《嫡女娇妃》 第一章、穿成女主 香味。 温暖带着安宁的香味。 很陌生。 这是萧婷昏沉沉中的第一个感受。 还有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一个接一个的,听起来就像是蚊子嗡嗡嗡地响在耳边,扰得人不胜其烦。 睡的床上热得过火,沉甸甸的被子压在身上,几乎要让人透不过气来。 身上不停地在冒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的。 口舌里火辣辣地干燥发疼。 难受。 特别难受。 萧婷以活了25年的经验推测,她应该是感冒并加发烧。 身为一个演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告诉她,今天是《倾城天下》剧组开机仪式,她不能缺席,不然明天估计就是各种小道消息说她故意耍大牌。 多年来的演艺生涯练就了她即使高烧39度还能坚持拍戏的敬业精神,她努力地动了动手指,想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电话。 然而她的手才抬到半空,立马就被一双柔软无比的手轻握住了。 萧婷昏沉之中吓得一个激灵,竟是生生强自撑着睁开了眼。 一片红红绿绿,晃晃荡荡。 萧婷心神起伏得厉害,恰恰对上在床边担忧着看过来的人,那人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入眼所及一切事物让她有些遂不及防的错愕。 她大大小小的剧组也算进不少,拍过的古装戏从唐到清,各式各样。 但是像眼前这般逼真的,还是头一回见。 萧婷第一眼真的以为自己在摄影棚,然而不过两秒,她立马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眼前这位温婉动人明眸似水的女子,那发钗上镶嵌着的宝石绝对不是淘宝网上批发来几毛钱一颗的假货,是货真价实的猫眼石,成色极好,可谓珍品,还有她吊着的珍珠耳坠,也不是路边廉价到不停掉皮的塑料珠子,那些金器就更不用说了,熠熠生辉,照得人眼睛都发疼。 哪个剧组有矿能这么作为? 屋里有一股奇异的闷热,几乎要让人透不过气来,萧婷的背上却是一阵又一阵地沁着冷汗,这些诡异她甚至不敢去深究,总觉得细想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然而眼前这女子似乎不给萧婷自我欺骗的机会,连忙探了手过去摸向她的额际,轻声软语地出了声:“晚晚,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萧婷的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哪里?” 还有这扑面而来熟悉的称谓是怎么回事。 她放弃了闭上眼睛说服自己是做梦的想法,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然而估计体虚气弱,眼前就是一片眩晕,差点没一头又栽下去。 那女子惊呼一声连忙过来扶她:“还能在哪里,这是你的晚阁啊,你还发着热呢,快躺下……” 晚阁! 信息量太大,她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萧婷目前处于看谁都诡异,看什么事都不正常的状态,立马如临大敌警戒三分地看着她。 那女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愣,伸出来的手也收了回去,语气有些无奈:“晚晚你是连我也气了吗?” 这……莫名熟悉的台词。 萧婷心里更慌了。 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女子坐在床边,说变脸就变脸,眼圈突然有点发红,“你气也是应该的,妤儿害你掉进湖里,丢了半条性命,她做了错事,我这个姨娘自然也逃不开责任。” 这句预想之中的台词一出,萧婷蓦然瞪大了眼睛,好似看鬼一样看着眼前的女子。 我我我我我天! 这是她新接的剧《倾城天下》剧本里的台词! 女主苏向晚被庶姐苏锦妤在冰天雪地里推下湖中,没了半条命,而后姨娘周氏到了苏向晚房里守着,醒来后,就是这样的对话。 当然不是心生愧疚为了照顾她,而是怕苏向晚醒来之后说出什么对苏锦妤不利的话。 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娇弱楚楚可怜的女子。 莫不是姨娘周氏? 萧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冷意从脚底直串背脊。 她慢悠悠地吐出话来:“周……周姨娘?” 周氏用帕子掂了掂眼角,哀戚戚地转过头来看她。 萧婷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开来。 还真的是姨娘周氏! 《倾城天下》宅斗剧里从头到尾贯彻至终坏到底的反派角色,周姨娘,面上看着楚楚可怜温婉可人,其实心机手段无比厉害。 那么这么说来,她……穿成了她出演的女主角色,苏向晚? 萧婷快晕了。 穿成谁都好,她都不想穿成本剧女主。 做女主不是不好,而是这个女主,真的有点一言难尽! 见萧婷喊了她之后半天没有说话,周氏忍不住又出了声:“晚晚,你就是再生气,也千万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有什么话,我们等身子好了再说可以吗?” 既然已知周氏为人,眼前对着她这样伪善的面容,萧婷心里禁不住一阵恶寒。 就算是她也承认,周氏演技的确很好。 那眼里欲言又止的泪光,还有摇摇欲坠发抖颤巍巍的眼睫毛,就连勾着的兰花指拈着的手帕上沾上的泪珠,都是戏。 好在她的演技也不是盖的。 哪怕你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入了戏,眼泪就能信手拈来。 心里受到的打击太大,她极力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来理清楚。 这会她只想着快些将周姨娘给打发走。 她虚弱地笑了笑,客气而又疏离:“我想休息一下,姨娘你先回去吧。” 周氏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向晚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不过她只是点了点头,又细致周到地吩咐了屋里的人,事无巨细大大小小都安排周到了,这才走开。 苏向晚就着被子躺下,头疼地摸了摸头。 她当然知道周氏在打什么主意,按照原主苏向晚天真善良的个性,方才应该会让周氏不要怪责自己,再将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来,大大方方地放过害她的人,还要感激周氏的关心。 没错,《倾城天下》女主苏向晚,就是这么一个善良无比,以德报怨的傻白甜,当世圣母白莲花。 周氏方才走前惺惺作态的那么一番周到的关怀,无非也是为了做给苏向晚看,就算苏向晚心里对苏锦妤有再大的怨气,也不能撒在一个对她悉心关怀的人身上。 这样周氏要为苏锦妤说话求情,苏向晚怎么可能拒绝呢? 瞧瞧,这用心,简直是摸透了她的性子呀! 萧婷盯着雕花的梨木床栏,无比郁结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小说倒是看了不少穿书的,穿剧本的她倒还是第一听说。 好死不死还是她要出演的角色,女主苏向晚。 啊!她想狗带! 《倾城天下》是东阳娱乐公司投资拍摄的一部古代社会家庭题材电视剧,简单来说,也就是古代宅斗剧。 说的是苏家三女苏向晚在一个古代封建大家族的成长里,从闺阁少女最后变成王妃,最后收获爱情和亲情的美好故事。 这部剧里的女主定义,跟萧婷从前演过的所有女主类型都差不多。 带着女主光环,天真,善良,聪慧,美丽。 苏家是京城里的商贾大户,经商出身,到祖父这一代考上进士,苏家才慢慢转型。 苏向晚作为嫡出的三小姐,实际上在家里的地位非常尴尬,她母亲是嫁进来当的继室,她是继室所出,剧本里设定苏家老爷苏崇林对她的母亲并不十分喜欢,是一门利益婚姻,所以比起原配所出的大姐苏远黛,姨娘周氏所出二姐苏锦妤,她最不得父亲欢心。 嫡出的大姐苏远黛是个狠角色,年纪轻轻就担了苏府的掌家大权,苏崇林自小对她又是当着男儿来养带在身边的,以致于今日在苏家产业上她更是不可或缺的顶梁柱,谁都不敢去招惹她。 姨娘周氏就是本剧大反派了。 苏崇林的第一任妻子是江南米王关家嫡出的女儿,十分出挑,他们亲事也是自小定下的,二人青梅竹马走到成亲生子,感情十分深厚,周姨娘原先便是关家夫人的贴身丫鬟,可以说关氏跟苏崇林一起多久,她就跟苏崇林认识了多久,关氏嫁进苏家,周姨娘也是跟过来的陪嫁丫鬟。 后来关氏怀孕,她便让周姨娘去侍候苏崇林,周氏也因此才抬成了姨娘。 苏崇林是个重情的人,当年房里笼统也就只有周氏这么一个姨娘,可以说除了关氏,没人比她跟苏崇林的感情更加深了。 所以在关氏病逝之后,周姨娘心心念念地以为自己有机会可以抬为平妻。 结果苏向晚的母亲魏氏嫁进来插了一脚,导致她一直是个姨娘。 俗话说的好,不想上位的姨娘不是好姨娘。 周氏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目标奋斗,苏锦妤因此也满肚子坏水,一天闲来没事就可劲捏苏向晚这个软柿子。 也就是说,苏向晚这个嫡女只是名义上好听,其实父亲不疼,没了母亲,姨娘心机,大姐强势,庶姐欺凌。 在这种环境下,善良美丽的女主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反派,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终于迎来了美好的大结局。 说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这是一部自强自立感人肺腑废柴逆袭的励志宅斗剧? 不,你错了。 苏向晚不是玛丽苏,也没有金手指,她走的是苦情系白莲花圣母路线。 开头她就被二姐苏锦妤借故恶意推入冰天雪地里的湖中没了半条命,然而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她还要经历断手断脚,水烫火烧,中毒n次,被陷害n次,生命垂危n次,还有拉拉杂杂的罚跪罚抄书罚禁足n次,从身到心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虐个遍,简直惨出天际,观众看了都活不下去,没被折腾死完全是因为她是女主,带了女主光环。 在经历了九九八十一个劫难之后,如此坚强善良的女主不仅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一个又一个害她的人,最后把反派都给感动了,于是她就这样带着一身伤残病痛跟男主走向了幸福美满的大结局。 萧婷简直郁闷到一口老血喷出来。 背景是宅斗剧的背景,反派也是宅斗剧的反派,剧情也是宅斗剧的剧情,女主是从琼瑶苦情戏里过来走错片场的吧,都不在一个频道啊亲。 通篇为虐女主而虐,反派一个两个三个智商在线,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反观女主,全程智商下线,完全就是个顶着女主头衔的炮灰角色。 编剧估计是为了另辟蹊径与众不同,创作了这篇清奇的泥石流剧本。 如果苏向晚不是女主,根本活不过一集。 这女主光环何止是强大,简直是比太阳还要耀眼。 原定60集的剧本,一直到大结局的前一刻女主都是大病初愈刚从床上下来。 萧婷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弹幕—— 欢迎来到悲惨人生,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请做好准备! 第二章、仗势刁奴 萧婷自认是个心理素质很好的人,虽然穿越过来还在病中,身体的不适也没能阻止她心理上接受穿越了的事实。 当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小纠结。 离开了现代条件一切便利,在一个提倡男女平等的社会长大的她,眼下在未知的时空之中,要开始过上受封建礼仪各式制约的生活,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让人揪心的。 就算是看过剧本能站在上帝视角看一切,可她现在设身处地地变成了这个人,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她闷在被窝里不止难受,还有些渴。 她挣扎着起了身下床准备倒水,旁边的丫鬟惊得面无血色,扑腾扑腾地跑了过来:“小姐你做什么?” “我……” “小姐你还病着呢,快回去躺着吧。” “我……” “小姐地上凉。” “我……” “小姐……小姐……” 萧婷:“……” 倒是让她说句话呀! 对了,丫鬟叫什么来着? 红玉……对,红玉,一个无比唠叨的小丫鬟。 萧婷头疼地摸了摸额际,红玉连忙就道:“可是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大夫过来……” “不不不,其实我不过想喝杯茶水……”萧婷连忙出声。 红玉似松出了一大口气,“奴婢去给小姐倒,小姐快去床上躺着,再受凉就不好了。”她一边走过去一边出声道:“三小姐你可要为自己身体多着想一些,年纪轻轻若是落了病根可怎么好……” 萧婷,不,她现在是苏向晚了。 苏向晚看着从倒水到过来至今还在不停说话的红玉,心底又有几分一言难尽的滋味。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有两个,一个叫红玉,一个叫白玉。 你以为完了吗? 外头还有黄玉,紫玉,绿玉,蓝玉…… 差一个就可以召唤神龙了。 虽说是清晰好记,但这种名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人家的婢女出去都是什么菖蒲,芍药,各种风姿卓越,为了表达自己世家的才华满腹经纶,哪一个挑出来的丫鬟名字都是各种诗情画意,随口也能找出一堆的典故来。 她自己对丫鬟起什么名这事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这是个代号而已。 但是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一串五颜六色的玉丫鬟来日会被借题发挥,莫名其妙牵扯出来,闹成京城里的一个大笑话,这才是让她忧愁的原因。 苏家祖辈经商,到这一代渐入仕途,但商户之家到底不是真正有底蕴的名门望族,就算是富得流油,在京城里一众高门大户里,还是要让人看不起的。 在她的理解看来,这京城里的名门望族就像是个豪门的上流社会圈,苏家就像是光鲜亮丽的娱乐圈,二者外人看起来都风光无限,其实真正的豪门圈子从来都不会把娱乐圈任何一个大大小小的明星放在眼里。 在这种大环境下,苏家想要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转型,并不那么容易,大家族的底蕴内涵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培养起来的,这也就导致了苏家各人成长的良莠不齐,比如精明强势的苏远黛,知书达理的苏锦妤,以及她这个不学无术天天只会惹事的傻白甜苏向晚。 有温热的茶水入了口,她只觉神智都清楚了几分。 作为一个现代人来说,使唤丫鬟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做。 好在萧婷身边本来也有生活助理,负责照顾大大小小生活起居的事,这一点心理上倒很快就适应下来。 才是喝完手上的水,外头又走进来了一个丫鬟,手中捧着一个红盘,上面放置了一个青瓷小碗,远远地就能闻见扑面而来的刺鼻药味。 似乎看见了苏向晚手中喝着的茶水,她急忙放下了手中的红盘,迅速走了过来,从苏向晚手中猛地夺过了杯子。 这一下夺得毫不客气,苏向晚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见白玉叉横了腰,指着红玉呵斥道:“方才同你说了小姐要喝药了,你这会怎的还给小姐水喝,这药下了肚和了水,可就一点药性都没有了,你说你是不是蠢?”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上一个名字。 丫鬟白玉。 要说红玉除了话多了一些,在各个方面还算得上一个尽职的丫鬟。 可白玉跟尽职这个词,可就拉不上边了,在剧本里,因为性子够泼辣,在苏向晚面前能说得上话,所以被周姨娘收买了,是周姨娘安在她身边的人。 红玉被白玉说的一个字都不敢回,只能诺诺站着。 她说完了红玉,转而看着苏向晚:“小姐,你也真是的,都要喝药了,还喝什么水啊。” 剧本里的苏向晚才惯着她,如今的苏向晚才不惯她,慢悠悠怼道:“你渴了不喝水吗?” 白玉一窒,看苏向晚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而后转头走向了桌边,将杯子放下了,看着那碗药出声道:“这药可是周姨娘自己去厨房里看着人细致煎起来的,小姐,你渴了也可以忍忍啊,总不能辜负了周姨娘的一片心意吧。” 苏向晚笑了笑,颇有些无辜:“可我忍不了啊。” 白玉忍不住又多看了苏向晚一眼。 她怎么听着今天苏向晚说的话,都好像带着刺一样呢? 然而她很快挥去了异样,毕竟她在苏向晚面前一向肆无忌惮惯了,这个三小姐素来是绵软又好拿捏的:“小姐,你莫不是生了周姨娘的气吧,说句公道的话,周姨娘这些年对你可是尽心尽力的好,就连二小姐平日里看了都要吃味,这回你落了水,她一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外人看了无不称赞,你可千万莫被大小姐挑拨了,与姨娘生出了嫌隙来。” “哦?你认为是大姐挑拨我跟周姨娘的关系?”苏向晚挑高了一边眉看向她。 白玉笑了笑,语气怯了一些:“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大小姐一贯不满周姨娘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她素来是不喜三小姐你跟周姨娘往来,奴婢只怕三小姐受了她的影响,误会了周姨娘,那便不好了。” 可见苏远黛在这个家中积威已久,白玉光是听到她的名字都会有所顾忌。 苏向晚点了点头,白玉以为她是赞同,瞬间又笑了,“小姐,你就是心地太好了,才容易谁好谁坏都分不清的。” “是啊,你这般碎嘴的丫鬟,我还留在身边这么久,我心地的确是好。”她微笑着出声。 白玉一阵错愕,她总觉得听着越来越不对劲,但小姐还是这个小姐,语气也很平和,笑得依旧温柔,是她自己多心了吧? 苏向晚又看向红玉:“我有些怕苦,你帮我寻些甜蜜饯来吧。” 白玉看她好似若无其事,很快拂去自己心下的异样,告诉自己她跟平常一样好性子又好糊弄的小姐还是同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同的。 红玉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眼看着红玉退下,苏向晚抿了抿唇,对着白玉道:“不是要喝药吗?端过来吧。” “药?”白玉忍不住愣住,“小姐你不是要等红玉拿蜜饯来吗?” “无事,你先端来吧,喝完了药,红玉应也把蜜饯拿来了。”苏向晚慢慢道。 白玉莫名其妙扫了苏向晚一眼,还是走到了桌边将那碗药端了过来。 青瓷小碗里盛着黑色的药汁,药味十分浓厚,光是闻到都泛着苦气。 药端到了床边,苏向晚并没有动手喝药的意思,白玉只得将药碗端到她面前,出声说道:“小姐,药来了,喝药吧。” 苏向晚看着那微微晃动的黑色药汁,心下淡笑。 “这药看着有些烫,你再端着一会,我等药凉了再喝。”她轻声开口。 白玉已经快被消磨完耐性了,一会端来要喝,一会又烫又不喝,哪来那么多事? “小姐,这药不烫,温度恰好,再放就要凉了。”白玉忍不住说道,说完也不管苏向晚愿不愿意,直接将药碗凑到了苏向晚跟前,不留半点她拒绝的余地。 苏向晚眨眨眼:“可是我怕苦……” 白玉有些无语,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红玉已经去拿蜜饯了,小姐,你还是赶快喝了吧,奴婢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第三章、不惯着你 苏向晚美眸里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她还是笑着接过碗来。 白玉脸色这才好了些许,然而她以为苏向晚要接过药碗的那一刻,苏向晚却是一推,从她手中将药碗推落了地。 青瓷小碗和着黑色药汁,瞬间摔裂开来,如绽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啊,好可惜,药洒了。”苏向晚嘴上说着,面上却一点没有惋惜的样子,她还眨眼对白玉笑笑:“你收拾收拾再去煎一碗回来吧。” 这下白玉确定了,苏向晚就是故意的。 故意折腾她,还故意打翻药碗。 “小姐你是什么意思?”白玉脾气素来不好谁都知道,从前苏向晚也一再让着她,她在晚阁里横行霸道惯了,这会也早就忘记苏向晚是小姐,而她不过是个丫鬟。 苏向晚抬眼看她,“我反倒要问你,你是什么意思?洒了药收拾不是你的份内事情吗?再去煎药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白玉冷笑了一声:“可小姐你分明就是故意为难我!” 苏向晚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掀开被子落了地。 白玉不明所以,只能冷眼看着她下了床。 她动作很慢,看起来好像要去收拾地上的瓷片。 白玉抬高了头。 苏向晚自己故意打翻的碗,自己收拾去,她才不忍着! 她手上拾起了一块瓷片,反复看着,唇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笼住了她的心。 不过一瞬,她又镇定了下来。 原本最好脾气最好欺负的小姐,现在估计就是在装腔作势吓唬人罢了。 “就是为难你怎么了?”苏向晚突然抬头看她,笑着说道。 白玉怎么看怎么地渗人,然而她一贯的横行压抑住了那点莫名的恐惧,声音也大了一点:“小姐,奴婢不就是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吗?用得着这般对我吗?说到底,奴婢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看这眼下府里,谁把你放在眼里,也就我一直忠心耿耿地向着小姐,如今你这般对我,可真是叫我寒了心。” 白玉话说完,心口被猛地一扯,一下子就被苏向晚扯到了面前,而她手中的那块青瓷碎片,不偏不倚,就放在她的在她脸上,冰凉透骨的温度从脸上传来,她的脸瞬间就白了。 “小姐……你……”因为惊吓过度,她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苏向晚从前若是听了不爱听的话,自己就当听不见,就算她真的犯错了,也是随便训两句就过去了。 因为从来都没想过这种情况,若说原先有谁跟她说,这个温善无比的三小姐有一日会拿着碎裂的瓷片抵在她的脸上,她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但现在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她心里的恐惧就越发深了。 苏向晚声音淡淡的:“你吵得我头疼。” 白玉大气都不敢出,“小……小姐……你……你怎么了?” 苏向晚挑眉,好似在笑她的愚蠢。 白玉此刻真是恨死红玉了,怎么去拿个蜜饯拿了这么的久? 察觉到脸上的瓷片稍微用了点力,白玉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连胡思乱想都不敢了,满眼惊惧地看着苏向晚。 “你话太多了,我听着心烦……”她手中的瓷片从白玉的脸上滑到白玉的脖颈之处,“怎么样才能让你不说话呢?” 白玉都要吓晕了,手脚都忍不住颤了起来。 她觉得眼下苏向晚绝对是疯了,一个疯了的人,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可怕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你约莫不知道吧,脖颈处是致命的地方,我这么轻轻划过去,鲜血瞬间就会喷出来,你连喊都来不及喊出声……啧啧……”她说得意犹未尽,而后顿了一下:“从前是我太仁慈了些,你若再想着我好欺负要骑到我头上来撒野,我可不惯着你。” 白玉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忍着哭音说道:“奴婢错了,奴婢知道了,往后……不会再犯了……” 她眼下只想哄着苏向晚先放开她。 随着她话音落下,白玉才察觉到那块瓷片已然从她脸上移开了,正是松了一口气之时,她的手一凉,似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而后被拉了起来,一切都在一瞬间完成,白玉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听门口一阵哐啷落地的声音,红玉的声音也紧跟着喊了起来:“白玉你做什么?” 她? 她做什么了? 她被苏向晚拿着瓷片狠狠地威吓了一番! 然而红玉却一把冲过来将白玉推开了去,看着地上的瓷片满是不可置信,“白玉你疯了,你拿着瓷片想要对小姐做什么?” 白玉这才发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块青瓷碎片,因为手心不自觉的用心,此刻手上已经被划开了一个小口子,正往外渗着血,她连忙将那瓷片扔到了地上,指着苏向晚恨声开口:“是她……是小姐……是小姐想要杀我,她疯了!” 似乎是刚才的恐惧找到了发泄点,她连手里的伤都顾不得了,摸着自己脸和脖子对红玉迅速说道:“红玉,快去喊人,喊周姨娘,喊老夫人来,小姐刚才拿着瓷片要划我的脸,还要划我的脖子,她……她一定是落水烧坏了脑袋,疯了……” 红玉满脸写着不相信,“你说小姐拿了瓷片要划你的脸?” 白玉真是焦心极了,“是真的,红玉你相信我,小姐她疯了。” “你手中拿着瓷片,你说是小姐要划你的脸?”红玉冷眼看着她,觉得白玉简直是不可理喻。 “是……是小姐把瓷片塞到我手里来的!”白玉连忙道。 “小姐把瓷片塞到你的手里,然后让你拿着瓷片划你自己的脸?”红玉越说越觉得荒唐可笑。 一个平日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白玉和平日里心善宽容无比的小姐,谁更有可能拿着瓷片? 更别说她刚才推门进来,清楚分明地看到白玉手上拿着瓷片,而苏向晚吓得脸色惨白,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 白玉的话,根本不可信。 第四章、演戏到底 苏向晚一脸惊魂未定,好似被反咬一口般的不可置信:“白玉,方才我不过说了几句要赶你走的气话,你摔了碗拿瓷片想要害我也就罢了,眼下竟还想攀咬于我,你太伤我的心了。” 她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害怕,还有失望,看得让人揪心。 就是白玉都有种自己在冤枉她的错觉。 她越发从心底里生出重重的恐惧来,苏向晚真的是太可怕了,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生怕靠近一步就要被苏向晚吃进肚子里去一样。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苏向晚这样陷害,白玉又气又怕,指着她恨恨道:“我一心一意地都是为小姐着想,小姐不领情也就罢了,今日还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对付我!这府里皆是捧高踩低的嘴脸,我敢说,这晚阁里,不,整个苏府,除了我没人是真的在为小姐你着想,你眼下如此对我,你会后悔的!” 等她去找了周姨娘,撕开她的面具,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这个三小姐已经疯了,她不是原来的三小姐了! 对着白玉气急败坏的控诉,苏向晚依稀面不改色。 她怎么不知道白玉想去干什么。 问题是白玉说的话,也要有人信才行。 苏向晚冷眼看她哭了好一会,又是一副心善的模样:“白玉,看在你服侍了我这么久的份上,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只是一时冲动……” 白玉正是气头上,苏向晚这话等于在火上浇油,她想也不想咬牙切齿地吐出话来:“够了,收起你假惺惺的面孔,我想吐!” 红玉终于看不下去了,看着白玉眼里都是怒火:“住嘴,白玉!” 白玉呵呵冷笑了两声:“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叫我住嘴!” 红玉满眼都是失望:“我总想着你我都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对你诸多忍让,平日里也以你为头,你说什么我都不敢反驳,不曾想到了今天你拿瓷片要害小姐也就罢了,现在还对小姐恶言相向,枉小姐对你这么好,你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今日这事小姐能罢了,我不能,我一定要告到大小姐那里去,让大小姐重重地惩治你。” 苏向晚略微赞赏地看了红玉一眼。 还好红玉关键时候没有怂。 苦情女主的人设不是盖的,两个丫鬟,一个横行霸道,是周姨娘的人,可劲地欺压她,另外一个丫鬟明哲保身,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当然这些东西要改变,并非一朝一夕,她初来乍到,要做的事情还要很多。 她现在是借题发挥没有错,在知道白玉是周姨娘的人之后她还能放着一个人在身边膈应自己,纯粹找罪受,所以白玉是她第一个要出手的对象。 当然这会让白玉走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记得在原本的剧情里,白玉是周姨娘数次害她的关键人物,那么若是她现在就将白玉从身边赶走,没了这么一个人,之后的剧情也就没法合理存在了。 她想试试,若是偏离剧本轨道这条路是否可行,让她心安理得地当个苦情系女主,她做不到。 这也让她深刻看清楚了一点,她这个名义上的小姐,何止是窝囊? 真的没听说哪家的丫鬟能猖狂到这个地步的。 不过原主自己惯出来的,能怪谁? 红玉也许并不够好,但苏向晚眼下却无比地需要培养一个跟她同一战线的心腹。 她虽然尽职,但也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余都不关心,苏向晚要在这后宅院里生存下来,还需要有人尽忠才可以。 白玉身为她的贴身丫鬟,肯定不能因为几句以下犯下的事就打发走,这样很容易让同僚一场的红玉可怜弱者,因而下意识地跟主子离心。 要让红玉对她忠心,就得从底子里先分离她跟白玉的关系,把她放在一个弱势,让她理所当然地担起保护主子的责任。 白玉听到红玉说要去告诉苏远黛,有些恼羞成怒:“你被她瞒骗了你还不知道,今天她能这么对我,明天也能这样对你,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对小姐!”红玉重重呛回去。 白玉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她要马上去找周姨娘,她要告诉大家,苏向晚是个歹毒无比的疯婆子。 这么想着,她迈开步子就要走。 苏向晚却是追了上去:“白玉,你不要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 白玉现在看到苏向晚跟见了鬼一样,只想有多远离多远,特别是在苏向晚伸手拉住她的那一刻,冰凉的感觉从骨子里蔓延开来,让她又想起方才瓷片抵在脸上那种无力的恐惧,本能之下她猛地一挥,一把将苏向晚推了开去。 苏向晚计算好了落点,轻轻地落了地,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红玉连忙回来扶她,若说她原本还对着白玉有那么一丝情分顾虑,现在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她放开了声朝外头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白玉伤了小姐,快押起来……” 忠心,也是需要契机的。 没有契机,就制造一个。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被红玉的呼喊声吓了一跳,然而平日里因为被白玉欺压惯了,这会也没人真的敢上去抓她。 红玉也要上去抓白玉,苏向晚却是拦住了她:“红玉,算了吧,我不计较便是了。” 红玉又是心急又是气愤,又心疼自家小姐的委屈,“她如此对小姐你,小姐还护着她作甚!” 白玉很快就从错愕的众人中跑了出去。 苏向晚倒是满意极了。 若是抓住了,这事还是在晚阁里处理,还是由她来处置,一旦白玉跑出去了,就能把事情闹大了。 周姨娘这个时候还敢让这个烫手山芋去找她吗? 她才不会因为一个晚阁里可有可无的丫鬟让苏远黛抓了小辫子,说不定还会绑着白玉送回晚阁来让白玉请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身为一个圣母白莲花女主,她怎么可以责怪一个对她不敬又想害她的丫鬟呢,当然要原谅她不计前嫌,把她继续留在身边啦! 呵呵,想都不要想! 白玉跑出去了,就不可能再有回来的机会。 她还是病人,应该休息到白玉被处置完了的时候再醒来…… 第五章、初见大姐 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醒来的时候头里像灌了一斤水,压得人快抬不起头来。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哭泣声,吵得她不得安宁,好半天她才挣扎着睁开眼。 没有时钟,也不知道是几点了。 只是看屋里烛火通明,窗外月朗星稀的模样,应该是到了晚上。 这么一醒,外头的哭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在哭。 她坐起了身子,似乎是察觉到了异响,房里走过来一个丫鬟,面容温和,微笑着出声道:“三小姐醒了,睡了一个下午,晚膳都没用,可饿了吧?” 苏向晚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她都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眼前这丫鬟她也不知道是谁,眼神看起来坚定而又机警,着一身浅绿色衣裳,十分清新,然而她又不敢贸贸然说话暴露了底细,只能摇头道:“这外头是怎么了,这般吵闹?” “大小姐下午才回府便听说你落水一事,这会在外头审着下人呢。”她笑了笑,十分体贴地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苏向晚接过水杯,心想原来这是苏远黛的丫鬟啊,那应该是碧罗。 想到名字,她就有些惆怅了,听名字就知道跟晚阁里不是一个档次的,倒是察言观色的功夫真好,她刚刚不过抿了抿唇,就能知道她要喝水。 未见到本人,先见到丫鬟,苏向晚都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如何厉害的角色。 苏远黛完全就是一个战斗型宅斗女主,可惜拿了女二的剧本。 真的闹心! 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来日她会抢走苏远黛的心上人,还害得苏远黛毁了容,惹得苏远黛彻底黑化,对她痛下杀手。 若是昔日姐妹反目成仇,倒还有点可看性。 可在原剧本里根本就是苏远黛单方面吊打好吗,苏向晚被虐得不是一般的惨,这个传言中杀伐果断手段残忍的大姐,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苏向晚定定心神,扶着床准备起身,“大姐回来了吗?我出去见见她。” 她记得剧本初始设定之中,苏远黛对她还是多有照拂的,是往后女主坑了她无数次,又被周氏挑拨了无数次,最后才反目的,也就是说,她现在跟苏远黛关系还不算太差。 那么从这会开始就要相亲相爱,携手并进,杜绝一切让她黑化的可能性。 不止如此,苏远黛还是掌管了苏府后宅大权的女子,苏向晚要立足,大腿就要先抱好。 “三小姐还病着,莫出去吹风,我出去同大小姐说一声让她进屋来便是。”那丫鬟连忙说道。 边说着她还记着走到角落里翻了翻炭火,让屋里更加暖和。 打开门的那一刻,外头凄厉的哭声更加凄厉了一些。 苏远黛定然是问不出什么话来的,事发之时,苏向晚身边一个丫鬟都没有,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落水的,但这本来也是一个错处,自家小姐落水了,满院子无人知晓,怕是死了都不知道,苏远黛此举未必不是在杀鸡儆猴,做给某些人看。 苏向晚原本对苏远黛就心有戚戚,乍然亲身感受到这种场景,还是打了个寒颤。 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 从外走进来一个披着蓝色貂绒的少女,步伐沉稳,姿态怡人,远远地望去,都觉有几分赏心悦目。 她挑开了珠帘,慢慢地走到了床前,到了苏向晚面前来。 原本在心里已经想象过无数次苏远黛的样貌,但这时候看见,苏向晚才发现她完全都想错了。 她无论如何没想过,这苏远黛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嫩得几乎要掐出水来,除了那眼神里带了几分不怒自威,苏向晚怎么也无法将她跟剧中那个手段厉害的苏远黛联想到一起。 这会她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来。 如果苏远黛是个十来岁少女,那苏向晚还比她小两岁。 这么一想,她蓦地一下翻身下了床,奔到了铜镜之前细细照看,这么一看,差点没忍不住笑出声来。 镜子还是她,不过是十多岁时候的她。 瞧这满满的胶原蛋白,连粉都不用扑自带美颜效果的皮肤…… 当明星最怕的就是变老,她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没能抵挡岁月这把杀猪刀,这会让她重回青春少女,真是做梦都梦不到。 身上蓦地披上了一件披风,苏向晚回头,就见苏远黛冷着眼看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斥责:“你这又是做什么?” 苏远黛说话的时候,不自觉产生了几分压摄,苏向晚愣了一下,终于亲身体会到为什么底下的人都闻之色变,不过十来岁就能有这样的魄力,可见十分厉害。 一想到以后反目成仇,苏向晚头皮就开始发麻。 对着全剧最大反派周姨娘她都没这种感觉。 说实话,要是苏远黛一开始就跟她是敌对的关系,她的心里压力还不会这么大,对着周姨娘这种彻底的恶人,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在剧本里,苏远黛一开始都没有想过要害她。 “我不过是担心大姐你看了我面色不好,连忙跑来照照镜子而已。”苏向晚笑了笑回道。 苏远黛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让丫鬟扶着苏向晚回了床上。 她屁股还没坐定,苏远黛就出了声,声音带了十足的冷厉:“你自己同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如何会落了水?” 那双眼眸似乎能洞察人心,苏向晚一怔。 这是原剧本里的台词。 原本她的回话是息事宁人,一力承担,帮苏锦妤脱罪,并且让苏远黛不要追究。 但苏远黛很快她就查出来苏向晚落水同苏锦妤有关,这事自然是不能善了。 毕竟平日里欺凌也就罢了,这一回推人入湖,苏向晚差点没了命,苏远黛便是动了真怒,最后闹到了苏老夫人那里去,要将苏锦妤远远地送去庄子上。 这个时候善良的女主怎么能不站出来息事宁人呢? 她极力阻拦了苏远黛要将苏锦妤送走之举,还一口咬定自己是不小心落水的,实力坑了苏远黛一把,结果苏远黛最后倒让周姨娘套上一个陷害庶妹的罪名。 其实她也不甚明白为什么苏远黛这般护着坑她无数次的苏向晚,最后无解,反正应该是剧情需要吧。 见苏向晚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发了大半天的呆,苏远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语气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别想着你不说我便不会知晓了,这番落水若不是救得及时,你只怕命都要没了,你掏心掏肺地将人当做姐妹,可知人家却未必如此想,即便如此,你还要纵容她的恶行吗?” 第六章、商议处置 “自然不是。”苏向晚忽地朝苏远黛绽开了笑来,看起来乖巧又无辜,“我可什么话都没说,大姐劈头盖脸地就训了我一顿,真是好生委屈,亏得我还是个病人呢。” 苏向晚本就生了一张人畜无害单纯天真的脸,何况是眼下只有十多岁,自带几分稚子之气,又是病中,病气无端又添了几分可怜。 苏远黛莫名一顿,原本心头上盘着的怒火,触上她那张带着几分无辜和信任的面容,瞬间也消了七七八八。 但气消了大半,该计较的还是必须计较,她语气也放软了几分:“罢了,你还在病中,此事我自有主张,横竖你莫要插手便是。” 苏向晚眨了眨眼:“此事同我有关,又怎么能不管,二姐做错了事,自然是该受罚的。” 苏远黛眼神里闪过疑色,瞬间定在了她的脸上,好像是要找出什么东西来。 苏向晚面色不改,弯着眼笑道:“只是我知道以大姐的性子定是不会手软,所以我眼下请求大姐,若是要罚,便也罚她在房里禁足些日子也就够了。” 苏远黛一听这话,眉头又凝了起来,“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护着她!” 她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开口:“我哪里是护着她,我是护着大姐啊,外人谁不知道眼下苏府是大姐掌权,若是罚得狠了,外人免不了要说大姐你性情暴戾,苛待庶妹不是么?” 苏远黛挑起眉笑了,有些不屑:“嘴长在他人身上,我自是控制不了别人要如何说,又何必在意。” 苏向晚笑眯眯地:“可我在意,大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佩的人,我可千万不能让大姐因着我受了非议。” 苏远黛呆了一下。 好半刻,她的面容也不再冷硬,至少在这件事上看样子好像是愿意做了让步。 便是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平日里雷风厉行的她,眼下居然在苏向晚三言几语之下就改了心意,这在从前是不曾的。 话说好听点,总归不会错的。 许是因为见了真人,她对苏远黛莫名多了几分好感,虽然对她而言是初次见面,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若是可以,苏向晚还是希望来日不必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说的话里也带了几分的真心。 至少女二的黑化,完全是因为女主的作死。 苏向晚又想起一个事来,“对了,大姐,院子外头的下人……” 还不等她说完,苏远黛就打断了她的话,“这些人都是晚阁里的下人,平日里懒散不守规矩,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眼下看来,心里半分没有你这个主子,做不了事还不忠心,那还有何用?还有你身边那个丫鬟白玉,你打算如何办?” 苏向晚恰到好处地装傻。 苏远黛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我原不想插手你院子里管教下人的事,做的过了,底下的人只会越来越不听你的管教,若是事事都要我来,他们只会记得苏府有我这个大小姐,不会记得还有你这个三小姐。” 苏向晚抬头看她,在这一刻里,她能从苏远黛的冷言冷语之中,体会到了那种冷硬的关怀,这也是她到了一个前路茫茫错乱环境里得到的第一点真心。 她原本就没有亲人,一个人也是艰难地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打滚,真心这种东西,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被慢慢地湮灭掉,就算是亲密无间的经纪人,横在彼此之间的情分也难免夹带了利益和算计。 “大姐说的我都懂。”苏向晚低头应道。 苏远黛摇了摇头,“你都懂,但你就是做不到,罢了,白玉这丫鬟我是一定要治的了,你别想还留着她,跑去周姨娘的院里四处同人说你疯了,你就是想要求情,也千万想想自己的名声。” “白玉交给大姐处置,那其他的下人,可以让我自己来处理吗?”苏向晚说的多了,口有些干,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茶水,苏远黛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那丫鬟心领神会地立马去倒了茶水过来。 再感叹一次,她身边的丫鬟眼力见真好。 “你又想轻飘飘揭过去?”苏远黛瞪她。 苏向晚继续开口:“俗话说的好,好了伤疤忘了疼,罚了这么多次也没有用,大姐你难道还能换了这一整个院子的人手么?就是真换了,也不能说得准新人能不能比这些人好。” 苏远黛冷着脸看她,“平日里便让你好好管教着一院子的下人,你就是不听,还三番几次护着……” 苏向晚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苏远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总觉得苏向晚同平日都不太一样,平日里她也是这样乖乖受训,虽然训完没什么用处,训完依旧天真不谙世事,这也是早就习惯的事,只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苏远黛觉得这一回苏向晚是有在认真听,并在认真思考这一个问题的。 不过,指望她处置这晚阁里的下人,那应是不可能了。 她若是能狠下心来处置,晚阁也不会乱到了今天。 “你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快要姓周了。”苏远黛挑着眉,语气里都带了几丝森寒。 这话里有话。 苏向晚一下就听出来苏远黛的意思,晚阁里这些人懒懒散散没个样子,只怕跟周氏也离不开关系。 想当然,若是苏向晚自己不整治,苏远黛看不过去插了手,以苏向晚原本的性子,定是要拦着的,一来二去,姐妹之间自然会生了嫌隙。 所以说苏远黛的黑化从来都不是因为一两件事,而是日积月累地消磨,周氏天长日久的挑拨。 周姨娘从来没把苏向晚放在眼里,不过是拿捏着来对付苏远黛而已,把苏远黛解决了,剩下一个蠢笨如猪的原主,那根本就不是威胁。 “下人么,自然是要教训的,但既不是一天两天变成这个样子的,自然也没法一天两天就能变好,你说对吗,大姐。”苏向晚浅笑着看着苏远黛,好似这家里无论谁怕她这个大姐,只有她永远是亲近的,不曾畏惧的。 苏远黛对这话不可置否,她到现在还认为苏向晚是为了护着这班下人。 十多年来都是这般绵软的性子,也难怪她不信。 “我也不是让大姐你就此算了,不过,每一次都是如此罚,他们也不曾长记性,那这一次或许可以换个法子试试,比如先挑几个杀鸡儆猴……”苏向晚说的很慢,在苏远黛看来,就是在思考怎么变着法子地护着这些下人。 三言两语之间,她已经发现了苏远黛的敏锐。 眼下说太多做太多,转变太快,都很容易引起苏远黛的疑心,她只能循序渐进。 晚阁里这么多下人,在苏远黛的眼皮底下,周氏或许能收买几个,但不全然是,但就是那几个老鼠屎,能坏了这一锅粥,当今之急是要先把人给揪出来。 如果苏远黛够聪明,很快就能转过弯来,明白一锅端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烛光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 还没说什么,就听得外头起了异响,有个眉清目秀的丫鬟从外头走了进来,对着苏远黛禀报道:“大小姐,周姨娘来了,说是给三小姐送吃食来了。” 第七章、美貌二姐 苏远黛闻言冷笑一声道:“就说三小姐不舒服,已经睡下休息了,让她回去。” 苏向晚下意识地皱了眉头,莫名有些头疼。 原剧本里,好像她是忤逆了苏远黛的意思,见了周姨娘。 不过这会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她也不大想见。 就在她犹豫的这会,那丫鬟就出去回话了。 然而那丫鬟出去不过片刻,外头就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三妹,我知晓你还不曾睡,是大姐拦着不让你见我们对吗?” 这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但显然平日里应都是温声细语,所以显得少了几分气势,看来这应该就是她那个知书达礼的庶姐苏锦妤了。 苏远黛不是好脾性的人,苏锦妤这事还悬着,这会好死不死她自己还要撞上来,可就不能善了了。 其实在周姨娘这件事上,她还挺能理解苏远黛的。 关氏当年待周姨娘不薄,结果关氏一死,周姨娘想上位的嘴脸实在难看,半点不顾着主仆之情,还意图欺压到她头上来。 苏锦妤更是可劲地作死。 也就难怪她这么讨厌周姨娘和苏锦妤。 苏向晚还没说什么,眨眼之间,苏远黛已经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想了想,放弃了跟上去的想法。 这会的剧情,已经跟原剧本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会如何…… 房门一开,苏远黛冷着一张脸走了出来,劈头盖脸斥道:“苏锦妤,你倒是真好意思,还敢跑到晚阁来大呼小叫。” 苏锦妤第一时间退了两步。 她推苏向晚落水这事无论如何有些心虚,加上平日里对苏远黛还是有几分畏惧,所以声音就低了些许:“姨娘为三妹熬了大半个时辰的粥,就是想着她一下午不曾进食,怕是饿着了,就等着她醒来给她送过来,大姐这样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见三妹又是什么意思?” 比起苏锦妤,周姨娘的姿态就谦卑多了。 “大小姐,您不要生气,二小姐说的不过都是胡话,只是妾心里念着三小姐,这才巴巴地跑了这么一趟。”说着她上前走了两步,眼睛却是透过虚掩的房门看了几眼:“三小姐一下午都未曾吃食,这会睡下就罢了,只是半夜里怕是醒来会饿,妾便去厨房里温着粥等着吧。” “不必了,三妹这边自有我的人照料着,姨娘就不用费心了。”苏远黛一点不为所动,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周姨娘还是温柔无比的笑着,“大小姐自然是周到的。”她说着,从食盒里提了暖盅出来,“这粥我用暖盅温着,一时半会冷不了,若是三小姐晚些时候醒了想吃,还烦请大小姐代为转交。” 她说着,提着暖盅走向了苏远黛。 苏远黛身边站着香莲,她素来对周姨娘多了几分提防,见状上前了一步,想要从周姨娘手中接过暖盅来。 周姨娘面上的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只是轻声谢过了。 那暖盅在交接之际,猛地就往周姨娘身上倾了过去,就听“哐”地一声,暖盅落地四散,温热的粥水撒了一地,还蒸腾着烟气。 香莲闪躲及时,倒是没有大碍。 周姨娘运气便不好了,手上沾了热粥,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她痛得惊呼了两声,抖着手,泪眼迷蒙地倒抽了几口凉气。 场面瞬时就乱成了一团。 苏向晚听到响声也坐不住了,连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眼下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 这不是原剧本里有的剧情。 苏锦妤看见苏向晚终于出现,一下子就炸了,对着苏向晚出声道:“你看看你的好大姐,做的都是什么事,拦着不让我们见你也就罢了,还让丫鬟把热粥往我姨娘身上倒……” 苏向晚是第一次见苏锦妤。 第一眼颇是惊叹了好一下。 粉雕玉琢精致可人,五官还没长开,仙气十足,说如花似玉亦不为过,若是再长大一些,定是动人心魄。 她对自己样貌还算自信,在娱乐圈里还是数一数二的,但苏锦妤这样貌,眼下还压她一头,就可以知道如何惊人。 苏锦妤还在说着,眼里尽是狠光:“我自己做错了事,我自个承担,姨娘是无辜的,你气我,跟大姐告状也就罢了,但是帮着大姐欺负我姨娘,你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香莲连忙就跪了下来,“三小姐,奴婢不曾往周姨娘身上倒粥,一切都是意外。” 苏远黛看向苏向晚,并不打算解释,她声音冷冷的:“出来做什么,回去!” 周姨娘泪眼汪汪的,“三小姐,妾没事,您还病着,快些回屋休息吧。” 苏向晚看着她的手都觉得一阵肉疼。 这是多狠才能对自己下手啊。 正常情况下谁都会觉得是苏远黛授意丫鬟动的手脚…… “姨娘,你伤成这样,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回去休息呢?”苏向晚好似十分心疼的模样。 苏锦妤心下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苏向晚无视苏远黛冷凝的目光,走向了香莲,“你是大姐的丫鬟,按道理来说轮不到我来教训,只是今日在我晚阁里出了事,我便也无法置身事外,这事是意外也好,故意也罢,姨娘伤了是事实,你的责罚,无论如何是跑不了的。” 香莲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看苏向晚。 苏远黛也跟着看了过去,就听苏向晚出声道:“大姐,你可不要护着她!” 周姨娘抖着手,心下也是一顿。 苏向晚这是把罪责全部怪在香莲身上,把苏远黛摘开了。 苏锦妤想想有些不对劲,连忙就开口:“不对,若非大姐指使,这个婢女怎敢往我姨娘身上倒粥……” 苏远黛没开口,苏向晚就出了声:“对啊,丫鬟犯了错,担着的却是自己的主子,眼下伤了姨娘不止,连二姐也误会了大姐,坏的都是我们姐妹的情分,这丫鬟真是太可恶了,必须要重重地罚才行!” “你……”苏锦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苏向晚看见周姨娘伤了手,这时候煽风点火,一定能引得苏向晚误会苏远黛,并站在她们的阵营,跟苏远黛唱反调。 再者苏向晚也没脸再去追究落水一事。 毕竟周姨娘也是为了给她送粥被苏远黛伤到的。 以她的性子,岂不是要内疚到死了,这种情况下,苏向晚护着她们母女都来不及! 只是没想到苏向晚竟然烂好人到这个地步,竟然还觉得苏远黛是无辜的,被这个婢女连累的。 真是气死了! 怎么会有这么蠢笨的人。 不过可算周姨娘没白白伤了,至少眼下她为了帮周姨娘讨回公道,不惜要处罚苏远黛的婢女,那就等于在打苏远黛的脸。 最好气死她! 气得她大发雷霆才好! 苏远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片刻之后看向香莲,声音冷冷的:“你伤的是周姨娘的手,若是父亲见了,只怕是要心疼的,先去柴房里头跪着,等到禀了父亲,再行处置你。” 香莲朝苏远黛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就要下去。 苏向晚却是又开了口,继续发挥她的圣母本质:“好在你伤的是周姨娘,她最是善良温柔了,不会让父亲如何为难你,但你也要长长记性,以后要谨言慎行。” 这么一顶高帽子戴了下来,周姨娘压着疼痛,还是温和出声:“想必这丫鬟也不是故意的,从轻发落就是,不必禀告老爷大费周章的了。” 香莲倒是醒目,转而对周姨娘感激说道:“香莲多谢姨娘宽容。” 周姨娘手上痛得不行,笑得有些勉强。 苏远黛这才又出了声:“粥水滚烫,若是因此烫伤留了疤,可是落一辈子的,姨娘还是快些去唤大夫看看吧。” 苏向晚假意轻咳了两声,对着周姨娘出声道:“姨娘你快回去看看大夫,医手要紧,不必担心我,我一会让人给你送点烫伤药。” 苏锦妤心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苏向晚这院里哪有什么好的烫伤药,最穷酸就是她了。 周姨娘面上笑意未变半分,“三小姐好生照顾自己,妾明日再来看你。” 苏锦妤心下虽不满,但还是压着心腔里的一股怒火,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周姨娘走了。 初战告捷,苏向晚却没有觉得高兴。 事实证明,最后她还是要按照剧本情节见这两母女,如果她避而不见,那就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让她见,所以原定的剧情是不能改变的吗? 好在有安慰的是,尽管设定好的剧情会发生,但结果并不是不可扭转的。 也就是说她的悲惨人生,同样可以改变。 苏向晚正要说什么,转头发现苏远黛正在看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她心下咯噔一跳。 就听苏远黛出声道:“你相信我没有指使香莲对周姨娘动手?” 她对周姨娘苏锦妤可从来不曾手软,会泼她热粥也是不出奇的事。 所以周姨娘今晚演的这一出,苏远黛也没想过要解释,也预想到苏向晚会再一次被蒙骗来责怪她,没想到苏向晚这次站在她这边。 苏向晚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亲眼所见,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或许就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能肯定那就是真相,只是不想有任何一个人出事而已。” 不相信她是坏人,也不相信周姨娘是坏人。 教科书式的回答,保持圣母人设,完美。 苏远黛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我还以为你看清楚了什么,不过你相信我,大姐很高兴。” 说完,她伸手摸了摸苏向晚的头。 苏向晚的心莫名有些软。 此刻外头还密密麻麻跪着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原本她们就翘首以盼苏向晚能出现,从苏远黛手下救她们。 所以这会赶紧哭天喊地地求饶了起来。 声音此起彼伏,无数句重复连绵不断。 出手? 不出手? 这是一个深奥的问题。 她飞快地看了苏远黛一眼,随后出声道:“大姐,他们……” 估计是方才她的相信让苏远黛心软了几分,她可算也不那么强硬了,“你若是自己能治得住她们,大姐自然不会插手。” 苏向晚都快哭了。 她还以为还得顶着头疼鼻塞眼睛痛的难受,再费一番心力说服苏远黛。 “多谢大姐。”苏向晚连忙乖巧笑道。 苏远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嘴上应着,回过头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便是了。” 不会不会。 苏向晚用十分真诚的目光看着苏远黛。 开玩笑,她眼下既然穿过来了变成了苏向晚本人,就断然不可能再过着原主那种别人打我一巴掌,我把另一边脸也给你打的日子。 想她纵横演艺圈十年有余,稳坐了娱乐圈一线大姐大的位置至今无人可超越,当然不是靠一张脸就得来的,没想到时至今日,她在别人眼中也会有变成小白兔的一天,感觉不错,还可以继续装一装。 第八章、又上门了 经过昨天一天的筋疲力尽再加自我洗脑。 苏向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是适应,没有为睁眼看到梨木床栏而吓了一跳。 她很会自我安慰。 苏家商贾出身,财大气粗。 她是嫡出的三小姐,换句话来说,还是个富二代。 起码眼下锦衣玉食,高床软枕。 比起人家穿越到种田文里吃不上饱饭,瞬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她起身的时候,伺候在旁边的还是昨晚上在身边服侍的大丫鬟。 苏远黛的丫鬟之一碧罗。 苏远黛房里有四个大丫鬟,以香莲为首,另外三个分别是碧罗,朝霞,晴云。 出自诗句:碧罗冠子簇香莲,还有朝霞高阁洗晴云。 可见苏远黛才学也并没有落下,若非她自幼跟着苏崇林在外从商,在苏向晚看来,这真真就是古代里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见她起身,碧罗转身就对外唤了一声。 门外的丫鬟从容有素地捧着东西排排走了进来,动作有条不紊。 苏向晚根本就连手指都不用自己动就做好了洗漱换衣一大列的事情,屋里的暖炉烧得火旺无比,温暖如春,就口的茶水温热清香,让人神清气爽,桌上早就布置好了早膳,有丫鬟站在桌边帮她盛出粥来放凉,精致可口的点心足足有十多种,她忽然真正意义上地感觉到了什么才叫千金小姐。 苏家可能真的有矿,富得流油。 等到用完了早膳,碧罗服侍着苏向晚漱口,而后才温声说道:“大小姐怕是三小姐自己一觉醒来又心软了,嘱咐奴婢过来帮忙看着,免得底下的人又开始作乱。” 苏向晚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院子里眼下就缺一个能镇得住场的,外头那一堆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们,也因着昨晚上苏远黛的威慑这会有所收敛,苏向晚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等这会风头过去了,大家依旧还是该怎样怎样,不会有所改变的。 这么想着,她对碧罗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说话。 碧罗对这般模样的三小姐有些不适应,她因着苏远黛过来服侍照看苏向晚,但心里对苏向晚难免也有些轻视,苏远黛对丫鬟的要求极高,碧罗能做她身边的大丫鬟除了忠心之外,能力也是有的,对苏向晚这种性子绵软三天两头需要苏远黛救场,还一个劲坑苏远黛的人,眼下在这里尽职,完全只是因为苏远黛的吩咐。 她太清楚等她一走,这苏向晚又会被院子里的下人折腾到头上来,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但眼下苏向晚眼角含笑,内里闪着灵动狡黠的光,让碧罗觉得既陌生又复杂。 “你是大姐的人,眼下我这一院子的下人乱成如今这般模样,你可有什么好的法子?”苏向晚轻声问道。 碧罗心下略惊讶,面上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回道:“那要看三小姐想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了,如若是要同大小姐院子这般,那便全部都发卖了再选一些进来,从头调教。” 苏向晚点了点头,没有说不好,也没有说好,只是道:“如今大费周章,也少不得要大姐费神费心,还有折中一些的法子么?” 苏向晚这般态度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碧罗也一改原先态度,认真地回答道:“其实很简单,一个院子里的下人,大家都是平等的,各司其职,但凡一旦有一个人开始偷懒,打破了这个平衡,其他的人心有不平,有样学样,便大家都偷懒打诨了,假若还有那么一两个勤劳的,也都让这些人给排挤掉了,原先就该是从源头上将这第一个偷懒打诨的人给掐掉,不过到了今日,倒也不好再找出来了就是。” 她弯着眼笑:“那么反过来说,假如有一个人开始勤劳了,打破了这个平衡,其他的人也会跟着有样学样,变得尽职起来,是这样吗?” 碧罗眉头轻轻一皱,苏向晚是小姐,她规矩得当,没有直接拂了苏向晚的面子,只是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说道:“由勤变懒易,由懒变勤,倒是难了。” “那自然是要夺权。”苏向晚看着碧罗,笑意更深了。 碧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什么是夺权?” 苏向晚也没有说明白,她说了碧罗也未必能理解。 其实这晚阁里,就像是她的后援会一样,原本都是为了她的更好发展,但如果后援会的会长是她的披皮黑,就会挑动底下的粉丝们三天两头地找工作室麻烦或者败坏路人好感,而后会把那些理智的真爱粉给排挤掉,这样的后援会久而久之就会废掉,正主本人也会被连累到死。 这种情况下,把披皮黑会长的位置夺过来,让理智真爱大粉去做,就可以往正确的方向引导了,当然还需要一两个水军,在适当的时候引导情势。 这下人里头,肯定有那么几个平日里较为深得人心的在背后挑事,她们敢挑事自然是不怕丢了暖阁这份差事,还有周姨娘在撑腰。 “眼下我房中也就红玉一人可用,人手还是有所欠缺,我打算从这院子里的丫鬟里挑选一个进来当大丫鬟,这样可好?” “若是三小姐真是有心要个可用的大丫鬟,为何不直接找大小姐要?”碧罗不懂。 “这个嘛……”当然不是为了真的选大丫鬟,不过她没有直说,“要让他们改变,怎么的也要有些动力不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不是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是不好的,只是有那么几个害群之马存在罢了。” 碧罗点了点头,抬头又发现苏向晚又在看她,看得她有些发毛,总觉得苏向晚在算计她什么。 “那么,选大丫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苏向晚一拍手,决定道。 碧罗一愣。 “你是大姐那里来的,规矩最是得当,虽然有些晚了,但趁着现在好好调教下未尝不是件好事,你不必有压力。”苏向晚抬眼看她,眼里尽是重视。 主子都这么郑重其事地拜托了,碧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能点了点头应下了。 事情吩咐完毕,苏向晚正想回去再好好休息一趟,外院的绿玉却进来禀报道:“小姐,姨娘和二小姐来了。” 天虽然是冷的,外头日光却是大好。 周姨娘和苏锦妤披着厚重貂毛披风,身上是锦色棉袄,衬得贵气可人。 宽袖之下,依稀可见周姨娘手上包着白布,昨日烫伤不轻,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苏锦妤一来就看见苏向晚优哉游哉地在榻上休息,舒服自在的模样,憋屈得脸色都黑了。 她昨夜里一夜未曾睡好,就是气的。 今日里一大早姨娘还拉她来找苏向晚,就是为了推她下水那事。 人又没死,现在过得逍遥快活的,还想怎么样? 反正要她对这种蠢笨如猪的人低头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周姨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宽袖之下轻轻握紧了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锦妤也沉着了气,进了屋子,笑眯眯地唤了一声:“三妹。” 周姨娘也温和柔柔地行礼:“三小姐。” 做戏做全套,在苏向晚这里,周姨娘在哪一方面都是挑不出错处来的。 苏向晚连忙出声道:“姨娘何必这么见外。” 演戏,她也是行家。 第九章、来者不善 周姨娘微微笑着坐了下来,就着苏向晚的身子嘘寒问暖了好一番,又让丫鬟送上来拉拉杂杂好一堆的补品,看起来的确是个关爱晚辈慈祥无比的好人。 无微不至的戏演完了,周姨娘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不,开始了。 苏向晚装作没有听到。 苏锦妤脸色微沉,心下骂道,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周姨娘意想之中的关怀没有到来,不过还是十分沉得住气,慢慢地就开了口:“三小姐,其实今日我同二小姐来,是替二小姐来请罪的。” 请罪跟做客一样,苏向晚倒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她也恰到好处地惊讶道:“犯了错的是二姐姐,同姨娘无甚关系,怎的要让姨娘请罪,我们苏家比不上名门望族,内里的规矩也不比大家族严谨,虽说你是个姨娘,但也从没有拿姨娘的规矩来委屈你,府里上下都知道你是二姐姐的生母,你这不是让二姐姐背了不孝的罪名吗?” 周姨娘心口疼了一下。 她最恨别人拿她是姨娘来说事,虽然知道苏向晚是天真讲话不知分寸,但还是让她难受得紧,明明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熬出头了,若非苏向晚母亲横插一脚,她早就抬为平妻了,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苏向晚的生母过世,又跳出来一个苏远黛诸多阻拦,周氏想想,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苏锦妤也听着刺耳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苏向晚好像在拐着弯骂她! 周姨娘面上还是平静温和的:“三小姐不拿妾当外人,妾也就直说了,说起来,二小姐虽然是妾所出,但好在夫人宽容,妾一直感恩在心,是以这些年待三小姐情分是跟二小姐一样的,出了这等事,最难受的就是妾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锦妤很快就接着道:“三妹,二姐原不过也是想同你开个玩笑,不曾想就出了这等祸事,好在你也是吉人天相,如今平安无事,定不会同姐姐我置气的,姨娘手还伤着,昨夜里因着这事也睡不好,你忍心吗?” 若是责怪,就是置气。 再拿周姨娘卖一下惨来压一下她。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她说的若是追究下去就十恶不赦一样。 “没关系,二姐你道个歉我就原谅你,我们还是好姐妹。”苏向晚笑得乖巧温顺。 苏锦妤气得都要笑了。 谁跟她是好姐妹,还想让她道歉,疯了吧? 从小到大,她欺负了苏向晚无数次,没有一次低头道过谦。 凭什么这一次就要道歉。 就算她淹死了也是活该,这么蠢笨无比的废物留在世上也是浪费食物,还霸占了一个嫡女的位置,苏锦妤讨厌死她了。 她心里有气,说话也不客气:“我跟姨娘都巴巴地跑到你这里来请罪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折辱我才高兴是吗?” 苏向晚眨着眼睛,有些无辜:“不过是道歉,怎的是折辱呢,二姐,你既来请罪,便是知了错,那便是要道歉的。” “你……”苏锦妤一窒,说不出话来。 死丫头,什么时候这样牙尖嘴利了? 她又想起苏远黛来,冷哼一声道:“是大姐让你要我道歉的吧?你怎么什么都听她的,你是她的丫鬟吗?” 苏向晚略有些委屈地出声道:“大姐说若是遇上死不认错不要脸的人,直接赶出去就是了,眼不见为净,可我只是要一个道歉,哪里听她的话了。” “苏向晚你什么意思,你说谁不要脸?”苏锦妤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面色铁青地瞪着苏向晚。 苏向晚一脸惊骇,她原本身子还虚着,面色苍白,这一下更显得她弱小无辜,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苏锦妤吓晕过去一样。 “我……二姐,你这么凶是做什么,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姨娘连忙出来打圆场,装腔作势对苏锦妤道:“二小姐也真是的,三小姐还病着呢,你就仗着她脾气好,心地好不会怪你,亏你还是姐姐呢,你看三小姐都被你吓到了。” 苏远黛能说这些话周姨娘一点都不奇怪,她说话从来不留半分情面,也从来没把她们母女俩放在眼里,眼下觉得苏向晚说这句话应该也是苏远黛教的,毕竟她一贯单纯天真,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周姨娘连忙拉着苏锦妤坐了下来。 苏锦妤压着心头的怒火,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周姨娘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她当然也没法计较了。 苏向晚好像恢复了心情一般,对着苏锦妤微微一笑:“我知道二姐也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怪她的。” 苏锦妤见苏向晚转头笑着看她,不知道为什么,那笑越看越是刺眼,总觉得带了几分嘲讽和不屑。 她强压下想冲上去撕碎那张笑脸的冲动。 周姨娘满意地笑了笑,就听苏向晚接着道:“姨娘你放心吧,既然你都带着二姐来请罪了,这事我定会为二姐遮掩,若是祖母和父亲问起来,我一定会说二姐不是故意的,让他们不要责怪二姐,我会护着她的。” “护着我?”苏锦妤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真是好笑,说了半天她居然还搞不清楚应该怎么做! 苏锦妤干脆也说明白一点:“三妹,你若是要护着我,便同父亲和祖母说你是贪玩,自己不小心掉下湖里的就好了。” “那不就是要撒谎欺骗父亲和祖母了吗?”苏向晚连连摇头,好像很是惊慌的样子,“不行的,我不能骗他们……” 周姨娘笑了笑安慰道:“别人骗人是为了害人,三小姐只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姐妹,没有伤害任何人啊,这怎么是骗人呢,这是好事啊。” “这……”苏向晚好像十分犹疑,十分动摇不定的模样。 苏锦妤都要被她这个犹豫不决的模样急死了,“这什么这啊,就一句话有这么难吗?你难道非要看我被父亲和祖母责罚才高兴吗?” 苏向晚这才道:“好吧。” 周姨娘和苏锦妤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周姨娘也没有露出半分端倪,而是故作真挚地说道:“三小姐心地这么好的人,来日肯定会有福报的。” 苏向晚只是笑。 她有没有福报不知道。 苏锦妤的恶报很快就要到了。 第十章、父亲态度 把苏向晚哄定了,周氏和苏锦妤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绿玉从外头走进来,对着苏向晚怯怯道:“三小姐,老爷和大小姐来了。” 家里最有分量的两位都来了,也难怪小丫鬟一脸惶恐。 苏向晚看周氏和苏锦妤的意料之中的脸色,这才明白她们一早赶过来,原来是事先知道苏远黛会跟苏崇林过来,生怕她说出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提前来封她的口。 这位苏家老爷终于从日理万机的繁忙之中,抽出了空来看望掉下湖里差点没淹死的三女儿一眼,眼下距离她落水过去了三天。 苏向晚从这里就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不受宠程度了,说不定还是因为苏远黛的要求,苏崇林才想起,啊,我还有个三女儿。 因为事先看过剧本,知道这样的设定,她对苏崇林倒也没有什么期望或者失望的心情,这个人对她来说其实就是挂着父亲头衔的陌生人,这会听说他来看望,也没有什么感觉。 苏锦妤不刺苏向晚两句便不舒服,慢悠悠地出声道:“三妹,父亲也是太忙了些许,今日才来看望你,你可不要不高兴啊。” 苏向晚温柔笑笑,估算着从外头进屋的路程差不多,这会应该到了门外,便开口说道:“我如何会怪父亲呢,大姐时常教导我说,我们诺大的苏府都压在父亲一人身上,既是嫡出的女儿,便要识大体,莫要同那小家子气的庶女一般,心里只想着自己疼宠,总要体谅父亲多些的。” 周姨娘和苏锦妤脸色都青了。 周姨娘甚至多看了苏向晚两眼,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她觉得苏向晚说这话是故意的。 苏锦妤一听这话,差点都要炸了。 然而伴随着帘子掀开,沉稳有力的男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晚晚如此懂事,教为父无比欣慰啊。” 周姨娘连忙站了起来,眼角带了几分柔色,期期地望了过去,“老爷。” 苏锦妤也不敢造次,连忙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娇娇地对苏崇林行了一个礼:“父亲。” 苏崇林对儿女们乖巧规矩的模样十分受用,尤其是苏锦妤一向都是家中最为知书达礼的女儿,自小就是按着高门大户里头大家小姐的模样来教养的,见状笑容也更深了一些。 “你们都在啊。”苏崇林进了屋来,目光从周姨娘身上再到苏锦妤身上,最后才落到了苏向晚这处。 苏向晚也低声唤了一声:“父亲。” 虽说古代婚嫁年龄都偏小,但眼下看到苏崇林的模样,倒跟苏向晚想象中父亲的形象不太一样,看年纪约莫三十多岁,面容还算俊朗,许是常年混迹商场,眉目中带了那么一丝精明,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成功男士卓尔不凡的稳重气质。 周姨娘对苏崇林是真的喜欢,苏向晚能看出她眼神里散发出来的光,好像苏崇林是她的天,她的地,就听她温言道:“妾和二小姐是来看望三小姐的。” 苏崇林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在他看来,一个姨娘关心三小姐,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下人们利落地准备好了位置和茶水,苏崇林坐了下来,抿了一口茶,这才看着苏向晚问道:“如今身子可有好些了么?” 苏向晚寄出虚弱的笑来:“劳父亲挂心,女儿并无大碍,让父亲专门跑这一趟,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话苏崇林听着十分受用,眼里都是满意的神色。 苏向晚料得不错,在古代封建的男权社会下,像苏崇林这种在家中地位非常的人,自然是希望看到家中女儿温顺恭敬的姿态,恰当的示弱,反而能得到更多的怜惜。 “眼下看你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我也便放心了,为父事务繁忙,你没有因为父亲冷落而心生怨恨,倒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大姐将你教得很好,来日也要多听大姐的话,知道吗?” “长姐如母,那是自然的。”苏向晚顺从地回道,“我跟二姐一定都会好好听大姐的话。” 苏锦妤被苏向晚提了这么一下,又见苏崇林也转过头来看她,连忙笑道:“是的,父亲你尽可放心。” 周姨娘心里颇不是滋味。 长姐如母,而她只是个姨娘,妾到底是妾啊。 她虽然作为苏锦妤的生母,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但苏崇林却认为苏远黛比她还有教养的资格。 苏崇林见姐妹如此和睦,心下越发惬意,连带看着苏向晚也比平时顺眼几分,又见她面色苍白,看起来带了那么丝弱小,就有些怜惜:“此番我回来带了一些上好的缎子还有些玉石,一会我让人送过来,你做做几身好看的衣裳,再打点首饰什么的,姑娘家家的,好好打扮打扮。” 在他看来,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一天到晚地除了费心思地打扮自己,估计也没什么能喜欢的东西,苏向晚又不像苏锦妤那般会琴棋书画,给古琴名画,她也不懂得欣赏,给这些已经算是足够的重视了。 苏向晚原是大明星,时常穿的都是大牌高定,就连珠宝首饰也有各种赞助商争着抢着送上门来,所以听了这话倒也很是平静,然而她还是受宠若惊一般说道:“多谢父亲。” 苏远黛却是出了声:“三妹还在休养中,还是让我帮她张罗衣服首饰吧。” 苏锦妤原本心里还打着如意算盘,被苏远黛这么一抢白,笑得有些勉强:“大姐你平日里忙,这点小事就让我帮三妹吧。” 苏远黛看都不看她,只是略带责备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而后又道:“这衣料和玉石是父亲给三妹的,连我见了都道是好东西,依三妹的性子,最后还不都是将这些东西都送给了你,那可就辜负父亲的心意了。” 苏向晚大抵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想来她先前得了什么好东西,这苏锦妤都会变着法子地从她身上要过去,原主又是个心软不计较的,苏远黛这是看不过眼在护着她啊。 她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凶巴巴强势的大姐了。 苏锦妤暗暗咬了咬牙,看着苏向晚微微笑:“大姐你有所不知,三妹一贯同我要好,她要送,我怎好意思不收呢,平日里我也不少送她东西的呀,对吧,三妹?” 苏向晚也天真地应道:“是啊,二姐说喜欢,我自然是要送的。” 苏崇林是很精明的人,虽然他从不管后院的事,也自认后宅一片祥和,但还是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有所指,他再看苏锦妤一身晃眼的珠光宝气,又见苏向晚房内一片素净,脸色蓦地就暗了一些。 他复又想起来的时候听到苏向晚说的那些话,苏锦妤到底是有些眼皮子浅,小家子气了,毕竟是跟着周姨娘身边长大的,还是庶女,此刻他也无比庆幸当初娶了苏向晚的母亲,出身官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将苏远黛视如己出教导得如此之好,若不是死的早,苏向晚兴许也能更好一些。 第十一章、给你挖坑 苏远黛乐得看苏锦妤挖坑给自己跳,抿唇淡笑。 她走上前来,似乎为苏向晚这一次没有笨得又给人当枪使有些赞赏,就听她打铁趁热开口道:“先前你虚弱得紧,我便也就没有细问,眼下既当着父亲的面,我也好问问你,你是如何会落入湖里去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锦妤原本因着苏崇林那一眼惴惴不安,这回听苏远黛提起来,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苏崇林也因着苏远黛的话,看向了苏向晚。 周姨娘连忙回道:“大小姐,妾方才也问过三小姐这事了,说是到了湖边玩耍,不曾想路滑,失足就掉了下去。” 苏远黛眼角轻挑,只是道:“姨娘,我在同三小姐说话,你便不要插嘴了。” 周姨娘狠狠一窒,脸色难看地抿紧了唇,不出声了。 “三妹,我想听你自己说,你是自己落水的吗?”苏远黛看着她问道,眼神里带了几分无形的压迫。 苏向晚看看苏远黛,又看看周姨娘和苏锦妤,一脸焦急和无措,随后才怯怯说道:“是……是我自己……掉下去的……” 周姨娘和苏锦妤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微的喜色。 苏远黛露出意料之中又有几分失望的神情。 她没有放弃,又开口道:“三妹,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说谎骗父亲吗?” 苏向晚眨眨眼睛看向苏崇林,眼里夹着泪,饱含了委屈和无尽的心酸,却又无辜极了,苏崇林看得心下微微一揪,似乎能感受到她有多么的无助和难过一般。 她的演技是拿过国际大奖的,该怎么恰到好处地拿捏情绪,她最是清楚。 “大姐……我不想骗父亲……不要再问了好吗?”她的眼泪扑簌簌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任何人都没关系,真的……” 周姨娘和苏锦妤原本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若是好好说也就罢了,偏偏哭得这般楚楚可怜,好像是被人逼迫了一样。 周姨娘反应很快,连忙上前抓住苏向晚的手,温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三小姐莫要哭了,可要顾着身子啊,大小姐不是在凶你,不过问你几句话罢了。” 她三言两语将苏向晚的委屈尽数推到了苏远黛的身上,让苏崇林以为是苏远黛咄咄逼人吓到了她,她才哭的。 苏远黛见状冷笑了两声,完全不辩解。 苏锦妤也连忙看向苏崇林:“父亲,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我们还是让三妹好好休息吧,她还病着呢。” 苏崇林皱着眉,他自然是更愿意相信家中一片和睦,不希望出现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 苏远黛冷冷凝视着苏锦妤,目光如带刺的寒冰,片刻她转而看向了苏崇林:“父亲,三妹不敢说,不肯说,我来帮她说,她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是被二妹推下去的!” 苏锦妤都吓坏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气急败坏:“大姐,你可不要乱说话,三妹都说了是自己失足落湖,你硬要给我身上安罪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远黛笑容冰寒:“你以为三妹帮你遮掩,我就查不出来了吗?” 苏锦妤有些怯,不敢回话,她相信苏远黛的能力,若是她真的找到什么证据来,那也是有可能的。 周姨娘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看着苏远黛哀戚戚地道:“大小姐眼下是苏府后宅当家,想查出什么来,自然就能查出什么来,妾不知道二小姐是何处惹了大小姐,只是还请大小姐高抬贵手,放二小姐一马,女子清誉最为重要,倘若今日坐实了她谋害姐妹的罪名,她在京城里就无法立足了。” 她这话一语双关,不止是说给苏崇林听,说苏远黛用心歹毒,处心积虑让苏锦妤在京城里失了名声,另一方面是告诉苏向晚,不可以承认是苏锦妤推她下水的,不然苏锦妤就毁了,以苏向晚的心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着苏锦妤陷入如此境地的。 苏锦妤瞬间也有了底气。 只要苏向晚这个正主一口咬定了是自己落水,无论苏远黛拿出什么证据来都是无力的,甚至她们还可以在苏崇林面前反咬她一口,给她安个苛待陷害庶妹的罪名。 她很快就掉了泪,“大姐,就因为我比你美貌,比你有才华,你就如此妒忌于我吗,三妹今日自己不小心落了水,这也要借故推到我的身上来吗?” 在苏向晚看来,苏锦妤这演技比起周姨娘就差的多了,完全不够动情。 苏远黛此刻处于劣势,尽管苏崇林对她十分疼爱,但如果苏远黛执意要追究苏锦妤,只会适得其反。 果然,苏远黛并没有退步,出声说道:“你可是要我报官,直接公堂上见,让京兆尹好好断一断我所谓的证据,到底是真是假?” 周姨娘巴不得此刻苏远黛更加咄咄逼人,在苏崇林面前她越强势,就越能咬实她的罪名。 眼瞧着苏远黛连报官都说了出来,周姨娘简直高兴得要忍不住笑了。 苏崇林再疼爱苏远黛,也断然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越过他说要报官上公堂,那就等于把苏家的后宅丑事摊开在满京城的人面前,变成一个笑话。 苏家在京城里正是攒名声的时候,苏崇林绝对不会容忍的。 眼看着苏崇林脸色略暗,周姨娘正打算煽风点火地说几句话,屋子里却陡然响起一阵嚎啕大哭的声音。 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头苏向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苏远黛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大姐……大姐你不要报官抓二姐……”苏向晚边哭边抽着气:“二姐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推我下水的……听说县衙大牢很惨的,二姐不能去大牢啊……” 周姨娘和苏锦妤面色瞬间惨如白纸。 这没用的东西,被苏远黛吓唬几句就自打了嘴巴,居然把实情都给招出来了! 这么小的胆子,怎么不吓死她呢! 真是该死! 第十二章、推卸责任 苏向晚又看着苏锦妤,“二姐,你快跟大姐认错吧……我……我不想你去县衙大牢……京兆尹大人那么厉害……他一定会……会查出来的……我们……我们不要撒谎了好吗?” 苏锦妤几乎都要晕过去了,慌得都要口不择言,一把冲过去按着苏向晚说道:“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是自己掉下水的……跟我没关系……” 因为心下压抑的愤怒,她抓着苏向晚的力度极大,像是恨不得掐死她一般。 苏向晚微微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任着她捏。 周姨娘唇也白了:“三小姐,二小姐没做过的事情,就是京兆尹大人来了,也绝对不会冤枉她的,更何况大小姐不过是说说而已,怎会真的报官呢,我们苏府怎丢得起这个脸呢?”她讪讪笑了笑:“你这傻孩子,可是给大小姐吓到语无伦次了吧……” 苏远黛似乎洞悉了什么,连忙截断她的话,转而看着苏向晚:“你知道京兆尹是如何对待不肯如实交代的犯人的吗?你想看着你二姐被大刑伺候吗?” “我不想……”苏向晚一副吓得没了魂的模样,“姨娘,我想二姐好,我不想她被用刑。” 苏崇林还没理清楚思绪,就见苏向晚对着他道:“父亲,不要把二姐送官,二姐不是故意推我下水的……” 他静了片刻,脸色沉得有些可怕:“所以你落水,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妤儿推你的?” 苏向晚怯怯的抽着气道:“父亲,我答应了姨娘要护着二姐的,你能原谅她吗?” 周姨娘面无血色,死死地咬着唇,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苏远黛笑得有些冷,“姨娘,你为了袒护二妹,逼着三妹一块来欺骗父亲,可真是辜负了父亲对你的一片的疼爱啊。” 事到如今,苏锦妤推下水不是主要的,欺骗才是最大的罪过。 苏向晚暗暗抿了抿唇,这个大姐可是蛇打七寸,打在了点上。 原本苏锦妤推她下水这事,苏崇林不可能会为苏向晚讨个多大的公道。 人都是偏心的,别说苏锦妤这般受宠,被寄予厚望,比起她这么不受宠的,若非苏远黛非要计较,只怕又是道歉一句就不了了之。 可现在事关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尊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女儿被推下水现在活得好好的,不能算做什么大事,但自己的姨娘女儿联手起来瞒他,罪过可就大了。 苏崇林猛地看向周姨娘,周姨娘冷汗蓦地就出来了,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老爷,妾真的不知道,妾真的以为是三小姐自己落水的……” 地上冷硬,她这么一跪,眼泪就疼得掉出来了。 周姨娘脑子转得飞快,看着苏向晚委屈至极的模样:“三小姐,你若是早跟妾说是二小姐推你下水,妾怎会护着她呢?妾理解你不想让二小姐受罚才撒谎,但是眼下欺骗老爷,可是罪加一等的啊。”她掉着眼泪看着苏崇林,满脸的无辜:“老爷,三小姐一贯最是心善,她要护着二小姐也是很正常的事,原先也是三小姐同妾身说她是自己落了水的,妾怎么可能故意欺瞒老爷,妾并不知情的啊。” 她这一番话,直接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苏向晚的身上。 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是苏向晚不告诉她真相,是苏向晚为了护着苏锦妤,不惜撒谎瞒骗苏崇林。 在周姨娘看来,现在把所有罪过退给苏向晚,就算她因此受了罚,事后只要上门说几句好话,哄几句,苏向晚就会大度不计较了,反而她这么好的一个挡箭牌,不好好利用也是浪费了。 原本是要对付苏远黛的,既然苏向晚自己坏了事,她就要承担后果。 苏崇林脸色不快,看着苏向晚,语气并不和善:“你倒是仁慈,一心一意要护着你的姐妹,不惜瞒骗为父!” 苏向晚看着这一幕,心下冷笑。 要推她出去当替死鬼,心可不是一般的狠啊。 “对啊对啊,父亲……”苏锦妤脸都是白的,“女儿原本也是想去认错,但……三妹不让,说不想我受罚,女儿也不想瞒骗父亲的啊……” 苏锦妤正想顺势把一切罪责都往苏向晚身上推,遂不及防被苏向晚推了一把,整个人就跌坐到地上去,她还没来得及对苏向晚发火,就见苏向晚掉着泪楚楚可怜地说道:“好痛……” 痛什么? 苏锦妤一脸莫名其妙。 被推到地上的人是她啊,这苏向晚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着父亲的面都敢动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妹,你自己非要撒谎瞒骗父亲,这会气不过了对我动手又是什么意思?”苏锦妤委屈极了,满眼期待地看着苏崇林。 这个知书达礼的女儿不输给京城里哪家名门望族的女儿,是自小就精心培养起来,往后是有大造化的,眼下在他面前,苏向晚竟然推了她,简直不可原谅。 原本苏崇林对苏向晚生出的那么一丝怜惜之心,眼下也消失殆尽了,甚至还生了隐约的厌恶。 苏向晚捏着自己的手,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二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痛了,一时忍不住……”她边说,边捂着自己的手。 苏远黛冷冷看了苏锦妤一把,她自然相信苏向晚不会无缘无故地推苏锦妤,那肯定是苏锦妤做了什么。 她猛地上前拉过苏向晚的手,一把撩高了袖子,这么一看,不由得一愣。 细细小小白皙的手臂之上,一个青紫的淤痕显眼可见,那定然是下狠手掐了才能造成的伤痕,任谁都会疼得受不了的。 “苏锦妤,你还敢恶人先告状!”苏远黛眼里蕴着怒火,显然此刻因着苏向晚身上的伤气极了。 苏锦妤也愣住了,她方才是捏了苏向晚不错,但不可能捏出这么大一块淤青的,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把人捏到淤青。 她有些惊慌地看向苏崇林:“父亲,不关我的事啊……” 苏向晚连忙抽回手来,“父亲,大姐,同二姐没关系,是我原本就有伤,刚才二姐不小心捏到了而已。” 苏锦妤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连忙道:“我就说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弄到的,不是我捏的。” 苏远黛眼神冰冷:“是啊,她怎会当着父亲的面说是你捏出来的呢?” “你……”苏锦妤这时候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尤其是她看向周姨娘,周姨娘的眼里也有责备,显然也在怪她对苏向晚下这么重的手,还挑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候。 她平日里的确时常欺凌苏向晚,但还不至于当着苏崇林的面就下手,怎么都不信她呢? 第十三章、伪善面容 苏崇林没有说话,这会他只是看了看屋里的每个人,眸里都是失望。 后宅里以为和睦的一片景象,都是假的,这会儿肮脏的被掀开到台面上来,这比什么都让他愤怒! 苏向晚这时忽然下了榻,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对苏崇林磕了一个诚意十足的头。 众人一怔,就听苏向晚慢慢道:“父亲,我希望你来一次,是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也不想让任何人都不开心,如果说都是我的错大家都能免于责难,父亲也可以少点烦恼,那我愿意受罚。” 周姨娘将罪名推给她,她没办法自证清白,在她跟周姨娘之间,苏崇林会偏向周姨娘,所以老老实实大大方方地把罪过揽过来,比死不认账更合适。 “大姐在家中是最辛苦的,二姐最为乖巧,就连姨娘对父亲也是一片真心,不过是一点小争端罢了,这是哪家都会有的,只是可惜父亲归家一趟,因着我出了这等闹心的事,实则是女儿的不孝。”她含泪眨了眨眼,又纯良又无辜。 苏崇林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片真挚,颇有些许动容。 他辛辛苦苦在外周旋赚钱,原以为家中都是乖巧懂事的女儿和善解人意的妾室,结果一朝回家发现后宅院里一片乌烟瘴气,眼下这个女儿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一般,尽数化解了他的顾虑。 苏崇林态度软化了许多,从地上扶起苏向晚:“我知晓你是好心,但为父数载经商,平生最厌恶弄虚作假之人,下次不可再犯了。” 周姨娘和苏锦妤脸色有些发白。 明明苏向晚自己也承认了瞒骗的事实,然而他这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把事情揭过去了,言下之意是他可以原谅苏向晚的瞒骗,这等袒护和偏心是从前不曾有的。 这是怎么了? 苏向晚掩下眼底的暗笑。 以为这就完了吗?她以退为进,可还没演完。 在苏崇林扶起她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晕可将众人吓了一跳,苏崇林急急忙忙让人去请大夫。 苏远黛见状,更是怒不可遏,走到苏锦妤面前,忽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苏向晚闭着眼听得特别清楚,这可是下了重力的一点也不留情。 她的示弱是为了刺激苏崇林,让他清楚意识到,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所以自然也没有想到苏远黛会动手,还是当着苏崇林的面,这可就麻烦了,原先因着她的一晕,周姨娘和苏锦妤是处于劣势,这下苏崇林说不定会去责怪苏远黛。 被打了这个耳光的苏锦妤似乎是惊呆了,她或许甚至都没想过当着苏崇林的面,苏远黛敢这么对她。 然而当她的哭喊声响起来的时候,苏崇林却是重重喝了一句:“闹够了没有!全部给我回房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苏锦妤声音委屈极了:“父亲,我不服,大姐太欺负人了,就是父亲也不曾打过我,她凭什么打我?就因为她是大姐吗?” 苏远黛冷笑一声:“你还是晚晚的二姐呢,你对她下狠手的时候有无想过她也是父亲的女儿,父亲也从未打过她?更别说你还是个庶出的!” “黛儿!”苏崇林喝了一声。 就在苏向晚以为苏远黛要受责骂的时候,苏崇林只是道:“回房去!好好反省反省!” 苏锦妤哭得脸都青了。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根本连责备都算不上。 苏向晚暗自惊讶,苏崇林对苏远黛意外地宽容啊。 苏锦妤和周姨娘就是再气,眼下也不能说什么,她们再傻也能感觉得到苏崇林对她们两个的不满,所以苏远黛打了人,他非但不帮苏锦妤讨回公道,还护着,显然就是不相信她们了。 苏锦妤掩着脸,哭着狠狠瞪了苏远黛一眼,转身跟周姨娘走了。 苏远黛没有走,反而看着苏崇林慢慢道:“三妹这处有我看管着便好了,父亲先去忙吧,等到三妹无碍,我自会回房思过。” 苏崇林看着苏远黛的目光略有责备:“即便妤儿错了,你也不能如此对她,传出去了,对你对她的名声都不好。” 苏远黛行了一个礼,出声道:“孰是孰非父亲心里应该有个底,女儿不过是心疼三妹罢了。” “你对她倒是护得紧。”苏崇林语气里颇有些无奈:“妤儿也是你的妹妹,你也该分些许宽容给她。” 苏远黛不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帮苏向晚盖好了被子,以沉默来表达她的态度。 苏崇林又出了声:“妤儿她是过分了,所以方才你就是打了她我也没有追究,这事到此为止吧。” 而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可见苏崇林应是走了。 苏向晚没有睁眼,她虽然是装晕,但还能明显感觉到苏远黛还在房中,约莫是要等请完了大夫看过她无事之后再走。 手上的淤青是原本落水之后不知道碰了哪里造成的,如今用这种方式显露出来也不算是冤枉了苏锦妤。 原剧本里苏锦妤推她落水这事不仅没有得到责怪,还狠狠反咬了苏远黛一口,所以眼下这个结果苏向晚自己还算满意。 在苏府里深得人心,身上寄予了厚望的苏锦妤,要一点点地拔除她在众人心里的地位,不是一两件事就可以完成的。 苏锦妤推她下水苏崇林没有亲眼看见,或许他更愿意相信苏锦妤是不小心,是一时失手,她偏偏要让苏崇林亲眼看看,这个知书达礼的女儿是怎么欺负她的。 伪装的完美形象一旦开始有了裂缝,就有迹可循。 原本就没指望过靠着揭发落水这事对她们母女造成多大的打击,只是苏远黛因着她打了苏锦妤一巴掌还是有那么点意外。 苏崇林对苏远黛的宽容和态度也是她不曾想到的,原剧本说是疼爱,如今看来,跟她这种说几句话都要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只能安慰自己,女二强势才能越衬托女主的不易,都是剧情需要。 等到大夫来例行公事地查看诊断过一番,又开了一些药才离开,屋子里慢慢地才安静下来。 苏向晚这会倒是有些乏了,原本重感冒头就昏沉得紧,迷迷糊糊也就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多管闲事 一觉醒来夜深静寂,伸手不见五指。 苏向晚是被饿醒的,用过早膳之后她一觉睡到了现在,午饭和晚饭都没吃,尤其是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一阵阵食物的香气,让她眼下毫无睡意。 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似乎是因为休息得足够,这会感觉状态大好了许多。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她摸索着下了床,挑了衣架上厚重的披风穿上了身。 打开房门,碧罗就守在门口,似乎看见苏向晚起了身来有些惊讶,连忙问道:“小姐怎么起身了?” 苏向晚也没想到房门口会有丫鬟守夜,开口说道:“我有些饿,想寻些吃的。” 碧罗似乎早有准备:“厨房里温着粥呢,小姐你唤我一声就是,外头寒凉,先回屋吧。” 她很顺从地点点头,回屋等着碧罗找食物来。 空气里弥漫的肉香味更加浓烈了。 苏向晚在一阵又一阵的烤肉鲜香之中馋的快要流口水,饥肠辘辘的时候,渴望特别浓烈,甚至有种手脚发软心发慌的感觉。 苏家很有钱,她这种最不受宠的小姐,喝的粥也顶金贵,用海参鲍鱼鸡丝熬起的高汤煮出来的粥,十足鲜美,一锅出来才有那么一小盅,但每餐都是粥就有些难受。 吃食很是清淡,淡得她都要抑郁了,尤其是此刻突如其来的肉香,更是严重刺激了她的食欲。 等了好半天碧罗还没回来,她也坐不住了,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虽然她屋里熄了灯火,外院里却是灯火通明,路侧上都立了琉璃油灯,蜿蜒一路,门廊边上也挂着灯笼,十分明亮。 晚阁里平日丫鬟婆子都可劲偷懒见不着人,这会入了夜更是静悄悄一片。 苏向晚寻了一圈不见碧罗的身影,小厨房里头也不见人,正是想着她去了何处,身后忽地就晃过了一道黑影。 她凝着神环顾四周许久,却再也没找到那个黑影的一丝踪迹。 正是入神之际,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拍水声。 夜深人静,这个时候的水声更显得诡异非常。 如果不是她恰好这样入神,兴许就要忽略过这么小的水声。 她落过水,所以听着特别像是有人落水,在水中扑腾挣扎传出来的声音。 行动比她的理智再快一步,苏府的庭院之中是一方小湖,湖上亭台小巧,假山环绕,在路边的琉璃灯光中衬得十分瑰丽。 湖面盈盈泛着微光,因为夜色黑暗根本看不清有多深,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 湖中有个影子扑腾着,发出一阵又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果然有人落水! 苏向晚正想呼救,那湖里的人却忽然停止了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她什么都来不及多想,脱了披风蓦地朝湖里跳进去。 寒天里的湖水冷得透心彻骨,苏向晚冻得一个激灵。 原剧本里的苏向晚不会游水,所以才会被苏锦妤推下水后差点溺死,穿越过来的她水性却是很好的,去年要上一档水上乐园的综艺节目,为此她请了游泳教练特训了好几个月,后来她还参加过公益横游过江活动,可以说眼下这方水塘除了冷,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好在她跳得及时,那人还没有完全地没下水面,苏向晚一把扯住那人的手拉上水面,这才发现这人身形高大,骨干硬朗,竟是个男的。 她没想太多,搀着他确保他的头部能透出来呼吸不被水面淹没,而后带着他往岸边游去。 若说寒天里的湖水冷得透骨,眼下从水里上来,外头的寒风冷得好像要刮骨。 苏向晚哆嗦着去拍那人的脸,全无反应,好似是晕过去了。 他的脸白得渗人,嘴唇也有些发紫。 在确保他还有呼吸只是溺水昏迷,苏向晚赶忙解开他的衣衫,对着他的心口用力按压,而后吸入空气,捏住他的鼻子,抬高头,将气息通过人工呼吸传递给他。 这一系列的动作全部来自本能反应,救人是第一要素,其他的她根本都没多想。 她一边做着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感觉到手指都快要冻僵了,那人终于有了轻微的反应。 伴随着那人咳出一大口水来,眼看恢复了意识,苏向晚还没来得及高兴,喉咙瞬间就被一股蛮力掐住了,整个人瞬间如去离了水的鱼,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她一脸惊惧地看着眼前掐着她脖颈的男人,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浑身的血液因为寒冷好似都凝固住了。 他要杀她! 如果苏向晚知道自己拖着病体跳进去冰湖里,辛辛苦苦救回来的陌生男人,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杀她,苏向晚估计会在他沉进去的那一刻再扔几块大石头,让他沉得快一点。 不,她是女主啊,她怎么会死,还死得这么莫名其妙? 难道是因为篡改了剧本? 她脑子里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濒临死亡的瞬间来得遂不及防。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眼前这个冷血无比的男人活活掐死,他手上的力道却忽然松动了一些,似乎是因为溺水之后心肺受到刺激,禁不住重重地咳了起来。 人在将死之际的潜能连自己都能吓到,苏向晚猛地朝前一踹,不意外地听到一声闷哼,掐着她的手也随之松了开来。 就在这个当口,她起身拔腿就跑。 身后的男人反应比她更快,伸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衫,将她拽了回来。 因为他扯得又急又快,苏向晚的衣衫被扯开了半边,露出大半个雪白纤细的肩膀,脖子上挂着的肚兜红绳也清晰可见。 被轻而易举地抓回来,还扯了衣服,苏向晚都快疯了。 怕是她出声呼救,那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严严实实,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 湖边昏暗,只有从黑暗湖面映出的一丝光芒,苏向晚知道他根本不能看到什么,但还是因着这一扯紧张了一下。 “女的?” 他的声音暗哑异常,显然是因着方才落水重咳的缘故。 这在苏向晚听来,显得越发地恐怖。 他想干嘛? 才这么一想,一只冰凉的手陡然从衣襟摸上她的胸口,直接停在她的胸前,苏向晚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就在她以为他要做出什么轻薄她的事情来之时,他忽然无比嫌弃地冷哼了一声:“果真是女的。” 苏向晚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她是男是女,用这么简单直接吓人的方式。 在发现她是女子之后,他的眼神比方才更加暴戾了几分,看得苏向晚心里微颤。 他狠狠地抹了抹惨白的唇,好似被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触碰到一般,而后冷笑道:“你胆子倒是不小。” 第十五章、远离豫王 苏向晚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他该不会以为她刚才在占他便宜吧? 那是人工呼吸啊大哥。 她是个女的她都没说什么,结果他倒好像一副被玷污了的模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嘴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她极力地睁大眼睛,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刚才是为他救他,不是想占他便宜。 然而他不为所动,看着她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苏向晚挣扎得手脚发软,眼前忽地闪过了一道银光,她这才发现眼前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刀锋森冷,映得他白皙的脸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无人敢这般对我。”那人声音清冷无比,冻得人骨子里都发疼。 苏向晚还没来得及从捡回一条命中高兴,就听他又道:“你死得不冤枉。” 身上冻得像冰,然而她还是感觉背脊上蓦地就沁出了一层汗来。 苏向晚的手不知道摸上了什么东西,也顾不得是什么东西,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砸过去,狠狠砸过去。 伴随着她手上的重重一击,他一阵晃动,手中的刀子也落了地。 苏向晚夺了刀子防身,想着他要是敢上来就一刀捅死他。 好在这下重击力道不轻,他扶着头,眼神冷厉却没有立马追上来,她连气都不敢松,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院落跑去。 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清楚分明地在告诉她,如果被他抓到,她会死得很惨。 碧罗在小厨房里端了粥来四处寻不到人正是焦急的时候,见苏向晚跑回来,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般,也惊到了。 她都冷透了,然而恐惧覆盖了身体上的不适,这会安全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难受。 一直到碧罗服侍着她更换上了温暖舒适的衣裳,倒了温热的茶水让她喝下,苏向晚才又镇定下来。 方才生死一线对她来说就好像做了一个可怖的噩梦,碧罗见她如此模样也不敢多问,只是细致地服侍她吃下了粥,又烧暖了炭火,看着她回床躺下才走了出去。 整个人被绵软的被子包裹着,十分有安全感。 她还有些余悸未消。 这个情况完全是剧本里没有的,也怪她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去多管闲事,不救就不会惹祸上身了,以前在电视里和小说里看到这种情况救了人,都是一个好的机遇,要不就能得到一个人情,苏向晚当时救人完全是下意识,那时候也根本没希望过什么回报感恩,但绝对没想到因为这一多管闲事,差点就把自己作死了。 也许因为她是苦情戏女主吧,苏向晚心累得不行。 她应该是史上第一个救人反要被追杀的女主吧! 苏向晚拿出方才情急之下抢来防身的匕首,就着烛光慢慢查看。 匕首通身银白,十分素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手柄处上刻着的花纹,好似还刻了一个字体模样的图案,拿在手上颇有些份量,她挑了一根细细的发丝,就着刀锋把发丝落下,瞬间就被分成了两段,看得她心惊肉跳。 然而她没有多大时间继续恐惧,原本重感冒,又跳进冰冷的湖水里,遭了这么一难,她又开始发起高烧,昏睡起来。 三更半夜大夫又来了一趟,用了针灸,再让她喝了药,总算不烧得那么厉害了。 将近凌晨之时,苏远黛急急忙忙地到了晚阁。 不知道问了碧罗什么,苏向晚有些迷迷糊糊地听不大清楚,又继续昏睡下去。 约莫睡了一天,她的烧退了下去,整个人的精神也好了一些,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之时,碧罗忧心忡忡地对她说道:“三小姐,你是不是惹了祸了?” 苏向晚脑子还没反应得过来,就听碧罗又道:“豫王府来了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这两天上上下下地都在盘查,老爷和大小姐也急得不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豫王? 谁? 豫王府来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碧罗观察着她的神色,有些心焦又不敢表现出来:“我听大小姐说他在苏府赴宴之时,遇了刺客,三小姐,此事可同你有关系?” 苏向晚原本正在想着豫王是什么人物,听了这话差点惊得回不来神,猛然之间也想起了剧本里的这号人物,冷汗蓦地就落了下来。 若说周姨娘是本剧宅斗线对付女主的大反派,那豫王就是本剧主线跟男主争斗的大反派。 豫王名叫赵容显,是前太子殿下之子,大梁国如今是赵氏家族,皇帝是当时的三皇子赵衍,当时太子是嫡皇子赵彻,兄弟两个一母同出互相扶持,恰逢后来敌国掀起战争,嫡皇子赵彻主动请缨出战,三皇子赵衍随战出行,结果因为三皇子一时鲁莽行事,中了敌军诡计被俘,太子殿下为了救他出来中了毒箭,虽然那一战打赢了,但是太子殿下命也没了,也正是因此,后来三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之后,一直心有内疚,对太子殿下的遗孤多有照拂,当然这也是因为当年三皇子对追随太子殿下的臣下承诺,等到来日孩子长大,就把皇位传给他,以此来补偿他对太子殿下的愧疚。 历来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三皇子当年为了得到支持上位还是真心说的这话,谁都不能保证。 但梁帝自小便将豫王接入宫中养育,十分纵容,看样子倒是真心实意的想把皇位传给豫王赵容显,所以这件事在大梁国一直都是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可梁帝看着有这个意思,但却迟迟没有封太子。 梁帝膝下六个儿子,且个个聪明伶俐,其中以嫡皇子赵昌陵最为突出,也就是本剧男主临王。 他跟豫王年纪差不多,又颇有才能,身为嫡皇子,母族也有一定的势力,自然是不可能乖乖地把皇位拱手让人,势均力敌之下必有皇位争斗,于是眼下朝中拥护豫王为一党,临王为一党,梁帝一方面想信守承诺,一方面又是自己嫡亲的儿子,又涉及到朝堂制衡,也为难得紧。 本来皇位便是能者居之,没有说非要给谁的,尤其是比起深入人心备受爱戴的男主临王来说,豫王在外的风评实在太差了,自己儿子那么优秀,梁帝慢慢地开始有些不想将皇位传给豫王了,可君无戏言,他说过的话也收不回来,更别说还有前拥护太子殿下的那群老臣在盯着,尽心尽力地在辅佐豫王,所以这事就这么僵着不上不下,朝中也是人心惶惶,最后皇位给谁,还真的说不定。 赵容显此人,许是自小便被大家当成未来的太子殿下,储君看待,以于到了今日谁都不放在眼里,连皇帝他都不怕,行事为人就有些随心所欲,嚣张得不行。 大梁有一句话,亲临王,远豫王,说的就是这两个王爷。 临王处事圆滑,待人接物颇有贤君之风,能人善用,光明磊落,大把人抢着想为他效力。 至于豫王,见到了最好掉头走,有不要命的妄想去搭他这条线妄想得到什么利益,多数没什么好下场,而且他此人极为冷漠,不留半分情面,只要得罪他,就算是皇帝站出来拦他一时,转过头他就会下手。 你说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有人追随他拥护他。 除了性情不好,他的确十分有才能,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压赵昌陵一头,底下的老臣也是文韬武略,当时她看剧本的时候就在想,豫王这样的人要是愿意假装圆滑平和一点,根本就没男主什么事了,可他偏偏就是不得人心。 而剧本里这两人从头都到尾,谁都看不过谁。 强大如临王这般势力才能与他抗衡一二,苏向晚这种在京城里连位置都排不上的商户之女,一朝得罪了豫王,简直就是找死! 第十六章、找个靠山 苏向晚镇定了神色,开口道:“我怎么可能是刺客呢?” 她是救人的那个好吗? 而且以他那种身手,杀她一百次都绰绰有余,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碧罗也是这么认为的,豫王自小习武,一般刺客都没法近他的身,何况是苏向晚,而且苏向晚也没有刺杀豫王的理由,“皇上知道豫王遇袭,下令抓捕歹徒,因着豫王是在苏府遇袭,所以眼下也逃不了干系,只是奴婢记得三小姐前天夜里也出了事,若是跟豫王遇袭的事扯上关系,那就麻烦了。” 苏向晚轻皱起眉头来。 碧罗望了望四周无人,慢慢又道:“大小姐让我同你说,若是真的惹了祸事,她会帮你想法子,三小姐,你可千万莫要瞒着大小姐。” 她没有想瞒。 但是说她跳下湖里去救豫王,这显然更像鬼扯好吗? 她原先就是被苏锦妤推下湖里因为不会水性差点淹死,这会要怎么解释她会游泳? 还有那个人工呼吸,这个更没法说清楚了。 豫王如果铁了心要揪她出来,那必然是逃不过的,除了男主能制衡他之外,没有其他法子了。 苏向晚想了片刻,这才对碧罗说道:“前天夜里我出去寻你之时,偶然碰见豫王殿下同人谈话,好似在说什么灭口,巡防营的副将,我吓得很,慌不择路才又落了水,眼下想来只怕是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豫王殿下怕我泄密才想揪我出来。” 碧罗也是一脸惊骇,好似被吓了一大跳。 她顾不得其他,同苏向晚叮嘱了几句莫要跟任何人提起,这才慌慌张张地跑去告诉苏远黛。 苏向晚揉揉发疼的额际。 据她所知,苏家在京城立足,首先是通过苏崇林娶了她的母亲,太常寺卿之女魏氏打开了一个跻身的口子,官商原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而苏远黛通过几个跳板,也成功地搭上了临王这一条线,想为临王做事的人多不胜数,其实也不乏像苏家这样的商贾富户,但眼下的苏家在临王眼里,还是可以被取代的。 赵容显现在找苏府的麻烦,赵昌陵可能也懒得搭把手。 但是如果苏府有情报让他可以对付赵容显,那就不一样了,直接可以把苏远黛和临王的合作关系再推上一个档次,只要赵昌陵肯护着苏府,赵容显就没法找她的麻烦,反正黑灯瞎火的,她也没看到豫王长什么样子,豫王肯定也不知道她是谁。 她记得在剧本里看过豫王让人杀了巡防营的副将,临王后来查这个案子被他坑得不轻,这个情报对他来说应该挺重要的。 碧罗去了苏远黛处没有多久就回来了,不过苏远黛是跟着一块来的。 她面色凝重,显然也知道这是不小的事情,生怕中间传话出了差错,特地到苏向晚这里再确认一番。 苏向晚含糊其辞地把话再说一次,还十分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慌张和害怕。 苏远黛很是镇定,即便对手是这般可怕的豫王,她也没有半分害怕:“这话你同我说了,以后便烂在肚子里头,当自己从没听过,知道吗?” 苏向晚眨了眨眼睛,“大姐,豫王那么可怕,我们苏府没办法与之抗衡的。” “我知道。”苏远黛很快分析好了局势,“我们没办法,但有人可以,此事你就不要再想了,大姐会处理好的。” 苏向晚听这话就知道苏远黛顺着她的思路,将脑筋动到了赵昌陵的身上。 自从知道她未来会因为跟赵昌陵有交集,抢了苏远黛心上人之后,现在苏向晚是半点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最好这个情报也不要让他知道是她说的。 “大姐,我只信你,只同你说这事,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说出来的可以吗?”苏向晚怯怯的,似乎是真的被这事吓得不轻,表现出十足的胆小模样来。 苏远黛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那是自然,你也不用太害怕,万事还有大姐。” 苏向晚弯眼微笑。 惊魂过后,她眼下底气足了许多。 她的剧本里对豫王和临王争斗的戏份写的不多,但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豫王再狠再厉害,他眼下在明,她在暗,更别说前面有个临王赵昌陵在顶着。 正面冲突她必死无疑,在暗地里悄悄推波助澜就好了。 如此又休养了两天之后,苏向晚的病也大有好转。 周姨娘和苏锦妤因着上次的事被禁足,这两天没有再来烦她,倒也清净许多。 随着时日过去,豫王府派来的人一次施加的压力比一次大,苏府也因此愁云惨淡,下人们战战兢兢,生怕什么时候就被豫王寻着由头给办了。 到了第三天,豫王府的人突然就不再来了。 苏向晚松出一大口气,寻思着应该是苏远黛找了赵昌陵,这会豫王没有闲工夫来揪她了,而赵昌陵一旦出手,就是默认了苏府与他同一战线,赵容显要做点什么,也更难了。 安安心心地睡了一个整觉起来,院子里来了一个嬷嬷。 苏向晚听红玉一口一个陈嬷嬷,便知晓这是从苏老夫人的怡和阁过来的。 那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态度颇有些许的趾高气昂,进了屋对苏向晚行了淡淡一礼,但苏向晚却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眼神里的轻视和不屑。 “三小姐,老夫人让老奴过来请三小姐去怡和阁一趟。”她扯出虚伪的假笑来,轻声说道。 按理说她还在病中,家中的老人最忌讳的就是被过了病气,尤其是她是落水后邪寒入体引发的重感冒,最容易传染。 大家族里的晨昏定省是必要的,但不会在她还没病好之前就请她过去,那么想来是还有其他原因。 苏向晚温和笑道:“劳烦陈嬷嬷跑一趟了,不知道祖母找我有什么事,我眼下还病着,生怕是过了病气。” 陈嬷嬷对苏向晚谦和的姿态很受用,她是苏老夫人身边的老人,苏老爷又是孝子,连带着对她都很客气,更别说苏向晚这样的小辈了。 “奴婢只是负责来请三小姐过去,其他的不太知晓。”她敷衍着道,“家中人都到齐了,就等三小姐了,还请三小姐收拾得当,赶紧地过怡和阁吧。” 苏向晚点头,让红玉出门去送陈嬷嬷。 碧罗去了看药,一时也回不来,她眼下也不知道苏老夫人没事找她过去干什么,只能先更衣打扮。 出门的时候,眼皮跳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隐约的不安。 第十七章、找上门来 香莲从苏远黛的远阁过来,恰好遇上了煎药回来的碧罗,屋子里不见苏向晚的身影,一时有些着急。 碧罗问了绿玉才知晓方才老夫人的院子派了人来,将苏向晚请过去了。 香莲一脸糟糕的神色,“豫王府来了人,不知道同老夫人说了什么,眼下老夫人唤了府上所有的人过去,小姐让我来找三小姐交代一些话,她就这么过去,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谁都知道前几日豫王府来人盘查上上下下,丫鬟婆子一个都没放过。 奇怪的是抓刺客,但却只盘查女眷,这就让人不得其解。 查到最后也就只剩下苏府这几个小姐没有盘查,原以为豫王府消停了不再继续,这会不知道为什么又来人了。 香莲赶忙地回去通知苏远黛,心下念叨着不要出事才好。 苏府分成东院西院,苏家老太爷一共二子,东院是长子苏崇林及其妻妾儿女,西院是二子是庶出苏崇明及其妻妾儿女,二老爷苏崇明虽然是庶子,但是十分努力读书,并因此考取了秀才功名,苏家历代经商,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读书人,盼着来日入仕有望,所以苏崇明虽然是庶子,苏老夫人也十分厚待,也心心念念望着子孙后代能跻身官场,让苏府家业日益壮大。 苏家的宅子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大上的审美格调,从晚阁到怡和阁一路的铺建陈设,都在叫嚣着豪华,壮丽。 就是土豪,只是苏向晚这会没什么时间好好观赏。 光是走过去怡和阁的路程就用了大概十五分钟,这还是比较快的速度。 苏向晚到院外之时,陈嬷嬷就在门口守着,边上还站着两个伶俐醒目的丫鬟,见苏向晚到了,挑了帘子让她进去。 内里已经有许多人在了。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大家族。 苏老夫人面容带了几分强硬,并不是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形象,年纪虽不大,眉眼里却看得出苍老和疲态,按照苏向晚的推算,苏老太太年纪大概在四五十岁,只是装束让她看起来压抑又老气,一看就是那种传统封建十足的顽固老太太。 怡和阁里暖炉烧得火旺,还能闻得见萦绕在房里一阵阵的檀香气息。 房里都是精致又高档的陈设,老太太特别喜欢大件器物,屋里也都是大花瓶大屏风大香炉。 苏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家大业大,规矩也很严格,苏向晚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低着头走上前去。 坐在左边的是苏锦妤,周姨娘没有资格能坐着,站在了一边上。 站在周姨娘旁边的还有一个相貌平平气质却十分出众的女子,苏向晚想了想,这人大概就是姨娘柳氏,柳氏出自书香世家,可惜家道中落,不然以她学识才情,做个正妻也是足够的,苏崇林也便是喜欢她的才气出众才纳她做妾。 柳氏肚子很争气,生了一个儿子,也是长房目前唯一的儿子苏勤良,不过柳姨娘太聪明了,她知道就算自己能母凭子贵抬为平妻,周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更别说她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做后盾,来日这个儿子的造化也不高,她希望苏崇林娶个门户足够高的妻子来做她儿子的嫡母,再扼杀长房正妻生儿子的机会,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种女人的心机深得可怕,但有个好处是她眼光长远看得开,家中的女儿来日都是要嫁出去了,眼下就是揽了多少的权力她都不关心,所以也不会跟她们交恶。 在苏向晚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将所有的精神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人,虽然恐怖,但至少于她没有威胁。 剧本里柳氏那部分她也不太记得了,前期主要都是周姨娘作妖。 坐在右边的就是二房苏崇明的夫人尹氏,一身珠光宝气十分耀眼,面容颇有些许的刻薄,看着有些高高在上,好似她是这个家中最高地位的人一般。 尹氏有一子一女,子苏玉泽自小在尹氏的灌输教育下,一心也只想着读书考取功名,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尹氏有个秀才丈夫,一心想着儿子来日定能考取功名做大官,心气也很高,这也导致了二房嫡女苏兰馨清高得如高岭之花,自我感觉良好,简直把自己当下凡而来的小仙女,架子比谁都大,最讨厌苏远黛,竞争对手是苏锦妤,至于苏向晚,她没放在眼里,大概在她心里,她连个丫鬟都不如。 二房那边还有两个姨娘,低眉顺眼地站着,跟尹氏比起来可谓是寒酸极了,估计日子并不好过。 就扫了这么一眼,苏家的女眷除了苏远黛,可算是全部到齐了。 她朝苏老夫人乖巧地低头行礼,而后才跟其他人一一见礼。 周姨娘对她温柔地笑,苏锦妤脸上也是欢迎和睦的神情。 柳氏态度也平和,尹氏那边只是懒懒地扫了她一眼,知道她还在生病,怕是要被感染一样,拿出帕子捂了捂口鼻,苏兰馨还不屑看她,自顾着坐在位置上小口小口优雅地喝茶,好像满屋子就她最特别。 不知道为什么,苏向晚忽然就想起她去参加颁奖晚宴的场面,各种各怀心思各样各色的人齐聚一堂,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不同的是她从前都是人群里风光的一线,现在变成了十八线开外。 苏老夫人显然也怕被苏向晚过了病气,让人给她安置了一个最远的位置。 苏远黛还没到,苏老夫人也不着急说话,屋里静悄悄地,气氛压抑又沉闷。 还是尹氏先沉不住气,阴阳怪气地出声道:“这晚晚是病着晚了来,这黛儿莫不是也病了,由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在这里等着呢。” 苏老夫人轻轻扫了她一眼,并不出声。 尹氏平日里就没少三天两头地挑苏远黛的事,苏老夫人是个很重礼数的人,苏远黛再怎么能耐,也只是个孙女,体谅她忙不忙辛苦不辛苦,都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不过苏远黛做的不太过分,苏老夫人也不会去故意挑她的刺。 今日苏远黛摆了这么大的谱,尹氏不说几句心里是不会舒服的,只是苏老夫人今天却奇怪地帮苏远黛说话了,“黛儿平日里事务甚忙,同你一天天闲事的自然不一样。” 尹氏压下心头的气,似乎有些好笑:“所以平日我便说了,十多岁的丫头来管事,能管得了多少,若没那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媳妇倒是想不闲着分担分担,她抓得死紧一点也不肯放,那能怪谁,敢情她坏了规矩礼数也是应该的咯。” 苏老夫人这种明里暗里想分权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面上淡淡的:“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要管事,没点本事可不行。” “老夫人,若非有我这等贤内助,崇明岂能无后顾之忧地考上秀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有没有本事可不明白得很吗?”尹氏十分得意地道。 话音才落,就听见帘子外头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二叔自是得了二婶帮扶才能心无旁骛地考取功名,二婶莫是忘了还有五弟,岂能因着这些杂事扰了二婶照顾五弟,耽误他考取功名,那不是苏家的大罪过了吗?” 伴随着帘子挑开,苏远黛走了进来。 第十八章、借故送礼 尹氏被她窒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笑:“哎哟,大小姐可忙完了,我还以为今日要我们这一大家子在这里等一上午呢。” 苏兰馨厌恶地看了苏远黛一眼,完全不加掩饰。 苏远黛朝苏老夫人行了一个礼,慢慢开口:“方才临王府来了人,有些事务处置,是以来得晚了。” 苏老夫人眼里亮晶晶的,“无妨无妨,临王之事为重,你万不可怠慢了。” 苏锦妤听了这话,脸上僵得不行,因为死死地压抑着,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被苏远黛打了一巴掌还被禁足的这些日子,她真是恨死苏远黛了,偏偏苏远黛搭上了临王,现在连苏老夫人都对她亲和有加,怎能不让人生气。 能让苏老夫人把礼数规矩都放在后头的,自然是孙女们攀高枝的事,苏家的女儿们精心培养,来日都是要选好婆家嫁出去,为苏府最大利益化的。 苏远黛能攀上临王这么一尊大佛,苏老夫人就能要多宽容有多宽容。 尹氏这下也知道苏老夫人为什么这么偏袒了,笑得有些讽刺。 临王赵昌陵,当今皇上的嫡皇子,怎么可能会看上苏远黛这种商户之女,更别提她帮着打理着苏家的产业一天天在外抛头露面,娶回临王府不是丢人现眼吗? 人家临王给她好脸色也就是因为苏家现在还能给一些钱银支持,来日苏远黛可不是要被利用完弃如敝屣,到时候她下场可不要太难看。 尹氏正了正神色,对着苏老夫人开口道:“老夫人,人都到齐了,你便不要再卖关子了,召了我们一大家子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苏老夫人对此事显然很看重:“前些日子豫王在苏府遇刺,皇上下了令要彻查,听说歹徒已经找了出来,好在同苏府没什么干系……” 苏向晚一听豫王两字,眼皮又开始不停跳动。 “今日豫王府来了人,送了不少礼品,可算是前些日子冤枉了苏府的些许补偿,一会你们便去前厅挑选些。”苏老夫人笑着道,“豫王府给我们送礼,这可是顶大的事,只怕京城里不出一日就要传开了,便是在礼数规矩上便要担待着些,以示对豫王的重视,免得引起豫王的不满。” 苏向晚心下警铃大作。 这豫王可不是会心有内疚做补偿的人,他人没揪出来只怕恨不得把苏府都给拆了。 苏远黛听着也皱起眉头,她虽不了解豫王本人,但外头的传言自听过不少,尤其是知道苏向晚当天听到了豫王的情报之后,就越发提防。 送礼不过是个借口,他的目标还是为了把苏向晚揪出来。 可眼下豫王府拿着送礼的由头来,又是过了苏老夫人面子的,拦都拦不住,苏向晚现在借故离开,也更容易引人疑心。 苏老夫人满意地看着众人,心下算盘打得啪啪响。 豫王府上来了人,说抓刺客是假,找人是真。 那天夜里苏府设宴,豫王在后塘见了一女子颇是喜欢,遍寻不得,又生怕直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这才说是要抓刺客派人过来盘查。 苏老夫人对此自然深信不疑,这些日子豫王说要抓刺客,盘查的都是女眷,她原本也奇怪,如果是这样那便好了,她巴不得豫王看上的是她的孙女,如果能得到豫王的一点点青睐,哪怕是当个妾,苏家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临王这条线有苏远黛搭着,豫王也不能放过,来日是谁的天下不一定,家中这么多个女儿,押一押总是不错的。 随着苏老夫人吩咐下来,一屋子里的人都准备过去前厅挑选豫王府送来的礼物。 尹氏自是高兴极了,豫王府拿出手的东西怎么都不会差,苏兰馨听见有礼品可挑,一直僵着的脸上也总算有笑容。 周姨娘亲亲热热地过来找苏向晚一同过去。 苏远黛目光略有担忧,只是因着周姨娘在也不好过去找苏向晚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焦急地看了看外头,跟着众人一块过去了。 前厅很近,苏向晚走的很慢。 这赵容显定是有什么打算,这时候她如果借故走,就相当于做贼心虚,说不定他就是等着他们这些人的做贼心虚,所以她半点没露出端倪,也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前厅。 豫王府送来的礼品十分大手笔,堆满了整个内堂,尹氏挑得很起劲,苏兰馨端着架子跟苏锦妤明着暗着也争了不少。 苏向晚也装作认真地选着,只是却也没少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苏老夫人坐在堂上的主位,面带微笑,不停往屋内大屏风处望去,苏向晚手上摸着一匹锦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屏风后陡然走出来一个人,因着身型颀长高大,瞬间就摄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五官俊逸非常,面容白皙,然而身上却散着浓烈的生人勿进气息,狭长挑起的眉眼里藏着掩都掩不住的冷厉,好似看他一眼都是罪过。 苏向晚脑子嗡嗡地炸开来。 她认得这种森寒带刺的眼神,他是豫王! 屋里凭空多了一个男子,大家都惊住了。 苏老夫人赶忙地过来给豫王行礼,大家脸上的神色各异,又白又青,连忙也跪了下来,一时间满屋子里静寂极了。 他着一袭浅蓝色衣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翻滚的云层,十分华贵,那种举手投足之间有掩不住的贵气,衬得他越发出类拔萃,长相十分讨喜,眼角轻挑,若然笑起来定是风华无双,可偏偏全身上下都显露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苏老夫人跪在前头,她算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了,然而被豫王这样盯着还是有种莫名的惶恐。 她怎么觉得豫王这般不像是来寻喜欢的女子,更像是来寻仇的呢,如星眉目,可怎的就这么渗人,好似分分钟就能要一个人的命一般。 赵容显首先走到苏远黛跟前,立马就有两个丫鬟不由分说地走了过来押住她,苏远黛正要开口,就见其中一个丫鬟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他眼睛轻轻眯起,似乎在辨认什么,在看了片刻之后,随后冷冷别开了目光。 那两个丫鬟随之也放开了苏远黛,朝着苏锦妤去了。 苏远黛眉眼有些怒气:“豫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没想到还有人敢不怕死站出来质疑他,赵容显语气有些无情:“你可是不服?” 苏远黛不敢跟他硬碰硬:“民女不敢,只是今日里豫王殿下这般不由分说的行径,总得有个理由,今日这事一旦传出去,外人不明所以,可要坏了我们苏府姑娘的名声。” 他抬起眼直视苏远黛。 大家看得心惊胆战,敢这样对豫王说话,苏远黛真是不要命了! “既是坏了,你能如何?”他挑起一边眉来,声音十分清冷。 第十九章、当面对质 苏远黛抿着唇,脸色微白。 她根本不能怎么样! 而豫王也根本没把她,甚至是整个苏府放在眼里。 现在就算是他要杀了她,她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苏远黛这刻才深深地意识到,尽管苏家在大部分人眼里已经是风光无限,在京城里也算有几分名气,然而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苏老夫人连忙出声斥道:“黛儿,豫王殿下此举自有他的道理,不许无礼。” 苏远黛压下心下翻涌的思绪,低头道:“民女冒犯了豫王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无力而绝望的情绪覆盖了她的整个思绪。 豫王这样的人物,能到访苏府就是莫大的荣幸,眼下苏老夫人定是恨不能将他供起来,哪里敢得罪他,她眼下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豫王是苏家惹不起的人物,若是他把苏向晚揪出来,苏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苏向晚交出去,以防被苏向晚连累。 那两个丫鬟走到苏锦妤面前,做了一样的动作让赵容显确认,而后确认过不是,便到了苏兰馨的面前。 苏兰馨看了豫王两眼,抿唇笑了笑:“虽不知豫王殿下是何故这般作为,不过民女自会好好配合的,便不劳豫王殿下的丫鬟动手了。” 说着她姿态优雅地伸手,遮挡了自己的口鼻,眼里带着那么一点柔情,期期艾艾地望了过去。 苏锦妤在心里狠狠白了苏兰馨一眼,不管什么时候她总要搞点与众不同的作为。 方才她被豫王的丫鬟掩着口鼻,看起来真是狼狈,苏兰馨这小蹄子还真会装模作样引诱男人,豫王这种人物,很难不让人心生攀附之心,她们这种身份,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这种见到见到王爷的机会,也难怪苏兰馨想尽了办法可劲地勾搭。 真不要脸! 赵容显就多看了她两眼,苏兰馨正是心下得意得不行,就听他吐出话来,“丑人多做怪。” 苏兰馨闻言,脸色煞白,屈辱的眼泪蓦地就涌上了眼眶。 她虽比不上苏锦妤貌美,但自认姿色尚可,跟丑字更是沾不上边。 豫王眼下的话比打她一巴掌更加让她难堪,对一个女子说丑,简直没有比这再恶毒的话了。 尹氏脸色也差得不行,但是她不敢站出来说话,也不敢有任何意见。 苏老夫人狠狠瞪了苏兰馨一眼,好似在骂她丢人现眼。 苏兰馨死死地咬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出去,她心气一向高,也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不解风情冷漠至此的男人,她甚至连恨都没有资格,豫王的身份不是她恨得起的。 气氛也因着这话冷凝到了极点,屋里静得好似都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苏锦妤低着头,忍着笑意,没有什么比看见苏兰馨吃瘪更解气的了。 赵容显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苏家总共四个女儿,这是最后一个。 苏向晚在最后面,她一直死死地低着头,心跳得异常飞快。 脚步声轻轻地响起,越来越近。 苏兰馨看过,接下来就到她了。 两个丫鬟的脚出现在她眼前,其中一个丫鬟伸手挑高她的下巴,豫王也走了过来,这么一抬头,刚好就对上了赵容显的目光。 赵容显一怔。 他示意丫鬟走开,而后居高临下看着抬起头来的苏向晚。 苏远黛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的眼怎么回事?”他目光摄人,只要心志有那么不小点的不坚定或者心虚,眼下绝对招架不住。 苏向晚的眼睛有些浮肿,眼里也带着血丝。 她如实回答,声音又害怕又乖巧:“前些日子我不小心落了水,眼下还病着未曾好,因发热眼睛疼,便有些浮肿,碍了豫王殿下的眼,请殿下恕罪。” “落水?”他端详着她的脸,意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其他的痕迹来。 苏向晚不怕他看着眼睛这会能看出什么来,她但凡哭完揉过,眼睛会因为敏感呈现暂时的浮肿状态,连双眼皮都肿没了,若是这样能认出她就绝了。 能在5秒之内哭成狗的技能没想到能在此刻派上用场。 她恭敬无比地又道:“有一些日子了,民女不识水性,因着这事差点没了半条命,好在救得及时……”她说完,侧开脸猛咳了几声,鼻音也十分浓重,完全就是一副病人模样。 赵容显嫌恶地退了一步,苏向晚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赶忙低下头去。 眼睛是个问题。 能掩饰一时,却会引起怀疑。 苏向晚要消除赵容显的疑心,只能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她不识水性,先前差点淹死在池塘里,她不可能会是从水里把他救上来然后给他做了人工呼吸的那个。 他只要让人稍加求证,就知道她有没有撒谎。 赵容显目光没有在苏向晚身上再多停留,显然因为苏向晚的样子跟他印象中的人对不上号。 苏家四个女儿都不是,还有可能是谁呢? 不过区区商户之家,断没有那么大能耐能藏起这么一个人,定是还有什么遗漏被他忽略了。 苏远黛原本吊着的心也安了下来,豫王的脸色并不好,可见是因为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苏老夫人惴惴不安地抬起眼来,她眼下也估摸不出豫王殿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然而豫王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转身就往外走去。 丫鬟和随从赶忙跟了上去,走得十分利落,除了一屋子人的惊魂未定,什么都没有留下。 豫王府的马车从苏府离开往回走。 元思给赵容显奉了茶,将自己查到的事情禀报回来:“苏家的三小姐约莫在十天前落的水,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属下还查到是苏家的二小姐下的手,想来应没有说谎。” 在赵容显看来,那个苏家的三小姐有最大的嫌疑。 但是她不会水,还差点被淹死,那就没有可能,元思的调查也算是直接将这个最大的嫌疑给排除掉了。 他抚着杯沿,清俊的脸上覆着冷漠:“苏府不过一介商户,这么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继续查吧。” 元思皱着眉:“属下觉得,深谙水性还能从湖里救人的女子,不大可能是普通女子,或许那人不是苏家的,当天苏府办宴,有无可能是混在宴席中进来的人?” 苏家后院里的那方池塘深有三米,放眼京城,识得水性能自保的女子伸手都能数的出来,毕竟这不像琴棋书画一般,没有哪家的姑娘会去学习这个,也没有机会学习,更何况是以豫王如此高大身躯,没被反拉下去,还能够将他安全地救上来,可见水性之好,实在太过不同寻常。 赵容显却摇头,“不,就是苏家的人。” 围着披风,身着单衣,披散头发,不可能是赴宴的人,倒更像是后院里歇息到半夜里起来的装束。 后脑隐隐作痛,赵容显皱深了眉。 他几次想要仔细回想,都没能成功,那人下手利落干脆,半分没有犹豫,他要杀她不假,但那一刻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杀意。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本王不谙水性之事甚少人知晓,若传出去来日对本王十分不利,苏家眼下在为临王做事,若这女子真是苏家的人,说不定临王也很快会知晓,无论如何,想办法将此人找出来。” 他不是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她知晓了他不谙水性这个弱点,就不能留着性命,更何况她还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赵容显想起那天夜里的亲吻,指尖微微用了力,杯沿咔地一声就裂开了一个口子。 元思连忙低下头应道:“是,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赵容显闭上眼睛养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补了一句:“再留意一下苏家的三小姐。” 第二十章、红玉心思 大家挑完了各自的礼物,苏老夫人也就让大家回了房。 周姨娘带着苏锦妤自告奋勇地留下来,说是想陪苏老夫人说说话解解闷,其实不过是因着被苏崇林禁足,要在苏老夫人面前求恩典,大家嘴上不说,也是心知肚明。 苏兰馨被豫王那么一句折辱,连礼品都不要了,出了怡和阁的门直接快步走了,好像怕走慢一步就会被人看笑话。 苏远黛陪着苏向晚回去晚阁。 她们的院子比邻而居,走回去也是同一条路。 红玉跟在她身边,苏远黛带着香莲,两个丫鬟很有默契地走慢了两步,好让苏远黛和苏向晚能说些话。 苏向晚这会的眼睛已经慢慢在消肿了。 苏远黛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豫王殿下没有认出你,倒是万幸,这次他白跑一趟,兴许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至少暂时把你给摘出去,我也就放心了。” 苏向晚天真地笑弯了眼:“我刚才也吓死了,这眼睛肿得真及时。” “瞧你,方才还怕得要死,这会怎的就得意忘形了?”苏远黛别她一眼,“你眼睛现在肿了,但总有消下去的时候,别高兴得太早。” “骗一次也是骗,骗两次也是骗,反正都已经骗了他,没说不能再骗一次啊。”苏向晚说得很乐观。 苏远黛有些哭笑不得,“你可别小看豫王殿下,这种把戏你玩一次还行,再来一次绝对会被识破。” “那就用别的方法骗,大姐你这么聪明,你肯定有办法的。”苏向晚看着她,语气里满满的信心。 见苏远黛不说话,苏向晚慢慢地引导:“横竖骗一次也是死,再骗一次也是死。” 苏远黛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停了脚步:“不错,要骗就要骗到底。” 苏向晚装着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呆呆地看着她。 苏远黛笑了笑:“豫王殿下现在盯着苏府不放,只是因着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那不如我就给他找这个人。” 这正是苏向晚提醒苏远黛的目的。 让豫王以为是另外一个人,往那个假的方向去追查,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晚阁门口。 内里的丫鬟婆子虽然因为碧罗所在有些许的收敛,还比起严谨规矩的远阁来说,还是乱糟糟的。 院子里的花草也没有修剪好。 屋里的炭火不够足,明明提供的都是极好的银丝炭,但晚阁这里头味道显然还是不太对劲,应该是被偷偷掺杂了劣质的炭火。 看来这底下的人装着温顺改过,结果私底下还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心都想等着有一天碧罗回去了,晚阁就又是原来的样子。 “我看着院子里头这些人,可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苏远黛面色微冷,“碧罗过来了这么些天,都做什么了?” 她连忙让香莲去把碧罗唤来。 苏向晚连忙在这之前开口:“大姐,碧罗已经很帮我的忙了,我让她帮我从丫鬟里头选一个当我的大丫鬟,是以她这些日子都在努力调教。” “大丫鬟?”苏远黛有些无语,“一个白玉还不够你受到教训吗?你可知道这背主的丫鬟怀恨在心,跑出去到处坏你的名声?我从前便跟你说过,大丫鬟十分重要,不是谁都能当的,这头还没罚,你就要从这些人里选?” 苏向晚连忙低头:“惩罚不如鼓励,你看她们知道我要选大丫鬟,这阵子都勤恳得不得了,这是好事呀。” 苏远黛摇了摇头,“她们现在为了爬上来自然都会好好表现,但一旦你选好了新的大丫鬟,剩下的人没有了目标,还不是都变成原来的样子吗,你总是把人想的太过简单!” “我不想用太过粗暴的手段来治她们,这不过是一份差事而已,那么多的丫鬟婆子,总有人还是想做好的,我想给她们机会。”苏向晚这句话是认真的,并非因为心善,而是这院子里很多的丫鬟婆子都是出于从众心里才不好的,主要症结原因解决了,自然就好了。 她还想着笼络好人心培养自己的人手。 苏远黛见惯了她的宽容和心软,不为所动,“你眼下还在病中,我也不逼你去处置她们,横竖我不能容忍再出现第二个白玉,等你病好之后若不能将院子里的下人们整治好,还是这般模样,我便用我的法子,全部发卖出去,换一批新的进来。” 她从不在下人这等小事上费心神。 红玉听得心惊胆跳。 她也是晚阁的一员,她也害怕被苏远黛发卖出去。 苏向晚心下笑笑。 苏远黛太高估她的容忍度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天之后,她深深地意识到丫鬟们的重要性,她眼下是一个连漱口都有人将水送到嘴边服侍的千金小姐,在生活所有大小事务上都必须假手丫鬟们来做,如果丫鬟不好用,她的日子绝对会很不好过,比如大冷天里喝的不是温热的茶水,房里炭火被亏空导致不够暖和,很是受罪,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这条宅斗路线现在才刚开始,她需要用的人,做的事还有很多,所以才会想趁此机会培养自己的心腹,但不代表她要宽容这些丫鬟。 别说她还在病中,更不会让自己闹心得连养病都不安心。 在她病好之前,她就会处理好院子里丫鬟的问题。 “大姐放心,我这次一定不让你失望。”苏向晚说得十分坚定。 苏远黛倒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态度坚决地愿意正视这个问题,所以她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我让香莲也过来帮你吧,有她跟碧罗在,便更加妥当了。” 苏向晚直接拒绝了,“有碧罗便够了,白玉虽走了,我身边可还有一个红玉在。” 乍然被苏向晚提起来,红玉看着苏远黛,表情有些许紧张和不安。 白玉让苏远黛对苏向晚身边的丫鬟都失去了信心,何况红玉在她这里的确不太合格,她直接否定了:“红玉能力不足。” 苏向晚笑笑:“但是情分是旁人不能比的,况且我相信她会成长。” 红玉惊讶地看了苏向晚一眼,得到肯定和重视的心情,跟以前苏向晚所表现出来的宽容平和是不能比的。 从前她只当这是一份差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是现在她却无比希望自己能做得很好,能对得起苏向晚的肯定和希望。 苏远黛看了红玉一眼,倒也就不多说什么了,“那便如此吧,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让碧罗找我就好。” 没有多待,苏远黛带着香莲起身走了。 红玉便服侍着苏向晚休息就寝,平日里话多的她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安静。 等到苏向晚脱了外衣和鞋袜躺下,红玉退到一边,这才开口道:“小姐,奴婢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放下钓饵 苏向晚裹在被窝里,舒服得很,眯眼看向了红玉,出声问道:“怎么了?” 红玉想了想,慢慢吐出话来:“其实先前白玉在的时候,因着她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能说得上话,是以便时常借故向底下的下人们要些好处,若是不给的,通常日子都不好过,而只要给了钱的,就是偷懒打诨的丫鬟婆子,她也会帮着遮掩,利用着小姐的宽容一再纵容她们。” 苏向晚听完静了一下。 白玉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她也不觉得奇怪,所以她只是问:“那你呢?” 红玉连忙摇头,“奴婢自己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你之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苏向晚问她,声音很是温和。 红玉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歉疚:“奴婢先前想的她虽然做得过分了,但也不关奴婢的事,奴婢只顾着自己的本分便好了,加上小姐自己对她也很是宽和,同是丫鬟,我也没有在背后告密的道理,而后白玉虽然走了,大小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她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我便想着,再过分她也受到了教训,也就没必要落井下石了。” 红玉看着含糊,没想到是个拎得清的。 尽职,本分,不说三道四,不争权夺势,还能做到不落井下石,这已经足够好了。 苏向晚对她绽开理解的笑来,“那你这会怎的又说了?” 红玉低着头:“奴婢听着方才小姐的话,想着小姐这次是真的要管好底下的人,这事说了出来,小姐心里有个底,或许能想到好的办法也不一定,而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姐你这般信我,我也不能只顾着自己,辜负你的信任和希望,奴婢是晚阁的人,晚阁的事,没有道理再置身事外。” 苏向晚扬了扬唇,“我这次不再护着底下的丫鬟婆子,你会觉得我不好吗?” 红玉使劲地摇头,“小姐早就该这么做了,已经有一个白玉了,再纵容下去,只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白玉,我自然是希望小姐好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多谢你对我如此坦白。” 来日方长,红玉也会慢慢地发现,她变的不只是在对底下的丫鬟婆子这件事的态度上。 不过她有信心,红玉能坚定不移地陪她走到最后。 就跟她追星的那些粉丝一样,虽然她的人设会变,但只要给足够的信心,她们就不会脱粉,红玉最后忠诚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的人设。 似乎说出来,红玉安心多了,连笑容也深了几分。 苏向晚养病的这几天里,碧罗也没闲着,底下的人为了争取大丫鬟的位置虽然勤恳不少,但各方面都有欠缺,她费了心力调教,因为严厉背地里没少被底下的人说闲话,可因为她是苏远黛身边的人,大家也只能忍着。 红玉是苏向晚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大家眼看着在碧罗这里累死累活的碰壁,少不了就想通过红玉走下些许的捷径。 毕竟白玉不在,也确实需要有个人在苏向晚面前说得上话,他们心里想的无非是让红玉在苏向晚面前告碧罗的状,让苏向晚去责备碧罗。 原本大家也以为苏向晚这次会跟以往无数次一样,不停地袒护纵容她们,没想到这一次却变了,当然苏向晚也有当着大家的面责怪碧罗手段严苛,但是碧罗说的话一套一套的,苏向晚居然觉得碧罗的严苛都是为了她们好,所以就默许了,这可把底下一惯懒惰成性理所当然的丫鬟婆子们气了个半死。 总结出来就是,碧罗的手段太高了,她们善良天真的小姐被蒙骗住了,所以如此几次之后,底下的人敢怒不敢言,但都不敢再不守规矩。 而恰逢苏向晚身子大好,所以决定找一天把大丫鬟的人选确定下来,碧罗为此也设了几道关卡,从茶艺,厨艺,女红再到手艺,让丫鬟们之间相互比拼,胜出者就能选为苏向晚身边的大丫鬟。 这个位置可是众人都死死盯住的,碧罗设了公平的关卡,从三等丫鬟甚至是粗使婆子,都能参加,也就是说一旦胜出,那就是彻底的翻身,所以大家嘴上不说,心思却异常的活络。 既然是比拼,中间就有很多可以操作的地方。 就好比如说茶艺,其实大家的手法都是差不多的,那就要比那份别出心裁,这时候小姐身边大丫鬟的位置就很重要了,她能探听了小姐的喜好,大家便就知道可以在哪里下功夫。 所以红玉这阵子被不停地献殷勤,大家拐着弯地暗示想让红玉帮忙,借机送礼送银钱的也并不少,这个头当初是由白玉开的,她们也都习惯了。 红玉这头收了银钱,那头就将东西如数交给了苏向晚,并将此事如实告知。 能面对这么多的好处坐怀不乱,可见红玉对她忠心十足。 苏向晚打量着这不少的礼物,捡起其中最为贵重的一个银钗子,别在了红玉的发上。 “这钗子不错,你便戴着吧。” 其实做下人的月例并不是很多,能给红玉的也很有限,有时候钱银不够分量就靠心意来凑,比如这里头就有绣的十分精致的香囊之类的东西。 这银钗子却是这里头最为贵重的了,可抵得上一个粗使婆子一个月的月例了,因为下人的等级不同,月例不同,但差距也不会大得很离谱,所以能给这个银钗子的人,自然算得上是大手笔。 “这是谁给的?”苏向晚抿唇笑道。 红玉想了想,“这是小厨房里的桃儿给的。” “桃儿?”苏向晚顿了顿,“她婆婆可是管炭火的那个?” 红玉点了点头。 不管在什么院里,只要管物料的都是个肥差,冬天是炭火,夏天是冰壶,这也就难怪桃儿一出手就是一个银钗子。 苏向晚想了想,开口道:“近来梅花开得甚好,若是茶里带了梅花香气,那便十分合我心意了。” 这就是要让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桃儿。 等到茶艺笔试当天,众人一一沏好了茶水,由碧罗送至苏向晚面前来。 苏向晚慢慢品过,最后端起其中一杯看起来没什么出彩的茶水道:“这茶水倒是沏得不错。” 站在人群里的桃儿瞬间大喜,连忙就站了出来。 其他人看着的眼神有嫉妒,有羡慕,更多的是不屑。 苏向晚一一落入眼中,只是看着桃儿温柔地笑:“你这茶水味道清香,带了梅花香气,倒是特别。” 桃儿偷偷看了红玉一眼,连忙道:“回小姐的话,近来梅花开的正好,奴婢正是采集了梅花上的露水,并以此来沏好的茶,小姐喜欢,便是奴婢的荣幸。” 苏向晚十分赞赏地看了桃儿一眼,“接下来的女红和厨艺,你可要加油了。” 这话里的期望太过明显,桃儿心里一阵阵得意,低着头谦虚道:“奴婢一定尽力。” 当天晚上,红玉到了桃儿的房里,当着众人的面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来日你到了小姐跟前,可不要忘了姐姐我的照拂。” 这句话等同于在大家面前宣布了桃儿被苏向晚看中了要当选大丫鬟。 桃儿乐不可支,伸手又给红玉塞了一个厚重的荷包。 桃儿的婆婆占着一个油水甚厚的闲差,对此事是一万个支持,也指望着桃儿当了大丫鬟,以后在晚阁里就能横着走了,接连几日也神气得不行。 红玉帮苏向晚挑亮了灯,等她看书再舒适一些之时,出声说道:“明日就是厨艺比试了,今日里喜儿给奴婢送了一对价值不菲的白玉镯子。” 苏向晚眼也没有抬,只是道:“你便戴着吧。” “那桃儿呢?”红玉问道。 “她给了钗子,你也给她透了口风,你们两不相欠,眼下喜儿给了你镯子,自然是要帮喜儿的。”苏向晚轻声道,声音听起来有股莫名的清冷。 红玉虽然不知道苏向晚的用意,只是应下照做了。 当晚桃儿就又找上门来。 红玉当时正在温茶水,桃儿自告奋勇地上前去帮忙,一边帮着一边说道:“红玉姐姐戴着这银钗子倒真真是合适,不枉妹妹我花了这么多钱。” 她哪能不知道桃儿想要暗示什么,红玉早有准备,伸手露出手腕上成色极好的一只玉手镯来,价值不菲,桃儿看得眼睛发直。 就听红玉慢慢道:“你这钗子,我也给了你回报,这回我收了手镯,定然要帮别人,这也是顶公平的事。” 桃儿心下不平,然而她知道这玉镯子不是她省吃俭用几个月就能买到的,谁能那么大手笔一送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能这么有钱也不会在晚阁里当普通丫鬟了。 她语气就有点酸:“啧啧,这是真的么?我们这群丫鬟里头,哪有人能买得起啊。” 红玉结果温热好的热水,对她笑了笑:“自然是真的,我问过了,可值十两银子呢。” 说完她就走了,桃儿心下再不甘,然则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她这会心里难受得紧,到时候若是知道送手镯的丫鬟是谁,她非好好查一查不可,十两银子,来路绝对不干净! 到了厨艺比拼那天,二等丫鬟喜儿以一道偏酸的糖醋里脊获得了苏向晚的青睐,那自然是因为从红玉口中提前得知了苏向晚喜欢吃偏酸一点的糖醋里脊。 如此桃儿可就明白了,喜儿就是送手镯的那个人。 第二十二章、有点黑心 大家原本都以为是桃儿能赢,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喜儿来,这会就有些幸灾乐祸。 前两天跑去奉承桃儿和桃儿婆婆的人,这会可都是嘲笑,原本就知道她不是凭着什么正经手段赢的,这会见她被喜儿压下来,肯定也十分高兴。 不过这也让大家看得清楚,最后的人选未定,看谁手上的底气够足罢了。 桃儿充耳不闻众人的冷嘲热讽,只是见了喜儿那得意的嘴脸,也忍不住刺道:“还没走到最后,你别得意得太早。” 桃儿有个管炭火的婆婆,喜儿也不差,她手上有库房的钥匙。 这些年来没有少偷偷摸摸地明里暗里拿点什么,苏远黛对苏向晚很是大方,不过苏向晚自己没什么心眼,她也就拿得心安理得,反正她就是不拿,有一天说不准也要落到二小姐苏锦妤的口袋里去。 喜儿觉得跟桃儿比财力,还是有些优势的,“这最后一回女红,我是志在必得。” 桃儿冷冷地笑了笑,没有应话,心里却是狠狠啐了一口。 谁都不比谁干净,装什么装。 大家理所当然地觉得大丫鬟的人选会在桃儿和喜儿之间竞争,而因此桃儿和喜儿也翻出了压箱底的东西,偷偷地送去了红玉那处。 红玉这回收的礼最少,然而却比她想象的都要贵重,拿去苏向晚面前之时,脸色就有些难看。 桃儿跟喜儿两个人很有钱,对她来说是真的很有钱,截止到现在为止,送的礼物加起来,价值差不多要五十两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丫鬟能给的出手的东西。 喜儿和桃儿有问题那是必然的。 然而令她更为惊讶的是,一个二等丫鬟叫雀儿的直接给她塞了真金白银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看来我的丫鬟都挺有钱的。”苏向晚眯着眼笑。 红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苏向晚是算计好的,变着法子在掏空她们的口袋,她好像知道了丫鬟们能拿得出贵重的东西一样,一点点诱着她们把钱心甘情愿地掏出来。 虽然这么想很不应该,可底下的人的确因为这次的比拼大多都掏空了家底,可怜得紧,苏向晚这回的确有点黑心,收的也不手软。 就好像要让她们送到怕了为止,送到以后都不敢再送了,让她们意识到,总有人能送的比她们多,那些泼出去的银子,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拿回来。 “小姐,这几个丫鬟这般有钱,肯定有问题。”红玉出声道。 苏向晚眨了眨眼,笑道:“就是知道,可也没有证据啊,难道还不许人家有些钱了?” 不管她们是从哪里来的银钱,起码也要人赃并获了才能坐实罪名。 严刑逼供也不是苏向晚本人的作风,她还要装好傻白甜这个人设来对付周姨娘,不想那么快拿掉面具。 红玉有些憋屈。 这回是掏空了她们的口袋,让她们吃教训了,但明天她们还会继续偷鸡摸狗地敛财。 苏向晚拿着银票,慢慢道:“雀儿不错。” 如此一来,苏向晚可以肯定雀儿是周姨娘的人,这个大丫鬟的位置,周姨娘肯定要安排给自己的人,所以雀儿之所以能花这么多钱,当然也是背后有周姨娘的支持。 她也不笨,知道先冷眼旁观喜儿跟桃儿的明争暗斗,试探了她们能给多少的底线,最后花了两个人的一倍多,确保自己绝对不会被超过。 等到第三天女红比试之时,大家翘首以盼想知道会是喜儿还是桃儿胜出之时,半路横生枝节,跳出来一个雀儿,大家都傻了眼。 也就是说,苏向晚会在这三个人之中挑选出自己看中的大丫鬟。 喜儿跟桃儿争了半天,老底都花了个精光,这会都有些欲哭无泪。 红玉偏偏还嫌事不够大一般,温声对苏向晚道:“小姐,其实奴婢觉得这三人里,雀儿最是机灵,倒也是极不错的。” 听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举荐,桃儿和喜儿气得脸都青了。 苏向晚倒是看了桃儿两眼:“桃儿和喜儿我也很是中意,等我再寻思下吧。” 原本心灰意冷的两人倒是陡然间又有了希望,瞬间振作起来。 等到比试落下帷幕,大家都心思各异地回了自己的房。 桃儿这回想的不是怎么让自己出彩,在苏向晚面前脱颖而出,而是想怎么把同竞争的雀儿和喜儿给拉下来。 花了这么多钱,断没有眼睁睁看着别人上位的道理。 她就是自己上不了,别人也别指望越过她上位。 碧罗出了小厨房门口就见到桃儿堆着笑脸走了上来,连连唤道:“碧罗姐姐,我事要告诉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碧罗冷冷扫了她一眼,她私底下没怎么跟院子里的人来往,也不想底下的人生了什么歪心思,妄想通过她得到什么好处,现在看到桃儿,只觉得她也没安什么好心,“有事就直接说吧。” 桃儿也习惯了碧罗的冷脸,也就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道:“碧罗姐姐,你可千万不能选雀儿做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啊,她有问题!” 碧罗正是疑惑着,就听桃儿压低了声音:“这雀儿,是周姨娘派来三小姐院子里的奸细,奴婢都听见了,她跟周姨娘身边的王嬷嬷说什么,要挑拨大小姐和三小姐之间的关系,还要监视三小姐的动向!” 碧罗当下就皱深了眉:“你说的是真的?” 桃儿把头点的如捣蒜:“千真万确地真!” 碧罗点了点头,声音十分冷漠:“我知晓了。” 桃儿却没说完,“还有喜儿,喜儿也有问题,她拿着库房的钥匙,监守自盗,这回大小姐送来给三小姐补身的上好燕窝人参,都给换成了劣质的便宜货色。” 碧罗没想到能从桃儿口中听到这些话,但事实如何她还必须亲自去求证,如果是真的,雀儿和喜儿,立马就得从晚阁里扫出去。 桃儿见碧罗的表情就有些沾沾自喜,她一心想着的就是把喜儿和雀儿挤下去,自己就能取而代之,当上大小姐的丫鬟了。 毕竟她自己手上可是干干净净的,她婆婆做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就是被掀出来了,她当了三小姐的丫鬟,丢了婆婆的那个位置,也是赚的。 碧罗哪里不知道桃儿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她也懒得拆穿桃儿。 就算喜儿和雀儿都有问题,那也轮不到桃儿这种居心叵测歪心思的人呆在苏向晚身边当大丫鬟。 眼看着桃儿兴高采烈的走了,碧罗没有犹豫,转身就让人将事情知会了苏远黛。 当天夜里雀儿和喜儿突然就被押走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是桃儿跑到碧罗面前告了状,把雀儿和喜儿的底给揭了,为的就是把跟她抢大丫鬟位置的人给挤下来。 本来晚阁里这么一班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大家谁也不招惹谁,也不碍着各自发财,她跟她的婆婆亏空炭火,喜儿偷卖小姐精贵的药材,各种各样总有捞油水的路子,这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桃儿现在这般做,等于把他们一并带到了明面上来,这里头一个牵着一个,只要露出一个头,少不了都要被连根拔起,这会众人对她,可是厌恶透了,但大家此刻更多的,都已经慌了。 等到碧罗再来的这回,却是来带走桃儿,大家的忐忑也随之跃上了最高点。 这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袋子,一旦破了一个口子,就会越扯越大,谁都兜不住谁。 第二十三章、窝里反了 内里苏远黛和苏向晚正在审问雀儿和喜儿。 这回找桃儿来是来对质的。 她脸色发青地进了门,脚上有些发软。 喜儿这会见了桃儿,嘴上狠狠地骂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贱蹄子!” 香莲想也不想,直接刮了喜儿一个巴掌,惩罚她的出言不逊。 苏向晚坐在上边看着,表情里写满了无奈。 苏远黛手段她是有所耳闻的,香莲下手一点没有留情,喜儿半边脸立马就肿了起来。 她眼睛红红的,咬着牙突然道:“大小姐!奴婢都招了!” 苏远黛只是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 桃儿揣揣不安地行了礼,跪了下来。 喜儿冷冷看了她一眼,那眼里如淬着毒:“奴婢自知这事被大小姐知道是没了活路,但是奴婢愿意将功补过,希望大小姐看在奴婢愿意从实招来的份上,给奴婢一个机会。” “将功补过不可能,你说说看,或许我会从轻发落。”苏远黛不为所动。 喜儿咬着牙,显然心气十分不平:“回大小姐,奴婢这事做得的确不对,这些年来管着库房的钥匙,没少动手脚,监守自盗,但说句实在的,放眼这府里里的下人,谁不能动点活络的心思捞点油水,只是晚阁里特别容易得手罢了,那外院的门房放着自己的活不做,接外头的私活都不管这院子的差事,还有后院的婆子,桃儿的婆婆,她换了小姐房里矜贵的银丝炭,之前还克扣冰壶……真算起来,这晚阁里就没有几个是清白的。” 苏远黛眉头轻皱。 她早知道底下这一班丫鬟婆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一个个的都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问题。 喜儿说的不错,谁不能活络点心思捞点油水,只要不过分的,其实也不是不能宽容。 情节不算特别严重的,苏远黛掌着后院,大多时候,都不会干涉太多。 她没有看苏向晚,自也没发现苏向晚神色十分平静,仿佛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 桃儿听着喜儿细数,虽然她的婆婆被供出来,但她可是干净的,所以她不怕。 苏远黛听到最后,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转而看着苏向晚,有些责备地道:“你的纵容并不是在保护他们,而是成了他们作恶的庇护伞,你今日可给我看清楚了!” 苏向晚完全是意料之中,不过她还是惊讶出声道:“我也想不到院子里还有这样的事,我原先不过是生气底下的人竟然行贿,想要吓一吓她们,让她们不敢再做这样的事,倒是没想到能接连扯出这么多人来。” 苏远黛也觉得苏向晚不是心机深沉到可以算到这一步的人。 这一切只不过是误打误撞的巧合罢了。 “这一回她们做的实在过分,三小姐你这会可再不能心慈手软地护着她们了!”碧罗出声道。 晚阁里的乱,比她想的更加严重。 这个三小姐是怎么在这么一班乱七八糟的丫鬟婆子上平安顺遂走到今天的,在远阁里的她完全无法想象。 苏向晚脸上很是为难的模样:“大姐,总不能因着喜儿的一面之词就将他们定罪吧,或许喊他们来问一问话,没准是冤枉了好人呢?” 苏远黛一窒:“你……”然而她最后却道:“罢了,便让你看个透彻,也好教你以后不敢再护着他们。” 雀儿原以为苏远黛还要跟她对质,都想好了跟桃儿对质的说辞,更想好了如何自证清白,没想到苏远黛问也不问,让碧罗直接押下去处置。 雀儿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香莲就让婆子捂住了她的嘴。 苏远黛根本没打算给她辩解的机会。 跟周姨娘扯了关系的人,她宁杀错,不放过。 苏向晚自是知道苏远黛的脾性,她也只是意思意思阻拦了几句,就任由雀儿给碧罗带下去了。 与此同时,晚阁里的下人们,一个一个被传过来问话。 以前没事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现在开始有一个人开始变节了,为了给自己开脱,大家都互相攀咬,指望让别人更加严重的情节把自己做的错事给掩过去。 原本齐心协力偷懒打诨欺上瞒下的一班人,这会窝里反,各自揭发起来。 大大小小地盘问清楚,苏远黛揉着发疼的额际,做了处置,“全部发卖出去。” 苏向晚却并不是要将院子里的人尽数连根拔起。 她最终目的还是夺权,把害群之马揪出来,然后放上自己的人,并通过这件事认识到这院子里的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其实只要不是周姨娘的人,做得不是很过分的那些丫鬟婆子,她并不觉得有赶走的必要,只是这一回大家伙里离了心,就不会同一阵线地一块偷懒打诨,来瞒骗她这个小姐了,打破了这种恶性的循环模式,就会有人开始勤恳认真的做事,就会带来好的开头。 她这一回还是要继续她的善良宽容,从苏远黛手里把一部分人给留下来。 这些人正是惶恐未定的时候,跟从前任何一种有恃无恐的时候都不同。 人性都是如此,她一开始站出来毫不犹豫地维护,没人会感激。 要等到他们走到绝望了,穷途末路之时,她再来给一线生机,做最后一根稻草,让她们死心塌地地抓住。 可以说这会在众人的眼里,苏向晚是唯一能从苏远黛手中把她们救下来的人了。 她选了几个情节并不严重的人,对苏远黛出声道:“这些几个,若是真心知错能改,倒也不是不能用的。” 苏远黛对她没有想留下全部人的态度十分欣慰,要知道从前苏向晚一直相信她们会改过自新,会一次又一次地给机会,包庇下所有的人。 “你要留我自然是不能拦的,说到底还是你自己院子里的事,我只望你经过这一次能有所醒悟,即便是个小小的门房婆子,她也有她的本分,以小见大,宽容是好事,但不是懦弱,更不是好欺。”苏远黛意味深长地吐出话来。 苏向晚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知道了。” 苏远黛心情甚好,这些年来周姨娘不停地利用暖阁里的下人,一次次地挑唆,这一回清了这么多人,她自然十分高兴。 夜里苏向晚歪在榻上看书。 看的是大梁简史,她这几日一直在做功课了解这个剧本背景里的一切东西,比如文化风俗,各家小姐的礼仪规矩,从穿的衣服和头面首饰,再到一些乐曲诗词,从京城里各个大家族的姻亲再看到临王豫王两大派系,连京城花魁是谁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她是个很认真的人,在当演员的时候对自己要求也极高,现在当苏家的三小姐,她也不会当得稀里糊涂。 红玉温了热茶递过去,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小姐,该休息了,再看该伤眼睛了。” 苏向晚也觉有些乏了,放下书来按了按眼睛,随后问道:“碧罗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红玉慢慢道来:“该发卖该外放的都处置好了,应会择日再挑一批丫鬟婆子进来。” “我留下的那几个人,都放在紧要的位置上去,新来了人,便分配让她们手底下带着。”苏向晚一步步安排道。 红玉很是惊讶:“这几个虽不是犯了大错处的,但先前也并不规矩,留下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重用她们?” “自然是因为念旧了。”苏向晚笑着出声。 第二十四章、用人不疑 红玉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还是心软啊! 苏向晚也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桌上一个绣的精致的香囊道:“至于大丫鬟的位置,就让翠玉来吧。” 这一次里大家送东西,只有翠玉送的是最花心思的香囊,内里放了干花,香气宁静而温暖。 先前红玉故意表现出贪婪的假象,翠玉还送不值钱的香囊,还愿意花费这么多心思,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看出红玉本质性情,想借着这个香囊试探,第二种就是她洞悉了红玉的意图,所以透过红玉的手让她看到。 不管是哪一种,这小丫鬟在晚阁里安静地不争不抢不出彩,甚至都挑不出大的过错,本身就是极大的优点了,当然并不是因为她没做错事,而是她所做的错事实在太少了,少到不过是在当值的时候打瞌睡,手脚慢吞吞的打翻几次东西,她湮灭在人群里,没有被任何人重视,但也没有人会为难她。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众人指责攀咬的,十分不同寻常。 她原本也怀疑翠玉是不是周姨娘放在暖阁里的暗线。 一直到她发现原来翠玉是原主苏向晚偶然之下大发善心在外面救助回来的,因为不是家生子所以至今在外院做些粗使活,一直到了今天。 大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必然都是家生子,阶级首先是很难跨越的,奴仆的儿女还是奴仆,为了保证奴仆的忠诚性,通常有几代人都在同一家族里做事的越容易得到看重,因为不会轻易变节,自己一家大小甚至是亲戚都在这一家里头,都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周姨娘不会去培养一个没有可能成为她贴身丫鬟甚至是不可能到内院服侍的人当暗线。 苏向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在家生子这个概念上,她并不那么看重。 权当是选一个能影响她前途至关紧要的相关工作人员,翠玉目前看来就挺合适。 红玉也被她的决定吓了一跳。 苏向晚却是道:“大姐应也会支持我的。” 红玉心里是不信的,苏远黛最看重规矩了,一个不是家生子的翠玉提拔上来当贴身丫鬟,最该反对的应该就是苏远黛了。 然而就如同苏向晚说的那般,苏远黛知道这件事之后并没有阻拦,也没有任何的意见,完全同意了翠玉被提拔上来当贴身丫鬟的决定。 红玉想不通这事,自然也就不想了。 主子们做事,自然有主子们的道理。 此事结束之后,碧罗对着苏远黛就有些感叹:“没想到一次比拼能牵连出这么多的人,三小姐原不过是想借着行贿的由头吓唬吓唬她们,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不过奴婢倒是至今都没想明白,怎么一下子都揭了出来。” 苏远黛站在院子前盛开正芬芳的树下,眼神有些飘忽。 “我听说沿海之人去海边捕蟹之时,满满的一篓子蟹,即便是不盖盖子,也不会有蟹跑出来。”她慢慢问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碧罗猜测道:“许是用十分深的篓子,那蟹够不上?” 苏远黛笑了,“那篓子很浅,但没有蟹爬出来,是因为每当有一只蟹费尽了心思想要逃出来的时候,它底下的蟹会穷极心思费尽力气把它拉回去,它们宁愿要死一块死,谁都不要想活命。” 碧罗听得特别渗人,但瞬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这些丫鬟婆子们就是这一篓子螃蟹,一旦有一个人想爬出去,原先跟她一同位置的人会因为嫉妒不甘,就会不择手段将她拉下来,任何看起来坚固牢靠的关系,只要从里面开始打破平衡,关系就会破裂,是这样吗?” “不错。”苏远黛点了点头,她想到晚阁如今的情况,又对碧罗吩咐道:“眼下晚阁里还需要尽快再添置一些丫鬟婆子,你多费些心思,不要让旁人有机会掺了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碧罗倒是想起苏向晚的安排,对苏远黛道:“本来想着好不容易将这些牛鬼蛇神都清走了,三小姐还是心软,不仅留下了一些人,还受了重用,再说翠玉,大小姐你怎的不拦着三小姐呢?” 在暖阁里一些时日,碧罗对苏向晚倒有几分好感,她其实更认为苏向晚除了心软一些倒没有其他不好的地方,当然也可能是这阵子少了周姨娘过来到处挑拨的缘故。 苏远黛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就道:“我总觉得她眼下做的这些事,都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碧罗不明所以。 “这些留下的人,在规矩上都没有大错,大多还是安守本分的,外人瞧着是心软,其实都看在眼里,只要安分守己地,最后是能熬出头的,就算是外院的丫鬟也能一步登天变成大丫鬟,而真的插科打诨动歪心思的,一个都没好下场。”苏远黛说着,自己也有些心惊,“这些有错处没被发卖出去的原本就是劫后余生,此刻若是愿意给机会委以重任,倒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既然要留,就不能打压,反而是抬举,不然就干脆不要留,免得留成仇。 在用人此事的魄力上,倒是比她更要果敢。 碧罗听着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都觉得不可能是苏向晚能有的心思:“大小姐你想多了,三小姐若真的有这等心思,何至于让二小姐欺辱到差点连命都没了。”” 似乎是为了否决自己的想法,她苏远黛摇了摇头,“许是我想多了吧。” 碧罗连忙就笑:“三小姐是如何的人大小姐你还不清楚吗?话说回来,若是她真的有自己的主意了,也不正是大小姐所希望的吗,大小姐你应该高兴才是,奴婢倒是巴不得三小姐能聪明些,早日看清楚周姨娘和二小姐的为人,早日跟大小姐站在同一阵线,你们若是一条心,这府里可就没周姨娘和二小姐什么事了。” 望着苏向晚能长进一些,不要再轻易受人挑拨,被人欺辱,这自然是好的。 苏远黛抿了抿唇,“许是近来太累了一些,心下略有不安。” 赵昌陵虽如外人所言十分亲和,但绝对不是一个容易打交道的人,更别说那边豫王派来的人还盯着苏府,她实在有些伤神。 若真如碧罗所说,苏向晚有所改变,那自然是好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觉得这个三妹有点陌生,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第二十五章、另有居心 晚阁里被苏向晚留下的丫鬟婆子们无不感恩戴德,原本她们想着能留下来已经是万幸了,没想到苏向晚还特别恩典,给了提拔的机会。 翠玉从外院丫鬟一下子做到大丫鬟,府里不少人都因着这事议论开了。 当然苏向晚选了她,并不是随便挑的。 翠玉被挑中了大丫鬟,这在别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苏向晚看来,是她韬光养晦的结果。 苏向晚喜欢这种丫鬟,她隐忍,也聪明,大丫鬟这个位置很重要,不止是忠心就可以胜任,以后这个人还要帮她办更多的事,而越是有能力的人,她所回报的忠诚度也远远比其他要高。 事实证明她也没有看错,翠玉被一朝提拔成了大丫鬟,并没有得意忘形,更没有妄自菲薄,她认认真真地跟着红玉学东西,来了不过半个月,苏向晚就开始听见红玉对她的夸奖,就连碧罗原本是想着好好盯着她,最后也认可了她。 苏向晚不怕丫鬟厉害,就怕她没用。 眼下这内院里都是她自己选出来的人,能力虽然不一定够好,但现在已经同仇敌忾,真心地向着苏向晚,感恩戴德恨不能将自己全部都奉献出来,以此来报答她。 碧罗忙着挑选新丫鬟,教规矩,这段时间苏向晚心无旁骛地养病,这些事情她不用插手,碧罗的能力她是相信的。 周姨娘在这事里可算是损失最大的。 晚阁里她留的人这下可三下两下都给清掉了,剩下外院那些还能利用一二的都没什么实质的用处,内院里严防死守,那些人对苏向晚现在忠心得很,她竟然半点手也插不进去。 苏锦妤方才借故去晚阁,结果苏向晚又在睡觉,气得她脸色铁青地又回来了。 周姨娘和她这才发现,自从上次的落水时间,苏向晚跟她们之间的关系渐行渐疏,从前还能拿捏掌控的苏向晚,慢慢地不受控制了。 “这苏向晚定是听了苏远黛挑拨离间的话,现在对姨娘和我都起了防心。”苏锦妤皱着眉头,“姨娘,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看着,她们二人若是统一了战线,我们就更没办法对付苏远黛了。” 周姨娘也在思索对策。 苏远黛这一手玩的漂亮,不动声色地把底下一帮人的底全给掀了,让苏向晚想拦也拦不住,那些都是实打实的罪过,跟平日里偷懒打诨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苏向晚那头她倒不是很担心,只要再使点小手段,很快就能把她又哄回来。 “要让苏远黛跟苏向晚之间再生点嫌隙,这也不是很难的事。”周姨娘心下飞快地盘算着,“这一回晚阁里选的丫鬟是碧罗亲自经手,我就是要塞人也不好塞,苏远黛可是以为我会袖手旁观不成?” 暗的不行,她来明的。 “姨娘你有法子了吗?”苏锦妤惊喜出声。 周姨娘笑笑,眸底闪过精光。 这日午后,周姨娘找了个时间去晚阁看望苏向晚。 平日里她到晚阁里都习惯了冷冷清清,下人们没规矩的模样,这一回去发现丫鬟婆子们都谨慎细致地做着自己的事,不管是外院还是内院都收拾得一片齐整,跟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 以前她还会装模作样地劝苏向晚要管管底下的人,现在看到苏向晚院里规矩得当,心里就有些不大舒服,苏向晚好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苏向晚听见她来,亲亲热热地让人奉茶招待她,对她的态度看起来跟从前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周姨娘略略安下心来。 “妾听闻三小姐的病好了,今日里外头阳光却是不错,可要一同出去走走?”周姨娘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来,“天天呆在屋里,小姐都要闷坏了。” 苏向晚脸上笑着,欣然应允。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先前她借着生病一天天地闭不见客,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一直不见她们,也总会引起她们的疑心,现在身子好了,也就没有避不见面的理由。 二人就收拾准备去苏府的园子里逛逛。 池塘的水清澈见底,眼看就要过了冬天,气温开始渐渐回暖,除了晨晚,午时的温度最是舒适。 苏向晚慢慢地走在院里,跟周姨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多时间是周姨娘在问,她在说。 “这梅花眼看就要衰败了,妾记得小姐甚是喜欢梅花糕,从前我做了多少,小姐都尽数吃得精光,也不怕撑了。”周姨娘慢慢道。 苏向晚也很是回味的模样,“可惜我刚刚病好,眼下大夫还吩咐了要清淡饮食,若是不然,定要麻烦姨娘给我做些梅花糕吃。” 周姨娘笑了笑,“三小姐还是个孩子呢,哪没有馋嘴的时候,吃上一两件解解馋不碍事,若是喜欢,一会妾就去做。” 原主苏向晚看不清人心,以为周姨娘是真的疼她,眼下苏向晚却知道她挑起话来,背后定也是另有算计。 她也不拒绝,就点了点头,“那便先谢过姨娘了。” 周姨娘笑得越发温和,“你我之间何必说谢,这不是同妾生分吗?再说了,能让小姐喜欢妾的手艺,妾欢喜都来不及呢。小姐可是不知道,二小姐吃什么东西都只吃一点,从不贪食,要妾来看,就是像三小姐这般吃得香才对得起食物本来的意义,妾才感觉自己的手艺被肯定了。” 苏向晚顿了一下。 她其实很多年没有贪食过了,自从当了明星,只要不克制胖上那么一公斤,在镜头面前就会一览无遗,如果说电视里看到的哪个明星说自己是吃货,那一定是故意做出来的假人设,想要保持身材,克制食欲就是很重要的一点,就算偶尔贪吃了,也一定要做足够的运动把热量给消耗掉。 周姨娘看苏向晚发呆,想着她也是回忆到从前的好,顺势就道:“奴婢听说三小姐院子里的下人生了不少的乱子,三小姐没有因此烦心吧?” 苏向晚摇了摇头,看着周姨娘道:“大姐身边的碧罗处理得很好,你知晓我一贯不管事,倒也没怎么烦心。” 如下周姨娘就更加确定这一次的事情都是苏远黛一手操作的。 她神色微微一动:“三小姐心善妾也十分清楚,这一回的确是下人们太过分,也难怪大小姐如此生气,只是这院子里的人到底是你的人,这回大小姐不留半点情面处置了,外人倒是不知道,以为三小姐对着自己院里的人如此无情,名声倒是有损了。” “大姐决定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苏向晚叹了口气,“姨娘若是有心,便周旋一二,让那些被发卖出去的丫鬟婆子好过一些,我也是感激不尽了。” 周姨娘连连点头,“我自是向着你的,大小姐有大小姐的难处,三小姐你也不要怪她。” 她眼下以退为进。 在周姨娘看来,苏远黛一定没少在苏向晚面前说她的坏话,所以这个时候她就要反过来为苏远黛说好话,苏向晚这种人,一旦这般对比,肯定就能觉得她才是真诚善良的人,就更显得苏远黛险恶用心。 果然,苏向晚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若是大姐能明白姨娘的好便好了。” 周姨娘忙道:“都是妾做得不够好,才惹了大小姐厌烦罢了,三小姐相信妾,就足够了。” 苏向晚弯了眼睛笑。 看着说得差不多了,周姨娘这才开口:“这一回三小姐院子里的事,妾没有什么地方能插得上手帮忙的,想着正是缺人口的当,我从自己院子里选了一个聪明伶俐的丫鬟过来给你,碧罗虽是能做得上事,但有时候还是过于严苛了,少不得就要得罪人,院子里也该有这么个人适当地安抚人心,一味的打罚,偶尔也要给点甜头不是。” 苏向晚心下冷笑。 终于暴露目的了。 暗着塞人不行,这回便直接明目张胆地给她身边送丫鬟。 第二十六章、来者不善 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倒不好拒绝了,毕竟苏远黛也放了一个碧罗在晚阁,苏向晚没理由让碧罗来不让周姨娘的人来,何况她现在也没打算跟周姨娘撕破了脸皮。 “姨娘想的是周到,但我身边大丫鬟,一等丫鬟,二等丫鬟都满了人,姨娘送过来的人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周姨娘想要送丫鬟,肯定也想好了说辞,“不打紧的,三小姐就让她跟碧罗一样协助一下调教丫鬟的事务便好,来日若真的没有需要她的地方,还可以送回妾身边,妾也只是想在这个时候帮三小姐做一点什么,尽点心意。” 苏向晚笑了笑,没有拒绝:“好吧,一会我同碧罗说一声,不过这调教丫鬟的事务是碧罗跟开了,她又是大姐的人,没有做了错事,我也不好如何说她,姨娘的丫鬟过来之后,可能要受些委屈。” 周姨娘笑着应了,“那是自然,都是为了三小姐好,一个丫鬟受点委屈也没关系。” 只要她的人去了,要让碧罗犯点什么错事,那也再容易不过。 而让苏远黛和苏向晚之间生点嫌隙,一个丫鬟就足够。 苏向晚自然有法子不着痕迹地拒绝周姨娘的“好意”,但她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与其让周姨娘不知道又通过什么法子去收买她院子的人,不如光明正大地让她的丫鬟进来。 再者周姨娘未尝不是在借着送丫鬟试探她的态度。 化被动为主动。 知己知彼,更能百战百胜。 周姨娘说完,忽然就握住了苏向晚的手,眼角开始泛泪,“妾原以为三小姐会因着上次的事同我生分了,如今看来倒是妾小人之心了。” 苏向晚也顺势跟着她演戏,眼圈微红:“姨娘待我如何,我难道不知,岂会因着一两件小事就责怪了姨娘不是。” 周姨娘也就放心了。 三小姐还是原本的三小姐。 又蠢又笨又好拿捏,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她团团转。 随着苏向晚的病好,这也代表着她要跟着众人恢复到从前晨昏定省的日子。 冬末之际,年关将近,府里上上下下忙得热火朝天。 恰逢冬至,苏府家宴,这天里一大早大家都要去给苏老夫人问安,苏向晚自然也要前往。 这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正式去怡和阁给苏老夫人请安。 她这头收拾了得当要出门,在门口就遇见了盛装打扮的苏锦妤。 她亲热地上前来挽过苏向晚的手,十分热络地说道:“知晓今日是三妹病好第一日去给祖母请安,我特地在这里等你一块去呢。” 苏向晚心下微动。 苏锦妤可不会安什么好心。 只是她面上还是十分高兴,装作毫无察觉地点了点头。 苏向晚今日梳了一个简单别致的发髻,妆容点得很是精致,看起来比从前多了几分灵气,第一眼看着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但多看第二眼,就会发现越来越好看,那是一种靠着妆容也无法化出来的气质。 苏锦妤看着就有些不高兴。 她是苏家最美貌的女儿,自是看不得别人好看。 其实苏向晚本身长得并不差,只是无论是穿着首饰各方面都是普普通通,这才显得十分黯淡,这一回许是身边换了个手艺好的丫鬟,打扮打扮就好看了这么多,这才让人觉得有些不能接受。 她巴不得苏向晚永远平淡普通,在她身边被完全比下去才好。 苏锦妤想着就出声说道:“三妹,你以后莫要再这般打扮了,祖母最不喜人花枝招展的,失了女儿家的矜持之气,你看这京城里哪个高门大户的贵女,都是雍容得体的,你这样妆扮太轻浮了。” 苏向晚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要说花枝招展,整个苏家没有比苏锦妤更加花枝招展的了,也好意思来说她。 不过她还是眨眼无辜说道:“原来我这样显得轻浮吗?我是看二姐姐这般打扮好看,所以学着二姐姐打扮的。” 苏锦妤被她的话一窒。 如果苏向晚是学她的,那不就是在说她更加轻浮吗? 她有些生气:“东施效颦你知道吧,学我是好事,但学不好就完全是不一样的效果了!” 苏向晚天真地笑了笑:“那我就更加努力学,我看书里说,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说不定以后可以超过二姐呢。” 苏锦妤冷笑了一声,就她这个样子还妄想超过她,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她压着气,语气有些嘲讽:“那你便慢慢学吧!” 学一辈子也超不过她! 苏向晚笑着应了,“好!” 苏锦妤又是一阵气结,冷着脸也不说话了,这会她连假装温柔亲热都不愿意了。 苏向晚乐得她不要开口来烦她,也落个清净。 苏锦妤看苏向晚依旧乐呵呵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生气,心里的怒火更甚了些。 她讨厌苏向晚比苏远黛更甚,明明像个废物一样,霸着嫡女的位置,又靠着苏远黛才能无忧无虑走到今天,比她这种自小苦心经营爬起来的,不知道幸福多少。 就因为母亲的出身不同,她今日才要受这么多的委屈! 凭什么! 要到怡和阁之前,要先通过一道九曲长廊,苏锦妤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忽然对身边的丫鬟立春使了一个眼色。 立春心领神会,往苏向晚身边走近了两步。 苏向晚虽然假装是在看风景,但其实也留意着苏锦妤这边的动静,看她身边的立春莫名其妙走过来,心里也打了个底。 苏锦妤不会无缘无故来等她一块去请安。 这人一天不作死就浑身不舒服。 她抿唇笑了笑,瞧见立春突然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她衣裙上踩,苏向晚忽然惊恐地大叫一声,将苏锦妤和立春都吓了一大跳。 苏锦妤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苏向晚拉着她的裙摆使劲往地上踩,脏黑无比的脚印瞬间就印了上去! 立春连忙过来拉苏向晚,苏锦妤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苏向晚骂道:“你在发什么神经?” 苏向晚惊悸无比地指着她的裙摆,“二姐,有个虫子落在你衣裳上了,我在帮你踩死它呢!” 苏锦妤听见这话也吓了一跳,“虫子?什么虫子,在哪里?” 她着急地去抖自己的衣裳,生怕真的有虫子落在了身上。 苏向晚却突然“咦”了一声,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样,“啊,我看错了,不是虫子,是一根草……” 苏锦妤都要气疯了! “你眼睛有问题吗?一根草怎么会看成虫子?”她看着自己衣裳上脏黑的脚印,气急败坏道:“你看你把我的衣裳踩成什么样了,我怎么去祖母那里请安!” 苏向晚一副做错了事十分歉疚的样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为那是虫子……” 苏锦妤真是恨不得能狠狠给苏向晚一个耳光。 然而这里距离怡和阁那么近,只怕是她做了什么,一会都会被人尽数传到苏老夫人的耳中。 “病没好就回去躺着,虫子跟草都分不清!”苏锦妤恶狠狠地骂道,似乎骂了还不解气,咬着牙狠狠瞪着她。 “二姐你快回去换衣裳吧,一会我会帮你跟祖母解释,你不是故意晚来的。”苏向晚连忙好心地说道。 请安的时辰都是不能迟的,只有提前到,没有让长辈等晚辈的理。 苏锦妤想让立春来踩脏她的裙摆,无法就是要害她回去换衣裳,然后误了给苏老夫人请安的时辰。 病好的第一天去请安就迟了,可想而知苏老夫人会怎么责备她! 如果不回去换衣裳,穿着脏了的衣裳过去,那也是大大的不敬,不雅。 第二十七章、谁坑谁呢 苏锦妤再气此刻也只能忍了下来,她阴毒地别了立春一眼,责怪她的办事不力,而后才对苏向晚说道:“一会祖母若是责怪起来,便都是你的责任,知道吗?” 苏老夫人知道是苏向晚误了她请安的时辰,把罪过揽过去,就不会责怪她了! 最后还是会罚苏向晚的。 苏向晚点头:“二姐你放心吧,我这就去祖母那里请罪,肯定不会连累你的。” 苏锦妤这才有些解气,而后转身回去更换衣裳。 一会就跟苏老夫人说苏向晚是故意的,让苏老夫人好好罚她。 苏向晚看着她走远了,这才朝着怡和阁继续走去。 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身对身边的红玉说道:“一会我会跟祖母说方才的事,二姐是因为被我踩了裙摆,弄脏了衣裳回去更衣才晚来的,你可记着了,不要乱说话,否则二姐要被罚的。” 红玉点头,连忙说是。 看门的丫鬟面上不动声色地请她进了屋,装作没有听到。 苏向晚不说还好,她故意吩咐这一句在别人听来,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意味。 如果不是有什么内情,根本就不必刻意强调吩咐自己的丫鬟。 这小丫鬟送完苏向晚,出去拐了个弯,直接去找了陈嬷嬷,说了方才的事。 苏老夫人正洗漱完喝着润口的茶水,陈嬷嬷走进来服侍她,慢慢地出声道:“二小姐不知道因着什么事耽搁了,方才三小姐来的时候,在吩咐自己的丫鬟帮忙遮掩。” 苏老夫人皱着眉,表情有些不快。 晚来受些责备就是,为了不受责备找了借口来欺瞒她,这可比晚来严重多了。 苏向晚的性子她最是清楚,那一副心肠软得跟豆腐渣一样,她会帮苏锦妤遮掩一点也不奇怪。 虽说家中的姑娘她对苏锦妤的期望最大,但不代表可以由着她来糊弄,苏老夫人人老了,没什么可争可抢的东西,唯一最看重的就是威严,要的就是家中人绝对的尊重和地位,谁要是想着她老糊涂了把歪心思动到她这里来,她可不会轻饶! 苏向晚挑帘进屋,大家都到齐了。 尹氏扫了她一眼,似乎为她慢了一步来颇有微词,非得说两句彰显自己长辈的身份,出声道:“晚晚啊,你若是身子还不舒服就在自个院子里多休息两天,不要勉强自己。” 苏向晚低头应道:“多谢二婶婶关心,身子调养得大好,如今没什么大碍了。” 尹氏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舒服呢,比我们家最忙的大小姐来得还晚些。” 这话一语双关,把苏远黛也说了进去。 苏远黛坐在位置上,懒得搭理她,也不回应。 苏向晚知道有一种人就喜欢没事找事,一旦你搭理了,她就越来越起劲。 尹氏就是这种人。 对付这种人,就是不要管她说得多难听,只要她说得没意思了就不会说下去。 但这种方法也只适用在只见一两次的人身上,像尹氏这种来日都要天天见的人,每天都要听她刺那么几句,苏远黛忍了,苏向晚却不想忍。 苏向晚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道:“是啊,大姐实在是太忙了,眼看着府里也没人能帮得上忙,我也要争气点,来日当大姐的左膀右臂,这样她就不会那么累了。” 尹氏被膈应了一下。 她说那句话只是想讽刺苏向晚来得晚,重点不是苏远黛很忙。 知道她天真惯了,没想到连话里的讽刺都听不出来! 整个苏府都知道她一直想从苏远黛手里抢权没抢过来,苏向晚说府里没有帮得上忙的人,不就是说她没有能力,没办法分权吗。 偏偏苏向晚还跟着道:“二婶婶怎么脸色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尹氏方才还教训她说话不知分寸,被她这么一句话问候,反倒不好说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如果较真起来,那就是她的没规矩不得体了。 尹氏笑得有点僵:“晚晚有心了,我很好。” 苏兰馨拉得脸老长,居高临下地看了苏向晚一眼:“吵死了,还不快点坐好。” 苏向晚像是感觉不到苏兰馨的嫌弃一样,亲亲热热地走了过去,“四妹妹,好久没见你了,你都不来我的院子玩,我可想你了。” 苏兰馨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苏向晚。 她嫌弃苏向晚嫌弃得要死,这苏向晚偏生还没眼力见,仗着自己比她大几个月以姐姐自居,一副姐妹之间感情多好的样子。 “你除了玩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苏兰馨开口教训她,“有闲工夫不如好好练练自己的琴棋书画,我们苏家可不想有丢人现眼的姑娘。” “四妹妹说的是。”苏向晚笑脸迎人,“那我去你院子里陪你一块学,你也好教教我啊。” 苏兰馨面色不好,语气冷硬:“我没有时间教你,你找你的好大姐教吧。” “不要!”苏向晚摇头,“我就找你。” 苏兰馨有些气愤:“你多大了,还耍这般无赖?” “我比四妹妹大几个月。”苏向晚认真回答道。 苏兰馨瞬间有些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她心里烦,语气也连带不好:“反正你离我远点,不要来烦我。” 苏向晚眨眨眼,美眸里都是无辜,好像路边被遗弃的小猫,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吧。”她似乎很失望的样子,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坐好。 苏兰馨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好像她多么欺负苏向晚了一样,然而她连辩解都没法辩解,只能鼓着脸生着闷气。 周姨娘这会倒没关注苏向晚,她关注的重点是苏锦妤怎么还没来。 她并不知道苏锦妤一早就来找苏向晚麻烦,如果知道肯定会劝下来,这当然不是出自什么好心,而是觉得苏锦妤没有必要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苏向晚身上。 最终的目标是苏远黛,而苏向晚还有很多利用价值,也并不是她们的威胁。 趁着苏老夫人还没出来的当,她赶忙吩咐身边的王嬷嬷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王嬷嬷出去不久,苏老夫人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的发丝用头油梳得油亮油亮,一丝不苟的,平添增加了几分严肃。 大家都起身向苏老夫人见礼。 苏老夫人板着脸点了点头,而后环视了一周说道:“锦妤怎的没来?” 第二十八章、自讨苦吃 周姨娘心下略急,连忙就道:“今早上二小姐一早就往怡和阁来了,说是要第一个向老夫人请安呢,这会不到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苏老夫人脸上冷冷的:“我没问你,怎的轮到你来说话?” 周姨娘一窒。 不过是迟来了一会,平日里苏老夫人不至于这么生气的。 陈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对周姨娘道:“就是二小姐有事耽搁了,也该让底下的人到怡和阁来知会一声,老夫人也并非不近人情,否则不明所以,平生让长辈忧心,可不是大大的罪过了?” 周姨娘听完一愣。 哪有这么严重,怎么就成了大大的罪过? 上次苏远黛迟来,苏老夫人可是一句责备都没有,偏心可不能偏得这么厉害! 苏向晚连忙站了起来,满是愧疚的神色:“祖母,你不要怪二姐,是我的错,方才是因为我把二姐姐的裙摆弄脏了,她回去换衣裳了,这才耽搁了。” 话说的时机也很重要。 苏向晚要是在苏老夫人还没发问之前说出来,这话还有可信度。 但是在苏老夫人发问还有责备意思的时候说,听起来就完全像是遮掩和开脱了,别说苏老夫人心里有底,她这会根本不相信苏向晚的话。 尹氏刚才对苏向晚可是大大的不满,这会抓了空子连忙道:“晚晚,你什么时候对着老夫人都敢撒谎了,她若是裙摆脏了回去更换,怎么不派人来说一声,难道在她心里,老夫人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吗?” 苏兰馨也冷冷道:“好的不学全学坏了。” 周姨娘听得面色发寒,尹氏和苏兰馨是针对苏向晚没错,但是当着苏老夫人的面这么说,就是对苏锦妤落井下石。 苏向晚这会如果坚持说苏锦妤是被她弄脏了裙摆,那就是承认苏锦妤觉得苏老夫人不近人情,所以没有派人来通知。 要不就得承认自己撒谎,但就变成了帮苏锦妤遮掩。 苏远黛自然不会站出来帮苏锦妤说话,只是冷眼旁观,苏向晚满脸的不知所措:“二姐姐让我来说了,所以就没有另外派人来,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若非我不小心踩脏了二姐姐的裙摆,也不会误了她的时间,祖母,你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她越是着急地揽罪过上身,苏老夫人就越不信。 “是非分明我心里清楚。”苏老夫人冷冷看着苏向晚:“你闭嘴,我一会再好好与你计较。” 苏向晚委屈地看向了周姨娘,一副我说的都是真的怎么没人信我的神情。 周姨娘也着急。 帘子外头这时候来了人,门口的丫鬟将苏锦妤迎了进来。 她今日盛装打扮,着一件桃红色的锦绣小袄,衬得肤色明艳照人,头上的步摇晃荡耀眼,婉如盛开在冬日里的一朵红梅,十分惹眼。 苏锦妤的样貌在京城里是排的上号的,所以在苏家即便她是庶女,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也用嫡女一样的地位养着她,寄予了十分重的期望。 苏老夫人正是不满,苏锦妤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在她眼里就越发来气。 苏锦妤进了屋,先温婉地朝众人行了礼,抬眼看众人神情有异,气氛低沉而压抑,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周姨娘。 周姨娘向她打了一个眼色,苏锦妤没有看懂,又见苏向晚苦着一张脸,想着应该是苏老夫人知道苏向晚踩她裙摆的事,这会可能有些意见,心下微微得意。 她连忙抬头说道:“祖母,不要生三妹的气了,她踩我裙摆也不是故意的啊。” 苏老夫人冷冷道:“是吗?” 苏锦妤笑得越欢了,“当然也要怪我,我想着今日家宴,需得盛装出席,便费心打扮了一番,三妹看着许是不舒服了,一时冲动了也有可能,但她到底是妹妹,我想着祖母常教我们,待人要宽厚,是以这么点小事,我也就不计较了。” “你还能记着我说的话?”苏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苏锦妤听出来苏老夫人在生气,觉得她肯定是被苏向晚气到了,巴不得添油加醋,连忙就道:“孙女可是日日夜夜都将祖母的话放在心上,一刻都不敢忘。” 苏老夫人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众人心下都是一跳。 苏锦妤掩住唇角的笑意,这回苏向晚定是要被责罚了! 哼!看她下次还敢不敢踩她的裙子! “你若是真的有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心上,就不会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了!”苏老夫人指着苏锦妤,气愤出声。 苏锦妤有些发愣。 苏老夫人是指错人了吗?为什么指着她骂? “让你的好三妹帮你撒谎瞒骗于我,就是你所谓放在心上吗?”苏老夫人一字一句斥道,语气十分严厉。 苏锦妤第一时间就瞪向了苏向晚,“祖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没有跟祖母如实交代吗?是你踩了我的裙摆误了我的时间!” 苏向晚连连点头:“我说了啊,跟方才跟你说好的那样,告诉祖母了啊。” 苏锦妤急了,“什么跟我说好的一样,事实就是你踩了我的裙摆。” 苏向晚好像没发现自己说的话能引起歧义一样,声音怯怯的:“我也说了是我踩了你的裙摆,可是祖母不相信……” “你就是没说清楚……”苏锦妤还想跟苏向晚理论。 苏老夫人却是喝了一声,“跪下!” 苏锦妤蓦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印象里苏老夫人还没有对她如此严厉过。 苏老夫人在苏家虽然不管事,但苏崇林是个孝子,苏崇明身为庶子,对她也十分敬重,所以她的地位在苏家非比寻常,嚣张如苏远黛,在苏老夫人面前也要低一低头,大家对苏老夫人可敬可畏,都是努力地哄着她,供着她,不敢有所忤逆,苏锦妤很小就懂得讨苏老夫人欢心,因为是庶女的身份比旁人都要难些,随着她的才华样貌越来越出挑,苏老夫人待她也越来越亲和,连一句责备都没有,怎么今日就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她跪了下来,脸色涨得通红,似乎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惹来苏老夫人大发雷霆。 苏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张美丽无比的脸,似乎又看见了苏家荣耀的康庄大道。 她愿意抬举苏锦妤,因为她最有希望为苏家带来极大利益,但也要教她清楚,这些抬举,她什么时候想收回去都可以,别得意忘形,妄想能糊弄到她头上来。 身为女子,娘家的后盾何其重要,她最好从现在就记着了,来日有的一切,也是靠她的抬举才能有的,须得时刻保持敬畏之心。 “今日冬至,为表诚心,你便为我抄十遍金刚经,权当你为我礼佛的心意了。”苏老夫人慢慢出了声。 苏锦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十遍金刚经,那她今晚就是不睡觉都抄不完。 不就是迟了一些,苏老夫人有必要罚的那么厉害,生那么大的气吗? 第二十九章、正立威严 苏向晚连忙跑过去跪下,“祖母,孙女有错,我也抄。” 苏锦妤立刻恨恨地瞪了苏向晚一眼! 苏向晚连忙拉拉苏锦妤的手,“二姐,不要再惹祖母生气了。” 苏锦妤段位还是太低,这种情况下还不马上服软,非要跟苏老夫人对着僵持着,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苏老夫人她不服,她不满吗? 苏家对苏锦妤的期望太高了,正是因为高,苏老夫人才重视,有了那么一点错处,才会借故敲打她。 商贾之家跟真正名门大户里的嫡庶区分并不相同,地位全取决于谁更有价值。 就好像是家中有两个孩子,一个三好学生,一个不良少年,平时父母肯定在大小事情上都会偏心三好学生,如果苏向晚一开始就说是她踩了苏锦妤的裙摆,耽误了苏锦妤请安的时辰,苏老夫人会因为偏心责怪她是一样的道理。 可她引导苏老夫人觉得苏锦妤在撒谎,那就不一样了。 不良少年撒了谎,父母习以为常,最多就是斥责几句,但是有一天三好学生也会撒谎了,心理落差太大,这就不是斥责几句能揭的过去的事。 果然,因为苏向晚这一认错,苏老夫人意识到苏锦妤根本不服,也不打算认错。 就这么一刻,她看向苏锦妤,眼神冷得像冰。 “晚晚,你起来。”苏老夫人笑得有些讽刺,“你知错认错,祖母没必要罚你。” 苏向晚一脸的受宠若惊,连忙摇头:“那二姐姐呢,祖母你能饶了她吗,她肯定也知错了。” 苏老夫人眼神里带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她知错了吗?” 陈嬷嬷看着苏老夫人的眼色,连忙上前扶起苏向晚:“三小姐,老夫人说了不罚你,这便是宽容了你,莫要再惹她生气了。” 苏锦妤只能惊讶无比地看着苏向晚被免于责难。 怎么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苏老夫人不是应该责罚苏向晚吗,为什么责罚她? 苏向晚看苏锦妤的脸气得发青,明显因为苏老夫人没罚她觉得更加生气了。 “祖母,明明是三妹错的更多!”苏锦妤不甘地道。 两个人一块犯错,若是责罚两个人,心里有气,些许还平衡一些,可只罚一个,这种委屈和不公就会变成双倍。 苏锦妤敢不服不满,这就是后果,也让大家看清楚,敢忤逆她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同样犯错,能不能宽容,都在她一句话! 娱乐圈里一些资深的老艺术家,地位到了一定程度,最看重就是别人的尊重,苏向晚见的多了,苏老夫人这一种还算好对付的。 周姨娘看清了形势,原先苏老夫人或许不会这么生气,但苏锦妤的态度真的惹怒了她,她此刻也不敢说话,生怕出去求情是火上浇油,只能面色焦急地看着。 “你可是不服?”苏老夫人眯起眼来问道,那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凝。 周姨娘忽地跟着跪了下来,发出“嘭”地声响,可见那骨头是重重地磕在地板之上,听起来就让人感到疼痛。 苏锦妤蓦地醒神过来。 她居然忤逆了苏老夫人! 这会她惶惶不安地连忙道:“孙女知错,一定为祖母好好抄经。” 苏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淡漠地别开了眼,连正眼都不想瞧苏锦妤。 等到问完早安,大家从怡和阁出来的时候,苏锦妤的脸色都没好起来。 尹氏和苏兰馨幸灾乐祸地刺了几句,笑眯眯地回了自己的西院。 苏向晚跟苏远黛走了出来,迎面就对上了苏锦妤愤恨的目光。 “当大姐的狗,帮她来咬我,很开心是吗?”苏锦妤气得都快失去理智了,有些口不择言。 在她看来,此事一定是苏远黛在背后从中作梗,否则怎么好端端的老夫人不罚苏向晚,反而罚了她呢。 周姨娘连忙上去按住苏锦妤,生怕这话传到苏老夫人的耳朵里去。 “二小姐,你气糊涂了,怎么能乱说话呢?”周姨娘语气柔柔的,但不难听起来有几分着急。 苏远黛先苏向晚一步出声道:“苏锦妤,你是觉得十遍太少吗?” 苏锦妤气得眼睛都红了,但她不敢正面跟苏远黛对上。 苏远黛又看向苏向晚:“你还想去找骂的话,随你!” 苏向晚叹了口气,安慰道:“二姐,我也没想到祖母会生这么大的气,等她气消了,我再帮你去求求情吧。” 苏锦妤这会听苏向晚说什么都刺耳。 若不是周姨娘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只怕更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一直等到苏远黛和苏向晚走开,苏锦妤再也忍不住了,对着苏向晚走开的方向啐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大言不惭说要帮我求情!” 谁都知道最不得苏老夫人欢心的孙女就是不学无术,只会惹祸的苏向晚。 周姨娘忧心忡忡开口道:“好了,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锦妤压下怒火,将早上的事大概地说了出来。 周姨娘听着忍不住就道:“上次落水过后,我不是吩咐过你,不要去找她麻烦吗?你一天天同她置气有什么用,眼下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姨娘,你怎么也帮她说话了?若不是她害我,我会被祖母罚抄金刚经吗,我这手多么矜贵,可不是拿来抄经书的,祖母也真舍得。”苏锦妤咬牙切齿吐出话来,“反正这事没完。” 周姨娘为她的执迷不悟揪心得紧,“你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苏向晚,除了苏远黛,我们夺了大房权势,到时候一个苏向晚,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连一个苏向晚都对付不了,就更对付不了苏远黛了!”苏锦妤不满出声。 “她这般天真愚笨,有何好费心的?你别忘了,我还要靠她对付苏远黛。”周姨娘无奈极了。 苏锦妤在气头上,一点都听不进去,反正她是不会放过苏向晚的,今日这笔账,肯定要好好算回来。 她就不信了,连个苏向晚都收拾不了。 不过她知道周姨娘没办法理解她的想法,就好像她没办法理解周姨娘为什么不能帮她出气一样,所以她假装应了下来:“行了,我知道了,我不去找她麻烦就是。” 周姨娘的脸色才恢复如常。 她都安排好了,等到丫鬟送到苏向晚的院子里,自有一份大礼送给苏远黛,苏向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也跑不了。 只是这会没必要跟苏锦妤说太多,苏远黛太过谨慎,万一被察觉到,那就得不偿失了。 “冬至一过,很快就要过年了,今年是苏家在京城里过的第一个年,你如今紧要任务就是在京城里攒个好名声,你父亲近来跟宸安王世子有些往来,我听他言语之间的意思,未必不是存了要让苏远黛攀高枝的心,你可不要因小失大。”周姨娘警示道。 “宸安王世子?”苏锦妤皱了皱眉头,“宸安王府不是没落了吗?这宸安王世子也就说的名头好听,父亲怎么会挑上他呢?苏远黛不是他捧在心尖尖上最疼爱的女儿嘛?” 这宸安王虽说也是个王爷,但跟豫王临王这种手握实权的亲王没得比,靠着祖上世袭下来的爵位,因为自家人才的没落不思进取,到现在也就是顶着一个头衔的空壳子,更别说这宸安王世子花名在外,为人十分浪荡,苏崇林怎么能看上他呢? “哼,你父亲的心思我怎么不懂,苏家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钱,缺的就是那个名,这宸安王府没落不要紧,只要苏远黛嫁过去,那就是未来的王妃,你别忘了,她母亲关氏可是江南那边有名的米王,底气大得很,有人有财加上宸安王府的名利,来日指不定要多么风光了。”周姨娘语气有些酸,“如果不是宸安王府没落了,像京城里这般的门户,哪里可能看上苏远黛这样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也恰恰宸安王世子没什么建树,来日说不定都要依仗着苏远黛,宸安王府还不都在她掌握之中,谁能给她委屈受,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来,这对苏远黛来说倒是门极好的亲事了?”苏锦妤听得有些恼怒,“父亲就是偏心,千挑万选地什么好的都先考虑她!” 周姨娘笑容带了几丝阴冷:“我这一辈子在她母亲面前就低了一等,我不会让你往后也低她一等的,你父亲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可未必会如他所愿,这家里可不止苏远黛一个女儿。” 这就是要让苏锦妤去抢了。 不管自己看不看得上,抢过来再说,就算她不要,也不让苏远黛要。 “你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极尽所有地发挥你的美貌和才智,把其他人都狠狠比下去。其他的,姨娘都有安排!”周姨娘语重心长地吩咐道。 苏锦妤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三十章、没读过书 这是苏家在京城里过的第一个年,异常的隆重。 苏向晚坐在窗台处看里里外外的小丫鬟忙上忙下地贴字帖,剪窗花,挂灯笼,莫名也被感染到浓厚的节日氛围之中来。 苏锦妤这阵子跟转了性子一样,对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在怡和阁里见了她非但没有挑事,还无比和善地跟她打招呼。 苏向晚可不认为她是真的改过自新,往后要跟她这个妹妹相亲相爱,不过是另有算计罢了。 从怡和阁里回去的路上,苏向晚没有着急回去晚阁,而是趁着天气好在园子里颇有兴致地逛了两圈。 苏府的构造她看过图纸,也大概清楚了各自的方位。 古人讲究门庭风水,当初苏府也是请了大师调整过的,宅子选在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区,近东市之余又不吵闹,院落十分宽广,是典型的东西并跨四合院。 东西院又各自分前院,内院,后院。 她对这一切都是陌生的,后宅女子的日常活动范围大概都在内院,前院基本是用来招待客人和宴席之用,苏向晚没什么机会能逛出去。 今天是个例外。 苏府似乎是有什么客人到来,苏老夫人让众人都去前厅见客,苏向晚提前小半会出了院子,打算趁这个机会兜一圈远路,把院落方位都切实地走一转。 她喜欢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来日方长,连住的家都不清楚是什么样,她会没有安全感。 前院有个人工湖泊,假山蜿蜒,十分磅礴大气,清澈见底的湖水里银光闪闪,像撒上一层银粉。 眼下因为天冷,池塘里空荡荡的。 听说原本养着一条极其矜贵的雪龙鱼,请了专门的人细养着,每一次苏府有客人,必定都要走到湖泊边上看两眼,只是雪龙鱼受不得冻,这会应该移到了温箱之中。 湖边鹅卵石小路穿在一片花园丛林之间,她记得以前拍宫廷剧之时经常会有御花园的取景,今下看来,那取景还不如苏府园林里的一半,想来真正的御花园就更加壮观了。 穿出园林,恰好是个歇脚的小凉亭,十分雅致,凉亭旁边就是一条红漆描金的长廊,直通前厅。 苏向晚脚下一顿。 那长廊上站着两个小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披锦裘,正不知道在理论着什么,看那架势,有几分不相上下的意味。 苏府男丁单薄,眼下只有两个。 一个大方柳氏姨娘所出庶子苏锦良,一个二房尹氏所出嫡子苏玉泽,虽然说嫡庶有别,但因为大房无嫡,苏锦良还是十分受重视,虽说在处境待遇上苏锦良略输苏玉泽几分,但因为二人一同读书教养,平日里倒也没分什么尊卑有序。 他们身边都各自跟了一个书童,显然也是满面愁色,但都只能看着,不敢出声制止什么。 抬眼看见苏向晚过来,那两人眼神如获大释,仿佛看见了什么救星一般,教苏向晚想走的机会都没有。 “三小姐。”两个书童对她见礼。 似乎发现有外人来了,两个小少年停止了争论,都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苏向晚端着笑脸走了过去。 左边的小少年目光略有灵气,带着稚子意气风发的骄傲,看来自小就是娇生惯养没有受过什么欺负,应该就是尹氏之子苏玉泽。 右边的小少年沉稳许多,目光沉着,带了一丝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早熟气息,这个应该是柳姨娘所出苏锦良。 苏玉泽大苏锦良些许,排行第四。 “四弟,五弟。”苏向晚跟他们打招呼。 “三姐好。”苏锦良也恭敬地回礼,语气里带了那么一点疏离客气,看来平日的关系也并没有多么热络。 苏玉泽也唤她,不过语气里带了几分天生的骄纵,好像不怎么把她看在眼里,“三姐。” 苏向晚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在家的处境地位她自己清楚,苏玉泽高看低看她两眼,她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来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既然遇到了三小姐,便一同过去前厅吧。”其中一个书童建议道。 另外一个书童也附和:“是啊是啊,四少爷,我们出来有一会了,再不去该要迟了。” 苏玉泽脸色一板,十分不爽快:“不必,迟便迟了,我跟五弟还有事没理清楚呢。”他转头看向苏向晚,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三姐你自己先去吧。” 苏锦良眉头轻皱,在苏向晚看来,他好像没有多大的意向跟苏玉泽辩下去,倒像是苏玉泽不肯放人的样子。 她想了想,出声问道:“你们在理什么,不如说出来让我听听,也好让我辩一辩。” 苏锦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苏玉泽脸色讪讪的,“三姐你不懂的,别捣乱了。” 嘿,臭小子还小看人。 苏向晚扯出笑来,“总要说说看才知我懂不懂才是。” 苏玉泽有点不太情愿,苏锦良倒是开了口:“三姐,其实我跟四哥在论的是方才课上夫子三表五饵之说。” 苏玉泽接着道:“贾谊欲以厚德怀服四夷,辅以三表五饵之术……” 苏向晚微愣,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教育方式和内容的不同。 而事实上,文言文,治国安邦,行军打仗,她还真不在行。 苏玉泽看苏向晚半天没说话,脸色有些不好:“我就说三姐不懂,平白浪费了我们的时间。” 苏锦良为她说话:“五弟,三姐没读过书,你不要这样说她。” 没——读——过——书! 会心一击。 苏向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两个孩子面前,被说“没读过书”。 姐姐当年高考的时候做的题比你们两个看的书都多! 她忽然笑了,看着苏锦良和苏玉泽的眼神带了几分诡异。 苏锦良和苏玉泽让她看得心里发毛,她却是笑眯眯道:“我只是觉得你们论这个论不出是非,也论不出长短,原本就是站在各自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所在,若真的要争个高下,不如我出个题来考你们,看你们谁能答出来,谁就赢了好不好。” 苏玉泽差点都笑了,“三姐你若是问我牡丹花要用什么针法,我还真不会。” 苏锦良还算给她面子,但显然也不觉得她能问出什么好题目来:“三姐,我们还是先过去前厅吧,若是耽误了时间,让客人等就不好了。” 苏向晚双手挽在胸前,“不过是治国安邦还是行军打仗,靠的都是……”她指着自己的头,“脑子!”她挑高了眉:“读书读得再厉害,也总是要拿出来用的,你这天底下大家读的都是一样的书,但是最后却只能有几个人出类拔萃,那正是因为同一个问题,你们只会往前想,人家会绕着一百八十个弯地想。” 也许是她说的太有气势,苏玉泽和苏锦良一下子都反驳不出来。 “西汉名士贾谊,过秦论无人不知,他也是读着前人的圣贤之书然后变成自己的东西,三表五饵既是他已经想出来的东西,为何要论,为何不是论三表五饵以外他没想到的东西?”苏向晚在学习表演的时候,学的就是演一样的角色,演出角色里看不见的东西。 知识也是一样的。 探索知识后面隐藏的东西,得出不一样的知识。 就好像富兰克林发现了电,大家都在探讨他怎么发现了电,电是怎么样的,爱迪生却能通过电来发明电灯。 “我眼下问你们,贾谊……”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来,“为什么不用这只手吃饭?” 第三十一章、府上贵客 苏玉泽怔怔的,“自然因为他是右撇子。” 苏向晚摇摇头,看向苏锦良。 苏锦良被她看的一愣,连忙道:“因为……因为他不喜欢?” 苏向晚抿唇淡笑,“因为这只手,是我的。” 其实这种糊弄人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十岁小孩子,事实证明,苏玉泽和苏锦良是古代科举制度下最典型的读书人,换言之,就是书呆子,这把戏,还是挺有意思的。 苏玉泽和苏锦良都呆住了。 他们怎么没想到呢,这手是苏向晚的,贾谊不可能用这个手来吃饭的啊! 似乎觉得很惊奇,他们两个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苏向晚又问:“我再问你们,贾谊和曹操谁跑的快?” 苏玉泽又是最先开口的:“他们都不是一个朝代的人,没法比啊。” 苏向晚摇摇头,出声道:“是曹操。” 苏锦良跟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曹操会骑马,所以他比较快。” 苏向晚自己都快要忍不住笑了。 她正准备开口,就听陡然响起一道声音来。 “是因为‘说曹操,曹操就到’,没人比他更快了。”那声音带了几分轻佻笑意,显得玩味十足。 苏向晚也抬头看去,恰好对上来人放肆不羁的桃花眼。 给这人带路的是外院的大管家,见着了苏向晚等人,连忙一一见礼,末了又道:“这位是宸安王的世子,今日到府上做客。” 宸安王世子,陆君庭? 苏向晚脑子里灵光闪过,好似想起了什么。 这一幕是剧本里有的。 今日是苏崇林借着赏画的名头把陆君庭请过来做客,府上人尽数到齐,她因为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自然是出了丑态。 剧本里头苏崇林是有意向要撮合苏远黛和陆君庭的,不过陆君庭没看上苏远黛,倒是在这次赏画里头看中了苏锦妤,成了苏锦妤头号追求者,帮她在京城里不知道提高了多少个知名度。 在苏向晚看来,这就是又一个被绿茶婊迷住的男人。 长的倒是一表人才,奈何眼神不好,苏向晚在心里摇头,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苏玉泽和苏锦良也跟着见礼。 那陆君庭眼神也没收敛,好笑地看着苏向晚:“这种算是什么题目,小孩子过家家吗?” 这宸安王世子来日做了苏锦妤的忠实粉丝之后,没有少来找她的麻烦,苏向晚知晓这人不过就是炮灰一般的角色,想想甚至还有些同情他,也就没什么意愿跟他说太多:“世子教训的是。” 陆君庭上下打量着苏向晚,似乎因为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美人有点失望。 “你是苏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他出声问道。 苏向晚慢慢回道:“回世子,民女苏向晚,是苏家三女。” 方才陆君庭远远听她跟二子玩笑,觉得甚有意思,这会听她正经兮兮平淡乏味的回话,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京城里的姑娘,个个都长着两张脸,不过历来都是对着他温柔献媚,转过头去清冷疏离的,她倒好,对着两个弟弟笑脸吟吟,对着他眼角都不带抬一下。 陆公子自认风流倜傥,虽然宸安王府没落了,但也是个郡王府,怎么说地位也不低,前仆后继冲上来的女子也不少,这会不得不承认有些失落的打击,但他自恋地认为这是苏向晚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把戏。 “你是三姑娘,苏锦妤是你姐姐吧?我听说她甚是貌美,如今见了三姑娘,倒觉得可能外人言过其实了。”陆君庭边说,边打量她的神色。 苏向晚脸色十分平和,“二姐自是一副天人之姿,我时常自惭形秽。” 陆君庭忍不住就多看了她两眼。 这姑娘气性还挺大,他怎么听出来那么一点不屑呢? 他朝苏府的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不用带路了,而后才出声道:“你方才骗这两个小孩玩,你也好意思?” 陆君庭今年也不过十五。 在苏向晚眼里,他也一样是个小孩。 苏锦良皱着眉头,“三姐没骗我们。” 有些意外苏锦良会为她说话,苏向晚看了看他,这才道:“世子,方才不过是姐弟之间的玩闹。” 意思就是,我们姐弟之间玩,关你什么事。 陆君庭笑了两声,语气里颇有兴味:“行吧,也挺好玩的,那你再出个题来听听?” 苏玉泽也撇撇嘴,“三姐三姐,你再出一个吧。” 苏锦良也眨着眼看着她,有些希冀的眼神。 十来岁的孩子藏不住心事,眼神里不乏对陆君庭的嫌弃。 不得不说,苏家在子弟的培养之上还是十分重视,毕竟苏家对读书看得极为重要,到了这一代入京对家中两个儿子又有莫大的希望,所以他们想做浪荡行迹的纨绔子弟并没有机会,对着陆君庭这种浪荡的公子哥,自然有种异类心态。 他们不喜欢陆君庭的态度,眼下就指望着苏向晚为难他一下。 苏向晚想了想,开口道:“世子尊贵,民女同自己的弟弟可以肆意玩闹,跟世子可不能,若是不知轻重,说话间惹怒了世子,那怎么办,自然不妥的。” 陆君庭连忙摆手:“既是玩闹,我又怎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你只管说就是。” 要的就是这句话。 苏向晚这才温柔一笑,慢慢开口:“好吧。那——世子请听,从前有一只乌龟,还有一只兔子,他们要比赛跑步,于是请了猪来当裁判,最后你知道谁赢了比赛吗?” 陆君庭差点笑出来,“这也太容易了,肯定是兔子赢啊。” 苏向晚面带微笑,“对啊,世子你太聪明了。” 苏玉泽和苏锦良却是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这题里本身就是坑。 因为猪是裁判,只有猪才知道谁赢了。 答案只可以说不知道。 陆君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苏向晚绕进去了。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向晚,半天才吐出话来:“你在说本世子是猪?” 苏向晚眨眨无辜的眼睛:“我怎敢说世子呢。” “你分明就是拐着弯在骂本世子!”陆君庭俊脸惹上一层愠色,他甚至没法接受自己有朝一日会受到一个女子的难堪。 区区商贾之女,这般犯上,实在大胆! 第三十二章、想出风头 “世子方才还说自己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也说好了只是玩闹,怎么这会倒生气了呢?”苏向晚委屈巴巴地抿了唇,仿佛被骂了委屈无比的人是她一样。 陆君庭从未遇上如苏向晚这般能颠倒黑白的女子,一时间有些郁结。 她方才就是算好了挖坑给他跳的,偏他自己蠢笨往坑里踩了,这会还不能自打嘴巴。 陆君庭咬了咬牙,生生忍下一腔不忿。 这头前厅处已经来了人,似乎是因为久等陆君庭不到,专门出来迎接的。 苏向晚顺势就道:“世子,民女给您带路,这边请。” 她低头的时候,还给苏锦良和苏玉泽打了一个眼色。 苏锦良和苏玉泽也赶忙走上去,“父亲也应该等急了,我们也快过去吧。” 陆君庭扯着僵硬的笑脸跟上去。 被一个女子摆了一道,实在不平,但计较下去又显得小气,好歹他也是个世子。 她就在旁边领路,腰杆挺得笔直,身材纤细薄弱却不让人觉得干瘪,看她走路的姿态,也甚是赏心悦目。 京城里的贵女仪态是自小就教起的,不可比较,但苏府这么一介商贾,家中女儿教的这般好倒是让他有些惊讶,她的身上自带冲突矛盾点,明明笑起来天真无暇,好似一只小白兔般纯真,却完全没有半分弱小的气息。 他看了两眼,发现她又好看了几分。 陆君庭忍不住出声道:“晚晚姑娘,你若是性格再讨喜一些,那便更好了。” 讨喜? 讨谁的喜? 他吗? 苏向晚心下好笑,但还是对他绽开一个虚伪无比的笑容来:“世子,民女在家中排行第三,你可唤我苏三姑娘,再者,向晚姑娘也是可以的。” 他们之间还没熟到可以用亲密称呼的份上。 陆君庭一怔。 她继续笑,甜得让人牙齿发软:“让世子觉得不讨喜是民女有错,来日见了世子,民女也会绕着路走,绝不会碍了世子的眼。” 嫌弃,满满的嫌弃。 陆君庭这下确定了,她不是欲擒故纵,她就是彻头彻尾地在嫌弃他。 他气笑了,满脑子都是——她嫌弃我,她居然嫌弃我,她是谁,她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苏崇林迎接到跟前来的时候,就见到陆君庭又气又笑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一时间有些不解。 苏向晚乖巧地上前问安,而后出声道:“女儿同弟弟们恰好在回廊处碰上了世子,便一同过来了。” 苏崇林对女儿言语之间的大方得体很是满意。 苏锦妤早早就过来前厅等着,这会看苏向晚和陆君庭是一块来的,气得扯了扯帕子。 哪有那么多恰好。 苏向晚一定是故意在那里等着陆君庭。 这府里心眼最多的就是她,偏偏大家都以为她最纯真善良。 原本上次的事她就压着一股气,要不是为了陆君庭的到来做准备,她这些日子才不会给苏向晚好脸色,没想到她退一步,苏向晚还蹬鼻子上脸了。 真好!真真是好! 将陆君庭迎进了前厅,苏崇林一一给他介绍自己的儿女们。 苏远黛带着客气礼貌地浅笑,对陆君庭行礼。 陆君庭完全是一副翩翩贵公子模样,十分有礼貌地出声道:“久闻苏大小姐之名,今日一见,实之我幸。” 苏远黛听着,眉目不为所动,只是客气道:“世子过奖。” 这冷漠生硬的性子实在不是陆君庭所好,他未必不明白苏崇林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只是如果真的要选一个苏家的女儿,他定然要选个自己可心的才是,苏远黛这种娶回家,他只怕要治不住,不妥,不妥。 等到苏锦妤走到他面前之时,陆君庭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身姿玲珑曼妙,水眸含情脉脉,只是轻轻一笑,就有种勾人魂魄的魅力所在,的确是个真正的大美人,便是这京城里也没有几个女子能同她美貌并上一提的。 眼看陆君庭眼睛都看直了,苏锦妤心里不无得意,不枉她这些日子费尽了心思以求在今日表现出最佳的状态。 她有信心,眼下已经将陆君庭给迷住了。 听了周姨娘的那番分析之后,苏锦妤对已经没落了的宸安王府还是满意的,以后好歹是个王妃,再以苏家财势相辅,何愁没有再出头的时候,尤其是眼下见了陆君庭这般俊俏模样,就越发欢喜了。 一想到原本这么好的亲事是苏崇林要安排给苏远黛的,她一颗心酸得都要拧出水来。 好在陆君庭很会说话,连连赞道:“苏二小姐如此美貌,只应天上才有。” 苏锦妤听得心花怒放,得意完全把那股酸气给掩盖过去了。 苏向晚正襟危坐,百无聊赖地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眼看苏崇林开始介绍她,她才走了出来。 不曾想还没开口,陆君庭就带了几分嘲讽的语气道:“苏老板不必介绍,苏三姑娘我方才已经见过了。” 苏向晚只是笑,没有回话。 陆君庭心里越发不爽快,只得接着刺道:“苏老板你真会生女儿,怎么能将你家三女儿生的这般好呢,啧啧……真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回去……” 还敢嫌弃他。 他就擦亮眼睛看看,她以后能找到个多好的! 苏崇林听着有些不大对,但看苏向晚神情也没有异样,他也就认为陆君庭是在夸苏向晚了。 毕竟是世子,说话有些奇特也很正常。 苏向晚天真地谢道:“世子谬赞了,其实啊,我没有世子说的这么好。” 陆君庭盯着她,颇有些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之感。 苏锦妤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自从苏向晚一站出来,陆君庭就没有再看她一眼,都被苏向晚这个小贱人勾住了。 看她今日也没有怎么刻意打扮,跟她一比,简直就是凤凰跟山鸡的区别,若不是凭着肮脏不入流的手段,怎么能搭上陆君庭。 这头说自己是苏远黛的好姐妹,结果转身,连好姐妹的亲事都要抢。 这会她早已经忘记周姨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把心思浪费在跟苏向晚争斗之上。 她一定要在陆君庭面前,狠狠将苏向晚比下去。 让她知道,难堪两个字要怎么写! “想抢风头,一会我让你好好出。”苏锦妤低着头,眼里渗出阴毒的光来。 第三十三章、落井下石 苏崇林今日是借着赏名画的名目把陆君庭请过来的。 这一幅《洛神赋》图是东晋大家顾恺之名作,是由多个故事情节组成的类似连环画而又融会贯通的长卷,一共有三卷。 苏向晚在听到这画名之时还是惊讶了一把。 洛神赋图到她那个时代已经是传世名画,并且已经遗失了,留下来的只有宋代的临摹本。 这里虽然只有第一卷,但也很名贵了。 她清楚意识到这不是虚构出来的时空,这里一样有贾谊,一样有曹操,一样有名画,只是一个不同于她生活时代的平行时空。 她切切实实地作为一个人,生活在了这里,并有幸见到了这一幅名画。 陆君庭虽然花名在外,但在琴棋书画这些风花雪月上的造诣颇高,还很有名气。 苏崇林准备了如此名贵的画作,可见也是对陆君庭画艺的认可。 苏锦妤已经按捺不住了,忍不住就出声道:“翩若惊鸿,妙入毫巅,洛水女神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也难怪曹植会被她绝世之美深深吸引。” 陆君庭十分满意苏锦妤的见解,“洛神凌波而来,曹植以玉相赠,神人之恋缠绵凄婉,画末留下悬念,着实让人意犹未尽。” “世子见解着实精湛。”苏锦妤微微一笑,低头奉承道。 陆君庭看着苏锦妤,目光也十分欣赏,“苏二小姐也不差。” 可见苏锦妤不管是从外貌的美丽还是从内在的涵养,都让他非常满意。 苏崇林顺势将话引到苏远黛那里去,“黛儿,你如何看?” 苏远黛眉眼淡淡地,慢慢开口道:“相比起《洛神赋》,女儿实则更喜欢父亲所作的《高山流水图》,曹植与洛神之恋固然感人,但女儿古来不喜这些婉转缠绵的情情爱爱,还是高山流水更适合我,我看二妹跟世子倒比女儿更懂得欣赏此画,好画还是应该留给懂得欣赏它的人来,女儿便不多言了。” 苏崇林脸上讪讪的,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尴尬。 苏远黛对他擅作主张的安排很不满,苏向晚感觉到了。 她很小就能独当一面,在婚事上她也不是听之任之的角色。 原剧本里苏远黛真的是一副好牌打得稀巴烂,最后落得那么个下场…… 苏向晚抚抚额头,她还是先帮自己操心吧,毕竟苏崇林要给她安排婚事的时候,她可没办法像苏远黛那样有资格去不满,去抗争。 苏锦妤看苏远黛这么不识抬举,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然而她高兴完了还不忘要拉苏向晚下水:“三妹,不如你也来说两句吧?” 她看着苏向晚,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得意和挑衅。 苏向晚的琴棋书画,就是一窍不通,自小就什么也学不好,学不会。 除了占着一个嫡女的身份,可以说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她。 今日有《洛神赋》这样的名作,还有陆君庭这等行家在场,苏向晚有几斤几两一下子就能被戳破。 外头的东西可以伪装,肚子里的墨水,可是装不出来的。 尊贵如陆君庭这等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再对一个脑子里装着草的人再多加侧目。 苏锦妤很有自信,这一回要把苏向晚比到泥土,比到尘埃里去。 一想到等下苏向晚就要闹大笑话,她觉得心里郁结的恶气和纾解不少。 苏远黛原本打定主意自己当个看客,陆君庭和苏锦妤就算看上眼了她也不在意,没想到这会苏锦妤把苏向晚拉下水,眉头就皱了起来。 苏向晚的底细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大概只能看到画上几个黑糊糊的影子,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甚至洛神的美都看不出来。 她不天真地指着画中人问“为什么画得这么丑”就是万幸了。 “三妹于画并不精通,只怕她也欣赏不来,便不必说来让世子见笑了。”苏远黛出声为苏向晚开脱道。 苏锦妤怎么肯放过让苏向晚狠狠出丑的好机会,亲热地过去将苏向晚拉了过来。 她嘴角掩不住得意,站在这么美的她旁边,有了对比,一下子就能显得苏向晚多么平庸和丑陋。 “不精通也可以说两句啊,大姐,即便我不会唱戏,难道我还不能对我听的戏点评几句了吗?”苏锦妤拉着苏向晚的手,“三妹,你就随便说几句,就说画得怎么样就好了。” 苏向晚哪里不知道苏锦妤想干什么。 想踩着她凸显自己才华美貌,举世无双。 她时常遇见这种不懂事的十八线开外艺人,寻得了一点机会就迫不及待地踩着别人向上爬,这一种人,往往摔的也是最惨的。 “我……我不太会……”苏向晚装出为难的神情。 苏崇林面色也不好,这个小女儿几斤几两她很清楚,只怕是要出丑了。 苏锦妤高兴极了,就是知道她不会才非要她说的。 “没事,没人会怪你的,你快说吧。”她的语气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陆君庭目光也跟着落在苏向晚身上,“二小姐都这般说了,三小姐就不要再推辞了。”就算是他这个外人也看出来了,苏向晚明显就是一窍不通,所以一句都不敢说。 这苏锦妤存了心地要让苏向晚出丑。 不过他也想看苏向晚出丑,方才还敢嫌弃他,一会他就要好好取笑她。 苏向晚面上带了几分无奈,然后走到了那幅画面前,仔细了看了几眼,这才道:“画得不错,稍有欠缺。” 就这么一句,没有下文。 苏锦妤掩住唇,差点笑出来。 不懂画的人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什么稍有欠缺! 名师之作,难道她能画得比名师还好吗? 不懂装懂,真是笑死人了。 苏崇林和苏远黛面色都不好看,但这种情况下,当着陆君庭的面,也没法帮苏向晚辩解什么。 陆君庭嗤之以鼻:“口气不小,哪里欠缺了,苏三小姐倒是好好说说。” 苏向晚心下笑笑,走到那副画前,“这《洛神赋》不是应该有三卷吗,只有一卷就是还差两卷,自然意境上稍有欠缺。” 这蠢货,居然还知道《洛神赋》有三卷,苏锦妤心里的白眼都要翻上天去了。 “此画极为难得,寻得一卷已是不易,若要凑齐三卷,只怕是不可能。”苏锦妤好笑地讽刺道:“再说了,就此一卷,也能算作是完整的画作。” “二姐姐看过后面两卷吗,知道后面两卷说的是什么吗?”苏向晚反问道。 苏锦妤冷笑一声开口,“你说的这话,难道你看过?” 苏向晚认真点头:“是啊,我看过。” 苏远黛有些头疼。 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了。 这《洛神赋》一卷就这么名贵,这三卷都凑齐,只怕要费不少的人力财力,以苏家财势,也才千辛万苦寻来一卷,她去哪里看到的后两卷? “晚晚,当着世子的面,莫要妄言!”苏崇林冷声开口,警告她。 不懂就认不懂。 装懂还要说大话,就太过分了。 “三妹,你别再撒谎了,一个谎撒不好,要用好多个谎圆的,承认自己不懂也不会丢脸,你非要这么说,可不就是把世子当傻子糊弄吗?”苏锦妤不忘煽风点火,落井下石。 第三十四章、剧情发展 这回陆君庭应该知道苏向晚是个什么样的人,绝对厌恶极了。 周姨娘在知道今日陆君庭会到来之后,把苏兰馨想办法给调开了。 苏远黛比不过她,苏向晚又是个蠢货,这回陆君庭她是势在必得。 陆君庭原本是乐得看苏向晚出丑,也打定了主意好好嘲笑她的。 不过这回苏锦妤对她咄咄逼人,就莫名觉得她有些可怜。 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奇妙。 她要是得意洋洋,陆君庭反而会气得牙痒痒想挫她的锐气。 只是他讨厌苏向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径,也懒得帮她说话。 苏向晚不慌不忙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怯,“我没有撒谎,我是真的看过那后两卷画。” 博物馆里展览着,三卷的临摹绢本,长长一串,她初见之时还惊叹过。 后来拍戏,戏里也有这样的道具。 “初卷相遇,二卷即分离,三卷即怀念,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此画本就是因曹植的洛神赋而起,把里面的故事绘制出来,便是少了哪一个部分,这感情都是不完整的。”苏向晚说的话很慢,又带了胸有成竹的沉着。 陆君庭也没有看过后两卷,但是他听说过洛神赋,也知道后两卷的存在,知道后续里头画的故事。 他目光不无惊讶:“不错,二卷分离,三卷怀念,你真的看过?” 苏远黛和苏崇林面带惊讶。 他们两个都不曾见过的画,苏向晚在哪里看到的。 苏锦妤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陆君庭的语气,这后两卷的内容没错,难道苏向晚真的看见过了? 不可能,是蒙的,她肯定是蒙的。 “三妹,连世子都不曾看过后两卷,你到底是在哪里看的?”苏锦妤不甘心,她认为苏向晚就是在撒谎,就是在瞎蒙。 这个问题大家都想知道。 苏向晚一脸天真莫名,“就在《大家》这本书里头啊。” 名仕和大师,统称大家,是知识渊博博学的人才配有的称呼。 《大家》这本书一共十册,内里记载了从古至今的所有大家典故,细致程度不能想象。 不过这种书是杂书,没哪个闺阁小姐会去看的。 事实上苏向晚也不知道《大家》里头有没有顾恺之,但是大梁流传的版本那么多,目前还在出第十一册,她也不怕别人去找。 到时候找不到她就说是记错了,再说另外一本书就是。 “什么,你说的后两卷画,是在书里看到的?”陆君庭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苏向晚看的是真迹呢。 苏崇林和苏远黛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方才也真的以为苏向晚看过真迹,那太不可思议了。 苏锦妤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在书里看到的能做什么数,那是真的画吗,那根本都不清楚画上的是什么!” “二姐,我没说我看到的是真画啊,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而已。”苏向晚无辜地眨眨眼道。 苏锦妤的脸因为愤怒有些扭曲,“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平日里在家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现在还敢当着世子的面胡说八道,不过是书里看到一些皮毛,也好意思班门弄斧,当着众人的面卖弄,苏向晚,你知不知羞?” 她向陆君庭投去期望的一眼,希望陆君庭跟她一样,对苏向晚说的不清不楚的话也一样生气,最好狠狠地责怪一番就好了。 没想到陆君庭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丝不可思议:“你居然看《大家》,这书没有女子看得下去,你还真奇怪。” 苏锦妤气得都快背过气去,她万万没想到陆君庭居然被苏向晚用这种低劣的把戏再次迷惑住了。 苏崇林轻咳两声,连忙开口解围:“小女无知,还望世子不要怪罪。” 虽然不懂名画,但知道这画还有后两卷,就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不至于闹出笑话来。 苏远黛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可算是被苏向晚蒙混过关去了,刚才还担心她闹出笑话来,毕竟这《大家》之类虽然是杂书,但谁私底下没看过几本杂书,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苏锦妤自己都没少看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 陆君庭摆摆手,对苏向晚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来:“你平时还看什么书?” 苏锦妤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家》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书她也敢拿出来说,传出去可是要被人说闲话的,这京城里哪个大家闺秀看的不是《女戒》《女则》。 若是告到苏老夫人面前去,准要罚苏向晚跪祠堂。 苏向晚微笑应道:“没了。” 陆君庭自然不信,她就是不想告诉他罢了。 他本还想说什么,就见传话的小厮走上来对他说了几句话,他目光微亮,这才道:“临王到了?” 苏崇林和苏远黛听见这个名号,皆是一愣。 就听陆君庭对他们道:“实不相瞒,今日苏老板邀我过府赏名画,临王知晓后也很有兴趣,我便邀他一块来了,只是他路上有事耽搁,便着我先来,苏老板不会介意吧?” 苏崇林自然不会说介意。 临王屈尊,那是大大的荣幸啊。 说话之间,赵昌陵已走到了门前。 陆君庭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你可算来了。” 苏崇林众人连忙带头行礼,苏向晚低着头,只能看到他飘飞起来白皙整洁的衣角。 她懊恼地咬了咬唇。 宸安王世子跟临王交情匪浅,她方才怎么把临王这个大男主给忘记了呢! 主要是剧本里临王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难道因为她没有出丑,剧情也因此做了变动? 赵昌陵上了主位,出声道:“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夹杂了几分亲和的笑意,嗓音低沉,教人听了就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这就是男主啊,自带男主光芒,所在之处,他就是不一样的光。 天潢贵胄,气宇轩昂。 那是至高无上尊贵位置上才有的不凡气息,原来小说里说的王者气息是真的存在的,就算是再好的演员,也无法演出举手投足细节之间隐含着的矜贵。 就好像那笔直平整到一尘不染的衣角,摸上一下都会是一种冒犯。 苏向晚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当然并不是因为羞赫,也并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见到临王有多远就躲得多远,以求他一辈子都不要跟她有交集,结果猝不及防就碰上了。 这大概就是剧情需要吧! 第三十五章、临王其人 苏锦妤怔了好半天没能说出半句话来,若说陆君庭翩翩公子,如皎月之华,赵昌陵就是如日光辉,将身边所有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 苏向晚看苏锦妤的眼神,有些无语。 剧情正在缓缓朝原定剧本发展,苏锦妤这下看上赵昌陵了,然后就要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针对她陷害她。 苏远黛和她之间的裂缝,也随着赵昌陵的出现,开始越来越大。 被男主从无数个绿叶之中看中的天选之子,多么动人心魄的玛丽苏情节,苏向晚知道,一个不好就是她灾难生活的开始。 赵昌陵对她而言,同等于数不尽的灾难。 “今日是我不请自来,并不想因此扰了大家赏画的雅兴,望大家不要拘束。”赵昌陵慢慢出声,语气里自带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苏崇林将画递至赵昌陵跟前,而后道:“听闻临王殿下是丹青高手,不如请您点评几句。” 赵昌陵看了一眼,笑了笑道:“此乃《洛神赋图》一卷。” 苏崇林忙点头:“是的,这《洛神赋图》遗失已久,草民也是寻了多时才能寻来这第一卷。” 赵昌陵眼里微闪,带着看着亲和却又永远触摸不到的笑意,出声道:“此画三卷方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缺一不可。” 陆君庭连忙插嘴:“昌陵,没想到你跟苏三小姐所见略同,她也是这么说的。” 被平白无故点了名的苏向晚,头皮一阵阵发麻。 赵昌陵就看向了她,目光很轻,只落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在这个时候的苏向晚于他而言,跟他以前所见过的其他女子都没什么不一样。 “苏三小姐知道这画的后两卷?”他的语气并无起伏,看起来好像是询问,但苏向晚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很有兴趣知道。 她低着头回答道:“只是偶然得知,民女于画并不精通,便不多言卖弄了。” 陆君庭看她见了赵昌陵规规矩矩的样子,心下不快。 敢情她眼光还挺高,对他跟赵昌陵明摆着是两个态度。 区区商贾之女,临王岂是她身份能攀附得起的? 再者,这临王看着多情,实际上无情得很,她到时候指不定要怎么哭了去。 苏锦妤看眼下的风头都让苏向晚一个人夺去了,袖子下的手掐得发疼,终于忍不住出了声道:“民女先前有幸瞻仰过临王殿下丹青,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赵昌陵看向苏锦妤,礼貌谢道:“苏二小姐过奖。” 苏锦妤心上蓦地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来,临王这种如神一般的人物,这般温柔,还这般谦逊,她原先或许还因两个之间身份的差距有些失落,眼下竟也生出无限的奢求来。 陆君庭忽然笑了笑道:“机会难得,恰得临王殿下在此,不如大家即兴作画,若是能得几句指点,想必是极不错的。” 这京城里大把人排着队要让临王指点都没机会,苏家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么可能放过。 让临王殿下指点过的姑娘,就连身份上也要高上一大截。 陆君庭有心跟苏家结亲,借着苏家的财势东山再起,自然要想方设法地抬高苏家姑娘的位分,这里面的利益算计,苏向晚是懂的,尤其是这个提议,受惠最大的就是苏锦妤。 以她才情,要在今日出彩并不是难事。 苏锦妤立马娇羞一笑,出声道:“民女荣幸之至。” 她很自信自己的画工,想在赵昌陵面前好好表现一把。 再者,谁能想到苏家如此财势,苏家三女儿的母亲又是出自太常寺卿的官家女儿,结果苏向晚连像样的画都作不出来,岂非贻笑大方。 陆君庭这个提议,实在是太合适了。 苏向晚扫了一眼陆君庭,心下淡笑。 这么迫不及待要帮苏锦妤铺路了么? 要是自己今天当着临王殿下的面大出洋相,明日苏锦妤就会迫不及待地帮她宣扬到人尽皆知,彻底地沦为京城人的笑柄了。 原剧情就是这么发展的。 谁能料到天之骄子赵昌陵经过这事没有被美貌和才华都过人的苏锦妤吸引,反而因为她受到了万千人的指点心生了同情呢,这也为来日喜欢上她埋上了伏笔。 男主的内心世界大概是,她好单纯好不做作,跟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妖艳贱货都不一样呢。 呵呵。 陆君庭看苏向晚脸色复杂无比,心下不无得意,就得从现在开始就让她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老老实实地别心生妄想。 苏锦妤还不忘看着苏向晚道:“方才看三妹在画上颇有见解,此番作画,兴许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本世子也十分期待三小姐的表现。”陆君庭也跟着道。 他忽然发现了趣味,赏画的什么,都不如刁难苏向晚来得好玩。 赵昌陵却是因此看了陆君庭一眼,毕竟陆君庭对待女子一向甚有风度,温柔有加,今日这般明显地表现出恶意,倒是头一回。 苏家这位三小姐,可是有何不同? 下人已经将作画用的笔墨纸砚都准备了上来。 苏远黛作为苏家长女,必定要头一个上场。 她的专长并不在琴棋书画上面,但在苏向晚看来,画得已经很不错了,放在现代来看,又有生意头脑又会掌家,还能吟诗作画,苏远黛这种已经是全能的才女了。 画如其人,苏远黛的画跟她此人一般,带了那么几丝冷硬,下笔利落干净,落日余晖,意味又显得孤寂绵长。 赵昌陵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若苏大小姐是男儿之身,本王倒真想与你把酒言欢。” 苏远黛惊讶地扫了赵昌陵一眼,而后说道:“以茶代酒也不是不行。” 赵昌陵笑了两声,心情甚好的样子。 苏向晚端详着两人之间的往来,看样子苏远黛这时候还没喜欢上赵昌陵,不过是在还有好感的阶段而已。 苏锦妤心下略有不屑,她几年前的画都比苏远黛的好,临王殿下话语里都是好心的敷衍,为了全她的脸面罢了。 陆君庭目光落在苏锦妤身上,“轮到二小姐了。” 苏锦妤挑衅地看了苏远黛一眼,慢慢走了出去。 她的婢女为她张罗好笔墨纸砚,随着她手上下笔,纸墨之香瞬间盈满了屋子。 大家都有些惊奇。 苏锦妤不紧不慢地画着,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寻常纸墨又怎能衬得上她的画艺呢? 第三十六章、即兴作画 苏向晚低下头去,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笑来。 这可是苏锦妤自己找事,怨不得人。 苏锦妤正是得意,又看苏向晚羞愧得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她是自惭形秽,满意极了。 随着她的落笔,纸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生机盎然的花儿来。 这花不止形似神似,最重要的,随着她的落笔,窗外竟翩翩飞进了一只蝴蝶,徘徊在苏锦妤画的花上。 能以假花乱真花,这份机巧,可真真无人能敌。 陆君庭眼前蓦地一亮,声音里不无赞叹:“你在墨里可是加了什么东西?” 苏锦妤带着自信无比的微笑:“实不相瞒,这里的每一样颜料,都是特制而来,平日里我也时常绘画,因着十分苛求细节,寻常墨色不足以呈现我要的效果,是以专门寻了匠人调出来的。” 陆君庭面露恍然大悟之色,而后还不望看一眼苏向晚的脸色。 有这样出彩的苏锦妤在前头,只能显得苏向晚越发粗鄙无知。 他开始有些可怜苏向晚一会该有多么难堪了。 当然她若是愿意低一低头,一会他说不定还会站出来为她说几句好话,全一全她的脸面。 对嘛,身为女子就该有女子的娇弱,这样多可爱。 想到这里,他笑得更深了。 这一个小动作自然落入了苏锦妤的眼中,她咬着牙,笑得略有些僵。 陆君庭眼下居然还被这个小贱人勾着魂。 不过…… 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赵昌陵至始至终只是看着,面上淡淡不发一语,苏锦妤正十分希望得到赵昌陵的肯定,连忙期期艾艾地看了过去。 “请临王殿下评点。”她低下头,声音娇柔,教人听了心都要软上几分。 苏崇林对苏锦妤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也跟着道:“小女才疏学浅,望临王殿下不吝赐教。” 若是有赵昌陵一句肯定,苏锦妤在京城里可就有了一席之地。 苏家的门楣也会高几个层次。 “苏二小姐这等心思的确巧妙。”赵昌陵目光沉沉,吐出话来。 苏锦妤面上正露出喜色,就听他又道:“不过这画,还是销毁的好。” 所有人都是一愣。 苏锦妤画的花缤纷艳丽,娇巧迷人,就算没有墨香的特制颜料,光这画拿出来,也算得上是一副佳作,赵昌陵却说要销毁,那可是比否认苏锦妤的画技要严重多了。 苏锦妤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崇林脸色也不好看,他原本以为苏锦妤可以凭着画艺得到临王的一两句抬举,没想到因此惹得他不高兴了。 这可是得不偿失的事。 众所周知,临王亲和,但不代表没有脾气,而能惹到他发怒的事,那便是严重触及了他的底线,否则他不会当庭就让人销毁了苏锦妤的画,连一丝体面都不留下。 苏锦妤只怕是从此以后,都不能再画花了。 陆君庭连忙就道:“昌陵,苏二小姐好歹是个内阁女子,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好说出来,不必做到如此。” 苏锦妤面色涨得通红,还未到京城之前,她的才气在当地就是一等一的,虽然是庶女,但商人重利,家中没将她当庶女看,外人也高看她一眼,就算在家处处被苏远黛压一头,也不曾受到这等屈辱。 她倔强地看着赵昌陵,不死心地想要从他这里讨一个说法。 “这画若不销毁,苏家只怕就是要掉脑袋的事。”临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从容不迫,但言语里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满。 “不过几朵花……”陆君庭满脸的不解。 他边说着,边走上前去看苏锦妤的画,意欲从中找出症结所在。 然而这么一细看,他就愣住了。 苏锦妤也委屈极了,“民女真是不知何处惹了临王殿下不满……” 陆君庭再抬头看苏锦妤之时,目光里略有责怪,语气就有些不好:“临王殿下不同你计较已是大大的恩典了,眼下只是销毁你的画小惩大诫,你没什么好委屈的。” 敢在赵昌陵面前卖弄这点小心思,苏锦妤真是不要命了。 原先陆君庭对她还算满意,眼下是恨不得敬而远之。 这种女子娶回宸安王府,只会招来祸事。 美貌是她的优势,可惜太过无知。 赵昌陵只是扫了苏锦妤一眼,不再多言,“退下吧。” 随着赵昌陵话音才落,他身旁的随从已经上前去拿起画,直接拿到外头销毁了。 苏崇林怕苏锦妤再不懂事地冒犯了赵昌陵,连忙上去请罪:“小女愚昧,惹怒了临王殿下,还望临王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小女一次,草民感激不尽。” 陆君庭看着那画摇了摇头。 方才苏锦妤画的是月季花。 豫王之母,也就是前朝太子妃,最喜欢的就是月季花。 也正因此事,豫王本人也十分喜欢月季,但他自己喜欢,却不许旁人喜欢,连画都不许画。 临王与豫王一同在宫中长大,当今圣上为了怕人非议十分厚待,再者外人又将豫王当作未来的储君,临王这个实打实的嫡皇子,却处处都要给豫王让路,连月季花都要因为豫王不准画,陆君庭曾记得幼时在宫里受教,临王因为画了月季花被豫王撕毁,还要因此受到圣上责怪,这种不平外人是不会懂的。 当然这事没什么人知道。 苏锦妤在赵昌陵面前画月季,许是以为赵昌陵厌恶豫王,故意画月季花来讨他欢心,不曾料到恰恰踩在了赵昌陵的伤口上,这简直是将他最不堪的岁月提到他的面前来。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锦妤画月季之事万一传到豫王耳里,又是当着临王的面画的,他若不制止,只怕又会被豫王借机生事,咬着他不放了。 从前临王和豫王实力悬殊,眼下即使是旗鼓相当,他的顾忌也颇多,只要豫王一天不下台,只怕这个坎都过不去。 一想到赵容显,陆君庭眉眼里也浮现了深深的厌恶。 霸道如此,也就豫王这种人了,如今临王是民心所向,他的好日子不会有太久。 苏锦妤眼含着泪,然则却只能退到一边,再不敢说半个字。 她努力地想着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随之目光一顿,蓦地转头看向苏向晚。 月季花! 是月季花出了问题。 苏向晚脸上挂着无辜的笑,仿佛是对她莫大的讽刺。 第三十七章、拉人下水 苏锦妤是一丁点都不愿意放过要针对她的机会。 于是她方才跟红玉私语,说自己打算画月季花。 豫王跟临王不合已久,画月季花一定能讨临王欢心,到时候就算是画得不好,也可以凭着这点小心思不至于太过难堪。 苏锦妤偷听也就罢了。 非得要抢在她前头把月季花给画了,这不就自讨苦吃了吗? 这可不是苏向晚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画的。 若是她自己没有动坏心眼,以她才情,这等技艺,今日必定是无人能比她出彩。 苏锦妤极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若不然,她怕她下一秒就要冲到苏向晚面前狠狠给她一个耳光。 就算眼下惹了临王不满,她也无处可说,她总不能当着临王的面说是听了苏向晚的话故意抢在前头画的月季。 所以这会憋屈得都快要疯了。 原本受到临王怪罪的应该是苏向晚,不应该是她。 都是苏向晚害她! 面对苏锦妤想杀人的目光,苏向晚若无其事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月季花对赵昌陵来说如同豫王赵容显。 他有多讨厌赵容显,同等的就有多讨厌月季花。 临王幼时于宫内画月季花被豫王撕毁一事,时日久远,也只有当年目睹此事的人还有些印象,原剧本里男主跟女主诉说自己幼时的委屈和不平之时,就有提到这一段。 苏远黛见苏崇林还不明所以,低声同他说了月季花之事。 苏崇林若原先还对苏锦妤有一丝怜悯,眼下全然都是后怕。 苏锦妤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招惹到豫王的头上去。 临王不怪罪,那真是仁慈至极。 陆君庭从苏锦妤身上收回失望的目光,原本是一件好事,偏偏被她的无知弄成如此境地。 气氛一瞬间有些冷凝的僵持。 众人责怪的目光让她难受得发狂,苏锦妤指甲掐进手心,以此克制住自己的心痛,而后努力地扬起笑容,十足内疚的神情:“三妹,眼下就剩你还没作画,为表苏府歉意,你可要好好表现,以求让临王殿下消气才是。” 要死,一块死! 她不好过,苏向晚也别想独善其身! 她一顶高帽子套下来,把眼下苏向晚作画跟苏府捆绑在了一起。 原本苏锦妤惹出来的祸事,牵连了苏府,是该她自己承担的,她却好,一把推到了苏向晚身上。 赵昌陵正是气头上,苏向晚这会跑去撞枪口,一个不好怒上加怒,直接降罪惩罚也是可能的,到时候她就会变成苏府最大的罪人,而苏锦妤的错,就没人会在意了。 苏远黛对苏锦妤还要拉人当替死鬼的做法厌恶极了。 谁不知道苏向晚根本不会画画,这么一上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站出来出声道:“临王殿下,其实三妹于画艺之上,并非十分擅长……” 苏锦妤冷哼。 根本就是不会画。 陆君庭事先没有去了解过苏向晚,所以以为她的画艺只是差了点,没想过她是不会画,这会只想着缓和一下气氛,连忙道:“无妨,随意画一画吧,临王殿下不会因为她画得不好就责怪于她的。” 苏锦妤是自己触霉头,怨不得人。 苏崇林面露难色。 原本他是以为苏锦妤能得到临王赏识的,最后苏向晚就算不会画,也能当个笑话揭过去。 现在情况大不相同。 一个犯错能宽恕,两个都犯错…… 苏府只怕要大难临头了,一想到此,他的面色难以控制地有些衰败。 苏向晚走了出来,声音清脆透亮,显得落落大方:“我画得的确不太好……”她又笑了,十分灿烂的模样,“不过两个姐姐都画了,我不画也说不过去,还请临王殿下稍等片刻,民女要先去准备一下。” 苏锦妤声调有些阴阳怪气:“三妹你该不是想拖延时间,再借故逃避吧,这样可不好……” 比起她的刻薄,苏向晚显得大方多了。 “怎么会呢,二姐多虑了。” 这么一瞬间,二人之间高低立现。 在外人看来,苏锦妤在美貌之上艳压苏向晚无疑,但眼下苏向晚的品性却让人觉得高了苏锦妤几个层次,连带着形象也清朗起来。 赵昌陵这才正眼看她。 无功无过大家小姐平常妆扮,看起来纯良温顺,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就是觉得莫名顺眼。 苏向晚并非不会打扮,但身处娱乐圈多年,她从不在各个典礼之上刻意同其他女星争红斗紫,对普罗大众来说,眼缘才是最重要的,有些女星就算盛世美颜,但还是不得大众喜爱,甚至引起他人反感,除了自身行径之外,眼缘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她若是提前知道赵昌陵今日会来,一定打扮得极其艳俗,以求让赵昌陵从第一眼就没有好印象。 苏向晚招来丫鬟,而后吩咐了几句。 苏远黛担忧地走了过来,用极低的音量道:“你不会画画,不要太过逞强。” 苏向晚弯眼对她笑:“大姐,我只想大家都高兴,出点丑没关系的。” 苏远黛叹了一口气。 苏锦妤听到她们的低语,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高兴得有些按捺不住。 不行,苏向晚出这个丑,怎么能不趁机大肆宣扬一下呢。 如果让苏老夫人知晓她今日适得其反惹怒了临王殿下,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她要想办法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苏向晚身上推才行。 她悄悄地唤来身边的丫鬟立春,对她吩咐道:“三小姐要在临王殿下面前作画了,快把这消息散出去。” 苏府的三小姐,拿起笔来,连个直线都画不好。 当着临王殿下的面作画,这是有多大的脸啊,指不定明天全京城里都要说这件事,这苏向晚,马上就要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了,谁也不会知道她在今日因为画了月季花,不小心惹怒了临王殿下,大家只会说苏向晚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为苏府蒙羞。 立春应下了,赶忙地下去宣扬这个消息。 就在红玉帮苏向晚准备材料的这会工夫,苏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苏向晚要当着临王殿下子的面作画的消息,都议论开了。 在前厅里服侍着出出进进的下人们看着苏向晚的眼神,都有些同情和鄙视。 不少人虽然低着头,却都提起耳朵听着,想要知道第一手消息,然后赶快出去外面告诉大家。 眼下小丫鬟之间讨论的都是这件事:“三小姐要在临王殿下子面前画画啦,她这次完蛋了。” “三小姐当年学画的时候,把先生气哭了,她怎么敢啊?” “这回只怕是整个苏府的脸面都要搭上去了,三小姐不会画就不会画,虽然说临王殿下是英俊不凡,但是为了吸引他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吧。” “老夫人知道不得气死了?” “魏夫人要是地下得知,也说不定给气活了,三小姐真是会惹事啊。”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苏老夫人的耳朵里去。 陈嬷嬷也是满脸的忧心忡忡:“老夫人,你说这可怎么好,老爷和大小姐也不拦着,苏府的颜面,只怕都要不保了。” 苏老夫人气得心潮起伏:“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这三姑娘就没有让人省心的时候。”她摆摆手,“快,快扶我去前厅,我不能让她给我们苏府抹黑。” 没人觉得苏向晚能画出什么像样的画,觉得她这回是自取其辱。 第三十八章、临王赏识 红玉准备好了材料,摆好了台,请苏向晚过去。 台上没有纸,也没有笔。 苏玉泽和苏锦良觉得有些新奇,翘高头去看。 台上一个架子,好像一个灯箱,内里也的确放着蜡烛,蜡烛燃起,灯箱透出荧光。 苏锦妤心里搁着刺,嘴上也忍不住:“三妹,你要画灯笼吗?物件倒是准备得齐全。”她四处看了看,“怎么准备了那么久,连笔墨都没端上来?” 她这会全然忘记了还要顾忌自己的形象,恨意席卷了她的理智,她只想着自己落不了好,一定要让苏向晚比她更惨才行。 苏崇林狠狠瞪了她一眼。 事情是她先惹出来的,还要对自己的妹妹落井下石,若非外人在此,他早就发火了。 也怪他平日太惯着苏锦妤了,原以为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儿,在心性各方面比起两个嫡女,差的真的太多了。 他这会终于知道为何高门大户里头对嫡庶之分看得如此重要。 苏向晚挽起一边袖子,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臂来。 “二姐,我这次作画,不用笔墨。” 苏锦妤看得咬牙切齿。 这小贱人,尽会搞些狐媚人的把戏,一天天不学好,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旁门左道。 父亲竟然也帮着她! 大家看着苏向晚从旁边的盆子里,抓出一把细细的沙石,撒在了透出荧光的牛皮纸面上。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勾勒在细细沙石铺出来的平面上,完全不知道在画什么。 苏锦妤看了一会,看得眼睛疼。 这根本就是乱画一通。 用沙子画画听着倒是新奇,实际上还不是只有噱头。 “三妹你在做什么啊,乱七八糟一盘散沙,你该不会想堆个房子出来吧。”路边的小孩子玩泥土,就最喜欢用沙子堆房子了。 苏向晚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继续认真地勾勒着。 苏锦妤眉眼一挑。 看她一会能堆什么鬼东西出来。 外头几个丫鬟婆子也偷偷用眼角瞅着。 她的动作很快,沙画已经稍具雏形,灵动的指尖飞跃而上,好似会发光一样。。 苏远黛看着,略惊讶地站了起来,这是…… 苏崇林也看得张大了嘴巴。 苏向晚停了一下,“这是大姐。” 沙画上一个美丽雍容的女子被勾勒出来,因为荧光和沙子更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感。 因为还未见过此等形式的作画,大家看得有些发愣。 赵昌陵嘴角现出一抹淡笑:“倒是新奇。” 他这么一开口,原本因为苏锦妤冷凝下来的气氛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苏崇林瞬间觉得笼罩在头上的乌云也散了开来。 苏锦妤正要开口挖苦,苏向晚手上不停,又做了几个调整动作,瞬间那张脸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她的脸。 “这是二姐。”苏向晚说着,手上又动了一下,在嘴角上不小心又加了一颗大大的苍蝇痣,“手滑了,不好意思呢二姐。” 苏远黛这般严肃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了一颗大大黑痣的苏锦妤着实滑稽。 苏锦妤铁青着脸正要发怒,陆君庭惊讶出声道:“有趣有趣,还能变脸。” 她只得生生地压下愤怒,装作大度不在意的模样。 苏向晚画风一转,图上女子的脸又做了变化,不过几笔,就变成了苏崇林的脸,苏玉泽和苏锦良早就坐不住了,跑到前头来喊道:“三姐三姐,我们呢我们呢。” 苏崇林看得目不转睛。 苏向晚笑了笑。 直接将画上的一张脸变成了两个小少年。 九曲长廊前,是两个小少年在理论的一幕。 而后苏向晚来了,画面上变成了三人。 陆君庭兴高采烈地等着他的出场,苏向晚手上一顿,戛然而止。 众人看得意犹未尽,这种千变万化的画法不仅见所未见,更是让人惊奇。 陆君庭愣愣地抬头看苏向晚,“我呢?怎么没有我?” 苏向晚很真挚地回道:“世子,你不是我们苏府的人啊。” 一个还没出阁的女子,画男子的画像,这种招人话柄的事她懒得做。 陆君庭觉得可惜极了,不过苏向晚用沙子作画这种画法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他忍不住也去抓盆里的沙子来试验。 结果不是因为落沙不均匀就是勾勒不自然,最后总是出来一坨一坨的东西。 苏崇林对苏向晚的表现是一百二十个满意。 她不会画画,但是她懂得用沙画来作出一幅谁也不能做出来的画,只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虽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但足以引得临王殿下一笑,那比什么都值得。 赵昌陵抬起眼来看她:“用沙子作画,以手法和新奇来掩盖不够精湛的画艺,你很聪明。” 苏向晚笑得花痴并且浮夸:“临王殿下你这么夸奖我,我会骄傲的。” 她故意在赵昌陵面前耍小聪明,并因此洋洋得意,这种人是绝对讨不了赵昌陵欢心的,他在官场上,这种属下看得不要太多。 苏远黛听着就皱起了眉头,苏向晚眼下言行哪里像个千金小姐,实在轻浮极了。 陆君庭看她对着赵昌陵献媚,好像吞下了一个苍蝇般恶心难受。 赵昌陵从位置上起了身,对着苏崇林说道:“时候不早了,本王还有事务要忙,就不多加逗留了。” 苏崇林连忙毕恭毕敬地上前去送:“草民送临王殿下。” 他却是道:“我恰好有事要同苏大小姐商量,苏老板留步,由她送我即可。” 被赵昌陵点了名的苏远黛一愣,而后站了出来:“临王殿下请,民女给您带路。” 赵昌陵要走,陆君庭也跟着要走,“等等,昌陵,我跟你一同走。” 苏锦妤死死地扯着手中的帕子,眼圈微红,然而她低着头给临王殿下见礼送行,没有人看到她的神情,也没人去注意她。 苏向晚也低着头行礼。 赵昌陵走到沙画旁,脚步一顿:“难得在苏府能看到这样新鲜的沙画表演,我府上恰有《洛神赋图》后两卷,一会我着人送来,权当全此画一个美满了。”他声音低低的:“望苏三小姐喜欢。” 苏崇林一脸的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谢恩。 光是一卷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结果这头临王殿下随便一出手就送了后两卷,这是何等贵重的礼。 苏锦妤的帕子,嘶啦一下扯裂开来,只是声音太小,并不足以让人发觉。 第三十九章、责罚怪罪 苏向晚高兴不起来,然而还要装作高兴地谢道:“民女多谢临王殿下赏赐。” 赵昌陵故意送的这两卷,可不是因为赏识她。 真的有心要赏给她,要不就是真金白银的赏赐,再不也是女子用得上的绸缎首饰,给苏家就给苏家,还带上她,这是要坑死她啊。 历来哪户人家的后宅院里不是争得头破血流,越是出风头,就越是成为众矢之的,他又不笨,故意这么抬举,只怕是要害她在苏府没有安宁日子过。 以赏当罚,让人吃了亏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不过苏向晚安慰自己,好歹惹来了他的厌恶,这波不算太亏。 苏远黛自然不会觉得赵昌陵是为了针对苏向晚,只觉得他这一番赏赐下来,在抬举苏向晚的同时,也是抬举苏府。 随着临王等人刚走,苏老夫人后脚就赶到了前厅里来。 苏玉泽和苏锦良都兴致勃勃地在沙画面前捣鼓一通,期间还不忘跟苏向晚请教上几句。 苏向晚手上还拿着沙子,就见苏老夫人一脸愠色地站在前方,毫不客气地指着她斥道:“孽障。” 大家面面相觑,因着苏老夫人的突然到来,都惊住了。 苏老夫人指着苏向晚劈头盖脸就骂道:“你这是做什么?苏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苏崇林哑然无言,他甚至都不知道苏老夫人因何发了这么大的火。 “母亲,你怎的来了?”苏崇林迎着苏老夫人上了座,连忙安抚道:“有何事慢慢说,切记动怒,以免伤了身子。” 苏老夫人握着苏崇林的手,一脸沉痛:“临王殿下呢?” 苏崇林不明所以出声道:“临王殿下事务繁忙,刚刚走了。” 一听这消息,苏老夫人痛心疾首,只恨方才自己没有长出一双翅膀,可以直接飞过来。 “这么说来,三姑娘在临王殿下面前作画了?” 苏崇林点了点头,“是的。” 苏老夫人大受打击的模样,“冤孽啊,你糊涂啊,怎的不拦住呢,这事苏府上下都通了天,只怕不多时,整个京城都要知道了,我们苏府的名声啊……都要没啦!” 她说完,觉得不解气,冲着苏向晚喝道:“你还不给我跪下!” 苏向晚看向苏锦妤,心下明白,这指不定又是苏锦妤背地里生的好事。 她一句没有反驳,走到苏老夫人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苏崇林连忙道:“母亲,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话,生了什么误会?” 苏锦妤脸上讪讪的,她原本是想苏向晚绝对会闹出大大的笑话,还让人添油加醋地传话到苏老夫人跟前,就指望她知晓之后,狠狠地惩罚苏向晚。 苏老夫人捂着心,气愤无比:“哪有什么误会,你这三女儿又不是不知道底细的,她哪里会画画,先生都气走了两个,若是此事能瞒得住还好,那可是临王殿下,多少眼睛盯着呢,哪能压得下来呢?” 苏崇林连忙摆摆手:“为何要压下来,母亲,这是好事啊,是给我们苏府长脸的好事啊。” 苏老夫人目光都落在了苏锦妤身上,“二姑娘一向是个知书达礼的,她今日一定没少给我们争光吧,我懂的,只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人哪,茶余饭后总不会说人家的好,而是把这错处放大了又大,二姑娘这画得再好,只怕都要让三姑娘的丑事给埋没咯。” 说完这话,她还狠狠地别了苏向晚一眼。 而苏向晚只是跪着,从头到尾没有辩解过一句话。 她看着苏锦妤,目光平静无澜。 苏锦妤被她看得心发慌,脸色白得像纸,魂都快要没了。 苏崇林连忙摆手:“母亲,不是这样的,晚晚没出丑,没给我们苏府蒙羞。” 苏老夫人以为他是在安慰她,连忙摆手:“你不要为她开脱了,那底下的人都传开了,你想等到满京城都是我们苏府的笑话,再让我知道吗?” 如今是尽快找到解决方法才是良道。 “从前我就说不能纵容着她,黛儿自己都还是孩子,到底是管不住她的。”苏老夫人这会想起从前苏向晚惹下来不止一次的祸事,咬了咬牙道:“不如就将她送去庄子上,关起来好好地教养,什么时候好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在说什么啊,母亲……”苏崇林无奈极了,“晚晚她不止没犯错,还给我们苏府长了大大的脸面,临王殿下还因此重重地赏赐了一番。” 苏老夫人张张嘴,满脸讶色。 方才她一路过来,众人不都说苏向晚出了个大笑话吗? 但是苏崇林说什么重重赏赐,是真的吗? 该赏赐的人不是苏锦妤吗?她是不是人老了,耳聋昏花,听错了? “你说是三姑娘得到了临王殿下赏赐?”她忍不住再问道。 苏崇林点点头,“三姑娘今日以沙作画,临王殿下觉得十分新奇,高兴之下就重重赏赐了,这不止是赏赐苏家,也是我们苏府啊。” 苏老夫人目光在苏锦妤和苏向晚之间来来回回,“那……那二姑娘呢?” 她的画艺可是小有名气的,苏老夫人一直对她寄予莫大的希望。 苏崇林想到苏锦妤方才惹得临王发怒,差点断送了苏府的前途,语气里就带了点怒火:“不提也罢!” 到底还是疼爱,不想在苏老夫人揭穿苏锦妤做的错事。 若眼下犯错的人是她,只怕苏崇林早就不留情面地听苏老夫人的话把她赶去庄子上了。 苏向晚眼里闪过狡色,天真地出声道:“父亲不要怪二姐,二姐也是为了苏府,为了讨临王殿下欢心才画的月季花,没想过会惹临王殿下发怒的。” 苏锦妤差点晕过去。 这事不说,这事苏老夫人还真不会知道。 就苏向晚多嘴,在苏老夫人什么都说出来了。 “月季花?”苏老夫人一时间还想不出问题出在何处。 苏向晚慢慢道:“虽说早些年豫王不许旁人画月季,但听说他这些年也有所收敛,坊间也有不少人画月季,问题倒也不是很大……” 她话还没说完,苏老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豫王……对,我想起来了,豫王不许旁人画月季……”她如刀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向了苏锦妤,“你这是要我们苏府一整家人的命啊!” 第四十章、宴会邀请 坊间流出来的月季图,都是不知画主的,那些人为了反对豫王而画,藏头露尾,抓到了就是死。 那些人是石头,死不足惜。 苏府是玉器,怎可同日而语。 苏锦妤立马就跪了下来,脸色满是惊慌,“我……我真的是无心的……” 原先苏向晚犯的错只是危害到苏府名声,苏锦妤犯的错却是差点没命的事,更要严重得多。 苏崇林因为临王殿下的赏赐正是高兴,加上平日里疼爱苏锦妤,临王殿下自己也宽恕了,就觉得问题不是很大,“好在临王大度,不与妤儿计较,母亲,你也莫为此事伤神,毕竟眼下我们苏府还得了赏赐,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才是。” 苏老夫人脸色稍好。 苏向晚也跟着求情:“祖母,父亲说的对,临王大度,豫王也不知道此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是啊,豫王不知道此事。 可万一被豫王知道了呢? 苏老夫人真是想都不敢想,至今她都没忘记豫王那双带冰的眸子,光是想一想都要颤三颤,她活了这一辈子,还是这么的打从心里觉得害怕。 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她惜命得紧。 上次苏锦妤就恃宠而骄,眼下还要惹出这等祸事,苏老夫人的疼爱不是没度的,尤其是这两次苏锦妤犯的事,刚好都是她最在意的,那便不能轻易揭过去。 苏锦妤看苏老夫人面色晦暗不明,慌得手都在发抖,连忙转头对苏向晚喝道:“你住嘴,若不是你害我,我怎么会画月季花,明明遭殃就该是你,我不过是帮你受了无妄之灾!” 话音才落,一盏热茶迎面泼来,彻彻底底地泼了她一脸。 苏锦妤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看着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四分五裂的茶盏,回不过神来。 苏老夫人面色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沉静,却透露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今日你当着我的面都可如此嚣张,只怕背着我还不知道又怎么样。差点连累了苏家不止,还毫无悔改之心,崇林……”她看向苏崇林,“这是我们苏家最寄予厚望的女儿,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严加管教,今日侥幸逃过一劫,但并不是每次都能这么侥幸的,京城乃是非之地,苏家才稳了根基,更是应该小心谨慎,你父亲辛苦守下来的基业,可不能轻易败掉了。” 苏崇林听出苏老夫人的意思。 他是个孝子,很少忤逆苏老夫人的意思,“母亲的意思是……” “开元寺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她慢慢道。 苏向晚不发一语。 开元寺在京郊,其实并不是很远。 说明苏老夫人眼下只是生气了要惩罚苏锦妤,但并没有放弃她,还是存了随时想把她接回来的心。 苏锦妤在听到开元寺的时候已经哭了起来,眼泪汪汪地,好不凄惨。 “祖母,孙女真的知道错了,孙女不敢了……”她边哭着,边挪到苏老夫人眼前,意图苏老夫人能有那么一丝心软,不要让她离府。 开元寺是庵堂,条件艰苦,就算只是去一个时辰她都受不了。 她自小锦衣玉食,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待得下去。 更别说还要去待到苏老夫人消气了才回来,她光是想想都要疯掉了。 苏向晚低着头,好像因为害怕不敢求情的模样。 苏崇林有些不忍心,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顺应苏老夫人的意思:“去开元寺静修几天也好。” 苏锦妤没料到这一次苏老夫人和苏崇林没有半分心软,怔怔地连哭下去都忘记了,眼泪挂在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定格。 就在这时,一道月牙色的身影忽然冲了进来。 苏向晚的眉头,也跟着微微皱起。 —— “老夫人,老爷。”周姨娘快步上前,给他们行了一个礼。 苏锦妤宛若看见救星一般,哭得越发凄惨了,她知道周姨娘这会来是来救她的,心也因此安了不少。 苏老夫人面露厌色。“你来做什么?” 周姨娘看了一眼哭得妆容都化掉的苏锦妤,强压下心疼,对苏老夫人慢慢道:“老夫人莫要生气,小辈们有错,那是自然要罚的。” 苏老夫人冷哼一声,“你若是准备求情,便收拾了包袱同她一起去开元寺。” 开元寺三个字让周姨娘脸上一僵。 还好苏锦妤身边的婢女机灵,第一时间去将她请了过来,如若不然,她还不知道就在这会时间里,苏锦妤竟气得苏老夫人要将她送去开元寺。 那种地方怎可能是她矜贵无比的女儿能待的地方。 她往后可是有大前途的人。 苏老夫人也真是够狠心! “妾自然不会为二小姐求情。”周姨娘笑吟吟的,“二小姐犯了错处,自然要凭老夫人和老爷处置,妾只是姨娘,又如何有资格干涉呢?” 苏老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周姨娘一眼,“你知分寸,那自然最好。” 苏锦妤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姨娘,不相信周姨娘竟然不为她求情。 周姨娘没看她,只是笑了笑道:“妾只是想起有件紧要的事,眼下必须要说。” 大家都看向了她。 “太常寺卿那边递来了帖子,原是给三小姐的。”周姨娘拿出帖子来,“上元佳节之时,东阳公主欲举办一个宴会,邀请了京城里不少的名门参加,魏家小姐也在邀请行列,是以便想带着三小姐一同前往,也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苏老夫人面露喜色,“可是真的?”她眼里闪动着光,“来,帖子我看看……” 周姨娘顺势递了过去。 原本她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的。 魏家小姐的帖子前些日子就送来了,那时候苏向晚正是落水,周姨娘就截了下来,到时候苏向晚全无准备,苏府肯定就会让苏锦妤代替她出席。 东阳公主的宴会,多少达官贵人,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怎能给苏向晚白白浪费了。 苏向晚抿了抿唇。 周姨娘口中的魏家小姐魏雅宁,乃是她舅舅魏致远的女儿,也是太常寺卿家的嫡长女。 魏家门庭简单,家中和睦,太常寺卿原本是个有权又有油水的职位,可惜太常卿魏老太爷本人清廉且古板,所以太常寺卿家同其他官家的风光不同,十分素朴。 剧本里苏向晚的母亲年幼之时身子不好,找了算命师傅,说是京城繁华她福薄立不住,所以才会送去乡下养身子,这也才有机会让苏家借机攀附了这门亲事。 否则就算魏家这般清廉,绝不会让女儿嫁入一身铜臭的商贾门户的。 魏府为了避嫌,同苏府之间的往来甚少,尤其是在她母亲过世之后,就等同于断了联系。 然而舅舅舅母到底是心疼她,自她入京之后,让魏雅宁时不时地表达一下关怀。 剧本里魏雅宁人设简单善良,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配角。 而这一次的上元宴会,对苏锦妤尤为重要,毕竟是她崭露头角的好机会,当然也是男主女主产生交集继而发展下去的必定情节。 第四十一章、难求机会 苏老夫人将帖子反复看了又看,“快,着人给魏家小姐回信,再送些礼,多谢她不忘提携我们苏府的姑娘。” 她说的是苏府的姑娘,并不是说三姑娘。 很显然,苏老夫人也不想让她浪费这么一个机会。 周姨娘点点头,“那是自然,妾一会就去安排,一定会妥妥当当的。”她看了一眼苏锦妤,而后又道:“老夫人,算起来,到上元佳节也没多少时间了,这时候就该准备起才是,这……二小姐若是去了开元寺,约莫就没办法陪着三小姐去赴宴了,要不……让大小姐陪着去,再不行,四小姐也是可以的。” 苏老夫人有些为难。 苏远黛去了没什么用,她一贯在外抛头露面,脾性又不讨好,至于苏兰馨,说到底苏老夫人还是有些偏心大房的,苏崇明不是她所生,尹氏和苏兰馨也不懂得来讨好她,她不想把机会给二房。 这对苏锦妤来说真是一个好机会,对苏家亦然。 苏向晚眼底闪过冰冷的笑意。 周姨娘真是聪明,根本一句求情的话都不用说,她就动摇了苏老夫人的心。 东阳公主举办的宴会,这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说是陪她去,其实就是借着她当踏板而已。 比起有可能受到豫王的责罚,跟眼前触手可及的利益,苏老夫人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责罚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机会不是。 苏崇林也皱起了眉头,“母亲,不如就罚妤儿在房思过吧,若是她上元宴会能为苏府挣得些许名声,也能算得上是将功补过。” 苏老夫人一想再想,到底是没办法放弃这样好的机会,也松了口:“也罢,让她回房思过吧,上元宴会之前,都不许出房门一步。” 周姨娘看了一眼苏锦妤。 苏锦妤一脸劫后余生的喜色,连连谢道:“妤儿定然好好在房思过,不再让祖母和父亲烦心。” 苏崇林点了点头。 周姨娘过去扶起苏锦妤就准备离开,因为跪得腿有些发麻,苏锦妤有些不稳,她靠在周姨娘身上,模样十分狼狈,转身之前还不忘阴毒地看了苏向晚一眼。 苏老夫人这才对苏向晚说道:“你是个好孩子,祖母都清楚。”她想了想,吩咐陈嬷嬷道:“将我房中那套玲珑点翠头面送去三小姐房里,东阳公主的宴会,可不能失礼了。” 以前苏老夫人一定会让苏锦妤代替苏向晚去的,现在是打算让两个姑娘一块去参加宴会了。 她虽然愿意退步,让苏锦妤去宴会。 但也要警告她,苏家不止她一个女儿,如果她做的不好,还是随时可以被放弃的。 周姨娘离去的脚步一顿,不过也只是那么一刻。 沿途的下人对苏锦妤投来异样的目光,在他们的印象之中,还从未见过二小姐这样狼狈的时候,苏锦妤虽然冷静了不少,但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心里还是苦楚极了。 一回到锦阁,苏锦妤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周姨娘遣散了下人,等苏锦妤哭了好一会之后,才倒了一杯茶水给她。 苏锦妤气息不稳,喝下了温暖的茶水之后,才觉得心中的郁结舒展了不少,这才出声道:“姨娘,我知晓你不信我,但真真是苏向晚害我,原本要画月季花的人是她,我这是代人受过了。” 周姨娘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姨娘晓得,你放心,不管她是有意无意,姨娘都不能容许她在前头,挡了你的路。” 得到临王赏赐,光是这一点,周姨娘就不能放任不管。 即便是无害的兔子,也要提防她会咬人。 一个苏远黛已经够受了,她不会让苏向晚有机会能出头,这种子刚开始要萌芽,她就必须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苏向晚,只能给苏锦妤当一辈子的踏脚石。 听到周姨娘的话,苏锦妤总算不伤心了,“姨娘,你总算要帮我讨回公道了,我就说那苏向晚绝对不是个善茬,该早日解决的。” 周姨娘还没把一个苏向晚放在眼里,她眼下的重点在于今日的宸安王世子和即将到来的上元宴会,“你今日也是糊涂,我都想了法子把苏兰馨给调走,苏远黛和苏向晚便不足以成为你的对手,这宸安王世子必定是你裙下之臣,还好紧接着就是上元宴会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苏锦妤若是没见到临王,兴许还会答应,虽然她受了赵昌陵责难,但罪魁祸首还是苏向晚,她心里可一点都不怪赵昌陵。 “姨娘,宸安王世子算什么,你今日是不曾见过临王殿下,不管是地位权势,可都比宸安王世子好多了。”苏锦妤顶着红肿又憔悴的眼睛,娇羞出声。 周姨娘眉头皱得紧紧的,“临王殿下不是你可以想得起的,别白费这些心思。” 那临王自然比宸安王世子好,可他要能看得上苏家才行,周姨娘正是真心为苏锦妤,她才直言不讳:“那皇上早就为临王殿下定了蒋国公之女,国公府的门第是我们十个苏家都不能及的,更别说蒋国公手握兵权,他两个儿子,一个是安禄候,一个是定远将军,对来日临王殿下上位有着无比重要的作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说。 商贾重利,嫡庶不如价值来得重要,但真正的名门望族,高门大户,对嫡庶之别看的尤其重要,就算她能被扶为正妻,但她的出身是改变不了的,光是这一点,苏锦妤跟临王殿下之间都横距着永远都跨越不了的鸿沟。 再者,奢想临王殿下的人个个都不是非凡之辈,她并非看轻苏锦妤,若是她能有苏远黛那样的心智手段,未必不能帮她争一争。 苏锦妤却不赞同,“我今日瞧着临王殿下未必是那般势利之人,再说了,我也没想过能做正妃,当妾也不是不行,来日他若能登基为皇,我便是宫妃,地位可不知道多么尊贵。” “你眼下暂时被苏远黛压着一头都受不了,若是嫁了人,那是一辈子的屈居人下,姨娘是过来人,自不想你过这样的日子。”周姨娘苦口婆心劝道。 苏锦妤反驳不出来。 “相信姨娘,姨娘为你安排打算的,那自然都是最好的。”周姨娘摸着她的头发,目光中含着慈爱。 她眼下无子,仅有一女,自是穷极所有为她前途打算。 苏锦妤不想听周姨娘说她不想听的话,只是改口问道:“姨娘,你打算怎么做?” 周姨娘想起这事,美眸里透出阴冷的光来,“傻孩子,不必姨娘出手,我们只管推波助澜即可。” 这一次将尹氏和苏兰馨借故调开,用的可是苏远黛的名义。 一旦她们回府,发现自己错过了临王殿下和宸安王世子一出风头的好机会,还看着苏向晚得了重赏,周姨娘不信她们能坐得住。 给苏远黛的礼物,准备的是时候了。 第四十二章、私下谈话 这头苏远黛已将赵昌陵送到了门口。 随从牵着马车,立在门前,等着临王上去。 苏远黛盈盈福礼:“民女为今日二妹的愚钝向临王殿下道歉,更要多谢临王殿下不但不计较,而后还不计前嫌地重赏了三妹。” 赵昌陵对苏远黛态度少了几分高高在上,“你和苏府为我办了不少的事,我又岂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这赏赐虽是给你三妹,不过也是寻着一个由头抬举苏府的地位而已,你这般聪慧,应当清楚。” 苏远黛在这些事情上看的永远不止局限于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自然知道赵昌陵给苏向晚的赏赐并不是真的被她新奇的沙画表演吸引,也不是因为看上了她。 像赵昌陵这种人,身居高位,怎可能会将喜好表露于形,只能说苏向晚恰好沾了那个光,若不是苏锦妤自己作死,这个光,许是要给她的。 不过她还是高兴,苏向晚并没有因此受到责罚。 “其实三妹不擅画艺,民女并不想欺瞒殿下,今日她以沙作画,一时取巧也是情有可原,希望临王殿下不要怪罪。”苏远黛面容淡淡,不卑不亢出声道。 与其让赵昌陵以后再发现苏向晚原来是不会画画的,些许会因为今日的欺瞒心生不满。 苏远黛既要为赵昌陵做事,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对他毫无保留的坦白。 她也相信赵昌陵眼下就是知道,也不会如何为难。 “不擅画艺?”赵昌陵挑高了眉。 苏远黛点了点头,“这在苏家也并非什么秘密,实不相瞒,确实是一点也不会画。” 陆君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说。 赵昌陵不知道想着什么,只是笑了笑道:“我竟看不出苏三小姐是完全不擅画艺之人。” 苏远黛抬头看他,这话里似乎还夹杂着另外的含义。 然而还没等她深思,他却又提醒道:“你发上沾了一小片落叶。” 苏远黛微怔,有些回不过神。 他伸手,若无其事地摘下来拂去了。 苏远黛心有些失常地跳动,而后强自镇定道:“多谢临王殿下。” 他面色如常,让人觉得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此举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 随从为他掀开了帘子,让他登了马车。 目睹这一幕的陆君庭神色也十分自然,跟苏远黛道了别,跟着登上了赵昌陵的马车。 马车哒哒从苏府后院走出。 赵昌陵脸上亲和的笑容尽数散去,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跟方才在苏远黛面前表现出来的,判若两人。 陆君庭对他的行为见怪不怪了。 但凡是对他有所用处的,他不介意给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以此来让别人对他死心塌地地效忠至死。 皇家无情,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尤其是像赵昌陵这样有野心的人。 苏府是这一年才移居京城,先前靠着娶了太常寺卿家的女儿先打好了基础,所以来京不过一年,发展之势如日中天,也难怪赵昌陵会看中苏府。 今日跟他到访苏府,二人目的不相同,但基本都是为了摸清苏府的底细。 在京城里众多门第之中,各种勾心斗角见怪不怪,苏家还算小儿科的,虽说有个庶女作怪,但看起来十足小家子气,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家中子弟单薄,来日只要适当提携,就能将苏府彻底地掌控在手中。 赵昌陵陡然开了口道:“我听宸安王意思,有意为你聘娶苏家的大小姐苏远黛。” 陆君庭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你可不能因为她有用处就怂恿我将她娶回来啊,你看她这般气度,岂是我能制得住的,可别把我给害惨了。” 至少他还没到为了宸安王府的气运而赔上终身幸福的觉悟。 或许是因为这种念想,宸安王府至今为止的子弟都任性得紧,就比如老宸安王,爱妻如命,后院里愣是干干净净,搞得府上人丁凋落。 诺大宸安王府仅一个世子,一个郡主,传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宸安王算盘打得响,把光复宸安王府的责任推到他身上,陆君庭怕被坑,所以才坚持要自己见上一见。 还好没答应。 赵昌陵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撇开其他不说,我觉得苏大小姐是个不错的人选,至少比苏家另外两个小姐要好。” 一个无知,一个肤浅,哪一个都不是当王妃的料。 陆君庭鄙夷地扫他一眼:“你自己来日定的是京城第一美人的国公之女,就不要在这里挖苦我了。” 京城里排的上名号的高门大户看不上宸安王府,那些没有名号的,宸安王府又看不上。 只能在一堆差的里头选一门最好的。 赵昌陵直接就是在好的里头选最好的,大家起点都不一样。 他想着,语气就有些不满:“我说你方才就不该给苏三小姐长脸,没看到她盯着你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赵昌陵习以为常,他从不缺女子的仰慕倾心,更不论苏向晚心机叵测,若是以为能用那么点小手段来引得他的侧目,那也太天真。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他语气冷漠。 陆君庭想了想道:“关于这个,我方才就想说了,沙画虽不同于纸上作画,要的是另外一种手法,看着玩闹,其实没有扎实的画艺基础,根本就无法构图,不仅如此,在沙画的变幻之中,更多的是才思创作,我原本想着她可能是画功还不成熟,所以不敢表现,才用沙画这种方式,可苏大小姐居然说她不擅画艺,是一丁点都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赵昌陵面上不愠不火,“有心隐瞒,如何不可能。” 所以他方才已经给了苏远黛提醒。 内宅女子心机深沉之辈并不少,赵昌陵见的不少,但苏远黛是要帮他做事的人,不能教旁人坏了。 他相信以苏远黛心机手段,有了提防,苏向晚自不成气候。 陆君庭眼睛里一亮一亮的,“啧啧,这苏三小姐果真不是个善茬。” 赵昌陵看他一眼,“你若是看上她,我可须劝你三思。” 陆君庭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堂堂宸安王世子,岂会这般没有眼光,不过是看她得意洋洋的模样不太顺眼罢了,你看着吧,我总有让她哭的时候。” 对于陆君庭这样闲过头没事找事的幼稚行径,赵昌陵也不予置评。 他这样没心没肺,也是另外一种追求。 见赵昌陵没有回他的话,陆君庭也没停下来,“对了,昌陵,上元宴会不是要到了吗?东阳公主不是要举办那个什么上元宴会,你给苏家大小姐一个帖子啊,让她带上家中姐妹,以苏家门第,绝对是求之不得的。” 东阳公主乃当今圣上嫡出的女儿。 皇上虽有十多个皇子和公主,但也只有东阳公主和临王是皇后嫡出,身份自然要尊贵些,她还是临王的亲姐姐,这个上元宴会说好听了是东阳公主为了热闹一场,其实就是想为赵昌陵和国公之女蒋瑶牵线搭桥。 若是赵昌陵能结成蒋国公这本亲事,对他的助力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赵昌陵知道陆君庭是冲着苏向晚,但也不介意抬举一下苏家。 给了苏家的体面地位,来日苏家帮他做事,也能更加方便一些。 这种以各种名头的宴会,一年下来大大小小不知道有多少,给多一份帖子又不是什么难事,这次宴会的主角是蒋瑶,苏家的姑娘到场,也并不会改变什么。 “我会另着人去公主府说一声。”赵昌陵出声道。 陆君庭十分乐意去跑腿,“让我送让我送,反正我闲。” 赵昌陵也就由得他了。 第四十三章、彼此试探 空气里带着冷意。 苏远黛在院里站了好一会,直到莫名其妙的纷乱尽数从脑海里褪去,方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恰碰见过来寻她的香莲。 “大小姐,方才不知道是谁故意在府上散播消息,将三小姐在临王殿下面前作画的事大肆宣传,还惊动了老夫人。”香莲将事情如实转告。 苏远黛笑容有些冷,“是谁作怪,显而易见,可惜结果不如她所愿了。” 苏向晚没有出丑,反而得了赏赐。 想到这里,苏远黛又想到赵昌陵那句另有意味的话。 他如此人物,都看不出苏向晚不擅画艺之事,是在夸奖苏向晚的沙画画得好,还是另有所指? 香莲没有察觉到苏远黛面上的异色,又说道:“是啊,老夫人不仅没有责怪三小姐,还给她赏赐了一套玲珑点翠的头面,下人还说二小姐从前厅回房的时候,哭得狼狈极了,想是受了责罚。” 一听苏锦妤受责骂,香莲的语气里也有些高兴。 苏远黛顿了顿,“老夫人给三小姐赏赐了头面吗?” 那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先前苏向晚不管做什么,苏老夫人都不会满意的。 苏锦妤是她寄予厚望的孙女,眼下苏锦妤遭了难,苏向晚得了赏赐,放在从前待遇可都是反过来的。 她边想着边走,忽听前方有人唤她:“大姐。” 苏远黛抬头看去,苏向晚正好在长廊上,旁边站着苏玉泽和苏锦良,笑意吟吟地同她问好。 苏锦良对苏远黛这个大姐有些畏惧。 怯怯地低着头。 苏玉泽鲜少受苏远黛管束,他是二房的人,说怕倒不怕,只是讨厌苏远黛时常说教的嘴脸,在这一点上他跟尹氏和苏兰馨是一样的。 “我们还要回去读书,先走了。”苏玉泽连忙道。 苏锦良也巴不得赶紧走,连忙也出声:“我也先走了,大姐,三姐,你们慢聊。” 苏向晚笑眯眯地点头。 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转回头来,这才发现苏远黛正在看她,目光带了三分的考究,七分打量,意味不明。 她心下蓦地咯噔一跳,然而面上笑意不减半分,“大姐,临王殿下送走了吗?” 苏远黛收回目光,淡淡道:“走了。” 苏向晚点点头:“那临王殿下果真卓尔不凡,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她的脸色有点复杂,“晚晚,你同我老实说,是不是对临王殿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苏向晚端详着苏远黛的脸色,想要从中探出一丝究竟来。 苏远黛如今对临王是个什么态度,她也说不准。 剧本里说苏远黛喜欢临王,但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临王殿下这般男子,应没有女子不喜欢吧。”苏向晚答得天真,“大姐你不也喜欢他吗?” 苏远黛眉头微皱,低声斥道:“此等胡说也就当着你我面说说罢了,被旁人听去了,岂不坏了名声?临王殿下固然好,但不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你若是动了那个心思,还是趁早断了的罢。” 苏向晚点了点头。 心下却大概明了苏远黛的态度。 看她能这般明事理,全然不是那种为爱冲昏头脑的女子。 她眨着探究的眼神回看苏远黛,笑得不怀好意:“可我看临王殿下对你尤其特别,态度也比待旁人要亲和三分,难道不是喜欢你么?” 苏远黛一愣,因着苏向晚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带了几分怒意:“苏向晚,你怎可如此不知羞耻,喜欢不喜欢这种话能随意挂在嘴上吗,苏家虽是商贾,但也不是什么小家小户,你还是个千金小姐,且要顾着自己身份,不要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苏向晚被骂得有些委屈,“我这不是不把大姐当外人才说的吗,姐妹之间,难道还不能说几句闺话了。” 苏远黛也觉自己方才语气有些重了,这会就缓和许多:“临王殿下这般人物,来日要匹配的女子,身份地位自也不同凡响,方才那些话我就当不曾听过,你也莫再说了。” 苏向晚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似乎不死心地嘟囔道:“那也不怪我,怪临王殿下,他如此身份,难道会不注意自己言行举止给旁人带来误会吗?外人说他才华横溢,聪敏机智,我看也不过如此,这也就是大姐你,换做别的女子,可不就要自作多情了吗?” 赵昌陵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他从不会做无谓的事。 身为一个男主,他的形象定然也是各种正面,各种不得已和被迫,所以在苏向晚看来,为了让苏家能更好地为他所用,他会给一种似有可无的希望,让苏远黛对他死心塌地。 到了最后,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根本没有接受过,甚至一无所知。 是苏远黛自己误会了,是苏远黛自己心甘情愿的。 能怨谁呢? 与其说造成苏远黛悲惨结局的人是女主,其实罪魁祸首应该是男主。 如果能提醒苏远黛,从现在开始就看清他的打算,不要陷进去,那就再好不过。 苏远黛闻言,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 苏向晚看她模样,继续出声道:“原本我是以为他喜欢大姐,对大姐好,我才对他和颜悦色的,外人都说什么,无情最是帝王家,想来也就是这样了。” 苏远黛静了良久,苏向晚以为她在开始想这个问题,心里不无欣慰。 然而苏远黛再出声,却是说道:“你从前不会在背后说别人的不好,更别说临王殿下还重重地赏赐过你。” 她眸子里锋芒慑人,似乎能透过苏向晚的外壳看到灵魂深处。 苏向晚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反而理直气壮:“我怎能因为受了他人些许好处就是非不分呢,二姐方才还差点被祖母送到开元寺去,还不都是因为临王殿下吗。” 苏远黛疑惑地看她,而后收回了目光,好像已经被说服了一样,“她是自讨苦吃,不过我也刚好想问问你,你是何时学会以沙作画的,先前我从未听说过。” 这个苏向晚早已想好了说辞,她一脸为难:“我怕大姐骂我业荒于勤,又要给我请先生来……” 苏远黛没好气地瞪她,“你若有练沙画的功夫,还不如在画艺上多多费心,如今苏家不同往日,又处于京城,你总要想着为以后做打算。” 苏向晚乖乖听教。 苏远黛也乏了,便也不再说她。 二人并肩往回走。 长廊里忽然飘进一片粉色花瓣,悠悠扬扬,最后落在地上。 苏远黛有所感触,边走着边开口:“想着好久没出去走走,你也闷坏了吧,这两日天气回暖,我寻个时间带你去外头逛逛。” 苏向晚本来也就想寻个机会出去走走,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苏家的宅子再大,天天在家也是要闷坏的。 “好的,多谢大姐。”苏向晚微笑谢道。 苏远黛说过这话,就没有再出声了。 她看着那飘下来的落叶,目光黯了几分。 第四十四章、好好谋划 尹氏和苏兰馨是在两日后回府的。 苏向晚得了临王重赏的事,根本不需要打听,她们自打回京,路上各种小道消息都传开了。 两人板着一张脸到苏老夫人那里见了礼,回西院的时候,让人唤了苏玉泽回来。 尹氏见到苏玉泽,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心疼地道:“母亲不在这几天,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的有些瘦了?” 苏兰馨知晓苏玉泽是尹氏心尖上那块肉,就是少了一条头发丝都要紧的那种,这场面有些见怪不怪了,只是按捺着性子,接连喝了几口茶。 苏玉泽不喜欢尹氏关心过头,眉眼就有些不耐烦:“我还要回去背书呢,母亲寻我来到底何事?” 尹氏没有因为他的不耐烦不满,反而慈爱地又开了口:“对的,好好读书是正事,母亲只问你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 苏玉泽面色不善地坐了下来,“什么话快问吧。” 苏兰馨放下了茶盏,发出咔哒一声,可见心情不太爽快,“临王殿下和宸安王世子到府那天,你也在场?” 苏玉泽点了点头,“在啊。” 他们果然来了。 苏兰馨气得不轻,“我听说苏向晚受了临王殿下重赏,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玉泽面色和善不少,“三姐那天可厉害了,用沙子画画,好看得要紧,临王殿下一高兴,自然就给她赏赐了。” 尹氏听得面色暗沉,好似黑压压的天际,有狂风欲来之势。 苏兰馨却是瞪大了眼睛:“沙画?” 这又是什么旁门左道的把戏! 她忍不住又问道:“那你二姐呢,她画艺出众,临王怎么没赏赐她。” 苏玉泽有些答不下去了,“我哪知道,她画了一个花,临王殿下就说要销毁,大家脸色难看得紧,我后来回去问三姐,三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来,“你要是想知道,去问大姐,她可能知道,再不然问问大伯也是可以的。” 就是不方便去问,这才找了当天在场的苏玉泽来问。 眼看着苏玉泽要走,苏兰馨出声制止:“我还有话没问,你走什么?” 苏玉泽别她一眼,“你不就是那天不在,没有一出风头心里憋屈么,我还不知道你。” 这家中画艺能同苏锦妤一较高下的就只有她。 苏兰馨听了苏玉泽的话之后,只觉得当天若是她在场,得到赏赐的人肯定就是她了。 当然自己心里想是一回事,被苏玉泽直接说穿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斥道:“先生教你长幼尊卑,你就是这般对你嫡亲的姐姐说话的么?” 苏玉泽懒得理她。 外出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过来问东问西,也没见她这个姐姐有多么关心他,她顾得紧的还不是自己的利益么。 尹氏怕两人吵起来,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好了,该问的都问了,玉泽回去读书吧。” 她又仔仔细细地吩咐了吃穿住行各方面多注意,这才放苏玉泽离开。 苏兰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母亲,这苏远黛就是故意把我们支开的,什么时候不能去对账,偏偏临王殿下和宸安王世子来的时候,就让我们去对账!”苏兰馨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苏家二房的产业这些年都是跟大房一块打理的,可以占不少的便宜。 不过尹氏对钱银看得紧,每年都要自己去对过账本,她生怕苏远黛少了她哪怕一分一毫。 往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对账,不过早几天晚几天都可以,苏远黛却恰恰安排在贵客过府的时候,背后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好你个苏远黛,一个小丫头独揽大权也就罢了,眼下简直是不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尹氏气愤极了。 这事定然是苏远黛怕被苏兰馨抢了风头,提前一步支开她,自己就能好好地在临王殿下和宸安王世子面前一展风采。 还有苏向晚那个死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呢。 苏兰馨想起自己入府之前听到一个小丫鬟在廊下的说话,心情越发郁结:“我听说大伯近来跟宸安王府走得很近,好像还有联姻的意思,此番莫不是在帮苏远黛安排婚事?” “什么?”尹氏瞪大了眼睛。“如此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苏兰馨也烦心得紧,“那宸安王府再如何,也是个王府,苏远黛若是嫁给宸安王世子,就是世子妃,以后就是宸安王妃……” 她眼界跟苏锦妤不一样,毕竟二房这一房人都是极为注重头衔与地位的人,所以宸安王府就算再没落,只要有这个响当当的名号挂着,那自然是尊贵的。 本来商贾之家能官家结亲,历来都是低就,鲜少能高攀的。 这门亲事光是听着,就足够苏兰馨眼红死了。 “那苏崇林竟然这么偏心她的女儿,好歹你也唤他一声大伯,都是这苏家的人,怎能这般不公平!”尹氏越想越气,“无非欺我二房势弱,也不想想你父亲可是个秀才,有实打实的功名在身,光宗耀祖,苏家几辈子才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 苏兰馨黑着脸不开口。 大房这一回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 “不行,我得去找苏老夫人要个说法!”尹氏收拾着就要起身,“那苏向晚得的赏赐本来应该是你的,她有多大脸,竟然敢收临王殿下的赏赐!” 苏兰馨阴沉沉开口,“老太太的心也是偏的,你觉得她会帮你吗?” 尹氏一愣。 是啊,苏崇明是庶子,不是苏老夫人所出。 她一直都偏心大房,不然也不会宁愿看着一个黄毛丫头掌家也不愿意分权给二房。 更别说苏向晚这会得了临王殿下赏赐,苏老夫人疼惜苏向晚都来不及。 只是尹氏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大房眼下风光,难道就这样看着不成!”尹氏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之间挤出来的。“还有这婚事,若是真的落到苏远黛头上,只怕你再也找不到比这门亲事更好的了。” 苏兰馨冷静下来,“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更得从长计议。” 尹氏顿了一下。 对,去吵去闹,那是最笨的。 她们要拿回属于二房的东西,须得好好谋划。 第四十五章、姨娘动作 大年初一。 苏向晚正歪在榻上午憩。 昨日除夕,苏府这样的大家族,自然少不得有一场繁复的仪式。 众人吃过团圆饭,而后就到苏家的祠堂里祭拜先祖。 等到散去已是深夜。 小辈们还要守岁,俗称熬年。 一夜不曾闭眼,天还未亮之时,又梳妆打扮,要到苏老夫人跟前拜年。 原本苏家是该在今天登门到魏府送礼,不过魏老太爷并不喜欢,苏崇林也就不去了。 但是礼还是照样送了过去。 通常魏家会添一些又尽数退回来。 尹氏娘家不在京城,年前就准备了礼送回去,不过今日带着苏兰馨和苏玉泽出了门。 她好歹是苏家的二夫人,官家太太虽说没什么机会攀得上,但京城里富太太还是不少,她们家也或多或少跟苏府有生意上的往来,是以女人们也会私底下有些交际。 原本苏家若是有大夫人,她们也未必跟尹氏一块玩,虽说知道内宅掌院是苏远黛,但一堆妇人总不可能跟一个小丫头玩。 苏向晚在这点上挺佩服她们。 这样熬下来,这会还能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地出门拜年串门。 若是拍戏还好,常常拍着拍着时间就过去了。 这些拉拉杂杂的礼数规矩,完全是纯熬。 真真比拍几天通宵的戏还要累。 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红玉唤她。 睁眼之时天色微暗,一闭眼就大半个下午过去。 该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苏崇林在外有应酬。 苏老夫人今日要吃斋,小辈们各自在房里用膳。 苏向晚起身洗漱,翠玉端了热水进来给她净脸,一边说道:“周姨娘下午来了一趟,我见小姐你还在睡觉,便让她先回去。” 她净完脸,开口说道:“去库房挑些物件,送去姨娘处。” 周姨娘是长辈,但论规矩起来,身份地位不足苏向晚高,按道理是要给周姨娘拜年礼的,就如同她给屋里的丫鬟婆子们派利是一般。 翠玉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已准备妥帖了。”她顿了顿,又道:“周姨娘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丫鬟过来,叫丁香,说是先前说好要送过来的丫鬟。” 苏向晚一怔,“丫鬟?” 之前周姨娘是寻她说过这事,她没有拒绝。 而后周姨娘很快就派了丫鬟过来,不过碧罗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生生给拦下了。 今日趁着苏远黛出门,碧罗也不在,周姨娘终于寻到机会把人塞过来。 翠玉给苏向晚梳发,细细开口:“小姐可要将她打发走?” 苏向晚抿唇一笑,“这倒不必。” 前两日陆君庭过府,给苏府的姑娘下了帖子,邀请苏家的姑娘去参加东阳公主的上元宴会。 原本只有魏家递来的帖子,苏远黛和苏兰馨没机会去,周姨娘还不觉得有什么大威胁。 她一向不当苏向晚是一回事。 现在大家都能去,她自然是坐不住了。 上元宴会还有不足半月时间,她眼下才迫不及待地赶在大年初一给她塞丫鬟, 尤其是苏锦妤上次吃了那么大的闷亏,若是不做点什么,可不像她的作风。 翠玉看苏向晚气闲淡定的模样,知晓她心底有考量,也就不多话了,只是说道:“那奴婢一会将她安在外院里,先酌情观察几天,再提到内院里来。” 苏向晚嗯了一声。 翠玉微微抬起眼角,打量苏向晚的侧脸。 如今的三小姐,同之前大不相同了。 府上所有的人,都还觉得三小姐是最温婉善良的人。 她伪装得很好。 若不是苏向晚主动对她卸下伪装,翠玉也一样不会发现。 她对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有着无比自信的信任。 红玉自不用说,翠玉眼见她对苏向晚的忠诚,即便是为了苏向晚豁出命去,只怕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从前她还在寻思,这个三小姐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 一个贴身丫鬟的重要性,关键时候甚至可以关乎到自身性命,翠玉知道自己并非家生子,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做到这个位置,还被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家道中落,原也是清清白白的小家碧玉,并非生来就是奴籍,所以也并不会如何讨好主子,不是不惶恐的。 战战兢兢地服侍了苏向晚这么久,原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随意点将,但是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之中,翠玉才发现她眼下所做的事,都自有道理,并且十分自信。 这种自信的感觉她形容不出来。 就是即便到了最坏的境地,她也有信心绝处逢生。 尤其虽然苏向晚同以前一样,对待下人都十分亲和,但比之从前,少了一层距离感。 从前她再好拿捏再绵软,她还是一个主子,位分摆在哪里,奴才就是奴才,这是跨越不了的。 可眼下她也会拿着剪刀跟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一块修剪花花草草,闲来无事还能聊上几句,画面竟也十分和谐自然,晚阁里的人意外地比先前任何一个时候都齐心,从前还能听着底下的人编排几句,现在要是听到一句三小姐的不好,准能比自己被说到还激动。 翠玉从前听她说什么凝聚力,有些话她不太懂,但她自己也会因为身在晚阁,并是苏向晚的丫鬟打从心里的觉得高兴。 苏向晚看翠玉有些发怔,转头问她:“怎么了?” 翠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着若是碧罗姑娘知晓了周姨娘送丫鬟来,只怕不答应。” 苏向晚扶了扶梳好的发,“她是大姐身边的丫鬟,迟早要回大姐身边,新丫鬟既然来了,她便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翠玉一愣。 周姨娘的丫鬟一到,就要把碧罗送回去,只怕要引起苏远黛的不满。 苏向晚美眸微眯,闪过狡黠的光:“来者不善,我们先礼后兵。” 总要给周姨娘一些甜头,她才能毫无顾忌地进行下一步动作。 初二一早,苏远黛派人来请苏向晚一块出门。 苏家的大部分产业前些年就在京城里生根发芽,正是打稳了根基才举家迁过来的。 京城里最老字号的酒楼是聚贤楼,最高档的酒楼是金玉楼。 这两家都是数一数二的,背后也有朝廷命官的关系,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苏崇林很聪明,他也在京城做酒楼,规模和年历都比不过其他两家,如何办呢。 做服务。 做饥饿营销。 所以苏家的满堂红酒楼从年前就有人排着预约到了正月结束。 苏家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钱,是人脉,是关系,身份尊贵的人最注重的是阶级感,所以满堂红可以说不止是高档,直接是权贵酒楼。 他们就喜欢这种旁人有钱也进不来的与众不同。 同苏远黛坐着马车从苏府出来,从繁华的东市绕过去,正是因着过年,街头集市也比平时要热闹些许。 苏向晚昨夜里睡得好,今日出外,心情也很不错。 苏远黛就坐在她对面,轻声开口:“我听闻昨日你让碧罗回远阁了。” 不是质问,也没有不满,就好似聊家常这样。 苏向晚点了点头:“我想着新人进府碧罗也调教得差不多了,姨娘又给我找了一个丫鬟叫丁香,眼下晚阁不缺人手,就让她回去大姐身边帮你了。” 苏远黛并不想因为一个丫鬟同苏向晚起无谓的争执。 碧罗走了也好,若是由着她跟丁香在一块共事,自然要生不少的事,周姨娘无非也就是想通过两个丫鬟的嫌隙来挑拨苏向晚和她的关系罢了。 这等阴招也不是第一回用了。 “既然周姨娘给你送了丫鬟,那你就用着吧,给些轻巧的活做着便可,免得来日她不小心犯了错,你因着她是周姨娘送来的,又不好惩罚了。”苏远黛淡淡道。 她的语气犹如养着一条狗,让苏向晚给口吃的便是。 苏向晚装作没听懂,“还是大姐想得周到。” 她弯眼笑,一如既往地天真,温顺。 第四十六章、更加好骗 马车到了满堂红酒楼。 掌柜在门口迎接她们。 苏向晚有些惊讶,满堂红酒楼的掌柜二十多岁,看着十分年轻,斯文俊秀,看起来一点不像市侩的商人,反而像个读书人。 “林掌柜从他爷爷那代开始就在苏家做工,算是苏家的老人,他父亲前两年走货遇了水难,父亲有心提携他,便让他到京城里做满堂红的掌柜,想不到年轻有为,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苏远黛知晓她的惊讶,慢慢对她说着。 林掌柜名叫林修,连名字听起来也像读书人,说话的时候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有很多达官贵人就吃这一套,看着就十分真诚。 从后堂穿过一个观景小院,折上楼梯,就来到林修准备的包房。 屋里温暖如春,还有淡淡的清冷香气。 这屋里的花都是最新鲜盛开的最鲜艳的,平日在暖房里养着,基本上搬来这一遭,等客人走了,基本也就没用了,奢侈得紧。 林修把正月里预约的贵客名单给苏远黛看。 苏向晚也不打扰他们谈公事,只是喝茶,桌上备着眼下大梁女子最喜欢喝的花茶,气味芬芳,入口香浓,吐气如兰。 谈完了公事,林修转了话题:“知晓大小姐今日要来,小人特地着人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山药糕。” 他又给苏远黛倒了茶水,“这是西域那边传来的花茶,大梁的贵女都十分喜爱,大小姐尝一尝?” 比起他的殷勤,苏远黛语气比较冷淡,“我还是喜欢喝碧螺春,这些新鲜的东西不适合我,下次不要擅自准备了。” 林修听了面色也不尴尬,笑着应道:“一切听大小姐吩咐。” 他的态度显得殷勤有余又不谄媚,但苏向晚毕竟不是真的只有十来岁,自然能感觉到他对苏远黛那细微之上的不同。 男人对女人,在某一些事情上的感觉,是掩不住的。 这林修,怕是对苏远黛有什么不一般的情愫。 似乎发现苏向晚打量的目光,他抬头望了回来,而后恭敬出声:“三小姐从前都不喜跟着大小姐巡店,今日是头一遭来,希望我的安排没有让你失望。” 苏向晚笑着多谢:“今日麻烦林掌柜了。” 林修一愣,似乎是因为苏向晚完全不同于苏远黛的性子,略感到惊讶。 他去苏家宅子的时候,远远地看过几个小姐,无论何时都是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的。 三小姐倒是意外地温柔。 苏远黛太强势,林修总有种无论自己做的多好都不足以换来一句赞赏的压力。 他心下淡笑。 这个三小姐看起来很好骗,很容易拿捏。 或许可以试着从她这处入手。 “三小姐是第一次来满堂红吧,不如让小人做主,带三小姐四处逛上一逛,恰逢年节,这几日满堂红还有挂灯祈福的活动,三小姐也可以去挂上一盏灯,寻个好意头。”林修恭敬十足,态度十成尽责,好心建议道。 苏向晚放下杯盏,饶有兴趣地开口道:“挂灯?听起来倒是有趣。”她转头看向苏远黛,出声问道:“大姐,你要一同去吗?” 苏远黛时不时都会下来巡店,满堂红一年到头逢年过节都在做活动,在苏远黛眼里早已经失去了有趣的意义。 她于是开口道:“你若是要去,便让林掌柜帮你安排一下,我就不去了,在这里等你便可。” 林修也跟着道:“那我照旧为大小姐安排琴娘。” 他似乎早就料到苏远黛不会一同去挂灯。 苏向晚放下杯子,心思微动,不过抬头依旧笑眯眯地:“好的,有劳林掌柜。” 林修面上始终挂着得体适宜的淡笑,让人看不清他心下所想。 苏远黛自然很是放心。 满堂红是苏家的产业,林掌柜又十分稳重,此处又不是什么龙蛇混杂之地,基本上也不会出什么事。 为了表示对苏向晚此次到来的重视,林修亲自陪着苏向晚逛满堂红,给她带路。 外头看满堂红不过是家稍微贵气一点的酒楼,内里大有乾坤。 招待贵客所用包房皆是一个个独立开来的院子,而满堂红甚大,内里笼统也就只有八个院子,即是说每日招待客量最多八人,但事实上为了更好地服务贵客,通常每日只会接受两三个客人的预约,空出来的院子会留出来备用,也以防一些身份特别尊贵诸如王爷公侯这种人物的突然到来。 苏远黛和苏向晚来得早,今日酒楼里的客人还未到,所以除了隐隐约约回荡着的琴声,来路上都是恭谨有礼的下人们,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林修所说的挂灯,即在院子里的人工湖搭上一个观景台用来挂祈福的灯笼,谁家负责挂上的灯笼都会署名,灯笼的样式也从大到小,从奢华到简约有不同的选择,价格也不尽相同。 在满堂红挂灯纯粹是为了炫富,让旁人通过你挂的灯看到你有多大手笔。 苏向晚一眼就看见最中间的灯笼,标的是苏远黛之名。 林修见她目光不动,温和解释道:“满堂红历来每年的第一盏灯都是以大小姐的名义挂上去的。” 苏向晚装作惊奇地笑道:“原来如此,那灯笼真好看啊。” 林修在稍不经意之间流露些许仰慕来,“大小姐所选,一向都甚是好看。” 苏向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 林修接着又道:“到满堂红的贵人们,哪一个都是得罪不起的,是以挂灯祈福的活动,第一个的位置显得尤其重要,大小姐以主人家的身份挂了第一个灯笼,如此便能少了许多麻烦。” 苏向晚顺着他的话赞叹道:“大姐真的很聪明啊!” 林修眼底闪过一抹暗笑,“大小姐是小人至今为止见到最为聪慧美丽的女子,也是最特别的女子。” 苏向晚似懂非懂地点头,也不去接他的话。 林修本来还有话没说,结果见苏向晚没说话,剩下的半句话尴尬地梗在喉间,不上不下,甚是难受。 “其实……” 苏向晚比他快一步出了声:“林掌柜,我也可以挂个灯吗?” 林修被她一打断,神色有略微的不自然,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那是自然,小人已着人为三小姐备好灯笼,只等三小姐过去写上祝愿,挂上即可。” 话音刚落,服侍的丫鬟提上来一个琉璃荟萃的灯笼,底下掉着长长的红字条,是让人写祈福语之用。 苏向晚提笔,想了片刻,落笔写了一个“顺”字。 林修愣了一下,似乎又怕苏向晚尴尬,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三小姐写的是‘順’字吗?” 她写的是简体字,如今眼下的时空,还是在用繁体字的时代,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字体也跟她原先认识的不一样。 苏向晚从第一天发现之时就寻了许多字帖来练字。 好在原主本人也不怎么会写字,毛笔字也写得不好,所以无人疑心。 这个“顺”,她是为自己,为萧婷所祈福,所以写简体字。 原先她是不信鬼神的,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让她不得不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去对待这个世界所有未知的东西。 当然外人只当她是才识浅薄,写错了字。 她又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于是她点了点头,看着林修道:“这样写也挺好看的呀。” 林修看在眼里,心下有那么一丝轻视。 身为千金小姐,连一个字都能写错,,让外人瞧了也是要笑话的,同是苏家的小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也正因为此,他更加确定苏家的三小姐不学无术,蠢笨不堪。 他眼里散发出得意的光芒来,这样笨的人,必须好好利用才行。 第四十七章、借花献佛 苏向晚上前挂上了灯,林修跟着建议道:“挂完了灯,三小姐可求个福。” 她不解地看他。 林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满堂红历来有为挂灯贵客准备回礼的规矩,我们准备了一个签筒,所回之礼,以抽签来决定。” 这种回礼,其实也是让挂灯的人变相在外炫耀,自己在满堂红挂过了灯。 有钱都进不去的酒楼以及花了钱挂灯都未必能得到的回礼。 这林修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去讨好这些达官贵人。 婢女这就端上了一个签筒。 苏向晚只是想知道林修想做什么,对抽签倒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她还是装着兴致勃勃地从里头抽了一支签。 还未等她看清楚签文,林修便高声恭喜道:“三小姐真是好手气。” 苏向晚一脸惊奇不解的模样。 林修语气里有几分赞叹雀跃:“三小姐求到的福,是普济寺元明主持亲自开过光的平安符。” 元明住持已经圆寂,经他手开光的平安符,是拿一个少一个,除了先前少部分人的珍藏,这平安符可是有市无价,加上元明主持是得道高僧,先帝对他也多有赞誉,这平安符的分量就显得越发不同寻常。 但满堂红是什么地方,元明主持的平安符可入不了这里达官贵人的眼。 也就哄哄她这样见识浅薄的内宅女子。 林修这样费心思,无非是讨好她,另外一个原因嘛,借花献佛,另有所图。 只是不知道林修是前者,还是属于后者了。 她夸张地张大了眼睛,惊讶道:“元明主持亲自开过光的平安符?真的吗……我运气也太好了吧。” 林修看她一脸的无知,心下轻笑。 “三小姐有所不知,这平安符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求到,最后皆落了个空。”林修唤婢女将平安符拿上来,而后说道:“小人在这里恭喜三小姐了。” 苏向晚高兴得合不拢嘴。 林修跟着又道:“不过三小姐,虽说求到了平安符,但元明主持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向来推崇给予而不是索取,是以如若你将这平安符送出去,不仅你自己运道更好,还能让收的人也运道大顺。” “还有这个说法吗?”苏向晚眨着眼,似乎对林修的话完全没有怀疑。 林修笑意更深。 “小人也是这么听说而已,三小姐或许可以将这平安符赠予他人。”他建议道。 满堂红确实有挂灯回礼的规矩。 但平安符对寻常人家来说,或许珍贵。 这里的达官贵人,可不会放在眼里。 满堂红出手,哪会这般小气? 挂一个灯的价格,都是苏向晚无比想象的天价。 况且平安符需要送出去才能发挥作用的说法,也只有苏向晚才会相信了。 这三小姐果然如他所想,无知又好骗。 苏远黛这般聪慧机智,怎么偏偏就有这么蠢笨如猪的妹妹。 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后会被这个无知的妹妹亲手给推出去。 等到婢女拿上平安符,林修又出声道:“不知道三小姐打算将平安符送给谁呢?” 苏向晚装作思考的模样。 林修也不着急。 她生母已逝,在京城里也没有什么知心密友,父亲不宠她,祖母不疼她,唯一对她好的就是苏远黛,还有她以为对她好的周姨娘。 而苏远黛就在楼上,她怎么的,也不可能送给周姨娘。 “我还没想好,来日再送可以吗,林掌柜?”苏向晚试探地问道。 林修略有难色,“这……当然,这是三小姐的自由,只是小人觉得,运气这种东西也说不准,若能在眼下送出去,那是最好不过的。”他顿了一下,“其实小人之前也是听闻大小姐说元明主持的平安符十分灵验,才特地寻来满堂红,大小姐若是看见这平安符被三小姐抽到,想必很是高兴,毕竟她一贯最疼三小姐。” 苏向晚再听不懂林修的意图,她就真的是傻子了。 这平安符兜兜转转,就是要借她的手送给苏远黛。 她心下一动,面上似天真又单纯,“对啊,我把平安符送大姐吧,希望她新的一年也能顺顺利利的。” 林修心下大喜过望,面上不动声色,“三小姐要记得提醒大小姐,这平安符要常戴在身,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苏向晚完全无疑,立刻就点了点头。 房里苏远黛正在听琴。 满堂红有技巧高超的琴娘,苏远黛本身也喜欢弹琴,所以每次来都会让她弹上一两曲。 苏向晚回房之时,琴娘恰好弹完一曲。 苏远黛还在回味之中,摸着琴弦若有所思。 她甜甜唤了一声:“大姐。” 苏远黛也笑着看回她,“如何,玩得可高兴?” “当然高兴啦!”苏向晚拿着平安符走过去,“大姐你看,我运气太好啦,抽到一个平安符。” 苏远黛面有惑色,林修赶忙道:“三小姐抽到平安符,很是高兴。” 这话是告诉苏远黛,这平安符是特地为了哄三小姐高兴所设,毕竟满堂红为了让客人宾至如归,都会费尽心思投其所好。 苏远黛也了解。 能哄得苏向晚这般高兴,林修也的确做得很好。 苏向晚说着就将平安符递了过去:“大姐,我把平安符送给你,把我好运气跟你分享,希望你今年也顺顺利利的。” 林修满意极了。 苏远黛看着苏向晚,目光里略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送我?” 苏向晚点点头,“这不是寻常平安符,大姐,你一定要收下。” 苏远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什么也没说,点头收下了。 林修提醒道:“希望大小姐戴着平安符,事事平安。” 苏向晚心下淡笑,对苏远黛出声道:“大姐,我送的平安符,你可一定要经常戴在身边。” 苏远黛就将平安符挂在了身上,有些无奈的模样。 林修看得有些发怔。 苏远黛鲜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温柔的一面。 他这些年这般努力,也是好不容易换来苏远黛的和颜悦色。 再多的,就不敢奢想了。 而眼下,他的奢想,很快就能成真了。 第四十八章、神通广大 林修送苏远黛和苏向晚离开的半路之上,来了一个丫鬟,上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将丫鬟打发下去,而后才道:“临王殿下到了,大小姐可要见上一见?” 苏向晚看林修略惊讶的脸色,就知道临王殿下突然要来,他的确是不知情的。 不过也是,区区一个掌柜,又怎能利用到临王那边的关系。 苏远黛显然也不知道临王会突然来满堂红,她今日是带着苏向晚出门,顺便巡店。 “晚晚,临王殿下到来,我须得去见上一见,我着人先送你回府上吧。”苏远黛出声道。 苏向晚清楚苏远黛和临王见面,可能还会谈些什么生意上的往来,她自然是不方便在场。 再者,她也觉得应该跟赵昌陵避免见面。 上次该提醒的她也提醒了。 如若苏远黛还会被赵昌陵所惑,那她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从自身入手,改变剧情发展。 上次让赵昌陵厌恶于她,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那大姐你先去忙吧。”苏向晚微微笑着出声。 林修吩咐传话的婢女给苏向晚带路,而后才转身带着苏远黛去见临王。 一路前行。 院落里安静得紧。 带路的婢女也安静恭谨,一路上不开口。 红玉跟在苏向晚旁边一同走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一丝不安。 苏向晚的感觉更甚。 方才林修带她走这条路的时候,她也没觉得这么毛骨悚然。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路还是一样的路。 婢女也是满堂红里训练有素的婢女。 前面就是人工湖,远远地还能看到观景台上挂着红艳艳的灯笼。 湖水平静无澜,像一面渡着银光的大镜子。 她眼皮一跳。 方向似乎不太对。 进门的时候,可没有经过这片人工湖。 越是接近湖泊,苏向晚疑惑也越来越大。 “红玉……”她低声开口,似乎想吩咐什么。 然而话出声,却无人回应。 苏向晚心下一跳,回头看去,身后一个影子也没有。 红玉这么一个大活人,前一秒呼吸还在耳边,结果后一秒却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她脚步顿住,看着前头若无其事好像全然没有发觉的婢女,心生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婢女脚步也跟着停下,回头看她,开口问道:“三小姐,怎么了?” 苏向晚的恐惧越深。 这还是在满堂红,光天化日在苏家的产业之下。 难道见鬼了? 穿越到剧本里之后,苏向晚觉得这会再匪夷所思的理由她都能想得出来。 “我的丫鬟不见了。”苏向晚平稳住自己紊乱的呼吸,慢慢出声。 那婢女没有她意料之中的不解惊慌,反倒面色如常地继续道:“许是走岔了路,奴婢一会唤人去寻一下便好了。” 苏向晚眼皮不停地抖了起来,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也随之扩大。 这婢女,有问题……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那婢女看她模样,突然弯唇一笑,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来。 苏向晚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后一阵重力,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就往冰冷地湖水里扎去。 天还是冷的。 水更是冰得入骨。 苏向晚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厚重的湖水跟着往她的眼耳口鼻冲了过来。 整个人被完完全全地淹没了。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游动四肢,往发亮的湖面浮上去。 冰冷新鲜的空气回笼,她才有些许理智回笼。 湖边空无一人,婢女也不见了,只有观景台上,灯笼随风摆动,红红的祈福纸条,悠扬飘着。 她的心剧烈跳动,似乎都要从喉中跳出来一般。 苏向晚抖着唇,以手搭住岸沿,粗糙的泥石咯在冻得发白的手心上,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就在她准备爬出湖水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白色鞋子。 厚重矜贵的毛裘披风里头,是一袭云蓝色锦袍,上绣雅致竹叶。 那人居高临下的看她,身后就是明亮的日光。 苏向晚眯起眼来,恰好对上他带霜的眸子。 愤怒沉淀过后,他的眼神不再慑人,反而更像冻了千年的寒冰,怎么凿也无法凿裂,一如他的心肠。 那张脸即使看不真切,苏向晚也能认得出来是谁。 豫王赵容显! 她呼吸猛地一紧。 “苏向晚。”他慢慢地念出她的名字,就好像前来勾魂索命的恶鬼。“你果然识水性。” 而后他挑起眉来,又道:“找到你了。” 这一句简单的话,比苏向晚往前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恐怖。 不知道是因为湖水太冷还是什么,她只觉背脊一下子就僵住了。 多年的演艺生涯练就她越是忙乱越要冷静思考的技能。 她咬着牙,飞快地思索对策。 正因为是在苏家自己的产业,她完全没有想到赵容显会找她找到这里来,更忽视了他的神通广大。 不过以他能耐,别说一个满堂红,皇宫内院他都不放在眼里。 而眼下的情况更是清楚地告诉她,赵容显早就盯上她了。 先前苏远黛还同她说事情已经解决,看来赵容显只是装作自己被迷惑,如此来消除她的戒备。 今日她的大意,就是她的死期。 赵容显也半点没有打算让她从湖水里起身的意思,好似要看她生生地被冻死一般。 “豫王殿下……又见面了。”因为寒冷,她连话都说不清楚。 似乎连听她说一句话都恶心,赵容显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天气太冷了,苏向晚知道自己不能再泡下去,咬着牙迅速又道:“豫王殿下,巡防营的副将被临王所救,计划落空的感觉……如何?” 她清楚地看见赵容显的眸子一颤。 下一秒,他身后的护卫走上来,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然而苏向晚脱离了冰冷的湖水,情况也并没有好转。 她依旧觉得冷。 但赵容显显然只准备让她慢点死,并不是打算放过她,所以就这样看着她湿着一身坐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是你告诉赵昌陵的?”他出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压迫,“你如何知晓?你还知道多少?” 苏向晚微眯着眸子,毫不畏惧地望回去,“我要更衣,要热水,还要暖炉。” 现在已经没有矢口否认的必要了。 她要在赵容显手中抢回一条命,只能凭着自己所知道的剧情来争取。 她救他一命反被追杀,就知道这人心肠冷硬无比,绝不是她掉几滴眼泪,求几句饶就可以轻易算数的。 得罪是肯定得罪透了。 未来也肯定没好日子过。 但总比现在死的好。 似乎觉得她的要求很好笑,赵容显唇角带了一丝嘲讽:“你不说,我也能在你死后慢慢查,但你若说了,我可答应你祸不及亲人,留你苏府上下一线生机。” 这家伙! 比她想的还要狠心。 第四十九章、不按常理 苏向晚笑了,看着赵容显吐出话来:“我说豫王殿下,你如此的狠心,教我好生受伤啊。” 赵容显不为所动。 “你我之间该做不该做都做了。”苏向晚摸着自己的唇,带了几丝回味,事实上她被冻得快麻木了,“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我就算不是一夜夫妻,好歹,也有一吻之情……”她顿了一下,“更遑论我还救你一命……” 似乎是踩到他最在意的痛处,他冷了脸喝道:“你闭嘴!” 他的杀意又起。 苏向晚无视他的怒气,继续出声:“既不能得豫王殿下怜惜,能死在你手中,当你豫王府的鬼,我也心满意足了,毕竟豫王殿下这辈子,再也无法忘记我了。” 赵容显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向晚。 他从未见过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 也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人的命。 被这样的女子亲吻过,简直是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耻辱。 苏向晚看他神情,暗自揣摩他的心思。 她面上十分镇定微笑起来,“你要杀我,轻而易举,然而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 赵容显比她想的更理智,更冷静,那天在苏府池塘将他救上来,他不是冲动杀人,而是瞬间就分析了利弊,决定要她的命。 像他这样的人,习惯了万事都在自己掌控之中,所有的意外都会被抹杀,他不会容许抹杀她之后,这个意外还影响着他。 苏向晚用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他的护卫虽然站在赵容显身后,但却是戒备状态。 她知道自己哪怕有一丝的异动,下一秒都要没命。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夹杂了毫不掩饰的厌弃:“你说的不错,若是我杀你,也难消我所受耻辱。” 苏向晚心下微松。 只要他眼下消了杀她的念头,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说话的语气慢慢的,好似恢复了平静:“你知道吗,我很久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了。” 就算是与他针锋相对多年的赵昌陵也不曾让他如此厌恶。 “我是不是该说多谢赞赏。”她扯出僵硬的笑。 赵容显表现出来的平静让苏向晚又开始觉得不安。 他也笑,笑意没有温度:“杀你的确是不能消我所受耻辱,但能解我一时闷气,我怎会容得下世间有让我这般讨厌的人存在呢?” 苏向晚的血液瞬间冰冻起来。 赵容显还是要杀她。 她赌错了! 还不足弱冠之年,这般年纪的男子,怎会有这样深沉到让人发指的心思,完全不按任何常理逻辑。 她的脚想动,然而却沉重得迈不开去。 赵容显身后的护卫,必然是高手无疑,他的剑出手,绝对比她的脚要快,根本逃不了。 他眼睛不再看她,似乎是不想让她的死污了他的眼睛。 那护卫手按在剑上,苏向晚立马出声道:“等等,我不止知道巡防营副将之事,我还知道你打算破坏东阳公主的上元宴会。” 豫王原本的剧本设定,她并没有尽数看过,关于他的剧情也想不起来多少。 然而这会濒临死亡,求生欲让她无比清醒。 正因为豫王破坏了上元宴会,所以男女主才会有机会交集发展。 他定会在即将而来的上元宴会有所动作。 赵容显猛地看向她,眼神里蕴含一闪而过的震惊。 “你还知道什么?”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 如若苏向晚知晓,说不定临王也知晓,还做好了请君入瓮的准备。 苏向晚不笨,手上的底牌泄露得越早,对她自己越不利,更何况她的底牌也没有几张。 赵容显的剧本她根本没看过啊。 她面上不曾气弱分毫:“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 边说着,她朝赵容显靠近了两步。 那护卫虽是警备地看着她,但因为没赵容显命令,没有打算对她动手。 寒冷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这个距离。 差不多了。 “其实……”她话说得很慢…… 赵容显听着她说下去。 趁着这一刻的不防,她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刺上赵容显的脖颈。 她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 然而那簪子落到半空,赵容显比她更快,一把捏住她的脉门,一下就制住了她。 她疼得皱起眉头,那簪子也从手中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容显目光略有不屑,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苏向晚却没有半分被抓个正着的惊慌,手腕疼得好像要断掉,她咬着牙,微微一笑。 一切正如她料想中的发展。 赵容显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向晚脚上一勾,轻而易举地掀了他的下盘,直直将他往水里推去。 此刻她无比庆幸之前工作室让她去学了一段时间的防身术,虽然不太娴熟,也没有杀伤力,但出其不备,总算能派上一点用场。 赵容显雷打不动的面容,终于带了那么丝惊色。 伴随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被带下了湖中。 原本跟在赵容显身边的护卫在瞬间也随之跳了下去。 这一回总算没有赌错。 苏向晚转身就跑。 果然,赵容显不识水性。 他身边仅带着一个护卫,当他有危难之时,那护卫也必定是以他安危为先,下水救人几乎是下意识就会做的动作。 她要争取的就是这么一刻。 苏向晚秉着气息往回跑。 她甚至不敢出声呼救。 赵容显被救上来第一瞬间,绝对就是让护卫来杀她。 她顺着方才的记忆沿来时的方向往回跑。 恰见到苏远黛急匆匆拐出来的身影。 她脚步顿住,屏住的那口气,陡然就松了下来。 “你……”苏远黛都惊呆了。 不过从眼前离开了一小会,再见到之时,苏向晚整个人脸色白得像鬼,一身湿透,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陆君庭和赵昌陵跟着从苏远黛身后走出来,见状也是一愣。 苏向晚这会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苏远黛看她模样,到底忍下了一腔疑惑,赶紧地吩咐下人给她备热水,暖炉和更衣。 坐在温暖无比的房中,苏向晚觉得自己陡然回了半管血,这才真真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赵昌陵和陆君庭都在外厢房里等着。 此下应是暂时安全了。 她定了定心神,收拾完毕,才走到外头去。 第五十章、针锋相对 苏远黛见了她,连忙站了起来,目光略有担忧:“可有好些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 赵昌陵早派人下去查探,这会就开口道:“我的人发现你的丫鬟晕倒在院里,湖边有水,只是再没有其他痕迹了,苏三小姐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又落水了。”苏向晚轻轻出声,因为受了冻,还带了一丝鼻音。 真是跟水有缘。 穿越过来,是因为落水差点没命。 再接着,是下水救赵容显。 如今,又再次落水。 偏偏还都是寒冬天气,好像不让她悲惨一点都对不住她苦情女主人设的身份。 苏远黛轻轻皱眉,又听苏向晚吐出话来:“是豫王殿下。” 赵昌陵神色一顿。 陆君庭反应最大,脱口而出道:“你可真是狗都嫌,怎么到处得罪人?” 苏向晚扫他一眼。 剧本里这炮灰男配为了苏锦妤,不停针对她,都是预设好的,她这会也懒得跟他做无谓的争论。 陆君庭悻悻闭了嘴。 他其实对女子一贯风度翩翩,不会这么刻薄的。 偏生对着苏向晚,开口没什么好话。 苏远黛神思满是忧虑:“你是说,豫王殿下发现你了?” 苏向晚看她脸色微白,一脸惶恐,顿了一下,慢慢道:“他应是自上一回就对我起了疑心,让人盯着我到了现在,今日出府,他便抓我一个正着。” 苏远黛从畏惧之中慢慢地平复了心情。 她虽然害怕豫王,但眼下的问题光是害怕,也无法解决。 一个不好,就是连累苏府上下都要陪葬的事。 那豫王性情十足冷酷残暴,目前得罪过他的人,就没一个有好下场。 “豫王……为何要抓你?”赵昌陵突然出了声,他眸色沉重,看着苏向晚的目光,满满都是疑色。 虽然外人尽说赵容显是个残暴之人,但多是为了给他身上泼脏水而为。 相反的,他性情不好,有仇必报,但绝不是无故生事之人。 如果不是苏向晚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他不至于跟到满堂红来抓人。 一个内宅里的商户之女,能做什么事,他也很好奇。 苏远黛抓了抓苏向晚的手,似乎是在安抚她的心情,担心她觉得害怕。 在这一会,她能感觉到苏远黛的确很爱护苏向晚这个妹妹。 “临王殿下,上次巡防营副将的消息,是我三妹不小心偷听而来,她性子一贯软弱,我生怕是牵连到了她,便没同你说过。”她面有愧色,“先前豫王殿下到苏府找人,我原也以为可以混淆视线,蒙混过关……” 陆君庭有些惊讶,“是她听到的?”他似恍然大悟,“那难怪了,他此事被昌陵所坏,定是气愤得紧,计较起来,怕是苏府都要遭难。” 赵昌陵抿唇一笑。 苏向晚性子软弱。 他倒是不觉得。 还有巡防营之事,消息虽为真,但是否偷听而来,又有无其他内情,真真假假就不一定了。 光是气愤,还不至于惹得赵容显亲自出马。 以他感觉,苏向晚隐瞒的事,只怕不少。 “苏大小姐放心。”赵昌陵轻轻吹着滚烫的茶水,比起众人的惊慌,他显得从容有加,“事情既是因苏三小姐而起,只要把她交给豫王,苏府自不会有什么差错,豫王此人虽是气焰嚣张,蛮不讲理,但好在计算分明,不会因此迁怒旁人。” 苏向晚抬起头看他,恰好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他慢慢又道:“你虽是出卖了他的消息,但他总不至于要了你的命,无非受些苦头就是。”他语气云淡风轻,带了一丝试探:“当然,若是苏三小姐还做了其他惹怒他的事,那便不好说了。” 她装听不懂,怯怯地摇了摇头。 陆君庭显然也没想到赵昌陵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地没出声。 消息是苏向晚提供来的,结果利用完了翻脸无情,把人推出去,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不过苏向晚只是一个商户之女,为了她跟赵容显对上,也的确得不偿失。 苏远黛面色微寒,看着赵昌陵慢慢道:“民女明白临王殿下有自己的算计和无奈,不求临王殿下能护着我三妹,只求能护着苏府便足矣,至于豫王殿下那处,我是绝不会将人交出去的。” 赵昌陵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苏向晚敛下眉来。 赵昌陵在怀疑她,当然也因为她的价值不足以重到让他付出代价跟赵容显抗衡。 说穿了,对他有用的是苏家和苏远黛。 旁人的死活,不在他利益算计之内。 卸磨杀驴这种事在皇家之中太常见了,不牵连家族都要感恩戴德了,谁让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商户之女呢? 倘若她能证明自己还有其他的价值所在,赵昌陵才有可能从赵容显手里护下她。 而这说不定,就是赵昌陵在等的。 等她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 苏向晚十分沉得住气,一直都低着头,仿佛即将被推出去送死的人不是自己。 苏远黛也只当她是被吓坏了,不敢说话。 陆君庭正要出声,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隐约还有刀剑之声。 赵昌陵手上的茶盏一紧,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忽然扬手一甩,将茶盏直直从门口甩去。 房门恰在此时被重重踹开来。 飞驰而去的茶盏眼看就在袭中后头的人,千钧毫发之间,茶盏被那人身后的护卫,一剑劈成了两半。 瓷片碎在地上,发出咔啦一声。 刀光慑人,露出锋芒之后清白俊秀的一张脸来。 赵容显已然换了一身的衣裳,干净利落,他手上捧了一个描金小暖炉,正散出丝丝暖烟。 那微挑的眉眼依旧带着不可一世的冷凝,他一进屋,好似带进了一室的霜雪,空气似乎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连看也不看地上碎开的茶盏,只是淡道:“临王殿下这般欢迎我吗?” 赵昌陵站起来陪笑,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只有隐含着的几分挑衅:“竟不知是豫王到来,方才只以为是何等宵小之辈,扰了本王同宸安王世子聚会的雅兴,豫王想来也不会这般小气计较吧?” 赵容显走了过来,自顾自地在圆桌之前坐下,声音清冷:“我若是计较,你要奉茶请罪吗?” 空气里似燃着看不见的硝烟。 陆君庭忍不住出声:“赵容显,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显然对赵容显十分厌恶。 其实不止他,应该说放眼整个京城里头,待见赵容显的就没有几个。 也就只有前太子殿下那些愚忠的旧部下至死不渝地追随着他,否则以他这脾性,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赵容显闻言看了陆君庭一眼,语气漠然:“人不犯我,我定不会犯人,人不欺我,我又怎会欺回去?” 苏向晚心下忍不住摇头。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无比平静,但自带一股清冷孤高的气质。 从头发丝到指甲尖都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俗话称,高冷。 不讨人喜欢的人设,果然就只有给男主当踏板的命。 她正想着,忽而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摄力。 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她。 苏向晚只觉头发一阵发麻。 第五十一章、气得不轻 陆君庭不可置否:“豫王殿下如此身份地位,谁敢欺你。” 小时在宫里一同受教,大家都让着他,捧着他,只有他欺负的人份。 偏生还一副大家总是刁难他针对他的厌烦模样。 赵容显无谓纠缠,很直接开口道:“你若觉得是如此,便是如此吧。” 陆君庭咬了咬牙。 这几十年如一日地不将人放在眼里,实在是太嚣张了。 赵容显似乎没感觉陆君庭的不满,直接盯着苏向晚开口就道:“这人,我要带走。” 苏向晚的心颤了一下。 赵昌陵眸色渐深,但是没有出声反对。 这是赵容显意料之中的态度。 赵昌陵机关算尽,极其现实,苏向晚就是一个商户之女,孰轻孰重,怎么的也不可能为了她与他为难。 这人,看着亲和多情,骨子里可凉薄得很。 苏远黛急了,拦在苏向晚跟前,“豫王殿下恕罪,三妹年幼无知,惹怒了殿下,还请殿下大人大量,饶她一次吧。” 赵容显气得笑了。 年幼无知。 方才推他下手时候的果断狠劲,可一点不像年幼无知的样子。 赵容显完全不管苏远黛的求情,直接示意护卫抓人。 他的护卫如同他的人一般,冷冰冰的半点没有人气,瞬间就将苏向晚包围住了。 赵昌陵没有动,他在等。 至于等什么,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只是,苏向晚比他所想还要沉得住气。 她没有反抗,脸上甚至不带一丝惊慌畏惧,就这样从容地由着赵容显的人来押她。 越是绝处,她心思越是转得飞快。 赵昌陵在逼她。 她也在想办法逼赵昌陵。 豫王这个人设,果真是促使男女主交集的重要人物。 苏远黛都快急哭了,扯着苏向晚的衣角,倔强地不肯松手。 苏向晚抿着唇,心下初有决断。 才是正准备开口,却见陆君庭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站了出来,直直地护在她前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面上依稀挂着吊儿郎当不甚正经的笑,“我说豫王殿下,你想要把人带走,我可没有答应。” 不止苏向晚自己,其他人也惊住了。 赵昌陵的眉头,也轻攒起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赵容显意料,他微挑眉,用了另一种眼神审视陆君庭。 陆君庭不知哪里翻开了一把折扇,很是风度翩翩地扇了扇:“这京兆尹抓人都要走正常程序,我知晓殿下地位尊贵,但也没有光天化日之下想抓谁就抓谁的道理,何况还是个千金小姐。” 赵容显抿紧了唇,“你要拦我?” 陆君庭摇摇头:“不敢,只是想同豫王殿下好好讲讲道理。” 赵容显看向他:“连临王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你确定要同本王为难?” 这话虽然冷漠,但不难听出言语之间的讽刺。 可见赵容显毫不掩饰自己对赵昌陵不屑和厌恶。 陆君庭收回自己的折扇,“豫王殿下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这是原原本本把赵容显说的话还给他了。 赵容显越是气,面上越是沉静:“你今下能护得了她,不代表以后也能护着,总有你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 苏远黛面色紧张。 她生怕陆君庭怯了场,退了步,让赵容显把苏向晚带走。 苏向晚心下复杂无比,她完完全全没有想过,这个剧本里设定针对她害她为难她的炮灰角色,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护不护得住是我的事,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陆君庭一点不为他所摄。 他也并非是逞一时的意气。 赵昌陵不救苏向晚,有他的立场,但可没妨碍他出来救。 再者,他自信赵容显再生气,也顶多就是整一整他,不至于这么点事就要他的命,再不济,宸安王府也是个实打实的郡王府,头衔响亮亮的。 很早他就想挫挫这家伙的锐气,免得他总是一副遗世孤高的样子。 赵容显明白陆君庭的态度,也不打算浪费气力再做无谓的抗争。 他的目标无比明确,也并不急在一时。 起身走到门口之时,他顿了一下脚步:“本王要杀的人,你以为你们拦得住吗?” 来日方长,他要一个人死,也有足够的耐心耗下去。 赵昌陵面色微变。 这不止是在说苏向晚,还是在说那个被他所救的巡防营副将关迎。 陆君庭好不容易扳回的那么一点场子,一下子又被赵容显踩了回去,脸色青白青白的。 等到他带着人尽数里去,陆君庭终于忍不住对着赵昌陵道:“他什么意思,不就是不小心听了他一个消息,他就要杀人,大梁还有王法吗?” “那就要问问苏三小姐,到底还做了什么,能逼得他亲自出马来我这处要人了……”说完,他微笑着看向了苏向晚。 大家狐疑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她的身上。 苏向晚面上无辜得紧。 “或许是因为……方才我把他推下水了?”她眨了眨眼,声音怯怯的。 陆君庭的脸好像被雷劈到,焦黑焦黑的,“你……你……你推他下水?你……你居然推他下水?我……我的天,我要敬你是一条好汉……”他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他的心情:“你居然把我跟昌陵这些年想做不敢做的事给做了……” 苏远黛吓得不轻:“你可知这谋害王爷的罪名,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苏向晚还没了解到当今的法律条文,不过看陆君庭和苏远黛的反应,总之这事应该十分严重。 只是赵容显大可以选择追究苏府,但眼下只打算针对她一个人。 是有什么顾虑吗? 苏向晚感觉自己突然之间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杀人通常只是为了灭口。 灭她的口。 不识水性,还有人工呼吸,都是赵容显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的事。 赵昌陵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也有些怔愣。 “甚小之时,他曾不小心被推下水,那人第二日就被他杀了。”赵昌陵声音带了前所未有的暗沉,“他要杀的人,的确还未曾有一人能留下活口。” 苏向晚忍不住问他:“那个巡防营副将呢?你不是救了他吗?” “他欺君罔上,皇上已经责令下狱,离死也不远了。”赵昌陵语气微冷。 苏向晚听得心发寒。 剧情里,该死的人,还是要死。 陆君庭一脸不可思议:“什么欺君罔上,定是被赵容显陷害的,欲加之罪啊!昌陵,你就这样看他为所欲为?” 赵昌陵看了苏远黛和苏向晚一眼,似乎有些不方便当她们两个面说的话,最后只是道:“皇上所为,自有他的道理。” 苏向晚大概明白他言语间的意思,或者这巡防营副将,死得也并不冤枉。 大家这会就用一种看着将死之人的眼神看着苏向晚,看得苏向晚心里发毛。 苏远黛神色里带了几分凛然,她看着赵昌陵出了声:“临王殿下,可否同我一谈?” 这谈话的内容,自然跟苏向晚离不开关系。 赵昌陵心里也清楚得很。 他看了陆君庭一眼,示意陆君庭先送苏向晚离开。 外头的肃杀之气未消,苏向晚心下想着事,有些心不在焉,陆君庭想着她是害怕,就安慰道:“昌陵嘴上说不管你,未必是真的要看你去死,你放心吧,苏家好歹为他做事,何况你也是无辜,他怎么的都会想办法保一保你,至于那豫王,他阴险得很,今日被我拦了一回,这几日应不会再来寻你麻烦。” 其实他也不明白,赵容显惯会悄无声息地杀人,方才不依不饶地追到这里来要人,这般迫不及待,从前从未见过。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气昏头了。 不过谁能把他气成这样子,区区一个苏向晚,怎么想都不可能。苏向晚抬头看他,“方才多谢你了。” 陆君庭有点牙酸,“不必谢,我可不是为了你。” 她也没往自己脸上贴金,觉得陆君庭是为了她才站出来,但受人恩惠是事实,反正她记着了,炮灰就炮灰了,看在他也不坏的份上,也许可以拉他一把,不用那么悲惨。 这么想着她就道:“话说回来,你真看上了我二姐?” 陆君庭又开始摇他的折扇了,风凉凉的拂来:“美人如花隔云端,不看上她难不成我还看上你?” 苏向晚看着陆君庭就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 每逢这个时候,陆君庭觉得苏向晚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尤其是苏向晚突然叹了一口气,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样走了。 陆君庭又尝试到这种郁结无比的感受了。 从满堂红回到苏府已过了晌午。 四处一片风平浪静,仿佛方才遇见赵容显只是眨眼做了一个噩梦。 苏远黛不停歇地又出了府,不知道去忙了什么。 苏向晚刚回到晚阁,连热茶都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听翠玉上来禀报道:“小姐,你想的不错,因为碧罗被送回远阁,丁香果真就肆无忌惮,开始不安分了。” 第五十二章、如虎添翼 “丁香怎么了?”苏向晚缓了缓心神,慢慢出声。 翠玉神色微肃:“她偷偷地进了小姐的闺房里,奴婢想着小姐许是心里还有计算,是以没有当场抓住她质问,她走之后,奴婢进屋瞧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遗失了东西,也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苏向晚点了点头。 翠玉这般做是对的,丁香进了她的闺房,没有抓住什么实质性证据,她也没法发落,反而还会打草惊蛇。 她抬眼看了看这屋内大致摆设,心思微动。 先是送丫鬟过来的周姨娘,而后是满堂红里另有所图的林修,这里面,总不会是巧合。 关键都是冲着苏远黛而去。 她目光落在屋内的一个红木盘中,出声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翠玉将那红木盘端了过来,而后道:“那是要送去给大小姐的头钗。” 古代感情好的姐妹之间,会在过年之时互相送礼,致上祝愿。 前些日子苏远黛送来了一串压祟钱,因着她前些日子落了水,用来给她压惊用,也是希望她可以遇事逢凶化吉。 她便想了个图样子,让人打了个金钗,准备回送给苏远黛。 金钗的手艺十分细致,是她理想中的模样。 她将金钗从雕花的木盒子里拿出来,伸手往内按了按,忽听见咔地一声,底下的隔层被打开了来。 翠玉面色惊讶。 苏向晚倒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在博物馆里看过不少这种妆盒子,因为做得十分厚重,所以通常都可以加一个夹层,也就是所谓的暗格。 夹层里头放着厚厚的一叠纸。 翠玉不知道那些纸上写了什么,但见苏向晚面色暗沉,便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将夹层安置回去,又恢复到原本的模样,将金钗放回,这才抬起眼道:“一会给大姐送过去吧。” 翠玉点头应了。 那叠纸就放在桌上,苏向晚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这才道:“你帮我唤丁香进来,我有事要吩咐她做。” 翠玉心跳得厉害,她虽是有点小聪明,但这刻好似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完全看不真切。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有些不安。 丁香忽然被苏向晚叫进来,心下也有些忐忑。 她今早在送给苏远黛的妆盒里动了手脚,自有些许心虚。 苏向晚正在桌前端详着绣花样子,兴高采烈的模样,丁香心里立刻就安定了不少。 二小姐曾私下吩咐过她,说三小姐厉害着,让她多些心眼。 自进了晚阁,她更觉得二小姐是多虑了。 三小姐实在不能再亲和了,待下人更是毫无架子。 昨日她才刚来,生怕她与远阁的碧罗生了冲突,便将碧罗先送回去。 说好听是心善,其实就是愚蠢。 谁都知道大小姐和周姨娘不合,她把碧罗送过去,不就是明摆着拂大小姐的脸面吗,周姨娘不过给她几分甜头,就拿捏住了,这种人有什么可怕的。 得罪了大小姐,周姨娘又利用她,等她有一天发现了,肯定连哭都哭不出来。 “丁香,我听周姨娘说,你心思很是巧妙,刺绣别有匠心,正好,来帮我看看,这帕子该加点什么好?”苏向晚说着,还把帕子摊到她的面前来。 丁香面上堆着笑,连忙走了过去,认认真真地道:“这帕子绣着蜿蜒的梅花枝桠,依奴婢看,在底下点缀初绽的绿芽如何?” 苏向晚一副很满意的模样,“你这主意不错。” 她捏着帕子又道:“这帕子是大姐给我的,她让我在上面加点东西,无非就是想考考我的绣技。”说着她叹了一口气,“我绣技一向不好,若是看了没有长进,指不定又要唠叨我了,不如你帮我绣吧。” 说完这话,她将帕子递给了丁香。 丁香愣了一下,从苏向晚手中接了过来。 苏向晚装作没有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喜色,笑得天真又单纯。 丁香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小姐这般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荣幸,奴婢一定会好好绣的。” 苏向晚眯着眼笑,“我还要多谢周姨娘给我送你这个好帮手呢。” 丁香低着头不说话。 她才真是该多谢这个天真的三小姐。 竟然一点防心都没有,将大小姐的绣帕送到她的面前来。 有了这个绣帕,周姨娘一定会给她不少的赏赐。 她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直接绽开了得意的笑来,一点也不怕苏向晚能发觉到她的意图。 丁香在苏向晚这里得了甜头,有些忘了形,出了晚阁,直接就去了周姨娘的红袖阁。 苏锦妤正在房内跟周姨娘试着来日去参加上元宴会的衣服,见了丁香过来,周姨娘面色立马就变了。 “你来做什么?”周姨娘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满,“我昨日才将你送去,你如今这般大摇大摆地回来找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为我办事吗?” 丁香这会只顾着高兴了,她连忙就道:“姨娘放心,奴婢来得很谨慎,没人发现我过来了。” 周姨娘还是不放心,“我说过有事我会寻你,你安心在晚阁听我命令就是,谨慎是不够的,我这一次志在必得,不能有任何差池。” “若非有急事,奴婢也不会这么跑过来了。”丁香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方才那条帕子来,“姨娘你看,这是大小姐的锦帕,上头还绣着大小姐的小字,‘黛’字。” 苏锦妤闻言,一下子就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了帕子。 “大姐的锦帕?”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个“黛”字,目露喜色,“你是如何得来的?” 女子的贴身物品,比如香囊,比如锦帕,都是很私人的。 苏远黛的远阁密不透风,要能弄到她贴身的物品,简直难如登天,丁香居然能拿到苏远黛的贴身锦帕,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丁香看苏锦妤模样,语气里也难掩兴奋:“这是大小姐拿去给三小姐学绣花的帕子,奴婢从三小姐处拿来的。” “苏向晚?”苏锦妤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有些防备。 自从接二连三地在她那处吃亏,苏锦妤早就不信她像表面上看起来的天真善良。 周姨娘眸底也闪过喜色:“若是三小姐处拿来的,那就真的是苏远黛的锦帕了。” 原本设了一个局,就等苏远黛入局。 有了这一个锦帕,简直就是如虎添翼,这一遭苏远黛可别想有机会翻身了。 苏锦妤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姨娘,难保不是苏向晚在耍什么小手段,我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丁香忙道:“二小姐你多虑了,奴婢虽是初去晚阁,说是安置在外院,其实规矩形同虚设,我在晚阁简直就可以横着走,这样的三小姐,有什么好顾虑的。” 大家还说晚阁的规矩好多了,下人不再欺上瞒下。 她自己亲自体验过了,都是假的。 晚阁跟以前一样乱。 苏锦妤对丁香的反驳有些不满,“你不过去了一天,看到的不过是表面,怎能一口断定?” 丁香悻悻然不说话。 周姨娘出了声:“好了,只要锦帕是苏远黛的,不管苏向晚有没有耍手段,对我们都没有影响,毕竟这一回,动手的不是我们。” 她们摘得干干净净。 苏向晚如果真的耍手段,最后也落不到她们身上来。 苏锦妤想想也是,尤其是有了这个锦帕,对苏远黛将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一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姐,很快就要跌入到尘埃里,她就高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苏远黛遭了难,她就会发现,一手推她入坑,害她跌入尘埃的人,是她心心念念护着的三妹,到时候,苏向晚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苏锦妤语气里带着深刻的恨意。 能一下子解决到两个眼中钉。 往后苏府大房,就再也没有妨碍了。 周姨娘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袋子来,交到丁香手中,而后吩咐道:“你回去晚阁,好好盯着苏向晚,一切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若是事成,我会按原来所说,帮你安排个好前程的。” 那银袋子分量不轻,丁香眼里光芒闪动,捏着那银袋子,连连道谢。 苏锦妤心下白了白眼。 奴才就是奴才,见钱眼开的狗东西。 但她面前还是虚伪地笑着道:“好好做,我跟姨娘不会亏待你的。” 丁香心满意足地从红袖阁离开了。 周姨娘看着那锦帕,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来。 第五十三章、请君入瓮 大年初七,人日节,苏府家宴。 所谓人日,在苏向晚理解,就是全民节日,这天众人要吃“七宝羹”,借七种菜的谐音和寓意,祝福新的一年里丰衣足食,幸福美满。 苏向晚依稀简装上阵,比起苏锦妤明艳照人,显得朴素多了。 然而她妆点虽然只是零点一点小头饰,却更衬得落落大方,怎么看怎么的舒服。 在怎么不着痕迹地将最好的状态呈现出现这个点上,苏向晚是行家了。 今日是家宴,她更注重得体。 苏老夫人是传统封建的老人家,她或许希望看到自家的孙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丽可人,但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外人的赞美比她自己看得顺眼重要,可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首先看重的自然是谁能让她合眼。 尹氏和苏兰馨已经到场了,看着苏向晚目光,满是笑意。 她们两个的心情很好,苏向晚感觉到了。 苏老夫人显然对苏向晚今晚温婉得体的妆扮很满意,连笑容也深了几分:“晚晚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不愧是苏府的姑娘。” 苏锦妤面色一僵,不过也只是一瞬。 再好看也没有比她好看,更何况过了今日,苏老夫人一定会无比厌恶苏向晚。 她等着看好戏。 就让苏向晚再得意一会。 入座不久,苏崇林带着苏远黛一块来了。 苏老夫人见到苏崇林就高兴,人一旦老了,就越发喜欢一家团圆的场面,尤其是平日里苏崇林事务繁忙,这种聚在一块的场面并不多。 苏远黛给苏老夫人福了个礼,而后说道:“祖母,我跟父亲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苏老夫人略有些惊喜,笑意浓厚:“哦,是什么礼物啊,如此神秘?” 苏崇林也是笑容满面:“黛儿同我说母亲这些日子,睡得不甚安宁,便着我特地去寻了一个玉枕,以此来孝敬您老人家。” 周姨娘和苏锦妤面色讪讪的,心里对苏远黛皆是一样的厌恨。 只要是跟着苏崇林一块送给苏老夫人的,就算只是一根鹅毛,苏老夫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这明显就是苏崇林在帮苏远黛讨苏老夫人的欢心。 嫡出的大女儿果然就是心头肉,其他的女儿,就是根草。 想到这里,苏锦妤什么吃饭的兴致都没有了,闷闷不乐地喝了一口茶。 周姨娘虽是不满,但面上还是端着笑。 她想得比苏锦妤透彻,越是受到疼爱和重视,一旦犯了大错,才更加不容易被原谅。 香莲很快碰上一个玉枕来。 俗话说的好,黄金有价玉无价,寻常人家可用不起玉枕这样奢贵的东西,以金丝为面,软玉为框架,端的是无比的雍容华贵。 尹氏,苏兰馨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二房一向不怎么宽裕,她们的日子比外面大多人自然是好,但在苏府跟苏远黛比起来,那就差远了,尤其像玉枕这么大手笔的东西,二房要省吃俭用几个月才能送得出这样贵重的物件。 在讨好苏老夫人这个点上,二房首先就掉了一个档。 尹氏心里气得要跳脚,又不能当面骂个痛快。 他们二房可是出了一个秀才,考了功名的,那是大房花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苏老夫人这老东西,真是势利得紧,苏崇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赚那么多钱,自己家人还防备得紧,让苏远黛管着钱银,想花多几个银子都不得劲。 过着年,人情走动,添衣置换,哪一种不要花钱。 她还是顶着苏府的头衔出去跟那些夫人往来的,不费点心思,怎么能显得出苏府体面。 更不论二房还有一个以后能考状元的苏玉堂。 原本捉襟见肘她就心气不平,这下见到苏远黛出手一个玉枕,尹氏心里的恨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苏兰馨凉凉地低声道:“母亲,你看……” 她指着苏远黛腰间别的平安符,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尹氏也看见了。 红色的平安符,用红绳编织挂着,就别在腰间,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 她心情立马舒爽了几分:“那林修总算有点作为。” “母亲,我们二房扬眉吐气的日子就要到了,今日你该高兴一些才是。”苏兰馨笑得得意。 尹氏看着苏兰馨美丽的面庞,心里骄傲极了,“还是馨儿你有办法。” 苏兰馨理所当然地笑了笑。 二房虽然也有姨娘,但她可没有半个庶弟庶妹,没有三两手段,就会像大房一样,让苏锦妤一个庶女都妄想爬到枝头上去。 苏向晚瞧着这满座的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远黛送完了礼,走过来席座,见了苏向晚出声道:“我记得你很是畏热,给祖母寻玉枕之时,顺便寻了一个瓷枕给你,夏日便可以用,我一会着人给你送去。”。 苏向晚听到瓷枕就一阵颈疼。 “还有好些日子才热呢,我看书本,倒是想做个鹅毛大枕头来用,软软高高的,想想就舒服得紧。”现在的枕头太小,她睡得不舒服,正好也想换掉。 苏远黛叹了一口气,“你一天天若是得空,琴棋书画多花点功夫不好,尽荒废在无用的事情上。” 苏向晚只是笑:“这平安符这么编着是不是就好看多了,我其实也不是尽做些无用的事。” 两日前,苏向晚让人到她那处,取走了平安符,说是怕符纸太小,又容易弄丢,是以用红绳编织圈绕起来,把平安符收在了中间,看着十分别致,权当饰品挂在衫上也是很方便的。 苏远黛无可奈何地别了她一眼:“我像你这么大之时,都会看账了。” 苏向晚倒是引以为傲:“大姐你都会了,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会。” 苏远黛真真是哭笑不得。 苏锦妤看着她们姐妹情深,刺眼得紧,直接撇开眼当看不见。 她有些心急,低声问周姨娘:“二房那边到底行不行,那边的眼线不是说会在今日动手吗,这家宴都要开始了,苏远黛还好端端的呢。” 周姨娘生怕她露出端倪教苏远黛察觉了,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今日同我们无关,我们好好吃饭便是。” 苏锦妤只能按下性子,等着家宴开始。 苏向晚用着膳,翠玉忽然小步上前,凑到她耳边说道:“小姐,丁香从后门偷偷地领了林掌柜,带到晚阁去了。”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屋里的丫鬟,将人领到她的屋子里去,一旦出了什么事,跟她也逃不了干系。 那一头,香莲也走到苏远黛身边,不知道跟苏远黛说了什么,就见苏远黛皱深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虽然低着头,但苏向晚明显感觉到苏远黛朝她看了一眼。 很快她就起了身,找了个借口离了席。 看着苏远黛起身离席,苏兰馨似乎满意极了,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品着。 尹氏激动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苏远黛一旦垮了台,苏府绝不会让一个姨娘管家,那掌家之权毫无疑问就会落到二房手中,从今以后,二房不必再仰人鼻息,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一想到往后不必再被苏远黛压着一头,尹氏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苏向晚抿着唇,神色自若,好似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她能收到丁香带林修进晚阁的消息,苏远黛不可能不知道。 苏远黛对周姨娘的人,有十二分的防备心。 这会知晓丁香不知道带了什么人去晚阁,以苏远黛的性格,绝对会领人去当场抓个正着,而且还是私底下去办的事。 因为林修是个男子,而晚阁是她的院子,苏远黛既是疼爱她,连带着也会顾全她的名声。 再者,正因为那个人是林修,苏远黛才更想知道这中间的蹊跷。 能提拔为满堂红的掌柜,至少在工作能力上,林修受到了苏远黛的认可。 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背后的人算计好苏远黛会私下带人前往晚阁,无非是请君入瓮,还是苏远黛心甘情愿地入的瓮。 她抿唇淡淡微笑。 不过这个瓮,只怕是要被她打破了。 第五十四章、好戏开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苏崇林见苏远黛离席这么久,正准备让人去问下出了何事。 苏兰馨按下心急,静静等待。 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堂上慌慌张张地冲上来一个丫鬟,惊了众人一跳。 苏老夫人今日原本心情甚好,这会也被吓得愣了一下。 还是苏崇林先反应过来,重重喝斥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丫鬟似乎是急急跑过来的,气有些不大顺,断断续续地出声道:“大……大小姐……” 苏崇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大小姐怎么了?” 苏老夫人心跳得飞快,语气里也有几分着急:“出了何事,你好好说!” 苏兰馨唇畔轻勾,看来事情很顺利。 只要苏远黛进了晚阁,跟林修碰上了面,那些丫鬟婆子立马就会冲上去,给他们抓个现行,一个男子夜里在内院跟一个女子相见,只要大家都看到这一幕,没人会在意苏远黛到底是去做什么的,顺势再安一个私会的罪名,苏远黛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丫鬟面色有些发青,明显也是被吓得不轻,“大小姐方才准备要去三小姐的晚阁……”她顺了一口气,接着道:“不曾想就在花园里发现一个潜进来的贼人。” 苏老夫人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声音都有点发抖,“什么?贼人?” 苏兰馨听着就皱起了眉,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花园?你确定是在花园?” 不是应该在晚阁吗? 那丫鬟点了点头,“不错,就在前面,刚刚押下来了。” 苏兰馨脸色微变。 如果是在花园,那结果就大打折扣了。 这一男一女,如若是在屋子里被人抓到,百口难辨。 但是花园里,就不好硬说个私会的罪名。 怎么会在花园里碰上呢,不应该啊,难道是丁香那个死丫头没把人带去晚阁? 苏向晚看苏兰馨皱着眉,从容淡定地勾了勾唇。 不枉她当日费了不少功夫,将苏府路径构造都摸了一个通透。 今日家宴,丁香正是将人偷带进后院的好机会。 从苏府后门到后宅院并不远,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小捷径,一条是长廊大路,丁香要掩人耳目带人进来,多数会选择小捷径,趁着天色黑,也不容易被人发觉。 她就借丢了东西为名,安排了几个丫鬟婆子在小路附近找寻,逼得丁香不得不绕路走。 这条路线她已经同翠玉说过,她安排得不错,让林修还没去到晚阁之前,就在花园里被苏远黛发现了。 想拿她来当跳板陷害苏远黛,苏兰馨这一石二鸟,的确有些手段。 周姨娘想借刀杀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这样的内宅里,傻白甜只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苏兰馨只是慌了一下,很快就定了下来,如今再去细思丁香为什么带错了路也没有意义,当下之急还是该继续她的计划。 不过第一步出了些许的差错,效果大打折扣,但还有机会,这会倒是不能先让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将那人定义成贼人,否则就没法把苏远黛拉下水了:“大过年的,连十五都未出,哪来的贼人,再说了,眼下是京城,苏府就在天子脚下,京兆尹大街不过两条路口的距离,那贼人是活腻了敢进府来。” 尹氏也连忙附和:“对啊,哪来那么多贼人,这里头是不是生了什么误会?” 苏向晚一副害怕的神情:“祖母,父亲,是不是贼人,抓去京兆尹的大牢里,就什么都清楚了,这实在太吓人了。” 尹氏听了就是一窒。 京兆尹大牢可不是好去的地方,只怕那林修招架不住,自己全招了不打紧,还要把她们给供出来。 “晚晚,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苏府里都是姑娘,闹不好可是要赔上自个的名声的,还是应该查清楚的好,万一……不是贼人呢?”尹氏一副越想越可怕的神情。 苏老夫人神色冷厉,“不是贼人能是什么,夜里潜进苏府的后院里,就是直接打死也不为过。” 尹氏咬着不松口,“半夜潜进府,不是贼人,有没有可能是来幽会的呢?” 她眼下是着急,也顾不上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牵强刻意,反正只要把脏水泼到苏远黛身上就行了。 苏崇林脸都黑了,连忙喝道:“够了,越说越是离谱!” 尹氏一点也不怕他:“我这么想也不是没道理的啊,怎么刚好黛儿出去,就那么好撞上了贼人,这简直就是约好的一样不是吗。” 苏向晚眸色微冷。 方才尹氏还说要顾全苏府姑娘的名声,结果转过头就直接败坏苏远黛的名声,自打嘴巴的嘴脸实在难看。 “不若将人押上来,我们先好好审问一番,若真的是贼人,再扭送京兆尹也不迟。”尹氏连忙建议道。 她平日嘴上功夫就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谁都没法跟她论清楚理,苏崇林历来都不擅长对付尹氏这种泼妇一般撒泼打诨的行径,只能恶狠狠道:“审,立马审,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污黛儿声名。” 尹氏被苏崇林此番狠态吓了一跳,她也就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苏崇林越是生气,她就越是期待一会苏远黛的下场,这个被他疼在心头上的女儿,让他引以为傲的女儿,结果变成了苏家最不知廉耻的姑娘,那场面定很精彩。 苏老夫人最怕的就是牵涉到苏府姑娘的名声,这下急忙就道:“快,下去把那贼人押上来,我要好好问个清楚。” 周氏和苏锦妤看得心情爽快,一句话都不出,就如她们原先所想的一样,今日她们就等着看苏远黛遭殃就是。 而眼下,大戏上场了。 苏向晚也静静看着,不再插嘴。 周氏和苏锦妤还不知道苏兰馨的计划被她打破,这会跟原先计划偏离了。 她们还在等苏远黛遭难。 只是,一会遭难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苏远黛押了人上来,她的脸色微沉,细眉攒在了一起,似压着隐约的怒气。 林修夜里偷潜入府的事,可见是真的惹怒了她。 她还没开口,被押着的林修已经先朝苏崇林开了口:“苏老爷……苏老爷救我……我是林修,满堂红的掌柜……” 苏崇林不曾想到这潜入府的人会是满堂红的掌柜林修,立马就站了起来,走到林修面前去。 不能怪他第一眼没有认出人来,实在是因为林修这会被打得满脸是伤,一时之间看不出原样。 苏向晚心下给苏远黛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大姐下手果断利落,这林修心怀不轨,打他一顿,还是便宜他了。 尹氏和苏兰馨看了也觉得心惊,这苏远黛下手也太狠了,姑娘家的这么狠辣,若非安排的不是满堂红的掌柜,是其他男子,说不定当场就被她叫人打死了也不一定。 “黛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把人打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事也该等老爷,老夫人审完了再下定夺,你这私底下就下这般狠手,传出去,不得让人说你心狠手辣啊?”尹氏嫌事情不够大一般,说着风凉话指责苏远黛。 苏远黛完全不介意尹氏的指责,只是扫了林修一眼,而后才道:“二婶婶没当过家,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我眼下在院里抓了贼人,就是直接打死,到了京兆尹面前,也无人敢说我错处。” 尹氏被她反击一句,气得心口发痛,索性也不再说话了。 死丫头,就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林修挣开几个婆子的束缚,跪爬着到了苏崇林的跟前:“苏老爷,我不是贼人啊……小人三代都在苏家做工,父亲更是死在走货的路途之上,如今小人更是满堂红的掌柜,前途不可限量,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跑到苏府当那什么贼人呢?” 这话说得的确在理,若是别人,苏崇林兴许还不相信,但林修年轻有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来当贼人的。 “你若不是贼人,夜里偷偷摸摸地潜进我苏府作甚?”苏崇林冷着脸问道。 林修立马转头看着苏远黛,“是……是大小姐约了小人进府相会,若非如此,小人怎会无缘无故跑进苏府来,苏老爷要为小人做主啊。” 第五十五章、血口喷人 那林修哀戚戚说的好不凄凉:“大小姐眼见事情败露,现下要污我是贼人,还要杀我灭口掩盖此事,苏老爷明察,救救小人吧。” 苏老夫人一听差点晕过去。 林修这么说,意思就是他跟苏远黛之间有私情…… 苏崇林气极,恶狠狠地瞪着林修骂道:“你竟然污我女儿名声,我今日定饶不了你。”他立马要喊人来处置林修。 对于这个宝贝女儿,他连一句污蔑都听不得。 苏锦妤有点着急,周姨娘却是高兴得扬起了嘴角,她太了解苏崇林了,这般着急的要处置林修,显然是他自己也起了疑心,他害怕这事是真的,那就要趁所有事都没掀开之前,一把将林修处置了,把事情压下去。 而只要有了怀疑的种子,他对苏远黛的信任,也很快能被击垮。 苏兰馨哪里肯让苏崇林就这么把人处置了,立马就道:“大伯,此事还是应查清楚得好,若这林掌柜说谎,自是该死,若不是说谎,少不得还有其他人知晓,就这么把人处置了,传出去对苏府不是更不利吗?” 苏老夫人瞪大了眼睛,苏兰馨说的不错,假若事情是真的,苏崇林就这么处置了林修,那就是为了袒护女儿痛下杀手,传出去,不仅苏远黛的名声毁了,苏府也会受累。 尹氏跟着道:“我们玉堂以后是要考状元的,可不能留了污点,误了他光宗耀祖的前途啊,苏府好不容易走到这般根基,若是真对林掌柜做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情,同那恶霸乡绅何异,大老爷可要记着我们苏府的清白才是。”她转而看着林修,故作愠怒开口道:“我们苏府的大小姐是个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可不能容你这般污蔑,当然,你若是有什么证据,也只管说出来,没人会冤枉了你去。” 苏远黛冷厉地目光定在林修身上,好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林修怯了一下,对于苏远黛他是又爱又怕,然而痴心妄想执念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奢望成真,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退步。 “小人怎敢胡说,我当然有证据。”他连忙就道。 苏崇林的心当下漏跳了一拍,他实在害怕林修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苏远黛冷笑了一声,质问道:“好,你说是我约你相会,那你说说,我是如何约的你,我有四个大丫鬟,谁都知道我身边大小事务都是吩咐她们去做的,你敢与我身边丫鬟对质吗?” 林修早已有备而来,“大小姐自然不是让自己身边的大丫鬟约的小人,而是让三小姐约的。” 苏向晚乍然被提到,大家都看向了她。 苏崇林如刀剑一般的目光,也紧接着射了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向晚连忙起身,满脸都是惊慌无辜:“林掌柜在胡说什么呢,我从来没有帮大姐约过你啊。” 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啊。 若是买通远阁里的其他丫鬟,不足以说服其他人是苏远黛邀约,可大家都知道苏远黛一向疼爱她,她帮苏远黛邀约,比她身边的丫鬟更可信。 林修苦着一张脸:“三小姐,你就不要再帮大小姐遮掩了,小人和大小姐之间的事你不是都知晓吗,还说要帮小人一把,成全我们两个,眼下事情败露了,你怎么就能翻脸不认账呢?”他接着又道:“小人能进到内院里,还是靠着三小姐的丫鬟丁香带的路,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丁香一被指认,还没被质问,忽然一下子就跪了下来,主动承认道:“求老爷和老夫人恕罪,奴婢都是听三小姐吩咐才行事的啊。” 苏向晚心里直摇头,这不打自招,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看着苏向晚,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可不会管丁香是什么时候送到苏向晚院子里来的,只要丁香是晚阁的人,这事就跟苏向晚脱不开关系,何况林修也亲口指认了苏向晚。 倘若苏向晚真是暗地里帮苏远黛和林修牵线搭桥,她的罪名也不小。 苏向晚看着苏崇林冰冷无比的眼神,就知道苏崇林已经完全相信了林修和丁香的话,在疼爱的女儿面前,她这个牵线搭桥的人毫无疑问会被迁怒,而且还是双倍的怒气,苏崇林只会觉得,一切都是她的牵线搭桥造成的。 “父亲,我没有做过。”苏向晚眨着眼睛,委屈得欲哭不哭的模样,“丁香初来乍到,到现在都还在外院做事,我怎会让她帮我做这样的事呢?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丁香要这么污蔑我,还请父亲查个清楚。” 她年纪小,模样又清纯无辜。 再加上精湛的演技,说话的可信度自然要高一些。 不过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之前,她这样的辩解,也只能稍微缓和一下苏崇林的怀疑,并不能让他取信。 苏锦妤看着苏向晚被冤枉,得意极了。 哭得再可怜也没用,就算哭得眼睛都瞎了,她也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林修早就料到了苏向晚会否认,跟着就道:“三小姐,那日你到满堂红来,小人推心置腹同你说了我和大小姐之事,你甚是感动,还说要帮小人,这一些你都忘了吗?今日是人日节,苏府家宴,你帮小人牵线,与大小姐月下相约,小人心里不知道多么感激,怎么这会就要推小人去送死呢?” 苏远黛冷冷道:“笑话,我又岂会看上你这等小人,月下相约更是无稽之谈。” 林修被苏远黛的冷语刺痛,表情有些狰狞:“大小姐一手提拔小人走到今日,更是让小人一路跟到京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大小姐都忘了吗?小人一点一滴都记着在心里,对大小姐的心意日月可鉴,我原以为终于盼到了头,不曾想今日事情败露,大小姐要的居然是小人的性命!”他一脸恨意:“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要置我于死地,大小姐的心狠,果真无人能及。” 林修字字铮铮,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苏老夫人听得心气起伏不平,她显然也被林修所言说服了,毕竟苏远黛时常在外抛头露面,又经常同底下的掌柜们接触往来,林修年轻有为,相貌不凡,更是追随着她一路来到京城,并做上了满堂红的掌柜,指不定真的是跟苏远黛生了私情。 尹氏忍不住惊呼一声:“哎呀,真是羞死人了,大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我们苏府的嫡出大小姐,又是大老爷的掌上明珠,这林修又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你看上了也就看上了,直接坦诚,说不定还能博个成全,怎么能有杀人灭口这种歹毒的心思呢?” 私通情郎,妄图杀人灭口,这不但是不知廉耻,是从骨子里就坏透了。 苏崇林看着苏远黛美丽的脸庞,看她眉目清冷,怎么也不敢相信。 苏向晚眨着眼睛,低低地开口道:“几句话冤了我也就罢了,无非受着罚,可事关大姐的声名,又怎可如此轻断,京兆尹大人都不敢这么断案。” 林修嘲讽一笑,“物证我自然也有。” 苏老夫人瞪着林修,目光好似要吃人:“你若是能拿出证据,我一定给你一个公道,如若胆敢冤我苏府的姑娘,坏我姑娘名声,我定不会饶你。” 苏兰馨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无比畅快。 苏远黛这个眼中钉,苏向晚这个讨厌鬼,能一并除去,简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林修指着苏远黛腰上的平安符就道:“这个平安符,是我赠予大小姐,若非对我有意,又岂会挂在身上,片刻不离身?” 第五十六章、写错字了 苏远黛冷凝着眉,开口斥道:“一派胡言,此平安符乃是我三妹所赠,又怎成了你所赠?” 林修得意满满:“那是小人专门寻来元明主持开过光的平安符,三小姐素来只在内宅,哪里寻得来这种物件?当日大小姐带三小姐到满堂红,小人让三小姐代为转赠的,大小姐也收下了,更是时时挂在身上,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苏远黛心膛里压着一股火,恨恨骂道,“你知我三妹不谙世事,居然借她的手算计于我!” 苏老夫人看着苏远黛身上别的鲜艳刺眼的平安符,目光犹如要喷出火来:“是不是算计,你心知肚明!苏府有你这样不知廉耻,心思歹毒的姑娘,实在是家门不幸!” 尹氏眼睛里都要放出光来。 苏远黛死定了,苏老夫人现在,绝对不会放过她! 苏向晚倒是在此刻开了口:“祖母,那平安符并非林掌柜让我转赠的,那确确实实就是我送给大姐的,同旁人无关,当日在满堂红,林掌柜的确是有说过什么元明住持的平安符,可后来被二姐姐拿了啊。” 苏锦妤原本只是端着看好戏的心,突然被苏向晚牵扯下水,一脸精致的面庞上满是错愕。 一次性牵扯到自己的三个女儿,苏崇林此刻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转头盯着苏锦妤,似乎在等着苏锦妤的解释。 苏锦妤心里将苏向晚骂透了,但面上十分惶恐,端的是一股楚楚可怜:“三妹怎能胡乱攀咬呢,此事同我有什么关系,那什么平安符,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 一张烂平安符又不值钱,她拿来干什么,苏向晚这个贱人,死到临头都要拉着她一块死! 苏远黛拧眉看着苏向晚。 那平安符的来历没人比她更清楚了,林修哄得苏向晚将那平安符转赠予她,现在反咬一口,只要林修一口咬定苏向晚是帮她转赠,平安符又确实在她身上,确实无法辩解。 苏向晚语气怯怯的:“大姐,二姐听说我有元明主持的平安符,跑来找我要,我又不能拒绝,只能偷偷地给了她,你腰上的那个平安符,是我从普济寺求来的。” 如此就不存在什么林修转赠,苏远黛戴在身上以表心意的事实了。 苏锦妤气得面色发白:“我什么时候找你要过平安符,苏向晚,当着众人的面你竟敢撒下这等弥天大谎,你……你真是胆大妄为。” 苏向晚眨着无辜的眼睛:“既然二姐不认,那便是我记错了吧。” 苏锦妤都要气疯了,她压根没见过什么平安符,“你说平安符给了我,倒是拿了证据出来啊,你让人去我房里搜,若是搜出那平安符来,我给你跪下磕头。” 苏崇林看得目光生疑。 如果苏锦妤真的拿走了那个平安符,那就能证明林修让苏向晚转赠是假的,毕竟要转赠的物件,怎么可能会给另外的人,也恰恰说明苏远黛的清白,她的平安符是苏向晚送的,跟林修毫无关系。 苏向晚好像被苏锦妤吓到的模样:“对对对,是我记错了,不是二姐拿了,我那个在满堂红求来的平安符,被我自己弄丢了。” 苏锦妤简直要憋屈死了。 现在苏向晚这么说,谁会相信,都觉得苏向晚是怕了她不敢说。 这会林修和苏远黛的事情还没解决,苏崇林和苏老夫人才不会顾着还她清白,比起她到底有没有拿走平安符,苏远黛身上的平安符是苏向晚所赠还是林修转赠才更加重要。 周姨娘将苏锦妤拉了回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此事本同二小姐没什么关系的,三小姐可不要为了袒护大小姐,转移视线了。” 这就是告诉大家,苏向晚这会黔驴技穷,所以胡乱往人身上泼脏水。 苏向晚不是无缘无故往苏锦妤身上泼的脏水,她也不着急反驳,只是看着苏崇林认真道:“父亲若是不信,只管将大姐身上的平安符解下来看上一二,内里我还写了字的。” 林修脸色有些白,不过脸上受了伤,并不怎么看的出来。 苏远黛解下了平安符,交到苏崇林的手中,苏崇林很快就取出精致绳结之中的红色符纸。 苏兰馨在位上坐着,忍不住抬高了头去看。 苏崇林打开那平安符纸,背面果真题了字,字迹不太工整,但能清楚地看得出写了什么——愿大姐万事顺意。 “这……”万字顺字都写错了,苏崇林又是气又是庆幸。 苏向晚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让父亲见笑了,我还写错字了。” 林修的背脊瞬间就僵住了。 他想起那日苏向晚在满堂红祈福,写了一个错误的“顺”字,他那时候还笑她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三小姐,就开始提防他了。 她一点也不蠢笨,不无知。 尹氏不敢相信,还从自己的位置上跑过来看了几回。 林修贵为满堂红的掌柜,不可能连字都写不好,这个万字和顺字乱七八糟,都不知道怎么写出来的,错得这么离谱。 说不是苏向晚写的,还真没人信。 苏兰馨更是忍不住捏紧了手上的杯子,心下虽是震惊,但面上一点异色都没露出来。 那林修分别哄着苏向晚送了一个平安符给苏远黛。 怎么又跟苏锦妤扯上了关系,还换了一个平安符。 她犹疑地看着苏锦妤,看她脸色也十分不好,倒不像是她横插了一手。 难道是苏向晚察觉了蹊跷,换了里面的平安符? 怎么可能呢,她根本就没脑子的啊。 尹氏按捺不住,甚至不顾规矩从苏崇林手中拿过了那平安符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看了几遍,确认这真的是普济寺的平安符,面上闪过一丝狰狞,“这肯定是被换掉了,大小姐戴着的应该是林掌柜送的平安符才是。” 苏向晚声音里还是十分恭敬,听起来很是讲理:“二婶婶,大姐同林掌柜清白得紧,自然是不会戴着他送来的平安符,我们苏府的姑娘,都是知廉耻,辩是非的,您说对吗?” 尹氏怎么能说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眼下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副巴不得苏远黛死的模样。 这样下去,大家肯定会起疑心的。 苏兰馨已经很快恢复了心情,开口说道:“母亲,平安符一折起来,长得都差不多,倒也很容易认错。” 意思就是尹氏认错了,才会说出那句话。 不管如何说,眼下林修所说的平安符,并没有在苏远黛身上发现,自然也没办法证实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眼下平安符是不能继续咬着不放了。 所幸她当时准备得万全,这一着坏了,还有下一招。 尹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连忙端起了一个虚伪的笑容:“瞧我,真是被吓昏头了,真是看错了。” 苏老夫人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不敢想象,假如林修说的话是真的,她们苏府的嫡女做出这样的事,她该怎么处置好。 林修到底是满堂红的掌柜,应变能力很快,人也十分机警,当下就道:“小人的确是让三小姐转赠过平安符,只是大小姐刚好没有戴着,也说明不了什么,除了平安符,小人还有其他证据。” “你说什么?”苏崇林还没从庆幸里缓过来,立马就给林修接下来的话惊住了。 苏老夫人更是一阵眩晕。 林修说得信誓旦旦,证据一件接着一件。 她现在无比地憎恶苏远黛,若非她出去抛头露面,一天天地跟底下的掌柜来来往往,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是非了。 苏兰馨连忙道:“你若是有证据,你便拿出来,可别冤枉了我大姐,不然你的下场,绝对不会好过。” 第五十七章、还有后招 林修听懂了她话里隐含的威胁。 没错,今日若是失败,他不仅前途尽失,从此再不能靠近苏远黛半分,可能还要因此落罪,苏崇林最疼爱苏远黛,第一个就不会饶过他,就算苏崇林愿意网开一面,苏远黛也有法子让他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这个大小姐,狠起来的时候比男子都狠。 “实不相瞒,平日里小人同大小姐私下联系,都是书信往来,白纸黑字,这个定然假不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道:“小人身上还有大小姐亲手书信一封,便是她近日写给我的。” 说着他把那封书信从怀里拿了出来,“请苏老爷明鉴。” 苏崇林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一看那信上内容,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就是看他神色,都知道信件里头是写了多不堪入目的东西。 苏远黛气得笑了,“林掌柜平日没少见我文书,要临摹一封,岂不简单?” 林修也不慌不忙,“我知晓大小姐你会这样说,但我写给你的书信也不少,大小姐敢说自己没有收过我的书信吗?” 苏远黛眉眼冷冷:“满堂红事宜你以书信致我,光明正大,且我也事事同父亲商议,这些书信,父亲也是看过的。” 林修冷笑道:“那自然还有一些不能让苏老爷看到的书信。” 丁香这会也道:“奴婢也曾见过三小姐帮大小姐转交林掌柜的私信,为了掩人耳目,放在了一个红木描金雕花妆盒里面,。”她说完还哭了起来:“求老爷和老夫人看在奴婢从实招来的份上,给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感激不尽了。” 苏崇林气得手心发抖,手中的书信如有千斤重。 苏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怒喝一句:“陈嬷嬷,去,到远阁去,给我搜,彻彻底底地搜,一定要把东西给我搜出来。” 苏远黛觉得可笑无比,这林修说的话中满是疑点漏洞,完全经不得推敲,眼下苏老夫人竟然要搜她的房,“祖母,此人居心叵测……” 苏老夫人听见苏远黛出声就更气,直接喝断她的话:“你给我闭嘴。” 尹氏差点笑出来。 要知道这么多年,她可从没有见过苏老夫人对苏远黛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 从前她多么高傲啊,眼下终于也知道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了。 陈嬷嬷依着苏老夫人的吩咐,立马带人前往远阁。 空气里满是沉闷的压抑,似乎呼吸大一点声都能掀起惊天巨浪。 大家的心情各异,但无疑都是紧张的。 只有苏向晚,她的眸子一直是恬淡的,闪着平和温柔的光,仿佛这些事都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陈嬷嬷沉着脸回来了,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红木描金雕花妆盒。 丁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喊道:“对,就是这个妆盒。” 她仿佛看到了大功告成之后,自己能得到无限的赏赐,还有梦寐以求的前程。 尹氏的心都要从心膛里蹦出来了。 苏远黛看向苏向晚,眸里闪过一分疑色。 她不相信苏向晚会害她,但不保证是别人通过她的手来害她。 可苏向晚镇定地看向她之时,她不知道为什么,瞬间也安下心来。 她有很多的疑惑,但这些疑惑,找不到一点头绪,而此刻,她也无暇去顾及这些疑虑。 苏老夫人一看这个妆盒,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陈嬷嬷上前出声道:“老爷,老夫人,妆盒找到了。”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妆盒,露出妆盒里装着的发钗,精致又炫目。 苏锦妤扫了那发钗一眼,心下盘算着等苏远黛落了难,定然要去抢过来。 不止这发钗,以后大房的东西,都是她的。 越想心情就越是愉快。 陈嬷嬷拿出那发钗,伸出往妆盒里面按去,就听见“咔哒”一声,瞬间撩动了众人心中的那根弦。 妆盒被打开,露出底下的夹层来。 众人凝神看去。 然而那夹层底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陈嬷嬷跟着道:“老奴方才来来回回瞧了几次,都没在妆盒里头找出除了发钗以外的东西来。” 尹氏和苏兰馨的心,瞬间往下沉去,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周姨娘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事到如今,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之间的问题,何况她一贯敏锐,尹氏和苏兰馨的安排是她一手促成,林修也是她借机透露给她们知道的重要人物。 这里头环环相扣,虽然没有经她的手,却都是在她料想之中一步步安排好的。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从开始不在晚阁里而是在花园里抓到人,平安符又出了差错,眼下连事先准备好的书信都不见了,事情已经脱离原本既定的轨道。 她暗自心惊,看着苏远黛,脑里的思绪飞快转动。 难道这番悉心安排,竟都被苏远黛察觉到了吗?她那么相信苏向晚,借着苏向晚的手,她怎么可能起疑呢。 苏锦妤不明所以,连忙低声问周氏:“姨娘,到底怎么回事啊?” 周姨娘声音里带了一丝衰败:“如若我料得不错,今晚二房那边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不对! 那条锦帕,周氏猛然想起这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如果前面的事情都是顺利的,她不会对那条锦帕起疑心,但眼看着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那条锦帕,就变得十分刻意。 她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地想了个通透,有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地浮上了心间,理智告诉她不可能,然而事实告诉她,这是真的。 周姨娘望向苏向晚,她弯着眼,浅浅地微笑。 以前总觉得她笑起来,乖巧又无辜,心思简单又透明,现在却像隔了层层的迷雾,怎么也看不见她心底深处。 是她,是苏向晚。 她从头到尾都想错了,也一直没有提防苏向晚会从中作梗,牵制这一切的人不是苏远黛,是她,就在她看着尹氏和苏兰馨按照计划构陷苏远黛的时候,苏向晚就在背后,看着她。 周姨娘背上一阵发凉。 如果是真的,她藏得,太深太深了。 苏向晚看周姨娘神色复杂,就知道她应该发现到了什么。 这个人能作为全剧大反派,智商一直都很在线,她的伪装也总有一日要掀开来。 不过就算周姨娘眼下发现到了不对劲,她也来不及阻止了。 事情走到这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尹氏跟苏兰馨不会舍得放弃筹谋了这么久的安排,她们只会气急败坏地咬着苏远黛不放,绝对不会甘心收手。 正好,她回送的新年礼物,也可以拉开帷幕了。 第五十八章、新年礼物 尹氏明显是急了,连忙出声道:“是不是拿错了,不是这个妆盒?” 丁香唇色都白了,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亲手将那些信件送进暗格里面去的,这会怎么凭空消失了呢? 林修心下大叫不好,面上还是强自镇定:“许是大小姐看过书信,保险起见销毁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苏向晚心下淡笑。 太牵强了。 一次两次拿出来的,都不是有力的证据,反而更显得疑点重重。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也不是傻子,这会林修再说什么,可信度都不高了。 苏兰馨出声,语气却是不好:“林掌柜,你若是再不能拿出真的证据来,可就是在污蔑我大姐,你知道吗?” 林修这下才知道怕,“有的有的,小人还有一个证据。” 苏兰馨眉头浓浓地皱在了一块,前面都失败了,如今只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最后的这件物证上面。 尹氏立马跟着道:“你别光说着,倒是快点拿出证据来啊。” 若是方才在气头之上,苏老夫人或许不会发现尹氏的异样,然则这会稍微冷静下来,她寻思着,就有些不对劲了。 多少回尹氏在她跟前明里暗里想要拿内院的掌家权,编排了苏远黛多少的话,苏老夫人可不认为她现在是想帮苏远黛开脱而着急。 反正更像是急着要给苏远黛定罪。 林修一下子就从怀里拿出锦帕来,脸上满是希望:“还有这个锦帕,是大小姐贴身之物,也是她亲手赠予小人。” 尹氏和苏兰馨心都提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修打开那锦帕,指着上头绣着的“黛”字出声道:“你们瞧,这上面还绣着大小姐的小名。” 苏老夫人将信将疑,她这会已经不像原先那样气急败坏了,反而对林修拿出来的证据,开始有了戒备和怀疑。 苏崇林接过锦帕。 “老爷你看,这上头绣着并蒂花,底下还有题诗,诗上写着‘只愿君心似我心’,这……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林修生怕没人相信他的话,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苏崇林在商场这么些年,精明得很,若不是因为这次是涉及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又太过震惊,方才不至于乱了心神,这会他心下仔细琢磨起来,越想越觉得林修可疑。 “的确是黛儿的锦帕。”他慢慢出声,眼里闪着阴沉的光,语气沉稳,教人想不透他在想什么。 尹氏和苏兰馨心下同时都是一喜。 虽然前面两个物证失败了,但现在头绣着情诗的锦帕,这样贴身的私人物件,也足够证明了。 若是她们眼下能看一看周姨娘,就会发现她的脸色又青又白,神色里满是忧虑。 苏崇林没有发怒,只是将锦帕拿给苏远黛,开口问道:“黛儿,你怎么说?” 他的语气完全不是质问,也不是怀疑,若是了解苏崇林,便知道他眼下这么一问,是相信苏远黛的表现。 就算苏远黛眼下说自己是意外遗失了锦帕,苏崇林也会相信的。 尹氏怎么肯让到口的鸭子飞了,连忙惊呼一声道:“正常人家的女子,怎会在锦帕上绣这样露骨的诗词,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她还故作惊慌地看着苏远黛道:“黛儿,你该不会要说这是你不小心掉落的吧,虽然你平日经常出入底下的店铺,难保不会有丢失什么东西的情况,但你要知道,女子的贴身物品尤为重要,还是绣着这样浪荡诗词的锦帕,一旦被捡了去,就是你说没什么,外人也不会相信你的。” 苏老夫人也觉得言之有理。 倒是苏远黛笑了,慢慢道:“多谢二婶婶这般为我着想,正是因为平日在外来来往往,怕是有丢失东西的情况,所以我对自己贴身的物品都在意得紧,不会不小心遗失的。” 尹氏阴阳怪气地提着嗓子道:“可这不就是你的贴身锦帕吗?连你的小字都绣着了,还能有假吗,既然不是遗失,那就是你赠予林掌柜的了。” 苏远黛一点也不生气:“这锦帕虽然绣得像是我的,但事实上,并非出自我手。” 尹氏觉得她这会是想不出脱罪的话,只能耍赖,语气就有些嘲讽:“你的意思是,别人专门绣了一个像你的锦帕,然后给了林掌柜,让他来构陷诬赖你?”她冷笑了两声:“大小姐莫不是将我们所有人都当做是傻子?” “情况正如二婶婶所说的那样。”苏远黛笑着回应。 尹氏被她的笑膈应得不行,“不是我不信你啊黛儿,我们都是一家人,没理由信了旁人的话来冤枉你,只是你这解释,未免也太牵强了,根本不能证明你的清白啊。” “二婶婶,这府中一应用度都是记录在册的,就比如你房内所用云锦,比如我所用素软缎。”她拿出自己身上的帕子来,“这素软缎和花软缎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料子却是不一样的,这帕子很明显是花软缎的料子,不是我用的素软缎。” “这……”尹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兰馨心下重重一跳。 她自认为环环相扣能将苏远黛置于死地的一局,居然如此轻易地被破解掉,完全动不了她分毫。 她完全没有将症结所在想到苏向晚身上。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是苏远黛先察觉出来,做了防备! 苏兰馨冷汗都要掉出来了,她这会越想越心慌。 当初得知林修对苏远黛有非分之想,拿了他所作苏远黛的画像加以威逼利诱,让林修同她合作,一切太过顺利了。 如今所想,更像是被牵着鼻子走。 苏远黛慢慢地又道:“我也很想知道林掌柜这锦帕到底是从何而来……” 苏崇林自是不懂这些内宅里各种用料的区别,只要最后这帕子不是苏远黛的就好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之余,愤怒也重新涌上了心头。 他眼下终于意识到,林修今晚上一系列针对苏远黛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陷害她。 而这一切,背后只怕还有人。 苏老夫人想了想,慢慢开口:“若我不曾记错……这花软缎……一向是锦阁里的用度。” 周姨娘的脸色,刷地一下,更白了。 苏锦妤也变了脸。 丁香跪在地上,此刻也忍不住轻轻发起抖来。 那锦帕是她拿了苏向晚,交到周姨娘和苏锦妤手中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苏向晚是故意把锦帕给她的,更没想过锦帕会有问题。 她原本就没有在小姐身边当过贴身的丫鬟,自然也不会分辨经手的布料到底是素软缎还是花软缎,连周姨娘当时都没发现这点,她就更加不可能发现了。 这个三小姐绵里藏针,手段又隐秘又厉害,一步步哄着她,她还得意忘形沾沾自喜。 丁香真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第五十九章、谁的锦帕 “妤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崇林出声质问,听得出来他很是生气。 苏锦妤第二次被牵扯进来,根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急急解释道:“虽然我房里是用着花软缎,但这又不是什么极其特殊的料子,外头也可以买到,女儿也冤枉得紧啊,好端端地怎么被牵扯进去了呢?” 苏向晚好像在为苏锦妤解释一样说道:“我也觉得此事跟二姐姐无关,不能单凭一个料子就怀疑她,料子满大街都是,又不是买不到的东西,。” 苏锦妤讨厌死苏向晚了,她现在一听苏向晚说话就觉得她没安好心,根本不可能是来为她辩解的。 苏远黛手上摩挲着锦帕,片刻之道冷笑道:“她不冤枉。” 苏锦妤咬着牙瞪向苏远黛,“大姐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相信这个贱婢所言,竟然怀疑你的妹妹吗?” 苏远黛看着那锦帕,眼里微光闪动:“料子的确满大街都是,但丝线不是。” 苏家底下有一个子业,就是做丝线生意的,苏府上下用的丝线同外头买的并不相同。 “此处的黛字,同这锦帕上用的丝线都并不相同,而且厚度也不一样,就好像……”她微眯起眼来,“好像刻意绣了一个黛字,掩盖了下面原本的字。” 苏向晚心里满意的点头。 苏远黛就是苏远黛,只要给一点提示,就能顺藤摸瓜。 苏老夫人连忙道:“取个小剪子来。”她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用这样歹毒肮脏的法子来陷害人。 这会谁都不敢阻止,否则无异于主动招认了。 周姨娘呼吸急促了几分,那锦帕对苏锦妤实在太不利了。 陈嬷嬷很快拿上了小剪子,从苏远黛手中取过了帕子,一点点地将黛字上面的丝线挑开。 堂上安静得好似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林修绝望地摊坐在地上,眼神呆滞。 “老夫人。”陈嬷嬷将那锦帕递了过去,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你看。” 苏老夫人也怔住了。 黛字下头,果然藏着一个字,一个“妤”字。 苏老夫人气得头晕,扶着头指着苏锦妤道:“孽障,孽障啊……” 苏锦妤也瞧见了那锦帕上的字,一时间竟然骇到说不出话来。 用的是她最房中的花软缎,丝线是苏府特制的,又绣着她的小字,说不是她的,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但这锦帕确确实实不是属于她的啊。 苏向晚惊呼一声,好像一头雾水地说道:“二姐姐为什么会送锦帕给林掌柜,这上面为什么又要盖着大姐的小字?” 苏崇林瞪了苏向晚一眼,他气苏向晚完全不会察言观色。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不知廉耻,心思歹毒。”苏老夫人一字一句,重重喝道。“你……你……你给我跪下。” 苏锦妤连连摇头,想要辩解,周氏却是迅速上前,拉着苏锦妤一块跪下了。 “老夫人息怒,这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周氏慢慢地分析道:“方才已经差点冤枉了大小姐,这会我们应该更加谨慎一些不是吗?” 苏老夫人冷冷笑道:“是谁冤枉的黛儿,还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苏向晚立马帮苏锦妤辩解道:“祖母,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你看这先是冤枉我帮林掌柜暗通款曲,又是污蔑大姐,现在连二姐也被牵扯进来,怎么恰好那么巧,偏偏是我们三姐妹接二连三地出事呢?” 苏锦妤这会顾不得厌恶苏向晚了,连忙点点头:“对啊对啊,三妹说的不错,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们大房。” 只要能脱罪,不管攀咬到谁都没关系。 苏兰馨脸色大变。 若是苏老夫人怀疑二房,那可全都完了。 她强自镇定,终于咬了咬牙道:“依我看来,三姐房里的那个丫鬟,可疑得很,方才可是她最先跑出来指认的,不如从这个丫鬟审起,就可以知道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如今只能弃卒保帅了。 要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她和尹氏带出来,原本二房就没势,以后只怕就更加没有好日子过,光是一个苏远黛就够受的。 还好,她留了一手。 丁香身子颤了一下,忽然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高声喊道:“老夫人,老爷,奴婢招了,全都招了,大小姐真是无辜的,奴婢,是受人指使的。” 谁也没注意到苏向晚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是苏兰馨最后的底牌。 丁香不是周姨娘的人,其实是她的人。 当初周姨娘如意算盘打得响,悉心安排着借刀杀人,想着自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二房岂会只顾着对付苏远黛不提防她呢。 若是事成,自然最好。 而一旦事败,二房要全身而退,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当替罪羔羊。 周姨娘和苏锦妤是最好的人选。 这诺大一家子人,可真是算尽了心思去害人,周姨娘只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她想借刀杀人,最后会被推出来。 林修都愣住了,他没想到丁香自己先耐不住招供了。 “一切都是周姨娘指使奴婢的。”丁香边掉着眼泪边道:“是她让我陷害大小姐,想要污了大小姐的名声。” 苏锦妤乍听周姨娘被泼了一身的脏水,气得脸都青了,指着丁香骂道:“你个贱婢,居然敢血口喷人,你不要命了吗?” 丁香不管苏锦妤的气愤,继续说道:“奴婢没有说谎,老夫人,老爷,你们只消去问上一问,就知道奴婢原本是在红袖阁的小厨房里当差的小丫鬟,是初一那天才送到三小姐屋里去的,奴婢身上还有姨娘赏赐下来的银钱。” 她说完,连忙拿出身上沉甸甸的荷包。 周姨娘心乱无比,但还是表现得十分镇定:“你随便拿一个荷包就说是我给的,你觉得大家会相信你吗?还有我指使你陷害大小姐,更是无稽之谈,当初我是看你单纯聪明,所以才举荐你去了三小姐的屋里,你不但不感激,今下居然还要陷害于我,我用我送过去的丫鬟来陷害大小姐,她若是出事,我也讨不了好,我怎么会这么笨做这样的事!” 苏崇林对她怒斥一声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定要了你的命。” 他对周姨娘还是十分疼爱,在丁香和周姨娘之间,选择相信周姨娘。 丁香哆嗦了一下,然而还是咬着牙道:“那自然是因为姨娘你觉得大小姐此番一定翻不了身,自然也就无所顾忌。” “我一个内宅妇人,平日里门都不出两步,满堂红更是去都没去过,我又怎么可能让林掌柜同我一块来陷害大小姐,你就是想要说谎,也好好想想你说的话里是不是漏洞百出。”周姨娘还算定得住,没有一下子就被丁香吓慌了心神:“老夫人,老爷,这丫鬟巧言令色,一会指认这个,一会又指认那个,根本没一句真话,你们也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 她说完看向苏向晚,目光里藏着怨毒。 她知道自己事到临头被坑了,不曾想到苏兰馨还留有后招,是她的疏忽,但罪魁祸首,还是苏向晚。 第六十章、百口莫辩 苏崇林面上有些犹疑。 他方才差点冤枉了苏远黛了,所以现在并不想凭着三言两语就去怀疑另外的人,尤其这人还是他的枕边人。 丁香有些急了,周姨娘太老辣了,辩起来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苏兰馨看得出来丁香的词穷,落井下石道:“有没有做过,姨娘自己心里清楚,丁香不过是一个丫鬟,如果不是真受了人的指使,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她难道不要命了吗?” 她又看着林掌柜:“林掌柜,你若是有苦衷,你就只管说出来,若是遭了旁人的胁迫,大老爷是个明白人,会愿意饶你一条生路的。” 林修一听还有生路,连忙也调转枪口对准周姨娘:“不错,小人……小人是受了周姨娘的胁迫,她知晓小人喜欢大小姐,说若是小人不听她的话,就叫小人在满堂红待不下去,连掌柜都没得做。” 苏老夫人气得笑出了声:“荒唐,苏府外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区区一个姨娘,真是好大的口气。” 苏向晚忽然怯怯地出了声,对着苏老夫人求情道:“祖母,你不要气,都是孙女不好,若非我在满堂红拿了林掌柜的平安符,教二姐看见了取了去,姨娘也就不会想岔了……” 周姨娘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原来苏向晚这里等着她。 怪不得她要将那平安符扯到苏锦妤身上来。 一个内宅姨娘,怎么能知道满堂红的掌柜林修呢,这个疑点,也不存在了。 她一脸的苦涩:“姨娘是个好人,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我相信大姐也会原谅她的,毕竟这回还把二姐姐也牵连进来了,她已经吃到苦果了,差点冤枉了二姐姐。” 苏远黛才不可能原谅周姨娘的所作所为,扫了苏向晚一眼:毫不客气地教训道:“不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的,祖母和父亲自有定夺,不用你来求情。” 她至今还认为苏向晚还是像从前一样,发挥烂好人的圣母特质。 苏兰馨听苏向晚求情,觉得她是真的不知好歹,又恶心又好笑。 周姨娘一直就在利用她,她还能如此为周姨娘着想,简直是有病,脑子根本就不清楚。 苏老夫人眼见苏向晚越是求情,就觉得周姨娘可恨。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苏锦妤跑去拿了苏向晚的平安符,教得周姨娘发现林修喜欢苏远黛之事,于是加以胁迫,让林修帮着她来陷害苏远黛,不曾想这计谋错漏百出,更是糊涂到拿了苏锦妤的帕子出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周姨娘连忙摇头。 然而她发现自己辩解不出半个字来,那锦帕根本解释不了,还有丁香也确确实实是在红袖阁送过去的,该怎么解释呢? 苏锦妤更急,她的脑子里已经乱了,情急之下一把指向了苏兰馨:“是二婶婶和四妹,一切都是她们的计谋,她们就是想害我们大房!” 尹氏心慌过后已经很镇定了,笑容很是嘲讽:“妤儿你可不能跟你姨娘学坏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这是我大度不跟你计较,若不然早已经给你一个个狠狠的耳光,教你知晓什么是长幼尊卑。” 周姨娘心头如被火烧,这会只怕说什么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她湿着眼眶,还想着利用苏崇林对她的那丝温情,然而当她看向苏崇林,发觉他眸子里的厌恶之后,身子瞬间冷到了极处。 没错,苏崇林是疼爱她。 但他的疼爱,完全来源于苏远黛的母亲关氏,她是关氏的贴身丫鬟,这么一点就足够苏崇林对她另眼相看。 可遇上关氏亲生的女儿苏远黛,她就完全不能比。 这个男人的心多狠啊,自己服侍陪伴了他这么多年,害谁都好,可都未曾想过害他,他却从头到尾只愿意看着关氏,想着关氏,连恩宠,也要沾关氏的光。 她想起关氏,气得牙痒,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如同她当年,只能在苏远黛面前卑躬屈漆,只是想想,就恨得要发疯。 “黛儿,今日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理?”苏崇林别过脸,把处置权给了苏远黛。 周姨娘震惊地抬起头来,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林修夜闯苏宅,居心不轨,原应送京兆尹处置。”苏远黛不温不火地出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感情。“只是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自己关上门处置便好了,念在林家三代都在苏府做工,可留他一条命在,只是苏家,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林修颤了一下。 背主的奴才,就算留了一条命在,下场也是生不如死,但好在,留有一命,而且他今日保全了二房,二房应该不会亏待他的,这么想着,就有些安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目光在所有人身上徘徊了一圈,最后定了下来。 大过年的看了这么一场闹剧,看到最后,她若是还看不懂就真的老糊涂了。 这些人啊,一个两个地算计着,各怀鬼胎。 二房不是善茬,周氏和苏锦妤也不是善茬,苏府的内院里,一片乌烟瘴气,趁着这个机会,也该一并收拾一下。 “至于姨娘,女儿觉得她应该去庵堂里为我母亲祈福,为我母亲忏悔。”苏远黛说着话的时候,夹着淡淡的恨意,苏向晚听出来了。 剧本里苏远黛的那部分她不太清楚,但眼下看来,她们两个之间并不只是单纯的姨娘和嫡小姐宅斗的那点事,倒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就这么决定吧,周氏德行有缺,愧对先主母,的确该去庵堂里好好思过。”苏崇林声音洪亮,落地有声,恰好敲打在众人的心里。 苏锦妤眼泪直掉,她不想周姨娘被送走,然而周姨娘不让她求情,怕牵连了她,她只能哀戚又无助地抓着周姨娘的手。 一场家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回去晚阁的路上,周氏在长廊尽处等着她。 “妾算计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看走眼了。”她笑意吟吟,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冷意,“三小姐好深的心机,竟瞒着众人这般的久。” 苏向晚依稀笑得像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礼尚往来而已,姨娘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姨娘。” 苏锦妤气得浑身发抖,她怕是自己忍不住冲上去狠狠地打苏向晚一巴掌。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吐出来,“大姐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吧,她素来喜欢你天真善良,若是知道这骨子里是烂了的,坏了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 “妤儿,不必多言,我们就擦亮眼睛看着,看她有什么下场。”周姨娘冷声开口。 苏向晚靠近了一步。 周姨娘凝起眉来。 却见她抬手,轻轻地将她垂落的发丝勾好,温柔地出声道:“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姨娘还需靠着父亲的恩宠立足,且要好好保养才是。” 周姨娘眼里迸出狠光。 苏向晚帮她理好了发,低低道:“我脾性其实并不好,不信的话,尽可来试试。” 她还是那样笑着,眉眼里却多了几分慑人的气息,刺得人有些发冷。 那不像是一个十来岁女子能有的眼神,就是苏远黛那般果断狠厉的人,都不曾有这般眼神。 周姨娘心下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 苏远黛远远地走了过来。 苏向晚转头看着她唤道:“大姐。” 第六十一章、隐藏剧情 苏锦妤迫不及待地就要在苏远黛面前揭穿苏向晚虚伪的面具,周姨娘却是出了声:“不必白费口舌,你说什么苏远黛都不会信你,些许还以为你在挑拨她们姐妹感情。” 苏向晚挑眉笑。 可惜苏锦妤没有遗传周姨娘的聪明。 周姨娘眼里带了刺骨的嘲讽,语气也不客气:“我就擦亮眼睛看三小姐能装多久。” 苏远黛千算万算,估计都没算到照拂了这么一只白眼狼,以为她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结果却是这般心计。 有一日谎言揭开,这对姐妹斗得你死我活,岂不快哉。 到时候还不用她动手。 苏远黛还以为周姨娘是找苏向晚去求情的,一来到就出声道:“姨娘还是赶紧去收拾东西吧,天亮之后就要启程了,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二妹妹交代才是。” 苏锦妤目光好像要吃人。 周姨娘意味深长地勾起唇来:“不劳大小姐挂心了。”她看了一眼苏向晚:“还是多挂心三小姐吧。” 她说完便转身带着苏锦妤走开了。 苏向晚看周姨娘神色,微微拧起眉来。 明日就要去庵堂,她似乎也并不慌张,难道她还有法子绝处逢生吗? 她想着剧本里的情节,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你觉得这事跟二房有没有关系?”苏远黛突然问道。 苏向晚抬起头来,一半是还没回过神来,一半是不知道苏远黛为什么跑来问她。 见她没回答,苏远黛定定看了她良久。 她想了想,出声道:“有的。” 苏远黛忽而笑了,“我也是这样觉得,周氏不冤枉,但二房也脱不开关系。”她又问道:“你知晓我为何放过林修吗?” 苏向晚不知道苏远黛为什么跟她说这些,只能摇摇头。 “留下他,自是牵制二房最好的人选,若二房真的串通了他来害我,此后这事握在林修手上,就是二房一个重要的把柄,只要这个把柄存在一天,二房就吃不好也睡不好,若是林修再贪心一些,二房的日子也就别想好过了。”苏远黛同她解释,“恶人就该让恶人来治,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苏向晚忽然觉得,就算自己今晚没有帮着苏远黛筹谋算计,也许这个大姐,也未必会中了他人的圈套。 苏远黛忽然敛下眉来:“从前想着你小,不愿同你说这些,眼下你也长大了,这些东西,也该让你学着些许。” 苏向晚眨了眨眼看她:“大姐不怕我学太多就变坏了吗?” 苏远黛看向院子里盛开的花朵,似乎透过花朵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坏便坏了吧,大姐又不是温室里的娇花,总不会一点都承受不起。” 苏向晚心下微动。 当初看剧本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吐槽过苏远黛对苏向晚实在太好,就是亲妹妹也不可能这么好,即使是剧情需要,也不能这么牵强。 随着她到了这个时空,却发现这个牵强的设定,似乎有隐藏剧情? 怎么感觉,苏远黛语气里有着莫名的愧疚与亏欠? 原剧本里周姨娘并没有在这么早就被送离了苏府,眼下因为她,剧情也完全被扭转了,甚至发生了很多原剧本里不存在的事,她也慢慢地找出了规律来。 就好像一个剧情游戏,剧本只是其中的一条线路,她现在不按这条线路走,有了不同的选择,从而就有新的剧情展开,结局也会并不相同。 只不过这剧情没法存档,没法重来。 眼下正在开启的隐藏剧情,是要让她填坑的意思吗? 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分道扬镳,各自回了院子。 过年的天际,还是有些凉,所幸并不觉得很冷。 夜空之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苏向晚拉了拉衣裳,目光坚定了不少。 她开始的时候还会想着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莫名其妙就变回了大明星萧婷,现在却不再想了,也渐渐地开始接受这是另外的一个时空,欣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积极而努力地活下去。 老天似乎是知道她厌倦了娱乐圈里那看起来像水晶一般,绚丽却又冰冷的日子,给她另外一个生活。 “可是这后宅院里的争斗,一点都不亚于娱乐圈内的勾心斗角啊。”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就是在这里,有人真心实意对她好。 在娱乐圈这个染缸泡了这么久,见惯了虚情假意,心都冰冷了,此刻有那么一点暖意,感觉还是挺好的。 回到房里已经很晚了。 她有就寝之前洗澡的习惯。 红玉已经打好了热水,在水中加了香料和鲜花,屋里水汽氤氲,好像笼罩了一层薄雾。 苏向晚散了头发,用梳子慢慢梳顺了发丝。 妆台里藏着一把匕首,用红布包着。 她用匕首警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经过满堂红之事后,苏向晚彻底明白什么两人之间的悬殊差距,她就是倾尽了全力去提防,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找上门,没了小命。 苏远黛定是为她的事去求过了赵昌陵。 代价是什么她不清楚,这份关照她记着了。 但指望赵昌陵是不足够的,虽然暂时有安逸日子,但也只是暂时。 前些日子提放着二房和周姨娘使坏,眼下解决了这件事,赵容显的事就显得愈发迫不及待。 如果不是横生了赵容显这个大麻烦,这会她的小日子经营起来,不知道该多好。 她正是想着,就听红玉过来道:“小姐,备好水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示意所有人出去。 虽然适应了丫鬟环绕的日子,但洗澡她还是喜欢自己单独一个人。 她着手除去外衣,而后往屏风后的热水桶走去。 就在她动手准备除去里衣之时,手上忍不住却是一顿。 为了防备赵容显派人来杀她,窗台之上她洒了金粉,只要窗台有被打开过哪怕一丝,那轻飘飘的粉末也会散开,身手再好都无法避免。 她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热气蒸腾的热水桶藏在屏风后面,侧面是一面紧闭的大窗户,而那里的金粉,已经散开了。 她低头看地上的微光,十分细微,一直落到了屏风之前。 苏向晚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 她装作一无所知一般,倒回去梳妆台前,装作遗漏了东西一般,翻翻找找。 手上摸上绳结,她秉足了气息,猛地一拉。 屏风轰然倒塌,躲在屏风之后的白色身影一个闪身,准确无误地踏进另外一个绳套之中,她利落一收,原想着能将那人逮个正着,却不料他反应极快,竟是在瞬间就撤离开去,她一个惶神,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冰凉。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跟前,拿了妆台上放着的匕首,顶着她的喉咙。 苏向晚头皮瞬间就麻了,四肢也不敢动弹。 第六十二章、秀色可餐 钻研了几天的机关被轻易破解,她内心是崩溃的。 原想着这回必死无疑,她眼睛一闭,忽听见匕首哐当落地的声音。 苏向晚一喜,连忙睁开眼来。 就见那人步子不稳,退了两步,扶着边上的柱子,勉强维持着不倒下来。 她果真命不该绝。 机关虽然没用,但制作出来的麻痹粉却是有点用处的。 武侠小说诚不欺她。 就是药效可能没有武侠小说说的那么神奇,能直接把人放倒。 “你做了什么?”他咬牙切齿,恨声开口。 方才苏向晚只顾着害怕了,压根没注意来杀的人是什么样子,这会一瞧,倒是清楚分明。 她以为今日来的不过是个手下,万万没想到是赵容显本人。 烛光摇曳,他脸色虚白,娇弱无力的模样,倒意外有几分秀色可餐的味道。 苏向晚看过好看的男子多了去,自然不会因为赵容显长得稍微好看一点就会动容。 他可是要杀她的人。 她从地上拿起匕首,看了赵容显一眼:“放心,一点麻药而已,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杀我。” 这是有多刻骨的仇恨才会巴不得亲手了结她,这般尊贵身份的人,在她的理解里,只要一声吩咐,自然有人帮他料理干净。 赵容显唇边噙着冷笑:“是我大意,原想着你不过是个商户之女,竟这般狡猾,如今落在你手上,本王无话可说。” 似乎是听见了异响,翠玉在外敲了敲门,忧心地唤道:“小姐。” 苏向晚看了一眼赵容显,出声道:“无事,退下吧。” 赵容显冷冷看着她:“你若是不喊人来,等这麻药一过,你照样没命。” “我喊人来,别人一见你是豫王殿下,你说是会处置你,还是处置我?”苏向晚摸了摸额际,头疼得紧。 她倒是想刀子一捅,杀了赵容显一了百了。 但她没杀过人,也知道杀了赵容显,后患无穷,到时候整个苏府都要为她陪葬。 这可是能动荡朝堂的豫王。 她寻思着他虽然心肠冷硬,但赵昌陵所言,似乎不是真的是个残暴之人。 或许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赵容显微调气息,眸色复杂,“你既有自知之明,最好以死谢罪,若是你眼下不杀了我,本王也会绝会杀你。” 正常一个女子见到有人进了房,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了。 更别说她仅着一件里衣,隐约露出粉色丝绸的衣兜,衣衫不整,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同他说话,半分也不觉羞赫。 他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她简直超出了他以往所能想象到的认知。 苏向晚听他说,也不答话,只是看他。 这麻药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她想了想,从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来,直接走到了赵容显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赵容显眸色明显一颤。 这时候若是诸如陆君庭之流的人在场看到这一幕,准会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平日里雷打不动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容显,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可是被砍一刀都不会哼出声的人。 苏向晚趁着他这会没有反抗之力,轻而易举地将药丸塞入了他的口中,而后手心一拍,逼着他顺势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苦涩立马就席卷了他的整个舌尖。 苏向晚所作所为总是不在他意料之内,所以这个药丸才会让他这般不安。 若是她要他的命,他反倒不怕。 就怕她给他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折辱于他。 “这是毒药。”苏向晚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你放心,不会要你的命。” 赵容显皱着眉冷视着她:“要杀便杀,何必故作玄虚。” 苏向晚扫了他一眼,有些无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非要打打杀杀的吗?”她慢慢又道:“你答应同我好好说,我便告诉你这是什么。” 她知道赵容显不怕死。 这种人只会恐惧自己害怕的东西,所以她让他自己去想象,比她直接威胁来得有用多了。 而且她又不是药师,毒药这种东西哪里能随手就配制出来,那药丸不过就是助眠的药丸罢了。 果然,他沉下气来:“你有何资格同本王好好说。” 这会危机暂时解除,她总算也不再那么紧绷,索性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你要杀我,无非是因为我知晓你不会水性之事。”她顿了一下,“还有那天我为了救你,帮你渡气,你觉得自己受到冒犯了。” “何止?就单是你推我下水,这个理由就足够本王要你的命。” 苏向晚郁结无比,“讲讲道理,是你先要杀我,我为了自保才推你下水,别人来杀你,你难道坐在哪里乖乖等他杀吗?” 她无语极了:“至于渡气这事,你当时都不省人事,我完全都是为了救你性命,你想想,我是一个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这等事,是我亏些还是你亏一些,你若是要我斟茶倒水磕头认错,那你说,我绝对照做,你若能放过我,我能保证,绝对不会泄露半分消息。” “只有死人才能保证不会泄露消息。”赵容显冷哼一声,声音里依稀带着虚弱:“至于渡气,本王从未听说,狡辩亦无用。” 他完全就是一副你说就说,我全部听不进去的模样。 苏向晚这下是知道为什么赵昌陵和陆君庭都这么讨厌他了,这种脾性,太不讨喜了。 这人果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执难缠。 她原本还存着若是能平和解决的念头,这时候终于放弃了。 “好吧,我就问你,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苏向晚直接问道。 赵容显目光坚定:“除非我死。” 那就是没法谈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苏向晚眸子渐渐暗了几分,看着手上的匕首,微眯起眼来。 如果真的要死一个人。 那她只能选择杀了赵容显,她本质上也不是良善之辈,别人要杀她,她好话说尽,只能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 但是如果杀了豫王,这么重要的一个大反派,后面的剧情走向还有她以及整个苏府的命运,真的无法估计。 她上下打量着赵容显,慢慢盘算着。 这眼光让赵容显觉得极度不舒服,好像自己是案板上的那块肉,正在被挑来拣去,计划着从哪里入手。 “你在想什么?”赵容显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有几分警告。 她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这苏府上下都别想活了。 苏向晚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在想你想的事。” 他因为气愤,面颊染了微红:“你真是不知廉耻……” 赵容显这样此地无银,反倒让苏向晚觉得好笑极了。 她站起来,朝他走去。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因着无力,脚步有些不稳。 “我想过了,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珍惜眼下大好时光……” 赵容显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气息,“你就不怕本王让你苏府上下为你陪葬吗?” “我死都死了,我还能顾得上别人吗?”苏向晚说着,人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那匕首握在她手中,收在身后,泛出凌冽而森寒的光。 第六十三章、露得很多 她站在他眼前,个子只到他的肩际。 若是低头看下去,散开的衣襟里头,隐约将露不露的暧昧,更让人浮想联翩。 她身材纤瘦,脆弱得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摧散。 赵容显闭上眼睛,直接别开眼去,仿佛看多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眼睛。 若是平时,别说有女子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只怕靠近两步,他就让人拖下去了。 他从未让任何一个女子近过身。 这种陌生感觉让他更加厌恶,他本能只能将这些厌恶感全数抹杀。 他隐约能闻到苏向晚发间的香气,下一秒只觉一双手摸上了他的腰际衣带,他大脑里瞬间一阵空白,第一反应直接扯住了她的手。 蓦然睁开眼来,她手上拿着匕首,正落在他心尖之上,方才只要反应慢上一分,此刻那匕首没入心膛,他顷刻就能毙命。 力气正在慢慢回拢,赵容显能感觉麻药的药效正在褪去。 被猛然一拉,她整个人遂不及防失了重心,直接往赵容显胸膛处撞去。 他脚上还未着力,恰好被她撞倒在榻上。 苏向晚心下咯噔一跳,抬头正好对上他因愤怒微红的双眼。 要死! 麻药药效过了。 赵容显拉着她的手,轻微用力,苏向晚觉得自己手腕都快被掐断了,痛得她禁不住皱起了眉。 匕首也渐渐握不住,掉在塌边,刀锋映出她惨白的容颜。 “本王低估了你的狠辣。”他冷声开口,“你果真只是个商户之女吗?” 看她眸色镇定沉稳,是切实动了杀心的。 他所知道的女子,连杀个鸡都不敢,握着刀子能这般面不改色地要一个人的命,这等心性,说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也是相信的。 她抿紧唇,也不再掩饰:“我不杀你,就只能等你来杀。” 娱乐圈内也是无比现实的常态,一线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走上去,一个不慎就会被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人家要害她的时候,她不反击,下场比死还难过。 在该狠心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含糊。 不管是原来的萧婷还是如今的苏向晚,她都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苏向晚试着想扯回手去挣脱他的钳制,里衣原本就十分宽松,这会慢慢地滑落了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嫩滑的肌肤来。 赵容显一愣,这么一会的放松,竟让苏向晚一把扯回了自己的手。 她要跑! 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在她还没来得及逃开之时伸出手去抓她。 结果手上只摸到一片顺滑的丝绸,再抬眼之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扯下的是她方才半落不落的那件里衣。 轻薄的里衣除去,眼下她身上就仅剩下一件可以遮蔽的衣兜。 赵容显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向晚却是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不是在这里成长,没有什么你看了我就要死要活的念头,她现在连命都快没了,哪还考虑什么古代闺阁女子的封建礼数。 更别说她是萧婷之时,全裸的戏也是拍过的,那么多工作人员围着看她都没什么。 这会裤子穿着,还有一件遮得很密实的衣兜,穿比基尼都比这个露得多,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他将衣服扔过去,冷声命令道:“穿上!” 她心下无语:“豫王殿下莫不是忘记你还碰过我?” 二话不说伸手袭胸,而后开始追杀她,不依不饶追到她房内来,现在又好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苏向晚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要杀她之前还管她穿不穿衣服? “你闭嘴!”赵容显喝道,心中犹如火烧。 她到底会不会说话! 什么叫碰过她? 说出这样的话,怎能半分不害臊! 他神智昏昏沉沉,脑子根本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他眼下恨不得将她剥了皮,拆了骨,放干净了血,以此来泄他心头之恨。 怎么会……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他朝她走去,苏向晚连连退了几步。 然而赵容显没有动手,只是恨声问道:“你方才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毒药?” 苏向晚真是无限感激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喂了他吃了一个药丸。 不然他早就没耐心跟她说这么多了。 “那是蛊毒。”她乱说一通,心里一阵阵发慌,然而愣是一点没让他看出来,“我是蛊主,你要是杀了我,就再也解不开,一辈子都要受蛊毒折磨。” 赵容显气得笑了,然而他丝毫没有怀疑苏向晚的话。 她能做出些什么事来,永远都是超脱他的想象,更别说区区蛊毒。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接连失算在同一个人,还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商户之女身上。 “好!”他笑得让人心里发寒,“很好!但愿你不后悔你今天活了下来。” 他话音落下,走得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就好像他来时的悄无声息,走也是安安静静的。 这就走了? 苏向晚有点反应不过来。 乍然从赵容显手下捡回一条命,她拍了拍心口,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来。 她真是宁愿跟周姨娘等人争斗三百回合,都不想应付赵容显。 只是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她的忧虑瞬间又重重袭来。 赵容显很快就会发觉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所谓蛊毒,再一次回来找她,而这一次,有了防备,只怕就不如这次这般好对付了。 热水已经有些冷了,苏向晚穿了衣衫,唤翠玉换热水,顺便收拾好屋子里的凌乱。 翠玉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她是怎么也想不到方才房里会来了人,还是当今豫王殿下。 要是知道了,准得吓晕过去。 很快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苏向晚泡在水中,温热的水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晰。 这梁子,怕是不死不休了。 那么,只有先下手为强。 没有心思好好洗澡,她唤来翠玉,收拾穿衣,而后准备了笔墨,开始写信。 原本的剧情里,紧接而来的上元宴会,是东阳公主为赵昌陵和蒋国公之女牵线搭桥而设,为了让赵昌陵拉拢不住蒋国公这颗大树,此番宴会,定然不会平安度过。 她要让赵昌陵给赵容显设套。 第六十四章、两副面孔 临王府。 正是月上中天,书房里还亮着灯。 就着夜色,一道黑影迅速地闪了进来。 风吹动桌上的烛光,摇曳得忽明忽暗。 赵昌陵眉头微皱。 就见那黑影立在他桌前,对他拱手行礼:“属下长吉,参见殿下。” 长吉此人,是他在京城里的影卫,负责各种信息情报。 “你突然过来,是出了何事?”赵昌陵眸色晦暗不明,烛光的剪影衬得他的面庞十分坚毅。 长吉递上一封信来,“殿下,属下在聚贤楼石门暗格之中,发现了这封信。” 赵昌陵眉头一秉,顺势接了过来。 聚贤楼是京城里最老字号的酒楼,但私底下也是他所有情报的汇入来源。 而石门暗格这个联络方式,无人知道。 那信上连署名都不曾写,内里的宣纸十分粗糙,显然是为了不想让他察觉出蛛丝马迹来,特地用的最劣质寻常的纸张。 内里只有寥寥几语,但说得清楚明白。 长吉接着又道:“聚贤楼出入人等众多,属下盘问过底下的人,他们也不知道这信是何人何时送过来的。” 最主要的是,这个暗格是赵昌陵和他以备不时之需的信息汇报之处。 说白了,天底下除了赵昌陵和他,不应还有第三个人知晓,也就难怪聚贤楼的人并没有多加留意。 “我并未将此等联络方式告与任何人知晓。”赵昌陵将信放下,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几分冷光,莫名夹杂了几分矜贵之气,“如果还有第三个人知晓,只怕这处也已经不隐秘了。” 至于这信上的内容。 他微眯起眼来。 “信上所言,上元宴会之时,赵容显会有所埋伏。”他薄唇微抿,“若是蒋瑶因故不能出席东阳公主宴会,或者是宴会出了什么差错,皇姐的打算,也要悉数落空了,最为担心就是,若是蒋瑶身上出了什么差错,蒋国公和安禄候那里,可就不好交代了。”他慢慢说着,想着信里所言,让他将计就计,在蒋瑶身边做好埋伏,设一个套对付赵容显。 这计谋虽然小儿科,但却出其不意。 长吉对此信的内容十分怀疑:“蒋小姐是国公府嫡女,身边高手如云,并不是那么容易下手的,豫王殿下若要对她下手,一旦得罪了蒋国公和安禄候,这不是得不偿失吗?属下倒认为,这信里所言不可信,恐防有诈。” 假如赵容显没有对蒋瑶下手呢,赵昌陵贸贸然出手,反而会被赵容显借机反咬一口。 这内里涉及调兵事宜,不得不谨慎以待。 否则到了当今皇上的面前,赵昌陵也没法解释清楚。 “赵容显一贯不按常理行事,或许我们觉得他不会从蒋瑶入手,可偏偏他就这么做了呢?”他沉吟道,心下初有决断。 然而此时最让他在意的是,谁送来了这个信? 此人又是从何处得知,他和长吉之间的联络方法。 夜色里,翠玉悄悄回了晚阁。 她依苏向晚的吩咐,唤了一袭小厮的衣裳,在来往的贵客之间,趁乱把信放到了暗格之处。 苏向晚提着的心微松半分。 这个隐秘的联络方式,是赵昌陵跟心腹手下所用,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原剧本里,他跟苏向晚两情相悦之后,怕苏向晚有事找他不便,便将这个隐秘的联络之处告诉了苏向晚,他心腹的手下自会帮忙传达,而且用这个方法找他,比任何一个途径都要快。 原剧本里男主喜欢女主,确实是真心实意放在心尖尖上的喜欢,才会把这样重要的地方告知于她。 只要翠玉将信件成功地送到,这会应该到了赵昌陵的手中。 虽然这会赵昌陵不知送信的人是她,但以她剧本里对赵昌陵人设的了解,他会按照信里所说去做。 他在任何事情的决断上都很有大将之风,是个十分好的决策者和领导者,也很快能一眼看清形势,做最快最好的安排。 毕竟是原剧男主,有男主光环。 接下来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与此同时,红袖阁里还亮着灯。 原本天亮之时周姨娘就应该被送走,这会院子里应是愁云满雾,然而外人看来,却半点不像是出了事的模样。 王嬷嬷快步进了屋,神色凝重。 苏锦妤显然很是紧张。 周姨娘比她镇定不少,坐在桌前喝着茶,十分沉得住气。 “姨娘,奴婢按你的吩咐,都安排好了。”王嬷嬷似乎跑得着急,气息还有些不稳。 周姨娘也就放心了。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送离苏府。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若是走了,苏锦妤的前程也就没了。 别说苏远黛不会让她有出头之日,眼下还多了一个苏向晚,她便是拼尽了气力也要留下来,不管用什么法子。 “这……这真的有用吗?”苏锦妤忧心忡忡的,“这若是被祖母和父亲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最害怕的还是将她也连累了。 王嬷嬷精明的面庞上有十分肯定的神色:“二小姐放心,奴婢是姨娘身边的老人了,绝不会出错的,老夫人和老爷,也绝不会发现的。” 周姨娘也相信王嬷嬷的办事能力。 这些年来王嬷嬷帮了她不少,她自没有怀疑。 她正想让王嬷嬷撤下,就听王嬷嬷又道:“对了周姨娘,奴婢方才出去办事,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周姨娘抬起盈盈美目,问道:“怎么了?” 王嬷嬷就将她看到的说了出来:“奴婢方才在外头看到了三小姐院里的大丫鬟翠玉。” 苏锦妤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发现你了吗?那苏向晚是不是知晓了姨娘的安排?” 周姨娘也皱起眉头。 王嬷嬷神色镇定,摇摇头道:“不是,原本奴婢也以为她是冲着我来的,后来发觉不是,那三小姐不知道吩咐她去做什么,她才趁着夜里悄悄出了府,还做了乔装打扮。” 周姨娘握紧了手:“你没看错?确定是翠玉那丫鬟?” 王嬷嬷肯定地点了点头:“奴婢别的本事不行,但人却不至于认不出来,奴婢发现了翠玉之后,也怕被她发现我,所以不敢贸然跟上,只知道她跑到聚贤酒楼那附近,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苏锦妤提到苏向晚就来气,“这个贱人,不知道又在背地里盘算什么,狐狸尾巴一露出来,这么着急地就开始不安分了。” “你说翠玉去了聚贤酒楼的附近?”周姨娘眉头凝得死紧。 从前她听苏崇林有意无意地提过,那聚贤楼不是寻常的酒楼。 今晚她静下心来,越想越不对劲,苏向晚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当年关氏一死,不到一年,魏氏进了门,当时苏崇林身边也就她一个姨娘,整个大房可以说都拿捏在她手上。 魏氏那个人,官家女儿的做派是有了,可惜手段却不怎么样,也是个极容易对付的,苏向晚自小就跟她性格一样,又绵软又好欺,那性格最是单纯不过。 原先在气头之上,她觉得是苏向晚隐藏了这么些年。 眼下想来,倒不像是。 正确来说,应该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向晚就变了,变得不是原来的她了。 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忽然变得跟原来都不一样呢? 如果苏向晚跟聚贤楼扯上关系,说不定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周姨娘能稳稳当当地从一个丫鬟筹谋到今天,敏锐自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她觉得现在府里的这个苏向晚,也许早就换了一个人。 再不济,身上也绝对隐藏着巨大不为人知的秘密。 “姨娘……”苏锦妤看她不说话,连忙唤她:“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要不要让人去查一下翠玉做了什么?” 周姨娘这才收回神来:“不必。” 苏锦妤有些着急:“如此好的机会,怎么能就这么放过呢?” “我说的不必,是我们不必去查。”周姨娘笑了,眉眼虽是温婉美丽,但目光却无比渗人:“你等着吧,她在苏远黛面前,可装不了几日了。” 第六十五章、什么主意 天色幽暗,苏向晚很早就醒过来了。 翠玉从外头进来,开口说道:“时辰还早,小姐要再睡一会吗?” 她睡得不太安稳。 许是昨日赵容显忽然的到来让她草木皆兵,也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因素。 周姨娘这会应该准备要被送出府去了,这事没到她出了门,都不能算真的结束。 她下了床,任翠玉取了斗篷过来帮她披上,这才出声道:“红袖阁那边如何了?有什么消息吗?” 翠玉帮着苏向晚系着带子边道:“方才老夫人院里的陈嬷嬷已经领人去了红袖阁,应该是要启程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走也是要静悄悄的,红玉已经留意着了,若是周姨娘出了苏府,她就回来禀报。” 苏向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翠玉很快下去准备唤人准备洗簌的东西。 她前脚一走,红玉就紧跟着回了屋子,看面色倒是不错。 “姨娘方才上了马车,已经启程走了。”她对着苏向晚道,面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小姐放心吧,听说昨晚上二小姐还想去求老爷,然而连面都见不上,周姨娘不可能留下的。” 苏向晚也想不出周姨娘这会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觉得自己是基于剧本影响,对周姨娘的防备过重了,就是觉得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扳倒的人。 天慢慢地亮了。 她也洗簌完毕,准备如常去怡和阁给苏老夫人请安。 苏锦妤比她更早到,站在怡和阁的院子外头,等苏老夫人起身让众人进去。 “三妹来得真早。”苏锦妤勾唇笑道,“莫不是亏心事做得多了,连觉都睡不好。” 苏向晚笑得可爱:“多谢二姐姐关心我。” 苏锦妤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想苏向晚去死都来不及,哪里可能关心她。 不过她不想跟苏向晚说下去。 她记着周姨娘说的话,反正苏向晚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苏向晚看她还有心情针对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动。 苏锦妤此番,不像是姨娘要被送走的样子。 她完全不在乎周姨娘吗?那根本不可能。 这么想着她就道:“我今日醒来还想去跟姨娘道个别,不曾想她走得早,天未亮就出了府去,这一去可不知道要多久才回来了。” 苏锦妤冷笑出声:“少在那里假惺惺了,我姨娘这番下场,还不是拜你所赐。” 苏向晚就怕苏锦妤不理她,接着出声道:“你我到底是姐妹,我还是想你好的,此后姨娘不在府中,我也是担心你处境堪忧罢了。” 她扫了苏向晚一眼,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这副伪善的面容欺骗吗?”她顿了一下,“你等着吧,看谁处境堪忧。” 苏锦妤这回谨慎的很,硬是没说漏嘴。 苏向晚心下明了。 看来经过这一回,苏锦妤也学聪明了。 不过也恰恰证明,周姨娘还有什么谋算。 里屋走出一个丫鬟来,对苏向晚和苏锦妤说道:“二小姐,三小姐,老夫人起了。” 苏向晚跟在苏锦妤后面进屋。 苏老夫人似乎不太愿意看见苏锦妤,面容冷冷的,倒是对苏向晚和颜悦色不少。 二人同她见了礼,就听苏老夫人问道:“上元宴会一切事宜,可准备妥当了。” 苏锦妤很早便安排好了,自然答道:“祖母放心,这一次是东阳公主举办的宴会,孙女定然好好表现,不会丢我们苏府的脸面。” 苏老夫人好似没听见她说话一般:“晚晚,你若是房中有什么欠缺的东西,便只管同祖母说,你大姐有时忙起来,兴许会有顾不到的地方,此次宴会十分重要,可不能生了差错。” 苏锦妤面色发白,委屈得像要哭出来。 苏老夫人对她的嫌恶,已经是连掩饰也不愿意了。 苏向晚知道苏老夫人是故意借她敲打苏锦妤。 原本之前她对苏锦妤就生了意见,全是看在这次上元宴会的份上才暂且放过她,现在周姨娘又出了事,她对苏锦妤怎么可能还有好脸色。 苏向晚点头出声:“孙女知道。” 话音才落,就听丫鬟上来报,尹氏和苏兰馨也来了。 二人面色比苏锦妤还差,像是一个晚上都没有安睡,看起来十分憔悴。 她想起苏远黛所言,心下微笑。 恶人自有恶人来收。 她们才刚坐下,苏远黛紧跟着就到了。 尹氏看着苏远黛,气得心肝发疼。 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帮苏远黛弄走了周姨娘,自己还因此被林修这个小人缠上了,她因着这事,一晚上都安睡不了,尤其看苏远黛容光焕发精神爽朗,她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抓着扯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大姐昨夜可安睡?”苏兰馨好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她看苏锦妤的脸色,微微觉得畅快。 大家都不好过,只有苏远黛是得利者,苏锦妤对她只怕是恨之入骨。 虽然周姨娘此事同二房也有干系。 她在提醒苏锦妤,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不要同二房为难。 苏远黛笑着点头:“四妹有心了,林掌柜这么一走,满堂红的空缺很是麻烦,昨夜里我也苦恼得紧,自是睡得不如四妹好。” 苏老夫人也很忧虑:“你可仔细休息,别累坏了,临王殿下特地送来了东阳公主的帖子,是抬举你,如今这上元宴会才是紧要事,其他事宜都可放下。” 她想到苏向晚,转头说道:“说起来,你母亲出自官家,这回参加宴会,有着这个名头同京城里的小姐往来,兴许要顺利些许,你可要记着帮扶自家姐妹。” 大家一愣。 尹氏最先开口:“老夫人,晚晚也是第一回参加京城里的宴会,不出差错才是紧要的,至于其他的人情往来,结交贵女,这些慢慢来也不迟。” 开玩笑。 这些高门大户的贵女们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只有苏老夫人会一厢情愿地觉得苏向晚能讨到什么好处。 苏向晚不给苏兰馨添乱连累她就好了。 苏兰馨也不屑靠苏向晚的关系。 她母亲虽是出自太常寺的官家,但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说出名堂来别人兴许还不知道是谁呢,再说魏家那老太爷也看不起苏府的门第,更别说让他们攀上关系,魏家小姐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才给苏向晚递个帖子,这些高门大户里头的小姐,最爱这些虚伪的把戏,非要把自己衬托得无比高尚。 况且苏向晚这么蠢笨,谁想跟她搭上关系呢。 不自量力还没有自知之明的话,这一次宴会,兴许是苏向晚第一次涉足京城的贵女圈,但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不过把苏向晚名声坏掉,对同是苏家小姐的她也没什么好处。 她最后要对付的人其实还是苏远黛。 似乎想到了什么,苏兰馨笑了,对着苏向晚友好道:“对啊,三姐,你同魏家小姐还是表亲,她自小在京城长大,见识一定不少,你可要让她帮一下忙。” 她顿了一下,对着苏老夫人出声道:“说到魏家,我就想起德高望重的魏老太爷,听说他名望颇深,就是临王殿下对他也十分敬重,这一次如果可以借着魏家小姐的面子,在东阳公主面前露一露脸,只怕我们也不需再费心去结交其他的贵女了。” 第六十六章、增加剧情 苏向晚很快知道苏兰馨打的什么主意。 京城里想巴结东阳公主的贵女不知有多少,而这个临王的嫡皇姐,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东阳公主,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不自量力地攀上去,到时候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府一介商户,想巴结东阳公主,几乎是痴心妄想。 苏老夫人眼前一亮:“若是能得东阳公主青睐,那是最好不过。” 苏向晚听明白了,只是她不出声。 苏远黛跟着就皱起眉来,她也明白了苏兰馨打的什么主意。 “祖母,这次参加宴会,还是稳妥一些紧要,那么多高门贵女要巴结东阳公主,以苏府的门第,只怕是不看清局势,会招来祸事。”她出了声,表示不合适。 尹氏明白了苏兰馨的意思,连忙说道:“黛儿你想得太严重了,晚晚的外祖父是魏老太爷,东阳公主能不顾念着吗,起码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为了我们苏府,晚晚总要去试上一试,再不济也只是受些委屈。” 受些委屈和可以一步登天的利益比起来,苏老夫人绝对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说起来苏老夫人没有在京城里呆过,不知道这皇家里真正的残酷和无情。 她怎么也无法想象会因为想要巴结上去这么小的事情能杀人呢。 “让魏家小姐代为引见一下,倒可以一试。”苏老夫人出声道。 苏向晚却是欣然应下了,“好的祖母。” 若是之前,她也没想过要去攀东阳公主的高枝。 毕竟东阳公主在剧本里为了赵昌陵的前程,三番几次地还想对苏向晚下杀手。 这个女子是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弟弟谋前程的人,甚至连自己都可以牺牲,而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她是个睿智而且大气的女人,用来做依靠,很是不错。 苏向晚不是想让这个依靠让她得到与众不同的地位,她纯粹只是为了保命,至少赵容显能没那么容易杀她。 但是怎么结交,还要花些心思。 苏锦妤看着苏兰馨给苏向晚下绊子,也不说话。 她知道苏向晚只是一个诱饵,最终要对付的人还是苏远黛。 如果苏向晚得罪了东阳公主,苏远黛为了帮这个妹妹,做出什么惹怒东阳公主的事,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她乐意看她们勾心斗角。 这一回周姨娘可吩咐了她,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好好表现就可以了,她的目标很明确,冲着陆君庭去的,那些什么名气体面,青睐都是虚的。 把握住陆君庭,这就是她的前程。 正想着,陈嬷嬷挑了帘子急急进来,在苏老夫人耳边说了不知道什么话,就见苏老夫人面露讶色,而后喜不自禁地出声道:“可确定了?是真的吗?” 陈嬷嬷点了点头:“奴婢不好说,还是应该回府来,喊了大夫诊断确实才好。” 苏老夫人这会也没心思想上元宴会的事了,连忙吩咐下去:“这……让底下的人万事小心着些。”她想了想,“还有,此事先不要惊动老爷,等我确实了情况才好说,别凭生让他空欢喜一场。” 苏向晚眼皮跳个不行,抬头看苏锦妤,她笑得十分高兴。 还没想得清楚,就听苏老夫人出声道:“把周姨娘先接回来再说。” 苏远黛显然也是一脸讶色。 尹氏跟苏兰馨面面相觑,表情也是凝重得紧。 大家都因此从怡和阁散去了。 周姨娘的马车离开苏府并没有多久,如今折返回来也很快。 整个苏府都因为她的去而复返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之中。 红袖阁和怡和阁那边都是静悄悄。 过了一阵,红玉回来道:“小姐,老爷回府了。” 苏向晚看着外头日光渐暖,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苏老夫人将苏崇林喊回来,那定然是周姨娘不知道做了什么,为的就是留下来。 什么事情能让昨天还对周姨娘横眉冷待的人今日变得这般着紧呢。 她想着剧本里的情节,没有什么头绪。 快到晌午的时候,苏老夫人宣了众人去她的院子里用午膳。 府上的人都到齐了,连苏锦良苏玉泽也到了场。 苏远黛坐在位上,神色微冷,苏向晚心想她定然是知道了什么。 尹氏和苏兰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周姨娘回来她们也很忐忑,谁知道周姨娘会不会想找她们算账,跟她们为难呢? 很快苏老夫人出来了,她精神奕奕,脸上泛着红光,心情显然很好。 过了一会,苏崇林也来了。 跟在他旁边的是周姨娘和苏锦妤。 周姨娘低着头温柔地微笑,王嬷嬷在她身旁小心地搀扶着,一家人喜气洋洋,好似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了一般。 苏老夫人见大家都陆续入了座,这才出声道:“喊了大家来,实则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苏锦妤背脊挺得很直,前所未有的趾高气昂。 “周姨娘——有孕啦!”苏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音里都是满满的喜悦之情。 周姨娘低眉浅笑,并不说话。 大家都看着她,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是的,苏锦妤如今都十多岁了,这些年来周姨娘一直未曾有孕,乍然传出怀孕的消息,怎么能不惊讶。 而且自从柳姨娘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大房就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好消息。 子嗣问题历来都是哪个家族里首件大事。 苏向晚方才明白为什么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会同一时间改变了态度。 当然她对周姨娘这一次的怀孕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 什么时候没发现怀孕,偏偏在离府的时候就发觉了,的确很难让人多想。 苏崇林脸上也露出笑意来,他历来不是那种贪色之人,房内也懒得添人,想着可以少些事端,加上又有一个儿子,这些事原本并不大看得紧,可真的当听见这个消息,他还是满心的欢喜。 家业稳定,他内心里自然是希望多生几个儿子的。 尹氏压下心里的起伏,狐疑地开了口:“这……怎的这么突然,先前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氏笑吟吟的,声音软软的:“也怪妾自己大意了,毕竟二小姐都这般大了,虽说有些不舒服,但也从未想过是有了身孕。” “周姨娘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到了离府的时候才发觉呢?”尹氏咬着牙道。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周姨娘发现怀孕的时机太巧合了。 苏老夫人自是听出来了,她原先也是怀疑过的,所以她等到确确实实把人接了回来,喊了几个大夫诊断后,确认无疑才告诉苏崇林,而后才宣布出来。 苏锦妤连忙就道:“二婶婶,祖母可是前后喊了好几个大夫来看的,肯定不会出错,若不是这回离府,姨娘因受不住路程颠婆晕倒了过去,这会可能还没发现呢。” 苏向晚敛下眉来,惊讶过后,她这会也是一头雾水。 剧本里周姨娘没有怀过第二个孩子,苏家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少爷。 难道因为她设计了周姨娘远走,所以剧情里自动增加了一个让她留下的理由? 苏老夫人也跟着道:“这回出府,的确也动了些胎气,好在我们苏府的祖先保佑。”她对着周氏吩咐:“你可要小心安胎,为我们苏府生个少爷才是。” 尹氏压着心下不满,别了周姨娘一眼。 多一个人跟她儿子争夺苏府的财产,她定然怎么都不高兴。 虽说苏锦良也是少爷,但柳姨娘根本不必放在眼里,她的儿子以后也碍不了什么事。 周姨娘可就不一样了。 不过那肚子里是不是真是个儿子还不一定呢。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是个儿子,一个小孩子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可没那么容易。 苏远黛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半句话。 周姨娘这饭吃得身心舒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得意过了。 如今大房因为她有了身孕,再也不可能是苏远黛一手遮天的景象。 她再能耐,也没法跟矜贵的儿子相提并论。 心思各异地吃完饭,众人从怡和阁里散去。 周姨娘眼瞧着母凭子贵,苏崇林特地陪她一块回屋。 苏向晚担忧地看了一眼苏远黛。 她顶多是为了周姨娘留下来堵心,苏远黛却会因为苏崇林的态度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 苏向晚这么想着,向苏远黛走了过去,开口说道:“大姐,我们要不要去红袖阁,同姨娘道个喜呢?” 第六十七章、一点就通 苏远黛提到周姨娘脸色就不好,“你莫不是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先前可是差点连你一起害了。” 她觉得苏向晚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苏向晚眯眼笑道:“那都是先前的事了,祖母和父亲既然将她接回府来,自是前尘不记,我们这些当小辈心里若是还不满,可不是让祖母和父亲生气,再说,姨娘为苏府添丁,那是好事呀,对大姐对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苏远黛不说话。 她厌恶周姨娘不假,但跟她是否怀孕无关。 而是苏崇林一下子就能不计前嫌地将人接回来,完全忘记周姨娘是如何想要用计害她的事实。 归根究底,她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而已。 “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只有大姐一个人不高兴,是不是不太好?”苏向晚慢慢提醒她。 苏远黛这会表现得越加憋屈越加生气,周姨娘和苏锦妤心里就有多舒畅。 再者怀孕这事也十分蹊跷。 周姨娘定然还有什么谋算。 苏远黛似乎听进去了,对着她笑了笑:“瞧我,竟钻了牛角尖,想事竟还不如你通透。” 眼下府上的人,可不就在等着看她不满憋屈地闹笑话吗。 她岂会如他人所愿? 苏向晚眨眨眼,带着几分懵懂。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一点就通。 “我们去红袖阁给姨娘道声喜吧。”苏远黛又恢复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事能将她打倒。 一路到了红袖阁外头。 王嬷嬷在门外守着,见了苏远黛和苏向晚,连忙笑意吟吟地迎了上来。 “大小姐,三小姐,你们是来看望周姨娘的吗?”她毕恭毕敬地说话,脸上堆着虚伪无比的笑容。 苏远黛眼神极淡,“方才去祖母院里,她让我给姨娘带些精贵东西来,我也顺便来看望一下。” 王嬷嬷看了看香莲端着的红木盒子,略带歉意地笑道:“老夫人和大小姐的心意,奴婢代我家姨娘谢过了,只是姨娘今早出府累着了身子,这会在休息,老爷更是吩咐下来,安胎紧要,是以可能不能出来向大小姐当面道谢了。” 苏向晚抿着唇,心思转动。 这般赶不及地示威,更像刻意地昭告自己怀孕了一般。 是故作玄虚,还是得意忘形可就不一定了。 苏远黛面上也没有不满:“姨娘是该好好休息,那东西我便留下了,下次得空了再过来看望。” 王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眼里流转着狡黠的精光。 她连忙低头道:“奴婢送大小姐,三小姐。” 苏锦妤躲在帘子后头看外边,瞧见苏远黛和苏锦妤吃了闭门羹,掩着唇忍不住低笑道:“姨娘,方才苏远黛的脸色可真是好看啊,她历来趾高气昂的,不把我们当一回事,终于轮到我们给她脸色看了。” 周姨娘在榻上慢悠悠地搅动面前的汤水,这是苏崇林方才特意吩咐人给她煮的。 “憋屈了这么久,也该我扬眉吐吐气了,这回可教苏远黛看清了她的身份,即便是老爷心尖上最疼的女儿,还是不够一个儿子来得重要。”周姨娘眼里闪着怨毒的光。 关氏生不出儿子来,仅有一个女儿。 她可就不同了,以后生的儿子,可是要将苏远黛彻底地踩在脚底下的。 只是可惜了,她还没怀上。 周姨娘摸上自己的肚子,眉头轻攒。 苏锦妤越想越是高兴:“这一回她们可都傻了,说不定还都在怀疑你有没有真的怀孕,挖空了心思要来拆穿你。” 周姨娘眉眼一动:“就怕她们不怀疑。” 说着话,王嬷嬷也进屋来了。 “姨娘,二小姐,她们都走了。”她拘着手,慢慢出声:“奴婢瞧着,大小姐和三小姐对姨娘怀孕这事,心里是不信的,尤其是我们这般迫不及待地为难人,为的就是虚张声势,如此一来,便更加惹人怀疑。” 周姨娘点了点头:“你寻的那神医很好,这么多个大夫都不曾瞧出我是假孕,你回头再帮我找下他,让他帮着调养一下我的身子,如若真的能怀上孩子,那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的。” 王嬷嬷连忙应了。 苏锦妤又问道:“姨娘,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周姨娘摇了摇头:“上元宴会在即,我们且等等。” 她要利用假孕之事陷害苏远黛和苏向晚,但不能在上元宴会之前。 苏锦妤要风光无比,干干净净地参加宴会,一丝一毫的诟病都不能存在。 紧接着就到了十五。 整个苏府前所未有的平静,好似为了这个上元宴会做准备,恩怨都暂且放置在了一边,大家心里头清楚,在家里争得头破血流的,都不如在这次宴会一举成名来得重要。 衣服和首饰早就订做好了。 苏老夫人看在周姨娘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又另外添置了几分额外的物件给她。 尹氏心下不平,到苏老夫人好说歹说地惦着脸讨要,给苏兰馨也要了些东西。 苏远黛和苏向晚却是安静得紧。 苏远黛自己本来对上元宴会就不是很在乎,所以没有那么费心准备,尤其是苏向晚自己也不需要她帮忙准备,自己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苏远黛也就没心思管她了。 她不认为这次上元宴会能出头就是好事。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苏府门第不够,京城里那么多高门大户的贵女,若是不小心挡了旁人的路,可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的祸事。 她想的很好,苏向晚就算是一辈子都没点出息,也有她照看着,不必挖空了心思去争那些个东西。 到了赴宴这一天,苏府空前地热络起来。 就是过年的时候都不足今日热闹,苏老夫人吩咐着里里外外仔细地准备清楚了,绝对不能出差错。 因为赴宴人数众多,排场有讲究,苏府是没办法一人一个马车前去的,最后定了两辆马车。 苏兰馨看谁都不顺眼,一甩脸转身选了一个马车,出声道:“大房一个马车,二房一个马车,公平得很。” 说完她就带着自己的丫鬟上了马车。 苏远黛看了苏锦妤和苏向晚一眼,而后出声:“晚晚你同我上这边的马车。” 苏锦妤气得脸色通红,却说不出来半个字。 马车虽是宽敞,可挤着三个人就不够了,她若非要跟着苏远黛的马车,只怕苏远黛轻飘飘一句就能把她赶下来,而她若是上了苏兰馨的马车,要看苏兰馨的脸色,那这一路不知道得有多憋屈。 苏兰馨这小贱人花招多着。 尤其是她今日这般精心妆扮,苏府里无人能胜过她,苏兰馨定然是见不得她好的。 王嬷嬷连忙就道:“小姐,准时赴宴要紧,可别在细枝末叶上争长短。” 周姨娘很看重今日的宴会,特地把自己的嬷嬷陪着苏锦妤赴宴。 苏锦妤压下气愤,准备上苏兰馨那边的马车。 第六十八章、国公之女 她的丫鬟玉树跟苏兰馨都是一个性子,嘀嘀咕咕地出声道:“小姐,二小姐非要上我们这边的马车也是奇怪。” 苏兰馨还没开口,王嬷嬷就道:“你这丫鬟说话倒是有趣,这都是苏府的马车,哪里分你们和我们,难道二房已经分出去自立门户了吗?” 玉树被教训了一顿,咬着唇不说话。 她是二房的人,又是苏兰馨的贴身丫鬟,什么时候轮到大房的人教训,还是个姨娘身边的嬷嬷,简直就是在打她小姐的脸。 果然,苏兰馨冷声道:“下贱的人,连身边奴才都是下贱的。” 王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道:“四小姐说的是,奴婢自然是下贱的,二小姐和四小姐都是苏府的小姐,却是一样的矜贵,这马车四小姐能坐,二小姐自然也能坐。” 她朝苏远黛的马车看了一眼:“我们两个小姐在此处争执不休,误了前去的时辰,可不知道是如了谁的意啊。” 苏兰馨就说不出话来了。 比起跟苏锦妤斗气,她更不能容忍苏远黛抢在她的先头。 她侧开了身子,给苏锦妤微让出一些位置来,好像施舍她一般。 苏锦妤按着性子上了马车,也没给苏兰馨什么好脸色。 日光甚好,苏府的马车这才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前去。 因为来的宾客众多,所以公主府门外到来的马车都排起了长队。 苏向晚挑开帘子往外看去,前头的队伍缓慢流动,许是还要再等上不短的时间。 也就是当今公主的宴会,这排场才能这样的夸张了。 苏府财大气粗,马车奢华得紧,然而淹没在这一堆非富即贵的人群之中,还是略显平平无奇。 有些马车虽然低调,但因为马车上的族徽象征,身份上就高出了几个档次,是多加几个宝石也无法比得上的矜贵。 很快,又来了一辆马车,前头由三匹马拉着,排场十足。 苏家属于平民,马车前头只能有一匹马,而四匹马的,身份起码得是皇子或者公主,三匹马的只略低一等,但起码也是王公大臣,平下里的出行,大多都是一匹马的马车,这种宴会场合的排场,就代表自己的地位,大家因此都望那边看去。 公主府里立马有人出来迎接。 马车上先下来一个水蓝色衣衫的女子,远远看去,只觉那人好似从画里走出来一般,自带一股不食烟火的气息,那是苏向晚在这里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古典美人,娇柔又缠绵的古典韵味是从举手投足之间慢慢透出来的。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不过光是瞧着姿态,定然也不会差。 苏远黛出声道:“那是国公府的嫡女蒋瑶,京城第一美人。” 苏向晚微笑道:“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能用三匹马拉马车,可见国公府在朝堂的地位,以及蒋瑶这个嫡女的金贵。 父亲是安禄候,二叔是定远将军,外祖父是燕北王,这等权势,就连皇上也要忌惮几分,而且蒋家阳盛阴衰,儿子一堆,嫡出的女儿就这么一个,怎么能不宝贝得紧。 万千宠爱在一身,众星拱月拿来形容蒋瑶,再合适不过。 苏兰馨也在马车上看到了蒋瑶,心里很不是滋味。 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蒋瑶的位置,所以才有恨做蒋家女这句话。 跟在蒋瑶后头的女子容貌也不逊色,姿态优雅大方,虽说比不过蒋瑶,但气质上却是没得挑剔。 那女子叫蒋玥,是国公府的庶女,地位差了一些,可胜在她是在蒋老太君跟前长大的,所以地位也不低。 “人家是庶女,你也是庶女,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呢?”苏兰馨意有所指地出声道。 蒋玥就算是庶女,身份地位也要比寻常人家的嫡女好不知道多少倍,更别说苏家只是个商户,嫡女都比不过,庶女就更不用说了,这也就能理解有些人为什么宁当贵门妾,不当寒门妻。 苏锦妤不甘示弱地回嘴:“也好过你一个嫡女都比不过人家的庶女吧?” 苏兰馨气笑了,“你还敢顶嘴?” 果然下贱的姨娘生出来的货色,也是这般下贱。 苏锦妤没心思跟她吵下去,只是眼睛发亮地看向了另一辆过来的马车。 那是宸安王府的马车。 来人正是宸安王府的世子陆君庭。 他一身招摇的明粉色衣袍,光是笑一笑就感觉心上要开出明媚的花儿来,在马车上各家的女子们显然看到陆君庭更加激动,连底下的丫鬟们都在窃窃私语。 苏锦妤越看越是心生欢喜。 等来日她嫁给陆君庭,往后出席这些宴会,该让人艳羡的就是她了。 苏兰馨也看得半天回不来神。 上一回她被借故调开,根本没机会见着陆君庭,如今远远这么一看,魂都没了三分。 不得不说,陆君庭一双桃花眼多情得很,鲜少有女子不为他有所动容,临王那种人物才能压过他的风华,就知道他容貌上有多出色。 眼看着苏锦妤低头娇羞地笑,苏兰馨恨恨地转过头去。 一想到上次错过了同陆君庭相识的机会,她心里就如同烧着一把火。 她哪里不知道苏锦妤在谋算什么,不过一个庶女,她也配? 她又看了看苏远黛的马车,心下很快就有了盘算。 到底是公主府举办的宴席,安排有素,来着是客,苏府一行人也未曾感到半分怠慢。 等到下了马车,自有领路的婢女过来带她们前往举办宴席的庭院。 旁边的马车上也陆陆续续下来人,都是各家的闺秀,打扮各有千秋,这么一眼望去,只觉满目辉煌。 苏锦妤容貌甚好,有不少的小姐们都往她这边多看了两眼。 在得知她不过是个商户庶女之后,大家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鄙夷。 公主举办的宴会,来的都是王公贵族。 名义上是宴会,其实也是各家公子和小姐们互相认识的好机会。 一个商户之女费尽心思地混进来还能为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攀高枝罢了。 苏锦妤抬着头很是得意,她自己那些人无非是嫉妒自己的美貌。 她就是明摆着要攀高枝,别人还攀不到呢。 很快就到了举办宴席的庭院。 东阳公主还没出现,到了场地的贵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说话谈天,男客席那边也在相互寒暄,场面十分热闹。 苏向晚一眼就看到坐在贵客席位的蒋瑶和蒋玥。 美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看的,只是坐在那里,都成了一处赏心悦目的景观。 陆续有几个贵女上去同她们说话,期间蒋瑶都和和气气地谈话。 身份尊贵又美丽又没有架子,态度又亲和的人,在大家眼里几乎是完美。 苏向晚的眼光却在蒋玥身上,比起众人讨好蒋瑶的态度,她在蒋瑶身边,几乎是没人愿意搭理她的。 她就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眸色如湖水浅淡,无波无澜。 越是门第高的人家,对嫡庶看得越重要,蒋玥出自定国公府,能在蒋老太君面前得脸,眼下与蒋瑶平起平坐,又这般沉得住气。 这人哪,厉害得很。 不过按照原来的剧本,并没有蒋玥这个人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这个蒋玥又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第六十九章、再碰世子 苏家的姑娘在这里身份是最低的,自然没人愿意搭理她们,若不是因为苏锦妤样貌出彩引来旁人侧目,估计就要隐没在人群之中。 才是入座不久,很快就有个女子走了过来。 苏远黛对她颔首微笑:“魏小姐。” 魏雅宁得体地回笑,她身材娇小,十分可人,面容亲和,一看就是十分好相处的人。 苏向晚也对着她笑,“雅宁表姐好。” 以太常寺卿的头衔,魏府嫡女这个身份要比这里不少的贵女身份都要高。 但魏雅宁半点也不觉得跟苏向晚往来是怎么丢人现眼的事。 就这一点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公主府邸我也是第一次来,听说前面有个百花园,要不要同我一块去看看?”魏雅宁对着她邀约。 其实苏向晚知道赏花不过是个借口。 出去活络走动人情,找机会认识别家的贵女小姐才是真的,这般费心思无非就是为了帮她,毕竟对于苏府来说,钱已经足够了,差的就是人脉和关系,如果苏向晚能跟几个世家的小姐交好来往,她在府里的地位也会跟着不一样,至少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会看重得多。 魏府外人看着不风光,但真正讲究的世家却是十分看重的,魏雅宁自己不需要去结交什么贵女,愿意这样帮她,真的是托了苏向晚逝去母亲的福了。 女主定律,身边一定有一两个不求回报帮她的贵人。 苏锦妤连忙热络地上前道:“我也听说过这个百花园,是临王殿下主持为东阳公主建成的,我也很有兴趣前去看看。” 魏家小姐是个很重要的跳板,她无论如何也要搭住了。 苏兰馨凉凉开口,“这里是公主府,又不是你家后花园,若是随便乱跑,一会惹出什么祸事可不好。” 魏雅宁对她微笑:“不打紧的,有不少的小姐们都去百花园赏花,而且苏四小姐大约是第一回参加这种宴会不太清楚,估摸着还要好久才开席,若是在这里干等着,也是有些无趣。” 苏向晚抿唇淡笑。 魏雅宁可不是软柿子,好歹是世家的贵女,岂会让人三言两语欺了去。 这话里可不是说笑苏兰馨见识浅薄么? 不过对于想要一同跟着前去的苏锦妤,魏雅宁倒是没有拒绝,当然并非她看不清苏锦妤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只是苏锦妤自己跟去了无非也是自讨没趣。 其他的贵女或许会因为苏向晚的母亲出自太常寺卿家给她一些面子,苏锦妤看不清身份还巴巴地贴上去,准会自取其辱。 苏兰馨被魏雅宁暗里说了一番,气得脸色发红,然而这里不是苏府,她也不敢对魏雅宁说什么,只能抿紧唇自顾的生着闷气。 魏雅宁又看着苏远黛:“苏大小姐要一同前去吗?” 苏远黛算是在魏氏跟前长大的,又对苏向晚十分照顾,虽然性情偏冷又带了几分严厉,但魏雅宁心里还是挺喜欢她的。 小小年纪能主持中馈,这份魄力可不是谁都能有。 苏远黛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去便好。” 魏雅宁便带着苏向晚和苏远黛往百花园去了。 百花园占地约莫是苏府的一半大小,光是逛一圈就得花小半天的时间,花是主题,但衬托花的同时,园里还设置不少雅致的亭苑,供人品茶赏花,还设有棋盘,画廊,琴室各种场所。 苏向晚一走进去,远远就听见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就在前面的亭苑处,聚集了不少的人。 苏锦妤好奇地看过去,随后眼睛发亮道:“是……是陆公子。” 陆君庭这种风流公子花名在外,跟魏家的家风完全不是一个门路,魏雅宁对这个人玩世轻浮的性子也不大喜欢,听了也没什么惊讶。 此刻陆君庭正在园中跟众人玩游戏。 约莫是藏了什么东西在手里让旁人来猜,猜不中便要罚酒,是以才闹得笑声满场。 “他们在玩什么啊?”苏锦妤不曾见过,转头问魏雅宁。 “藏钩。”魏雅宁淡淡道。 这种小把戏历来是纨绔子弟的最爱。 苏向晚看魏雅宁态度,心下想约莫就像她去参加的饭局之上,那些有钱家的公子哥玩猜骰子喝酒一般,就是玩闹的把戏。 苏锦妤便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说着她也不顾魏雅宁和苏向晚的意愿,自顾自地走过去了。 魏雅宁心下不喜,但考虑到苏向晚,也没说什么。 苏家的二小姐是跟着她一块出来的,若是不管她,连累的是苏向晚。 两个人便跟着苏锦妤一块走了过去。 陆君庭正玩着,抬眼见苏锦妤和苏向晚都走了过来,手中原本藏着什么东西的,忽然打开了双手让大家看。 “啊,藏的东西不见了。”他笑道。 就在苏锦妤走过来的那一刻,他伸手一勾,在苏锦妤耳后摸出了一朵花儿来,“原来在这里。” 苏锦妤愣了一下,心上几乎要开出花儿来。 陆君庭将花递给苏锦妤,翩翩笑道:“鲜花赠美人,刚刚好。”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定在了苏锦妤身上,一半好奇一半妒忌。 好奇的那一半目光多是男客,妒忌的都是女眷。 苏锦妤一脸的心花怒放,低头娇羞同陆君庭行礼:“陆公子安好。” 苏向晚看得无语。 这么一点小手段就能将苏锦妤哄得这般高兴,一边的女眷更是一脸深宫怨妇般的神情。 她表示礼貌,也对他打了一个招呼:“陆公子。” 陆君庭看见苏向晚就莫名的堵心。 觉得他放荡不羁的贵女也有,就比如魏家的嫡小姐,正派得很,平常是不喜跟他们这种人有什么牵连的。 不过陆君庭百花丛中过,就算是魏雅宁这种女子,他也有法子讨她欢心。 只有苏向晚,她现在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三岁孩童玩泥巴一般的神情。 “魏小姐好,苏家小姐好。”陆君庭正经兮兮地给她们行礼。 他让赵昌陵请了苏家小姐来,自然是不安好心。 方才是没机会去寻苏向晚的麻烦。 这会她送上门了,哪有放人走的道理。 他扇子一收,十分友好地邀请道:“来都来了,不如同我们一块玩玩?” 第七十章、比试一下 魏雅宁正要出声拒绝,苏锦妤却是迫不及待地点头道:“好啊。” 至于苏向晚和魏雅宁愿不愿意,根本不在她的考量范围。 魏雅宁到底是大家闺秀,对苏锦妤擅自应允虽是不快,但想着这种场合,脸上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来。 苏向晚可不是那种隐忍的人。 她在当萧婷的时候,有人设有偶像包袱,在闪光灯之下每件事情都不得不考虑会造成的影响,现在当了苏向晚,还需要顾全那么多岂不累得很? 苏锦妤想在陆君庭面前刷存在感,她可不想。 她转过头对苏锦妤笑:“二姐,我方才看前头有些物件很稀奇,想过去看看,那我跟魏小姐先走开,一会再来寻你。” 大家看着苏向晚的眼光就有些不好。 陆君庭摆明了邀请她们一块玩,这苏家的小姐是听不懂还是脑子不太好,又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还能端起架子来,真是没意思透了。 宸安王府再没落,那也是个郡王府,再富庶的商户都望尘莫及,这般不识相的还真是少见。 苏锦妤巴不得苏向晚快点走,笑得都快合不拢嘴:“好的,那你去吧。” 陆君庭哪里肯放苏向晚走,伸出折扇拦在了她的前头:“苏三小姐,公主府我倒是挺熟悉的,你想玩些其他的,我也没有问题。” 大家见状,纷纷跟着起哄。 看热闹多数不嫌事大。 苏锦妤眼瞧着自己被彻底无视,心里一阵阵地泛酸,只能咬着唇不发一语。 她觉得苏向晚完全是欲擒故纵,不然以她中等才貌,怎么可能在她面前把陆君庭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苏锦妤掩下眼里的嫉恨,亲热地拉过了苏向晚的手,出声道:“晚晚,世子盛情邀约,便赏个脸,别教外人以为我们苏家的小姐,都是不懂事的。” 人群里有女眷跟着附和:“对啊,宸安王世子的面子都不给,她以为她是谁啊。” 男客也议论道:“真是不识抬举啊。” 魏雅宁看着围观的人越多,也有些为难。 这个宴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一件不漏地传入东阳公主的耳中。 能在初次参加宴会就把宸安王世子的颜面下个精光,她以后也不必指望涉足京城贵女的圈子。 她轻轻地拉了拉苏向晚的手,希望苏向晚暂时妥协一下。 魏雅宁想的很容易,随便同陆君庭玩点什么应付着,就是输了,这种场合也没什么人会说什么,毕竟玩游戏历来都是有赢有输的。 苏向晚便就看向陆君庭,又乖巧又和善地出声道:“世子果真想同我玩?” 陆君庭看上苏锦妤,她半点不愿意掺和。 眼下非要逼着她搅进来,那可别怪她不愿意当苏锦妤出彩的踏脚石。 陆君庭好歹帮她一次,她也不妨帮陆君庭看清苏锦妤的为人。 至于看清之后,他还是执迷不悟,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陆君庭眼睛发亮:“你选一样玩,我都可以。” 苏向晚想了想,指了指不远处的投壶,“玩那个怎么样?” 苏锦妤脸都要黑了,那种东西哪是一个千金小姐玩的东西,她们这些养在闺阁里的姑娘,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拿个没羽箭都费劲,苏向晚是疯了吗? 陆君庭像见鬼一样盯着苏向晚:“你要同我玩这个?” 苏向晚活动活动手上的筋骨,点了点头:“不行吗?” 一天天呆在屋子里闷得紧,她可没少做运动,要做几件健身的器械还是容易的,加上她有职业病,只要吃点东西不做点什么消耗热量就浑身不舒服,投壶本质上跟飞镖很接近,苏玉堂还挺喜欢玩的,先前偷偷来院子里找她玩过两次,有玩飞镖的底子,投壶没什么压力。 还没成名的那会,经常要接一些迫不得已的商业活动,比如一些私人会所的开业活动,会找些艺人去热场,想要不喝酒,飞镖这手技艺就不能落下,以前要做一个真正的明星并不容易,都是必须真本事去拼出来,现在却随随便便一个人包装一下都能当明星出道了。 她想到自己,莫名笑了笑。 陆君庭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你就是要故意输给我,也不必这么明显吧。” 苏锦妤一点都不想玩投壶,连忙就道:“我们还是玩些其他的吧,对对子,下棋什么的都行啊。” 苏向晚摊摊手,看了陆君庭一眼:“也行,那世子同我二姐玩下对子下棋也是可以的。” 陆君庭一下子就拒绝了:“就玩投壶,我还怕你不成。” 他还就不信邪了,投壶能输给苏向晚一个内宅女子。 苏锦妤咬着牙,帕子都快扯烂了,王嬷嬷见状,连忙拉住了她,悄悄劝道:“小姐,不要争一时的意气。” 她不会玩投壶,上场也是无用,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在旁边看着就好,给陆君庭落个好印象。 “那些用来魅惑人的伎俩,都是些不入流的女子才做的事,正经的宸安王府该娶的,还是知书达礼的姑娘,这一点是三小姐怎么也无法同你想比的。”王嬷嬷轻声道。 而且她也不认为苏向晚会赢。 不过就是为了博陆君庭关注,男人嘛,就是贪这点新鲜劲,回过神来发现她也不过如此,这时候才更能衬托出苏锦妤的温柔可贵。 苏锦妤被王嬷嬷几句话安了心。 周姨娘让她跟着同来,果然有先见之明。 “我不会喝酒,我们换个赌注怎么样?”苏向晚建议道。 “你说如何就如何。”陆君庭反正不认为自己会输。 苏向晚笑了,诚意十足地开口:“我听闻北方有雪灾,你我若是谁输了,就到普济寺里斋戒祈福七七四十九天,也算是借着东阳公主的上元宴会,聊表一些心意。” 到寺庙里斋戒祈福对平常女子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 苏向晚倒不觉得什么,她本就不怕吃苦。 而且这次投壶比试,她不管输了或者赢了,都大有好处。 这个心系北方灾情的美名,最后都会落在举办宴会的东阳公主身上。 要是她不幸输了,到了寺庙里去祈福,东阳公主得了美名,自会记念着她,只有真的做到了,才能让一个人打从心里地认可她。 要是陆君庭输了,她自然不会非要陆君庭去祈福,大方地不计前嫌,外人自然会夸奖她的好,传到东阳公主耳中,也可博一搏公主的好感。 陆君庭挑了挑眉:“倒看不出你还挺有心的。” 京城里有哪几个贵女会留意哪里闹的什么灾,她们烦恼的最多的无非都是今日用什么脂粉,明日穿什么衣裳这样金贵的小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苏向晚看起来比上次又好看了些许。 他见过很多种美人,美丽的,温婉的,娇媚的,却没人像她这般,好像一本厚重无比的书册,需要一页一页地翻找,看得越多,就越觉得她莫名的特别。 他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方才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觉得苏向晚这种肤浅又无礼的人特别! “就如此比!”他拍了拍折扇,“一会输了你可别哭!” 很快就有婢女准备好投壶的物件。 苏向晚走了上去。 陆君庭从箭筒里抽出一支没羽箭,挑衅地看向苏向晚。 苏向晚弯眼,笑得纯良,“世子你可得让一让我,我不大会……” 陆君庭语气嘲讽:“你要是愿意同本世子真心实意地认个错,以后对本世子恭恭敬敬的,我倒不介意让一让你。” 苏向晚抽出了一支没羽箭:“我先来吧。” 说完她轻巧地投射,就听哐当一声,是羽箭入壶的声音。 陆君庭愣了一下,竟忘记了说话。 第七十一章、出乎意料 她露出惊喜的笑来:“运气真好,让我投进去了。” 大家也觉得苏向晚是运气好,跟着笑了几声。 毕竟苏向晚跟陆君庭比投壶,根本没有胜算。 大家都想着看个乐趣。 有些人想着这种一眼就能看到结果的比试没什么意思,陆陆续续走了几个。 魏雅宁忍不住对苏向晚道:“你眼下投进去了一箭,就算是输了也不难看,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这一箭她是真心地为苏向晚感到高兴,连笑容都深了几分。 苏锦妤却不乐意了,皱着眉出声道:“都没说开始呢,三妹你怎么自己先投了,这一箭不能做数的。” 在陆君庭和苏向晚之间,她绝对是希望陆君庭赢。 苏向晚自己赌那么大,若是最后输了,要去斋戒祈福四十九天,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相信陆君庭对她先投这一箭也是十分不满,自然迫不及待地要开口站队,博陆君庭的欢心。 苏向晚眨了眨无辜的眼,看着陆君庭:“好吧,那这一箭不作数就是。” 陆君庭心下发闷。 她看着无辜,然则那一闪而过的蔑视可没躲过他的眼睛。 笑话,她就是先投入一箭也不能代表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让他,倒显得他小气计较了。 而且陆君庭打从心底也觉得她只是凑巧有那么一点运气。 “不必了,这一箭算数。”陆君庭大大方方认下她这一箭。 众人对陆君庭如此气概胸襟都暗自称赞,也有说苏向晚不懂礼数的,他听得甚是满意,露出笑容来。 苏向晚却好似完全没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一样,对他甜甜道谢:“那就多谢世子了。” 陆君庭一阵牙酸。 他抽出没羽箭,出手投壶。 羽箭准备无误地落入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锦妤欢呼出声来:“世子好生厉害。” 魏雅宁忍不住皱眉看着苏锦妤。 自家的姐妹同外人比试,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他人喝彩,实在好笑。 若是不顾着苏家的脸面,好歹也顾着自己还是个千金小姐。 大家都为陆君庭这一箭鼓掌,就在这样热络的气氛之中,苏向晚又投进了一支羽箭,因着速度太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陆君庭还没从那股得意劲之中反应过来,就被苏向晚投进的第二箭惊呆了。 他看着苏向晚,又看看那准确无误落入壶中的箭,有些不可置信。 难道她真的会投壶? 苏锦妤的笑也跟着僵在脸上。 她对于着突如其来的第二箭,也是满满的震惊。 方才大家都没顾着看苏向晚,所以不知道她这箭是怎么投进去的,这会都议论了起来。 当然大多数人也是十分惊讶。 苏锦妤压下心头翻涌,讪讪笑道:“三妹今日运气倒真是不错。” 她不信苏向晚会投壶,绝对是运气好瞎蒙到的。 陆君庭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来。 投壶是一门十分需要技巧的游戏,一次可以说是运气好刚好投中,连续两次都这么运气好投中,不大有可能。 如果苏向晚会投壶,那他可就要认真对待了。 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内宅女子,可不知道是多么大的笑话。 陆君庭凝神,往壶里又投了一个箭。 羽箭入壶之时,他松了一口气。 从前玩过那么多次投壶,他从来没有一次这般想赢过。 苏锦妤比自己投进壶里还高兴,攥着帕子高兴地欢呼了一声。 魏雅宁便对着她道:“苏二小姐,可要注意些分寸才是。” 陆君庭也觉得苏锦妤有些烦人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讨好,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他不怕外人传些什么风言风语,对他自是没什么影响,可苏锦妤难道就不顾着自己的名声? 苏锦妤自然是巴不得外人知晓她跟陆君庭关系匪浅,什么名声都比不上世子妃的位置重要。 她一心想的都是让陆君庭知晓她的心意。 只是魏雅宁这般开口了,她心里不舒服,但也只能敛下喜色来,正正经经地看着。 王嬷嬷皱着眉,想说什么,结果众人又是一声欢呼,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向晚又投进了一箭。 她笑了笑:“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投进去,运气怎会这么的好呢?” 陆君庭讽刺地开口:“别得意得太早。” 投壶比试,最后才能定输赢。 一个壶口就这么大,能容下的羽箭也有限,投进去的羽箭越多,后面投的便越难进壶。 眼下那壶里已经有五支箭了。 他这一箭要投进去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行。 只要这一箭投进去,那壶口位置不够,苏向晚的下一箭定然投不进去。 方才走开的人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原本大家都想着苏向晚是必输的,没想到她连续投中了三箭,竟教陆君庭落了下风,这个结果是众人都意料不到的。 陆君庭的这一箭很重要,壶口并不是很宽阔,这一箭若他失了水准,那他就要输了。 苏锦妤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她不想看到陆君庭输。 陆君庭凝神,酝酿了片刻,出手投壶。 羽箭入壶。 掌声和喝彩声瞬间跟着响了起来。 他沉着地笑了笑。 这一箭难,但不是最难。 下一箭才是最难的。 如果苏向晚能投进去,他便要输。 可如果苏向晚投不进去,他还有机会赢。 壶口有六支箭了。 如今再要投进去,只怕不是个中高手,都悬得很。 魏雅宁也跟着紧张起来。 若是原本她只是让苏向晚随意比试一下,这会是真的希望苏向晚赢。 并非是为了那个赌注。 而是她觉得,苏向晚可以赢。 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心,让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个表妹历来都是单纯又绵软的,有时候天真得紧,以魏雅宁来看,虽然没什么优点,可胜在心地善良,所以她想着姑母,是愿意照拂提携一下苏向晚的。 可今日的苏向晚着实让她出乎意料了。 苏远黛和苏兰馨也从人群里穿了过来。 她们原本都在席上等着,却听着不少人在议论陆君庭和苏向晚比试投壶,情势甚是紧张,这也坐不住了,忙奔了过来。 围观的人很多,差不多大半个宴会的人都到齐了。 大家都在等着苏向晚投下一箭,决定胜负关键的一箭。 第七十二章、自家算计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会投壶了,还这么厉害?”苏兰馨一来就对着苏锦妤问道。 苏锦妤心里紧张,也有些烦躁:“我哪里知道她怎么突然就会投壶,无非是平日里不好好学些正经事,都荒废在了玩乐上头。”她想着所有的风光都让苏向晚一个人占了去,恨得心里都要拧出汁来,“这若是教父亲和祖母知道了,准要好好教训她不可,我们苏府姑娘的颜面,可都被她一个人丢尽了!” 苏远黛冷冷地看了苏锦妤一眼。 她虽然平日里对苏向晚不学无术多有责怪,但苏锦妤这般说苏向晚,还是在外头这般诋毁自家姐妹,她绝对是容不得的。 苏兰馨在意的自然是陆君庭,苏向晚的死活她才不在意。 “那宸安王世子是要输了吗?”苏兰馨有些紧张地开口。 苏锦妤立马就道:“怎么可能!” 苏兰馨看着苏向晚拿着羽箭,还没有投出去,心下略有着急:“这般不给宸安王世子面子,要是赢了,把人得罪可怎么好?” 这也是苏锦妤担心的。 万一陆君庭真的输了呢? 他可是要去寺庙里斋戒祈福的,丢了这么大的脸,难保他不会因为苏向晚迁怒苏家的其他姑娘。 万一宸安王世子因此放弃想跟苏府结亲的想法,那可就糟了。 苏远黛冷声开口:“若是宸安王世子能因着一个小小的比试这般输不起,苏府也不必上赶着同他结交。” 苏锦妤听着不说话,她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苏远黛自己没机会,自然见不得其他姐妹好。 要是宸安王府这么好的亲事败在苏向晚手上,她可是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王嬷嬷一下就看出苏锦妤的打算。 她也不想苏向晚赢,但这个手,不适合自己出。 眼看着苏向晚就要投壶,苏锦妤忍不住,突然推了苏兰馨一把。 苏兰馨一个不防,惊呼一声扑了出去。 苏向晚乍然被这么一打断,手上的箭偏离了轨道,没有落进壶中,掉在了地上。 苏锦妤松出长长的一口气,心下暗自欢呼。 投壶没进,真是太好了! 苏兰馨虽然没有跌倒,但被苏锦妤这么推出去,立马就恼了起来。 若非看着这么多人在场,陆君庭也在看着,加上苏向晚总算投壶失败,便压着气暂且不同苏锦妤计较。 苏远黛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苏锦妤。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会是动了怒。 且不说自家的姐妹平日在家里如何争长斗短,出了外头来,帮着一个八字都没一撇的外人,害自家的妹妹输,就这一点,她就不会这么轻易算数。 但要算账,也要等到宴会结束,回去了再慢慢算。 魏雅宁眼看着投壶不中,连忙上前安慰道:“无事,输便输了,你前面三次投中,已比寻常人都要厉害。” 她家中也有姐妹,但从来没有一个像苏府的姑娘这般明目张胆地耍手段,明摆着就是想要苏向晚输。 这么多人都不是瞎子。 若非自家姐妹横生的枝节,说不定这箭就要进了。 陆君庭也知晓苏向晚这回投不中是因为被扰了心神,虽然不知道苏府的姑娘做什么,但他总觉得有点胜之不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苏向晚这一箭投不中,那是必输的局面。 壶口再勉强也只能再进一支羽箭,而他若是投进去,就赢了。 苏向晚对着魏雅宁微笑:“世子还没有投,我也不能算输对吧?” 魏雅宁看她真的完全不在意,这才安心。 陆君庭看着,眼神有些复杂。 苏向晚这会并没有失望或者沮丧的表情,似乎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 她若不是在强颜欢笑,就是乐观过了头。 还是说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会赢? 陆君庭看着手中的羽箭。 不可能。 赢的人,只会是他! 他定了定心神,看着前方的铜壶,慢慢衡量角度。 羽箭从他手中飞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下子扎进了原本六支箭的中间,虽然只是勉强进了半支,颤巍巍地摇摇欲坠,但很快便定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壶上。 这一次的掌声比先前的哪一次都要热烈。 陆君庭投壶进了四箭,苏向晚只有三箭,而壶口已经无法再容得下多一支箭,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苏锦妤和苏兰馨还没来得及上前道贺,就见几个贵女已经先一步上前跟陆君庭说恭喜了。 眼瞧着他身边环绕莺莺燕燕,方才自己煞费苦心,冒着得罪苏远黛苏兰馨的风险做的那事,苏锦妤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觉得陆君庭会赢,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出手扰了苏向晚。 其他人见胜负已定,都作势要走。 苏远黛走到苏向晚面前,面色显然带有责怪:“才一会没盯着你就开始闹腾,不惹出点什么事来都不舒服是吗?” 魏雅宁连忙帮苏向晚解释:“苏大小姐,方才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得已,都是那宸安王世子要同她为难。” “你不必帮她解释,她是如何我自是清楚。”苏远黛抿紧唇,“在家胡闹也就罢了,到了宴会上依旧这般不知轻重。” 她不止生气苏锦妤和苏兰馨胳膊往外弯,算计自家姐妹。 更生气自己没有看好苏向晚,这么一会的功夫,又看着苏向晚落了他人为难。 魏雅宁叹了口气。 苏向晚手中拿着羽箭,看着那铜壶,不知道在想什么,苏远黛并非是真的责怪她,所以她没有怎么在意。 刚才她先发制人投了一箭,虽然规矩上不妥,当也是看准了陆君庭会大方地承认下来。 那壶口计算起来,勉强只能容得下七箭。 所以在必中的情况之下,她先开始的赢面比较大。 中间出了失误,但现在这种情况,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赌注是什么?”苏远黛开口又问。 魏雅宁见苏向晚不说话,以为她不敢出声,帮着答道:“晚晚方才同世子打赌,为了北方雪灾,要去寺庙里斋戒祈福七七四十九天,以表诚心。” “你……”苏远黛连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向晚这份心意真的难得。 但寺庙那种地方哪里是一个闺阁千金能待下去的地方,不然之前苏锦妤和周姨娘也不用费尽了心思也要留在府里。 她也不会看着苏向晚去寺庙的。 “我帮你去同世子好好说,今日玩闹,若是他肯大方揭过,便可当你是一句玩笑,不必计较。”她凝着眉。 苏向晚不解地抬起眼来:“大姐,胜负还未定下,当场裁判都还没判决我输,我还有机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正好传到陆君庭的耳朵里去。 他原本就一直注意着苏向晚这边的动静,想着她这会输了,指不定是要哭了,更等着她来找自己求情。 等来等去,却听到了这句话。 “苏三小姐还不认输吗?”陆君庭摇了摇折扇,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都已成定局了,她就是天生神力,也不可能在那个壶里多投进一个箭。 有些人听见陆君庭的话,看着苏向晚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不肯认输 输了的人要去寺庙祈福,这苏家的小姐定然是不想去,想着法子赖账呢。 苏锦妤柔柔地开口:“三妹,输便输了,但不能连面子也丢了,既是赌,便是要愿赌服输。” 有人对苏锦妤的话表示赞同。 她端着一副好容貌,又温婉有加的形象,让大家略有赞赏。 苏向晚对着苏锦妤笑:“二姐,你相信我吗?我可以赢。” 苏锦妤打从心里的不信。 不过她还是道:“三妹,你莫把输赢看得太重要了。” 横竖去祈福的人不是她。 陆君庭便道:“好,既如此,你便再投一箭,你若是能投进去,我就当你赢了。” 原本苏向晚投进去,也是各自四箭,最后平局。 大家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是啊,苏向晚怎么可能投进去呢,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苏向晚很从容。 她不怕输,也不觉得输了很丢人。 她觉得自己能赢,所以想再试一下。 不远处的阁楼,有两人并肩而立,正远远望着园中的这一幕。 东阳公主赵庆儿年方二十,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可胜在气质雍容,单单站在那里都有种盛气凌人的气质。 她看向赵昌陵,慢慢出声:“你说这苏家的三小姐,能赢吗?” 赵昌陵目光沉沉,他也不能确定。 壶口已满,就是他下场,也要费些心思,何况苏向晚这个闺阁小姐。 “君庭历来玩开了,投壶鲜少能输,苏三小姐此番,应无胜算。”他慢慢道。 赵庆儿笑得意味深长:“我总不喜欢把事情想得太绝对,出乎意料往往才更有意思。” 她并非觉得苏向晚有多厉害。 只是如果她能赢,那这个姑娘,的确有点意思。 “不过一介商户之女,心机城府略深,上不得台面。”赵昌陵对苏向晚没什么好印象,当然还不值得他上了心的厌恶,苏向晚于他,就跟京城里万千不择手段想攀附上来讨好他的那些贵女一样。 “我倒是觉得她挺机灵的。”赵庆儿出声。 东阳公主这等身份,能说一个人机灵,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赵昌陵看着她,“皇姐一向聪明,难道看不出她此番作为另有目的吗?” 什么北方有雪灾,去寺庙祈福之事,都是另有目的。 真的要做善事要祈福,本就不必这般大张旗鼓。 借花献佛这一招她玩得倒是不错。 无非就是为了讨好这次举办宴会的东阳公主。 “所以我才说她机灵。”赵庆儿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以她身份,就算有魏府的嫡女帮她引见,兴许都得不到我一个正眼,再是不识趣一些,巴巴地上赶着来我面前奉承,可要吃些苦头。” 想要巴结她的贵女太多了。 这之中不乏有一些聪明的,但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花样。 阿谀奉承已是常事,做些能讨她欢心的事情,送些她喜欢的物件。 她或许想起来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要说是陈小姐还是王小姐,回过头去也不会想起来。 能让她打从心里记得的,都是因为这个贵女背后的势力,诸如蒋瑶之流。 “你看她甚至都没有在我面前露过脸,可我就已经从他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了。”赵庆儿远远地看着那道平平无奇的身影,“此番比赛过后,听到的次数,只怕要更多了。” 如果说苏向晚是为了讨好她,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少在毫无势力背景之下,让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心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赵昌陵笑了笑,不可置否。 讨好不过是第一步,来日方长,想要依靠东阳公主这等身份,可不是说几句好听的话,送几件稀奇物件就可以的,若是一个不好惹怒了赵庆儿,要杀她甚至都不必有任何顾虑。 赵庆儿敛下眉来,“我听你所言,豫王似乎要杀她?” 如此倒不难理解为什么苏向晚要在她这里寻求依靠。 只是她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 临王和豫王虽然背地里争得你死我活,面上却一派祥和。 一个苏向晚,她还是不介意送到赵容显手中,让他再猖狂一些的。 赵容显越是嚣张,离他的死期就越近。 以后这些一点一滴的罪状,都是拉他下来的重要把柄。 “我同苏大小姐有协议,且会帮她护着她妹妹一条性命。”赵昌陵出声。 赵庆儿没把苏远黛放在眼里。 不是非苏家不可。 要做事,找谁都行。 “我知晓你对苏大小姐十分欣赏,但也仅止于欣赏便是,小小年纪便在外抛头露面,就是娶回了临王府当个妾室,都是不妥当的。”赵庆儿语气十分冷漠。 “皇姐多虑了,我行事自有分寸。”赵昌陵应道。 赵庆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宴会你可要抓紧机会,蒋国公那个老狐狸精得很,看着是中立,其实就是怕站错了队,两边都不愿意得罪,他深得父皇器重,权势又大,自是不怕得罪我们,我们也无法奈他如何,国公府就这么一个嫡女,你若是能哄得蒋瑶对你倾心,以蒋家对女儿的疼爱,这桩婚事自能成,只要将我们捆在了一块,还愁国公府不帮你吗?”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皇上有意为赵昌陵和蒋瑶赐婚。 但却不知道皇帝迟迟没有赐婚,是因为蒋国公没有点头。 赵庆儿对这桩婚事是志在必得。 蒋瑶有京城第一美人之名,家世无人能及,临王妃的位置,她再合适不过。 这头说着,就见苏向晚开始投最后一支箭了。 大家当玩笑一样看着苏向晚。 苏锦妤心下嘲笑苏向晚不自量力,也无所谓地看着。 苏兰馨很是着急,一心想着苏向晚快点投完,她要寻个机会去陆君庭面前露一露脸,借机说几句话。 这里只有魏雅宁和苏远黛还对苏向晚有些希望。 也有她们两个一副紧张的模样。 苏向晚屏着气息,把箭朝前投去。 陆君庭也注意着那箭,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苏向晚的箭径自朝着最上头他方才投进去的箭飞去,原本就是半插在上头,被这么一撞,竟巍巍一颤,从壶里掉了出来。 而苏向晚投过去的那箭,正正好取代了他那箭原本的位置。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诺大的园子里只能听见悠扬的丝竹乐声。 陆君庭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也不得不打从心里说一句服气。 这一箭就是他来投,也没法比苏向晚投得更好了。 苏锦妤和苏兰馨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她使了什么妖法!”苏兰馨第一直觉都是苏向晚用了什么旁门左道,不然怎么可能做到这样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然而话出口她立马就发觉了不妥。 这种话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在东阳公主的宴会上乱说话,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魏雅宁和苏远黛在片刻的震惊过后,都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只是苏远黛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心里为苏向晚感到高兴,但是也不想苏向晚因此忘了形,毕竟这种大出风头的事,她还是希望苏向晚以后少做一些。 太过出彩在这样的场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苏向晚很容易被算计了去,更别提自家里还有不少牛鬼蛇神。 陆君庭看看那铜壶,又看看苏向晚。 这一次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输了。”他出声道。 第七十四章、东阳公主 苏锦妤急了,“这……还可以这样的吗?世子方才已经投进去了啊,还可以把人原本投进去的箭给打出来吗?” 边上有人同她解释道:“投壶玩法有很多,今日这种只是私下的玩乐,规则也有所简化,不似平日还要计分,这一种就是以最后谁落在壶中的箭最多为赢,一直到投不进去有人认输为止,眼下世子的箭掉了出来,那壶里只有他的三箭,他计起来,就是输了。” 苏锦妤憋屈得不行。 苏向晚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赢陆君庭呢,怎么能这么不给宸安王世子面子,她太不懂事了。 “原来如此,那三妹这回是真的赢了。”她露出虚伪的笑容,装作很为自家姐妹高兴的模样。 不少人还在对刚才苏向晚射的这一箭啧啧称奇。 苏锦妤听得越发烦躁,连忙走到苏向晚身边道:“三妹,今日你赢了,我也打从心里为你感到高兴,此番都是玩乐,我相信你也不会让世子真的去寺庙里斋戒祈福的对吧?” 她要帮陆君庭免于去寺庙受苦的惩罚。 这样以来陆君庭一定会感激她的。 苏向晚知道苏锦妤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微笑地看着陆君庭:“对啊,不过是开开玩笑,世子不必去也可以。” 苏锦妤连忙就对陆君庭出声道:“世子,玩笑大可不必当真,这祈福之事,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原以为陆君庭会松一口气,并且对她有所感激,不料他却是端正了神色,认真出声道:“大丈夫顶天立地,赌注就是赌注,本世子又不是输不起,去就是了。” 苏兰馨面色微变。 她不是傻子,眼下能明显感觉到陆君庭对她态度有些淡漠。 方才还变戏法送她花儿哄她开心,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她把在陆君庭这里受到的冷漠全部归咎于苏向晚的身上。 一定是她不给面子,把陆君庭得罪了! “三妹,你可不要只想着自己,多想想苏府。”苏锦妤越想越气,轻声警告,暗自给她扣帽子。 苏向晚心下冷笑。 苏锦妤兰馨不是顾念苏府,是顾念自己。 若眼下是她输了,苏锦妤不但不为她求情,只怕还要落井下石吧。 不过她原本也没有真的打算让陆君庭去寺庙祈福。 要是苏锦妤不这么上赶着来求情,她也就大大方方地说开玩笑。 这会她却是改变主意了。 “世子,我如今想想我方才的赌注,也有些不大合适,为雪灾祈福其实还可以有其他的方式,去寺庙里固然不错,只是难免要兴师动众,扰了大师们静修,不如我们换个折中的法子,怎么样?”苏向晚轻声细语地说,任谁都会觉得她是因为心善,不忍心看到陆君庭去寺庙祈福做的退步。 陆君庭本想说不必。 苏锦妤已经先一步道:“可以,你说说看,是什么折中的法子?” 他皱着眉头,也就噤了声。 苏锦妤三番几次的逾矩,已经消耗了他心里最后的一点好感。 知书达礼是苏锦妤的表象,只是可惜了她这般容貌。 若是聪明些,也许陆君庭还真的会考虑她,现在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苏向晚想了想道:“不如世子捐些钱银,就当花钱祈福了怎么样?” 苏家的姑娘自小都没为钱发愁过,自然认为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苏锦妤连忙道:“这法子不错,世子,就如此办吧,不必去寺庙里祈福了!” 陆君庭暗自肉痛,面上不动声色。 苏向晚这一招可是打在了他的痛处,宸安王府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 当然比起大部分普通人家还是富足风光的,没钱只是相对其他王公大臣而言。 这钱一捐,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得精打细算地过活了。 这比让他去祈福还难受。 被苏锦妤这样坑一坑,陆君庭真是要吐血的心都有了。 “捐钱银祈福如此好的事,怎能不算我一份。”人群的后排,忽想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连忙跪下行礼。 出声说话的人是赵昌陵,而他的旁边,是东阳公主赵庆儿。 苏向晚也跟着跪下行礼。 赵昌陵越过她,到了陆君庭旁边:“君庭的这一份,我也一并出了,到底来者是客,宸安王世子有这等心意便足够。” 陆君庭心道赵昌陵来得可真是时候。 苏向晚敛下眉来。 赵昌陵出的钱,最后还不是变相的让苏家给了,眼下苏家就是他的钱袋子。 平白地得了名利,还不用花费半分力气,把她对陆君庭的算计都给打了回去。 赵昌陵太精了。 不过她原本也不是为了针对陆君庭。 倒也不是很可惜。 赵庆儿跟着出声免了众人的礼,让大家起身。 苏向晚抬眼看向赵庆儿,只是没有多看,又低下头来。 尊贵的公主是容不得他人这般无礼的直视的,她的矜贵跟赵昌陵如出一辙,只是样貌却不大相像,虽不算出众,但气势却无人能比之。 这就是当朝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 当今皇上当年为她取名赵庆儿,如同普通婢女一样低微的名字,正是因为十分疼爱,坚信凡名字卑微者,必有大福,由此可见她的地位。 皇后嫡出的一双儿女,都是人中龙凤,自也深得圣上欢心。 这个公主跟苏向晚想象中,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一看就非等闲之辈。 那种心无城府天真烂漫刁蛮任性的公主,果真只存在电视剧里。 说起这个东阳公主,她便想起原剧本里对这个公主的设定。 一心一意扶持自己的胞弟上位,耗费了全部的心力,寄托了家族全部的希望,最后因为要对女主痛下杀手跟亲弟反目,实则是一个封建社会下依附家族的典型代表。 她坚信只有帮赵昌陵登上皇位,大权在握,自己的地位和家族的荣耀便永远不会受到动摇。 更是为了帮赵昌陵造势,她在及笄之年便许了燕北王的世子,并因此完了婚,看重的就是燕北王割据一方的势力。 而按理来说,燕北王的世子招为了驸马,是不得离京远走的。 东阳公主于是自动请缨,让驸马前往燕北军营,继续当世子,她则留守京城,过上夫妻分隔两地的日子,燕北距京不止千里,这般做无异于受活寡了。 只是这份姻缘来日会成为赵昌陵重要的助力,燕北王世子也会感激她的付出,对她越发尊重,这个中委屈,可不是寻常女子能受下来的。 她赔上了自己的婚姻,这种牺牲真的很大了。 宴会的主人公到了场,众人自然也该回到宴席之上。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这会也变得拘谨起来。 苏兰馨原本还想着找了机会去跟陆君庭说话,这会又落了空,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她看着苏向晚,想了想开口道:“我方才好像还没来得及向三姐道一声恭喜。” 苏兰馨平白无故地找她搭话,还是这样和颜悦色,这倒是奇怪了。 她历来是没把苏向晚放在眼里的。 第七十五章、另有心思 “四妹的心意我知道了,谢谢。”苏向晚温和对她微笑。 苏兰馨跟着继续道:“方才因着我害你投不进箭,你可不要生我的气,我也是被后头不知道谁推了一下,实在无辜得紧。” 方才站在她身边的,只有她自己的丫鬟和苏锦妤。 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告诉苏向晚,方才想要害她的人是苏锦妤。 苏向晚不知道苏兰馨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话,本来上次因为林修的事,她跟周姨娘苏锦妤的关系已经是闹僵了,眼下她这样说,挑拨也没什么意义。 正犹疑着,就听苏兰馨又开口道:“上一次宸安王世子到府,我并不在,也没能见上,你是见过他的,你觉得世子如何?” 苏向晚笑了笑,只是道:“世子不错。” 苏兰馨很容易就听得出苏向晚对陆君庭的态度。 她眼下也就放心了。 如果苏向晚有打算同她争的话,就不要怪她不客气。 她心下满意,对苏向晚语气也和善了两分:“我那日听我母亲说,宸安王府是有意跟我们苏府结亲的。” 苏远黛在一旁听不过去了,冷声开口道:“你胡说些什么,事情没有定下来,若是传了开去,坏的可是我们苏府姑娘的名声。” 苏兰馨难得的好态度:“大姐,我不相信你是一点也不知情的,原本这就是大伯为你精心挑选的婚事,都是自家的姐妹,何必藏着掖着,我眼下也不过是同三姐说几句悄悄话罢了。” “笑话,我何必藏着掖着,不过子虚乌有的事,我只提醒你要谨言慎行,毕竟外人到最后不会说宸安王府和世子的不是,错处都会落在我们的头上。”苏远黛警告道。 苏兰馨笑了,“我也是同大姐这般想的,可奈何有人不安分啊,这种事就算我不说,也难保有些不知廉耻的人,痴心妄想地跑去做啊。” 她意有所指,说的正是苏锦妤。 苏远黛也知晓苏锦妤今日的表现实在有些过分,简直就是恨不得能贴到陆君庭身上去了。 苏向晚继续装傻:“四妹,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兰馨心下不耐,但还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道:“都是嫡女,我自然不想让那等居心叵测的低贱之人攀到我们的头上去,这婚事原本就是大伯想要说给大姐的,就算大姐没看上,也轮不到她一个庶出的女儿在那里上蹿下跳,也不想想那宸安王府的门第,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庶女聘为正妃了,她这样不知分寸,要是闹出了什么丑事来,到时候……别人可不会说她如何,只会说我们苏府的姑娘如何不要脸面。” 苏向晚要是真的单纯无知,也许就真的以为苏兰馨是害怕被苏锦妤坏了名声才说的这些话。 苏远黛语气更差了:“你有那个闲工夫编排她,不如安安分分地顾好自己,你一口一个低贱之人,庶出的女儿,满口污言,比那市井妇人何异,照我看来,你跟她也是差不多的。” 苏兰馨在苏远黛这里撞了个冷钉子,脸色立马就变了。 苏远黛有多讨厌苏锦妤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会自己说的这些话反而会招来苏远黛的责骂。 她素来心高气傲,容不得旁人说她半分,眼下被苏远黛当着苏向晚的面这样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向晚在心里暗暗给苏远黛点了一个赞。 没想到苏远黛骂完苏兰馨之后,顺带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有点无辜。 苏兰馨上赶着来跟她说话,她也很无奈啊。 “离晚晚远一些,别一天到晚地想利用别人给你当枪使,若我再发现一次,你也别怪我翻脸无情。”苏远黛冷声斥道。 苏兰馨气得眼睛都红了。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苏向晚一眼,而后走开了。 她走开之后,苏远黛就开始教训苏向晚:“苏锦妤自己不知分寸也就罢了,你方才好端端凑上去做什么,没来由地还把自己给搭进去,最后被人怎么坑的都不知道。” 苏向晚诺诺应了,没心没肺的模样,笑眯眯地问苏远黛:“不过大姐,四妹怎么会突然跟我们说这些话?” 苏锦妤怎么样她有眼睛会看,本来关系就已经不好,更不需要苏兰馨多此一举地跑来挑拨离间。 她眼下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四妹……是不是对宸安王的世子……”她慢慢提醒道…… 当然她话没有说全。 这种猜测说半句就可以了,苏远黛能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事关苏兰馨的名声,一说出来准要被苏远黛借故再训一顿。 其实她今日也发现了。 陆君庭在剧本里的设定还是很吃香的,苏向晚虽然不喜欢他,但不可否认,他的样貌和身份地位,乃至性情,在不少女子眼里,都是一个香饽饽。 苏兰馨就是看上了陆君庭也不奇怪。 假如宸安王府要跟苏府结亲,她想要为自己争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必是她发现苏锦妤对陆君庭也有意思,就想让苏远黛和苏向晚帮着她扫平障碍,再者也可以转移注意力,不让旁人发现她私底下的这点小心思。 苏远黛皱着眉头想了片刻。 苏兰馨没有跟陆君庭有过任何交集,所以她也从来没往这一方面想。 最后她还是对苏向晚道:“你也给我谨言慎行,莫要说些什么胡话。” 虽是斥责,但语气比方才对着苏兰馨,简直要和善太多了。 话说完她也觉得十分烦心。 苏锦妤和苏兰馨想做什么,她有心要拦也未必能拦住,再者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娘亲,她就是有掌家的权,最后也没办法过问到她们的婚事上去。 她能管想管的也就只有苏向晚。 最后她还是开口道:“你是苏府正经的嫡女,虽然我们只是商户,身份地位不能同这里的贵女比较,但也没必要挖空了心思争这些东西,今日东阳公主的上元宴会,原也只是冲着见见世面开阔一下眼界而来,真的出了这么一个风头,这里这么多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没得成了众矢之的,那才是最麻烦的。” 这番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苏向晚听得出来。 只是她不可能永远地在苏远黛的庇护之下藏着躲着,若是按照原剧本来走,苏远黛的下场是最惨的。 心安理得地当个废柴,害自己害旁人,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只是这些话,暂且不能跟苏远黛说。 苏远黛又说道:“你只需好好顾着自己便是,大姐总会为你安排好的。” 苏向晚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人能不计回报全心全意地为别人付出,何况她们不是一母同出,又是在内宅院里这么复杂的地方。 等解决完赵容显的事,她得好好琢磨下背后的因由。 第七十六章、比赛彩头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参加古代的宴会。 大家在席间观赏歌舞,男眷推杯换盏,女眷各自寒暄。 蒋瑶和蒋玥在贵客席上,就在东阳公主座下不远,虽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起来气氛却十分融洽。 赵昌陵眼带笑意,他亲和起来的时候真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当然他对蒋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络,对蒋家来的两个小姐一视同仁,在苏向晚看来,这才是他高明的地方。 蒋瑶这样的天之骄女,不乏大献殷勤的人,她心里或许也知道赵昌陵很看重她身后的蒋国公府,但没有受到赵昌陵的特殊对待和额外照顾,这样自然会产生心理落差,她甚至会想赵昌陵是不是不喜欢她,再加上一个蒋玥的存在,让她有一种危机感。 就好像一个平时人见人爱的大美女,突然有一天相亲到了一个不错的对象,然而这个对象却看上了她身边条件比她都输很多的朋友,这种意难平很难纾解。 一旦开始有了这种意难平,她在心里上就已经被赵昌陵压过了一大截。 苏兰馨方才遭了苏远黛折辱,这下终于寻到了机会,阴阳怪气地开口道:“你们瞧那国公府的蒋瑶,真是人间绝色,世间怎会有这般完美又令人艳羡的女子呢,临王殿下同她可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苏锦妤端着茶杯的手也莫名一顿。 她自是喜欢赵昌陵更多一些,然而现实容不得她多加奢想,她的目标只能是陆君庭。 虽然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她看到蒋瑶之时还是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原以为自己的容貌是一等一好,放眼这京城也没几个能同她相比的,但若在蒋瑶面前,便生生地被比下去了。 尤其是蒋瑶的家世,更是她远不能及的。 她按捺下心痛,眷恋的目光落在赵昌陵身上,几乎都要掉下泪来。 这边苏远黛当然不知道这么片刻的功夫,苏锦妤已经在心里上演了一场挣扎矛盾的内心大戏,对于苏兰馨的隐讽她也显得很平静:“蒋瑶固然是不错,但四妹也不必妄自菲薄。” 苏兰馨眼角微挑,语气里透出几分嘲笑来:“就怕有些人命比纸薄,心比天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非要去肖想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后果可是比死还惨。” 苏老夫人因为苏远黛跟临王往来对她高看一眼,她这是提醒苏远黛别痴心妄想,人家临王是不可能看上她的。 当然也顺带将苏锦妤也骂上了。 她不自量力肖想陆君庭,自也是个不要脸的。 苏向晚笑眯眯地出声:“四妹你懂的真多,好像在说自己一样,不像我什么都不懂。” “你……”苏兰馨被苏向晚这么一窒,气得脸都白了。 可苏向晚却笑得一脸天真,好像这话根本没有恶意。 “你不会好好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苏兰馨恨恨骂道。 苏向晚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我闭嘴。” 苏兰馨只觉得自己一腔怒火都打在棉花上,可偏偏还不能将苏向晚怎样,这才让她更加的憋屈。 酒过三巡,歌舞也停了下来。 赵庆儿心情很好的模样,开口对大家道:“多谢大家来参加今日的宴会,上元佳节这么好的日子,光是听歌赏舞未免有些无趣,不如大家即兴玩乐,举办一场比赛如何?” 陆君庭方才输了投壶,一直都在想方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宸安王世子从来没输给女人,若真要输也是自己让步。 虽然输得心服口服,但输给苏向晚,到底不是滋味。 赵昌陵唤了唤他,“宸安王世子在玩乐方面可是行家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建议?” 陆君庭回神过来,起身说道:“公主殿下,席上既有男眷,也有女眷,未免不公平,我们可找个男女都能玩的项目来比赛。” 赵庆儿点了点头:“也可。” “此处人倒不少,玩诗词接龙倒也不错。”陆君庭很快答道。 他明白东阳公主举办比赛的原意,那定然是为了赵昌陵和蒋瑶,所以他寻了最稳妥的一种。 赵庆儿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赵昌陵和蒋瑶的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自不怕她们会出什么差错。 本来这宴会就是为了给他们两个牵线搭桥。 “就依你所言。”赵庆儿跟着下了决定,而后她又笑了,“既然是比赛,总得给些彩头不是。” 随着她的示意,女官下去,端上了一只精致无比的玉镯子来。 赵庆儿取出那只玉镯,慢慢出声:“驸马前些日子让人从燕北送回了一些东西,其中就有这一只白玉蚩尤环。” 她轻轻摆动,只见原本圆润的玉环一分为二,双环相套,分开来是单独的玉环,合在一起又是一个完整的玉镯。 两环相扣,可合可分,技艺可谓巧夺天工。 “玉既有君子之德,又如女子一般温润柔和,白玉本圣洁,加之这别有匠心的工艺,实为难得的珍品。”蒋瑶开了口,声如其人,婉约动听,她的语调平稳缓慢,让人听着十分舒服。“此镯寓意珠联璧合,驸马不远千里将此镯送到公主手中,可见对公主情意之深。” 赵庆儿闻言笑了,笑得让人看不出真假。 外人只觉得她深受驸马喜爱,着实是无比的幸福。 “听蒋小姐这般,我便更要将这镯子送出去,也好看看是哪个有缘之人,能有幸得到这个镯子。”这镯子是她为蒋瑶特地寻来,眼下听蒋瑶言语里的赞赏,赵庆儿自然是满意的。 她看了赵昌陵一眼,意味深长。 赵昌陵自也是心领神会。 赵庆儿特地说到了远在燕北的驸马,兜兜转转无非就是想要他赢下比赛,而后再借花献佛地将这只带有特殊含义的玉镯赠予蒋瑶。 皇姐为了他的这桩婚事,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苏向晚从前在博物馆里也看过白玉蚩尤环,不过那是乾隆皇帝让人所制,技艺比眼前的这玉镯更要巧妙几分。 当时她便赞叹过这镯子的设计精巧。 苏锦妤见苏向晚盯着那白玉蚩尤环,以为她是看中了那镯子,皮笑肉不笑出声道:“三妹是该趁机会多看两眼,不然以后只怕再也看不见了。” 这次诗词接龙,她很有信心。 为了这次上元宴会她可是苦心准备,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只要有机会让她表现,她必定要艳压全场。 至于苏向晚,只怕连句像样的诗都对不出来,别说那白玉蚩尤环,只怕连出彩都难。 第一轮约莫就要被刷下来。 这一回苏锦妤想得不错。 苏向晚本也是打算第一轮就刷下来,不打算陪跑。 她古诗词的词汇量一般,好在人设本来就是不学无术,穿越过来也没有太大压力,这一次的比赛,安安静静看着就好。 因为东阳公主拿出了这样的彩头,所以在场的公子和小姐兴致十分高昂,比赛还没开始,众人脸上都已经露出了几分兴色。 赵庆儿看准备完毕,正要宣布比赛开始,就见一个女官急匆匆地跑了上来,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只是发现原本还一脸兴色的东阳公主脸色变得铁青,心下都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能让东阳公主花容失色至如此地步,那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赵昌陵离她很近,自听见那女官说了什么,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赵庆儿再回座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很多,但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了,想必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极度不快的事情。 苏向晚正想着是不是因为赵容显,就听一声长长的通报声响起:“豫王殿下到。” 她吓得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摔到地上去。 第七十七章、诗词接龙 满堂惊呼。 苏向晚满脑子都是他怎么会来,他来做什么,他不应该来啊。 编剧的设定不是说豫王赵容显,性情孤僻冷漠,不喜宴会吗? 本来这个人物就没在几个宴会上露过脸。 所以外人才会对他揣测又揣测,把他想象得越发十恶不赦。 原本上元宴会也没有他的份。 怎么就来了? 她这会又想起先前赵容显跑来杀她被她一颗安眠丸骗过去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如果这回没有借着赵昌陵的手拉赵容显下来,她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全部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走进来的赵容显身上,方才还是歌舞欢笑一派热络的景象,现在寂静得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 苏向晚第一个念头想的居然是。 赵容显真不受人欢迎啊。 “豫王殿下今日好兴致啊。”赵庆儿虽是笑着,目光却有些冷,足以见得她对赵容显的厌恶,“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可不知今日吹的是什么风。” 他今日着了一袭玄紫色的衣衫,衬得整个人俊贵无比,可惜那一脸冷漠将他周围的温度冰冻得足以冷死人。 “今日上元佳节,公主府的宴会京城无人不知,此等盛宴,我自是有兴致的。”赵容显慢慢道,然而他的表情却出卖了他,嘴上说着有兴致,但脸上却是满脸不情愿,好像被人押着来有多么勉强一样。 赵庆儿压下怒火。 他自己要来,端着那一副蔑视不屑的模样给谁看。 就是纯粹地坏她宴会的。 赵昌陵微笑地站了起来:“难得豫王赏脸,欢迎之至,我眼下便让人为你设置席位。” 他话里藏刀,意思就是这宴会连你的位置都没有准备,自是不欢迎你来的。 但凡是有些气性的人,估计脸一甩就走了。 赵容显却道:“不必了。” 众人心下一喜,以为赵容显要走。 结果他却道:“我今日无非是来凑个热闹,不必兴师动众。”他朝某个方向指了指,“我同人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那个位置上原本坐着人,这一遭连忙躲得远远的。 谁想坐在豫王旁边,他可不想。 不止他不想,他邻近几个座位的人都随之移走了。 就好像凭空辟出了一座孤城,十分冷清。 赵庆儿面色更青了。 好好的一个宴会,因为赵容显的出现,气氛全坏掉了。 苏兰馨一直记着上次赵容显说她丑人多作怪,眼下忍不住低声道:“我要是他,我就赶紧走,东阳公主和临王殿下摆明了不欢迎他,也不知道他上赶着来做什么?” 苏远黛看她一眼:“你何不说大声一些,教所有人都听见。” 苏兰馨讪讪地闭了嘴。 她不敢。 对赵容显,就算心里有气有怨恨,然而更多的是畏惧。 这里没一个人不怕他。 赵容显径自走到那个众人特地让出来的位置给他,正正经经地坐了下来。 婢女战战兢兢地上前将所有物件都换了下去。 他身后的随从却是动也不动那换上来的杯碟碗筷,而是换上了自带的一套。 赵庆儿忍不住了,冷笑问道:“豫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嫌弃我公主府一应物件上不了台面,还是怕我让人在里面动手脚?” 赵容显面容淡淡的:“皇姐误会了,我只是不喜用他人东西。” 赵昌陵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不满,还是一贯的温和:“来着是客,自然是要宾至如归。” 众人心里因为此事对赵昌陵的好感和敬佩之情又上了一个高度。 赵庆儿似乎想到了什么,总算也不气了。 赵容显越不近人情,越招人讨厌,就越能衬托出赵昌陵的大度和亲和。 这是多么好的事啊。 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赵容显如何刻薄残暴又冷漠无情,所以才更显得嫡出正统皇子的仁心仁德。 她为什么要生气呢? 赵容显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淡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全不受半分影响。 这个位置恰好在苏向晚的正对面,她前头原本还有其他的贵女,然而都已经不想跟赵容显打照面移了位置,大家想着她是商户之女,不必顾忌她的感受,倒显得她的位置十分突兀,虽然中间隔了一个大堂,但还是抬个头就能望到。 苏向晚真是无力吐槽。 不过撇开其他的不说,他坐姿十分乖巧认真,乍眼看去,倒好像一个班里上课时候认认真真听老师讲课的那种好学生,这种违和感跟他散发出来的冷漠产生了奇异的冲突,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是他被人孤立的可怜感。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商户之女,有什么资格觉得人家一个身份尊贵手握生杀之权的豫王可怜。 “我便看着就好,你们继续玩,不必理会我。”赵容显又出了声。 赵庆儿和赵昌陵相视一眼。 他们都不知道赵容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君庭很会看时机热场,这会连忙说道:“既然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可以准备比赛了,今日豫王殿下也在场,我斗胆请豫王殿下来给我们当个裁判如何?” 赵容显很客气地应下了:“当然可以。” 众人心里冷不防都松出一口气来。 陆君庭果真机警,万一这赵容显想加入进来,那根本都没法玩了。 让他当裁判,其实就是一个摆设。 随着乐声响起,众人都慢慢从方才的惊骇之中,进入到比赛的氛围之中来,当然比起方才,大家都拘束不少。 陆君庭先开了一个头:“我先来开个头。” 说完他想了想,出声道:“金樽清酒斗十千,接千字。” 诗词接龙是按排坐的顺序接下去的,很快就有人接下去:“千……千里莺啼绿映红。” 后一个接着道:“红藕香残玉簟秋。” ——“秋风不相待。” ——“待到秋来九月八。” ——“八月湖水平。” ——“平明送客楚山孤。” ——“孤山寺北贾亭西。” 因为前面的字眼都很简单,所以大家接得毫无压力。 苏远黛前面一个人接道:“西出阳关无故人。” 轮到苏远黛了,她很快也道:“人生有酒须当醉。” 苏锦妤不甘示弱,“醉卧沙场君莫笑。” 眼看着到苏向晚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赵容显也在看她,压迫力十足。 “笑问客从何处来。”她接道。 虽然很想在第一轮就刷下去,但她也不想当着赵容显的面出头做第一个。 苏锦妤见苏向晚接下去了,心里有些不快。 不过她想想,第二轮苏向晚应该就坚持不下去了,自己一会给她接一个特别难的字才好。 苏兰馨也接下去,“来日依窗前。” 最后接到蒋瑶的时候,是个“晴”字。 她毫无压力地接下:“晴川历历汉阳树。” 蒋玥在她后面接道:“树阴照水爱晴柔。” 赵昌陵是最后一个,他道:“柔远楼高豁寸眸。” 第一轮结束,没人被刷下来。 第二轮是从赵昌陵的“眸”字接起。 陆君庭增加了难度:“第二轮要求,必须是五字诗句,我接临王‘眸’字开始。” ——“谋道不择时。” 因为加了五字的限制,前头有接连三个人应不出来,都被刷了下来。 轮到苏向晚的时候,她也准备好自己被刷下来的准备。 苏锦妤留给她接的是一个“国”字。 这个字说好接也好接,毕竟能说出来的很多。 但要说不好接,也不好接。 因为但凡说到“国”字的诗句,历来都是别人感慨国家大事的诗句,诸如国破山河在,国脉微如缕之类。 但这种是万万不能接的。 苏向晚知道苏锦妤有心要给她为难,她也就顺势道:“抱歉了,我接不出来。” 前面已经有人接不出来,她眼下也不算太丢脸。 苏锦妤高兴极了。 她就是希望苏向晚被刷下来。 一直安静看着的赵容显突然就出了声:“国富卧龙才。” 他帮苏向晚接了。 第七十八章、轻举妄动 苏向晚心都快跳出来。 赵容显这遂不及防的实在太吓人了。 陆君庭皱着眉:“豫王殿下,这似乎不合规矩。” 赵容显回看陆君庭:“哦,我忘了,不小心就帮她接下去了。” 这话比他直接发怒都让人惊恐。 大家都看着苏向晚。 若是换做别家的公子,兴许旁人还会以为他是看上苏向晚。 可那人是豫王,大家只会觉得苏向晚倒霉透了。 跟豫王殿下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容显去帮谁,就是在害谁。 只怕这宴席上所有人往后都不敢跟苏向晚来往了,没得被她连累了去。 陆君庭不满,但也不好明着发作,坏了比赛的气氛。 “既如此,苏三小姐方才接不下去,她便输了,比赛继续。”陆君庭道。 好在赵容显也没有再继续搅和下去,比赛顺利地进行下去。 苏向晚却是不好了。 对于赵容显而言他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对于旁人来说可不是。 尤其是东阳公主,这会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就好像先一步洞悉了她的意图,知道她想在东阳公主这里寻依靠,所以先下手断了她的后路。 苏向晚暗自咬咬牙,朝赵容显望过去。 若是此刻能让她穿越回救他那天,她不止不会救他,还会往水里扔多几块石头,让他死得更快一些。 赵容显唇色微勾,心情甚好的倒了一杯酒慢慢品尝。 让她不好过了,他就高兴。 他说过会让她后悔活着。 那就非逼她走到穷途末路不可。 豫王殿下连日来的阴霾,忽地一扫而光。 比赛顺利地进行到第三轮和第四轮。 现在男眷剩下的也就只有陆君庭,赵昌陵以及三个公子,女眷这边则是苏锦妤,苏兰馨,蒋瑶,蒋玥,还有四位小姐。 这一轮陆君庭增加了难度,若前头接的是五字诗句,后面人接必须是七字诗句。 如苏向晚所料,最后所有人的都成为了蒋瑶和赵昌陵的陪跑,坚持到最后的,只有他们两个。 不过她倒是看出来蒋玥并非接不下去,以她感觉,这蒋玥才识并不在蒋瑶之下,只是她很聪明地在最后完美落幕,成全了蒋瑶和赵昌陵。 她输得一点都不难看。 赵昌陵恰到好处地开口道:“眼下便只剩下我同蒋大小姐二人,继续争下去,万一输了,本王岂不很没面子,如此还不如趁现在赶紧认输的好。” 蒋瑶掩唇低笑,看得出来她对赵昌陵很有好感。 赵庆儿十分满意,连笑容都深了几分,即使赵容显突然出现,也并不能破坏什么,相反地还为赵昌陵做了嫁衣。 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她笑出了声。 “蒋大小姐赢了,恭喜。”当裁判的赵容显说了他当裁判的唯一一句话。 他看着这一幕,没有半分的不快。 好像今日就真的是来凑个热闹,并不是为了破坏而来。 赵昌陵脸上笑着,却不觉得高兴。 今日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到他有种错觉。 仿佛赵容显的到来,并非是为了针对他,更像是…… 他眸光忽明忽暗,随后看向了坐在下席的苏向晚。 更像是为针对苏向晚而来! 他摇了摇头,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 赵容显这等身份,用得着兴师动众自己亲自出马,就为了针对一个苏向晚? 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比赛结束,也差不多到了用膳的时间。 东阳公主已为众人准备了丰盛的筵席。 她于是起身回去更衣。 蒋瑶和蒋玥也接连离了场。 这会正是大家各自用膳之前各自放松的时刻。 赵容显显然也没有打算留下来跟谁寒暄聊天,起身走开。 当然也没有人关心他去哪里。 不管如何,他不在场,苏向晚也总算不那么紧张。 她寻思着赵容显这会应该要对蒋瑶下手了,也许一时半刻地不会顾着来找她麻烦,至少在公主府里,她还算安全。 这会各自有空,苏锦妤和苏兰馨心思各异,都找了借口离开。 苏远黛只是冷笑:“丢人现眼的东西。” 猜都能猜到她们去找陆君庭了。 其实不止她们找,其他不少的贵女也在找陆君庭。 他为人风趣,待女子又十分有风度,总有不少对他暗自倾心的。 以往只要在人群热闹之处,就肯定能看见陆君庭的身影。 他历来都是活络的,只要循着笑声找过去,他就一定在那处。 今日却破天荒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昌陵也唤人去寻陆君庭。 他鲜少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不是环绕一堆的莺莺燕燕,就是一堆纨绔公子哥。 今日有些反常。 随从回报,说他去了后园,在那里练投壶。 赵昌陵心想约莫是方才他输给苏向晚,大约有些不甘心。 于是他便去后园找陆君庭。 他在重演方才苏向晚将他那一箭打出来的那一招。 可见还不得要领。 “怎的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赵昌陵走了过来,出声问道。 陆君庭望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帮我研究下她方才是怎么投的,我试了几次都不行,还经常把箭弄断。” 赵昌陵从他手里接过箭来,只是片刻,轻而易举地投了出去,完美重现苏向晚投出的那一箭。 “她的力气在寻常女子之中来说,倒是要大,此招需用巧劲,我倒是不知原来闺阁内的小姐里头,竟还藏着这么一个投壶高手。” 陆君庭也看出了一点门道,收起箭跟着附和:“你说她到底什么来头,又沙画又投壶,还是说不在京城长大的闺秀,本来就有些不一样?” “心机手段倒是比寻常人厉害。”赵昌陵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意味。 陆君庭无比赞同,“对对对,她太狡猾了,怎么能这么狡猾呢,我真是……真是……”他一时间不知道找什么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 赵昌陵转了话题,“先说正事,我上次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陆君庭说起正事,神色敛了起来,正经了许多,“你说聚贤酒楼的事?” 赵昌陵点了点头。 “京城里没几个人知道这聚贤酒楼是你属下所有,我查探过,赵容显那边也是不知情的,所以这次送信,也许真的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才特地给你通风报信。”陆君庭慢慢道。 赵昌陵拧紧了眉:“我也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得罪的人那么多,就是有人想要帮你也不出奇吧。” 赵昌陵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他为何会知道这个暗格。” 这么隐秘的联络方式那人都可以知晓,说不定还知晓更多的事,赵昌陵很不喜欢这种他在明敌在暗的感觉,这样对他十分不利。 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昌陵忽然一顿,神色凝重地看着后面的一片小竹林。 他的护卫南和连忙走过去查探。 陆君庭眸子一颤:“有人?” 然而南和过去之后,却一无所获。 赵昌陵一来,外头就已经有人守着,是不可能有人能避过眼线进来偷听的。 不过方才他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陆君庭也稍稍安下心来。 南和退了下去,陆君庭这才继续道:“我仔仔细细地盘问过了,那送信之人约莫是个生手,个子小巧玲珑,有些畏懦,倒像是个孩童。” “孩童?”赵昌陵抿唇寻思着什么,“或者……不是孩童,是个女子?” “聚贤酒楼当晚并没有来过什么女子啊……”他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人故意乔装打扮了?” “不无可能。”赵昌陵出声。 这样就越发没有头绪了。 “想要赵容显死的人很多,但若是女子,便很容易寻了,按着这方向去查,总能查出来。”赵昌陵下了定论。 比如他的皇姐赵庆儿。 但赵庆儿不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陆君庭竟然有个无比大胆的念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苏向晚?” 赵昌陵笑了笑,“我瞧是你被她勾了魂了,脑子里除了她就没有旁的了吗?” 那信中具体内容他没有跟陆君庭详说。 若是他知道,绝对不会想到苏向晚身上去。 内里写明了赵容显最可能做的事,从蒋瑶身上下手,诱他英雄救美。 或者其二,坏了蒋瑶的名声,让蒋瑶不得已只能嫁给他。 无论哪一种,对他娶蒋瑶都是极为有利的,正因为如此,赵容显只要倒打一耙,栽赃他自导自演,只怕他都说不清楚。 如此一来,蒋国公只怕是要得罪了。 而他应该做的就是守株待兔,等赵容显对蒋瑶出手的时候,一举擒获。 虽然有些委屈了蒋瑶,但比起这婚事,他更不想错过将赵容显拉下来的好机会。 若是蒋瑶在这之间出了一些什么事,以蒋家如此疼爱她的程度,只怕不是翻脸这么简单。 当然,若是赵容显什么都没有做,他也没有损失。 唯一冒险的就是他私自调兵入城之事。 冒这个险来赌,他觉得值得。 赵昌陵觉得苏向晚的心机再怎么深沉,这些东西都不可能是养在闺阁里的小姐能想到的,她才几岁,又如何知道他能调动多少人马? 陆君庭也只是怀疑。 自从知道苏向晚把赵容显推下水之后,他的感觉就很复杂。 如果这事是苏向晚所做,他觉得自己也不会很惊讶。 “话说回来,公主府里是你们的地盘,这赵容显好端端地跑进来,岂非自投罗网,你真的觉得他会动手吗?”陆君庭越想越怀疑。 这就是赵昌陵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后半句话他不敢说。 他又有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赵容显是冲着苏向晚来的。 想来想去,他最后都要落到苏向晚身上。 陆君庭觉得自己真的如赵昌陵所说,真的有些魔怔了。 “横竖他在府中,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下,他赵容显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至于能在公主府为所欲为。”赵昌陵冷冷道。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 只要赵容显动手,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第七十九章、狼狈为奸 苏锦妤回去的路上,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她在赵昌陵还未找到陆君庭之前,就先找到了后园,原本想着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样出现才不显得突兀又刻意,没想到赵昌陵突然就来了。 也就犹疑了那么一刻,在她们谈论到苏向晚的时候,她私心里想知道陆君庭对苏向晚的想法,便就躲在了后头,想探听一二。 她怎么知道好端端地,就说到了聚贤酒楼呢。 好在她当机立断,没敢再听下去,迅速地离开了。 这些机密,旁人知道了,那或许就是一个死字。 苏锦妤怕死得很。 她又不敢立马跑出去,怕是外头还有赵昌陵的手下,若是看到她,只怕要解释不清楚。 这会冷静下来,她勉强靠着长廊,强自镇定了心神。 惊险过后,她脑海里想起的都是陆君庭心心念念将苏向晚挂在嘴边,一时恨得一口牙齿都要咬碎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连赵昌陵也对苏向晚刮目相看。 这才是她不能忍受的。 苏锦妤越想越难过,脑子里也越发清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讶一般,瞪大了眼睛。 聚贤酒楼。 她忽然记起上次王嬷嬷半夜出府,在聚贤酒楼附近发现了苏向晚身边的丫鬟翠玉,当时在寻思这贱人又不知道在做什么。 难道…… 难道赵昌陵所说那个通风报信,帮他对付赵容显的人是苏向晚? 苏锦妤骇得忍不住发抖。 苏向晚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居然敢对豫王下手,这一个不好,只怕要连累苏府满门陪葬。 她胸膛起伏不定,又气又怒,更多的是害怕。 苏锦妤既是听见了,便不可能当一无所知的坐以待毙,她可不想东窗事发被苏向晚连累到死。 如果现在跑去告诉豫王。 苏向晚就死定了。 她太希望苏向晚死了。 被她害了无数次,现在更是连苏府一整家的人都要为她的胆大妄为付出代价! 她凭什么? 然而很快,她立马否定了这个念头。 豫王殿下真是太可怕了,若是他迁怒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更不可能指望从豫王那里得到什么甜头。 通风报信自己没有好处还可能搭上自己的事,苏锦妤是不会做的。 而且听临王殿下所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苏向晚。 她不难想出,苏向晚一定是为了讨好赵昌陵,所以才暗地里为赵昌陵出谋献计,听赵昌陵所言,他似乎眼下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苏向晚。 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 一旦事成,苏向晚就能到赵昌陵面前去邀功,说不定还会得到他的另眼相待。 苏锦妤哈哈笑了两声:“我还真的得多谢苏向晚,给我制造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原本她都听周姨娘所言,要收起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妄想。 可眼下,那压抑不住的心思又飞快萌芽生长,一下子在她心里扎了根。 想偷偷地搭上临王殿下? 她绝不可能让苏向晚如意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冷不防地响起一个声音,吓得苏锦妤差点没跳起来。 眼看来人是苏兰馨,她暗暗松出了一口气。 “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害怕?”苏兰馨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怀疑。 王嬷嬷立马走到苏锦妤身边来。 她方才负责盯着苏兰馨,不让苏兰馨来坏苏锦妤的事。 “四妹你说什么呢,是你自己好端端地吓我一跳。”苏锦妤脸色恢复镇定,愣是没露出半点端倪。 苏兰馨冷哼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让一个下贱的奴才拦着我,阻着我,莫不是自己偷偷地跑去勾搭宸安王世子了?” 苏锦妤脸色也冷了下来:“四妹,你一口一个勾搭,说话这么难听?都是苏家的姐妹,这样作践我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个贱人所出的贱种,也配跟我说名声?你姨娘就是个不要脸的,背着主子爬床,当时怎么就没想着名声了?”苏兰馨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她原本被王嬷嬷拦下就是一肚子火气,兜兜转转大半天,连陆君庭的面都见不到,此下更是恼羞成怒。 苏锦妤被气得浑身发抖,“你……我回去定然告诉祖母,看她怎么罚你!” “是事实还怕我说不成?你姨娘做的出这种事情,想必也不怕人说,这些年来你们母女背地里也没有多干净,怎么还不敢认呢?”苏兰馨白了她一眼,“一个不自量力庶出的贱蹄子,也敢肖想宸安王世子,你是什么身份,你也配?” 王嬷嬷听不过去了,连忙出声道:“四小姐,配不配这事,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宸安王世子说了才算。” “狗奴才,你拿宸安王世子来压我?”苏兰馨冷看着她。 “四妹,别怪我说话难听,这种事情,历来都是各凭本事,你自己没能耐,找我撒什么气……” 话音才落,就见苏兰馨直接朝王嬷嬷扇了一个巴掌。 苏锦妤怎么也没想到苏兰馨会直接动手,惊得呆住了。 苏兰馨虽然没有打她,但却是借着王嬷嬷打她的脸,在教训她。 “下贱的人就是欠收拾。”苏兰馨拿了帕子,慢慢擦拭自己的手,“狗奴才,还脏了我的手。” 王嬷嬷青着脸,但她是奴才,苏兰馨是小姐,自然没办法说什么。 她不敢打苏锦妤,所以就打苏锦妤旁边的人出气。 苏锦妤都要气疯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野,我这会就去告诉大姐,她虽然看我不过眼,但也绝对不会帮你。” 她说着就要走。 苏兰馨却一把推了她,拦了她的去路。 苏锦妤瞪着眼睛看她,知道苏兰馨这会是非跟她为难不可,心下微转,想了想开口道:“你同我在这里置气有什么用,你可知道我俩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便宜了谁?” 苏兰馨笑了:“你别以为挑拨几句我就放过你了,苏远黛和苏向晚都没那个意思。” “呵。”苏锦妤冷笑,“是吗?苏向晚自己同你说的?可你约莫不知道宸安王世子看上她了吧?打从第一日过府,她就开始耍手段引诱宸安王世子,这些你不知道,我可是清楚得很?还有今日,你自己有眼睛会看,故意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没有任何意图,你信吗?” 苏兰馨犹疑了。 苏锦妤端详着她脸上的神情,“你还真的以为她天真单纯好拿捏吗?看我和姨娘接连败在她手上多少次,你若是轻视了她,来日可有你苦头吃的。” “她敢耍我!”苏兰馨咬了咬牙。 苏锦妤乐得看苏兰馨去找苏向晚晦气,不忘添油加醋,“你若是不信,大可去宸安王世子面前探听一二,你自然就知道他对苏向晚的态度如何,我大可直白了跟你说,如果你看上了宸安王世子,我绝对不同你争,你是二房嫡女,我是庶女,身份摆在这里,但是让苏向晚拿了便宜,我可不愿意。” 她眼下有了更好的选择,陆君庭自然就不在她的目标之内。 临王殿下可不知道要比宸安王世子好多少倍。 苏兰馨要,便让她去要好了。 苏兰馨也不是好糊弄的,她鄙夷地看了苏锦妤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说一句,你跟苏向晚我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只是你们偏偏不识趣地要在我面前拦我的路罢了,你若是愿意乖乖的,等我除了苏远黛,二房掌了权,定还会有你和周姨娘的容身之处……” 苏锦妤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不需要跟你交代,横竖是对你也有好处的事,大房若是没了苏远黛,你跟周姨娘的日子往后也就好过了不是。”苏兰馨露出阴冷的笑来,“当然,我还需要你这个好姐姐帮我一下。” 王嬷嬷欲言又止,一来她怕自己出声,没准又惹怒了苏兰馨,二来她也想知道苏兰馨想要做什么。 “帮什么?你要我帮你害苏远黛?在公主的宴会上?”苏锦妤表情有些不愿。 “这些我自然有安排,你只要找个机会帮我引苏向晚去换衣裳就行,弄湿弄破弄脏怎么样都行。”苏兰馨用命令的口气道。 苏锦妤戒备地看着她:“你想要利用她去对付苏远黛?我若是引她去换了衣裳,一旦出事,她们第一个就怀疑到我身上来,你……” 苏兰馨打断她的话,“我眼下并非同你商量,你只说你做不做就是。” 苏锦妤知道眼下她若是不答应,只怕苏兰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她咬了咬唇,只能答应:“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苏兰馨已经不耐烦跟她说下去了,“就算你不帮我,我也总有法子引她去换衣裳,眼下不过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上我这一条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有法子对付苏远黛,自然也有法子对付你,可给我想清楚了。” 说完苏兰馨转身就走。 午膳快要开始了,她在苏锦妤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连陆君庭的面都没见到,要抓紧些时间去找人了。 眼看着苏兰馨走远了,苏锦妤才对王嬷嬷道:“嬷嬷,让你受委屈了。” 王嬷嬷拘着笑,“当奴才的,岂会这点气都受不下呢。” 当然苏兰馨打的这一巴掌,王嬷嬷记在心里了,来日总有机会寻回来的。 她于是又道:“小姐,四小姐若是要做什么,说不定不小心将我们也连累了,我们还需留点后路。” 苏家的姑娘现在在公主府,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 苏兰馨敢在公主殿下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真是胆大包天,苏兰馨这是摆明地要拉苏锦妤下水,兴许还是去当替死鬼的。 苏锦妤得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依嬷嬷所见,我眼下应当如何?我要听她的引苏向晚去换衣裳吗?”苏锦妤这会也没什么主意,只能向王嬷嬷求助。 王嬷嬷心里叹了口气,周姨娘是个厉害的主,苏锦妤却被她保护得太好,没有学到她的几分聪敏,今日是好在派了她一并跟着,否则苏锦妤就要遭祸了。 周姨娘早看出苏兰馨不安好心,千叮咛万嘱咐要提防着。 “引,自然是要引的。”王嬷嬷缓缓出声,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小姐,你听奴婢所言即可……” 苏锦妤终于露出笑容来。 “还是嬷嬷想得周全。” 第八十章、动了手脚 午膳即将开席,众人陆陆续续就坐。 苏兰馨兜了一圈回来,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苏锦妤随后也跟着回来。 苏远黛看了她们一眼,有些不悦道:“你们两个在公主府里可要小心谨慎,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她嘴上说着不管,但私底下还是让丫鬟盯着苏锦妤和苏兰馨。 听说她们两个去后园找陆君庭碰了一个面,还起了一些争执,后来分道扬镳。 苏远黛自是留了一点心眼。 不过到底没惹出什么事来便好。 苏兰馨很讨厌苏远黛这种高高在上管教人的模样,撇着唇道:“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大姐还当我们小孩子呢,我母亲都没有你管得这么多。” 苏远黛淡淡道:“长姐如母,此处没有长辈,我管着你们也是应该的,等回了府里,你们爱如何如何。” 她话音落,又问苏锦妤:“王嬷嬷脸是怎么了?” 苏兰馨有些紧张起来,看了苏锦妤一眼,隐含警告。 她若是敢在苏远黛面前告状,可别怪她不客气。 苏兰馨人小,下手却狠,王嬷嬷一边脸有些红,不过她年纪略大,又有些暗沉,不仔细看倒看不出来,苏锦妤没想到苏远黛眼这么尖,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可能方才被蚊虫咬到了吧。” 苏兰馨也就放心了,得意地勾了勾唇。 苏锦妤却是低了头,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来。 苏远黛虽然讨厌苏锦妤,但还是站在一个理上的,如果苏锦妤跟她说明情况,她自会帮苏锦妤讨回公道,可她自己不说,苏远黛也就不管她了。 过了一会,魏雅宁也送苏向晚回来了。 苏兰馨就等着魏雅宁回来,当下就道:“魏小姐,见到你便好了,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来想找你说。” 大家都看着她。 魏雅宁便道:“苏四小姐请说。” 苏兰馨也就不客气地开口:“这事其实跟我三姐也有些关系的。” 苏向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兰馨想做什么,她还不知道,只能静观其变。 魏雅宁温和地笑,示意苏兰馨可以继续说下去。 她也就继续道:“实不相瞒,今日到公主府赴宴,我们祖母是专门为东阳公主备了礼物的,就想着让晚晚当面送给公主殿下,若是能让公主殿下高兴,记得我们苏府一二,那就再好不过了。” 苏远黛就皱起了眉头。 出门之前苏兰馨从苏老夫人的怡和阁里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事。 苏老夫人在想什么她很清楚,但东阳公主并非平日来往的商户,随随便便送份礼物就可以攀上交情,苏家身份低微,就算礼物再贵重,但可能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才想通过魏雅宁的面子去送。 苏兰馨看着众人神色,又开口:“你知道的,以我们苏府的地位身份,怕是三姐也没机会见到公主殿下,可魏家就不一样了,我听闻公主殿下很是敬重魏老太爷,连带着魏府的嫡女也能让她高看几分,若是有你帮着三姐引荐一下,她母亲还算沾亲带故的,兴许公主殿下愿意抬举一下。” 苏家有个女儿曾经见过公主殿下,给公主殿下送过礼,就这一点足够苏府比其他的商户,地位高出一大半来。 寻常商户是没机会来参加这样的宴会的,苏老夫人兴许想着以后都没有机会了,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要抓住这次机会。 “公主殿下不比常人,这么上赶着若是得罪了公主,那便得不偿失。”苏远黛开口道:“祖母那里我会回去说的,还是不要麻烦魏家小姐了。” 魏雅宁有些为难。 她想得要远一些。 见上了公主殿下自然是好,若是见不上,只怕苏老夫人就会知道魏家不会帮苏向晚,没了这层关系,以后她少不了要受到苏老夫人冷眼,地位便更低了。 “大姐,你怎么听不懂呢,这是祖母的意思,三姐若是连试都不去试一下,等回了府,肯定要被祖母责怪一番。”她又看着魏雅宁,“当然,如果魏家小姐不愿意帮忙那就算了,毕竟魏府门第清高,祖母知道高攀不上,以后就再也不会指望了。” 她话语里不乏恶毒。 意思就是如果魏雅宁不肯帮苏向晚,那就是要害苏向晚被责罚。 苏向晚想着苏兰馨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让魏雅宁带她去见东阳公主,定然还存了什么打算。 不安好心是肯定的。 就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眼见魏雅宁没应下来,苏兰馨笑着道:“话我已经带到了,其他的便不关我的事了,你们自己决定吧。” 她说完就不开口了。 当然她料定,魏雅宁一定会帮这个忙。 魏雅宁犹疑几番,终于还是道:“倒也不是不能帮,我去找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说一声,今日上元佳节,公主殿下应该也会愿意给我一些体面。” 她是魏府嫡女,代表的是魏家的身份,东阳公主自不会如何为难她。 魏府的老太爷一直看不上苏府,不愿同苏府往来,就是知道苏府会利用魏家的关系为自己谋取利益,商人本性如此。 所以他虽然没有反对魏雅宁跟苏向晚往来,却也说过不准掺和苏府的这些事。 魏雅宁很清楚,帮了一次,苏老夫人看到开了一个口子,就会有以后的无数次。 可是不帮,绝了后患,苏向晚日子就不好过了。 苏向晚心下冷笑。 苏老夫人这吃相真有点难看了,魏雅宁若是帮了她,魏老太爷绝对会责罚于她,她只顾着苏府能不能得到利益,全然不顾旁人的死活。 得想办法让这老婆子断了从她这里吸魏家血的心才行。 她想了想,绽开笑来:“雅宁表姐放心,我会好好表现,不给你添麻烦,也不会惹公主殿下生气的。” 苏远黛想着只要稳妥一些,冲着魏雅宁的面子,就算东阳公主要发难,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也就没有拦着。 “那就麻烦魏小姐了。”苏远黛也知道这事是苏府理亏,对着魏雅宁颇有些不好意思。 魏雅宁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不麻烦。” 说着她就吩咐自己身边的丫鬟去办。 等着约莫一小会,那丫鬟回来了,同魏小姐说道:“小姐,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说,这会还有一些时间,你可带着苏三小姐去见她。” 一会宴席开始了,东阳公主就没有时间见旁人了。 苏兰馨心下莫名有些兴奋。 她面上不动声色:“还请稍等片刻,祖母捎来的礼物在马车上,我这就让人去取来。” 苏远黛也要检查过这礼物有没有什么问题才放心让苏向晚拿去,魏雅宁也就跟着一块多等些时候。 苏兰馨说完就看了苏锦妤一眼,提醒她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苏锦妤心领神会,侧头对苏向晚说道:“我瞧着你这头面太过寒酸了,你就这模样去见公主殿下吗?” 其实苏远黛帮苏向晚置办了许多头面,只是苏向晚不喜欢太过繁复隆重,当然在外人看来她打扮还是得体的,就是比起苏锦妤而言,显得素净。 这里所有人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苏锦妤花枝招展了。 她于是从自己头上拿下一个金光闪闪的步摇来,“别说我对你不好,这钗子你拿去,别让公主殿下以为我们苏府小气。” 说完她就准备为苏向晚别上发钗。 苏向晚微微皱眉,但是没有躲开,只是留意着苏锦妤的动静。 就在她伸手过来的一瞬间,苏锦妤借势一倒,好像拐了脚一般地朝她扑来。 苏向晚反应甚快,侧了个身子躲开了。 就听得“哗啦”一声,那发钗直直地划在她的外衫上,原本钗尖就十分锋利,苏锦妤一扯,就直直扯出了一个大口子来。 魏雅宁惊呼一声连忙走了过来,她生怕苏向晚受了伤。 苏远黛也连忙去扶苏向晚。 苏锦妤眼看着那衣裳划破,心里正是得逞的高兴,脸上却端着愧疚的神情道:“哎呀,我怎么毛手毛脚的,可有伤到吗?” 苏向晚看看了那外衫上的口子,出声道:“我无事,只是衣裳破了些许而已。” 苏向晚觉得苏锦妤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想拿发钗来划伤她的。 那么她一开始的目标说不定就是冲着衣裳来的。 划破了她的衣裳,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这会她还想不明白。 苏兰馨眼见苏锦妤成功弄破了苏向晚的衣裳,暗自高兴。 “你这不是要去见公主吗?衣裳破了可不行,马车上不是带了更换的衣物吗,快去换下来吧。”她急忙建议。 寻常小姐出门,都会备上几身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苏向晚也不例外。 苏远黛立马就让香莲去马车里取衣物。 苏向晚很沉得住气,静静地在位置上等人拿回更换的衣物。 先回来的人是苏兰馨的丫鬟玉树。 她方才回马车里取苏老夫人给东阳公主送的礼物。 那是一个檀木雕花描金盒子,光看这盒子就知道里面的东西有多贵重。 苏远黛走过去打开了盒子,乍然满目炫彩。 内里是一块镶满宝石的七彩铜镜,又华贵又精致,只要是女子看了,只怕就没有不喜欢的。 苏家不愧是有钱,给东阳公主准备的礼物也是价值连城。 苏向晚却看都不看那铜镜一眼,她一直注意着苏兰馨。 玉树回来后,跟苏兰馨打了一个眼色。 第八十一章、谋害性命 苏兰馨让玉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 这面铜镜是代表苏府赠予东阳公主的。 她应该不敢赔上整个苏府去冒险。 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动手脚呢? 香莲也从马车里拿了衣物回来,准备让苏向晚去更换。 她心下一顿。 对。 是衣裳! 苏远黛于是赶紧让苏向晚下去换衣服。 恰好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来传,说东阳公主准备好可以见客了,让魏雅宁带着苏向晚过去。 魏雅宁便领着苏向晚先去换衣裳,一会直接去见东阳公主。 眼见着她们离开,苏兰馨几乎都要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只要苏向晚穿了换上的衣裳去见东阳公主,绝对可以惹得公主殿下大发雷霆,就算是魏家的小姐也没有情面可讲。 而她确定苏府是不会受到苏向晚牵连的。 因为这对东阳公主而言,是最不想让别人议论的事。 虽然她未必会因为这件事就要了苏向晚的命,但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苏兰馨跟苏向晚只差了几个月出生,所以苏远黛对苏向晚怎么样她是最清楚的,她面上冷硬,然而却是十分疼爱苏向晚。 这个中原因她母亲似乎也知道,但却闪烁其词,苏兰馨虽是有疑心,也派人去查证过,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但总归一句话,只要苏向晚出事,苏远黛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是宁愿自己去代苏向晚受过的。 不难想象,苏远黛会第一时间找临王殿下求助。 要知道临王殿下跟东阳公主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苏远黛挑拨着临王殿下跟东阳公主作对,东阳公主岂会放过她? 这是皇家的权威,不容外人置喙和动摇的权威。 人都是有逆反心的,你若是老老实实的,东阳公主处罚完苏向晚也就没事,可若是妄想着忤逆她,不惜去找她的亲弟弟,让她不痛快了,那原来可以罢休的事,也要变得不能罢休。 她越想心情越是痛快,连茶水都多喝了两杯。 翠玉陪着苏向晚进房更换衣物。 这些襦裙都是一套一套的,虽然只破了一件外衫,但也必须从里到外地更换下来。 苏向晚看着放在桌上的崭新套裙,端详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头绪。 这是一套嫩绿的衣衫,上面点缀着一点一点的红色果子,看起来清新又有生机。 翠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能问道:“小姐,是有什么问题吗?” 苏向晚摇了摇头,“难道是我多疑了?” 她又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这衣裳是有什么问题吗?”翠玉也没看出这里头的蹊跷来。 直觉告诉苏向晚有问题,只是她暂时还没看出来。 魏雅宁似乎等得久了,怕苏向晚有什么事,在外头轻声唤道:“晚晚,你换好了吗?” 苏向晚想了想,走过去打开了门。 魏雅宁见苏向晚没有换衣服,还穿着方才破了的外衫,不由得有些惊讶。 “你……” 苏向晚先开了口,“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一下雅宁表姐。” 说着她将魏雅宁请到了屋子里来。 衣裳就放在桌上,用料上乘,就连绣线也是名贵的金丝银线,做工考究,看得出来是一套极好的衣裳。 “这衣裳怎么了吗?”魏雅宁一边看着一边问道。 苏向晚定了定,“你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是吗?” 魏雅宁自小在京城长大,她是只知道剧本穿越过来只有半吊子知识的人,所以她觉得魏雅宁对东阳公主的了解更甚,如果这衣服有什么问题,她应该能看出来。 “这衣裳……”魏雅宁多看了两眼,随后摇头,“没问题啊。”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上头的绣样,随后一僵。 “这……是荔枝?” 苏向晚点了点头,“荔枝有什么问题吗?” 魏雅宁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你不能穿着这衣服去见公主殿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家的心里都炸起了不小的涟漪。 她皱着眉,慢慢道:“荔枝,还有一个谐音,是‘立子’。” 苏向晚也就明白了。 当今东阳公主成婚五年有余,如今尚未有孕。 当然,驸马远在燕北,公主自己一个能有孕那才是奇怪了。 如果苏向晚穿着绣着“立子”寓味的衣裳到东阳公主面前晃,简直就是在她的心窝之上戳刀子。 就好像你明知道一个人老公不能在身边,二人长期分隔两地,她生不出孩子来,你却非要赶着上前问她什么时候生孩子,让她早日生子,这是谁都无法忍受的。 守活寡内里的苦楚只有东阳公主知晓,她还这么年轻,说完全不在意外人的眼光是不可能的,普通人见到荔枝不会多想,可东阳公主对诸如此类事物一定十分敏感。 她这样刺东阳公主的心,东阳公主只怕杀了她的心都有。 苏向晚只是一个商户之女,东阳公主根本不用顾忌什么,也不必给她脸面,就算魏雅宁帮她求情,死罪可以免,但只怕东阳公主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还好雅宁表姐发现得及时,不然一会我若是穿着这衣裳去见公主殿下,只怕要连你一块连累了去。”苏向晚慢慢道。 魏雅宁皱着眉:“苏大小姐怎么会帮你准备这样的衣裳呢?” 苏远黛不可能不知道荔枝代表什么。 苏向晚摇了摇头:“这衣裳不是我大姐帮我准备的,她只是让人去帮我取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衣裳会出现在我的行装之中,她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魏雅宁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如果有人特地将这套衣服放在你的行装之中,又借故划破你的衣裳让你换上这一套……”她越想越觉得可怕。 这是存心要置苏向晚于死地啊。 魏家家风严正,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府上虽然也有庶女,但料谁也没有这个胆子敢做这样的手脚害人。 魏雅宁想着苏向晚在这种境地里成长,眼泪都忍不住要掉出来。 那苏老夫人是个势利的,苏向晚母亲又早逝,那个周姨娘当日爬床上位,又生了一个美貌无比的女儿,平日里就已经对苏向晚多加欺辱,眼下……眼下竟是要谋害她的性命了。 “是你二姐吗?她方才故意划破你的衣裳,一定是她搞的鬼,我们这就回去告诉你大姐,让你大姐帮你主持公道!”魏雅宁气极了。 苏向晚知道这事跟苏锦妤有关,但或许罪魁祸首不是她,如果是她的精心策划,又怎么会自己动手来划破她的衣裳,反而更像是别人拿着她来当挡箭牌。 上次她就领略过苏兰馨的心计了。 她的手段可谓无比狠毒。 “不必。”苏向晚摇头,“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找到我大姐面前,也是没有用的。” “那就这么算了吗?”魏雅宁替苏向晚觉得不值,然而苏府内宅的事,她没有立场也没法插手。 “我还是如常去面见公主殿下。”苏向晚开口。 苏兰馨费那么大心思,目标无非就是苏远黛。 她不过是个棋子。 “可是你这个衣服……”魏雅宁很是担忧。 再去马车上拿衣服回来换也来不及了。 可也不能穿破了的衣裳去见东阳公主。 “衣服我来想办法。”苏向晚一边说一边吩咐翠玉,“帮我寻个剪子来,快。” 大梁因为与外族文化的互通,衣服其实是很多元素的,在时尚这方面,宽容度比她所在的21世纪都高,只要不脱光了走在路上,旁人都不愿多看你一眼。 所以大梁的丝绸制衣行业也十分发达,苏家正是靠这行发家。 苏向晚没有换上那套有问题的襦裙,而是大剪挥过,在另一边也开了同样的一条口子,又用红色细带子交叉串过去,加上了两条长长垂下的绳结。 那个撕开的口子被她这么一改,仿若在衣上开出了一朵花来。 时间紧急,做工难免不那么细致,但苏向晚也顾不及那么多了。 就算东阳公主觉得不太对劲,也不会专门过问。 这一关就暂且躲过去了。 魏雅宁看得心惊胆跳,但眼下也总比穿着有问题的衣裳去见东阳公主的好。 苏向晚又对翠玉说了几句话,魏雅宁听得发愣。 她有些镇定不下来。 苏向晚却对她温和地笑,笑得她心都软了。 “雅宁表姐,相信我。” 她忽然就定下心来。 女官在前头带路,穿过九转回廊,很快就到了东阳公主的寝殿。 东阳公主起身不久,正梳妆好了从里屋出来。 她目光只落在苏向晚身上一瞬,而后才对着魏雅宁出声道:“魏家小姐来了。” 第八十二章、有人算计 东阳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比方才那套要素净许多,尽管如此,她也依旧显得端庄华贵。 二十多岁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什么都假得了,气场这种东西,是从骨子里头散发出来,无法改变的。 撇开其他的不言,苏向晚觉得东阳公主的人设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赵昌陵而后的成功离不开她的助力,唯一的一点就是太过无情狠毒,这几乎是皇室中人的通病了,他们几乎不把旁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依靠东阳公主就好比如与虎谋皮,能得到的回报虽大,但风险也是不可估计的。 魏雅宁和苏向晚规规矩矩地同东阳公主见了礼。 赵庆儿只是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主殿下,这是我姑母之女,苏家嫡出的三小姐苏向晚,臣女斗胆,带她来叨扰公主殿下了。”魏雅宁慢慢地开口,听得出来她在面对东阳公主,都有一丝紧张。 东阳公主还没见到苏向晚之前,已经先听到她的名字,投壶这个比赛,对她印象也挺深,当下就看向她去。 “民女苏向晚,给公主殿下见安。”她说话的语气低低柔柔,却没有半分怯懦,也不带着任何畏惧或紧张的神色,倒好像出自大世家的闺秀,看惯了大场面的。 东阳公主面上不动声色,心绪却转得飞快。 这倒不像是出自商户家的女儿,她看起来倒很显得讨人喜欢。 苏向晚天生一张无辜乖巧的脸,只要她愿意装,没人能看得出来。 身居高位的人,既不喜欢别人太过小家子气,但也不喜欢别人显得太精明,大多喜欢别人看起来乖巧听话容易掌控。 “起来吧。”公主殿下高高在上地开口。 苏向晚的身份太卑微了,她甚至连费心思寒暄都不必。 魏雅宁帮着开口,莫名有些紧张:“公主殿下,这次苏家得了机会赴宴,苏府的老夫人感激公主恩典,特地给公主送了一份礼物,着苏三小姐带来,望公主殿下能喜欢。” 她一天天地收到的礼物,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但赵庆儿不是谁的礼物都会收的,没有那个资格,就是送来稀世珍宝她也不会高看一眼。 京城里比之苏府富庶的商户比比皆是,他们也是挖空了心思要讨好赵昌陵和她,所以她早就不稀奇这些什么礼物了。 只是她不讨厌苏向晚,加上魏家嫡女的面子她也肯给,所以便出了声道:“哦?那便呈上来一看。” 魏雅宁心跳得飞快,感觉背脊都铺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看苏向晚,淡定依旧,心下莫名有些佩服。 在东阳公主面前还能有如此心性,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起码也有有蒋瑶那样的底气,才能有这样不卑不亢的气势。 女官将那雕花描金的盒子呈了上来。 赵庆儿看了一眼,尊贵如她是不可能自己去开那个盒子的。 另外一个婢女上前打开了盒子,只见一阵七彩流光从盒子里慢慢透出来,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璀璨闪耀。 就是赵庆儿见过不少珍宝的人,也多看了几眼。 有时候东西就是要投其所好,苏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很知道女子会喜欢什么,就算是尊贵无比的公主也不例外。 镶满宝石华丽又精致的铜镜,足以说明苏府对东阳公主的重视,更代表她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 见赵庆儿有些兴趣,女官也就从盒子把那铜镜拿了出来,大略地检查过没问题,而后递到东阳公主的面前去。 入手微凉,赵庆儿的目光落在那铜镜之上,虽然看不出来她的情绪,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讨厌。 魏雅宁低着头,她用了极大的定力克制住才没有表现出慌乱。 好在东阳公主这会顾着看铜镜,没有留意她的异常。 铜镜里映出赵庆儿恍惚而又精致的面庞。 她唇边有笑,越看越是满意。 只要是女子,就没有不喜欢照镜子的,而且这铜镜映得她越发美丽,自然很合她的心意。 苏家真是会挑礼物。 看来的确是跟其他商户有些不同的,也就难怪赵昌陵为什么会在众多人选里面,独独选中了苏家。 “这镜子我就收下了。”赵庆儿出声说道,她愿意收下铜镜,苏家自是应该感恩戴德,所以她的语气犹如施舍。 苏向晚表现得很高兴:“公主殿下愿意收下,便是苏家天大的荣幸了。” 奉承话听一百遍,会腻,但不会觉得难听。 说回来,赵庆儿也有点失望。 她觉得苏向晚也不过如此了,机灵是有了,但到底还是沉不住气,给点小恩小惠就原形毕露,还想着她能有些惊人的表现,眼下看来,或许是高估了她。 就在她将铜镜交给女官让她去收好的时候,铜镜上头最耀眼最大颗的红宝石,忽然从铜镜里头脱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官都愣住了。 那铜镜都还未离开东阳公主手中,那红宝石就掉了下来。 赵庆儿冷眼看着,方才的满意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让她的脸色变得铁青。 魏雅宁脸色都白了,刷地一下就跪了下来。 “公主息怒,请公主恕罪。” 苏向晚也赶忙跟着跪,她看起来比魏雅宁更害怕:“公主息怒,请公主恕罪。” 赵庆儿将那铜镜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发出骇人的响声。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苏向晚,美眸里盛满了怒火。 “你们竟敢拿这种破烂东西来上呈于我!” 这种被玩弄的感觉直让她烧红了眼。 她越想越觉得可恨。 若是她原本觉得苏家还不错,现在觉得苏家就该千刀万剐。 满意是真的,所以现在的憎恶也是双倍。 她肯收下礼物就已经给了天大的脸面,结果这礼物竟然是个破烂铜镜,东阳公主这么大,还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简直是不可饶恕。 魏雅宁都快要吓死了。 她还从未见过东阳公主发这么大的脾气。 “公主殿下,苏家并非有意轻慢,这只是个意外,请公主殿下恕罪。”苏向晚一边磕头一边道,她很迅速地开口道:“苏府不过一介商户,平日里只怕连见到公主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会故意上呈一个有问题的铜镜呢,还请公主殿下明鉴。” 赵庆儿气得狠了,根本不想听苏向晚解释。 “任你巧舌如簧都无用,此事我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赵庆儿心气起伏,她眼下第一个要拿来开刀的人就是苏向晚。“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 魏雅宁吓得脸色惨白,“公主殿下,苏小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还请公主殿下开恩啊。” 苏向晚并没有求情,只是很冷静地开口:“公主,苏家绝对不是有意冒犯,那铜镜让公主这般摔在地上都没事,足以见其坚固,那宝石会突然脱落,更是始料未及的。” 赵庆儿不听她的解释,冷声道:“带下去!” 很快就有两个婢女过来将苏向晚带下去了。 魏雅宁抖着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东阳公主生气归生气,但不至于连魏雅宁也一并惩罚了,但是她也不想再看到她。 “你不必为她求情,人是你带来的,我没有将你一并治罪,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给我下去!”赵庆儿冷声道。 魏雅宁定了不少。 如苏向晚所言,赵庆儿果然没有迁怒于她。 她慌慌张张地从公主的寝殿出来,第一时间就是去找苏远黛。 东阳公主眼见清净了,压下了一腔的烦乱,让自己喝了口茶。 这会她的怒气已经消了很多。 女官从地上捡起了镜子,准备拿去处理掉,在看到那掉落红宝石之处,忍不住一顿。 她将铜镜拿到东阳公主面前,出声道:“公主,你看。” 赵庆儿原本就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方才气也就气了,眼下倒不至于耿耿于怀,倒也听了女官之言,认真去看那铜镜。 之间那铜镜掉落红宝石的地方,有被剪刀用力撬过的痕迹。 她原本就很聪明,当下就明白了什么。 “这宝石不是无故脱落,是有人做了手脚?”赵庆儿皱起眉头来。 这比意外更让她生气,在她的公主府里,有人明目张胆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甚至动到她的跟前来,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奴婢不敢妄言。”女官连忙道。 赵庆儿冷静下来,思路也理智多了。 有人在这铜镜上动手脚,想害苏家。 不,苏家在帮赵昌陵做事,她若是因为这个铜镜生气,可能还会看在赵昌陵的面上,看在苏家的价值上网开一面,但将这铜镜送到她面前来的苏向晚,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有人要害苏向晚。 “果真不是个简单的女子。”赵庆儿想通了个中关节,忽然笑了。 一个能借投壶引她注意博她好感的人,她不相信苏向晚并不知道有人要害她。 明知道有人要害她,却还是到她的面前来,这说明苏向晚要告诉赵庆儿,有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歪脑筋。 她原可以不必冒这个险,但她这么做了,便是相信赵庆儿不是那种不辩是非之人。 也告诉赵庆儿,她自己不去处理,是将处理的权利交回她的手中,表示自己对公主殿下十足的尊重。 这也多亏了方才投壶之后,赵庆儿对她先入为主有了一些欣赏和好感。 否则她才不会管苏向晚是不是被人陷害。 而既然知道了,她就绝不能容忍那人动歪脑筋动到她跟前来。 “你是希望我帮你主持公道吗?”赵庆儿笑得有些不屑。 一个商户之女,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神。 苏向晚此下被关在一个房内,因为东阳公主还没有说要如何处置她,所以现在只是把她关了起来,并没有如何苛待她。 她看着从紧闭的窗缝之中透出来的光芒,抿唇微笑。 她相信赵庆儿会帮她主持公道的。 第八十三章、当局者迷 两个人一块去见东阳公主,回来的时候只有魏雅宁一个人。 苏兰馨和苏锦妤心中一阵狂喜。 定然是计谋得逞了。 苏向晚穿了带着荔枝的衣裳去见东阳公主,一定能惹得公主大发雷霆,这回她死定了。 苏远黛有些担忧,出声问魏雅宁:“魏小姐,怎的只有你回来了,我三妹呢?” 魏雅宁看了苏兰馨和苏锦妤一眼,这才道:“晚晚不小心惹怒了公主殿下,眼下被拘下了。” “什么?”苏远黛显然急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好端端地会被拘下了?” 魏雅宁连忙安抚她,“苏大小姐,你先不要着急。” 苏远黛眼下哪里还听得进魏雅宁的话,若非东阳公主身份非同寻常,她现在只怕已经忍不住要去里头找她了。 “你放心,公主殿下眼下只是生气,还未说要如何处置她,眼下还有回旋的余地。” 苏远黛一听还有余地,连忙道:“你总要跟我说是出了什么事,我也还可以想想法子为她周旋才是。” “公主殿下喜怒无常,这个中原因,我也并不是很清楚。”魏雅宁只能这么说。 苏兰馨掩下心中的喜悦,魏雅宁当然不知道,那绣着荔枝的衣服刺激了东阳公主,难道东阳公主会直接承认自己是被子嗣刺激到了吗? 她装作很关心地开了口:“大姐,你不是识得临王殿下吗,能不能找他帮一下忙?” 苏远黛为了苏向晚,无论是什么法子她都要尽力去试一试的。 魏雅宁于是就道:“苏大小姐,我同你一块去找临王殿下吧,我当时在场,或许能说得清楚一些,也好教临王殿下知晓是哪里出了差错。” 苏兰馨巴不得苏远黛赶紧去找临王,连忙附和:“那你们快些去吧。” 魏雅宁深深看了一眼苏兰馨,那一眼让苏兰馨莫名地感觉出些许的憎恶来,然而她再看,魏雅宁神色如常,好像方才的感觉,都是她的错觉。 苏锦妤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魏雅宁和苏远黛走远。 苏兰馨面露得意,就见苏锦妤起了身,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语气十分不满:“你去何处?” “四妹你好生霸道,是否我去净房都要问过你才能去了。”苏锦妤状作很生气的模样。 苏兰馨冷哼了一声:“我可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 苏锦妤抿着唇,像是压抑了一腔的怨怼。 如今苏远黛还没落魄,她就这般耀武扬威。 若是让她真的成功,自己往后可还有好日子过? 苏锦妤微微勾唇,压下阴冷的笑意。 等到走远了,魏雅宁想着差不多了,这才停下来对着苏远黛道:“大小姐,请留步,我有话要说。” 苏远黛不解地看着她。 魏雅宁顺了顺思绪,慢慢出声:“大小姐,晚晚更换的衣物被人做了手脚,换成了荔枝绣花的图样。” 她自然知道荔枝绣花的含义,顿时惊得面无血色。 如果苏向晚是因为这样冲撞了东阳公主,这可就麻烦了。 然而魏雅宁却接着道:“大小姐莫惊,好在发现得及时,那荔枝的衣裳并没有换上。” 苏远黛却是听不懂了,“既然没有穿那荔枝的衣裳,那又缘何会惹得东阳公主大发雷霆,连人都拘下了呢?” “晚晚在东阳公主的铜镜上动了些手脚,冒犯了公主殿下。”魏雅宁也说不清楚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她说如果不这么做,以后苏老夫人会继续通过她吸魏家的血,而要害你的苏兰馨,也可以安然无恙,逍遥法外。” 苏远黛很惊讶。 这不像是苏向晚会说的话。“这是晚晚说的?” “我知晓你不信,这不像她的性子,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苏府这样的境地,她能懂得为自己考虑些许,也是好的,再者她冒这么大的险,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着怕我为难,又不想你被苏兰馨所害。” “害我?”苏远黛冷静下来,终于想清了这个中紧要。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太紧张,所以着急过头,便失了考虑。 如果她真的因为苏向晚的事跑去求助赵昌陵,那才是真的害了苏向晚。 东阳公主和临王殿下才是姐弟,对于他们而言,她苏远黛才是外人。 赵昌陵只要帮她,必要引起东阳公主的不快,她自不会觉得赵昌陵不好,而是会将错处全部责怪到她身上,那时候她得罪了东阳公主,下场可想而知。 明面上她或许会应了赵昌陵,大事化小。 暗地里,只怕今日她跟苏向晚都出不了公主府的大门。 对东阳公主来说,两个商户千金要没得悄无声息的,太容易了。 “我看你模样,想着你应也清楚情况,我特地支你过来这里说话,就是想让苏兰馨以为自己计谋得逞,好让她得意忘形,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魏雅宁说完了话,语气里隐含着担忧,“东阳公主一时半刻地不会拿晚晚如何,我们只消等着就是了。” “你们……”苏远黛真是说不出话来了。 苏向晚所作所为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但凌驾在这之上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她要这般做,你也由得她?若是真的出了事,谁能救她?你不能,我也不能,甚至是临王殿下也不能,你们真是……”她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魏雅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远黛会急成这样,这个苏大小姐一向都好像无坚不摧的模样。 “她若出了事,我同她母亲如何交代!”她恨声开口。 这种感觉让她厌恶透了,就好像当年她也是这般的无能为力。 碧罗这时却忽然过来道:“小姐,二小姐不知道为什么跟过来了?要将她打发走吗?” 苏远黛收拾好心情,冷声道:“我没心情应付她,叫她走开。” 魏雅宁拦住了她,“大小姐不想看看她想做什么吗?晚晚的衣服是她划破的,这事苏兰馨是罪魁祸首,但她也没有多干净。” 苏远黛想了想,让碧罗放苏锦妤过来。 “你找我做什么?”不管在什么时候,苏远黛都没有掩饰自己对苏锦妤的不喜。 苏锦妤端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十分为难。 魏雅宁沉得住气,出声问她:“二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锦妤就等着旁人问她这么一句,当下点了点头,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大姐,我知道三妹是怎么回事,她会出事,完全是因为四妹妹。” 魏雅宁和苏远黛不约而同对看一眼。 她们都很惊讶,没有想到苏锦妤是跑来告密的。 苏锦妤说着,很快就哭了起来:“我真是……真的是害怕极了,毕竟那是公主殿下,生怕这回将苏府也连累了去……”她哭得好不委屈,掂着帕子连连拭泪:“今日四妹妹找了我,威胁我让我引三妹妹去换衣服,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不会放过我,方才还当着我的面打了王嬷嬷,大姐,你一向知道她的性子,若是我当时不应了她,她不会放过我的……” 苏远黛看着她演戏,冷声质问:“你若是知情,你怎么不早些对我说,非要等到出事了才来找我。” 苏锦妤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根本没想到她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把心思动到东阳公主身上去,我原以为她不过就是想恶作剧,我对三妹心里本来也有气,也是想让她吃点苦头的,这我承认,但我从没想过要害她到这般地步,大姐你相信我……” 假如苏远黛没有跟魏雅宁事先通了气,不那么冷静,这会兴许就会马上去找苏兰馨质问,还有可能直接押着她去找东阳公主认罪。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来找大姐你说一声,毕竟三妹平日里同四妹妹也没有过节,唯一的原因可能就是想要通过三妹来算计你……”苏锦妤不忘好心地劝道。 苏远黛何尝听不出苏锦妤的意思。 她就是在说苏向晚是因为她才会受了苏兰馨陷害,这么一来,苏远黛就更不能善罢甘休了。 今日上元宴会,外面都是京城的贵女,只要苏远黛去找苏兰馨,苏锦妤立马就能将事情扬出去,外人不明所以,但也会知道苏兰馨手段歹毒,不惜陷害自家的姐妹。 再等到事情闹大了回了府,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也会觉得是苏远黛沉不住气,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来。 她很清楚如果苏远黛不好了,二房绝对会趁机夺权。 毕竟掌家之权最后怎么的都不可能交给一个姨娘。 王嬷嬷这计谋真是高明,她们几个斗来斗去,都为她苏锦妤做了嫁衣。 魏雅宁连气都不气了。 她只觉得心寒。 这一个两个姐妹,犹如恶鬼,竟是一个比一个歹毒。 苏远黛笑得更冷:“这么说来,我还是要多谢你了。” “那倒不必。”苏锦妤有些发怔,毕竟苏远黛的反应跟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苏远黛会气急败坏地立刻去找苏兰馨的麻烦。 当然也有可能苏远黛这会是气过头了。 苏锦妤暗暗安慰自己。 “大姐,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把三妹救出来,东阳公主这会拘着她,也不知道会怎么对她……” 苏远黛打断了她的话:“你演完戏了吗?” 苏锦妤心一下子漏跳了一拍,她有些莫名的害怕:“我……我什么啊,什么演戏啊?” 魏雅宁终于看不过去了,恨声开口:“你若是真的一片好心,就不会挑着这个时候火上加油。” “我自然是因为心急。”苏锦妤连忙反驳。 “心急?”苏远黛笑出声来:“你是急着送我们几个去死,好给你腾位置,往后苏府再没有人能同你争了吧?” 苏锦妤一僵,她有所被看破心事无所遁形的狼狈感。 王嬷嬷见状不妥,连忙出声:“大小姐,你可不能冤枉了我们二小姐啊,她真的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这样想她呢?” 苏远黛冷冷看了王嬷嬷一眼,那一眼看得人心里直打颤。 王嬷嬷立刻就不敢说话了。 大小姐最近宽容了许多,但不代表她就变宽容了。 对待府上作乱的丫鬟婆子们,她可是从不手软。 “冤枉?”苏远黛吐出话来,声音很轻很轻。 苏锦妤腿都有些发软,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苏远黛狠狠地刮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直直把她打得跌到地上。 她脑子里一阵发浑,只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痛,又肿又胀。 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苏远黛打了她一巴掌。 这张脸,她日日矜贵无比地养着,是她最引以为傲也是苏家最寄予厚望的所在。 苏远黛居然敢……打它? 第八十四章、不得其解 香莲和碧罗都惊住了。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苏远黛动手打人。 历来她是最有分寸的大小姐,就是被周姨娘欺负得狠了再生气也没有动过手,何况这还是在外头。 王嬷嬷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上去将苏锦妤拦在了身后,生怕苏远黛要再动手。 魏雅宁也愣了一下。 苏锦妤就是再有错,但苏远黛一旦动了手,所有错就成了她的,尽管她对苏锦妤也厌恶得紧,却也觉得苏远黛这回冲动了。 “好你个苏远黛,你打我?”苏锦妤瞪着苏远黛,目光恨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长这么大,就是苛责的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更别提被人打。 原本她对苏远黛便是恨得咬牙切齿,当下身子气得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王嬷嬷看着苏锦妤原本白皙的脸蛋上变得又红又肿,也忍不下这口气,对着苏远黛道:“大小姐你真是好狠的心,二小姐还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对她的脸下这么重的手?天大的事都没有你私下动手的道理,苏府这上头还有老爷老夫人,你就是掌着权,也不代表就能一手遮天了去!” 她眼睛一转,瞬时迸出阴毒的光来。 “大小姐既然能动手,那便也不要怪奴婢豁出去了,就是拼着丢光了苏府的颜面,奴婢也要让这大家伙知晓你是如何欺辱我们家二小姐的,闹开了也好让大家伙瞧瞧,看你把我们二小姐打成了什么样子。” 苏锦妤一下就醒神过来。 她捂着脸,正准备大声哀嚎起来闹个人尽皆知的时候,苏远黛却是冷笑道:“我原想着周姨娘自己作恶也就罢了,即便你是她的女儿,也不过是有那么几个花花心眼,平日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真以为我拿你没法子了不成?” 王嬷嬷才不相信苏远黛有什么法子,正打算撺掇着苏锦妤把事挑大之时,就听又道:“王嬷嬷,你是周姨娘身边的老人了,那些个脏脏的勾当,你自也清楚得很,若是你们真的不想要这脸面了,我也不介意把那些不要脸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予人听听,看看是谁亏些?” 这话似乎戳中了王嬷嬷的痛点,她的眼神猛地一个哆嗦,连语气也有些虚了起来:“大小姐你这没凭没据地,怎么敢恶人先告状。” 苏锦妤捂着脸,狐疑地看了一眼王嬷嬷。 苏远黛沉下气来:“你以为我真的没有证据?” 王嬷嬷心下微乱,不敢去看苏远黛的眼睛。 苏锦妤忍不住出了声:“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魏雅宁也是听得一头雾水,苏远黛却是道:“自然是在说魏小姐的姑母,晚晚的生母,当年太常寺卿的嫡女魏氏了。” 王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刷地惨白。 不。 这事苏远黛不可能知晓的。 又怎么可能有所谓的证据呢? 依她的性格,若是有证据,怎么可能默不作声这样沉得住气? 一定是在诓她的罢。 “奴婢是真不知道大小姐在说什么。”王嬷嬷一口咬着这句话,装作一无所知。 苏远黛深深看她一眼,最后却道:“我眼下没闲工夫跟你耗着,你只管衡量衡量,你们要我身败名裂,那我自然也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拍两散,是不是这么个理?” 王嬷嬷不敢应声。 周姨娘眼下不在此处,她不敢赌。 眼看着苏远黛和魏雅宁转身走开,苏锦妤几乎都要气疯了。 “嬷嬷,苏远黛打了我,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的脸还在痛着,痛得她连心口都快要胀裂开来,更没想到王嬷嬷被苏远黛几句话就唬住了,不能动她分毫,这种无力更让她打从心里地感到愤怒。 “二小姐你放心,一会回了府上,等禀过了姨娘,自有老夫人和老爷给你做主,老爷再疼她,可别忘了姨娘肚子里还有个小少爷呢。”王嬷嬷连忙安抚她。 “等等等,姨娘让你陪我来是为了帮我,可你尽给我出些馊主意,累得我被大姐打了一巴掌也就罢了,眼下还要我忍气吞声,我要你有什么用?”苏锦妤半点没消气,一股脑将不满对着王嬷嬷发泄了出来,“你为何那么怕她,魏氏不是死了吗,还提她作甚,你跟姨娘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嬷嬷连忙就解释道:“二小姐,这大小姐分明就是故意当着魏家小姐的面说的这话,就是想拿着魏家来压我们罢了,哪有什么事瞒着你啊。” 苏锦妤瞪了她一眼:“你不说就算,我回去自己问姨娘。” 她越想越是不平,“就算不能撺掇着她跟苏兰馨闹起来,苏向晚这回也死定了,她一贯就护着苏向晚,人家嫡亲的姐妹都不如她这般紧张,能看她难过至极也是好的。” 这次解决了一个苏向晚。 而苏远黛就算侥幸脱回了府,姨娘还有后招在等着。 一个都跑不了。 她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脸,狠狠地别了王嬷嬷一眼,方才折身回去。 魏雅宁跟着苏远黛走远了,方才忍不住问她:“苏大小姐,你方才提到我姑母之事,是怎么了?” 苏远黛眼神忽明忽暗,教人看不清她真正的情绪。 “不过是当年周氏为了同她争宠使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放在哪家的后院都有的,这里赴宴的多数都是高门大户家的嫡女,就算蒋玥也是在蒋老夫人跟前养大身份地位都不一般的庶女,大家对这种不择手段的姨娘都深恶痛绝,我方才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们。” 魏雅宁知晓苏远黛没说真话,只是自己心里记下了,对她不想明说之事,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了,晚晚有没有同你说,若是不去寻临王殿下,我们要怎么做?”苏远黛把话题拉回苏向晚身上来。 魏雅宁认真地想了想。 当时苏向晚只吩咐了让她安抚道苏远黛,让她不要慌不择路地中了苏兰馨的诡计,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只说让我们好好等着,她会平安无事出来。”魏雅宁慢慢道。 苏远黛深深闭了闭眼,良久才出声道:“如今也只能等着了。” 风轻轻拂过,将落叶从枝桠上吹落下地。 长廊屋檐之下,有道黑影闪过。 那道黑影穿过重重院落,终于驻足在一处僻静的小院之中。 这里是公主府邸西北方的一处院落,专门僻出来让赵容显休憩之处。 赵庆儿的寝殿在东南方,足足隔开了大半个府邸,可见赵庆儿对赵容显的防备之深,外围四处都是盯梢的眼线,将赵容显的一举一动都控制在了手上。 四四方方的一角天地之中,空落落地只有一道冷清的身影。 他素来习惯冷清。 元思上前,跪在他的面前:“王爷,苏家的三小姐因得罪了东阳公主,眼下正被拘了起来,属下已查明此事,约莫是内宅起的纷争,她受了他人的算计。” “算计?”赵容显面容淡淡的,有些幸灾乐祸,“她这般狡猾,还能容他人算计?” “王爷的意思是,她能从东阳公主手上脱身?”元思追随赵容显多年,东阳公主此人再了解不过,一个权力至上手段狠毒的女人,一个商户的性命于她不过如蝼蚁,要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赵庆儿从来就不是宽容的主。 赵容显被她紧咬着不放都麻烦得紧,那苏家的三小姐能脱身才是匪夷所思。 “她先在宴前同宸安王世子做了一场好戏,北方雪灾,当朝的公主却大肆铺张于上元佳节设宴,这本身就要引人诟病,她却是好,将此宴冠上祈福赈灾之名,这么大一个挡箭牌,东阳公主自会念她几分好。”同赵庆儿谈利益,比什么都实在。 她跟赵昌陵都是同一种人。 价值为上。 元思皱眉,“那要不要属下推她一把?” 赵容显看着眼前飘着微微香气映着天空的茶水,“急什么,若是这么死了,岂不便宜了她?” 就是要死,也要让她受尽了苦头地去死。 元思摸不清赵容显的意思,“那王爷是要救她?” 赵容显冷冷扫了元思一眼,“她厉害得很,何须旁人去救,盯着便是。” 元思应了一声,退在一旁。 他从未见过赵容显这样憎恶一个人,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家王爷性情虽是冷漠一些不近人情一些,但即便是临王殿下,也没有到要穷追不舍非杀不可的地步。 就算是先前巡防营的那名副将被临王所救,赵容显也不慌不忙,耐心地等待安排。 今日他不惜冒险到公主府赴宴,就为了对付一个商户之女,这样急切,倒是让他不得其解。 第八十五章、等不及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刺眼无比的阳光从打开的门里散了过来。 赵庆儿身后簇拥了一大群婢女,衬得她越发盛气凌人。 苏向晚起身过去行礼。 “民女参见公主殿下。”她的模样一如方才赵庆儿见到时的听话乖巧。 赵庆儿眼里闪过微光,压下了思绪。 被她关在此处,处置不明,还能如此镇定,可就那么笃定自己能平安无事? 她不太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何况苏向晚本来也不无辜。 “拉进来。”赵庆儿发了话。 随着她话音才落,很快就有两个婢女走了出来,她们手上还拖着一个人,显然是被折磨得狠了,半点也不反抗,就好似一条破布般被拖了进来,扔在了苏向晚的前头。 她的脸上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条条地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身上的衣衫也乱了,若不是能见她勉强眨着眼睛,苏向晚几乎都要以为她死了。 “你认得她吗?”赵庆儿没让苏向晚起身,居高临下地问她。 “回公主殿下,民女认得,她是我四妹的贴身丫鬟玉树。”苏向晚面不改色答道。 赵庆儿端详着她的神色。 苏向晚许是比她想的要狠一些。 看着一个自己府上的丫鬟这般下场,竟也能无动于衷。 赵庆儿慢慢笑了两声,笑得让人心里无端地发寒:“苏向晚,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那铜镜分明就是你弄坏的拿到我的面前来,你以为本公主如此好骗吗?” 苏向晚知晓赵庆儿要是去查,就肯定能查到那铜镜为什么会坏。 “禀公主,民女原本可以不动手脚,安然无恙地将铜镜呈上,既为苏府争了脸面,回去能受到嘉奖,又能讨得公主欢心,这么好的事,难道民女不懂吗?”苏向晚低头,清楚分明地解释。 她知道赵庆儿并不是很有耐性的人。 “自然是因为你不甘被他人算计。”赵庆儿不可置否。 苏向晚低着头,“公主殿下既然抓了玉树前来盘问,自然也清楚了那件衣裳的事,我原本可以拿着那件衣裳跑到公主面前来告状,直接追究下去,但此事毕竟不能教外人知晓,那么就总得找一个由头,我将那铜镜弄坏,就已是帮公主殿下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让您名正言顺地怪责下去,还不受他人非议。” 东阳公主丢不起这个脸。 夫妻两地分隔,她年纪轻轻地受活寡却在众人面前立夫妻恩爱人设。 一旦她因为一件荔枝的衣服大发雷霆,相当于亲手把这层纸给捅破了。 这也是苏兰馨为什么敢用这个法子来陷害苏向晚的原因。 她知道东阳公主只会私底下处置。 “她既然敢冒犯公主,不就是想着公主不愿将事情闹大,最后寻了我这个替死鬼息事宁人么?我不愿当替死鬼,公主难道就愿意憋屈地私下处置了事吗?所以民女为公主殿下找好了理由,让您光明正大地追究责任,不止是她的,还有苏府的。”苏向晚说得很坦诚。 “我追究苏府,对你有什么好处?”赵庆儿无法理解。 一个家族的荣誉,便是女子身上的头衔。 苏家不好了,她是苏家的女儿,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我自然是为了苏府的好。”苏向晚说得很真诚,她演技足够好,好到连赵庆儿也看不出她在撒谎,“公主所知,苏府来京不过一年,根基尚且不稳,外人都知道苏府在帮临王殿下做事,这本该就是天大的好事,然树大容易招风,一味地冒进只会将苏府推在风口浪尖之上,只怕排着队想拉我们下来的人不少,这个时候的苏府更应该低调稳进,借着此事受公主殿下敲打一二,也能让苏府有所收敛,这不止是为了苏府能走得更远,也是为了苏府能帮着临王殿下走得更远。” 赵庆儿静默了一下。 商贾再怎么有钱都不足以跟名望世家比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底蕴。 名望世家想的是一整个家族的兴衰以及后世子弟的荣耀,商贾都重利,只会一味盯着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而不自知,所以逮到了机会就会争先恐后地抢上前来,殊不知不是先抢到才是最好的,能站得到最后才是最好的。 苏向晚年纪这般小,能有这般通透的眼光,实在让她很惊讶。 “我喜欢人聪明,但不喜欢太过聪明的,我讨厌人蠢笨,但不讨厌有那么一点蠢笨的。”赵庆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她表现得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是,苏向晚说到了她最在意的点。 赵昌陵手下不缺人用,但是缺好用的人。 若是苏府能稳定根基走得长远,对赵昌陵而言是件好事。 到底是太常寺卿的外孙女,官家的女儿所出,终究是不一样的。 赵庆儿看了一旁奄奄一息的玉树,眸里都是冷光:“一家的姐妹,你难道不为她求求情吗?” 玉树用力地看向了苏向晚。 她知道苏向晚心地一向是最好的,就算旁人如何待她,她都愿意不计前嫌地帮忙求情,这会她还有些希望。 苏向晚却没有看她:“一家的姐妹,她要我的命,我为何要求情?” 她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对要害她的人,一向都不会心慈手软。 玉树一窒,似乎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一般,只能震惊无比地看着苏向晚。 她看着眼前的人是苏向晚,却又不像苏向晚。 那个诺诺怯怯只会傻笑,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三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了一个人。 赵庆儿只是笑。 “送苏三小姐出去吧,魏家小姐在外头应该等得着急了。”她开口吩咐女官。 苏向晚悬在心上的石头微微落下,低头谢恩:“民女谢公主殿下恩典。” 女官上前领了苏向晚,准备带她出去。 赵庆儿却又唤住了她:“等等。” 苏向晚眼皮一跳,又低下头来:“但听公主吩咐。” “豫王殿下,是怎么一回事?”她轻声问道。 那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里,让苏向晚莫名听出了几分杀意。 赵庆儿对豫王的憎恨厌恶,只怕是连跟他牵扯上关系的人都不放过。 她既然知道赵容显要杀她,定然也从赵昌陵那里听说了缘由,现在还问她,只怕是还有别的试探。 “民女曾不小心冒犯过豫王殿下,因此惹得殿下大怒,多得临王殿下周全,眼下才能勉强保下一条性命。” 赵庆儿点了点头,“退下吧。” 苏向晚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没有让赵庆儿满意,但她能安然离开,想必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 等到苏向晚走远了,赵庆儿身边的女官才出了声:“可惜了她的出身不好,若是有魏家小姐那样的门第,倒是可以抬举一下,拉为己用。” 赵庆儿冷笑了一声。 “心计狠辣有余,我可不敢放她在身边用,看着倒是小兔子一样,怕是咬人哪,疼得要紧。”她顿了一下,“豫王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方才来报,并无异动。”女官禀报道。 赵庆儿眉头攒在一起,依赵昌陵所言,赵容显此次的目标必定是蒋瑶。 套已经设好,她有些等不及了。 (作者的话:大家新年好,因故停了几天,抱歉,两更补上。) 第八十六章、劫后余生 午膳开始,来人都已就座。 魏雅宁同苏远黛这时候也已经走了回来。 苏兰馨状作关心地问道:“如何,你们见到临王殿下了吗?” 魏雅宁不答话,只是微笑地看着苏远黛。 苏远黛看着苏兰馨笑了笑,出声道:“自然是已经解决了。” 她这话苏兰馨总觉得有些若有似无的冷意。 不过想着苏向晚出事她定然高兴不到哪里去,心情就有些莫名的舒畅。 “有临王殿下周旋,东阳公主肯定不会为难三姐,大姐你不必太过忧心了。”苏兰馨好心地安慰道。 苏远黛按下心下一翻涌,苏向晚还没安全回来,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同苏兰馨撕破脸皮节外生枝,当然也没有再跟她惺惺作态的心情,干脆也不答话。 苏兰馨不是第一次见苏远黛摆出这样的冷脸,心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然而面上依稀一副大度无谓的模样。 苏锦妤带着王嬷嬷回来了。 苏兰馨扫了她一眼,瞧着有些莫名的古怪,“二姐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怎么了?” 苏锦妤脸上擦了厚厚的粉,将方才被苏远黛打出的巴掌印密密实实地掩住了。 她看了苏远黛一眼,压下满心的怨恨,而后才道:“不大舒服罢了。” 苏兰馨本来也不是真的关心她,自然也没再多问。 横竖木已成舟,苏锦妤再作乱也翻不了天去。 她四处望了望,有些莫名的烦躁。 玉树那个死丫头,这会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偷懒,好半天连个身影都没见着,派她去打听下消息,直接打听到人都不见了。 越来越不成规矩。 她寻思着等到二房掌了权,这苏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都得好好地再管教一番才是。 这么想着,她嘴角也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 午宴要开始,魏雅宁也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正打算离开之时,恰见到苏向晚远远地走了过来。 苏远黛更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朝苏向晚走了过去。 “雅宁表姐,大姐,让你们忧心了,对不住。”她露出温和乖巧的笑来,显得十分无辜,倒是让人打从心里怜爱她几分。 苏远黛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确定她真的毫发无损并没有受到什么苦头之处,原先的惊喜被愤怒取代,语气也冷厉了不少:“苏向晚,你翅膀长硬了是吗?谁准你这样自作主张胡作非为的?东阳公主是你惹得起的人吗,你自己不要命就罢,不要连累我们苏府这一整子人为你陪葬!” 在决定这么做之前,她已经想象过许多种苏远黛的反应,也知道这样有些冒险,甚至都做好了苏远黛会大发雷霆的准备,所以这会见苏远黛只是责骂,倒是松了一小口气。 “我知道错了,大姐,我以后都听你的话。”苏向晚真挚地点头。 苏远黛冷笑一声:“你不必来跟我认错,往后也不必听我的话,你爱怎样就怎样,我无非怕你连累苏府而已。” 她眨眨眼,有些委屈:“我方才都要吓死了,大姐你就看在我差点没了命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苏远黛想到她在东阳公主底下回来,跟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无异,终究有些不忍心,但语气依旧是冷的,“你还知道怕?” 魏雅宁连忙帮忙安抚苏远黛:“好啦好啦,平安无事回来便好。”她还板起一张脸,跟着教训苏向晚:“你大姐也是真的担心你,你可要记着莫再惹她生气了。” 苏向晚有了台阶,立马跟着下:“那是自然,往后大姐喊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苏远黛气还不消,但她对苏向晚发难也就罢,对魏雅宁态度还是好的:“魏小姐你也莫再惯着她,没得来日再闯出大祸来。” 苏兰馨见苏向晚安然无恙的出来,掩下了唇边的冷笑。 “苏远黛那个蠢货,以为临王殿下帮她把苏向晚救出来就没事了,殊不知这会才是她大难临头的开始。” 她正得意,没有发现苏锦妤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不过也因为她的粉擦得足够厚,不容易让人发觉。 苏锦妤方才已经同苏远黛告了状,既然已经知晓了这是苏兰馨的诡计,怎么可能还会去找临王救苏向晚,这根本不可能啊。 可苏向晚就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安然无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她们两个这般高兴,可不知道用过这午膳,她们就出不了公主府的大门了。”苏兰馨说着惋惜的话,面上却是得意无比的神情。 苏锦妤勉强地笑了笑:“是啊,出不去了。” 她不敢去看苏兰馨的眼睛,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心内的慌乱。 苏远黛没去找临王,苏向晚安然无恙地回来,她们两个都没事,那只怕苏兰馨要大祸临头了,苏锦妤眼下最担心的是,苏兰馨一旦出事,会不会连她也一并连累了去,这种恐惧让她有些坐立不安,甚至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嬷嬷看到苏向晚回来,脸色也变得铁青起来。 苏向晚已经走了回来,坐在了苏锦妤旁边的位置上。 “二姐。”她唤,声音甜甜软软。 苏锦妤吓得魂都要飞了。 “晚晚你回来了。”苏锦妤连笑都有些僵。 苏向晚弯着眉眼,“劳二姐挂心了。” 苏锦妤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凉意,直直地冻到了骨子里去。 她方才设计了苏向晚换衣衫,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前让她欺辱的苏向晚,竟也有让她心生畏惧的一天。 苏锦妤又惊又怒。 她咬牙安慰自己。 怕什么,就是害了她,苏向晚能拿她如何! 苏远黛也没有证据,就是回了府上,还有姨娘在,她们不能如何的,祖母和父亲也不会为了苏向晚为难她。 苏向晚倒了一杯茶水,慢斯条理地喝着,随后看着苏兰馨问道:“对了四妹,你身边的丫鬟呢,怎么不见她在你身旁服侍着?” 苏兰馨敷衍地笑了笑:“三姐你劫后余生,还有心思关心我的丫鬟呢。” 苏向晚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温柔地笑。 苏兰馨看着她这模样就有些烦躁,尤其是玉树的确离开了许久也没回来,平日里就是偷懒走开了,也没试过消失这么久的。 这里还是公主府,玉树跟着她那么久,有些分寸,应该也不会乱跑才对。 苏锦妤也发现了异常,好在王嬷嬷机警,这时候连忙道:“二小姐,奴婢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不如我们先行回府吧。” 苏锦妤眼下是巴不得越快回府越好,她早就坐不住了,东西根本也吃不下。 她看向苏远黛:“大姐,我不大舒服,想先回去。” 苏远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若是不舒服,便先回府吧,剩下一辆马车,一会我同晚晚和四妹挤挤也就是了。” 苏锦妤没想到苏远黛这回这么好说话,正无比庆幸,自然没发现苏远黛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苏向晚却很清楚,在公主府上苏远黛不能做什么,等到她们一一离了府,这账可就要开始清算了。 苏远黛的手段她不怀疑,但如果让苏锦妤回到府上,就算苏远黛再怎么狠厉,有周姨娘护着,只怕也要功亏一篑。 她心下笑了笑,看着苏锦妤带着王嬷嬷起身离开了宴席。 所以,要在她们没回到府上之前就出手。 第八十七章、宴会意外 苏向晚找了个借口离席。 “你去传个口信给魏家小姐,说我有事寻她。”她对着翠玉吩咐道。 翠玉点了点头,转身下去。 这会大家都入了席,所以没什么人留意苏向晚。 尤其是她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更不惹人注目。 透过院廊的尽头,元思顿下了脚步。 “王爷,是苏家的三小姐。” 赵容显也随之驻足,循着元思的目光看过去。 意料之中,她安然无恙,活得好好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元思也觉得苏向晚手段委实厉害,就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了东阳公主放过她的。 “要不要属下……”元思本想请示,然后话才说了半句,就见赵容显朝苏向晚直接走了过去。 他忙跟上,语气着急:“王爷,不急在一时,此下是公主府上,不可轻举妄动。” 赵容显脚步未停。 他真要做什么,可从没顾忌是在什么地方。 苏向晚靠在廊上等着,恰听见脚步声起。 她回过头。 翠玉已经把魏雅宁带了过来。 元思松了一口气,“王爷,有人来了,是太常寺卿家的魏小姐……” 他心想这魏家小姐来得也是及时。 若是不然,只怕赵容显估计要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那苏向晚,又多活了一些时间。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有分寸。”赵容显淡淡出声。 元思低头应着。 那头魏雅宁跟苏向晚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这边说话的两人,完全不曾注意到隔了几个回转尽处的赵容显。 魏雅宁原本就提心吊胆,以为苏向晚找她又是生了什么事,又这般隐秘,神情也有些严肃,她见了苏向晚便问:“怎么了?” 苏向晚很直接:“我想寻表姐再帮我一个忙。” 这一回魏雅宁不敢轻易答应了。 东阳公主的事,她这会冷静下来想清楚,还心有余悸。 若是让她再来一遭,她可是没胆子了。 “我若再帮你,你大姐该怨我了。”魏雅宁摇头。 苏向晚拉着她的手,“这回不需冒险,我不过心里气愤,想让表姐帮我吓一吓苏锦妤。” “苏锦妤?”魏雅宁一愣。 老实说,她对苏锦妤可真是厌恶透了。 尤其是方才,苏向晚落于危难,她却故意挑拨苏远黛,那用心也真是歹毒。 但厌恶归厌恶,她没有立场去做什么。 苏向晚跟着又道:“表姐有所不知,此事我大姐定会追究于她,但苏府光景,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真要惩治她,只怕有些困难。” “这里是公主府,你若胡来,让公主殿下知晓了……”魏雅宁语气担忧。 “你放心,我自是考虑妥当了才寻雅宁表姐来帮的忙。”苏向晚开口,眼里亮晶晶的。 其实这事她不假手于人也可以做好。 但瞒着苏远黛去做,只怕要让她更加生气。 依苏远黛的性子,估计也不会暗地里做什么算计,一定是想回府了光明正大地清算。 她并非说这样不好,只是对着苏锦妤和她背后的周姨娘,正面对峙那是讨不了好处的。 所以苏向晚选择先斩后奏。 这便免不了要魏雅宁出面。 她找借口出来,不能离得太久。 “你先说说你要怎么做。”魏雅宁态度上已经答应了一半。 苏向晚连忙就道:“很简单,你只需要帮我找几个公主府上的婢女,装作寻丢失物品,到门房那附近去走一圈便好了。” 魏雅宁听得一怔,“如此简单?” 苏向晚点头,“就是如此简单。” “你到底要做什么?”魏雅宁简直哭笑不得。 苏向晚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她都有些不认得苏向晚了。 当然也不尽是坏处,如若还是从前的性子,方才那件衣裳的事情就足够她没了小命。 “等下你便知道了。”苏向晚眉眼弯弯,绽开浅笑。 她要做的,自然是好好收拾苏锦妤。 秋后算账? 不存在的。 除非她是真的没法子,否则当下的仇,她当下就要报。 魏雅宁正要说什么,眉眼一抬,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当场面色煞白。 “豫王殿下。”她低头行礼,声音里藏着慌乱和恐惧。 苏向晚身子一僵,只觉身后如立着冰块,从脚底上串起一阵寒气。 魏雅宁是不知晓赵容显和苏向晚之间的事。 所以她看苏向晚脸色跟见了鬼一样,也只当她只是单纯的畏惧豫王这个人而已。 她行完了礼,拉了一下苏向晚。 外人传豫王殿下喜怒无常,她怕苏向晚一时不知礼数,会惹来祸事。 苏向晚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行礼。 “豫……豫王殿下安好。” 世界真是小小小。 公主府这么大的地方,偏偏冤家路窄。 赵容显看都不看苏向晚,目光落在魏雅宁身上。 “替我问魏卿安好。”他开口,声音依稀冰冷淡漠,但能当得起他一句问好的人物,想必是让他高看一眼的。 看来苏向晚这个外祖父,声望果然不低。 魏雅宁镇定了很多,“多谢王爷关怀,臣女回府后定会转达。” 而后他也不再多言,直接转身走开了。 魏雅宁松出一口气来。 苏向晚身上的弦绷得死紧,这回陡然松开,还有些不可置信。 只是寒暄一句,走个过场,就结束了? 她方才如临大敌,还以为此番这样正面对上,要出大事了。 结果他那头轻飘飘落下,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太诡异了。 魏雅宁畏惧感还没尽数消去,开口对苏向晚道:“你是第一次见豫王殿下吧,看你模样,似是吓坏了。” 被苏兰馨设计换了衣裳的时候,她都不曾见到苏向晚这样的神情。 也是难怪,她见了豫王都三魂不见七魄,外人传言更是说得他十恶不赦,说不害怕定然不可能。 苏向晚勉强笑了笑。 的确是太吓人。 魏雅宁安慰她:“其你不用太过惊慌,今日也是凑巧了一些,我在京城里长大,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宴会,这还是第一次碰见豫王殿下,想来往后你见到他的机会也不多,若是真怕,躲着些便是。” “你是第一次碰见他?”苏向晚更觉得可怕了。 “宴会上远远看过他几次是有的,但谁敢跑他面前去晃呢,好在他大多时候都不怎么出席宴会,如果非要出席,也是露一面便走了,像这样正面碰上,还是头一次,不瞒你说,不止你吓到,我现在都有些后怕。” 对魏雅宁而言,赵容显是比东阳公主赵庆儿更可怕危险的人物。 苏向晚说不出话来。 “今日也是出奇,那东阳公主定然是不曾给他下过请帖的,他却突然跑了过来。”魏雅宁好像想起了什么,“是了,他方才是不是在诗词接龙之时,替你接了一句?” 苏向晚艰难地点点头。 “我也想不出他想做什么,大抵是想添些乱子扰了这宴会吧,今日指不定还会出更大的事……”魏雅宁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 苏向晚方才发觉,在外人的眼中,赵容显接的那一句,不过是即兴,跟帮的人是谁没有关系。 或许在大家看来,一个商户之女,也不值当跟豫王殿下放在一块讨论,也不会相信两人之间还存在什么恩怨。 身份地位的差距太大了。 “不管如何说,你来京城时日尚且不久,有很多东西也不是特别了解,但此下既然碰上了豫王殿下,我也多一句嘴,虽说你能在东阳公主手下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但皇室险恶,若然你得罪的是豫王殿下,可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历来得罪他的,就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知道了吗?” 魏雅宁原是好心地劝说,却见苏向晚听了这话之后,面色变得极其古怪。 好半晌她才道:“我知晓了。” 所以,赵容显必须死。 否则她没法活。 二人说完了话,随后分道扬镳。 赵容显并没有走太远。 日光之下,他的脸如覆着一层薄光。 这一层温暖,衬出了他些许烟火气息。 至少看起来不再冷冰冰的。 “都安排好了吗?”赵容显开口。 元思开口回道,“一切妥当。” “嗯。”他应了一声。 元思微愣。 他莫名听出了几分轻快,他家王爷的心情,好像还可以? 第八十八章、不见生机 很快东阳公主和赵昌陵都出现在了宴席之上,众人这才举杯交错,开始用膳。 苏远黛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只匆匆用了几口,用膳之余,她微微抬眼,余光恰好扫到苏向晚温和恬静的侧脸。 她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想问,但眼下不是好的时机。 这些日子,常常觉得苏向晚很是陌生。 眼下这种感觉更甚。 她原以为她很了解苏向晚,但是现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苏向晚知道苏远黛在打量她,不过也装着一无所知。 她还是秉持着能瞒多久就多久的理念。 苏远黛迄今为止对她甚好,她心下感念着,也愿意同等回报。 但说不准有一天她知道这个苏向晚并非从前的苏向晚。 还愿意这般对她吗? 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学到最深刻的一点就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甚至走到跟苏远黛反目的那一刻。 她骨子里还是萧婷,如果不能控制非要走到苏远黛的对立面,她不会手软。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尽力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苏向晚想着,吃了几口也没有再动。 当然并不是因为顾念着苏远黛这事,而是她方才看了一圈,发现赵容显并没有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越发心神不宁。 大家心思各异地用完了午膳,众人便陆陆续续地结伴去园中游览。 东阳公主虽然是众多贵女想要巴结的对象,但也因为她太过高不可攀,所以上前同她见安的贵女不少,但并不显得簇拥,她倒是瞧见赵昌陵同蒋瑶相谈甚欢,发展很是不错的模样,这宴席上的人看着,各种各样的目光皆有。 不得不说,赵昌陵本就俊逸无双,加上蒋瑶犹如天仙之姿,这样一对璧人站在一块,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完美诠释了什么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倒是蒋玥人缘不错,跟一班贵女正游刃有余地交谈着,看起来落落大方,竟比蒋瑶要讨人喜欢一些。 玉树一直没有回来,苏兰馨这会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她只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苏向晚看她坐立不安,眼底一片平静。 眼见她起身离席,苏向晚才对苏远黛道:“大姐,我有事同你说。” 苏远黛转过头看她。 她语调慢慢的:“公主殿下已经查到苏兰馨做的事了,此遭定会追究到底。” 苏远黛闻言,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当然她并非担忧苏兰馨,苏兰馨既是做了,就要承担应有的后果,她不过担心苏府会因此受到连累。 “那衣衫不可对人言,公主于外只会以铜镜来发难,苏府可能要受些牵连。”苏向晚选择很坦白地跟苏远黛说清楚。 苏远黛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片刻后她只是说:“心思太重不是什么好事,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苏向晚有这样的手段,往后还何须她的庇佑。 苏远黛笑得有些讽刺。 气氛有一瞬间的冷凝。 还是苏向晚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表情很认真,说的话也很认真,“我只是想为大姐分忧,不想一直做你的包袱,不想一次又一次地连累你。” 她承认自己说这些话,是在利用苏远黛对苏向晚仅有的那点疼爱。 但另一半也是事实。 她现在背负着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为她做无谓的付出,苏远黛不应该有那么一个悲惨的结局,她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苏远黛眸子颤了颤,正打算开口之时,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就好像一把利刃,陡然划破了繁华的景象。 苏向晚如临大敌,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第一感觉是,赵容显动手了。 人群一阵慌乱,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东阳公主站了起身,表情也十分难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外人看来她定是因为横生了枝节心情不快,但苏向晚却很清楚,那是一种等待许久猎物上钩的蠢蠢欲动。 赵庆儿也跟她一样,在等赵容显出手。 苏向晚环视场上一周,蒋瑶并不在,想来是方才她跟苏远黛说话的这个当儿走开了。 因为有所准备,公主府上待命的护卫很快就冲了出来,将宴席所有人团团围住。 很快就有个护卫跑了上来,众人正是六神无主,这下目光一下子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禀公主殿下,临王殿下,后园陡然跑出了一条蛇,恰惊吓到了去后园更衣的蒋大小姐。”那护卫清楚简要地禀明了事件。 这一横生的意外让人揪心不少,听见是因为一条蛇的出没,除了胆子小的贵女还面露惶恐,那些贵公子们却都安下心来。 东阳公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说是蛇?蒋大小姐被蛇吓到了,可有伤到?” 赵昌陵跟着问:“可有抓到那蛇?” 护卫连忙回答:“蛇已迅速拿下,是一条水蛇,无毒,并无人受伤。” 听见这个回答,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意外跑出来的蛇,没有毒,已经抓到了,那就安然无恙了,不过是个小意外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那蒋大小姐运气不太好而已,刚刚好被吓到而已。 东阳公主眸子光芒微沉:“定是后厨里的人不小心,放出一条做食的水蛇来,真是抱歉,让大家虚惊了一场。” 大家听着赵庆儿说这话,自然也就信了。 苏向晚心下摇摇头。 公主府占地面积这么大,以她所了解的布局,那后厨距离此处并不很近,要刚好跑到蒋瑶面前吓到她,几率甚低。 有人故意放蛇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赵昌陵和赵庆儿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虽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还不知道赵容显具体会怎么做。 当然不可能是放一条水蛇去吓蒋瑶这样恶作剧,那后面定然还有什么算计在等着。 气氛才是稍微和缓一些,又听人群里一个小姐惊呼一声:“有……有……有蛇……” 她看起来吓得就快晕过去,脚步发软,半天都迈不动步。 众人循声望去,在她的脚边,一条青黑色的小蛇盘旋游移,看起来无比渗人。 苏远黛看得连退了两步,蛇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就是看多两眼都要头皮发麻。 贵女们叫的叫,跑的跑,生怕自己不小心遭了难。 那贵女连哭都哭不出来,眼里的无助都快要溢出来。 陆君庭不知道从那里拔来了箭正准备动手,却见一把长剑已经先一步飞了过去,准备无误地将那蛇钉在了地上。 那蛇挣扎了几下,很快就一动不动,显然是死了。 动手的人是赵昌陵,那剑是从他身边的护卫身上拔出来的。 处理了这条蛇,他的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蒋瑶那里的蛇,宴会上这条蛇,足以说明了一个问题,被人故意放出来吓人的水蛇,不止一条。 第八十九章、莫名敌意 这个事实不止赵昌陵想到了,在场不少人也都想到了,瞬时气氛变得无比冷凝起来,谁都不知道在什么角落里会不会再跑出一条蛇来。 能来参加公主宴会地位都不低,各家的公子们就是看到水蛇都觉得渗人,何况是平日里金贵无比的贵女们,就是无毒,吓一吓也是够呛的。 若再被咬上一口,伤到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毒蛇,甚至是其他的东西,未知的恐惧更让人觉得可怕。 赵庆儿面色阴沉,冷笑出声:“在这里等着呢。” 她就知道不可能只是一条水蛇的恶作剧。 在她举办的宴会上,凭空出现了不止一条蛇,这期间若是有人伤了,追究的可是她的责任,那些大家族一个两个平日里看不出重要性,可一旦生了嫌隙,就会成为来日的一个大隐患。 这好好的上元宴会,竟这样被他所坏。 她就说这赵容显怎会好端端地来赴宴呢,这一手倒真让人防不胜防。 蛇虫鼠蚁不会说话,就是论到了当今皇上的面前,她也没法拿赵容显如何。 “我怕是声东击西。”赵昌陵开口。 这头放蛇出来扰乱宴会,吸引了众人的视线,这才便于赵容显对蒋瑶下手。 赵庆儿深有同感。 今日的宴会是进行不下去了,必须提前结束。 “为了安全起见,今日宴会需提前结束,我会让护卫护送各家的公子和小姐离开。”东阳公主发了话,对众人开口。 大家早就等不及要走了,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跑出多少条蛇,谁还敢继续呆下去。 陆君庭看了赵昌陵一眼,心领神会。 大家都在忧心自己的安危,自然没有注意陆君庭这会悄悄地退了下去。 苏向晚原本就注意着赵昌陵的动静,瞧见他们打了一个眼色,心里也有了底。 外人看来荒诞不经的陆君庭,未必如传言中的没落。 果然风花雪月是最好的障眼法。 看这情势,赵昌陵应该开始行动了。 护卫已经上前来有序地安排众人离开。 苏兰馨本来也没走多远,听见后园子里的响声之后,当下吓得心神大乱。 她原本心里有鬼,又不见了玉树,正是草木皆兵,这会更是连路都走不利索。 眼瞧着宴席上的人都要安排离席,她急急忙忙寻找苏远黛的身影。 虽然心底里恨极了苏远黛了,但一旦出事,她还是必须依靠苏远黛的帮忙。 护卫们有序地护送一众贵女,她一时之间竟看不到苏远黛和苏向晚的身影。 “好你个苏远黛!”苏兰馨发现苏远黛竟没有等她,气得牙齿都在打颤。 今日赴宴,苏远黛作为苏府嫡出的长女,是有责任照拂好她们这几个妹妹的,然而这会离开,苏远黛竟然不管她,完全地丢下她,对苏兰馨来说无异于在打她的脸。 “二房虽然势弱,但也不是好欺的。”苏兰馨咬牙切齿的开口。 等回了府,她要狠狠地告上一状。 恰有个婢女走了上前,恭恭敬敬地出声道:“这位小姐可是苏家的四小姐苏兰馨?” 苏兰馨冷下眉来,略带疑色地看着她:“是我,有什么事吗?” 那婢女规规矩矩地拘着手,慢慢道:“苏大小姐方才离开之前,麻烦奴婢帮忙寻苏四小姐的下落,怕是一会苏四小姐回到此处寻不到人,不能安然离府。” 苏兰馨闻言才有了一丝笑容。 她就知道苏远黛不敢不管她。 公主府不必苏府,她若是要寻人,必定要劳烦公主府上的婢女,所以这会她也没有什么疑心。 至于玉树,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婢女看她神色释然,跟着道:“奴婢为苏四小姐领路吧。” 她还是有些许防备的,不敢轻易应下:“无妨,我自己过去便好。” 她只要跟着前头这些人寻到马车处便可以了。 那婢女闻言,似乎欲言又止。 苏兰馨有几分怀疑,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婢女这才道:“苏大小姐说她不会久等,若是苏四小姐不能尽快前往,她便先行离开了。” “这是她说的?”苏兰馨瞪大了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婢女低着头,似乎被她吓到了,不敢再应。 苏兰馨气得紧了,她相信苏远黛能说得出这种话,可然而她再生气,除了尽快赶去跟苏远黛会合,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若是苏远黛真的自己走了,她还要自己想办法回府,别说玉树不在身边,她自己一个人落了单,就怕要生什么事故。 “苏四小姐尽快过去吧,奴婢先行退下了。”她说完这话便要走。 苏兰馨连忙唤住她:“等等,你熟悉路程,给我带路吧。” 对着公主府的奴婢,她的态度依旧是傲慢的。 在她心里,奴才就是奴才,就算是皇宫里的也是奴才。 那婢女敛下眉来,应道:“是。” 说完她就领着苏兰馨往前走去。 她方才耽误的那么一会,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几乎是垫后的那几个。 偏偏那婢女不紧不慢地带路,看得苏兰馨没来由地一肚子火:“你能走快一点吗?” 那婢女面带歉意:“今日府上来的都是贵客,冲撞不得,还请苏四小姐见谅。” 在这种场合,就算是离开,也是有序不紊的,前面的人好端端地走着,苏兰馨不可能让别人给她让路先走。 这个道理苏兰馨也是明白的,“那我还何必用你带路!” 她身边没有玉树,下意识就对眼前的婢女发难。 婢女想了片刻,这才出声道:“奴婢倒是知道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后门,就是小路杂乱,恐防要委屈了苏四小姐。” 苏兰馨瞪她一眼:“你怎么不早一些说呢?” 东阳公主府上的婢女,真是比她身边的婢女还要蠢笨。 见那婢女还呆呆地站着,苏兰馨气不打一处来:“你还不快点带路,愣着做什么呀。” 虽然苏兰馨的态度不好,婢女还是恭恭敬敬地:“请苏四小姐跟奴婢这边走。” 苏兰馨压下心里的不耐,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玉树不见的烦躁,苏远黛要丢下她先走的愤怒席卷了她的心房。 第九十章、目标是谁 她的心神半点都定不下来。 拐了小路走了一小会,已经全然看不见旁人的身影了。 冷风拂过来,苏兰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发悚。 再走了一小会路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还不到?” 婢女指了指前头,温声开口:“出了这个门便到了,小姐稍安。” 苏兰馨也就耐着性子跟她继续前行。 等到拐了一个弯,又是另外一个院落,苏兰馨心觉有异,正要出声质问,却见那婢女驻足停留,没有再走了。 她莫名退了一步,冷不防让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在苏府她是二房嫡出的小姐,从小到大都未曾受过这般无礼,当下冷了脸就想开口责骂。 然而不等她开口,就见一个影子迎面袭来,直直地倒在了她的身旁。 苏兰馨乍眼看得清楚,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那张脸虽然布满血痕,但依稀能辨认出来,是她方才一直在找寻的玉树。 此刻她紧闭着眼睛,面色灰白,看起来了无生气。 死……死了? “玉……玉树……”苏兰馨连声音都在打颤。 她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女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领路的那个婢女毕恭毕敬地走了过去,她侧过头扫了苏兰馨一眼,那目光似乎是鄙夷,又似是嘲讽。 苏兰馨当下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苏远黛让人寻她,拐小路,都是假的。 她这会才知道怕,第一感觉就是苏向晚不知道跟东阳公主说了什么,连忙对着那女官开口:“我要见公主殿下,我有话同她说。” 似乎是听见什么极其好笑的话,女官的面容有几分冷,她似乎连应话都不愿应。 就算是高门大户里的贵女要见东阳公主,东阳公主还未必肯见。 她是什么身份,想见就能见吗? 一个小小商户之女,好大的口气。 更别说公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忙,更没有心思管她。 她还不至于劳得动东阳公主亲自处置。 “押下去牢房中。”女官吩咐一众婢女。 公主府邸之中,有专门的刑房。 苏兰馨听见牢房两个字,都快要吓哭出来,“我……我是苏府二房的嫡女,你们不能抓我……”她说着,越说越是心慌。 苏府算是什么。 在东阳公主面前,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上门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恍然发现,在苏府她或许是有些地位,在普罗大众眼里,她是千金小姐,在一众京城名媛之中,连名号都没有,如今对于东阳公主,她不过是只蝼蚁。 她初涉京城,现在终于深深领教到什么叫云泥之别。 “我大姐,我大姐跟临王殿下交好……”她话说到此,从心底莫名涌上深深的绝望。 苏远黛找谁都救不了她。 这原本就是她给苏远黛和苏向晚设的死局。 她浑身抖如筛糠,脑子里糊成一团,根本什么都无法思考。 几个婢女熟练地扣住她,苏兰馨根本来不及挣扎尖叫,一下子就被拉了下去。 不见天日潮湿隐蔽的牢房里一片寒凉。 她被毫不客气地扔了进来,厚重的闸门关闭,最后一丝阳光都看不见了,好似将她的最后一丝生机都生生切断。 脑海里蓦地闪过什么,她失声喊道:“我有一个秘密,事关豫王殿下,我要见公主殿下,我有话同她说。” 这是她最后的,唯一的一条生路。 女官根本不相信苏兰馨能知晓什么关于豫王的秘密,冷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苏兰馨还在不死心地大喊。 这个秘密,她相信,对东阳公主和赵昌陵,都无比重要。 她要想办法找到机会,告诉东阳公主。 苏远黛一路默不作声地向前走。 苏兰馨一直没有回来,想必是凶多吉少。 她眉间忍不住覆上几许愁色。 一府同出的姐妹,说半点不在意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只是苏远黛心里也明白,苏兰馨算计的是东阳公主,就算是她也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这回是她自作孽,半点怨不得人,苏远黛素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毕竟若是苏兰馨落在她手上,少不得也要去了半条性命。 她想到此处,又看了一眼苏向晚。 苏向晚的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素来最善心的人,无情起来心肠能冷硬到如此地步吗? 她想不明白。 马车停在后门,一路有序前行,期间还能听见众人不停议论此事的声音,大多又惊又惧,不远处还有几个胆大一些的公子在交谈,约莫是此事跟赵容显脱不开关系,是他故意破坏之类的言语。 如今苏向晚也算是知道赵容显有多惹人厌了。 谁都知道今日宴会出事,跟他离不了干系。 正是想着,她似乎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那种被人在暗处里牢牢盯住的紧迫感浮上了心头。 第九十一章、欲哭无泪 苏向晚脚步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看向右侧边的高墙。 那里有一颗茂密过墙的参天大树,将日光悉数挡了下来,投射出一大片斑驳的阴影。 苏远黛原本就注意着她,当下出声问道:“怎么了?” 苏向晚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无事。”她笑了笑道。 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里这么多人,又是在公主府内,护卫众多,能出什么事呢? 她心下安慰自己,抬头看前头停着的马车。 已经到了。 魏雅宁就在苏府的马车边上等着她。 苏向晚心下了然。 想来是因着苏锦妤的事。 苏远黛知晓魏雅宁和苏向晚好不容易见上一面,眼下兴许要说几句闺话,自发地先上了马车:“不要耽搁太久,我先在马车上等你。” 苏向晚应道:“是的大姐。” 等到苏远黛上了马车,魏雅宁方才拉着苏向晚走到边上去。 “你让我找几个公主府的婢女,故意去门房那处走动,你可知怎么的?”魏雅宁卖着关子。 苏向晚想也不想地回答:“她定是吓坏了,以为那些人是东阳公主派过来抓她的。” 原本苏锦妤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很不安了。 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做贼心虚。 公主府的婢女好端端地跑到门房处,苏锦妤坐着马车要离府,要经过门房处,自然要吓得不轻。 加上她安排了车夫,让车夫模棱两可地说几句话,就足够苏锦妤慌了心神。 “可你这般大费周章吓她,又是为的哪般?”魏雅宁还是不懂。 苏向晚开口道:“太祖皇帝当年有一次落难于寺庙之中,受了庇护方才得救,此后大梁上下对佛门重地无比尊敬,更是有一旦入佛门,断了红尘恩怨,就算是官府也没法去寺庙里头抓人。” 她记忆很好,台词看过一次就能记得,大梁简史上的资料自然也很清楚。 “此事我也知晓,可这跟苏锦妤有什么关系?”魏雅宁还是不懂。 “你说如果她觉得东阳公主要抓她,这时候知晓寺庙是保命之地,她会回去苏家,还是暂且躲上寺庙里头呢?” 魏雅宁面露讶色。 离公主府最近的那个寺庙,就是普济寺,那是个庵堂。 “她真的会为了保命躲进普济寺里去吗?” 苏向晚抿唇微笑,“她会的。” 玉树死了。 只要苏锦妤知道这个消息,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躲去普济寺。 “可她还是会回府的啊,总不能在普济寺躲一辈子吧。”魏雅宁继续问她。 “她既去了普济寺,我可不会让她那般轻易回来。”苏向晚挑了挑眉,“心术不正的人,去那里修身养性,再好不过不是吗?” 魏雅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可是苏锦妤自己做贼心虚跑进去的,可没有旁人逼迫于她。 “你打算何时同你大姐说这件事?”魏雅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 “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让她知道。”苏向晚慢慢出声。 魏雅宁点了点头:“如此便好,那我便先走了,你自己万事小心一些,若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只管到魏府来,我父亲母亲终究是关心你的。” 苏向晚同她说了几句分别的话,这才走了回来。 碧罗站在马车边上,马车上空无一人。 她觉得奇怪。 “大姐呢?”苏向晚问道。 碧罗开口答道:“方才有人来找小姐,说临王殿下寻她有事,她见你跟魏家小姐还在说话,便没有上去同你说。” 苏向晚听了这话,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赵昌陵不是应该忙着对付赵容显吗?他这个时候找苏远黛做什么。 她一贯谨慎,这个时刻也容不得她松懈,自然要想多一些。 苏向晚想着方才她若是在,定是要拦着苏远黛不让她去的。 “小姐还说,让三小姐先行回府,她处理完事便会回去。”碧罗同苏向晚说着,一边挑开了帘子,“三小姐,此下不大安全,我们先回去吧。” 苏向晚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苏远黛并不蠢笨,她年纪轻轻独当一面,小小年纪都没能让商场上那些个老狐狸唬了去,倒也不需要旁人为她担忧。 她只是觉得很不对劲。 一旦人开始有这种想法,不管那参天的大树还是红砖绿瓦,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 翠玉扶着苏向晚上了马车。 碧罗随后跟上。 马车走了一段路就停了下来。 这会离开的人实在太多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自然速度也放慢了很多。 碧罗挑开帘子去看,而后出声道:“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前头,挡了去路。” 大家都是从后门离开,只要蒋瑶和蒋玥,那马车是驱出来停在前头等着的。 这会蒋瑶和蒋玥还没走,那马车也就理直气壮地挡着路,让后面的马车都动不了。 但是众人心下不爽快也都掩了帐子私底下抱怨去了。 谁让国公府的身份非同寻常呢。 就是霸了这路,旁人一样要乖乖等着,更别说苏府这样人微言轻的商户。 苏向晚听见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前头,也留了一个心眼。 她也挑开帘子看了看。 约莫小半会的时间,蒋瑶和蒋玥两人才施施然出现。 她们身边只有一两个护卫,这般松懈,当然是为了诱赵容显下手。 这只是看得到的地方,那躲在暗处里守株待兔的却是不少,苏向晚寻思着赵容显也该下手了,倒觉得停留多一会也是件好事,跟的太近万一被无辜波及那就不好了。 正是想着,马车动了起来。 国公府的马车走了,不挡路了。 回府的路通畅无阻,随着行车速度快了起来,苏向晚的郁结也跟着开朗不少。 她还想着今日过后,雨过天青。 马车快要驶入正街之时,车夫忽然一个急刹车,教得马车里三人都吓了一跳。 苏向晚勉强扶住内沿才免于撞个正着的命运,碧罗和翠玉却都双双跌了一下。 这样一个横生的意外教苏向晚高度紧张了起来。 碧罗等马车稳住了,这才挑开帘子问道:“可是怎么了?” 车夫也很是无奈:“前面有辆粮车挡了去路。” 第九十二章、求生欲望 碧罗往外望了望,回头同苏向晚说了情况,“我让车夫去寻粮车车主,喊他们让个路,三小姐你在马车里等着,莫要出来。” 苏向晚点头应道:“好,你快去快回吧。” 翠玉往外看了几次,不知恰好看到了什么,这会出声道:“小姐,国公府的马车也被挡住了。” 苏向晚连忙掀开车窗的帘子,恰好那马车距离不远,马车上的蒋玥正往外张望,跟她的视线打了个正着。 在上元宴会之前,苏向晚可以确定她跟蒋玥是完全不认识的,然而蒋玥却定了一下,那眼神有些古怪,让她横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 要是她是什么名震京城之辈,兴许还能理解为什么蒋玥会露出那样的眼神,但她现在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商户之女。 两人的门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对蒋玥还不到构成威胁的地步,更何况她也没有做什么得罪蒋玥的事。 若是今日有什么招人注目的举动,不过就是同陆君庭的那次投壶比试,要么就是赵容显猝不及防跳出来帮她接了那一句诗。 因着这些事,不至于吧? 那边帘子已经放下了,苏向晚也跟着坐了回来。 “粮车的人来了。”翠玉这时候道。 苏向晚正要开口,就见马车忽然动了起来。 “碧罗姑娘可还没回来。”翠玉掀了帘子正要同车夫说话,然而手还凝在半空,外头迅速地钻进了一个人来,干净利落地一记手刀将翠玉劈晕过去。 “你——”苏向晚才是说了一个字,那人的剑更快,锋芒冷厉一下子横在她的脖颈之间,来人眼神摄人,个子精壮,看得出来武功不菲,而他的表情告诉苏向晚,倘若她敢出声,他的剑会毫不犹豫地割断她的脖子。 她立马噤了声。 碧罗当时正被粮车的人牵制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苏向晚和翠玉连人和马车已经调了头,马不停蹄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当下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苏远黛还在公主府,碧罗慌得差点没了主意,但也知晓这事十分严重,毕竟这不仅关于苏向晚的安危,还有她的声誉。 毕竟苏家这个时候要是知道苏向晚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劫了去,为了声名着想也许会把苏向晚给直接放弃了,所以回苏府求救是不可能的了。 她一边想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法子回公主府给苏远黛通风报信。 粮车一让路,国公府的马车也得以通行,车夫驾动马车,从碧罗面前跑过,扬起一阵尘埃。 蒋瑶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上,就听她的婢女银朱开口道:“也真是奇怪,那一家马车把一个小丫鬟给丢路上就走了,我看她模样好似都要哭出来一样。” 蒋瑶声音柔柔的,说话却很不客气:“好似是什么商家吧,没些规矩也不出奇,就是不知道怎么混进公主宴会的。” 蒋玥装作没听见她的话,不插嘴。 蒋瑶便阴阳怪气地又道:“罢了,自个家里都尽是些乱七八糟不守规矩之人,哪里还能理得到旁家去。” 蒋玥轻蔑地扫了她一眼,笑了。 她实在是不愿跟蒋瑶这种人多费唇舌。 谁能知道人前如天仙一般的人,撕下面具来是这样一张嘴脸呢。 比起蒋瑶,她更加在意的是那位苏家的三小姐,苏向晚。 马车跑得飞快,苏向晚能清楚地感觉到此刻他们渐渐偏离了闹市,因为外头的人声渐行渐远。 行走的马车声在静寂的空气中十分刺耳,她估摸着眼下应该不知道穿行在长安城里的那个巷子中,只是再走一会估计就要出城去了。 也因着这个原因,苏向晚越发有些沉不住气。 她自小吃过不少的苦头,在声名渐露之时也收过恐吓信,遭受过莫名的尾随,实打实地被劫持走,不可能说一点也不害怕,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越发冷静,思绪也跟着飞快转动。 在她打量着持剑的歹徒的时候,那人也在打量她。 似乎发现苏向晚很识相的没有打算做无谓的抵抗和呼喊,他收下了手中的剑。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走得远了足够僻静,确定她没了脱逃的可能。 “不要耍花样。”他出声,语气里带着冷厉的警告。 苏向晚确定他功夫不低,那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这么一番衡量下来,她很快排除掉找机会暗算或者跳车逃跑的可能性。 “你们要钱?”苏向晚很直白地开口问道。 苏家的马车招摇,而且又是出了名的富户,会惹人觊觎并不出奇。 树大招风,眼下苏家的地位会让人眼红惹了仇家寻事,这也是一种可能。 这时候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如果对方是求财的匪徒,那就好办了。 对方听见她开口,愣了一下,随后也只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苏向晚的话。 苏向晚并不死心,马车跑远一些,她得救的可能性就更低一些。 “为什么抓我?是有人派你们来的吗?”她边问,边端详那人神色。 对方还是没理她。 苏向晚锲而不舍地开口:“我是苏家嫡出的三小姐,若是要钱,我可以帮你们,而且还能确保你们安然无恙。” 听了这话,那人的神情越发鄙夷了。 不是求财。 确认了这一点,苏向晚的心瞬间凉得透底。 见她没有再出声说话,那人以为她是放弃了从他这么探听消息的念头,便挑了帘子去看外头的路程。 他侧身之时,恰好露出腰间别着的铁牌。 繁复带着些许肃杀的花纹,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字的图案,苏向晚简直不能再熟悉了。 那段日子放在她桌前的匕首,伴随着恐惧刻进脑海里头,简直无法忘却。 “你们是豫王的人?”苏向晚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方才还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这铁牌简直就是当头棒喝,打得她脑子里都一片混乱。 被识破了身份,那人也没有半点惊慌,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腰上别的令牌,回身过来收在了衣衫里面。 她还在震惊之中,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 苏向晚听见外头有盘问之声,好似是到了城门口上。 知道是赵容显的人之后,苏向晚想逃跑的念头飞速疯长,已经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 守城的官兵不少,这是唯一逃走的机会。 第九十三章、你跳我跳 她正萌生出来些许想法,就见那人冷冷看了她一眼。 苏向晚感受到了毫不留情的杀意。 她几乎可以想象赵容显是怎么吩咐下来的,只怕她敢异动,他的属下真的会拔剑杀了她。 苏向晚到底不敢冒险。 似乎是出示了令牌,守城之人战战兢兢地开了门送他们离开,连掀开帘子盘查都不曾。 随着马车又开始走动,她的心不住地往下掉,如掉下万丈深渊,没有尽头。 出了城,马车的速度明显地放慢了许多。 这一次只走了一小会,马车就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了帘子,日光从外倾洒进来,这个角度恰好照在她的脸上,光线的突然刺激让苏向晚下意识眯起了眼。 “下车。”外面那个人命令道。 车上的人也拔出了剑,又再一次架在她的脖子上,警告意味十足。 苏向晚慢慢下了马车。 已经出了城,四处是荒芜的草地,只见绵连的山峰,一条小路蜿蜒去了远方。 一颗茂密的大树之下停着另外一辆马车,十分质朴,若是寻常时候走在路上,都没人会去注意它。 护卫不多,她眼下所见只有四人。 “过去。”持剑的人命令道。 苏向晚寻思着是要更换马车,毕竟苏家的马车太招摇了,出了城后必须湮灭痕迹,想来这次抓人不是临时起意,是一早就预备好的。 “你们抓错人了!”苏向晚咬着牙道。 当时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她们马车的旁边。 虽然苏家的马车很是华丽璀璨,看起来足够豪华大气,但也不可能这么随便拐了人就跑啊。 苏向晚觉得一定是豫王手底下的人出了差错,把苏家的马车当成了蒋家的马车,劫错了人。 她跟蒋瑶比起来,绝对是劫持蒋瑶用处更大。 为了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商户之女,放蛇破坏公主宴会,又大费周章劫持马车,不是她贬低自己,而是赵容显真要对付她的话,根本不必费这些功夫。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手下认错了马车,抓错了人。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管她。 苏向晚都要疯了。 原本她就把赵容显给得罪透了,眼下他的手下劫持错了人,坏了他的事,这一桩接一桩的,简直就是怒上加怒。 还有她同赵昌陵设好的套,只怕悉数都要作废了。 这该死的苦情戏设定。 只要她一天是苦情戏女主,不管如何挣扎,好似都是从一个悲剧再跳进另外一个悲剧里头。 赶车的人面容很熟悉,是赵容显的近身护卫, 她记得叫元思。 密室的帘帐掀开,她低头进了马车。 马车里早有一个人在。 苏向晚抬起头来,一瞬间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换了一袭墨蓝色衣衫,在马车里不甚敞亮的光线里显得压抑而肃杀,微扬的眼角细长带着冷感,本来是极好看的一个人,却让人生生地不敢再看第二眼。 “又见面了。”赵容显声音淡淡的,却犹如寒风凛冽,如刀子割肉,冷得刺进了骨头。 苏向晚第一反应就想下车。 她觉得她跟在马车下面跑都好过跟赵容显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在看不见他的地方,她可以悉心策划着怎么把他拉到万劫不复之地,但是当面对上,她毫无防御反击之力。 眼下她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然而身后的人没有让她退回去的机会,长剑指着她的背部,让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马车里温暖得很,熏香缭绕,苏向晚却觉得自己好似坐在寒冬冷月的雪地之中。 最可怕的认知是,赵容显看到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就好像他的目标真的是她而不是蒋瑶。 “你……你不是应该抓蒋瑶的吗?”没有一种形容词可以形容苏向晚眼下的心情。 只觉得比穿越到剧本里发现变成苦情戏女主的那个时候还要郁结。 比起先前连话都不肯跟她多说一句,赵容显这回很沉着地喝着茶,冷冷清清应道:“本王同蒋家大小姐素无过节,无冤无仇,为何要抓她?” 苏向晚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真的太过诡异了。 就好像一个大魔王告诉你他是好人不会做坏事那样的不可思议。 “可……”苏向晚真是糊涂了,“东阳公主为赵昌陵和蒋瑶牵线搭桥,你难道不管?”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在他面前还甚少有人直呼临王的名讳。 “东阳公主喜欢牵线搭桥与本王何干,那赵昌陵和蒋瑶喜欢如何便如何,同本王又有什么关系。”他觉得荒唐可笑。 “那蒋瑶很有可能嫁给临王成为临王妃,拉拢了国公府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你没理由眼睁睁看着啊……”因为太过混乱,她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呵。”他冷笑了一声,“你懂得倒是不少。” 苏向晚听见他冷笑就头皮发麻。 如今人在他的手上,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了杀心,直接就要了她的命。 虽然他此刻闲暇无比地坐在马车上喝茶,看起来好像平易近人了些许,但这才更让苏向晚觉得可怕。 他定然是想了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来折磨她。 通常反派只会在最后关头才愿意耐着性子说这么多话,她越发觉得死期就在眼前。 第九十四章、向人求助 “蒋国公那老狐狸可不会轻易站队,一个蒋瑶能代表什么,本王若是想要破坏,多的是法子,不必从一个女子身上下手。”他冷声道。 元思赶着马车,听赵容显跟苏向晚说话。 平日赵容显话甚少,更别提能有这番耐心地跟一个要杀之人说这么多。 通常只有两种人能让赵容显这般对待。 一种是他尊敬爱护之人,另外一种是诸如赵昌陵让他厌恶至极的人,他愿意与之周旋。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于赵容显而言都是强大足以与之抗衡的人,不然也就不会值得他放在眼里。 这苏家的小姐也是厉害,手无缚鸡之力,可偏生能逼得他家王爷失去理智。 到底是不简单。 苏向晚很艰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语里带着莫名的古怪苦涩:“所以……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抓蒋瑶?” 赵容显不回话,眼神里的冷漠代表了回答。 “那……那你大费周章的放蛇,是为了什么?”她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本王没有放蛇。”赵容显才一出声,苏向晚明显感觉车厢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但这种不悦转瞬即逝,下一秒他又好像没事人一样。 苏向晚有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是多次被冤枉被泼脏水之后,那种无言的愤怒压抑了数次,最后化成了沉默,连多说一句都不愿。 有种奇怪的……委屈? 但事实上不仅是她,这一次上元宴会的意外,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所为,只是东阳公主没有找出证据来指认他而已。 她有种世界被颠覆的错乱感。 所有原本的认定都被推翻,到头来才发现事情跟想象的原本不一样,他与大家传言中的那个豫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他身子里也换了一个人? “不是你放蛇,那是谁?”苏向晚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这蛇不是赵容显放的,那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破坏上元宴会? 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 那个人是要帮赵容显,还是要害赵容显? 还是说是东阳公主自导自演,想栽赃嫁祸? 她等着赵容显回答,却意外对上他森寒的眸子,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 “敢情在你们心里,这天底上所有的坏事都让本王做尽了不成?”他眼角挑起,勾出浓烈的嘲讽。 苏向晚立刻就明白方才那句话让赵容显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是真的想知道是谁放蛇,并非是质疑他。 “你不是原本就想要破坏这上元宴会吗?”疑问驱散了她不少的恐惧,苏向晚忍不住问道。 赵容显斜斜望过来:“你既知道本王要破坏上元宴会,指不定你要跑去通风报信,本王岂会做那瓮中之鳖。” 若说原本是嘲讽,这话就是嘲笑她的愚蠢了。 苏向晚瞬间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她上次在满堂红当着赵容显的面说知道他要破坏上元宴会,赵容显又不是个傻子,难道还等他们设套抓他不成? 可这不符合逻辑啊。 反派智商不应该这么在线的。 “还是你觉得本子真的是个傻子?”他想到了什么,勾起了一个微笑。 赵容显一说这话,苏向晚就知道他指的是上次她拿了一颗安眠丸蒙骗他的事情,顿时不敢出声了。 其实他笑起来很是温和,会让人有种纯良澄澈的错觉,只是在苏向晚看来,他还不如直接发怒的好,这笑越看越觉得渗人。 就在苏向晚心惊胆战之时,元思忽然挥鞭,瞬间加快了马车的速度,惯性让苏向晚向后撞了一下。 赵容显眉头轻皱,就听元思道:“有追兵。” 苏向晚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来救她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支利箭横空飞来,从车厢窗口而进,毫不客气地钉在马车壁上,发出“铮”地一声。 这不像是救人,这反而像是要杀人。 苏向晚怔怔的看着那利箭。 如果来人是为了救她,断不会不顾她的安危就对马车动手。 那箭嵌得深,赵容显却轻而易举地拔了下来,在看清箭上之字之后,眉头皱得更深。 “是临王的亲兵。”这话是赵容显对元思说的。 苏向晚更惊讶了。 按道理来说,赵容显没有抓蒋瑶,赵昌陵的亲兵又怎么会行动? 她仔细地回想自己当初信里帮赵昌陵的部署,不仅是城内的,也有城门之外的。 如果赵容显并没有行动,赵昌陵的亲兵自然按捺不动,可一旦发现赵容显有异动,自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连赵昌陵也以为本王会对蒋瑶下手。”赵容显冷声开口。 苏向晚不敢开口。 这主意是她给赵昌陵献策的。 谁知道赵容显不合逻辑出手,抓她不抓蒋瑶呢。 那城门处守着的亲兵估计也没想到她不是蒋瑶,所以追了上来。 不对! 苏向晚看着赵容显手中的箭。 如果误以为是蒋瑶,为什么还要动手,是想要蒋瑶的命吗? 这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初成形,那随之而来的第二箭擦过她的发,生生地打散了她的发髻,割落几根青丝。 第九十五章、魏家门第 苏向晚满目惊惶。 这一箭的穷追不舍,让她确定了这个事实。 为了百分百置赵容显于死地,不让他有苟延残喘反咬一口的生机,让蒋瑶死的确再好不过。 赵昌陵为达目的,连蒋瑶的命都不在意了。 苏向晚气得浑身发抖。 她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对付赵容显这计划里也利用了蒋瑶,但从头到尾都没要害她去死。 一想到自己帮赵昌陵出谋划策最后差点要害死一个无辜的人,这种愤怒涌上心头,烧得她的心都快要从喉头跳出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要走到那个位置,牺牲的人命,兴许对他来说都是应该的。 她眼下也算是自作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谓现世报也不过如此。 “他们追得太紧,再下去只怕走不了了。”元思的声音透风而来:“我在前头缓速,那里有个小丘,王爷且在那处藏身,我去引开他们。” 赵容显也没有半分犹疑:“好。” 说完他看了一眼苏向晚,似乎在思考要拿苏向晚如何办。 苏向晚顿时绷紧了神经。 赵容显逃跑不可能还带着她这个累赘,当然费尽心机抓了她来,又不可能放她走,那么现在最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杀了她。 他有多恨多厌恶她,不用说出来,苏向晚都有自知之明。 其实就算赵容显不杀她,等到后面的赵昌陵的亲兵追上来,她也活不了。 “你躲不了的。”苏向晚飞快开口。 赵容显微眯了眼看她,眼带怀疑。 多次被她狡猾躲过,这会自然不会再轻易相信苏向晚的话。 “他定然不仅安排了亲兵,这城外也定然都是埋伏,你逃不了的。”苏向晚没想到当时给赵昌陵部署的计策,眼下还要靠自己思考怎么打破。 显然赵容显也这么觉得,挑高了眉等她说下去。 “我……你容我想想,我肯定有法子逃走。”苏向晚眼神定定,带了一股狠厉的坚韧。 她就算是走到穷途末路了,无论如何也要再挖一个洞不可。 她不想也不甘心在这里结束。 就算看不见生机了,她自己也要做一线生机出来。 赵容显微怔。 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在泥潭之中,他们沉于其中,但哪怕是摸到一小块石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堆砌好路,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能从泥潭里爬出来。 这一种人是真正吃过苦也是真正一手一脚熬出头的。 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可这样的女子,是头一遭见,还是出自富户人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 真是太奇怪了。 然而这种心绪只分了他片刻的神,也不足以让他改变要杀她的心。 “王爷。”元思在外面催促,示意他做好准备。 没有多少时间耽误了。 赵容显扔出一把匕首来,落在苏向晚的面前。 “你该多谢这些追兵,不然我不会这般便宜地让你去死。”赵容显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好像方才跟她平心静气说话的瞬间,都是她的错觉。 苏向晚盯着那匕首,藏在袖下的手忍不住紧紧握了起来。 赵容显的武功很好,她没有反抗的机会。 “你自尽吧,本王不愿脏了手。”杀意浓厚,重重袭来。 苏向晚没有捡,只是咬着牙,狠狠地对上赵容显的目光,她强自镇定心神:“往右走,那边有一道悬崖,崖上有吊桥,只要过了吊桥,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赵容显不说话,只是审视打量着她。 事实上,她说的话,已经不足以取信于他了。 这个女人,太狡猾。 他不会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 苏向晚看他神情,心蓦地往下掉。 赵容显不信她。 “这里方圆几里都是山峰和荒草,连片树林都没有,你根本没有藏身之处!”苏向晚费尽心力地说服他,“往右跑,过了吊桥再砍断绳索,追兵就无法跟上来,他们只能翻山,我真的没骗你,就算你现在不要我死,那些追兵追上来,我也活不了,我比你更不想让他们抓到。” 落在那些追兵手中,又是荒山野岭,下场肯定好不到哪去。 “你很熟悉这里的地形?”赵容显看过城图,大概知道地形,自然知道她口中说的吊桥是确实存在的。 而往右跑,过吊桥,断绳索,听起来的确是个好办法。 但赵容显从根本上就不信她这个人。 她看起来又乖巧又听话,实际上又聪明又奸诈。 苏向晚忙点头,她极力地想证明这个逃脱的法子可行。 “你若是熟悉,我便更不可能走那条路了。”赵容显吐出话来,如当头棒喝,直接断了她的退路。 苏向晚心跳如鼓,背上都被冷汗浸湿了。 第九十六章、一举击毙 “如果我没猜错,这吊桥的确可以逃生,但只是对你而言。”赵容显冷视着她,如要透过她看向灵魂的最深处,将她心里所有的算计就窥个一清二楚。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赵容显太聪明了,她先前能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诓骗于他,只是侥幸。 真正抗衡起来,她这点小心思不够在他面前卖弄。 马车速度开始放慢。 苏向晚知道元思说的山丘快要到了。 也因此,赵容显耐性渐消。 她赶在他要动手之前,拿起了匕首。 “我自己来。”她咬着牙道。 匕首锋利无比,只要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绝对活不了。 她的手微颤。 还有最后的机会。 当然这法子落不好,她很有可能受伤,有可能断手断脚,也有可能没了性命。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也总比这会认命自尽或者被赵容显杀了的好。 马车跑得很快,疾风将帘子吹得动荡不安。 不远处就是元思说的山丘。 右手边可以看到远方一望无际的田地,再往前一些,是一个看不清情况的巨大鸿沟。 如果她没记错,那底下是个水泊。 运气不好的话,撞上什么鸿沟礁石,那必死无疑。 但若是掉下了水,逃生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 应急的防身术应该足够她在赵容显手下挡一招,而后跳车。 就算现在的速度根本不适合跳车,她也要试上一试。 苏向晚不敢抬头,尽管她的演技已经足够好了,但还是生怕赵容显察觉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她颤巍巍拿着匕首,眼下看起来就是因为恐惧死亡而六神无主的模样。 那鸿沟快要到了。 然而马车在此刻却剧烈地动荡了一下,伴随外面一声尖锐凄厉的马啸声,放慢下来的速度陡然加快,让苏向晚狠狠地撞了一个头晕眼花。 外头的一应景物飞快略过,马车疯跑起来。 “马中了箭——”元思的声音急促。 这一个突然横生的意外让苏向晚心都凉了。 马儿偏离了原先的方向,苏向晚透过飞扬起来的窗帘看向外头,只觉得那山丘离得越发远了。 马车正在往方才苏向晚想跳的那条鸿沟飞奔而去。 元思当机立断,一下砍断了拴紧的缰绳,出声对赵容显道:“王爷,跳。” 紧急关头,苏向晚扯住了他的衣衫。 赵容显凝起眉来。 他原本以为苏向晚是想求他救命,再或者是想让他跑不了,拉着他一块死,没想到她只是借着扯他的衣衫保持了一下平衡,随后毫不犹豫地往外跳去。 她不是怕死。 只是不想死。 求人不如求己。 她从来都不是会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的人。 起码她尽力而为了。 震惊只是一瞬间,赵容显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也跟着往外跳去。 苏向晚闭着眼睛,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她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却不料身后一阵蛮力,直直地将她扯了回来,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之后,她安然无恙地落到了地上。 不止是她,还有元思和赵容显。 马车失了平衡,忽然一下子栽倒在地,惯性让车厢向前翻滚数圈,一下子就摔了个四分五裂。 强烈的心慌让她一阵又一阵的反胃,扬起的风沙呛得她透不过气,连连咳嗽到干呕起来。 但是追兵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的利箭随之袭来。 赵容显和元思闪躲着,并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管她。 苏向晚拔腿就跑。 赵容显自身难保,她能跑就跑,不然只怕是要一块陪葬。 然而她想得好,赵容显虽是自顾不暇,却依然能分出心神来抓她。 苏向晚手上还紧抓着方才赵容显给的那么匕首,第一反应直接挥了过去。 元思回神,语气蓦地紧张起来:“王爷,你受伤了。” 苏向晚低下头,这才发现有血不住地往外滴着,一点一点融在灰黄的沙石之中,显得触目惊心。 她再一看自己手上拿着的匕首,上头还有血迹残留,当下也吓了一跳。 这一刀纯粹是无意识的误伤,她也没想过赵容显竟然会躲避不及。 赵容显伤在右手,那刀果真锋利,那么轻轻一划,伤口看起来也触目惊心。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连忙解释。 解释完之后,她扔下匕首又要跑。 他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不跑就只有等死。 赵容显夺了元思的剑往前投去,苏向晚只觉一阵疾风,那剑从她耳边险险擦过,钉在她前面的土地上,挡了她的去路。 他的警告不言而喻,那剑要是瞄准她,她早就没命了。 她连忙停住了步子。 “她熟悉这里的地形,还有用处。”赵容显对元思道。 第九十七章、狠毒的心 元思再怎么想将苏向晚大卸八块,此刻也只能遵从赵容显的意思,暂且放过她,加上追兵迫在眉睫,他们也没有时间逗留。 “说,我们怎么走!”元思拔回了剑,指着她狠狠喝道。 苏向晚心膛起伏,显然气都没喘顺。 赵容显已经扯了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勉强止住了血,尽管如此,手上的伤还是让他脸色不太好。 “你要现在就死,还是再多活一会?”赵容显看着她冷声道。 苏向晚在心里彻彻底底地把赵容显骂了个透。 想要利用她,还不给她活路。 他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知晓她丝毫不会放弃求生的机会,也笃定她会帮忙带路。 她努力地想了想,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开口道:“我方才已经说了,这里是四处是荒地,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就算有,以我们的步程,也绝对会被追兵赶上,跑不了的。” “那我先杀了你。”元思的剑划了过来,还没如何用力,苏向晚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血痕。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她倒抽一口凉气,立马指着前面的鸿沟道:“可以试试从这里跳下去。” 元思侧头看了一眼,愤怒更甚:“你开什么玩笑,这要是跳下去,必死无疑,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赵容显站在那鸿沟边上看了许久,最后问她:“唯一的路?” 这次苏向晚没有再装。 这是她自己拿来逃跑的最后一条路,连这条路都交代出来,她真是没有办法了。 后有追兵,前有埋伏,她除非有翅膀能飞,否则除了这条鸿沟可以一试,就只能等死。 他想了想,薄唇微抿:“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元思不太相信:“难道这下面另有天地?” 天地没有,有水泊。 苏向晚在心里暗暗回答。 当然这话她不敢应,对于不会水的赵容显而言,那是死地。 元思推了她一下,“你先跳。” 苏向晚简直求之不得。 当然她心下算盘打得啪啪响,脸上却露出一丝怯色。 面对这道看不见底的鸿沟,若是变现得一点都不曾畏惧,太过让人怀疑。 又有一支箭飞了过来,让元思一剑挡开了。 苏向晚看得心惊胆跳,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上空一支破风的利箭,正对着她飞过来。 她的脑子已经做出了反应,然而指令还来不及传达到四肢,这会只能呆呆地站着,眼看着就要被射中,赵容显出了手,将那箭一下子挥离了原来的轨道,从她身侧擦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同你一块跳。” 苏向晚余悸微消,听了赵容显这话有点反应不来。 “什么?” “我不信你。”赵容显直接道。 苏向晚方才明白他的意思,瞬间有种莫名的绝望。 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好心救她,最终还是为了自己跳下这道鸿沟做万全的准备。 没什么比拉着她一块跳更好的选择。 若是要死,她也活不了。 若是能活,拉着她也可以防备着她耍什么阴谋诡计。 已经有人冲上来了,元思一把冲出去,将人挡住,“快走,我垫后。” 兵器交接之身不绝于耳,随着血腥味的传来,苏向晚连最后的犹豫都不曾剩下,直接说道:“跳吧。” 有另外冲着她挥刀而来的两个追兵,被赵容显利落地挡开了。 她闭着眼,甚至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把赵容显拖着一块跳下了鸿沟。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上心头,她恍然间好像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有她感到轻微的痛楚。 落入水面的那一刻,她被强烈的水面扑得一个眩晕。 昏迷之前的一瞬,她忽然有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或许跟赵容显真的一块死在了这个地方。 属于苏向晚的人生,就此结束了。 苏远黛回到苏府,夜幕已深。 苏家灯火通明,想是等她等了许久。 大管家守了许久,可算把苏远黛守回来,当下急忙忙就上前道:“大小姐,你可回来了,老夫人和老爷,二夫人,都急疯了,就在等你们回来呢。” “我知道了。”苏远黛想着应该是为了苏兰馨没有回来的事,也想好了到苏老夫人和尹氏面前的说辞。 大管家又往苏远黛身后看了看,“只有小姐一个人回来吗?其他小姐呢?” 苏远黛听着这话有些奇怪,出了声道:“二小姐和三小姐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她还在想着说完苏兰馨的事,要跟苏锦妤再算一下账。 苏锦妤是最先回来的那一个,随后是苏向晚。 大管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苏远黛怔住了。 “没有啊,不管是二小姐三小姐还是四小姐,都没有回来。”他的语气里很是焦急:“老爷已经派了很多个人去公主府查问,但是公主府的人端着架子,都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想着如果大小姐你也再不回来,老爷就要去临王府请临王殿下帮忙了。” 苏远黛如见鬼一般,“都没有回来?” 大管家连连点头:“是啊,府上今晚都没有用膳,都是因着这事急的。” “碧罗呢,碧罗回来了没有?”苏远黛脚步顿住,连忙问道。 大管家摇了摇头,“也没有。” 这个回答简直是当头棒喝,苏远黛几乎都要站不住脚。 第九十八章、出事的人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东阳公主。 觉得肯定是东阳公主暗地里把人全部都拘下来了,不止是苏兰馨,还有苏锦妤和苏向晚,她因为临王殿下所以才恰好地躲过了一劫。 如果苏向晚真的是被东阳公主抓了…… 苏远黛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她转身就往外走。 大管家愣了一下,“大小姐,你去哪?府上都在等着呢。” 苏远黛快步往外走,一边说着:“你去找老夫人跟老爷,就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去找临王殿下帮忙,让她们且宽心。” 搬出临王来,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而如果真的是东阳公主所为,她去求临王,只怕要将自己也赔进去。 她想到能帮上忙的人只有魏家的小姐魏雅宁。 “香莲,去魏府。”她出声,语气里满是心慌和着急。 天色越发暗了,夜幕悄然降临。 马车从苏府出来,往魏府前去。 魏老太爷虽然不喜欢跟苏府往来,但苏远黛递上的帖子是给魏雅宁的,自然很顺利就见到了人。 魏雅宁心里还想着是苏锦妤那里出了什么意外,致使苏远黛找上门来,听说苏向晚不见了,当下也呆了。 她也不能保证是不是东阳公主拘了人走,“你放心,我自会想法子去寻晚晚的下落,眼下落夜宵禁,苏大小姐还是先回府吧,我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知会你。” 苏远黛点了点头。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回去的路上,她挑开帘子,再次看了看魏家的门庭。 虽然那门房拦着她们,但能从语气里看得出来,她对自家的小姐十分维护,担心的不是自己受罚,而是怕魏雅宁被魏老太爷责怪,连一个门房都如此,想必魏家上下都是十分和睦。 也只有温馨和睦的家里,才能养出魏氏这般温婉善良的人。 “到底是魏夫人的娘家。”她低低道。 不管魏老太爷对苏家如此厌恶不喜,因着魏氏的缘故,苏远黛对魏家就永远没法讨厌得起来。 一想到魏氏,她的眸子也暗了几分。 “魏夫人,希望你在天之灵,能护得晚晚平安无恙。”苏远黛叹了一口气。 她的生母死得太早,从她有记忆开始,便是受着魏氏的教养,所以魏氏于她而言,兴许要比生母关氏更为亲密一些。 关氏在她记忆里只是一道影子,而后高高地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祭奠起来,是谁也不能替代的位置。 而魏氏,她的面容,她的双手,她的声音,对苏远黛而言都是清晰可见不能忘却的,她虽然无法替代了生母的位置,但绝对是她最尊敬且爱戴的人,她是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只是如今,她不配喊她母亲。 香莲看了苏远黛一眼,知道她又想起了魏夫人,便也开口安慰:“小姐,你当时年幼……” 苏远黛冷视着她,香莲连忙收了声,再不敢开口了。 时日远去,那件事对于苏远黛而言,还是一个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苏远黛的马车快回到苏府门前。 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高挂起红灯笼。 长安街市上人头涌动,元宵又是花灯节,这一日历来都是无比热闹繁华的。 烟花绚烂绽放,发出一阵又一阵砰砰的声音。 苏远黛乘坐的马车穿过闹市,一道马车壁,犹如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一日对苏家而言,无疑是灾难。 “小姐,是碧罗。”车夫的马车停了下来,发现了守在苏府门前而不进去的碧罗。 苏远黛猛地挑开了帘子。 碧罗守了多时,嘴唇都冻白了,一张脸青白青白的,十分渗人。 “小姐。”碧罗冷透了,连身子都在发抖。 香莲连忙将她拉上马车说话。 马车里很温暖,苏远黛的心却很冷。 “三小姐呢?”只见到碧罗,不见苏向晚其人,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去泡在了冰水之中,冻得连脑子都有些麻木。 连着急都不曾,只有渗人的冷静。 碧罗脸色白得更厉害了。 “小姐,三小姐的马车……被……被掳了……” 临王府的书房之中。 有器皿落地七零八散的声音。 赵昌陵的脸盛着怒火,连语气都有些失控:“蒋瑶安然无恙,赵容显抓走的,竟然是苏向晚!” 长吉和南和离得远远的,连半句话都不敢说。 这个事实让他怒不可遏。 他悉心布置设局,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最后引得他的人大动干戈,最后告诉他,赵容显抓的居然是苏向晚。 “国公府的马车和苏家的马车分辨不出来吗?怎能犯下这样无知的错处!”赵昌陵手捏着桌角,细长的指骨之上,青筋暴起。 被抓的人不是蒋瑶。 他以何名目出兵。 对赵容显出手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这一遭惹了一身腥不止,只怕还要被赵容显狠狠撕下一大块血肉。 他在城中城外布防的亲兵,追究起来,要损失一大半的人手。 长吉想了想,开口道:“王爷息怒,眼下也不尽全是坏处,豫王此遭是自己出城,未曾设防,怪不得人,眼下他跳下山沟,生死不明,正是绝佳的机会不是吗?” 一不做二不休。 虽然后患无穷,但能一举除了这个麻烦,朝堂之上,再无人可以与赵昌陵抗衡。 “你也会说生死不明,他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让他活着回来,此遭损兵折将,虽不至于元气大伤,但对本王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赵昌陵压下愤怒,迅速下了决断,“既然出了手,那就不能让他有活着回来的机会。” 长吉拱起手应道:“长吉定不负王爷所望。” 这会外头有人过来通报:“王爷,宸安王世子到了。” 赵昌陵的心气稍微平复下来,“让他进来。” 陆君庭进了书房,熟稔地同长吉和南和点了点头。 低头看到地上打碎的的器皿,心中有些了然。 “苏家的马车发现了,上面还有一个丫鬟。”陆君庭开口道。 赵昌陵的额际突突地跳。 “你去苏家一趟。”既下了决心要杀赵容显,他还要找一个完美的挡箭牌。 苏远黛发现苏向晚失踪,肯定会发布人手去寻。 没有比这挡箭牌更好的了。 苏家的千金失踪,不知被何人所掳,他帮苏家广布人手名正言顺地去寻,发现了胁持歹徒一举击毙,谁也说不了他的错处。 毕竟他也不知道掳走苏家千金的歹徒是当今豫王。 他需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杀赵容显。 “我知道如何做。”陆君庭应了下来。 他看了长吉一眼,“豫王还未知生死?” 长吉点了点头。 陆君庭皱起眉头来。 若是赵容显没死,事态就麻烦了。 他此下不忘想到一同跳下鸿沟的苏向晚。 虽然知道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她半点功夫不会,定是凶多吉少,但总隐约觉得她能活下来。 她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他想着,对赵昌陵道:“此番要杀豫王,还需好生布置谋划,豫王府的人定然也会出动,冲突不可避免,我们需早做应对。” 南和取来了城图,铺在桌上。 图纸之上,有个地方被笔圈了出来。 “这是他们跳下去的位置。”南和出声。 陆君庭端详了片刻,在图上指了指几处,“他们应该在山峰之下,下山的路只有这几条,我们需在豫王的人到达之前设伏,同样的,我们还需派人守着回城的重要关口,豫王一旦回城,我们再也动他不得。” 赵昌陵看了片刻,出声:“便按君庭说的去办,务必不能让豫王活着回城。” 回来的,只能是赵容显的尸体。 第九十九章、濒临死亡 “香莲,去魏府,找魏小姐。”现在还是先得把事情压下来,再暗地里发动人手去找苏向晚。 而这之前,要同魏雅宁先通好气。 她这头可以同苏府等人说苏向晚去了魏府,暂且瞒着。 被掳走马车,事态可大可小。 香莲应了,连忙下了马车去准备。 碧罗哭得眼睛有些红肿,“小姐,三小姐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虽然她心里也没底,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但她总觉得这样说了,苏向晚就一定会没事一样。 她很快理清了思绪,安排一切事宜:“吩咐晴云和朝霞,让她们发动人手去找三小姐,苏家的马车那样显眼,看到的人应该不少,先要确定匪徒将她掳去了何处,再让人守着门房,若是有人找上门来要钱银,也务必截下来,切记不能声张,小心行动。” 碧罗一一记下。 她想了想又道:“还有二小姐那处,打听下是怎么了。” 确定了苏向晚失踪不是东阳公主所为,她觉得或许苏锦妤的失踪,也是另有原因。 “是的。”碧罗点了点头。 “还有临王……”苏远黛提到赵昌陵,只是一下,又顿住了。 他事务繁忙,苏向晚的身份低微,或许不值当他分出心神来。 苏家纵然为他办事,有些利用价值,但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了。 平心而论,苏远黛作为一个下属而言,赵昌陵待她不错,也仅仅是不错。 她先前已经麻烦赵昌陵多次,再得寸进尺,只怕要引来反感。 没人会用一个麻烦不断的属下。 她要顾着苏向晚,还要顾着苏家利益。 “没事了,你快些去办吧。”吩咐完,她下了马车。 空气寒凉,她拉紧了身上了斗篷。 身后传来马车哒哒哒的声音。 苏远黛顿下脚步,回身望去。 “苏大小姐。”有人唤她,光线黯淡,她看不清楚那人的脸。 “苏大小姐留步,是我,陆君庭。”他从马车上上来,月牙白的袍子盛着月光,更衬出几分风流倜傥。 苏远黛微怔。 现在已入了夜,陆君庭来做什么? 陆君庭也没想到会在苏府门口撞上从外归来的苏远黛。 “世子安好。”苏远黛态度淡漠,规矩地行了一个礼。 陆君庭也不拐弯抹角,他素来很有风度,苏远黛既是不喜欢他,他也就不虚与委蛇说些无用的东西,“我此番来是为了府上的三小姐苏向晚。” 苏远黛抬起头来,眼睛因为听见苏向晚三个字微微光亮。 “是临王殿下让你来的?” 陆君庭点了点头。 苏远黛怔怔,半响才说道:“我本想临王殿下事务甚忙,应是无瑕顾及……” 陆君庭看她一脸感动,心下悠悠叹了一口气。 这位苏家的大小姐历来聪敏机智,行事果然,手段干脆,可偏生在情事之上如一张白纸透明。 这种人轻易不受外人所惑,但却是一旦看准了一个人,便是再也跳不出来了。 赵昌陵让他来借着帮忙寻苏向晚的名义,埋伏刺杀赵容显,算计了苏家之余,还能让苏家对他感恩戴德。 瞧着苏远黛的模样,只怕来日对他越发地死心塌地了。 其实只要赵昌陵自己愿意动些心思,这天底下大抵没有女人会不喜欢他,只是苏家这个大小姐同其他女子都不同,别人或许都会生出几分的妄想,她却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还能清楚分明地看清自己的位置,从不逾矩。 或许这也是赵昌陵在众多商户中独独挑中苏家的原因。 死心塌地又懂事又知规矩又好用之人,并不好找。 “苏大小姐既为王爷办事,王爷自不可能不管,而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苏大小姐无须太过在意。”陆君庭慢慢道。 苏远黛低头道:“有劳世子替我多谢王爷。” 冷风萧瑟,陆君庭看了一眼敞亮的苏家门庭:“时候不早,你先回府吧,寻苏三小姐之时,王爷会着手底下的人去安排,帮着你的人一块去寻,你也莫要太担心了。” 原先雾蒙蒙的心,好像被拂开了明亮的一角,苏远黛眼里才有了淡淡的笑意:“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全力配合,请世子帮我问王爷安好。” 陆君庭点了点头,目送苏远黛离开。 眼看着宸安王府的马车远走,苏远黛方才进了门。 赵昌陵的雪中送炭,犹如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她敛下神色,准备好心情应对府上等着她归来的一应人等。 月上中天,如同一轮皎洁的白玉盘。 苏家上下今晚却是个不眠夜。 水声潺潺。 苏向晚只觉得冷。 整个人好似泡在冰水之中,冷得透心彻骨。 她意识之中依稀记得,自己和赵容显跳下鸿沟,而后被水拍晕过去,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鼻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她恍恍惚惚睁开眼来。 天际只有微微的光亮,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那道鸿沟从上往下看十分可怖,从下往上看,却不是很高,只是中间有不少突出的石块,层层叠叠,加上雾气缭绕,造成一种万丈深渊的错觉。 她没死! 意识到这一点,苏向晚猛地坐起身来。 不仅没死,除了虚脱的体力,身上却连一个伤口都不见。 光线很暗,然而依稀能清楚地看见她周围的溪水都被鲜血染成了淡淡的粉色,血腥味是从溪水里传来的。 半截身子都沉在了水中,也难怪她会这般的冷。 她看了看周围,确认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落水之后,她应该是随波而下,被冲到了下游来,下游溪水尚浅,不然早就被淹死了。 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刺过,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慢慢地蹚水往前走,她步子很慢,走得很是困难。 水下的石子十分圆滑,根本无法立足。 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她整个人往前扑去。 血腥味渐浓。 苏向晚扑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就听那人因为这一重击,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来,苏向晚听到这声音,好似见鬼一般,迅速地想要起身逃命。 如冰块一般冷的手,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恰好对上他恍惚迷茫的眸子。 完了! 赵容显也没死。 正当她心慌无比之时,抓住她的手,莫名地松了开来。 苏向晚逃命一般地逃开去。 意料之外赵容显没有起身追来,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了她的方向,甚至连出声都有些困难。 苏向晚这才发现他右肩之上的利箭。 她想起跳下的时候,他发出的那声闷哼。 追击的利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那一箭狠狠地嵌在他的骨血之中,前端想来应该是跳下来的时候折断了,但多出来的那半截还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肉疼。 溪水上的血都是他身上流出来的。 好在那箭并没有拔出来,不然他这么个泡法,血早就流个干净了,断不可能还有一口气剩下。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去看赵容显。 他的眸子涣散,有些茫然地望了回来,想必神智也并不是很清楚。 她很快意识到,赵容显快死了。 苏向晚真不是什么圣母,能在这个时候还对追杀她多次逼得她走投无路的人大发善心。 她有这些功夫还不如拿来回报对她真正好的那些人。 从池塘里将他救回来之后,苏向晚无数次后悔那天为什么要救他,所以她这一次,无论如何不会再当好人了。 确定赵容显的伤情十分严重,没了威胁,她也不再那么紧张。 苏向晚蹲下来看着他,笑得恶意:“我走了。” 天空越来越亮。 她心想约莫已经过了一夜,现在苏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地,豫王府的人也会发动人手出来找赵容显,此地不能久留。 正要起身之时,她的衣角被拉住了。 那力道比起先前他抓她之时,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 他看向她,眸色复杂,似乎张嘴想说什么。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对他道:“你若是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不过她觉得作为生前见他最后一面的人,还是可以好心地听下他的遗言,这已经她能表现出来最大的仁慈了。 “你临死之前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她神情冷淡,对着一个快要死的人,什么恩怨情仇都前尘不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他似乎说不出话,张嘴几次,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苏向晚心想,约莫是连遗言也无法交代。 仁至义尽,她也可以走了。 赵容显还固执地扯着她的衣角,她只轻微地用力,就将自己的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她转身,没有半分犹豫地离开了。 赵容显看着微亮的天际,身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方才拉着苏向晚的衣角,已经耗费了他仅剩下的所有力气。 他不是第一次濒临死亡,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有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后却还都活了下来。 其实赵容显不怕死,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权倾朝野的豫王,最后孤零零地死在荒郊野外,听起来好像有点可怜。 他很讨厌做可怜的人。 人到死的时候,反而对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异常宽容。 他甚至还觉得这些年跟他作对到底的赵昌陵有些偏执的可爱。 更没想到见他最后一面的人是苏向晚。 赵容显放弃了挣扎,只是艰难地撑着眼。 郊外山谷之间的空气很好,绿草映湖,夹着鸟叫声音。 恍恍惚惚,他就陷入了昏迷。 “赵容显!”有人唤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 他很累,睁不开眼。 那人继续拍他的脸。 “赵容显!醒醒!” 她很吵,很烦,很讨厌。 是谁? “赵容显!”她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听起来好像要哭了。 他觉得很奇怪。 那个人为什么会哭呢? 是因为他快死了才哭的吗? 赵容显费尽了气力,勉强撑开眼睛,打开微微的缝隙。 日光从她身后照射下来,刺眼得看不清轮廓。 是……是苏向晚? 她不是走了吗? 似乎发现他没死,还能睁开眼睛,她高兴极了,连眸里都洋溢着高兴,“太好了,你没死!” 她…… 回来救他了吗? 赵容显没办法思索更多,一闭眼,又陷入了昏暗之中。 第一百章、回来救他 苏向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赵容显从溪水里拖出来。 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妙,跟她离开之前看到的更严重一些,约莫是只剩下半口气了,随时都有死的可能。 看着躺在那里面无血色的赵容显,苏向晚抱着头,真的欲哭无泪。 “我要疯了!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啊!”她看着湛蓝的天空,狠狠骂道。 本来她都高高兴兴地准备离开,谁能料到那山坡上的丛林里还能躲着一只老虎。 货真价实的老虎。 苏向晚至今都无法忘记她看到地上那堆不知道什么动物骨头的心情。 那仿佛在告诉她,如果她想要穿越这片丛林,可能要先打败这只老虎。 当然她设想过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偷偷地躲过去,或者以飞快地速度跑出去。 她挣扎了很久,终于认命地返了回来。 前后老虎,后有赵容显。 能怎么选呢? 这就好比如她在玩一个闯关游戏,给了她两个选择,结果她选了其中一个,告诉她只能返回,选另外一个。 老天简直是在愚弄她。 她满心丧气地回来,看到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赵容显,真的想哭。 目前她和赵容显的关系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之中。 她怕老虎,赵容显功夫不低,也许可以杀了那只老虎,而她可以救赵容显。 沮丧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苏向晚开始认命地去捡枯枝柴火。 这天这般冷,他们的衣服都泡着水,取暖是第一要素,饱肚排在第二,第三就是琢磨要怎么救赵容显了。 外国有一个著名主持人,叫做贝尔?格里尔斯,人称贝爷,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他做了一档叫荒野求生的节目,苏向晚有一阵子很喜欢他,后来他又开了一档真人秀,当时还是萧婷的她,终于上了他的节目,虽然作秀的成分居多,但不得不说,贝爷还教了她挺多东西。 她还安慰自己,此下或许还算不上绝境。 这里环境清幽,若是在她那个时代,定然是万千人打卡的旅游热门景点。 天然的湖光山色,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样貌,大自然本就是最厉害的雕塑家。 捡来了枯枝和干草,她拍了拍手,准备生火。 足够直的硬树枝,还有一短的干木棍,再将干草圈成团,做成一个鸟巢的形状,事前准备完毕,接下来还差…… 刀子。 苏向晚看向赵容显。 她自然不会随着带刀子匕首,可赵容显就未必了。 来到赵容显的身前,她伸手探进他的衣衫里。 因为寒冷,他的身子冷得像冰块。 她吓了一跳,连忙低下身来听他的心跳。 万幸,虽然微弱,但还是继续跳动。 不过再这么下去,能再跳多久就很难说了。 苏向晚只得加快速度,他身上衣襟里藏的东西只有两件,其中一件是把精短小巧的刀子,还有刀鞘,看起来像是一把迷你短刀,另外就是一块十分光滑剔透的玉佩,看起来佩戴了有些年头,十分圆润透亮。 她对玉佩没有兴趣,只拿了那把短刀。 切好了钻火的孔洞,削干净树枝上的木刺,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钻起火来。 这对她来说有些难度。 虚脱了一天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加上这钻木取火本身要求就是速度稳定,中间不能有停顿,虽然加了一些沙子增加摩擦,但还是磨得她筋疲力尽。 她长了一双极其矜贵的手,苏家的生活条件太过优渥,就这一会儿,苏向晚手上已经被木刺划出了几个口子。 咬牙忍着痛磨了约莫一刻钟,那小孔里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轻烟。 苏向晚一个高兴手上落了速度,那丝轻烟摇摇欲坠,很快就看不见了。 等到她终于生起火来,日光已经十分明媚了。 苏向晚猜想眼下约莫是早上的九点多到十点这个时候。 她寻了一处天然地遮风庇荫之处,将火堆生在跟前,而后搭了一个木架,将衣衫都挂上去烘干,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着手去脱赵容显的外衣。 客观来说,赵容显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一类。 然而她做这一切做得很顺手,而且完全没有任何旖旎的遐想。 脱了衣衫的赵容显在她面前还不如溪水里的鱼来得有吸引力。 苏向晚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饥肠辘辘,只要有能吃的东西,她都能毫不犹豫地吞下肚去。 但是她真的没力气再去抓鱼了。 树上有果子,她想了许久,不敢乱吃。 唯一能吃的约莫是长在地上的蘑菇。 好在她还能分清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和着白水吃了一顿毫无味道的蘑菇餐,她也并没有觉得好多少,虽然肚子是不饿了,但是虚脱感依旧存在。 火烧得足够旺,苏向晚只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她没有休息的时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帮赵容显拔出那嵌在骨血里的利箭。 就着印象,她摘了一些应该能止血的野草,磨成了草泥。 一会那利箭拔出来,止血是第一要素。 她完全不会,可她没得选择。 只要一刻不拔出那箭,伤口不但好不了,还会发炎腐烂。 “希望你福大命大,不要这么容易就死。”苏向晚一边说着,一边挪到了赵容显面前。 手中的短刀在火上烧得火红,她莫名地有些紧张,兴许是火势太旺,她的额际都开始冒汗。 她记得电视里说过,利箭都带着倒刺,所以不能硬拔,只能切开周围的血肉,将箭取出来。 苏向晚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这才拿着刀子,慢慢划了下去。 红色的鲜血瞬间往外流出来,触目惊心,她的手上瞬间血红一片,这一幕严重刺激着她的视觉神经,她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能忍住不退缩。 就当是道具。 就当是血浆。 她告诉自己。 似乎是疼痛刺激到了赵容显,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也不安地皱了起来。 “忍忍吧,我也没有法子。”苏向晚低声道,取箭这事,她是真的不会。 电视剧里演过很多,但那些方法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也只能尽力试一试了。 她才正准备继续动手,就见赵容显虚弱地睁开了眼,迷茫的眸子里满是防备。 苏向晚的手抖得厉害,一瞬间僵在了那里。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好久都不能发出声音。 苏向晚出声解释:“你别紧张,我在帮你拔箭。” 也许是温暖的环境让他恢复了些许的神智,他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右肩,似乎发觉到苏向晚并不是想杀他而是救他的时候,放松了下来。 然而他放松下来,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赵容显要是昏迷还好,她没有那么大压力。 可赵容显这会醒来了,还看着她,她有些无从下手。 总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破罐子破摔,其实压根不会吧。 眼看着那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第二刀下去的时候,苏向晚明显感觉到他在颤抖,然而他却半句声都没发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那箭伤看起来可怖,但是并没有卡进骨头里去,不然苏向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带血的箭头取了出来,放置一边,苏向晚迅速地拿准备好的草泥热敷上去。 赵容显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额际布满大滴大滴的汗珠,眼神又开始涣散,似乎要疼晕过去一般。 苏向晚有些害怕她这么乱来,没准真的把赵容显给害死了,当下语气也有些慌:“你撑着点啊,堂堂豫王殿下,真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我还等着你带我离开呢!” 赵容显喘着气,想喊她滚开,但是做不到。 “赵容显。”她又开始唤他。 右肩上的剧痛侵蚀着他的理智,他恍恍惚惚地闭上眼,忽然感觉到她温暖的脸颊靠在了他的心口之上。 “还有心跳。”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睡吧睡吧,我也快累死了。” 有温暖的衣衫盖了上来,他迷迷糊糊之间,再次昏迷了过去。 第一百零一章、威胁示弱 赵容显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将近黄昏,金黄色阳光洒散下来,如给眼前的水面铺上一层粼粼金光。 火堆还在烧着,热腾腾的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旁边放了备用的枯枝干柴,一些说不出名堂的果子,还有一大堆蘑菇。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晃荡了一下,又倒了回去。 身后用甘草铺了厚实的“床”,他这么一倒回去,也并没有磕到半分。 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草泥夹杂着青涩的气息,看来不久之前,应该再次更换过了。 不见苏向晚。 赵容显眸子微沉。 走了? 正想着之时,她弯腰走了进来。 似乎很冷,她环着手臂,急急忙忙跑到火堆旁边,而后开始宽衣解带。 赵容显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衫都是湿的。 她掉下水了吗?他心下想着。 苏向晚完全没有发现他的苏醒,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还在昏迷。 她脱了衣衫挂上衣架去晾,身上只有一件里衣,若不是太冷,赵容显怀疑她想连外裤也一并脱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侧过头去。 她依旧没有发现他醒了过来,甚至没有过来看他一眼,不过听她哼着小曲,那曲调有些奇怪的悠扬,不同于平日里听的任何一首曲子,却让人听着也能感觉心情莫名开朗愉悦。 赵容显确定,苏向晚心情似乎很好。 很快他就发现她心情好的原因,她抓了两条鱼回来,正在那里处置着。 她手中拿着那把短刀,赵容显认得,是他贴身之物。 那把短刀是用前朝名器的断刃锻造而来,举世只得一把,金贵无双,锋利致吹毛可断,暗杀取人首级片刻之间也不在话下。 现在她却拿着那短刀在那里……杀鱼…… 他闭上眼睛,掩下自己心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并非一个简单的富家千金。 赵容显想起她满手鲜血帮他取利箭的那一幕。 生疏小心,心性却坚定无比。 额头上突然盖上一只冰凉的手,下意识的防备让他陡然睁开了眼睛。 苏向晚被他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到地上去。 气氛有一瞬间的静寂。 她试探性地打量着他,在确定他还没能力起身杀人之前,放下一颗心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苏向晚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距离她为赵容显开刀取箭,已过去了一天一夜。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活过来了。 为了摆脱眼下这种无言的尴尬,她走过去穿衣衫,脑海里一片乱七八糟。 赵容显依旧出不了声。 苏向晚想了想,随后拿着树叶,盛了温暖的水过来。 “你滴水未进,嗓子应该暂时发不了声,很正常,喝点水便好了。”她把用木头做成的水杯,递到他面前来。 赵容显想动,但他使不上力气。 苏向晚察觉到了,直接上去扶起他,一边扶着一边道:“我可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你这会喝口水都难,我不过是想救你。” 碰他的时候,苏向晚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在压抑的反抗。 他的背撑着,挺得僵直,摆明很不想接受她的帮助。 “赵容显,你不想活吗?”她出了声。 他薄唇微抿,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漠,眉间因为她直呼他的名讳,覆上了淡淡的不悦。 天底下还没人敢直呼他的名讳。 苏向晚压下想把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活不活由不得你。” 而后她把水杯强喂到他嘴边,“喝,不喝我就灌了。” 他眸子里又燃起几分怒火。 然而她完全无视他要杀人的眼神,固执地要他喝水。 他思量片刻,觉得她说的强灌可能不是在开玩笑,张开嘴喝了下去。 温暖的水入喉,干涸的喉咙因为得到滋润有微微的刺痛感,全部喝完之后,他只觉得越发渴了。 苏向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得逞的笑意。 那笑意让他很不舒服。 摆明是看他眼下毫无反抗能力,吃定他了。 她再去倒了水回来。 林间的山泉水,水质微甜,赵容显喝到第三杯,才喝出味道来。 喝完了水,他似乎好了许多,苏向晚发现他的唇色也没先前那般惨白了。 她这才道:“方才冒犯了,希望豫王殿下不要怪罪。” 赵容显心下冷笑。 这算什么。 威胁他之后再示弱。 打一棒给一个甜枣吗! 苏向晚对他的冷眼都免疫了,选择直接无视。 她放他躺回去,又问了一声:“我抓了鱼,吃鱼可以吗?” 赵容显觉得这种氛围很奇怪,但是说不出哪里奇怪。 毕竟在他心里,两人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眼下却能平和到讨论要不要吃鱼上头来。 而且她问他吃不吃鱼,却并非给他选择的权利,因为她已经快速地处理好鱼,将鱼放下了煮开水的锅里去,一共两锅,看来她默认把他那一份也准备了进去。 那锅是树皮制成的,粗糙无比,边缘黑漆漆地沾满了灰。 那“锅”里不知道放了什么,有食物的香气传来。 他依旧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苏向晚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那眼神好像在告诉他,假如他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她的命。 好在他只是看她,也没法做点什么,她暂时压迫力还不会那么大。 苏向晚让自己继续无视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煮鱼。 这是她抓了三个小时才抓到的两条鱼,简直珍贵无比。 吃了无数餐蘑菇餐和酸果子的她,已经快崩溃了。 她很会自得其乐。 煮鱼煮得很高兴,咕噜噜的声音响在静寂的天地之中,十分明显。 她盯着那一锅鱼,目露亮光,好似那是世界上无比美味的精致佳肴。 赵容显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四处望了望。 虽然他很讨厌苏向晚,但是不得不承认,就算是他落到了这样的境地,只怕也没法比她做得更好了。 枯草做成的床,木枝搭起的架子,烧得火旺的木堆,木头做成的杯子,树皮做成的锅,还有眼下正煮着的鱼。 她有逆流直上惊人的生命力。 瞧她模样,哪里像是落难两天的人。 她很会照顾自己,也将他照顾得很好。 鱼煮好,她拿着树枝叉了出来,看得他心惊胆跳,好像下一秒就要打翻过去。 好不容易送到了他跟前,她出声问他:“能自己吃吗?” 白色的鱼汤上头,漂浮着一些类似草木灰的东西,还有说不出名的青色叶子,卖相看起来并不太好。 赵容显力气恢复了些许,应该可以自己吃东西。 但是他不想吃。 苏向晚不管他,径自坐得很远开动,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他心下陡然生起一股难言的躁闷,声音也从喉间吐了出来:“为什么救我?” 因为久未开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声量不高,却刚好传到苏向晚的耳朵里去。 苏向晚怔怔地抬起头来,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赵容显开口说话了 第一百零二章、恩怨不计 她想过赵容显醒过来之后的无数种态度,眼下的情况却比她想的要好一些,至少是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 在马车那会他虽然也表现得很平和,但言语之间都流露出一种想杀就杀的随意。 苏向晚琢磨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合适。 直接说山里有老虎,她跑不出去,所以只能回来救他。 这话定然是不能说的。 但要说自己不忍心,也很虚假。 赵容显看穿了她的品性,再端着一副善良无辜的面庞对他,他也不会相信。 “没为什么,我一个人未必能活着回去,两个人生还的几率比我一个人要高一些。” 这话是事实。 她后来认真的想过,那只老虎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就算没有那只老虎,不管是赵昌陵刺杀赵容显的亲兵还是豫王府派出来救人的亲兵,哪一边遇上她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又道,语气里十足的无情:“你不怕救了我,我还是要杀你吗?” 苏向晚有些无语:“能吃完再说吗?” 她今天好不容易抓了鱼,正想好好高高兴兴地吃一顿。 这个问题她暂且不想讨论。 因为还没找到让他放弃杀她的理由。 救人的恩情? 别闹了,上次救他被追杀,她就知道在这个人心里,什么救人的恩情,一点用处都没有。 何况还是她自己要救的。 苏向晚不能想,一想就太憋屈了。 她很快地吃完,回头看他没有吃,想了想,直接走了出去。 赵容显看她模样,应该是出去洗漱收拾。 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她只是找着借口出去了,为的就是照顾他无比强烈的自尊心,她似乎觉得,他是因为她在场所以才不肯吃东西。 他不是不饿,而是真的没有胃口。 汤太腥,鱼肉泛白,青菜发黑,让人全无食欲。 苏向晚出去了一小会,实在太冷了,想着差不多时候才折返回来。 他面前的食物,明显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出声:“我不吃鱼。” 苏向晚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下。 真难伺候。 还挑食。 有的吃真的不错了。 真是锦绣花丛里长大的孩子,不知人间疾苦。 她定下心神,看了看仅剩的食材,无奈说道:“只有果子和蘑菇。” “蘑菇。”他出声,语气里显然是很自然的使唤。 苏向晚动手去煮,因为煮了很多次,手法熟练了许多,不多时就煮好了端到赵容显的面前去。 蘑菇香味弥漫。 轻烟淼淼,蒸腾着热气的蘑菇,晶莹饱满。 他伸手,动作很慢,所幸还有端起碗的力气。 空气静寂,气氛又开始尴尬起来。 苏向晚端了他不动的鱼,回头热了热,自己吃掉了。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想道,她可能喜欢吃鱼。 反应过来之时,他觉得自己约莫是伤得太重,脑子也有点不太清楚。 苏向晚吃完第二份鱼的时候,他还没吃完那碗蘑菇。 受伤虚弱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明显是因为他自小良好的教养导致。 她不相信赵容显不饿。 但他还是吃得很规矩。 苏向晚想着他应该自小就是属于安静懂事的那类小孩子,父母应该也不用怎么操心。 一碗蘑菇,他也很赏脸的吃个精光。 放下碗,他淡淡出声:“我吃完了。” 苏向晚很自然地过去收碗。 夜幕降临,晚风吹得火光摇曳,火星子烧得啪啪响,偶尔还看见冒出来的几颗火星。 她不知道又去忙什么,拿着他的短刀又在那里仔细地切着什么。 很快她又跑了回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能自己换药吗?”她出声问道。 如果赵容显昏迷着,那自然是要她帮忙换药,现在赵容显醒了,应该也不需要她帮忙了。 赵容显显然也不想再假手于人,点了点头。 苏向晚也就放下了,走到一边去。 他正准备脱衣衫,发现身上的衣衫虽然破了一些,但还算干净,显然是换下来洗过,当下面色微变,抬头就发现她毫不避忌地望了过来,正盯着他换药。 “出去。”赵容显冷声道,他无法想象她在自己昏迷之时,是如何帮他换衣衫的,语气也带上了难以克制的焦躁。 苏向晚都要气笑了。 一个下午她忙着抓鱼杀鱼煮鱼,再给他另外煮了蘑菇,这会还要准备他更换的草药,他二话不说还要赶她去外面受冻。 她累得根本不想动弹。 “爱换不换。”她冷冷地顶了回去,而后铺好自己的窝,躺了上去,转过去不看赵容显。 赵容显现在很想将她扔出去,奈何他做不到。 既然她不出去,那他出去。 苏向晚心气不平,然而听见后面传来沙沙的一响,回头过去才发现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好像准备出去,当下又起了身来。 “你干什么?”她真宁愿赵容显还昏迷着,至少他闭起眼睛躺在那里的时候,画面不仅赏心悦目,看起来显得温良无比,讨喜多了。 他不应话,只是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苏向晚这回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换个药都能这么折腾。 这么两天来她简直是掏心掏肺地照顾他,她看看自己的手,简直都要心疼死了。 比她今天割下来的树皮都要枯燥。 更别说她身上大大小小受的伤。 这些都是因为谁啊。 没想过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能感恩,但至少不要得寸进尺。 她又不是受虐狂。 他很固执,撑着出去换了药。 她也很生气,直接不管他。 横竖人已经救活了,他爱吃苦头就随他去。 冷风萧瑟。 山谷之间的夜晚最是森冷。 他咬了咬牙,找了地方坐下。 先前是因为他昏迷着,没办法只能受她照顾,眼下他既然醒了,断不能心安理得地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一码事归一码事。 于男女之事上面,他有自己不可撼动的坚持。 他是男子,又是尊贵无比的王爷,论起来吃亏的人不是他,可她自己无所谓,赵容显却不能不在意。 他从不占人便宜。 换完药已是过了很久。 赵容显手脚冰冷,冻得有些麻木。 回去的路程比出来花费了双倍的时间。 火堆烧得很旺,将他从上而下的温暖起来。 她闭着眼睛,红光映着她的脸庞,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想必是真的很疲倦。 那把短刀就放在她的身侧,虽然他这会虚脱无力,硬碰硬兴许不能动她分毫。 可她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着。 他若真要杀她,可真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赵容显拿起那把短刀,目露寒光。 削铁如泥的刀锋,能让她顷刻死亡。 她恰恰翻了个身,赵容显竖起防备,以为她是醒了。 不料她还是紧闭着眼睛。 这么就近了看,他才看见她脸颊上被毛躁树叶割出来的淡淡血痕。 看得见的伤口很多,看不见的想必更多。 赵容显把刀子放下,回去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来,并不想睡觉。 心中很安定。 他并不是一个轻易容易动摇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但许是这刻的安逸消磨了他的意志。 他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一句话来。 算了吧。 算了。 一笔勾销。 恩怨不计。 第一百零三章、一笔勾销 苏向晚再醒来,已经到了天明时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太好,她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这是在山谷里的第三天。 赵容显还在睡。 她往柴火堆里加了一些新的枯枝和木柴,而后走出去洗漱。 这附近的地势,这两天她都摸了个透。 从前面走的山林有老虎。 后面就是峭壁。 右边是溪流。 左边便是她平日里采摘蘑菇和果子的小林子,不用半天就能走完,林子的边上,又是一道陡峭的险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苏向晚想了想昨晚赵容显的态度,觉得很有必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尝试着越了过去,走了一小段路,身体似乎因为饥饿变得更加无力,她赶忙做下了记号,这才转身返回。 没有发现新的食材,她拿着短刀,割下树皮,打算编一个竹篮。 至少鱼对她而言,比吃蘑菇好太多。 赵容显已经醒了过来,。 她手上切着树皮,越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赵容显也发现她有些不大对劲。 她的脸很红,不同于她容光焕发时候的嫣红,反而带着些许病态。 苏向晚放下手中的活,把准备的草药拿了过去。 这么一蹲,她脚步发虚,竟然有些站不起来。 赵容显伸手扶了扶她,不让她倒过来,眉头轻皱。 她的手很烫。 病了? 在这之前,她所变现出来的强悍让赵容显忘记了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弱女子,当下心中闪过几分惊讶。 “发烧了。”赵容显出声道。 苏向晚头很晕。 “你烧还是我烧?”她问。 “你。”他惜字如金。 按照正常逻辑,重伤之人,不是都要经历一次高烧才好吗? 开始帮他取完箭出来的那一天,她一直担心他会发烧,但万幸的是他没有烧起来。 结果她自己病了吗?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果真发现一阵阵滚烫热意,连呼吸都是热的。 苏向晚的心蹭蹭地往下沉。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结果她一只脚又要踏进去。 这里条件不好。 也没有药。 她发起高烧,赵容显未必会管她死活,可不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吗? 苏向晚又晕又累,心情更是低落,索性也不起身了,瘫坐在赵容显隔壁。 “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她忍不住感慨。 原本苏向晚的身体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在苏家的温室里娇生惯养地成长起来,这几天又是落水又是惊吓,期间还要照顾赵容显更是没怎么休息过,病起来也并不奇怪。 赵容显没有说话,只是让了一些位置,让她能躺下休息。 “你睡吧。”他道。 苏向晚原本还以为他忽然转性了,却不料他起了身,找了另外一个位置坐下。 原来是因为嫌弃她,不想跟她坐一块。 她真是没脾气了。 困意袭来,这一次轮到她变得迷迷糊糊。 恍惚之间,有人给她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味道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苏向晚想吐,却吐不出来。 她总算感受到前两天赵容显面对着她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风水轮流转。 她想这一次她真的要死了。 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么一睡,就睡了一日。 苏向晚这才发现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赵容显依稀坐在离她远远的地方,苏向晚有些受宠若惊。 她喝了水,感觉有冷汗不断地冒出来。 伸手摸了摸额头,奇异地竟然退了烧。 这么一想,她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赵容显。 “你给我吃了什么?” “回春丹。”他回答,简短扼要,依旧惜字如金。 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听名字应该是很金贵的药。 “你身上有药?”苏向晚帮他前前后后脱了几次衣衫,都没有发现他身上带着药。 赵容显显然不打算告诉她他的药藏在哪里,所以没有回话。 她当下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赵容显会恢复得那么快了。 敢情他身上带着的秘密丹药,是保命用的。 苏向晚猜想他应该经常遇到暗杀,不然不会贴身带着保命的丹药。 眼下他居然把这么宝贵的药让她吃了而不是选择看着她死,这简直不可思议。 冷汗浸湿了她的里衣,她烧退了,却虚弱得紧。 “你不杀我了吗?”她忍不住道。 赵容显眼神平静无澜:“你我恩怨就此两清。” 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赵容显让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声开口:“看够了吗?” 苏向晚连忙收回神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遭是因祸得福。 能让赵容显松口简直太不容易了。 这病来得可真是及时。 她心情蓦然开阔,瞬间觉得病情也跟着飞速好转起来。 “谢谢。”她开口道谢,能听得出语气飞扬,心情十分愉悦。 他静了一下,冷声道:“不必。” 两人随后都没有再出声。 她没有睡意,睁大着眼睛看夜空。 山谷里的夜空,繁星满步,皎月高悬,十分美丽。 赵容显顺着她的目光,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好多星星,好漂亮。”她忽然道。 赵容显看不出漂亮在何处,“不过几颗星星。” 苏向晚说话原本也没指望他能回应,虽然他只是泼冷水,但也好过不理不应。 “有一天这些星星都不见了,你就会觉得几颗星星都很漂亮。”她出声道。 在她那个时代,繁华的城市夜空,连一颗星星都难以找到。 赵容显觉得她的话很奇怪,只是顺着她的话,似乎想起了什么。 “塞外的天际比眼下你所看到的漂亮多了,星星也并非是零星几颗。” 她有点惊讶:“你去过塞外?” 苏向晚想了想,在记忆里找出他口中所言的塞外方位。 约莫是长城以北的地区,应该就是内蒙古那一片。 那里的确很漂亮。 他说得很慢:“我父王和母妃都在那,甚小之时去过。” 苏向晚只知道他自幼在皇宫里长大,受当今皇上教养照拂,没想到他之前是跟前太子殿下和前太子妃在塞北片区,也有些惊讶。 前太子殿下便是在平乱之中牺牲,再过不久,前太子妃也走了。 这个话题莫名有点沉重。 苏向晚不敢接下去,只能岔了话题:“我也喜欢塞外。” 赵容显冷笑一声。 他觉得苏向晚在为了附和他的话投机取巧。 她接下去道:“无遮无拦,高原辽阔,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连绵的草原茫茫不尽,牛羊成群,是个极其壮丽的地方。” “你如何知道?”其实赵容显的记忆也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蓝天,再多的也记不清了,他多年不曾远去塞北,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样子。 “我在书中看到的。”苏向晚又一次用这个理由。 赵容显听完,面无表情,语气略有嘲讽:“京城里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若是有机会教你去一次,只怕你就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撇开京城的繁华和优渥,燕北边境苦寒,哪里是她们这些人能受得住的。 他真能把天聊死。 苏向晚心下想他讨人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你呢?你这么喜欢塞外,你怎的不去?”她胆子大了不少,嘲讽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森寒:“我去不了。” “你是豫王,谁能拦着你。”苏向晚看了他一眼。 他嗤之以鼻,“说了你也不懂。” 苏向晚很烦这句话。 好像她有多么无知一样。 “无非就是皇上不放你走,底下盘根错节顾虑太多,赵昌陵虎视眈眈之类的。”苏向晚吐出话来,“我反正是觉得只要想要去做,就没有做不到的,现在去不了,未必以后也去不了不是。” 关于赵容显的事,她虽说不是了解全面透彻,但基本背景都知道。 当年他的父王在平乱之中牺牲,太子之位空悬,他还年幼,无法承继,他的母妃为了保他周全,只能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并跟当今的圣上做了约定。 以太子殿下旧部全力支持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赵衍上位,代价是赵衍答应来日将皇位再还给他。 原本他父王就是为了救当今圣上才遇的难,当时赵衍如果不做这个协定,根本得不到他父王旧部的支持。 等到赵衍当了皇帝,她母妃恐防圣上猜忌构陷牵连于他,选择了自尽,再之后就如全天下人所看到的那样,他被接进了皇宫教养。 并非他不想去塞外,当今圣上根本就不可能放他远走。 有了太子旧部的支持,还有塞北的军权,一旦让他离了京城,就是脱了掌控。 名义上是教养照拂,实际上就是软禁。 外人不懂的估计还在想当今圣上多么仁德,对他多么的好,为了保护他还特地接回了宫里,免于去塞外受苦受难。 谁不知道宫里才是最危险的。 塞外之地都是他父王的旧部,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排除赵衍当年是真心地想把皇位还回来,但人心易变,随着时日远去,他总会改变主意,何况赵容显真的不得人心。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静默一瞬。 “我说我不想当皇帝你信吗?”他突然道。 他说完好像觉得很可笑,“我自己也不信。” “这……”她寻思着怎么接话才好。 他自己平白无故自问自答,苏向晚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却又冷声喝道:“闭嘴。” 苏向晚顿时不说话了。 都说女人善变,她觉得赵容显才善变。 好端端地说着说着就变了脸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起身。 指望他能煮东西吃应该是不可能了。 不管当不当皇帝,饭总是要吃的。 鱼今日是捉不了了,只能继续吃青菜蘑菇。 正当她忍着身子不适起身收拾食材的时候,冷不防被人猛地一堆,顺势就跌坐在了地上。 苏向晚当下就有些使不上力来。 刀子入地三分,发出“锵”地一声。 她侧过头去看,一条麻绳粗细的草花蛇,就在她的脚边断了气。 赵容显看她面容惨白,以为她吓得不轻,就听她惊喜地吐出话来:“太好了,今晚我们可以烤蛇吃。” 赵容显:“……” 第一百零四章、意外频生 火烧得滋滋作响。 她一点不像个刚发了一天烧的人。 眼见她将那条蛇料理得干干净净端了进来,赵容显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蛇胆你吃吗?”她出声问道。 赵容显冷下脸来。 苏向晚立马就感觉到他的态度,连忙道:“我知道了,我拿走。” 很快她就将一断又一断地蛇肉串上洗干净的树枝,架在了火堆上烤。 红色火焰很快将蛇肉熏黑。 赵容显严重怀疑那能不能入口。 “我吃蘑菇。”他出声吩咐。 苏向晚乐得他不来同她争食,点了点头道:“随你喜欢。” 她反正不想吃蘑菇。 蛇肉也是肉。 火势旺,她烤得也很快,蘑菇就在底下的锅里煮着,她看着烤熟了的蛇肉,再一次问道:“你真的不吃?” 赵容显表示拒绝:“不吃。” 他不是不吃蛇,是不吃这样的蛇。 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开始用餐。 吃了两口之后,她忍不住道:“要是有些盐就更完美了。” 想了想她又道:“不对,还应该有些孜然粉,再加点辣椒,洒几颗芝麻……” 蛇肉鲜美不假,但是几天没吃过一点味道,实在太寡淡了。 赵容显听着,仿佛也被勾起了兴趣。 他想了想,出声问道:“蛇烧成这样,还能吃?” 苏向晚点了点头,顺势将手上的蛇肉递了过去,“当然,还挺不错的。” 赵容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也就这么低头咬了一口。 气氛有一瞬间的冷凝。 太诡异了。 诡异到有点可怕。 苏向晚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声:“那个……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他敛起不自在的情绪,端着冷脸不客气出声道:“苦涩,还带着蛇的土腥味,口感也并不好。”他下了结论,“难吃。” 这样的东西,自己约莫是疯了才会去试。 苏向晚想快速地消除这种尴尬的氛围,连忙故作轻松地开口:“你真是不当家不知盐米贵,眼下有得吃就不错了,再这样呆下去,只怕有一日连蘑菇都没得吃。” 虽然她承认味道也不怎么样,但是比起蘑菇来也好太多了。 更神奇的是赵容显居然连吃了那么多天的蘑菇也不感觉腻味。 她看那蘑菇熟了,对赵容显说道:“蘑菇可以吃了。” 他听着,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好像等着苏向晚端到他面前来。 赵容显习惯了万事有人帮他准备得妥妥当当,并没有亲自动手的意识。 苏向晚暗自咬咬牙,起身把煮好的蘑菇端到他的面前。 罢了。 横竖离了山间之后,大家各行各路。 他是豫王他最大,让着他就是。 一边想着,她拿起蛇肉,直接就咬了一下去。 赵容显脸色微变。 苏向晚发现他的异样,出声问道:“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蛇肉方才赵容显咬了一口,然后她又接着咬了一口,难怪他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她心里越慌,脸上就越镇定。 赵容显面色古怪地闭了闭眼,冷声道:“没什么。” 苏向晚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他低头面无表情地吃东西,她方才确定他没有因此发怒。 苏向晚心下摇头。 感觉再跟赵容显多待几天,自己都要吓出病来。 好不容易相安无事,她可不想再踩雷了。 一夜好眠。 第四天,他恢复得更好了一些。 苏向晚看了看仅剩不多的干柴和枯枝,就连蘑菇也所剩无几,打算出去收集物料。 赵容显并没有打算跟去帮忙。 这大爷矜贵得很,连蘑菇都要她煮好了端到面前的人,还是不要指望了。 出去之前,她还准备好了给他更换的草药,温水也煮了起来。 “这溪水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吃,我一会做个竹篮,运气好的话,兴许今天我们可以不必吃蘑菇。”她临行之前,对他说道。 赵容显显然对她口中的其他东西兴趣不大。 苏向晚习惯了他的寡言,跟他道了别,转身往外走去。 她走后不久,赵容显才发觉那短刀落了下来,并没有带走。 只怕她这一遭出去白跑一趟,一会还要回来取刀。 他心下想道。 从最初的震惊,他这会已经能很从容地接受这把短刀被她用来割树皮,切树枝等等之类的事情。 把短刀收拾好,他放在明显的位置上,等她回来取。 苏向晚走出去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刀。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回去。 编织竹篮可以用树皮,也可以用其他的东西,比如前面岸边低垂着的一颗杨柳树,柳条柔韧有加,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她小步跑了过去,伸手一根一根地将柳枝折下来。 正是摘了不少,准备满载而归之时,手上刺痛了一下。 苏向晚低头去看,冷不防看到一只黑色蜘蛛从柳条之中跳了出去,迅速爬走了。 她猛地将柳条扔落到了地上。 手上有一个红点,十分明显,足以证明方才那只黑色蜘蛛咬了她一口。 苏向晚正祈祷着希望这只蜘蛛没有毒,下一秒就看见自己的手上被咬伤的地方,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泡,痛楚感也越来越严重。 完蛋了。 有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加重了许多。 迅速地扯了一根布条,她狠狠地扎紧了伤处,企图让毒素扩散得慢一些。 这里距离回去,有一些路程。 她平复气息,加快脚步往回走。 路上被一块石子绊了一跤,她猛不防撞上了树干,痛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迅速地爬起身捂着头往回跑。 不用想她也能知道额头上起了一个大包,还有一些破皮。 但这些小伤都是轻微的。 致命的是那只黑蜘蛛的毒液。 她跑了很久,跑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对。 不是这个方向。 苏向晚猛地停了下来。 方才那一撞,直接让她走岔了路。 如今她有些认不出回去的方向。 脑海里浑沌一片,她看整个树林,都好像在旋转。 手上的水泡越来越大,灼烧刺痛感也越来越重。 苏向晚脚上一软,有些无力地停了下来。 她跑得太快,刺激了血液循环,也加快了毒素的蔓延。 真真是万万没想到,她最后会栽在一只猝不及防的蜘蛛上面。 她再次感受到老天爷对她满满的恶意。 “赵容显……”她出声喊,声量微不足道,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他离得那么远。 应该听不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很绝望。 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有奇迹出现。 万一赵容显看到她忘了带刀,就出来找她了呢。 这个可能性再低,也未必不可能。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向晚惊喜地抬头张望,眼前雾蒙蒙的,她有些无法分辨。 不止是脚步声,还有人声。 是赵容显吗? 她虚弱地喘着气,生怕自己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有人走到她的面前来,苏向晚仔细地辨认了许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对,有好多个模糊的影子。 “苏向晚。”他喊她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却不是赵容显。 有另外的人走了上来,抓过她的手。 “世子,她被蜘蛛咬伤,应该是中毒了。” 世子? 苏向晚眯起眼,觉得那轮廓也清晰不少。 宸安王世子陆君庭? 她下意识想躲。 “是我,陆君庭。”他连忙道。 苏向晚心都提了起来。 陆君庭是赵昌陵的人。 他们会杀了她吗? 不容她考虑更多,一片黑暗袭来,她昏了过去。 “苏向晚。”陆君庭眉眼焦灼,又连连唤了她几句。 她已经陷入了昏迷。 手上被蜘蛛咬出来的伤口,有种摄人的可怖。 她必须马上找大夫。 陆君庭将苏向晚打横抱起,正准备走,南和却拦住了他。 “世子,你要救她?” 这个女子,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陆君庭板起面庞来,他鲜少有这样严厉的时候。 “王爷说了要赵容显的命,并没有说一定要杀她。” 救苏向晚和杀赵容显,并不冲突。 南和犹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让步。 陆君庭看着昏迷不省人事的苏向晚,声音急了几分:“你有时间来跟我对峙,不如赶紧行动,抢在豫王府的人之前找到赵容显。” 就在南和分神的时候,陆君庭一把撞开了他,抱着苏向晚走远了。 赵容显正换着药,恰听见脚步声传来。 心下原想着应该是苏向晚发现遗落了短刀回来找,正准备着好衣衫之时,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苏向晚。 来者另有其人。 第一百零五章、毫不相干 “王爷。”元思大喜过望,连声音都带着激动。 与他同行一块前来的,还有豫王府的亲兵。 赵容显失踪四天,豫王府上下发动人手,不眠不休寻了四天。 总算是赶在了临王之前找到了人。 好在赵容显还活着。 元思上前,忽然发现赵容显身上的伤,“王爷,你右肩受伤了。” 所幸为了以防意外,元思把药师也带了过来。 “永川,快上来为王爷看看。” 永川是豫王府的药师。 他翻开赵容显的衣衫,仔细看了一下。 似乎发现了什么,永川出声说道:“王爷,这是你自己寻的草药吗?” 赵容显看向他,“草药有问题?” 永川摇了摇头,“倒是不曾有问题,这里面有一味草药紫金龙,的确可以用来止血消炎,可另外两样,应该只是普通野草,属下才疏学浅,或许还不明白混在一块的用意。” 元思出声:“可对王爷有害?” “这应是无害的。”永川回道。 赵容显挑起眉来。 哪有什么其他的用意,这草药想来都是苏向晚胡乱搭配,误打误撞罢了。 呵,好在他命大,没有被她敷上毒草。 见赵容显无恙,元思赶忙就道:“无事便好,王爷,此地不宜久留,临王的人已经跟了上来,我们须尽快离去才行。” 火堆还在燃着,热气不散。 短刀放在显眼的位置,还没人回来取。 元思见他犹疑,以为赵容显是落了东西,连忙上前将短刀执回来。 “王爷,该走了。”他催道。 赵容显出声道:“等等。” 元思不明所以:“王爷,可还有遗漏?” 他摇了摇头。 本来便没有带什么东西,自不会有遗漏。 永川心思细,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异样。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双份的,证明除了赵容显,此处还有一个人。 “王爷是否在等人?”永川开口问道。 等人? 元思愣了一下,“可是苏家的三小姐?” 同赵容显一起跳下鸿沟的人,只有苏向晚。 他既然活着,兴许苏向晚也还活着。 比起苏向晚也活着,他更加惊讶的是,赵容显居然能平和地跟她相处几日。 她不是赵容显想杀的人吗? 永川对赵容显十分了解,这些搭好的窝和支架,绝对不可能出自赵容显之手,当然也不是说赵容显不会做这些东西,只是在风格上有些差异。 所以他第一眼以为,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子。 眼下听元思所言,那人似乎是个女子,他也忍不住面露讶色。 据他所知,除了武将家行军打仗吃惯苦头的女子,是做不出这等事情来的。 可天子脚下的名门,哪有一户姓苏的武将。 元思感觉赵容显会否认,然而他只是道:“本王若是走了,她独自遇上临王的人,定活不了。” 元思惊讶更甚。 他没听错吧。 赵容显居然在担心她的安危? 他什么时候会管旁人的死活了,还是得罪了他的人。 元思的眼神让赵容显觉得不快,他淡声道:“她救了本王的命。” 短短一句,当作解释。 其实他本也不必解释,只是不喜欢引起无谓的揣测。 这个理由连永川都说服不了。 赵容显性情偏执孤冷,就算是旁人救他一命,他优先考虑的还是自身的安危利益,明知道临王的人接近在即,他还想冒险留在这里等,这个理由说出来别人可以理解,他们这些跟在赵容显身边多年的亲信却不能理解。 他肩负重任,很早就知道他的安危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安危,更牵系底下无数追随他的将士性命,所以只要那人对他有威胁,就是救命恩人他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元思顾不了苏向晚。 赵容显一旦出事,就是赔上整个苏府也不足够。 “太危险了,王爷,不如你先行离开,我留在这里等她回来。”元思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赵容显不为所动。 元思不会等,他太了解元思了。 在人手有限的危险面前,他首先考虑的绝对是他的安危。 “不必,再等一下。”他出声道。 历来他决定的事,鲜少有人能动摇。 他依稀记得,苏向晚出去之前,还高兴地说今日也许不必吃蘑菇。 他没被什么人关心过。 不知道关心别人和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追随他的人众多,诸如元思永川之流,更多的是忠诚。 他们敬他,畏他,怀着莫大的希望追随着他,保护他,甚至为他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正因为背负着这些,他毫无疑问地坚定前行。 自然也不懂得什么是希望和失望。 但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懂。 如果她回来之后,发现他把她扔下,独自离开。 约莫会很失望。 他讨厌这种感觉。 永川出声道:“不如这样,属下出去寻她,王爷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等着,属下一找到她,就带她去跟王爷会合。” 元思看着赵容显,目光坚定不容退步。 在关乎他安危的事情上,他从不退步,哪怕是死。 他甚至寻思着若是赵容显再坚持,他就是打晕赵容显也要将他安全带离。 赵容显洞悉了他的意图,冷冷地看着他。 元思倔强地低着头:“请王爷三思。”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请王爷三思。” 良久,他做了退步:“永川出去寻人。” 离了这山谷,他还是高高在上的豫王,她是低微的商户之女,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至少有始有终。 一众人等护着赵容显火速离去。 元思很谨慎,把一应蛛丝马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那燃着的火堆,没有留下任何物件。 另外一行人马在他们离开之后不多时就发现了这处地方。 南和面露愠色,“火堆还燃着火,他们跑不远,追。” 一群兵士得了命令,开始分头行事。 若让赵容显回了京城,他们全都没有好果子吃。 元思一行人护送赵容显迅速离了山谷,顺利地接应上在山谷之外守着的其余人等。 这里暂且是安全的。 他们派出去监察的人发现了临王属下南和一行人的踪迹,现在他们正满山遍野地搜刮着。 赵容显听着侦察兵的消息,薄唇轻抿。 南和此人他十分清楚,是临王心腹,杀伐果断,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若是遇上了苏向晚,他不会留情。 何况对于苏家,赵昌陵本也不必留什么情面。 永川出去了那么久不曾回来,或许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变故。 “王爷,若是她真的遭了难,也只是她运气不好,王爷该做的都做了,一介商户之女,能救王爷一命,也属她的荣幸。”元思开解道。 起码赵容显会念着她的死,对苏家格外宽容。 能为家族做出贡献,她也不算枉死。 “她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赵容显道。 元思正想说什么,就见永川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了眼前。 “永川回来了。”他出声道。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赵容显心下微沉。 “王爷。”永川站在赵容显面前,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属下回去查探了一番,并未见到苏家小姐的身影。” 元思也觉得奇怪,那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就消失了。 “属下遍寻不得,想着可能是被临王之人所擒,是以属下冒险抓了人用以盘问,那人说今日林中有一女子同宸安王世子走了,想来那女子约莫就是王爷要寻之人。”永川出声,话语里有着难以克制的气愤。 若是苏向晚被南和的人所擒,冲着她救了赵容显,他还会冒险上前搭救,就算换了一条性命都不觉可惜。 偏生得到的是这样一个消息。 元思也气得不轻,“走了?” 他们家王爷等了那么久,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她居然抛下他同别人走了。 当初在满堂红酒楼,宸安王世子陆君庭为了护她安危不惜跟赵容显做对,可见关系并不简单。 当天宴会,苏向晚跟陆君庭投壶比试,这桩事茶余饭后至今还有人在谈论,若是两人毫无关系,谁会相信。 若是旁人,或许还会相信她只是受了胁迫。 “王爷,属下帮你……”元思话还没说完,赵容显就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为她浪费心神。”他开口,声音很平淡,似乎在谈论一个毫无瓜葛的人。“反正是不相干的人,不必在意。” 她要跟谁走,是她个人的选择。 本就应了她恩怨两清,他不会出尔反尔。 元思看赵容显模样,这一回是真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想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赵容显对苏向晚其实并不如他以为的那么重要。 不相干的人罢了。 不然他家王爷不会连生气都懒得生。 “回去吧。”他冷声道。 生平第一次崭露出来的一丝善意,很快就消散在九霄云外。 第一百零六章、如何报答 苏向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林间被毒蜘蛛所咬,而后被陆君庭所救。 赵容显还留在那里。 他自己一个人煮蘑菇吃,甚至去河里抓鱼,还烤了蛇肉。 没有她在那里,他自己一个人也生存得很好。 只是看起来有些寂寥和冷清。 梦境刷刷地飞得很快。 最后的一幕定格在他被赵昌陵的人发现…… 再之后她就睁开了眼。 冷汗淋漓。 “小姐。”翠玉守在床边,惊喜出声。 苏向晚怔怔地看向她,目光有些迟疑。 翠玉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那日马车被劫,她以为跟苏向晚都凶多吉少了,没想到还能有安然活着再重见的一天。 她太激动,控制不住连连出声:“小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帮你去喊大夫,对了,还有大小姐,她忧心得紧,昨晚守了一夜未眠,我得赶紧去告诉她……还有宸安王世子,是他把小姐救回来的……” 苏向晚听得头痛欲裂,连忙制止翠玉说下去。 翠玉方才住了声。 恍惚的神智慢慢回笼,苏向晚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布置,方才道:“这是哪里?” 高床软枕,绫罗绸缎,跟这一切比起来,苏向晚觉得在山谷间那几日野人般的生活,简直就像在做梦。 “此处是苏府在郊外的一处温泉别院,小姐你放心,临王殿下派了人保护我们,此处很是安全。”翠玉说着,边体贴地去倒水过来。 苏向晚接过水,听到赵昌陵的名字,心里咯噔一跳,“临王?” 翠玉点点头,语气里都是感激:“说起来这一回还真的要多谢临王殿下,若非他广派人手帮大小姐寻你,只怕陆君庭也不会赶得上救了小姐你,那大夫说送医送得及时,到底没出什么大事。” 对此,苏向晚心里只有呵呵呵。 好人是他,坏人也是他。 赵昌陵的手段还真是绝了。 “我回来多久了?”她喝完水,出声问道。 “小姐是昨日回来的。”翠玉帮她把杯子放好,回来看了苏向晚一眼,确定她精神尚好,复又开口:“我这就去通知大小姐。” 苏向晚摸了摸发疼的额际,点了点头。 翠玉走到门口,恰遇上迎面而来的陆君庭。 她低头行礼:“世子。” 陆君庭从门庭看进来。 翠玉开口道:“三小姐醒了,我正要去知会大小姐一声。” “醒了?”他愣了一下。 今早上大夫来过,还说不会那般快醒,所以他有些惊讶。 翠玉温和地笑:“世子请进屋吧,奴婢去请了大小姐就来。” 陆君庭点头,示意她下去忙。 苏向晚这会已经坐起了身。 头疼,身上也疼。 明明很疲倦,但醒来之后,却不想再睡了。 陆君庭走到床边。 苏向晚抬头看他,似乎想要琢磨出陆君庭的态度。 他是赵昌陵的人无疑。 但把她从林中救回来也是事实。 这么想着,她微笑道谢:“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陆君庭看她模样,好似真的没事了,不知道为什么,焦躁感也跟着消失了。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慢悠悠道:“你福大命大死不了,谢老天爷吧。” “不,是世子来得很及时。”苏向晚慢道,意有所指。 陆君庭一顿,眼神微变。 借着帮苏远黛找人的名义,安排杀手刺杀豫王,这是事实不假。 他承认目的并不单纯。 但对苏向晚没有恶意。 这会听苏向晚这么说,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烦闷。 她似乎从来就没待见过他,才会以最大恶意来揣测他。 思及此,他语气也冲了许多:“你既这么说,我也就这么受下了,不知道苏三小姐预备如何报答我呢?” “世子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行。”苏向晚出声道。 陆君庭忍不住笑了。 “行啊,以身相许怎么样,给小爷我端茶倒水当牛做马,可以吗?”陆君庭很不客气。 苏向晚看着他,好像他有多么不可理喻一样。 “世子说这话,不知道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陆君庭挑起眉来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他自小便有极好的涵养,对女子多数宽容有加,他救她回来的时候,她的状况简直糟糕透了。 那时候他便想,到底是个娇娇的姑娘家家,吃了这么多苦头,怪可怜的。 等再见到的时候,自己大度一些,不要同她争。 但是他太高估自己对苏向晚的忍耐力。 她根本都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忍不住要跳脚。 “那你还说让我开口,我开了口你又说我侮辱人,啧啧……行吧,好男不跟女斗,你身体抱恙,我让着你便是。”陆君庭道。 “世子如此大度,真让我自愧不如,从明儿起我就吃斋念佛,给世子立个长生牌位,日日诵经祈福,把你供起来,这样足够显出我的诚意了吧?”苏向晚说得诚诚恳恳。 陆君庭气得要冒烟。“赵容显在山谷下没有杀了你真是奇迹。” 他现在就想把她丢回山谷里自生自灭。 偏生她还很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是奇迹。” 陆君庭不想跟她说话,怕自己失手把她掐死。 苏向晚跟他斗了几句嘴,精神也好了许多。 她想起赵容显,又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苏远黛还没有来,她只能招陆君庭继续说话。 “对了,你们的人进山找到赵容显了吗?他怎么样了?” 陆君庭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你都能活下来了,他自然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心中又是难以抑制的郁结。 赵昌陵因为这事很生气。 用了这么多的人力,结果南和等人却被调虎离山,等到反应过来,赵容显人已经平平安安地待在了豫王府。 怎能不让人生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语气怀疑:“你们在山谷下出了何事,他为何没杀你?” 不是不杀。 是杀不了。 她寻思着,反正大家相安无事,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从今往后,她也不想跟豫王再扯上什么关系。 还有临王,一个一个见鬼去吧。 她要高枕无忧地当她的苏家三小姐了。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我,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知道像他这种人啊,心思是很难捉摸的。” 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 陆君庭笑着看她:“把他得罪透了还能在他手底下捡回一条命,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算他不问,赵昌陵也会用法子让她吐出实话来。 苏向晚伸出手来。 手上伤口遍布,被白色纱布重重包着。 “看到了吗?若非他我会这么惨?你眼下居然还怀疑我?” 陆君庭就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不止是手上,听大夫说,她受的伤不少。 敢情那赵容显脑子有问题,热衷于折磨他人取乐? 说着话的当,苏远黛就进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不会再试 苏向晚望过去,唤道:“大姐。” 陆君庭听着就不是滋味。 在对苏远黛和他的态度上,天壤之别。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她划分在自己的红线之外。 苏远黛是自己人,他很明显是一个很疏远的外人。 就算救了她回来,也还是一个有救命之恩不怎么熟的外人。 苏远黛向他打招呼:“世子也来了。” “比你先到一会而已。”陆君庭对苏远黛也很客气。 苏远黛这才上上下下看了苏向晚好几遍,确认她没什么事了,这才出声:“大夫今早上才看过你,原是说今晚上你才会醒,看来你的情况比大夫所言要好一些。” 苏向晚方才发现几日不见,苏远黛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不仅是精神之上的憔悴,她的眸里布满了血丝,想来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苏远黛教训她的时候,是一点没有客气。 但对她好,也真的是很好。 “让大姐担心了,对不起。”苏向晚低头道歉。 苏远黛语气里带着心疼:“说什么对不起,你这些天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原是我该说对不起才是,是大姐没有护好你。” 那双手她都不敢看,只是想想都觉得要疼死了,更别说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撞伤磕碰和淤青,额头上也挂了彩,上上下下就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苏向晚自己觉得还好,是以只是道:“我没事,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 她其实不是一个弱者,充其量顶多是披着弱者皮囊,但在苏远黛面前她永远能感觉到一种被精心保护起来的娇贵,这种感觉陌生又奇怪,但她其实并不讨厌,相反还有些感动。 她并不是容易被人感动的人。 但若是对苏远黛的好意无动于衷,那也太过铁石心肠。 “对了,晚晚,你同世子道过谢了吗?是他在林间发现了你,马不停蹄地带你回了京城,方才没延误了你的治疗,这一遭真是多亏了他。”苏远黛开口。 若是陆君庭自己说,苏向晚约莫不信,会觉得陆君庭夸大其词。 但苏远黛这么说,那就肯定有这一回事,而且半点没有夸张。 苏远黛原本也不怎么待见陆君庭,但看眼下语气大有转变就可知晓。 她也搞不懂了。 算起来她跟陆君庭的交情也没好到那个份上才是。 原先她觉得陆君庭是奉了赵昌陵的命去山谷里找赵容显,顺便搭了个手救她回来,当然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的,毕竟赵昌陵要掩人耳目。 所以想着他救她,其实也是利益使然。 眼下看来,好像是她搞错了? 陆君庭对上苏向晚的目光,笑了:“谢道过了,行吧,既然她也醒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们姐妹好好聊一聊。” 苏向晚想了片刻,在他出房门之前开了口:“世子,你喜欢吃八宝鸭和糯米丸子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君庭停住脚步。 “满堂红的八宝鸭和糯米丸子是出了名的,给个机会让我请吃个饭谢谢你如何?” 苏远黛面露微笑,显然也很赞赏苏向晚的懂事规矩。 他回过头扫了她一眼,冷哼道:“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什么八宝鸭和糯米丸子吧。” 一份八宝鸭和糯米丸子就想打发人。 宸安王府吃不起吗? 他快步往外走去,心下想了想又道。 起码得再加一份红烧狮子头和酒酿丸子,再来几壶陈年佳酿。 陆君庭走后,苏远黛又唤了大夫回来为苏向晚诊断。 她离府多日,若是再不回苏家,只怕要引起苏老夫人和苏崇林的疑心。 所幸苏向晚中毒不深,眼下只需喝药慢慢清除体内余毒便好。 苏远黛决定明日一早就接苏向晚回去。 陆君庭听说她们要回府,恐防路上再出什么意外,亲自过来护送她们回去。 苏远黛自是连连感谢。 外头日光明媚,风并不大。 郊外的空气很清新。 苏向晚披着厚重斗篷,呼吸着全新的空气,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马车慢慢地往回赶。 帘子外头,是熟悉的热闹街市。 陆君庭的马车在前头,苏向晚和苏远黛的马车跟在后头。 穿过南大街,京城里跟聚贤酒楼齐名的金玉酒楼就在右侧。 苏向晚第一次看到金玉酒楼,有些好奇,是以挑开了帘子去看。 二楼临街厢房的窗边上,站着一个人。 她抬头,恰好四目相对。 其实也想过再见到会是怎么样的光景,但苏向晚没想过会这么快又见到赵容显。 他看起来面色不错,想来那伤也没什么大碍了。 人声鼎沸,犹在耳边,他目光无波无澜,淡然移开了眼。 苏向晚敛下眉来。 前尘不计,恩怨两清。 他想来也不待见她。 见到了就当不认识。 如此也好。 她再看之时,赵容显已经走开了,窗户也已经被关上。 她收敛心绪,安然回坐。 从今天开始,她要好好过自己,全新的,属于苏向晚自己的人生。 马车哒哒远去。 赵容显在桌边坐下,面无表情地品着茶。 元思眉间隐含不悦:“王爷,在苏家马车前面的,是宸安王府的马车。” 永川探听回来的消息,果然是真的。 赵容显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说道:“不必再派人盯着她,往后她的事,不需说与本王知晓。” “是。”元思应下了。 金玉酒楼的掌柜这时候敲响了房门。 元思开了门让他进来。 董飞鹏捧了一个青瓷小盅走了进来。 药香气四溢。 “王爷。”他恭恭敬敬将汤盅放下,而后出声:“这是属下吩咐厨房为王爷做的药膳汤,对王爷的伤大有益处。” 赵容显看也没看,只是道:“放下吧。” 董飞鹏面上露出笑容。 “不知王爷中午要不要留下来用膳,属下好吩咐厨房早些准备。”其实这一年里头,赵容显自己并没有来过几次金玉酒楼,都是元思来的居多。 平日里来不了几次的人今日一声不响地就跑了过来,更不知道是为了何事,他心中自然忐忑。 董飞鹏对自家王爷的喜好脾性实则一无所知,又恐防做多错多,只能亲自跑这一趟,看看赵容显的脸色。 而实际上他这么一来,也看不出赵容显是什么态度。 他就跟冰雪一样,赏心悦目,却又寒气逼人。 董飞鹏更加不安了。 元思知道赵容显一贯不在外面用膳,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赵容显出了声:“有蛇吗?” 这话一出,连元思都愣住了。 董飞鹏更是猝不及防。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连连道:“有的有的,王爷……是要吃蛇吗?” “嗯。”他出了声,算是回应。 董飞鹏记下了,又出声问:“属下愚钝,不知王爷想要吃什么样的蛇……” “烤的。”他简短扼要地说明:“加盐,孜然,辣椒,还有芝麻。” 董飞鹏连忙奉承道:“看来王爷还是行家啊,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元思目露讶光。 赵容显口味单一,但很挑剔,色香味上都有绝对的要求。 烤蛇这种视觉上不怎么享受的东西,很明显在他的菜单之外。 不过他心中讶异,对吃什么这样小的事也不会如何在意。 他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想试试从前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 何况赵容显的心思历来便深,无人可知。 董飞鹏速度很快。 从他出去到烤蛇端上来,不过大半个时辰。 元思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方才端到赵容显面前。 金玉酒楼的厨子有不少还是从前宫中的御厨,更有扬名天下的大厨,厨艺这上面是无可挑剔的。 虽说是烤蛇,却做得十分精致漂亮。 孜然味道浓厚飘香,看得出来味道也不会差。 赵容显拿起筷子,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 董飞鹏屏着气息看着,看起来很是紧张。 筷子放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董飞鹏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赵容显只吃了一口就没再动了。 元思很快端茶上前去让他漱口。 董飞鹏心惊胆跳地跪了下来,声音带了几分惶恐:“王爷,是否这烤蛇味道不好,属下再吩咐厨房另做……” “不必。”赵容显冷声道。 说完他就站起了身。 蛇肉鲜美,口感适中,孜然的味香,辣度也恰到好处,芝麻更是点睛之笔。 金玉酒楼的厨子做得不错。 只是没有他想象中的好吃。 果然不适合的口味,做得再好都不行。 他往后不会再试了。 第一百零八章、大树难砍 苏远黛认认真真地在马车上同苏向晚统一说辞,毕竟苏向晚失踪的这几日,对着一众人等说的都是她去了魏家求助。 好在平日魏家同苏家也是不往来的,不然只消过府一打听,也就要全露了馅。 在这件事上,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不疑有他,尽数交给苏远黛去安排。 事实上苏崇林也顾不上苏向晚这边。 苏家在京城里的店被官府的人上门好一通查,借机封了好几家说是需要配合调查,还有来往的货物钱银交易,一时间也被截断了,苏家大本营虽不在京城,伤不到主心骨,但这一下却是要掉一层皮,若是单单只是钱银的问题还好说,做生意的讲究一个声名,何况这看得见看不见的对手都可劲地落井下石,一旦栽死了,想要在京城里从头经营起来可要困难得多。 横竖这一遭处理不好,苏家元气大伤,不至于从此落魄,但势必要掉下好几个档次来。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 打开门做生意尤其诸如苏家这种富户,总会有些不大不小的纠纷事故,这是哪一家都有的,可这官府真要管起来,你也是一点办法没有的。 苏崇林自是知晓好端端的苏家为什么会被针对,为着在京城立足,他也没少花银子打点这些人情关系,可惜这些关系对上了东阳公主可一点用处也没有。 很快大家就知道苏家为了巴结东阳公主,结果弄巧成拙,这一遭就更没人愿意拉一把手,多的是顺势踩上一脚的人。 所以苏家的情势很紧张,苏老夫人在府上除了干着急也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在魏家的苏向晚简直被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指望着她帮苏府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苏远黛这些日子一门心思都在寻人身上,自也有一堆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她对着苏向晚道:“你一回府,祖母定然会叫你前去问话,你只说尽力了便是,她纵然是有些生气,也不会如何为难于你。” 魏雅宁那边她已派人去知会。 关于苏家的事,魏老太爷不是不知,不过态度摆在那里,他自是不愿搭理苏家招上这摊事,所以不管苏向晚去不去求,结果也是一样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眸色微沉。 她慢慢又道:“你不怪我给苏府招来祸事吗?” 苏远黛先前的确是有些气苏向晚的莽撞,然这些日子来她的忧心大于生气,加之事情也过去了,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再者她本身也不想要苏老夫人借着苏向晚占魏家的便宜,苏家本来就是如日中天,太不知足总有一日要招来更大的灾难,这一遭遇上一些挫折,换个角度来看也是好事。 最重要的是临王的态度。 如果临王要弃苏家不用,定然不会还把手上的事放在她手上做,所以她猜想东阳公主只是想要出一口恶气,也并非真的要置苏家于死地,只是会做到什么程度苏远黛也不能确定。 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福祸相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意有所指地开口,随后又出声道:“比起你所做的,我更好奇你为何要这么做。” 苏向晚心里一跳。 果真要撕破脸摊开了来说吗? “魏家小姐都同我说了。”苏远黛吐出话来,目光锋利凛然,像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 其实当初若不是被赵容显抓走,苏向晚也是准备找个机会告诉苏远黛的。 只是几番折腾下来,反倒失了主动,现在她也很难自圆其说了。 “我原就准备要送她离府,你为何不让我同祖父和父亲说清楚再送她去?”苏远黛出声道。 “我并非不信大姐的能力,我只是不信周姨娘,也不相信祖母和父亲。”等回了府,要再送出来,那可就难了。 “可这事迟早会败露,到时候她若反咬你一口,岂不遭殃?” 苏向晚没答话。 她不会让苏锦妤有机会反咬一口。 她只会恶人先告状。 周姨娘若是盘根错节的大树,苏锦妤就是树上的枝桠,绽开的花朵。 大树难砍,她便先砍枝。 “你一贯便是人欺你一分,你让人三分的性子,晚晚,你近来做的很多事,我都无法理解。”苏远黛目光里带着些许疲惫。“你到底怎么了?” 苏向晚抿着唇。 怎么说? 说她不是原来的苏向晚? 只不过顶着苏向晚的皮囊,内里却不是同一个人。 苏远黛大概会以为她在山谷下坏了脑袋。 就在苏远黛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苏向晚出声道:“我做了一个梦。” 苏远黛拧眉看她。 她顿了一下,神情很认真,“大姐,我知晓你会说我荒诞,但在我被二姐推下湖里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对我好的周姨娘是虚情假意,二姐满腹算计,我却一再愚蠢至极,让她们借我的手一再构陷于你……那个梦很长,长到我能看到你我的下场……” “一个梦而已……”苏远黛正要说话,苏向晚却抓住了她的手:“如果我一直都是原来的苏向晚,这就不是梦,最后你会死在我的天真单纯之下,被我一手送入绝境,你信吗?” 苏远黛怔怔。 苏向晚看着她的目光太凌厉,有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她甚至有一瞬间被苏向晚说服,觉得那个梦境会变成真实。 苏向晚继续说下去:“我醒来之后,如同活过了一遭,既如此,我便不会再同先前那般浑浑噩噩地活着,大姐,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从前的苏向晚都已是回不来了。” 单纯,天真,善良。 这些词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苏远黛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苏向晚,眸里盛满了惑色。 “所以你自醒来之后,都是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苏向晚没有回答。 苏远黛继续质问:“所以当日林修之事,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她继续沉默。 苏远黛声量高了些许:“苏兰馨亦然?” 苏向晚的无声代表了默认。 空气里凝聚着一触即发的硝烟气息。 苏远黛冷视着苏向晚,目光如箭:“还有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这一回苏向晚出声应了,“没了。” 她从来没有不敢认的时候。 除了装傻充愣瞒骗苏远黛,她没做过什么错事,也并未故意去害任何人,迄今为止她所做的任何事,皆是以牙还牙罢了。 良久,苏远黛只是淡道:“我知道了。” 苏向晚惊讶地看向了她。 苏远黛的宽容,出乎她的意料。 就算是亲生的姐妹,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宽容吧。 她原本就有怀疑,眼下几乎都要笃定了,苏远黛定然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梦境到底不是真实的。”她眸色浅淡,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责,“皆因我没有照顾好你,才致你变成如此模样罢了,我原只是以为凭我之力,能教你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是我天真了些。” 苏向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远黛是怎么把责任又揽回自己身上的? 这无私的模样,简直比母爱还要伟大。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闪过,苏向晚猛地一怔。 这一桩桩一件件给她的感觉,就好像苏远黛在弥补什么一样。 她是在代替魏氏,尽魏氏照拂的责任吗? 在苏府她听说不少人提起魏氏,性子跟苏向晚差不了多少,大家都说她是位温柔贤淑又大方美丽的夫人,可见魏氏生前对苏远黛应该很不错。 但区区养育之恩,能做到这个份上吗? “你一直将我照拂得很好……”苏向晚说着,边打量苏远黛的神色,“母亲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很感谢大姐的。” 原本苏向晚不过是试探一句,却不料苏远黛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不仅是她,她身边的香莲更是一脸的惶恐。 已经到了谈魏氏色变的地步吗? 她心下有底,也没有深究下去。 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苏向晚很快转了话题:“大姐,我想起一个事情来,我做的那个梦里,你同我说,你喜欢临王殿下。” 苏远黛本来脸色就不太好看,眼下苏向晚凭空一句,差点没将她的魂魄吓散。 “我记得我先前已告诫过你,不要胡说!”她出声斥道,语气里有明显的焦躁。 苏向晚笑眯眯的,“你不是说梦境不是真实的吗,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大姐何必这么紧张?” 苏远黛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当下镇定下来。 “以后莫开临王殿下的玩笑。”她板起脸来,严肃地教训道:“苏家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岂是我们可以随意玩笑的?” 苏向晚呐呐点了点头:“知晓了。” 她复又去看苏远黛的脸色,又确定下来一件事情。 兜兜转转。 苏远黛果真是没能逃脱喜欢上赵昌陵的命运。 她能阻止得了很多事。 唯独感情这回事,是她阻止不了的。 好在她不喜欢赵昌陵。 机关算尽,心思深沉,端着一副虚伪的面孔卖了人还让别人给他数钞票。 赵容显都比他可爱。 她想想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们半斤八两。 谁都不比谁可爱。 第一百零九章、打她主意 红玉在门庭处等苏向晚回来。 苏向晚乍一进门,便让她扑过来吓了一跳。 她还没说话,红玉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小姐,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奴婢盼星星盼月亮,拜了满天神佛,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苏向晚失踪,府中上下,晚阁内外,只有红玉是唯一的知情人。 她是苏向晚的心腹,需要她帮着周全,免得到了魏府那头,不小心穿帮了就不好了。 所以这些天她也是备受煎熬。 好在眼下也是雨过天晴,她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苏向晚安慰了红玉几句,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听小丫鬟上来禀报道:“小姐,二夫人听说你回来了,这会到了外间,说是想见一见你。” 苏远黛脸色就冷了下来。 其实尹氏巴巴地跑过来,苏向晚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兰馨被东阳公主所拘,苏府没法子救人,她唯一的法子就是从苏向晚身上下手,毕竟苏向晚母亲娘家是魏家。 “她昨日还想去魏府找你,被魏雅宁门房的人拦了下来,好在到了魏府门前她也不敢放肆,是以又回了府上等着,眼下听说你回府,自然是坐不住了。”苏远黛让苏向晚不必管:“你只管好好休息,我出去见她便好。” 苏向晚点了点头。 苏远黛便出去见尹氏去了。 红玉和翠玉端来了柚子水让苏向晚净身,说是能去了一身的晦气。 期间换衣衫的时候,红玉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红玉一哭,翠玉也跟着哭。 两个人哭得哀戚戚的,苏向晚简直哭笑不得。 镜子里映出她灰暗的面庞,原本五官还未长开,不算什么美人,如今就更丑了。 她低头又看自己的手,又是一阵心疼。 在她还是萧婷的时候,只怕是黑了一分,那镜头之下的丑态和铺天盖地的攻击就会随之而来,所以她在什么时候都很注重维持自己的美貌。 吃这碗饭,就要有对得起这碗饭的行业素养。 以致于她习惯性地对自己的容貌也有了十分苛刻的要求。 现在虽然是不用再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身材和脸面,但她也不能容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 她寻思好在这身子年轻,恢复起来应也很快。 正是想着,刚才通报的小丫鬟又进了屋来。 红玉和翠玉赶忙擦了眼泪,看着她问道:“可有什么事吗?” 苏向晚原本以为是尹氏那头又多生了事端,却不料小丫鬟出声道:“怡和阁的陈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请小姐过去一趟。” 挡得住一个尹氏,挡不住苏老夫人。 看来眼下是安生不了。 她让小丫鬟下去回话,而后坐在铜镜之前,用厚重的妆粉掩了过去,检查没有露出什么大的破绽,差了红玉去知会苏远黛一声,再带着翠玉往怡和阁去了。 怡和阁里苏老夫人坐在堂上,此下没有旁人,堂上显得十分安静。 苏向晚一进屋就能明显感觉到苏老夫人不同以往的热络眼神。 她心下微了然,乖巧地低着头行礼:“祖母安好。” 苏老夫人笑容和蔼:“晚晚回来了,来……过来祖母这处……” 她朝苏向晚招手,示意她上前。 苏向晚微微笑,顺从地走了过去。 “怎的瘦了些?”苏老夫人关怀地开了口。 苏向晚顺着她的话回道:“苏家有事,孙女寝食不安,自然有些消瘦。” 苏老夫人听到她想听的话,笑容更深了,“魏家的人对你可好?” “雅宁表姐对我十分照顾。”苏向晚慢慢回答。 苏老夫人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她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不过想想苏向晚也并不聪敏,索性还是摊开了来说,“你有没有见到你外祖父?” 苏向晚摇了摇头:“祖父事务繁忙,是以我在魏家并没有机会能见上他。” 苏老夫人心里咯噔一跳。 真是要见的话,怎么的都能见上,事务繁忙不过是借口,看来魏老太爷并不想见苏向晚。 这么一想,她原本露出的笑容也敛了起来,眸中神思也露出了几分阴郁。 “你不是说魏家小姐对你十分照顾吗?她自知道我们苏家的事,难道她不帮着你去找她祖父?”苏老夫人心下不太爽快,连语气也开始变差了。 “表姐说这么大的事,不消她说,外祖父也是知晓的……”苏向晚露出不安的神情,欲言又止地不敢说出下半句话。 “对。”苏老夫人越发恼火了,“他定然是知晓的,他就是不愿意帮我们!”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脱口而出又道:“当初他便看不起我们商贾门户,如此多年过去,魏家也无甚长进,苏家都跻身京城富庶大户,依稀还是入不了他的眼,平日里指望不上,如今便不要想了……” 那魏老太爷说不定更怕被他们连累吧。 苏老夫人心下想着,看向苏向晚的眼神就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厌恶,跟来时的热络全然不同。 苏向晚装作不懂,怯怯地安慰道:“祖母,此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虽然是未能见到外祖父,但此遭也未必全然没有收获。” 苏老夫人脸色很难看。 魏老太爷不肯出面帮忙,那就一点用处也没有。 “祖母,表姐说的不错,外祖父虽是太常寺卿,但素来清廉,也正是因为这份清廉和刚正,他在皇上面前方才有如今屹立不动的地位,假若他真的帮了我们,坏了他清廉的名声,他这太常寺卿的位置也坐不久了。”苏向晚说着。 苏老夫人却是冷哼了一声。 这位置再稳,关键时候帮不上忙,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只要外祖父一日在太常寺卿的位置,牵连着苏家的这么点姻亲关系,东阳公主就绝不会赶尽杀绝,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苏府家大业大,也只是损失了京城里部分钱银利益,其实也不尽是坏事。” 苏老夫人心下微定。 除了被拘下的苏兰馨,失踪的苏锦妤,苏府上下其他人都是安然无恙的,而这些几天来,虽然苏家名下产业多有波折,但起码苏崇林还是安然无恙,这代表东阳公主只是小惩大诫,并非真的要整垮苏家。 苏向晚知晓东阳公主网开一面是冲着赵昌陵,并非是因为魏家,但她有心让苏老夫人以为东阳公主格外开恩是因为魏家。 她必须让苏老夫人明白。 魏家这个靠山,是拿来靠的,不是拿来利用的,苏家也利用不起。 太常寺卿这个位置稳稳当当的,就是苏家关键时候的保命符,若是总想着损害魏家的名声,苏府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老夫人虽然是不气了,但也并没有放下心来,“你表姐若是知道我们苏府此次要损失多少数额就不会说的如此轻巧了。” 说到底人还是贪心的。 能保得住人身安全,就想再保得住更多的东西。 “我听说今早上是宸安王府的世子将你送回来的?”苏老夫人看着她,眸里覆上算计。 苏向晚很快就明白了苏老夫人的打算。 魏家这头死心了,就开始打起陆君庭的主意来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故作迷惑。 苏老夫人很满意,“看来你同宸安王世子的关系,还算不错?” “约莫见了几次面。”苏向晚答道。 苏老夫人眯起眼笑,“我瞧着他待你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苏向晚心底冷笑,却是低着头:“祖母不知,他待二姐姐才是真好。” 苏锦妤生得美貌又颇有才情,陆君庭看上她也是很正常的事。 苏老夫人心想这不是苏锦妤失踪了吗,不然也不用将主意打到苏向晚身上来。 “我们晚晚可不比妤儿差多少不是。”苏老夫人面带和善的笑意,“我看那宸安王世子一表人才,倒是个极不错的,晚晚,你是我们苏府的嫡女,祖母自也希望你有一个好前程。” 苏向晚低下头,一副娇羞的小女儿姿态。 “实话同你说,你父亲自是有意同宸安王府结亲的,往后两家姻亲关系,我们苏府眼下好,对他们也有了好处对吗?”苏老夫人说着。 苏向晚小小声地应,“是的。” 苏老夫人给她画饼:“那宸安王府虽是没落了,却也是个郡王府不是,而且还跟临王殿下交好,有些事他若是愿意出面,兴许苏府也就不必这般被动了……” “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去找世子帮忙吗?”苏向晚眨着眼,眸里一派清澈,盛满了单纯。 “晚晚愿意吗?”苏老夫人哄着。 苏向晚皱着眉:“可世子未必能帮得上……”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若是世子喜欢你,心疼你,他自然就会想尽办法地帮你,晚晚,你需要让世子喜欢你,知道吗?”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陆君庭声名浪荡在外,想必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要苏向晚愿意做出点牺牲,她自然有法子逼宸安王出面帮忙。 毕竟这可是苏家清清白白的嫡出小姐,外祖父还是太常寺卿。 苏向晚眸底深处,泛着冷意。 不过她抬起头来,还是一副听话懂事的模样。 “知道了。” 苏老夫人十分满意,“我这就让人邀宸安王世子明日过府,你可要好好表现。” 苏向晚依稀笑得单纯且天真。 苏老夫人一直不是很喜爱苏向晚,如今倒是觉得她心思单纯,又听话乖巧,心下也多了几分好感。 于她而言,只要愿意一心为了苏家利益奉献牺牲,她定然都不会亏待的。 第一百一十章、哪一出戏 出了怡和阁,还走没两步,周姨娘便喊住了她。 苏向晚回头看她。 周姨娘站在回廊处,想来是专门来等着她的。 “三小姐。”她眉眼温和,看着苏向晚,却不是从前模样。 她也不再惺惺作态,微笑疏离地唤道:“周姨娘。” 周姨娘不语,只是看着她。 仿佛是要穷极所有,看出她面具之下的所有底细。 苏向晚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 静寂无声。 气氛冷凝起来。 周姨娘忽然露出从前那样温柔又怜爱的笑来:“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再问三小姐一次,你真的要帮着大小姐来同我为难我吗?” 苏向晚没答,只是走过去帮她理好衣领,“虽是回暖了,姨娘也要注意身体,这衣服有些单薄了。” 周姨娘冷冷看着她,目光如利箭,恨不能将她戳个千疮百孔。 “不必这般看我,姨娘三番几次利用于我,如今怎的还觉得是我要同你作对,明明是你不放过我不是吗?”苏向晚帮她扯好了衣领,笑眯眯收回手来。 周姨娘心下有了底。 “二小姐之事果然同你有关。”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苏远黛所为。 毕竟苏家上下,无人比苏远黛更狠辣了。 一直到现在,她终于确定,不是苏远黛。 苏远黛是狠辣有余,但还有很多顾忌。 苏向晚简直就是无所顾忌。 “姨娘还未找到二姐吗?”苏向晚微笑。 周姨娘气到心都在发颤,“你将她怎么了?” “姨娘何必这么生气,二姐不过是去普济寺小住几日,我怎么敢乱来呢?”苏向晚露出盛满恶意的笑。 “你竟将她送去庵堂!”周姨娘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她一想到苏锦妤这几日都在庵堂之中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她的心就好像被钢针扎过,血淋淋地泛着痛。 “庵堂是个好地方,二姐在那里修身养性,是好事呀,还能为姨娘……”苏向晚目光移到周姨娘的肚子上,“和姨娘的孩子祈福。” 周姨娘捏着帕子克制怒意,“就是苏远黛也不敢平白无故地将人送走,你背着老夫人和老爷送她去了庵堂,你好大的胆子!” “姨娘可不要乱说,可不是我送她去的。”苏向晚无辜地眨了眨眼。 苏锦妤有手有脚。 身边还有一个王嬷嬷。 普济寺又不是监狱。 她能将人送过去,可没能耐把人拘起来。 周姨娘太看得起她了。 “三小姐不要高兴得太早,纸包不住火,是你做的,你无论如何都跑不掉。”周姨娘眸底的怨毒几乎都要溢出来。 苏向晚只是低头告别,“姨娘有着身子,若是有个好歹赖上我,可就不好了,二姐姐还等着姨娘去接她回来,我就不耽搁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周姨娘揪着心口,心膛起伏不定。 她历来都沉得住气,唯独这一次,苏向晚抓住了她的软肋,直接对着苏锦妤下手,相当于扯住了她的命脉。 苏远黛再狠,都是正面上地往来。 周姨娘表面上看着吃亏,其实却因此多得了些许苏崇林的愧疚和疼爱,尤其因着魏氏的事,这些年来他们父女感情已经大不如前,苏锦妤又出落得十分优秀,她们母女在苏崇林心里的地位已到足够与苏远黛抗衡的地步。 苏崇林喜欢关氏不假,苏远黛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可别忘了她还是关氏多年贴身的丫鬟,她陪苏崇林共同经历的关于关氏的那些过往,比一个冷漠疏离的女儿更让他留恋。 周姨娘虽不耻自己要活在关氏的影子之下,但关氏都死了多少年了。 她不得不承认,苏崇林对关氏的感情恰好是她最大的保障。 只消利用苏向晚消磨了苏崇林对苏远黛仅剩余的那点感情,多年的憋屈就可以熬到头。 岂料这苏向晚竟是披着羊皮的狼,竟这般阴毒。 千算万算算漏了她这一遭。 周姨娘悔得肠子发青。 红袖阁中。 环香服侍着周姨娘喝茶安慰着,环芝也从外头走了进来。 苏老夫人让人给宸安王世子下帖的事毕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很容易就探听到了。 周姨娘原先便心神不安,听了这事,当下便摔了杯子。 她在苏家多少年了,苏老夫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她难道还能不知道。 只不过恰恰好因着是苏锦妤不在府上的这个时候,否则什么时候能轮得上苏向晚了。 “把妤儿送走,还想抢妤儿的婚事,苏向晚,你做梦!” 气得狠了,她一把将桌上的杯盏都扫落到了地上。 一地狼藉,碎裂声尖锐又刺骨。 宸安王府这门亲事,只能是苏锦妤的! 绝不能让苏向晚如愿。 她要让苏老夫人知道,苏向晚连苏锦妤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苏向晚毫无负担地睡了一个好觉。 似乎是因为赵容显给的那个回春丹,她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快,而且身体比先前还要充沛不少,连精神都好了几分。 蜘蛛毒素也已经一丝不剩。 苏老夫人已派人去请陆君庭过府。 用的还是苏向晚的名义。 明目张胆。 苏远黛一早就到晚阁。 她面色铁青,显然苏老夫人这等作为让她气得不轻。 “这不是小事,你可不要犯傻。”苏远黛压下自己想找苏老夫人的心思。 若还是从前的苏向晚,苏远黛相信她会听苏老夫人的吩咐去做。 但现在,她觉得苏向晚应该有自己的主意。 如果苏向晚没有向她求助,她也就不插手。 “大姐你尽可放心。” 为了苏家,为了苏老夫人把自己搭进去。 还不至于。 而且想必有人比苏远黛更不愿意。 周姨娘若不从中下点绊子,那还真不是她了。 午时,宸安王府的马车到了苏府。 陆君庭昨日才送人回来,今天又被苏向晚的帖子请了过来。 他没往别处想,以为是苏向晚又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怀疑。 到了苏府,有人过来迎他。 领路小丫鬟很面生,路上不停地看他,面容带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陆君庭心里觉得奇怪。 行到一处无人的拐角,小丫鬟忽然朝他跪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 第一反应就是,苏向晚这是闹得哪一出? 第一百一十一章、做出选择 “世子,奴婢环香,是周姨娘的贴身丫鬟。”那丫鬟眉目含泪,一副凄楚楚的模样。 陆君庭是出了命的怜香惜玉,就算对方只是一个丫鬟,他也会和颜悦色。 浪荡声名在外,但同他有过接触的女子,却从来不曾说过他一句坏话。 可见风度有佳。 的确,他见不得娇滴滴的姑娘哭。 “你这是怎的,起来好好说话。”陆君庭对什么姨娘的根本没印象,人家府上的姨娘再漂亮,那也不值当他多看一眼,所以他这会寻思着莫不是这婢子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向他求助的,毕竟先前他也做过不少这种事。 在他看来这些婢女犯下的错处,都是他轻飘飘一句话可以解决的,情况允许的话,帮一句也无妨。 其实陆君庭也委屈,就是好心了一些,结果外人把他传得来者不拒,十分不堪。 环香想着周姨娘说的果然不假,这陆君庭果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 “求世子帮帮我家二小姐吧。”环香边掉着泪边道。 陆君庭面露讶色,“二小姐?苏锦妤?” 环香面露喜色,“世子还记得我家小姐。” “那是自然,你家小姐多有过人之处,我怎会忘记。”苏锦妤样貌在京城里可排的上名号,就冲她的美貌,陆君庭要不记得还是挺难的。 环香听着又哭了,“我家小姐要是听到此话,一定很高兴。” 陆君庭很无奈。 “你不如先同本世子说说是什么事,也好教本世子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是不是?” 环香语气委屈极了,“我家小姐因为世子被送去了普济寺庵堂里,若非万不得已,奴婢也不会出此下策这般冲撞世子……” 像他这般身份的贵客,一个婢女的冲撞,足以让她丢了小命,正因为如此,所以周姨娘让环香跑到陆君庭面前闹的这一出舍身为主,可信度极高。 陆君庭更惊讶了。 “因为我?” 他可什么都没做,关他什么事? “你好好说清楚,怎么因为本世子被送去了普济寺?” 环香抽抽噎噎地:“世子想必也知道,我们二小姐是姨娘所出,是苏府庶女,可正正因为小姐美貌才情过人,是以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大好过……”她说得又委屈又心疼,如果不是陆君庭事先打听过,兴许就要信了,“世子有所不知,我们府上的三小姐对世子颇为仰慕……” 陆君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这婢女说苏向晚仰慕他? “等等,你说你们府上三小姐……苏向晚?苏向晚仰慕本世子?”不是他耳朵坏了就是这婢女眼瞎了。 如果这都算仰慕,那这仰慕还真是有够特别。 “是的。”环香肯定地点头。“我们大小姐最疼爱三小姐了,所以一知道这事,立马就让人把我们二小姐送去了庵堂,就是怕我们二小姐挡了三小姐的路,怕她变成了三小姐的威胁。” 陆君庭甩开了折扇。 这婢女话里有多处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实话说他方才已经信了一半,若不是苏向晚那个谎话实在太离谱,他真的会被这个小丫鬟蒙骗过去也不一定。 环香接着又道:“我们府上的大小姐一贯只手遮天,世子只消去问问,她能做出这等事,奴婢一点也不出奇,只是可怜了我家小姐,何其无辜,还请世子看在我家小姐是因着你才受的难,救一救她吧……” 陆君庭大概明白了环香的意思。 看来苏锦妤真是被送去了普济寺。 但肯定不是因为苏向晚喜欢他的鬼话,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内宅争斗的这些把戏他见得不少,那什么姨娘这回想必是要把他当枪使。 一个男人,尤其是像他这般怜香惜玉的男人,自不能看到一个女子为自己受此苦难,尤其还是这般貌美可怜的女子。 再者男人对于有女子为了争抢他而勾心斗角这事,大多都是乐在其中的,恰恰证明了自己无与伦比的魅力。 这要是旁人,兴许头脑一热就昏了头去。 啧啧,他看起来像是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吗? 那苏锦妤是貌美不假,可也还不至于能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步。 “你想要我如何救她?”陆君庭问道。 环香立马破涕为笑,“世子身份尊贵,若然世子愿意把我家二小姐从普济寺接回来,想必就是大小姐也是拦不住的。” 陆君庭想了想:“你想让我去普济寺接她回来?” 环香努力地点了点头:“只要世子愿意救我家小姐,要我家小姐做如何报答都可以。” 陆君庭敲着折扇。 要做如何报答都可以。 这可真是直白。 老实说凭苏锦妤美貌,这等飞来艳福,正常男子都很难拒绝,何况还是他这样喜欢美人的男子。 一个商户庶女,就算是被他怎么了,顶多也就是谋个妾的身份,那个什么姨娘自己当了妾,还有这么坑自己女儿的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环香看陆君庭犹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世子救救我家小姐吧,那普济寺是庵堂,送她去那种地方,可是要她生不如死啊……” 陆君庭头疼。 老实说,他还真不太想管这档事。 他原想拒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行吧,我应了你就是,不过本世子倒也不是要什么回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奴婢替我家小姐谢过世子。” 环香连忙磕头道谢,那头磕得狠,足足起了一个又大又红的包。 陆君庭看得都疼。 那什么姨娘还算有些手段,光看这婢女这般狠就可知道。 的确,不足够可怜,也不足以让他信服。 “行了,你起身吧……”他开口道,“我一会便去……” 陆君庭想着他今日过府,还是接的苏向晚的帖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来都来了,起码还是要见苏向晚一面的。 环香连忙就道:“世子要去见我家三小姐吗?” “是的……”陆君庭出声道。 “那二小姐……”环香犹疑着,“毕竟二小姐是因着三小姐才被送去的普济寺,世子你这般过去会不会不大好?三小姐若是知晓你要接二小姐回来,定要生气的。” “我还怕她生气?” 苏向晚是他什么人啊。 他做事还要顾着她的心情? 之所以答应帮忙接苏锦妤回来,就是为了惹她生气的。 就想看她气得牙痒痒又不能拿他如何的样子。 如果不是还有这一个原因,他方才也不会应得这么干脆。 环香听见这话,心下大喜过望。 看来宸安王世子也不是很喜欢苏向晚,不过那也是很正常,苏锦妤多美丽啊,谁会放着这样的一个大美人不要呢。 苏向晚除了一个嫡女的头衔,她有哪一点比得上苏锦妤。 宸安王世子妃,未来的宸安王妃,明显就是苏锦妤更合适。 “那我给世子带路,我们先去暖阁见过三小姐吧。”环香跟着又道:“如若三小姐因为二小姐之事,生了世子的气,希望世子大人大量,不要同她计较,毕竟都是一府的姐妹,我们二小姐也是希望她好的。” 对比起来,苏向晚显得心胸多么狭窄啊! 她们家小姐人美心善,还宽容。 陆君庭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立场不同 翠玉进屋,脸色十分难看。 苏向晚问她:“怎的,出了何事?” 翠玉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忿忿不平开口道:“小姐,那宸安王世子一会要去普济寺接二小姐回来了。” 苏向晚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露出笑来。 周姨娘好生聪明,这么快就把主意动到陆君庭身上去了。 “他还真喜欢苏锦妤啊……”她边喝茶边摇头。 周姨娘如意算盘敲得啪啪响,陆君庭动动脑子都能知道这目的不单纯,偏偏还是要受人利用。 行吧,反正自古来能过美人关的就没几个。 “小姐你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过去,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眼下又要眼睁睁地看她回府耀武扬威了。”翠玉为苏向晚打抱不平。 “是吗?”苏向晚似乎想着什么,随意地应了一句。 翠玉心下郁结。 说起来,她对救了苏向晚的陆君庭很有好感,这会对陆君庭去普济寺救人之举,就有些无法理解。 “这本就是苏家内宅后院之事,世子偏要牵涉进来,殊不知是让周姨娘当了枪使,我瞧他应是顶聪明的才是,怎么会答应呢……”翠玉顿了一下,最后咬着唇吐出话来,“果然男人就都是一个样……” 看了美人都要走不动路,都昏了头。 她替苏向晚委屈,在苏锦妤和苏向晚之间,陆君庭很明显地偏向了苏锦妤,被放弃的那一个该有多憋屈。 她们家小姐底子不差,等到再长大一些,苏府谁最美貌还不一定呢。 苏向晚笑笑,“兴许他知道自己给人当枪使,可他愿意啊。” 翠玉搞不懂了,“我瞧着这宸安王世子也不是喜欢二小姐啊,他还救了你一命……”翠玉眨着眼,很是迷惑。 她觉得,比起苏锦妤,宸安王世子或许更喜欢苏向晚多一些。 但这些话,她不敢乱说。 因为她有时候也觉得这是错觉。 外人所言,宸安王世子对女子尤有风度,比谁都要怜香惜玉,就没见他对哪个女子恶语相向,就算是被刁蛮撒泼,他也能一笑置之。 可他对苏向晚的态度,实在不怎么友好。 尤其是苏锦妤这件事,明知道这般做是跟苏向晚作对,还非要去做…… 这样看起来,又觉得是讨厌苏向晚。 可救了苏向晚也是事实…… 苏向晚挑起眉来:“他若不喜欢苏锦妤,那事情就要简单多了……” 只要陆君庭一日喜欢苏锦妤,大家就会站在对立面上。 老实说苏锦妤如果能嫁给陆君庭当世子妃并且从此不再作死,她还乐意帮陆君庭得成所愿,少一个对手之余还能多一个朋友。 但那可能吗? 要苏锦妤修身养性约莫比让赵容显喜欢上她还难。 呸呸呸,好端端地怎么想到赵容显身上去了。 “总而言之,这是立场的问题,我这么同你说吧,如果不是因为我同周姨娘的缘故,你跟环香兴许私底下还能成好姐妹也不一定。” 翠玉听懂了,但明显对这个比喻很不满意,连忙出声道:“奴婢才不可能跟环香做好姐妹。” 苏向晚笑得更欢了。 翠玉看苏向晚完全不受影响,也安下不少的心。 她转了话题:“不过小姐,周姨娘这么迫不及待把消息透过来,可能另有算计。” 苏向晚点头:“她本来就想借着此事对付我。” 无非想让她气急败坏。 若是能因此让她跟陆君庭生出什么冲突,那就更好了。 想想她好不容易把人送走,结果陆君庭要把人接回来,等同于打苏向晚的脸。 正常人都要气个半死。 翠玉声音低低:“奴婢只是怕二小姐一旦回府……” 苏向晚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让她回府了?” 翠玉微怔。 “小姐你先前不是说不拦着吗?” 苏向晚眯起眼,笑得眼底都覆上了彩光:“我是不拦着她自己回来。” 陆君庭这里。 她另有计算。 周姨娘有张良计,她何尝没有过墙梯? 红玉从外头走了进来:“小姐,宸安王世子到了外院。” 他是贵客,按规矩,苏向晚要去外间候着。 外间是会客的地方。 苏向晚起身来,看着外头无限好的明媚日光,心情有些不错。 因着心情好,她今日的笑也深了几分。 她有职业病,人前都习惯了端着笑脸,外人看起来,觉得她亲和又温柔,新闻经常发通稿,说她的笑总能让人觉得元气满满。 弯起眼来的时候,笑意会从眸里溢出来,让看到的人都被感染了一般,连带着心情也开朗不少。 所以苏向晚很爱笑。 只是跟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笑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应付。 陆君庭到了晚阁,苏向晚已出来等着了。 她恢复得比他想象得更快。 山谷下的日子让她比从前黑了一些,即便如此,她却没有用厚重的妆粉来掩盖。 大梁女子多追求肤若凝脂的一种境界,越是矜贵的小姐,就越发在意。 寻常女子见客,都巴不得把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展露出来。 她却并没有故意掩饰。 陆君庭很偏爱美人,尤其是细皮嫩肉的美人。 他觉得女子若是变黑了一些,定然是丑陋不堪的,只是这个词语在苏向晚身上却找不到。 她任何时候都跟丑陋不堪这几个字搭不上边。 即使是困在山谷里几天,他找到她的时候,也并不狼狈。 “世子。”她起身行礼。 陆君庭收回思绪,点头示意,而后上座。 “你找我什么事?”陆君庭开门见山地道。 “我们家的茶行,送来了新的茶叶,听说很是金贵,世子试一试……”苏向晚微微笑,请陆君庭喝茶。 翠玉端上香气四溢的茶水。 陆君庭狐疑地看了几眼,没有动。 “你该不会是知道我要去普济寺接苏锦妤回来,给我下什么东西让我去不了吧?”陆君庭抬起眼来,懒懒地笑道。 “我就算不想让世子去接,也不会用这么卑劣的法子。”苏向晚端了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请世子喝茶,自是想坐下来同世子好好商量。” 原来是有求于他? 陆君庭挺直了腰杆:“商量?有来有往才叫商量,你眼下这叫求助,求助于我。” 说完,他一把甩开扇子,笑得颇为得意。 “你不能去。”苏向晚声音软软的,话语却十分直白。 陆君庭微愣。 这不是求助的语气,更不是商量的姿态,她更像是在警告。 他觉得可笑。 “你是什么身份,你说不能去我就不去了,你拦得住我?” 苏向晚笑得很甜。 陆君庭见过很多次她这种笑容,满是算计和不怀好意。 他已经不会再被蒙骗过去了。 “你越是不让我去,我还偏偏要去了,你能拿我怎么的?”陆君庭扯起嘴角,回给她一个挑衅的笑。 “世子若真的要去,我还真不能把你怎么的。”苏向晚低头,小口地又抿了一口。 茶似乎很好喝,她满足地眯起眼来。 陆君庭撇撇嘴。 她还有心情喝茶? 呵。 “我是看在世子救过我的份上,才这样诚恳地忠告世子,你此遭去了,定然是吃力不讨好。”苏向晚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撇开其他的不言,你若抱得美人归,我也能帮你,还能给你带来莫大的好处。” 她就是披着无辜小羊皮的一头狡猾的狐狸。 陆君庭确定了。 只是他对苏向晚这样吃定他的语气很不满。 他可从来没说过他喜欢苏锦妤,抱不抱得美人归,对他而言没什么所谓。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不想我去接苏锦妤回来。”陆君庭笑了一声,“你说的万般好听,都不能否认你另有算计。” 苏向晚坦白承认:“我如此同你说吧,我祖母想要借宸安王府的能力,帮苏府摆脱东阳公主的针对,但是她又不想实际付出代价,你将苏锦妤接回来,可就默认你要担起这个烂摊子……” 陆君庭忽地想起方才环香的话。 他原先还觉得奇怪,原来这背后还有另外的原因。 只要他接了人回来,并理所当然地寻求回报,就势必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比如帮苏府解决此次东阳公主迫在眉睫的难题。 如若他不帮,兴许还要被苏锦妤埋怨他的无能,可的确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这人很地道,做的都是互惠互利的事,虽说我们立场不同,但我可以保证,我绝不想同你作对,否则我完全可以放任你接她回来,再眼睁睁看你左右为难。”苏向晚顿了一下,“退一万步说,我原以为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的。” 陆君庭错愕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错愕,“你要我不去接人也行,但你要同我说清楚你要怎么做,否则我没法信你。” 互相信任是合作的基础。 “那是自然。”苏向晚应得很干脆。 她似乎一点也不怕陆君庭泄露出去,也不怕陆君庭临阵倒戈。 他看不透苏向晚。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骗我?” 苏向晚摊摊手,“我总不能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吧……” 陆君庭怔了一下,呼吸莫名有些乱了。 这话他对旁人似是而非地说过多次,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听见别人这样同他说。 他很没骨气地承认。 眼下,他的确被苏向晚说服了。 他不想同她作对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自知之明 环香在晚阁外头候着。 陆君庭进去了许久,她有些不安。 主要是怕苏向晚使什么诡计。 不过她想起方才陆君庭提起苏向晚的模样,又觉得不必太过担心。 说起来,比起苏远黛,她真的不觉得三小姐能对周姨娘造成什么威胁。 更重要的是,陆君庭是出了名的喜欢美人。 从前也曾为一个烟花之地的花魁娘子闹出不少是非来。 苏向晚跟苏锦妤相比,真的不是对手。 更别说东阳公主宴会之上,苏向晚在投壶比试上赢了他,让他大失颜面,成为他人笑柄。 昨日陆君庭送苏向晚回府,听说还是苏远黛眼巴巴地拜托他,他才答应的。 可想而知是苏远黛一厢情愿地要帮苏向晚牵红线。 陆君庭心里指不定多么厌烦。 “世子进去这般久,一定是三小姐不要脸面地纠缠于他……”环香忍不住骂道。 又等了一会,方才见到陆君庭从晚阁里出来。 环香连忙走上去,“世子……” 陆君庭下意识皱起眉来。 他没想到环香还会在外头守着。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这婢女,真是得寸进尺。 他愿意给人三分颜色,自然别人也懂得适可而止。 “奴婢怕三小姐不知轻重,惹怒了世子……”环香低头说着,语气里有些迫不及待的试探:“看世子脸色,好似不太好?” 陆君庭声音微冷:“我被你们家三小姐赶出来了。” 环香愣了一下,随之大喜。 竟是气成这个样子了吗? 原本还以为她至少还会做做表面功夫呢。 竟是比想的要顺利不少。 陆君庭显然不愿跟环香说再多的话,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走去。 环香紧跟上前,“那世子……接二小姐的事……” 陆君庭看了她一眼,环香莫名颤了一下。 然而他又笑了,如沐春风一般的温和:“你放心,我这便出发去普济寺。” 环香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等陆君庭出发去了普济寺,事情已成定局。 周姨娘就可以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苏向晚真是不知好歹。 周姨娘是个姨娘不假,但绝对不是任由旁人欺辱得了的主。 这回,定要让三小姐好好受些教训。 陆君庭已经出发了,环香安置好一切,回了红袖阁。 “姨娘,事情都办妥了。”她对周姨娘说道。 周姨娘提着的半颗心,慢慢地落了地。 “晚阁那边,有什么动静?”周姨娘问她。 “三小姐似乎很生气,还把世子给赶出来了。”环香忍不住笑道。 “那个蠢货。”周姨娘魅丽的眉眼,有笑意流散出来。 与此同时,宸安王世子被苏向晚赶出院的事,也传到了苏老夫人的耳中。 苏老夫人很是恼怒。 正要差人去喊苏向晚来问个究竟,陈嬷嬷说是周姨娘来了。 这会苏老夫人正是气头上,并不太想见周姨娘,苏锦妤失踪杳无音讯,她一想到这事,越发闹心。 “不见,让她回去。”苏老夫人冷声道。 陈嬷嬷出去回绝。 过了一小会,陈嬷嬷又回来了。 “老夫人,周姨娘说,她寻到二小姐的下落了。”陈嬷嬷如是道。 苏老夫人一愣:“什么?” 她对苏锦妤的失踪,更加担心的是她会摸黑苏家的颜面。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甚至隐约地希望,永远不要知道苏锦妤的消息。 一旦惹出了什么丑闻来,真不如当死了的好。 苏老夫人想了想,还是道:“让她进来。” 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她要先把周氏给稳住,毕竟苏锦妤可是她的孩子。 周姨娘眼圈红红地走了进来。 苏老夫人心下一沉。 “你说你知晓了妤儿的下落?”苏老夫人开门见山地问。 她看周姨娘模样,直觉是不好的事。 周姨娘忽然就跪了下来,“老夫人,二小姐此刻,在普济寺呢……” 苏老夫人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周姨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们二小姐真是可怜,竟被瞒着送去了普济寺,那可是庵堂,是要逼她绞了发去做姑子的啊……” 这个消息虽让苏老夫人震惊,但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人在庵堂,至少清清白白。 “这到底怎么回事?”震惊过后,苏老夫人趋于平静。 苏锦妤是苏府多年栽培起来,以后要为苏府谋大利益的,苏老夫人骨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商人本性,所有花了大价钱的,来日都是要几倍几十倍赚回来的。 如果苏锦妤被这样送去庵堂做了姑子。 可是大大的亏本买卖,更别说苏锦妤能带给苏家的利益,不是钱银可以衡量的,苏老夫人一来京城,心中就开始不停地打算谋划,所以苏锦妤在她心里,就算是送去做妾,起码也能攀个侯府之类的门第。 “妾也不知是如何回事,一同去的公主府赴宴,回来就不见了她……”周姨娘哭得很是凄楚,“原本妾就觉得奇怪,这么大的人,身边还有丫鬟婆子,更别说还坐着马车,哪里会凭空不见的呢……” 苏老夫人凝眉思索。 这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若是遇上了寻常歹徒之流,又怎么会将人送去普济寺,那是各家用来惩罚府上犯了大过错的姑娘才送去受苦的地,是真正的清修庵堂。 去过庵堂里的姑娘,很难有回来的一日,就算真的出来了,被人知道此事,也会觉得她先前定是做过什么不检点的事情才被送进去。 说白了,那人就是存心毁了苏锦妤名声,毁了她这个人。 “真是好大的胆子!”苏老夫人心膛上瞬间积起了一团火。 谁想对付苏锦妤,这已经很明显了。 这种事情,也只有苏远黛才做的出来。 周姨娘看苏老夫人神情,知道苏老夫人已经很顺利地怀疑到了苏远黛头上。 但这还不够…… “先前妾听说宸安王的世子对二小姐另眼相看,当时就有些忧心,二小姐样样都是顶尖的好,难免要惹来他人的嫉妒,她一个庶女,得了高看哪里是什么好事呢,奴婢还听说,三小姐对宸安王世子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因此她十分不高兴,大小姐这般疼她,只怕是越发地要怨恨二小姐了。”周姨娘语气里都是委屈到极致的心疼。 “混账!”苏老夫人气得心口揪住,“她不高兴,哪里轮得到她不高兴!” 苏向晚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简直祸害 那陆君庭看上苏锦妤,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居然心生不平,挑拨了苏远黛去对付苏锦妤…… 周姨娘心下淡笑。 苏远黛在苏老夫人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所以一旦跟苏向晚牵扯上关系,她一定会将更多的过错都归咎到苏向晚的身上。 谁让苏向晚最不得苏老夫人欢心呢,这就是最大的错处。 “世子方才到了府上,第一个也是先打听的二小姐,这不,知晓了二小姐被送去普济寺,立马就去普济寺接人了……”周姨娘叹了口气,“妾听说世子原本是应了三小姐的邀约前来,只怕是三小姐这遭要伤心了……” 苏老夫人方才记起周姨娘来先前苏向晚把陆君庭赶出院子的事。 原来竟是因为此番缘故。 她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她自己不招人喜欢,这难道还是妤儿的错处了,竟还敢心生不满……”苏老夫人原本就是打着陆君庭的主意,如今知晓陆君庭喜欢苏锦妤,简直是无比欣慰。 这样一来,想让陆君庭帮苏府,还怕他不答应吗? 果然还是苏锦妤有用,不枉苏家这么费心费力地栽培她,不过认识陆君庭多久,便足以让他放在心上。 不过此下,苏老夫人心中又多了一层担忧。 “世子可还有说什么?” 毕竟苏锦妤被送去庵堂,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保陆君庭要心生芥蒂。 “这……妾没有见到世子,也倒没听他说什么,只是听丫鬟所言,对二小姐被送去庵堂此事,他很是恼怒……”周姨娘声音低低的。 苏老夫人冷哼一声。 “将妤儿送去普济寺之人,我绝不会轻饶!” 这也是为了给陆君庭一个交代。 苏府还有求于人,帮苏锦妤讨回了公道,也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帮苏家的忙。 苏老夫人这会想起苏向晚,简直气得心肝发疼。 去魏家那么多天,连魏老太爷的面都见不到也就罢了。 这回陆君庭也看不上她。 居然还敢挑唆着苏远黛去对付苏锦妤。 这种人留在苏家,简直就是祸害。 周姨娘眉眼里藏着笑意。 苏向晚把人送去庵堂,其心可诛。 她如果就这么把人接回来,苏锦妤的名誉也不会得到些许的补偿。 更别说眼下苏家有难,苏向晚仗着魏家的关系,在没有有力证据的情况下,周姨娘无法给她重重一击。 她要的并非几句责难,几天的禁足。 苏向晚让苏锦妤受的那些,她要让苏向晚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只要苏老夫人明白苏锦妤能带来几个苏向晚都无法带来的利益,她才会舍得狠下心肠,重重惩治苏向晚。 这一回魏家不肯出手帮忙,很显然魏家根本也不喜欢她,只是碍着魏氏的那几分血缘关系才让她过府小住。 听说她连魏老太爷的面都见不上。 简直是连老天都在帮她。 “苏向晚,这一回连苏远黛,也没法保不住你。”周姨娘咬着牙,在心里吐出话来。 苏老夫人心下有了主意,开口吩咐下去:“陈嬷嬷,你去晚阁,让人把三小姐带过来。” 她要在陆君庭回府之前,安排好所有事情,给出一个完美的交待。 若是等到陆君庭回来,一点点追究下去,只怕苏远黛也要一并办了。 苏老夫人有私心,苏远黛还有很多用处,苏家遭受劫难,她要帮着苏崇林处理外头的事务,所以只能让苏向晚一个人把责任全部担了。 等苏家平安无恙,她自会再行惩治苏远黛。 周姨娘低着头,出声道:“这……老夫人,事情还没有定论,大小姐那处……” 苏老夫人心烦得很,连语气也重了,“我做事难道还要顾着她吗?”她又吩咐陈嬷嬷:“把大小姐给我看管起来!看紧了!” 周姨娘也就放心了。 只要解决了苏向晚,埋下了这个隐患,苏老夫人和苏远黛之间,就如同薄薄的一层冰面,轻轻敲打一下,就可以全部碎掉。 陈嬷嬷得了吩咐正要出外,就听院外的小丫鬟进来道:“老夫人,三小姐来了。” 苏老夫人面色铁青,有风雨欲来之姿。 “她倒是自己来了。”苏老夫人语气冰冷。 周姨娘不出声。 陆君庭去了普济寺接人,她拦不住。 苏向晚这会再来找苏老夫人,已经迟了。 堂上又压抑又安静。 苏向晚一脸平静地走进来,好似一无所知。 她低头对苏老夫人行完礼,方才对周姨娘微笑道:“姨娘也在这里。” 周姨娘眼底闪过轻蔑,只是给了她一个挑衅的微笑。 苏老夫人的手拍在桌子上,发出“砰”地一声。 苏向晚似吓了一大跳,惶惶不安地看着苏老夫人:“祖母……你这是怎么了……” 一丝快意从周姨娘眸底闪过。 “孽障!”苏老夫人喝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吗?” 苏向晚眨眼,明亮的眸里显现出无辜的光来。 “祖母,我……我真的不知道。”苏向晚怯怯的,模样简直委屈极了。 若非已经撕开了面具,兴许周姨娘都能被苏向晚这模样瞒骗过去。 她生怕苏老夫人动摇,连忙就道:“老夫人,大小姐不过是疼爱三小姐罢了,兴许三小姐真是无辜的……” 这事若不是处置苏向晚,就要处置苏远黛。 两相权衡,就算苏向晚真的毫不知情,苏老夫人也是铁了心地要让苏向晚背全部的责任。 “她不无辜!若非她自个存了那不知廉耻的心思,痴心妄想地打宸安王世子主意,又如何会惹得黛儿帮她去害妤儿!”苏老夫人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苏向晚心下冷笑,她略略一想就知道周姨娘跑到苏老夫人面前是怎么说的。 昨日还哄着她让她去讨陆君庭喜欢,今日却指责她不知廉耻。 这么快就变了一副模样。 这苏家的老夫人。 嘴脸实在难看。 苏向晚很镇定,语气也很温和:“祖母,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二姐出事了吗?我怎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失踪了多日,你还装作一无所知,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苏老夫人或许先前还觉得苏向晚对苏远黛所作并不知晓,但她眼下竟然能说出并不知道苏锦妤出事的话,在她看来,很明显就是在装傻。 苏锦妤从上元宴会那日失踪都几天了,苏向晚不可能不知道。 “二姐失踪?”苏向晚瞪大了眼睛,“祖母,二姐不是在普济寺吗,她好端端地,怎么会失踪呢?” 苏老夫人眼神蓦地冷厉起来。 “你果然知道她在普济寺,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周姨娘皱眉,别有深意地看了苏向晚一眼。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苏向晚一脸的莫名其妙:“祖母,难道你不知道二姐在普济寺吗?” 苏老夫人更是烦躁,“你挑唆黛儿瞒着我们将她送去普济寺,你居然还有脸说这话……”她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你……孽障啊孽障……”她骂不下去,拿起茶盏,一把朝苏向晚丢过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自打嘴巴 苏向晚不闪不避。 茶水放得凉了,并不十分滚烫。 只是打在身上,有轻微的痛楚。 茶水污了细软的缎子,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 “老夫人,你可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周姨娘连忙关怀地上前,一副担忧的模样。 她伸手,帮老夫人按着手上的穴位,好让她顺过气来。 为了当好苏崇林的解语花,周姨娘特地学过按摩的手法。 苏老夫人悠过气来,也不再那么激动。 周姨娘慢慢地又出了声:“三小姐年纪小,一时间脑筋转不过来也是有的,宸安王世子一表人才,她若生了旁的心思,这也在所难免,妾先前也没想过,原来世子看上的是二小姐……” 苏老夫人咬着牙。 若那宸安王世子喜欢她也就罢了,偏生人家看不上她,这不是犯贱吗? 苏家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儿。 “她这般没脸没皮,心思歹毒,苏家是容不下她的了。” 反正连魏家也不想帮她。 苏老夫人现在对苏向晚,厌恶至极。 她下了决定。 “普济寺这种地方,不应该是妤儿去,要去的人……是你。”苏老夫人对着苏向晚,毫不留情地开口。 苏向晚眸色平静。 该有的狼狈,惊慌,恐惧,不安,周姨娘一丝一毫也没有瞧见。 她心中惶惑。 万事都在算计之中,难道是有什么遗漏吗? 外头的小丫鬟这时候又走了进来。 陈嬷嬷面色不快,苏老夫人这会发着火,这个没眼力见的小丫鬟,赶上来凑什么热闹。 她本来想将那小丫鬟带下去说话,在听她说了什么之后,面露讶色。 周姨娘也不解地看着陈嬷嬷。 苏向晚的唇角,却是淡淡地抿出了笑意。 “老夫人,宸安王世子又折了回来,说是要找三小姐。”陈嬷嬷开口道。 苏老夫人一愣。 “他不是去接妤儿回府吗?” 周姨娘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她想了想出声道:“兴许是为了顾着三小姐的声名,所以派人去了,毕竟他这般身份,大张旗鼓地跑去普济寺,也要惹来非议的。” 苏老夫人点头,这话大有道理。 陆君庭果然很喜欢苏锦妤,还照顾到她的名声了。 周姨娘扫了苏向晚一眼,“兴许世子折返回来,是找三小姐算账的呢,不如先把三小姐处置了,这事情闹大了可不好……” 为免节外生枝,她一定要速战速决。 听周姨娘这么说,苏老夫人越想越心惊。 一定是陆君庭越想越气,先回来找苏向晚算账了。 这个孽障! 不但不能给苏府带来利益,还想把苏府连累死。 “陈嬷嬷,把三小姐押下去关起来。”苏老夫人发了话。 让陆君庭亲自算账的话,波及太多。 她要表明态度,先行处置,这样陆君庭不仅能消气,也能看出苏家的诚意。 苏向晚勾起唇来,出声问道:“祖母,你就是要罚我,也要让我有个明白,你说我挑唆了大姐将二姐送去普济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顿了一下,“二姐她分明是自己去普济寺的,怎么成了我们送去的呢?” 周姨娘都气笑了。 “三小姐这话未免太过离谱,你的意思是二小姐好端端的自己跑去庵堂里吗?她是疯了不成!” 苏老夫人也觉得苏向晚说的话简直荒唐。 “简直满口胡言。” 原先苏老夫人还想押着她再行处置,眼下却忍不住了。 “死不悔改,陈嬷嬷,给我取家法来。” 周姨娘自然很希望看到苏向晚受家法处置,只是这会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要封了苏向晚的口,将她带下去,免得她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了。 只是来不及了,苏向晚已经出了声:“若是平时,二姐自然不会往普济寺跑,可这回四妹在公主府惹出祸事来,恐防牵连,二姐才会躲去普济寺的,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事的,我原以为祖母都知情才是,怎么好端端地变成是我挑唆大姐送去的呢?” 周姨娘都呆住了。 苏向晚何止是胡说八道,简直是血口喷人。 “三小姐,你好生歹毒,事到如今还要污蔑二小姐!”她扯着帕子,话语是从齿缝之间透出来的,简直恨不得将苏向晚千刀万剐。 送苏锦妤去普济寺那种地方,竟还要冤枉苏锦妤是贪生怕死躲进去的! 苏向晚无辜极了,“普济寺又不是寻常庵堂,莫名其妙被送过去的千金小姐她们敢收吗,难道我连普济寺的人都能收买不成?我倒想问问姨娘,你又是从何得知二姐在普济寺的……” 周姨娘气息不稳,“分明是你同我说……” 她顿住了。 苏锦妤在普济寺,是苏向晚告诉她的。 可她不能跟苏老夫人这样说。 苏向晚眸底深处,有一瞬即逝的亮光,“姨娘是说,是我告诉你二姐在普济寺的吗?” 偷东西的人,自己跑来承认自己是贼吗? “是我自己查到的。”周姨娘连忙道。 苏向晚一派天真,“那姨娘怎么没查到二姐是自己去普济寺的呢?”她看着苏老夫人,目光真挚又诚恳,“祖母,二姐是自己去普济寺还是让人送过去的,派人去问一声不就清楚了吗?” 周姨娘心下大乱。 不可能。 苏锦妤不可能是自己跑去普济寺的。 就算是自己去的,也不可能杳无音讯,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她。 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消息,被人截住了,所以她一无所知。 她不敢再想下去。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向晚叹了口气:“我自从公主府出去之后,就去了魏家,本以为姨娘会如实告知祖母二姐的事,不曾想到祖母半分也不知情,二姐这么做虽然有不对之处,但也不是不能理解,谁也不知道东阳公主会做到什么地步,她不过是想活命罢了,世人皆知,太祖皇帝信佛,是以皇室子弟对佛门重地都尊敬有加,藏在那里定然是妥当一些……” 周姨娘身子微微发抖。 苏向晚言下之意是苏锦妤贪生怕死,藏匿在普济寺里,而她知情不报,居心叵测。 她不能容苏向晚再说下去了。 “老夫人,世子还在外面等着,我们需要尽快做决断,三小姐胡言乱语,就是要拖延时间,兴许在等大小姐来救她呢。”周姨娘出声道。 苏老夫人原本有些动摇,眼下想起陆君庭来,目光里的犹疑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压下心口的怒火,吩咐道:“拉下去!” 陈嬷嬷立刻带了两个丫鬟上前押住苏向晚,顺势还捂住了她的嘴巴,确保她不能发出一点声响来。 “苏老夫人。”陆君庭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 外头的丫鬟婆子不敢拦他,竟让他这样走了进来。 周姨娘心立刻就提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陆君庭走进来,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 他走到苏向晚面前,“苏三小姐是犯了何事,惹得苏老夫人这般生气?” 苏老夫人没反应过来。 陆君庭的态度,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他看起来对苏向晚挺亲和的,完全不像是来算账的模样。 “世子难道不是来找她算账的吗?”苏老夫人问出话来。 陆君庭明显是一头雾水,“这……这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找她算账……”他又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夫人该不会是因为她把我赶出院子这事在处罚她吧?” 周姨娘心下一跳。 陆君庭很生气要找苏向晚算账,是她胡说的。 她原本想着,到时候陆君庭接了苏锦妤回来,苏向晚都被处置完了,自然也不会被拆穿。 只是没想到陆君庭中途折返了回来。 不过还好她原先所有的话只是猜测,可算留了后路,苏老夫人也没法怎么责怪她。 “这……”苏老夫人说不出话来了。 “老夫人,我方才跟苏三小姐是有些误会,这不,我又回来找她了……”陆君庭连忙道。 “世子难道不是因为妤儿被送去普济寺生气了吗?”苏老夫人一头雾水。 “二小姐去了普济寺?”陆君庭很是惊讶,“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被送去普济寺呢?” 周姨娘脚上一软,差点站不住。 “世子你说笑了,你不是去普济寺接她回来吗?”她勉强撑着自己的声音,心下难受得好像要呼吸不过来。 陆君庭一脸的莫名其妙,“我……我接她回来?本世子根本不知道她在普济寺啊,再说了,苏二小姐是苏家的人,就算要接,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去接啊,这不是苏府家事吗?” 周姨娘的脸色如纸一般的惨白。 环香分明亲眼看他出了府去普济寺接人的。 陆君庭为什么突然间又反悔,说自己一无所知呢? 他难道要帮苏向晚吗? 这简直匪夷所思…… 别说苏锦妤貌美如花,才情一绝,就说苏向晚在上元宴会让他颜面尽失,他就不可能帮苏向晚的啊。 “世子……你分明同我的婢女说你要去普济寺接二小姐,你怎么这会又说自己毫不知情呢?”周姨娘急了,声音里都是慌乱。 “大胆!”陆君庭板起脸来,“你一个姨娘,我见你婢女做什么,你是要坏了本世子的名声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阴沟翻船 周姨娘气得都要疯了,“我的婢女,那个叫环香的,世子进府就是她带路的,不少人都见到了……” “哦……你说那个婢女啊。”陆君庭坑起人来不偿命,“她只跟我说苏三小姐背地里老是说我坏话,所以方才我才跟苏三小姐吵了几句,被赶了出来,而后我怕是冤枉了她,这才冷静下来想同她问个究竟。” 苏向晚恰到好处一脸茫然地摇头,很好地接下去,“方才世子这般冤枉我,我才生气将你赶出去的。” 苏老夫人面色微变。 她意识到,周姨娘在说谎。 故意让自己的婢女在路上污蔑苏向晚,让陆君庭对苏向晚心生怨气。 如此一来,肯定能惹得两人生出矛盾,也就难怪陆君庭气而远走。 周姨娘这么做,就是为了制造一个陆君庭去普济寺接苏锦妤的假象。 至于陆君庭有没有说过,谁知道呢?要的就是他的名义而已。 难道…… 苏锦妤真的是自己跑去普济寺躲起来的? 周姨娘搬弄是非,说是苏向晚挑唆苏远黛送过去的。 就是为了帮苏锦妤的贪生怕死找借口免于责罚,又可以构陷苏远黛和苏向晚。 周姨娘很快就道:“老夫人,妾真是冤枉啊,分明就是世子说了要去普济寺接人……” 苏老夫人冷眼看她,摆明了不相信她的话。 外头有小丫鬟上来通报,陈嬷嬷看了周姨娘一眼,明显十分不悦。 “老夫人,二小姐回府了,眼下马车刚到门口。” 这一遭不止周姨娘愣住了,就连陆君庭也反应不过来。 苏锦妤怎么自己跑回来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向晚面容恬静,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陆君庭心下直摇头。 原来如此。 如果当时他没有跟苏向晚合作,坚持要去普济寺接人,一定是白跑一趟。 因为苏向晚已经提前安排了自己的人去接她回来。 她每一步都算计好了,就算出现了他这个意外,她的计划也没有影响。 苏老夫人脸色好似被雷劈过:“回来了?” 如此就足以证明,她并非是被迫送往普济寺。 周姨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老夫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你私下派了人去接,却来跟我说,是世子去接的人,如若不是他折返回来,兴许连我都要让你骗过去!” 毕竟人一旦回府,苏老夫人也不会去找陆君庭求证此事。 这一环扣一环,安排的紧密无间。 因为处置了苏向晚之后,苏老夫人会一心把希望放在苏锦妤身上,想要借苏锦妤让宸安王府出面解决东阳公主的事。 所以事实真相如何,也没人会去找出来了。 苏老夫人呼吸沉重,目光诡异而又可怖。 周姨娘很清楚,苏老夫人这是因为陆君庭在场,所以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老夫人……你听我说……”周姨娘艰涩地吐出话来。 苏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不打算当着外人的面计较。 “既然都是误会,那便好了。”苏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世子不是找晚晚有事吗,那晚晚你便陪世子下去,好好说说话。” 这个时候,她还不忘暗示苏向晚要做什么。 周姨娘的心都快从喉间蹦出来。 等到陆君庭和苏向晚都走了出去,苏老夫人才喝道:“贱人,给我跪下!” 周姨娘还想解释,就见陈嬷嬷走上前来,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是苏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最懂得苏老夫人的心思。 陈嬷嬷年轻时候也没少帮苏老夫人教训那些不知轻重的姨娘们,自然知道下手的力度该怎么控制。 周姨娘还有身孕,她还是顾忌着没下了十分的力气,饶是如此,周姨娘也被扇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老夫人,妾冤枉啊,真的是冤枉啊……”除了这句话,她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都是苏向晚的局。 她太狠了。 恶人先告状,好生阴毒。 故意告诉她苏锦妤在普济寺,让她不甘心就这样把人接回来。 让她以为苏锦妤是被她们送去的,毕竟她一丁点都没想过苏锦妤会自己跑去普济寺…… 苏老夫人心烦得厉害。 诺大的一家子,都在为苏家的事东奔西走。 苏锦妤却贪生怕死,自己躲在普济寺。 周姨娘更是狼子野心。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在痴心妄想。 如果不是看在她还有身孕的份上,苏老夫人就不止是让陈嬷嬷打她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那肚子的儿子可比贱命一条的周姨娘金贵多了。 不过就这么放过周姨娘,苏老夫人又消不了气。 “周姨娘怀着身子,是不方便服侍老爷了。”苏老夫人语气森冷,“我看她身边的婢女还都标致,陈嬷嬷,你安排一下……” 杀人诛心。 打周姨娘一巴掌,她不过是痛一下。 把她的丫鬟送给苏崇林当通房,这根刺却是扎在她的心口上。 周姨娘眼前恍惚一片,一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方才发觉自己下意识恨得将嘴唇都咬破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苏大夫人的位置,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便永远不会是你的。”苏老夫人冷哼一声,“今日是一个通房丫鬟,明日就是另一个姨娘,我要收拾你,多的是法子。” 周姨娘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嬷嬷,撵出去。”苏老夫人下了命令。 周姨娘起身的时候,几乎都要站不稳。 恰在此刻,帘子被挑起,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脸来。 苏锦妤看着周姨娘肿得半高的脸,有些错愕。 “二小姐。”周姨娘惊呼出声。 她本以为自己机关算尽,等到将苏锦妤接回府上之时,定是帮她扫平了障碍,出了一口恶气,却不料是这般狼狈光景。 苏老夫人想起苏锦妤自己贪生怕死躲到普济寺去,心下火气蒸腾。 “你倒还舍得回来?”苏老夫人看着她喝道。 苏锦妤被苏老夫人的模样吓了一跳,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周姨娘,虽然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但面对苏老夫人的怒火,她也并不怎么害怕。 当日在公主府上,她害怕被东阳公主抓走,听了车夫所言,暂时躲避在普济寺中,再传信回来,让姨娘用祈福的名义帮她周旋着,等到确认了一切安全,再找个机会回府便是。 普济寺那个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苏锦妤早就等不及了。 不管苏老夫人因着何事生这么大的气,不过现在她相信很快苏老夫人就会对她另眼相看了。 苏锦妤低低一笑,“不瞒祖母,此遭回府,是宸安王世子派人去接我回来的。” 周姨娘呼吸沉重,眸底有绝望的神色闪过。 苏老夫人眉色沉重,“你说什么?” 苏锦妤看苏老夫人反应,以为她是太过激动。 事实上今早上来了人接她,她原本也以为是周姨娘的人,不料回了府才知道陆君庭以为她遭了难,跟苏向晚大吵一架也要去普济寺接她回来,着实将她高兴坏了。 她相信这一切一定是姨娘的安排。 毕竟如果是宸安王世子去接她,她回府的理由就更加光明正大,连苏老夫人也要多疼惜她几分。 “祖母,妤儿此遭可是受了大委屈了,好在世子搭救,不然……不然可就回不来见您老人家了。”她边说着,边情真意切地红了眼眶。 第一百一十七章、利益好处 周姨娘想说什么,陈嬷嬷上前一步,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心下泛着血,只能焦急地看着苏锦妤。 “我听你所言之意,那宸安王世子待你,倒是有些不一样了。”苏老夫人唇角噙着冷笑。 苏锦妤还没发觉苏老夫人语气里的讽刺,笑得有些得意:“先前他待我便是极好。” 苏老夫人若说还存着让苏锦妤回府的心思,眼下是全部都消了。 “老夫人。”周姨娘终于忍不住又跪了下来。 苏老夫人知晓她想做什么,对着陈嬷嬷喝道:“不是让你把人撵出去吗,还让她在这里做什么?” 陈嬷嬷带着人,不给周姨娘说话的机会,生生地将人扯了下去。 苏锦妤看得都呆了,她从未见过苏老夫人这般无情的一面。 “你这么有心,还是继续留在普济寺里帮苏家祈福吧。”苏老夫人阴阳怪气地吐出话来,而后吩咐下人:“收拾一下,把二小姐送回普济寺去。” “祖母……”苏锦妤的声音尖锐起来,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苏老夫人对周姨娘这般狠厉无情,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但苏老夫人这回是动了真怒,她连听苏锦妤的解释都觉得厌烦。 要是苏府没出东阳公主这遭事,她兴许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耐心。 关键时候苏锦妤不是想方设法为苏府周旋,第一时间想的却是躲起来,苏向晚好歹都去魏家住了几天求魏老太爷帮忙,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眼下居然还谎话连篇。 狼心狗肺的东西,枉她这般重视栽培! 苏锦妤回府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被又塞进了去普济寺的马车上。 这回跟上次不同,先前身边至少还有王嬷嬷照拂,这回甚至连个丫鬟婆子都没留给她。 押着她的几个婆子力大无比,她费尽了力气都挣脱不开,还散了一头的发髻。 “我要见周姨娘,我要见周姨娘……”苏锦妤不死心,扯开嗓子大喊。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苏老夫人会狠心至此,竟然要把她送回那个鬼地方去。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毫无疑问这一回她定是让别人给害了。 “二姑娘,我劝你省些力气,周姨娘被老夫人禁足了,你就是喊破天去,也是见不了她的。”一个婆子出声劝诫道。 苏锦妤正是满肚子的怨气无处抒发,劈头盖脸就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般同我说话,我眼下是遭难了不假,可我姨娘还在府里,她定会想办法让我回来,那时候可仔细你的皮。” 那婆子冷笑了一声,“二小姐莫不是忘了,府上掌权的是大小姐,可从来没有你周姨娘什么事。” “你……”苏锦妤瞪大眼睛,目光好似要吃人一般。 “你这个狗奴才。”一道厉声陡然响了起来:“二小姐就算是落魄了,她也是我们苏府金贵无比的二小姐,哪里是你这下贱的贱胚子欺辱得的?” 苏锦妤望过去,眼泪就掉出来了。 “王嬷嬷……”她心中起了一丝希望,急忙就道,“王嬷嬷……是姨娘让你来救我的是吗?” 王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道,“二小姐,眼下老夫人正是气头上,姨娘又是这般光景,恐怕是要委屈你了。” 苏锦妤眼泪止不住,语气绝望,“嬷嬷,我是被人害的。”她抓着王嬷嬷的手,“你一直跟着我,最是清楚不过,我这都是被人害了啊……” 王嬷嬷点着头:“老奴都知晓,万没想到三小姐这般好算计,眼下竟连姨娘也狠狠栽了一回,不过小姐放心,姨娘能在府上立足这么些年,如此程度要将她拉下来还是不可能的,你且忍忍。” “好她个苏向晚,藏得真深啊,原以为她是最良善单纯的,没想到这般好算计,足足瞒骗了我和姨娘这么多年……” “可不是吗?姨娘先前也是小瞧了她,这才吃了这么大的亏……” “她这样害我,我绝不会罢休的……” 苏锦妤紧握着手,尖利地指甲刻进掌心,都没能掩住从心口因为愤怒怨恨涌出来的疼痛。 等她有遭一日回来,她定要了苏向晚的命! 院子外头,太阳已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 方才还是明媚暖阳,不过这么一会,就全变暗下来。 就好像事态遂不及防的转变。 苏向晚坐在亭中,目光很平静。 “原来你还留了一手。”陆君庭越想越觉得不甘。 苏向晚派人去接苏锦妤的事,可从头到尾没透露一点风声让他知晓。 还说什么信任。 信她才有鬼。 他以后再相信她,他就是猪。 苏向晚朝他露出微笑,“这是在我找上你之前我便让人去做的,并不算我欺瞒了你。” 陆君庭嗤之以鼻,“果然最毒妇人心,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旁人要打我,还不许我还手了?”苏向晚问得理直气壮。 周姨娘可是存了要整死她的心。 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公平的很。 “你这哪里是还手,你直接把人手都断了。”陆君庭摇着头,“眼下这情况,苏锦妤怕是也回不来了。” 苏向晚简直是大获全胜。 “你心疼啊?”苏向晚笑他。 陆君庭白了她一眼。 “你放心,我祖母怎么舍得这么放弃她这个精心栽培起来的二小姐呢,不过是暂时回不来而已。”苏向晚最主要对付的,本来就是周姨娘。“她在普济寺日子不好过了,你才能借机大献殷勤,英雄救美,让她对你死心塌地不是?” 苏锦妤如果意识到,她在家中的靠山倒了。 能给她一线希望的陆君庭,简直就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板。 “我说了能让你抱得美人归,不是说说而已。”苏向晚几次相处下来,觉得陆君庭本质上还是挺不错的人,眼神不好也不是他的错。 比起按原剧情,苏锦妤喜欢上赵昌陵,还不如让她嫁给对她痴心一片的陆君庭。 也算成全了他。 若不是看在陆君庭的份上,苏向晚还能做得更狠一些,对待苏锦妤这种人,要出手就要一次打到她没有反击之力,让她往后都不敢再心生算计,否则后患无穷。 陆君庭莫名心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苏锦妤了?” 苏向晚指指自己两只眼睛,“这只,还有这只……” 陆君庭想掐死她,“你有病吧,病得不轻。” 苏向晚挑起眉来看他。 陆君庭烦透了,“她又不是倾国倾城,美得天怒人怨,我……我看起来那么肤浅吗?” 苏向晚惊讶了。 因为没能改变苏远黛喜欢上赵昌陵的事。 她一直认为,感情是不可逆转的剧情。 比如她可以阻止自己跟赵昌陵产生感情上的交集,却不能阻止旁人的。 “那你怎的还甘心让周姨娘拿你当枪使?”苏向晚问他。 “别闹了,本世子只是想想一个弱质女流被送到庵堂之中,怪可怜的,动了恻隐之心……”陆君庭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大话。 他绝口不提当时是想跟她作对来着。 苏向晚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跟苏锦妤相比,她的确在美貌并无胜算,所以苏向晚从来不打算用什么美人计,谈利益什么的可比都什么都要实在,也更靠得住。 “行了,跟你说正事。”苏向晚肃起神色。 陆君庭懒懒地挑眉,“说吧,我听着。” “东阳公主此事,我祖母定然不会死心,她肯定还会想方设法地从你此处入手。”苏向晚慢慢道。 “我拿命帮吗?”陆君庭很无语,“苏家还真是初生牛犊,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东阳公主是不好惹的,轻轻碰一下都要掉一层皮,我这么喜欢女人,看到她我都头皮发麻,跟她作对,真真是活腻了。” “顺毛撸就是了,也没让你去拔她的须。” 陆君庭啧啧摇头:“你胆子不小,你敢说东阳公主是母老虎。” “你听我的就是,横竖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苏向晚慢慢道。 陆君庭被她的话吓到了,“你别闹了,东阳公主闹到消了气,自然就会收手了,你越发跟她唱反调,到时候说不定连小命都丢了。” 苏向晚左耳进右耳出,“这次豫王安全回京,赵昌陵气疯了吧?” 陆君庭哑口无言。 何止是气疯了,私调精兵这件事,要生生被咬下一大块血肉来。 要说这一回能把赵容显置于死地也就罢了。 人还没平安回来,就在城门口设埋伏,把临王的亲兵当刺客给抓了起来,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先斩后奏。 可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你要感谢这事,若不是刚好临王殿下出了事,东阳公主不想折了他的臂膀,所以留着苏家,否则你以为只是损失些钱银这么简单?”陆君庭没好气地说。 “东阳公主这时候肯定很想帮临王殿下吧?”苏向晚慢慢说着。 “那是自然,你这不说的废话吗?” 赵昌陵损失的东西,并不是钱银可以替代的。 还有被赵容显压制一局的威望。 “你可以帮临王殿下不是吗?”苏向晚出声。 浓密厚重的云层之中,透出一丝光亮,映得她的眸子异常光亮。 陆君庭忽然闻到了浓浓的算计意味。 第一百一十八章、大获全胜 等到陆君庭离了府,苏老夫人已经是迫不及待地让人将苏向晚请了过去。 说正事之前,苏老夫人先对她道:“周姨娘心思歹毒,念着她还有着身子,暂且留着她,你放心,祖母定会帮你讨回公道,这孩子一生下来,我便送她离府,也不叫你委屈了去。” 苏向晚听着,心下不可置否。 苏老夫人最气愤的不是周姨娘陷害她,而是因为周姨娘说了谎,算计到她头上来,让苏老夫人觉得自己被耍了,失了威严和体面。 不过她还是低着头道:“姨娘待我不薄,此遭可能是生了什么误会。” 苏老夫人摇头:“你不必为她求情,你是我们苏府的嫡女,断不能让一个姨娘欺了去,祖母自然是向着你的。” 苏向晚低着头不说话。 苏老夫人寻思着要怎么开口。 苏向晚却先一步开口道:“关于我们苏家的事,方才我已经提了,宸安王世子说,这事并不好办,毕竟那是东阳公主,他就是有心帮忙,也未必能在东阳公主面前说上话。” 苏老夫人脸色难看极了。 宸安陆君庭的确不够分量她也知道,但抵不过还有一个宸安王在啊,宸安王是郡王,他在东阳公主面前,可就能说得上话了。 归根到底,陆君庭就是不想帮忙。 “不过他说,苏家如果肯拿出足够的诚意,倒是还能想想法子。” 苏老夫人愣了一下。 “那宸安王世子有没有说……要如何的诚意?”苏老夫人问道。 “疏通的钱银是少不了了,起码一千两银子……另外还要京郊城外那两处温泉庄子……”苏向晚说的很慢,也很小声。 苏老夫人听了差点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憋得青紫青紫。 好一些的人家,一家人口下来的吃穿用度,顶多了也是二十两银子,若是穷苦一些,三两银子也能熬过去,这一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苏府咬咬牙也是能拿出来的,可陆君庭还要京郊外两处温泉庄子,无异于狮子大开口了。 “他……他……他……”苏老夫人想骂,但是骂不出来。 宸安王府靠的那些俸禄,的确不够,现今人丁单薄,子弟也多不长进,的确是需要一些钱银,但这也太多了…… 还有那庄子,那不是钱的问题,那是苏老夫人想着用来颐养天年的去处。 “我觉得如果有心帮忙的话,就是一分不要都会帮的,我也很生气,可我也没法子……”苏向晚有些沮丧地道。 苏老夫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陆君庭能说出这么一个具体的数额,代表他是真的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办法。 苏向晚还是太天真了,宸安王府没钱,再真心帮忙也是帮不上的,所以他要了这个报酬,反而是真心地想要帮忙,若真要说什么,也只能说他贪心。 “这事我自己做不了主,还需等你父亲回府,商量之后再行定夺。”苏老夫人如是道。 说到底,她舍不得将自己的那两座温泉庄子给出去。 那如今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地,苏老夫人为了修葺这两处地方,花了特别多的人力物力,如今可是一次都没好好享受过,就要送给他人,怎么都不愿意。 苏向晚不说话。 苏老夫人想了想又道:“不如你再跟世子商量一下,换成其他东西可以不,再给些钱银,也不是不可以的。” 苏向晚面色为难:“他说他就喜欢那两处温泉庄子,说地处清幽,装点雅致,最重要的是,风水势旺。” 苏老夫人面容气得都扭曲了,“他倒是识货。” 她再看苏向晚,越发恼火。 指望着她去找陆君庭,讨他欢心,结果她却让人狮子大开口,怎么能这么蠢笨呢,若是让苏远黛去,讨价还价一番,那陆君庭也不敢这样,就是看着苏向晚好欺负。 苏老夫人真是后悔。 她心下堵着一口气,语气也变差了,“你回去吧,我跟你父亲商量之后,会同你说的。” 苏向晚行了礼,从怡和阁里退了出去。 可想而知,苏老夫人这会应该心痛得坐立不安。 想半点都不付出就踩着别人的血肉爬上去。 哪有那么容易。 那一千两的银子,自然是帮陆君庭要的,两处温泉庄子,她自己也要留一处,虽说不能明目张胆地自己住,但有备无患,多个产业多分保障,兴许有派得上用处的地方,以后真要钱了,还能卖出去。 苏向晚的母亲魏氏当年有不少的陪嫁,只是这些年被周姨娘和苏锦妤明里暗里搜走了不少,加上先前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所以剩下的都是一些有价无市的东西,珍贵也是真的珍贵,府里人多眼杂,但也没法怎么用。 而且她打心底里觉得苏向晚这个身份原本就不属于她,更不好心安理得地拿魏氏的那些东西。 苏远黛虽说没短了她的钱银,但苏向晚还是想自己谨慎些许,安排好自己的后路。 按着这里的规矩嫁人相夫教子什么的,她定然做不到,这种大环境下,脱离了家族存活也不可能。 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根本没法捏造一个全新的身份,没有身份出了这门,人贩子转过头就能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抓去卖了,再有钱也没用,在这种社会之下,有家族有关系有背景有依靠才是最重要的。 她在此处年方十二,按照规矩,十五及笄,还有三年说不定就要婚配,或许还等不到及笄,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就想给她先定亲,所以她要及早地规划好才是正道。 第二日,陈嬷嬷到晚阁来请苏向晚。 近来苏家不太平,苏老夫人心烦,自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 少了人气的怡和阁十分安静,香炉在屏风后,袅袅散着轻烟。 苏老夫人精神不好,显然一夜不曾好睡。 苏向晚心里有底。 大概就是为了城郊那两个温泉庄子的事。 昨日她说是要同苏崇林商量,其实最终决定权在于她。 对于苏崇林来说,能用些钱银解决的事情,自然是乐意之极。 那两个温泉庄子于苏崇林而言不过是来日再买两个就是的心情,他自不能明白苏老夫人断断续续在这两个庄子上花费的心神精力,这才是让苏老夫人不舍的主要原因,说白了,只有这两个庄子真正意义上是苏老夫人自己的。 盒子里装着两张地契,苏老夫人压着心痛,让陈嬷嬷转交给苏向晚。 “苏家这回可是诚意十足,这东西既然给了出去,事情就一定要办好,知道了吗?”苏老夫人出声,语气里都是警告。 要是陆君庭没把事情办好,当中间人的苏向晚首当其冲。 苏老夫人第一个就得扒了她的皮。 苏向晚乖顺地点头。 苏老夫人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她头晕发闷,一看到苏向晚就想要那两处温泉庄子,简直无比心痛。 让她送个礼物给东阳公主送出了祸。 让她去找陆君庭帮忙损失了两个温泉宅子,苏老夫人往后再也不想把事情交给苏向晚去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真是气死她了。 第一百一十九掌、什么筹码 苏向晚给陆君庭下了一个帖子,让他过府来。 为的就是做给苏老夫人看。 今日早晨天气尚好,到了午时,天色昏暗,又细细密密地下起雨来。 陆君庭来的时候,雨势稍大,雨水打在窗栏之上,滴滴答答。 苏向晚开门见山,把地契和银票拿了出来。 “这是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和温泉庄子的地契。”翠玉把东西呈到陆君庭面前。 陆君庭惊讶地看向她。 虽知苏家富庶,但随随便便的出手,这么大方,还是在他意料之外。 还有这温泉庄子,位落香山,那可真是绝佳的地处。 陆君庭并不是没见过这么多的钱银,只是从苏向晚手中所出,这才惊讶了些。 “临王殿下唯今最重要的,是在朝中压制的威望,这也是东阳公主想要的。”苏向晚慢慢道:“眼下困扰朝野上下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水患。” 冬季已过,雪灾初平。 接下来就是水患。 这是从古至今的难题,也是苏向晚听说无数次的问题,她出演古装电视剧中势必提到的一点。 “治水问题每年都要提到面上说上几回,这不是众所皆知的事吗?” 苏向晚点点头:“眼下治水方案虽是从堵改疏,但到底远不足够,还应从疏到导,再从导到分。” 陆君庭认真听着,不曾想苏向晚却没说下去了。 “没了?”他愣了一下。 苏向晚摇头:“具体怎么实施我不懂,无非是修建堤坝,开凿水渠之类的事,这些非一朝一夕可成,人力物力还有钱银都是紧要之处,最让人望而却步的,是怕大把的银子和人力砸进去却毫无成果,这个时候要的不就是一个希望吗?” 苏家拿出手的那一千两银子,对治水而言根本九牛一毛,甚至连赈灾的边都靠不上。 那是为了造势的。 “世人皆知临王仁德,礼贤下士,你说他要是大开门第,广取天下之良策,大梁国难道还没几个能人异士了?”她很清楚对于大众,这些造势的功夫有多么必要。 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功夫,大家看不见成果,只会埋怨官府的不作为。 起码要让大家看见官府的决心和行动,就算是做不好了,大家也知晓你是真的尽心尽力在做的。 她不过是踩着这会大家都在注视的点,给赵昌陵造一把势。 “这银子就是第一笔赏金。”苏向晚出声道。 陆君庭也听懂了,苏向晚说的根本就不是要怎么去治理水患,而是要通过水患给赵昌陵增加名望,告诉大家,他是有心作为的,也有付诸行动。 而这个想法一旦落实下来,后续定要不少的钱银支持。 作为临王钱袋子的苏家,东阳公主自就不会再掐着这咽喉不放了。 “可惜你是个女子,否则以你机智,当个幕僚那也是足够的。” 苏向晚没那么看得起自己。 这些能人治国兴邦都是有大才学的,她能做的不过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炒作她很擅长。 “这可是你想出来的,同我没什么干系。”苏向晚出声道,她笑眯眯的:“你救我回来误了赵容显之事,我眼下不过做个人情还给你,此番我也是拿了好处的,不瞒你说,这庄子我自也拿了一处,所以你不必心有顾忌。” “哈,绝了。”陆君庭哈哈笑了两声表示自己的匪夷所思。 他还真是低估了苏向晚。 她何止是不肯吃亏,她简直是名利双收。 这事落成了,苏家还会念她的好,真是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这是我该拿的。”苏向晚直接道。 “你这性子,的确不讨喜。”陆君庭若真的是要娶个对自己有助益的女子,早在苏远黛那会就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他就是不喜欢满脑子算计到尽处的女子,根本压不住。 然而苏向晚不止算计,还这般直白不加掩饰,哪个男子会喜欢什么都摆到台面上来计算分明的女子。 苏向晚抬眼看他,“不,我讨人喜欢的时候可爱死了,我只是不讨你喜欢而已。” 陆君庭顿了一下。 他虽没见得有多瞧得上她,但被她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很不爽快。 “说到底,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合作,才是最为长久的,我此番跟你合作,也想要一个好的开始,往后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也不一定。” 她的坦白让陆君庭心下松快不少。 不谈风月谈利益。 他也不必端着什么谦谦君子温文有礼风度翩翩的模样。 真是新鲜。 “你放心吧,不出三日,此事就能落实下来,东阳公主那边的问题也自然迎刃而解,你就等我好消息吧。”陆君庭出声。 苏向晚起身,“静候佳音。” 雨势稍弱,空气里夹带着水汽的味道。 春雨蒙蒙,看这天,一时片刻地,是放不晴了。 如陆君庭所言,东阳公主对苏府的追责,三日后开始停止。 这对苏家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喜事。 苏老夫人虽是肉疼自己的那两个温泉庄子,但见事情这么顺利地解决,私心里还觉得十分值当。 同时她更加肯定宸安王世子的地位。 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宸安王这个爵位还在,还算不上烂船。 苏向晚能在他面前说上话,还是不枉苏家栽培一场。 尘埃落定的晚上,苏老夫人办了家宴。 尹氏听说病了,没有出席,周姨娘被禁足,也没有到场。 苏锦妤在普济寺,苏兰馨被拘于公主府内。 这次的家宴显得有些冷清。 同以往不同的是,就连苏崇林,言语之间对苏向晚也多了几分赞赏。 站在苏崇林边上服侍的人,往常是周姨娘,今日已然换了一个。 苏向晚看着面熟,好似是周姨娘身边的婢女,叫环芝的。 姿色比之周姨娘平庸不少,平平无奇,若是在平日,应不会叫苏崇林看上,看性子也是怯生生的,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 “祖母把姨娘身边的环芝,送去服侍父亲了。”苏远黛给她夹了一小筷子菜,淡淡出声。 此举十足诛心。 苏向晚知道周姨娘自己也是从丫鬟抬起来的。 若是这环芝有个一儿半女的,她抬为姨娘,地位上跟周姨娘是平起平坐的。 不过也是名份上的平起平坐。 苏向晚专门去了解过大梁的妾室制度。 高门大户相对于她们商贾之家要更讲究一些,正妻之位必是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一同陪嫁过去的庶出姐妹,叫滕妾,地位只比正妻略低,在正妻死后,滕妾是可以抬为正妻,并且是可以入族谱的,不是简单的妾。 此后还有贵妾,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不过是庶出子女。 接着就是像柳姨娘这样清白的小家门户出来的,是为良妾。 还有一种是被人鄙夷的外室,连名分都没有,就更谈不上地位了。 周姨娘是陪嫁丫鬟,因为生了一个女儿,抬成了姨娘,便是低等级的侍妾,但因为关氏的原因,她又备受苏崇林重视,所以身份上低,可在体面上却能堪堪压过柳姨娘一头。 自魏氏过世之后,苏老夫人有心再为苏崇林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但商贾出身她看不上,官宦人家的女儿除非是庶出,也不愿意将人低嫁过来,攀了魏府门第得了甜头,自不想低就,加上苏崇林自己也没这个意愿,这事就这么拖着。 所以周姨娘的念想全部落在苏锦妤身上也是难免,只要苏锦妤能攀上一门极好的亲事,她才能借机上位。 “周姨娘在府上的立身根本是父亲,祖母这是想断了她的依靠。”苏向晚应道。 苏远黛看了环芝一眼,“一个环芝兴许还不能够,不过她肚子里有孩子有筹码,断不了依靠,只是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她吃这样的亏,想想还是挺高兴的。” 苏老夫人给周姨娘的体面在于苏锦妤。 所以她要对付周姨娘之前,才会先从苏锦妤下手。 “往日还会更好呢大姐。”苏向晚安慰她。 料理了这府内的魑魅魍魉,她又不指望跟苏远黛争抢任何的东西,姐妹互相帮扶着,还有更多的好日子过。 苏远黛怔了一下,慢慢道:“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本不该在此刻同你说,坏了兴致,但想着你晚些时候还是要知道,不如我早些同你说了,也让你早些打算。” 苏向晚看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大姐但说无妨。” 苏远黛想了想,开口同她道:“东阳公主,打算把苏兰馨放回来了。” 苏向晚端着茶的手上一顿。 以东阳公主无子此事大做文章,苏兰馨就算不死,东阳公主也不会让她平安无事地回来。 “虽说是因为宸安王世子出面,东阳公主网开一面,不追责苏府之事,连带着也愿意宽容苏兰馨,但那是对外人的说辞,你我都知道内情是如何一回事,所以苏兰馨此遭回来,我想着里头或许还有其他的门道。”苏远黛摇头,“我自是不怕她,但她若回府,定少不了要找你麻烦,你自己万事小心些。” 如苏远黛所言,她知晓了这个消息。 的确没了心情。 并非是因为惧怕,更多的是疑惑。 苏兰馨能让东阳公主放了她,定然是有让东阳公主放人的价值。 她手上到底有什么筹码? 第一百二十章、归于安宁 公主府内。 赵庆儿让下人备了精致的茶点。 她心情很好。 赵昌陵在席上,品了一口桃花酥,也只动了这么一口就放下了。 “过于甜腻了。”他道。 赵庆儿尝着却是极好的。 “高兴的时候,就该吃些甜食。”赵庆儿笑道。 广取天下良策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朝野上下对赵昌陵赞誉有加,就连民间也纷纷称赞着,当今临王殿下才是真正心系天下的仁德之人。 这法子对治水患兴许没什么用处,但水患都多少年了。 能踩着上位,倒是可以。 当然,这还不是让她最高兴的。 “依你所说,赵容显不识水性,畏水,这消息可靠吗?”赵昌陵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同赵容显认识多年,从未听说赵容显畏水,更没听说他不识水性之事。 这个弱点是致命的,而且是可笑的。 堂堂豫王殿下,怎会有这么一个可笑的弱点呢? “赵容显前些时候,于苏府大动干戈地搜查刺客,此事你也知晓。”赵庆儿轻轻抹了手上的屑,“你我都被瞒过去了,他是在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皇姐的意思是,他在苏府暴露了这一弱点,所以才要杀人灭口?”赵昌陵皱眉。 赵庆儿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了,他那天夜里如何落水我并不知晓,但他落水之时,苏家的那个四小姐,院子里有个丫鬟却是见着了,可惜到底没有死成,被人救了回去。” “若是他贴身护卫在旁,定不能让他落水,那救他回来的,定不是他的护卫,那是谁呢?”赵昌陵眸里添了一抹惑色。 赵庆儿抿了抿唇,“可惜那丫鬟太过胆小,竟就这样吓得躲了回去,到底也没看到他是如何得救的,不过我倒是想起你先前说那苏家的三小姐,我总觉得她背地里隐瞒了不少东西。” “皇姐是说,她救了赵容显,知晓了他的弱点,这才招来了祸事?”赵昌陵眉眼一扫,显露出凌冽的光来。 赵庆儿笑了,“倒也不无可能,那什么偶然偷听到机密之事,兴许是个幌子,那苏三小姐我见过了,狡猾得很,城府颇深,她捏着赵容显把柄不肯如实交代,显然是知道赵容显投鼠忌器,那消息只要不散出去,苏家上下倒还能得个安全无虞,就算是赵容显要杀她,她也懂得来利用你的势力侥幸存活。” “我记得苏大小姐曾说过,她曾被苏家的二小姐推下湖水,因为不谙水性差点失了性命,那她又怎可能是救赵容显之人?”赵昌陵不得其解。 “你啊……朝堂上谋略这些我是不如你,可说起这内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啊,你还是不懂,为了陷害自己的姐妹装作不谙水性差点失了性命,引得苏大小姐为她出头,这不是顶好么?”赵庆儿语气里带着不屑。 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她见的可多了。 “我看苏大小姐对她颇为维护,想来也遭她蒙蔽多时。” 赵庆儿冷哼了一声,“这般商户后宅院里那些破事我可不愿管,那苏大小姐若是只能有这么点本事,你也自可趁早换一家使唤了,赵容显才是我们首要目标,这么大的一个弱点,定要好好利用。” 对赵庆儿来说,哪家都有手段了不得的小姐,苏向晚还真不值得她费什么心神对付。 这种小货色,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放了苏兰馨回去,就是教训教训她,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水的话……”赵昌陵凝眉,“五月五端阳节,倒是个好机会。” 赵庆儿的喜悦藏都藏不住,“那你可要好好筹备了,话说回来,这赵容显藏得可真深啊,竟让人一丝一毫都没有发觉,眼下想来,倒也是有迹可循的,果然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看着那桃花酥,越看越是欢喜。 赵昌陵冷笑:“我若是他,有着这么一个弱点,事发之时,苏府上下我便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他历来就是这样,做坏人又坏得不彻底,做好人又做不成,两头不靠岸,到底成不了什么气候。” “也只有那么一群顽固不化的老匹夫,食古不化非要拥戴着他,总有一日他们方能知晓,你才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皇位之争,从来就不是该谁的。 谁更有能力,谁就能坐上去。 苏兰馨是在五日后回的苏府。 尹氏带着苏玉泽亲自去东阳公主府等候着接回来的。 连日的雨天好似把京城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灰暗之中。 苏兰馨身上完好无缺,除了消瘦一些狼狈一些,看起来不算太差。 尹氏看起来显然比她更憔悴。 “你三姐平日里虽蠢笨,但这回可算还办了件实事,总算是把你从东阳公主手中救回来了。”尹氏心疼地握着苏兰馨的手,眼泪都快要掉出来。 苏兰馨面色阴霾,不悦地瞪着尹氏:“她救我?真是笑话!” 她的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阴郁,在东阳公主的大牢里关上那么一段日子,就算是什么惩罚都没有,对她这自幼娇生惯养起来的小姐,也是非人的折磨。 尹氏一顿。 “我能安然出来,全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同她苏向晚没有任何干系。”苏兰馨压抑着胸腔里满满的怨恨,“母亲以为,我是如何会被拘下,还不都是那个贱人构陷我,原本被拘在公主府里受难的人就该是她。” “是,是,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是她累得你被东阳公主所拘的,我先前竟还念着她的好了。”尹氏气愤道。 苏兰馨咬牙切齿:“我就是不同苏远黛争高下了,我也要把这小贱人踩到泥土里尘埃里,永世不得翻身。” 在大牢里的日子,她无时不刻想要将苏向晚剥皮拆骨。 败在这样一个蠢笨无度的人手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你是不知道,因为东阳公主这事,你大伯眼下对她青眼有加,苏老夫人态度也有所缓和,还有那苏锦妤也都被她弄走了,周姨娘又被禁足,这等手段,不容小觑啊。”尹氏以前不大看得上苏向晚,现在是真的心生顾忌。 她可比苏远黛阴毒多了。 原本苏远黛强势,可这明面上来是被她压得死死的,暗地里就未必了。 这苏向晚偏生是反着来,明面上看着绵软,暗地里浑身是刺。 两姐妹若是存了一条心,只怕就没旁人什么事了。 “明明是你自己存了不好的心思要害人,不曾想将自己给害了,怎的还怪三姐了呢?”一贯很少说话的苏玉泽开了口,引来尹氏和苏兰馨的侧目。 他对内宅的事都不上心,心思大抵都放在学业之上。 平日里尹氏怎么处置后院的姨娘,丫鬟婆子,他就是知道也半句不会多言,那些跟他也没什么干系。 所以他这么一开口,还是头一遭。 “三姐?”苏兰馨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是你什么三姐你要帮她说话,你睁大看清楚,我才是你亲姐姐,你的生身母亲就坐在这里,她将我们欺到如斯田地,你是瞎了不成,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非不分。” 苏玉泽也是被尹氏宠惯大的,何况苏老夫人对他这个孙子也是有求必应,几乎就没受过气,当下就不愿意了,“我说错了吗?大房同我们二房原本就各不相干,若是安分守己的,哪有今日生的这么多事。” 尹氏皱起眉,她没想到苏玉泽心里居然是这样想的,“你姐姐说的不错,你真是读书读糊涂了,你父亲是个庶出的,若非有功名在身,眼下二房指不定多么凄惨,若是安安分分地不争不抢,我们哪来那么好的日子过,这些绫罗绸缎首饰头面,还有你那文房墨宝,哪样顶好的不要花钱,怎么的,都是苏家的人,他们光鲜亮丽却要我们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哪有这样的理,你今日能这样舒心地过日子,还不是我厚着脸皮去争来抢来的?” “母亲这意思,难道我们二房离了大房就不行了吗?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努力吗,来日我也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又何尝会比大房差了。”苏玉泽气愤不已。 苏兰馨白了他一眼,“你看看我们祖父,不是个进士吗?又好听又风光,可实际上呢,我们父亲跟了祖父一般性子,埋头苦读,连家都养不起,大伯读不了书,眼下却这般富庶,连我们都要靠着他施舍过来的产业过日子,你就是考取了功名,至多拿着我一套衣裳都够不上的俸禄,你让我和母亲往后少了大宅,少了成群的丫鬟婆子过活吗?” “你……”苏玉泽气得说不出话来。 妇人之见,浅薄无知。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尹氏还是心疼的。 “好了,不要你们自己先闹了起来,玉泽是要读书的,旁的自有我和你姐姐去想,你能考取功名,想要官途畅通,上下打点也自少不了,你年纪小,往后大了便知道我们的一番苦心。”尹氏慢慢道。 回到苏府,苏玉泽下了马车,连院子都不回,转头往外去了。 尹氏气愤,喊他道:“你姐姐刚回来,你不在屋呆着,又去哪里皮?” “对着她,我还不如去找良弟。”苏玉泽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苏兰馨怒气更甚:“一天天跟个庶出的贱种厮混在一块,好好的都给带坏了去。” 尹氏拉她,“少说两句。” 到了苏府,可到处都是耳目。 苏锦良虽是个庶出的,好歹是大房唯一的男丁,苏老夫人听到了定要不高兴。 苏兰馨原本就惹得苏老夫人不喜,尹氏不想节外生枝。 苏兰馨真是憋屈极了。 苏府上上下下并没有因为苏兰馨的回来而欢欣鼓舞,反而带了一种莫名的疏离。 很显然,这回东阳公主的事,大家都认为是苏兰馨给苏府招来了祸事,连累了苏家。 除了尹氏,苏家就没人欢迎她回来。 尹氏带着苏兰馨梳洗完毕,想去怡和阁见苏老夫人,结果被陈嬷嬷挡了回去。 “老夫人说了,四小姐刚刚回府,一身的晦气还没散,还是过些日子再来见她吧。” 苏兰馨脸色又青又白,一甩脸回了自己院子。 外头的雨未停歇。 兰阁里也并不消停。 似乎要出气一般,苏兰馨把房内东西都砸了个通透,还连带打骂了不少丫鬟。 一直到日暮时分,府上才一切归于安宁。 苏兰馨出完了气,觉得心情稍微畅快了些。 她想起自己告诉东阳公主的事,慢慢盘算起来。 赵容显的事,她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头。 豫王殿下她还是不敢惹的。 但现在为了保命不得已泄露了这个消息,万一被赵容显知晓了,她只怕只有一个死字。 她死,不如苏向晚去死。 第一百二十一章、二月初二 苏向晚一早起来,又开始心神不宁。 二房那边很安静,除了昨日回来,听说兰阁闹了一个下午,一直到现在,苏兰馨都没再闹。 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轨道。 越是平静,就越是暴风雨骤来的前夕。 她不怕尹氏和苏兰馨。 她更在意的是,苏兰馨是凭着什么筹码安然回来的。 这对苏向晚而言很重要。 知己知彼,才能早做应对,百战百胜。 用过早膳,晚阁来了一个稀客。 说是稀客,是在苏向晚印象里,她从来没踏进晚阁一步。 苏兰馨的架子摆得很大,四处在她屋子里转了转,好似一个高高在上的长辈。 “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房里,哪里有个嫡小姐的样子,真是寒掺,值钱物件都没两个,大姐不是对你顶好的,怎么让你这么憋屈?”苏兰馨指指点点。 苏向晚微笑:“想来四妹妹房里好东西不少,那送我两件如何?” 苏兰馨没想到苏向晚脸皮能这么厚,明目张胆地跟她讨东西。 她房里都是值钱的东西,又都是她喜欢的,别说是送,苏向晚去碰一碰,她都怕苏向晚粗手粗脚的打坏了。 再说了,大房有的是钱,却还惦念起她的东西来。 太不要脸了。 苏兰馨怨恨苏向晚,就算她说阿谀奉承的话,在她听来也是讽刺,所以苏向晚压根就不打算跟她惺惺作态。 “你是大房嫡女,母亲是官家所出,目光这般短浅,惦念自家妹妹的东西,可是要让人看笑话的。”苏兰馨教训她。 她看到苏向晚,心里就腾腾地烧着一把火。 想折辱她,想作践她。 想看她吃透了苦头跪在地上求她。 可眼下她做不到,能说她几句消几分怨气,苏兰馨心里也是舒服的。 苏向晚当没听见她的教训,懒懒打了一个哈欠,仪态全无。 “四妹平日里请都不来,今天特地跑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参观我的屋子吧?” 苏兰馨这才坐下了,阴阳怪气地:“我自然是来给三姐道谢的。” 苏向晚弯着眼,“好的,我收到了。” 杯子握在苏兰馨手上,她恨不能往苏向晚脸上砸去。 “我母亲说了,我能回府,还是托了你的福,听说你可厉害了,能在宸安王世子面前说上话,还能哄得他去帮忙。”她出口,没能控制住语气里的酸气四溢。 苏向晚眸子淡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四妹能出来,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同我也没什么干系。” 苏兰馨袖子下的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我若是真有本事,也不会让你害得被拘在公主府了。” 苏向晚笑道:“若不是你先存了害人的心思,又怎会自讨苦吃,这可怨不得人。” 苏兰馨喉间苦涩。 不过她很快端出了笑脸:“我实话跟你说,我本来的目标就不是你,也并不是真的要害你,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信了,此番我也吃了不少苦头,这回也算是扯平,往后也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同一屋檐下,一家子的姐妹,还是要互相扶持的。” 苏向晚不说话,她在思考,苏兰馨心底里的算计。 她不是容易示好的人。 何况两人还结了死仇。 苏兰馨走到她身边,情真意切地拉着她的手:“我从前笑你蠢笨不假,但也是心疼你,怕你吃了周姨娘和苏锦妤的亏,我那是恨铁不成钢,并非真的要针对你。” 她说的很是动容。 苏向晚并不推脱:“我知道了。” 苏兰馨似乎松了一口气,“跟你把话说开了便好,我心中有气,难以纾解,此遭来你这里一趟,好多了。” 苏向晚一点不信她的话。 她不过是想知道苏兰馨存了什么主意,顺着她演戏。 然而苏兰馨说完这些话,看起来倒像是释怀了一般。 她也没多加逗留,很快从晚阁离开了。 苏兰馨去晚阁一趟,光明正大地去,消息自然传得很快。 被禁足在红袖阁的周姨娘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做着针线活,一针一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四小姐要对三小姐下手了。”王嬷嬷出声道。 苏兰馨的手段,周姨娘是知道的。 有些小聪明,但不是很厉害,所以从前她也不曾把苏兰馨放在眼里。 不过被拘在东阳公主府那么多天,这么多的怨恨,她肯定想整死苏向晚。 一个被怨恨蒙了心的人,能做出一些让人意外的事情也不一定。 周姨娘头也没抬,出声道:“她若是能成,我还真要谢谢她了。” 想要苏向晚死的人,可不止苏兰馨一个。 “那我们等着看戏便是。”王嬷嬷道。 苏远黛也听说苏兰馨来找苏向晚示好的事,她也觉得有蹊跷,也让苏向晚自己多加提防。 不过苏兰馨倒好像真转了性子一般,来晚阁走动的次数比苏远黛都要多。 她看起来就像个尽释前嫌主动亲近的好姐妹。 苏向晚顺着她,和颜悦色,像从前那般乖巧。 尹氏不知道苏兰馨想做什么,只知道她心有盘算,所以少不得要劝上几句:“她现在出了风头,又有你大姐看着,你初回府上,还是不要再生枝节的好,若然再出什么事,我只怕苏老夫人都要将二房给赶出去。” 苏兰馨胸有成竹:“母亲,你便看着吧,这回我什么都不用做,那小贱人就要死了。” 天放晴了,终于不再下雨。 苏兰馨的心情,跟天气一般开朗。 正月一过,眼看着就到了二月二。 坊间有句俗话,二月二,龙抬头,这又是一个比较传统的节日。 今日还要宫中举行祭祀先农,皇帝亲耕的重大典礼,在宫外也有很多祭祀活动,京城里四处热闹无比。 满堂红酒楼也有祭龙王引钱龙一系列活动。 苏远黛今日得空,着人过来问苏向晚要不要一块出去。 苏向晚挺有兴致。 苏老夫人而今对她很宽容,所以她出门一趟很容易。 满堂红门口,围满了人。 正好在“引钱龙”进门,而后会分“龙食”。 比如平日里的面条,今日就叫龙须面,水饺就叫龙角,诸如此类的食物。 刚好苏家出了事,正是挽回声望之时,此遭分龙食出头很是大方,见者有份,又是寻常吃不上买不上的东西,所以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场面控制得好,倒一点也没有乱象。 换上的这一个掌柜,也是个能人。 苏向晚觉得苏远黛很厉害,能提拔上这么有能力的人来当掌柜。 林修虽心术不正,但不可否认,满堂红还是在他手上声名鹊起的。 她于苏家生意场上,做的都是正正当当的事,一如她的为人。 可惜这个时代对女人不是很友好,苏向晚觉得她若是个男子可就好了。 苏家的马车不在前门停留,从后门去了。 马车停下,苏远黛和苏向晚下了马车来。 前头有一辆马车,看着熟悉。 马车帘子掀开,陆君庭招手跟她们打招呼。 “两位苏小姐好,今日要请我吃饭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泼辣刁蛮 陆君庭除了花名在外,在各种交际圈中,也很吃得开,算得上是交友广泛又人缘极好的那一类人。 不止女的喜欢他,男的也乐意同他来往。 所以但凡这外头有什么节日活动,定少不了有他凑上的一份。 顺昌候府的世子顾砚也恰在满堂红设宴,也邀了陆君庭来。 俗话说得好,择日不如撞日。 苏向晚先前说过要请陆君庭吃饭,不过还没定上日期。 趁着都在满堂红里,虽然仪式上不够隆重,但陆君庭自己不计较,苏远黛和苏向晚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满堂红招待客人都是独立的院落,苏远黛想着陆君庭到底是要去赴顺昌侯世子的宴,所以选了隔壁相邻的院落,说是相邻,其实走路也还要个一刻时辰。 因为院上有贵客,满堂红的掌柜在顺昌候世子那头招呼着,一时半会还来不了见苏远黛,苏远黛怕怠慢了陆君庭,亲自出去吩咐这次宴席一应注意事物。 说是苏向晚请的陆君庭,其实她就当个甩手掌柜。 陆君庭看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开口就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大姐的谢宴。” “我大姐是看在我的面上才请你的,若非因着我,你看她从前看你一眼不曾?”苏向晚笑眯眯应道。 苏远黛本来就不太喜欢陆君庭这种浪荡子弟。 在她看来,约莫是成熟的大姐姐不愿意跟幼稚的小弟一块玩耍,都不是一路人。 加上苏崇林原先又打着那样的主意,苏远黛心里膈应,就更不想搭理陆君庭,在外人面前,她本来性子就强势又疏离。 “说的我有多差劲一样,你大抵不知道我在京城里有多受欢迎吧,我若是往那满堂红门口一站,那尖叫声能把你耳朵都震聋了。”陆君庭又开始拂他的扇子。 他又不稀罕苏远黛看多他一眼,看少他一眼。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一个大男人,能靠实力可偏偏要靠这张脸,又不是摆设的花瓶,光好看有什么用?”苏向晚摇头。 陆君庭反驳她:“脸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 苏向晚嫌弃他:“我看这脸皮是挺厚的。” 他把折扇一甩,“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如此平平无奇,自是有些嫉妒我,我又不是不能理解。” “行行行,我嫉妒你,你老人家高兴就行。” 苏向晚自然而然地夹起盘子里的花生来吃。 陆君庭看着也觉得好吃:“拿点来。” 她将盘子推了过去,“话说,请你到满堂红赴宴的顺昌侯世子,是不是就是祖上出了一个大将军,平定西北的那个顺昌侯。” 陆君庭津津有味地吃着花生:“你连这个都知晓?不错,就是他们家。” 她做过调查和记录。 这京城里王侯贵族很多,除了眼下身居要位的那一些,其他一些靠着祖上爵位袭传下来还没有没落的,顺昌侯可算是一家。 文候比武将吃香是定律,尤其是眼下大梁还算太平,武将家族除了镇守在边塞和要地之外,其他的混得都不怎么样,顺昌侯可是到这一代还有不少身居要职的武官。 顾砚还是御前的侍卫。 当初剧本里说顾砚跟赵容显还是挺好往来的,现在跟陆君庭倒看起来关系不错。 这里头的水,想必有些深。 “顺昌侯武将之家,能在京城地里有这般光景,想必也有不少厉害的人物,那顾砚想必也不简单。”苏向晚间接地提醒了一句。 “顾砚此人心性倒是正直,武将家出来的心眼都实在,除了有些不知变通,倒也没什么问题。”陆君庭出声道,“说起来,他其实也不大喜欢我。” 苏向晚拉回快要见底的小半碟花生,夹了一颗,“不喜欢你却请你赴宴,也叫不知变通么,我看处事还是挺圆滑的。” 陆君庭像是吃到了苍蝇一般,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过他到底没再说下去了。 外头咚咚咚地响起了脚步声。 苏向晚原以为是苏远黛回来了,后来想着苏远黛走路是轻轻的,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心下正有疑惑,却见门轰地一下就被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娇俏少女,目光颇为灼人,见了苏向晚的那一眼,好似要吃人。 陆君庭一副头疼的模样。 “君庭哥哥。”那女子直接走了进来,连个正眼都懒得给苏向晚。 陆君庭端着好脾气的笑脸:“你怎的来了?” 她似有怨气,“底下的人说你到了满堂红,我在隔壁等了许久都不见你,问了才知道你在这边不知道赴了谁的宴,这才过来看一看。” 陆君庭正了正神色:“我不是派人同你哥哥说了缘由吗,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了,便会过去。” “事情?”她语气酸得都溢了出来,“我倒是只看到你跟一个女子在此处相会,可不见有什么事情。” 陆君庭有些烦了,“顾大小姐,其实你哥哥也不大待见我,我自个寻自己的去处还不行吗,免得他又对我冷嘲热讽不是?” 她委屈了,“我会同我哥哥说的,让他不要这般对你。” 苏向晚三言两语,大抵也听明白了。 敢情眼前这位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叫……顾……顾婉的。 名字起得好,虽说是希望她温柔婉约,可实际这个大小姐却是个泼辣刁蛮且任性的主。 武将家不比文官家庭,婚配多是门当户对的武将家庭,女儿家大多强势,甚至有不少还是上得战场的,所以后院里也没有那么多的莺莺燕燕,顾家女儿不多,这个是嫡长女,自是得天独厚备受宠爱。 在京城贵女的圈子里,她可能因为出身武将家族不擅同人交际往来,所以人缘风评都不怎么好,但不可否认,她的身份还是顶高的。 也就比蒋瑶低那么一点。 顺昌侯府嫡出的小姐喜欢陆君庭,那可真是意料不到。 也难怪方才陆君庭说顾砚不大喜欢他了,对于武将家而言,陆君庭绝对不是良配,宸安王府这个头衔太虚了,陆君庭让人觉得中看不中用才是个中重点。 陆君庭看苏向晚在一旁看着,有些尴尬。 受欢迎是好事,但偏生这顾婉是个难缠的,打不得骂不得,撒泼的功夫又是一流,一个不好使起性子,将这满堂红给砸了也是有的。 更别说这会她见了苏向晚跟他二人在此处,非得吃了苏向晚不可。 “我也就跟你说明白了,今日这宴他为什么请我,你我心里自有数,我眼下不过是想大家面上都好看一些,也免得你我诸多牵扯,这女孩子的名声……” “放屁的名声。”顾婉喝道。 苏向晚愣了一下。 的确彪悍。 她手上还夹着花生,就见那顾婉一回头指着苏向晚:“你就喜欢她这样的是不是?我不知道你们讲究的什么鬼名声,你就是不喜欢我才那么多的借口。” 苏向晚心想,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要为她说话,陆君庭只要表现出来有一丁点地护着她,就是在火上浇油。 她连忙道:“不不不,顾小姐你误会了,我一没你好看,二没你尊贵,宸安王世子是眼瞎了才会看上我不是。” 顾婉倒是没想到苏向晚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愣了一下。 但很显然,她因为苏向晚的话,气消了不少。 毕竟这就是她想要听的。 “你是谁,哪家的,报上名来。”顾婉终于肯给她一个正眼了。 “民女不过是个商户之女,宸安王世子是我们满堂红酒楼的贵客,我此下不过是尽地主之谊,薄以招待罢了。”说着,苏向晚还朝她打了一个眼色,“他不愿去隔壁宴上找不痛快,这不才劳烦我们开了个宴。” 陆君庭清咳了两声。 撞上苏家姐妹是凑巧,他恰好不想去赴宴,所以找了个借口不去而已。 好在顾婉虽然泼辣,但心眼是直的,也信了苏向晚的说辞,不过她还是讨厌任何跟陆君庭接触的所有女子。 “行,他不过去,我过来这边,也是一样的。”顾婉干脆就坐下了。 陆君庭显然很不情愿。 苏向晚瞪他。 他自个搞不好跟顾婉的那点破事,还想连累她和苏远黛,差点给当了挡箭牌。 这小心思,就该给他自尝苦果。 “好的,那我出去外面给你们看着,你们好好聊。”苏向晚微笑道。 顾婉很满意她的态度。 陆君庭憋屈得都快要呕血了。 他摆明就是不想应付这大小姐才躲过来的。 出了屋子,苏远黛正回来。 “我听说顾大小姐过来了,你没事吧?”她忙问道。 对于顾婉跟陆君庭的事,她知晓的不多,坊间传言大多都是捕风捉影,她从来不信这些。 不过顾婉的脾气不好是真的,她怕苏向晚吃亏。 “无事,这宴嘛,就留给他们两个吃了,我们去看热闹吧。”苏向晚出声。 苏远黛心定下来。 “外头人头眼杂,我们去阁楼上吧,那里有个观景的好去处。” 两人转了地方,往阁楼观景去了。 心情愉快地呆了一个下午,这才准备回苏府。 陆君庭和顾婉早就走了,听说是不欢而散。 顾婉把房里的一应事物都砸了个通透,不过她也只是对着这些物件发火,没伤到人。 苏远黛倒是没什么所谓。 这些账都是可以算回来的,顾砚会负责。 “往日还是同宸安王世子少些往来的好。”苏远黛道。 她原本对陆君庭就有偏见,好不容易觉得他没那么差,还以为外头的风评都是谣言,眼下倒是见识到顾婉这头惹下来的祸事,倒不敢让苏向晚跟他往来太多了。 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顾大小姐,其实也没那么差。” 苏远黛不可置否。 等到用了晚膳,苏向晚照常开始敷“面膜”,泡牛奶浴。 热气蒸腾,她泡得昏昏欲睡。 翠玉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小姐,四小姐又来了。” 苏向晚恍惚的眸光,慢慢定了下来。 “这么晚,她还过来做什么?” 翠玉想了想,“她方才问了奴婢,说今日小姐跟大小姐出门,是不是见了宸安王世子……” 苏向晚勾起唇笑了笑。 原来是为着这事。 “跟她说我不大舒服,已经歇下了,让她明日再来便是。” 翠玉应了,关了门下去。 幽暗的夜色之中,苏向晚睁开的眼,特别明亮。 第一百二十三章、栽赃嫁祸 第二日苏兰馨果然又来了。 不过她这回来,倒是一句没问昨日关于陆君庭的一丝一毫。 “三姐,昨日外头热闹得很,我到聚贤酒楼逛了一遭,发现那的烧鹅很是不错,心想着你应该会喜欢,今日特地来找你一块去的。”苏兰馨温和地道。 说实话,苏向晚真不习惯她眼下的亲热。 她着实不大会演戏。 原先那般高傲的人,眼下姿态一下子这么低,简直就是将“我要害你”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苏兰馨原本还算沉得住气。 不过她听到昨日苏向晚出去跟陆君庭相会之事后,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心里如火烧,片刻不能安歇。 眼睁睁看着她同陆君庭日渐亲近,心里的酸楚简直能把她淹得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自己,跟陆君庭压根都没说上两句话。 结果苏向晚已经跟人约到满堂红去吃饭了。 一点不知廉耻。 苏向晚心下想着,苏兰馨应该也是演不下去要动手了,正好她也想知道苏兰馨会做什么。 “好啊,四妹盛情邀请,我怎能拒绝你的一番好意呢?” 苏兰馨原本还准备了几套说辞,看苏向晚这么干脆应下来,高兴极了。 她想起自己的计划,莫名有些激动。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苏兰馨笑得很高兴。 这个笑,是真心实意的笑。 苏向晚起身:“那我回去换套衣裳,劳四妹妹等等我。” 苏兰馨欣然应了。 出门的时候,晴朗的天际,又陡然下起了小雨。 落了雨的京城,像笼罩在一片雾中。 苏向晚撑开帘子,有雨丝飘进来,冰凉凉的。 聚贤酒楼并不是很远,跟满堂红隔着几个横巷。 京城里眼下最大的三个酒楼,算起来,还在同一个区域内,只有地处繁华和偏处的问题。 金玉酒楼跟聚贤酒楼是距离最接近的,等同于遥遥相望就能见到的程度。 苏兰馨订了最贵的厢房,可见下了血本。 招待的店家,撑着伞过来接人。 苏向晚笑眯眯谢过了,出手大方,赏了接待的小二一锭银子,那小二越发恭敬,眉开眼笑,简直恨不得把苏向晚当佛给供起来。 虽然这是赵昌陵的地方,但未必个个知晓这酒楼里头的秘密。 这小二,也就是普通打杂的。 “两位天仙小姐,这边请。”他得了赏银,奉承得厉害。 苏兰馨当之无愧地受了。 苏向晚只是微笑。 聚贤酒楼做的是老字号,涉及人群又多又广,全凭的是一个口碑,也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一楼里,还能见着不少为着躲雨,点了茶水吃着花生瓜子打发时间的寻常老百姓。 二楼是普通厢房,再往上一层,是招呼贵客的厢房。 一大层楼,硬生生隔开了两边。 苏向晚多看了一眼。 那一头似乎是封闭着不招待外客之处。 苏兰馨似乎也在看那头,不过她怕被看出什么端倪,硬是生生地收回了目光。 苏向晚留了一个心眼,借故慢了几步,低声同翠玉说:“去打听一下,临王殿下在不在此处?还有方才接待的那小二,是个可收买的,你去安排一下。” 苏兰馨应该不知道聚贤酒楼跟赵昌陵的关系。 但赵昌陵到聚贤酒楼来,却是光明正大,要打听到他有没有在此处,对苏家而言,这个消息并不难。 苏家到底还是在帮他做事的。 所以并不排除,苏兰馨是故意引她来这里。 这个计划,还跟赵昌陵有关。 屋里暖意袭人,招待女客的都是侍女,很是规矩。 比起满堂红的低调奢华,聚贤酒楼显得朴素些,但东西显然更平民化。 她看过满堂红的菜单,鲍参翅肚都是寻常东西,还有更多稀奇的东西,苏向晚不大喜欢,所以满堂红里寻常菜色反而做的没那么好。 花了大价钱去满堂红的人,从不会点这些寻常东西。 等到菜上了桌,苏兰馨热络地陪着苏向晚吃,倒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异象。 翠玉借着帮苏向晚布菜的当,悄悄说了一句:“在的。” 苏向晚心下有了底,面色如常。 才吃了一半,苏兰馨借故要离席,苏向晚低着头,眼里暗光流动。 再抬头时,依然笑意盈盈。 苏兰馨轻蔑地撇了撇嘴。 连日来的讨好,让苏向晚对她放下了防备。 看她的模样,兴许还真以为她要请客。 这聚贤酒楼最贵的包间,虽说不比得上满堂红,但也价值不菲。 她花钱花得很心痛,但只要一想到结果,就觉得很值得。 苏向晚继续吃着。 她胃口尚可,尤其聚贤酒楼的东西的确很不错。 翠玉在苏兰馨前头回来,她脸色并不是很好。 “小姐,好在你让我先收买了那店小二,让他在门口守着。”翠玉说得有些急,“四小姐让他转交了一封信,还额外给了两锭银子,让他转交给临王殿下。” 苏向晚皱眉,“什么信?” 翠玉急匆匆地拿了出来,“在这里。”她继续说着:“若非小姐机智,兴许那小二见钱眼开,真被她收买了去。” 苏向晚听着,一边打开信来。 信里寥寥几字,却是让她惊住了。 豫王,畏水。 因为太过震惊,她的手轻颤了一下。 苏兰馨怎会知晓,赵容显不识水性畏水之事的?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筹码,是东阳公主放过苏兰馨回来的主要原因。 这么说来,东阳公主想必也知晓了赵容显的这一个弱点。 苏向晚收起信,神色冷厉:“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如果事关赵容显的秘密,那事情可比她想的要复杂多了。 “有。”翠玉连忙道:“四小姐同那店小二,自称是苏家的三小姐。” 苏向晚手莫名紧了紧。 以她的名义,给赵昌陵送信。 当然,这信最终要到赵昌陵手上,还要辗转过不少人的手,一个打杂的小二,根本连见到赵昌陵的机会都没有。 苏兰馨是存心的。 存心让信里的内容曝光,闹个人尽皆知。 东阳公主掌握了赵容显的弱点,赵昌陵想必也是,苏兰馨生怕自己被查到,所以提前一步,栽赃到她头上来。 聚贤酒楼的人,哪知道谁是三小姐,谁是四小姐。 苏兰馨用她的名义,摆明就是告诉大家,是苏家的三小姐,给临王殿下通风报信邀功的。 很快赵容显的事就会传出去,不再是秘密。 那么暴露了赵容显弱点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该死。”好不容易跟赵容显把恩怨都撇得清楚干净,她可不想再惹出什么事来。 苏向晚当机立断。 “你现在马上去金玉酒楼一趟,直接找金玉酒楼的掌柜,他有法子联系豫王亲信,那个叫元思的,你就说有人向东阳公主告了他们家主子的密。”苏向晚吩咐清楚:“兴许要费些功夫,那元思并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但你只要说涉及他们主子的安全,他应该不敢冒险。” 暴露了自己,后患无穷。 但翠玉根本连豫王府的门口都近不了。 金玉酒楼,是最好的联络点,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到赵容显处。 东阳公主和赵昌陵,已经知晓了他的弱点。 苏向晚不得已,要背着他们给赵容显通风报信,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日东窗事发,她才不会变成告密的人。 至于苏兰馨。 苏向晚收回信:“那店小二收了苏兰馨银子,自然要帮她送信,拿回去吧。” 翠玉清楚记下,“可四小姐用的是你的名义也没关系吗?” 苏向晚摇头:“无妨。” 只要赵容显知道不是她就行。 而且她还需要苏兰馨来当挡箭牌。 翠玉走后不久,苏兰馨才施施然回来。 她红光满面,越发显得精神。 这事情办好了,是可以直接置苏向晚于死地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金玉酒楼 苏兰馨刚才是等店小二把信送出去来回复,方才回的屋子。 她心里不踏实。 但是店小二说把信送去了掌柜处,让掌柜转交过去的时候,她就放心了。 要的就是几经转手。 临王殿下尊贵,若是寻常什么信都能送去他的面前,那岂不是很危险。 临王殿下自己的密信,没人敢看。 但来路不明的信,只怕连沾上的灰尘都要被验得清楚。 这里面的内容,更不必说。 赵容显的秘密会被很多人知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 而后东窗事发,赵容显调查之下,就会发现有一日苏向晚来过聚贤酒楼,并花了银子买通了,给赵昌陵告的密。 目的很简单,谁不想讨好尊贵的临王殿下呢。 她没机会见到临王殿下,又不想把功劳让给自己能见到临王殿下的大姐,就特地打听了他的去向,专门跑来聚贤酒楼。 简直合情合理。 这样一来,赵容显就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秘密是她说出去的,苏向晚完美地替她担了罪责。 那两锭银子,苏兰馨给得很不甘心,可是没办法,进门的时候,苏向晚就打赏了一锭银子,她不给多一些,不能收买人心。 回到府上,苏兰馨总算不用再端着假惺惺的笑脸,但她在苏向晚手上吃过亏,眼下还不敢太明目张胆,硬是没表现出一点的异象来,而后才回了自己的兰阁。 尹氏过来看她,发现她心情很好地在剪花。 “你跟晚晚出去一趟,怎么这么高兴?”尹氏问她。 苏兰馨不告诉尹氏。 她要给尹氏一个惊喜。 “那小贱人,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她慢慢道。 苏向晚在屋子里等翠玉,翠玉去了许久并未回来,她心下总有些担心,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苏兰馨太过得意,她找了个借口,说让翠玉出去买东西,她也没有怀疑。 她跟赵容显打过交道,也知道他身边的人有多难缠,不免有些担心。 天色渐暗,翠玉还是不见踪影。 红玉有些担忧:“小姐,不如奴婢去金玉酒楼跑一趟吧,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 苏向晚心下有些后悔,现在冷静了不少,想着当时的决定或许有些仓促。 这么派人找上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害了翠玉。 “我自己走一趟吧。”苏向晚抿紧了唇。 翠玉不是没有交代的人,她既然没有回来,那就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这种情况下,让红玉再去,结果也一样。 红玉摇头,“眼下就要入夜了,你这样出门实在太过冒险……” 苏向晚看了看不甚明亮的天际,“冒险一些,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说完,她着手换了一身丫鬟的衣裳。 这一遭要出府,她要掩人耳目地出去。 眼下正是酒楼生意最火旺的时候,苏向晚穿的是丫鬟的衣裳,很顺利地跟在一个贵客身后混了进来。 高门大户的人通常不会攀比这些排场,但难保有些浪荡一些的纨绔子弟,就喜欢出门的时候,身后环肥燕瘦地跟着一堆丫鬟,彰显自己的体面。 所幸一个小丫鬟,并不引人注目。 混进了金玉酒楼的门庭,苏向晚原本想找个机会偷偷走开,抬头却是一愣。 这根本就没有走开的机会。 比起聚贤酒楼的人来人往,金玉酒楼的客人也并不少。 但定位是不一样的,聚贤酒楼做的是老字号的大众生意,而金玉酒楼这里头,打着酒楼的招牌,居然是卖笑的…… 这不是一家正规的酒楼。 前头脂粉香气浓厚,一个个姑娘出落得水灵灵,十指青葱,腰细得跟纸做的一样,个个都是美人。 不过跟她印象里烟花之地的姑娘又有些不一样,气质和姿态各方面都要好很多,穿得也很得体,没什么搔首弄姿的气氛。 她当时听说这金玉酒楼,是京城里最高档的酒楼,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 居然是这样的“高档”…… 这招牌道貌岸然,她记得有一次还经过这里,远远看见赵容显在二楼厢房,那时候感觉是家很正常的酒楼。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自古有两处地方,都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诸如客栈酒肆,诸如烟花柳巷。 她若是早知道,就换一身男装来了,也好有个名正言顺活动的名头。 前头跟着的不知道是哪一个世家子弟,负责接待的“妈妈”端着微笑走上来:“杨公子,厢房已经备好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苏向晚这会也只能在那位“妈妈”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跟上去了。 包房空间设计得很隐秘,沿路过去,并没有看见其他客人的身影,倒是偶尔能听见乐器声,也并不嘈杂,相反有些意外的僻静。 所有的丫鬟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怯生生的。 苏向晚抬起头看了一周,眸子一定。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元思了。 不是好像。 就是元思。 他正朝着苏向晚的方向走过来。 难道是发现她了么? 苏向晚相信如若翠玉出事,也是落在了元思手上,她抬起头,准备脱身过去找元思。 此下包房的门已经被推开,杨公子带着他一堆的环肥燕瘦打扮得各有千秋的丫鬟走了进去,苏向晚被旁边的丫鬟猛地一推,也一并拉了进去。 “醒目一些。”那小丫鬟斥她。 旁边也有人瞪她,“新来的不懂规矩吧,可别累了我们被公子责罚。” 苏向晚无奈极了。 正寻思着要怎么才能离开,就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元思走了进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好苏向晚也看向他,两人一下就打了个照面,碰了一个正着。 元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怎会在此处?”他厉声质问。 苏向晚看他阵势,好似要杀人,也是见识过他的无情的,当下就道:“我是为着你家王爷来的。” 那杨公子原本就快入座了,眼见自己的婢女不知道怎么的跟豫王殿下的贴身护卫生出了事端,面色大变,连忙就走了过去。 那一堆丫鬟们面面相觑,也是害怕得紧。 一个新来的小丫鬟,怕是要惹祸了,她们心里最恐惧的,无非是受她的连累。 杨公子陡然喝了一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扮做我的丫鬟混进来?” 此言一出,空气里的火药味瞬发,大家都震惊地看着苏向晚。 居然有人扮成丫鬟混进来了。 怕是居心叵测。 元思的剑出鞘,发出“锵”地一声,吓得一堆小丫鬟们花容失色,出声惊叫起来。 杨公子的脸色又青又白,瞪着苏向晚好似要吃人一般,似乎生怕自己被她所连累。 苏向晚能找上来,自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下快速出声道:“你要杀了我,只怕你家王爷也活不了了。” “咔”地一声,是瓷器迸裂开来的声音。 隔着重重厚重的屏风,如霜带雪地声音传了出来:“是吗?” 苏向晚吓了一大跳。 第一百二十五章、不是弱点 杨公子显然吓得更甚,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豫王殿下,小人并不知情,是这女子居心叵测混在我的丫鬟里头进来的,小人只是一时不察,望王爷恕罪。” 赵容显没说话,目光透过朦胧模糊的屏风,朝她看过来。 苏向晚气息略平,惊慌之后,是镇定。 兴许是先前被他追杀多次,心里或多或少地残留着几分恐惧。 但山谷之下的那几天,让她有些错觉。 或许他不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既然说了恩怨两清,眼下也不会不清不楚地,随便就杀了她。 苏向晚豁出去了。 她开口:“我寻豫王殿下有急事,如有冲撞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元思长剑一指,横在她的颈间,只要赵容显一声令下,立马让她身首异处。 即便她是良民,但混进来惊扰了当朝王爷,赵容显要杀她,有足够正当的理由。 苏向晚深吸了一口气,“我既来了,便是不怕死的,只是我的丫鬟无辜,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她骨子里凉薄,对她忠心的丫鬟们,她也会力所能及地对她们好。 却不至于让别人为她去死的地步。 赵容显静默一瞬:“丫鬟?” 他显然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元思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朝赵容显跪了下来,“今日里的确有个丫鬟来过,属下看她可疑便拘下了。” 苏向晚松了一口气。 人还活着就好。 杨公子战战兢兢的,赵容显看向他,冷声道:“出去。” 他像是劫后余生,在一堆小丫鬟的搀扶之下,迅速地起了身来,边走边道:“谢王爷大量。” 而后他又看着苏向晚,目光鄙夷,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不止是他,那一堆的丫鬟里,看着她的目光,也是各种各样。 只有发了疯的人,才敢跑到豫王殿下面前来撒野。 这个女子,只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门被带上,一室安静。 赵容显又看着元思:“你也出去。” 元思显然很不情愿,急急唤了一声:“王爷!” “出去。”赵容显语气重了一分。 元思不敢不从,提着剑警告地看了一眼苏向晚,开门出去了。 屋里有香气缭绕,闻起来又暧昧又温柔,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缠绵的琴声,气氛很好,可惜并不应景。 苏向晚想走进去,却见迎面飞来一个茶盏,生生地在她脚下摔裂,教她不能再跨进一步。 若那飞盏再偏一分,苏向晚毫不怀疑那要砸到她脸上来。 “本王准你过来了吗?”他声音清冽,十足无情。 横竖能保命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她从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结无用的。 赵容显不让她过去,她不过去便是。 她想了想,退了一步,找了个地方席地坐了下来。 安然自在。 赵容显出声,声量显然更低沉了一些:“本王准你坐下了吗?” 苏向晚倒是明白了,他无非就是想让她难堪,所以让她进也不是,坐也不是。 看她不顺眼,就可劲折腾她。 这一点她还挺能理解的,她也是这样的性子,讨厌哪个人,看那个人难受她就高兴了。 好在她脸皮尚厚, 能当演员的,就没有哪个脸皮薄的,在一大群工作人员的围观下拍缠绵戏都习以为常,别说只是被赵容显为难两句。 她心态很好,这次学乖了,恭敬地问了一声:“不知王爷是想要我如何回话?” 赵容显抿着唇,没有回答。 苏向晚心想好在多亏了这一层层的屏风,直接把他们两个远远地隔挡开来,她能想象这会他的目光,定是阴冷又慑人的寒冷。 现在看不见,她自在多了。 好半天,他才施舍一样地淡道:“坐着吧。” 苏向晚毫无顾忌地坐着了:“多谢王爷。” 赵容显听她心安理得的语气,心下冷笑。 她果真是没脸没皮,没心没肺。 “本王虽说了恩怨两清,却也没准你再跑到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你最好是真的有足够重要的事!”赵容显出了声,一字一句都是警告。 苏向晚正起神色来,她没忘正事。 “东阳公主和赵昌陵,知晓了王爷的秘密。”她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屏风后,赵容显的眉头,轻蹙了一下。 苏向晚补充了一句:“畏水的秘密。” 气氛一瞬间静默得可怕。 想当初赵容显不惜对救他一命的她痛下杀手,就是千方百计地为着这一个弱点不被人知晓,一旦秘密现世,他就相当于把自己半个身子吊在悬崖边上,旁人若要暗算他,可就容易多了。 苏向晚心里没底,也不知道赵容显在想什么,开口道:“我此番找你,也正是为了此事,早些让你知道,也好做些应对,免得遭了旁人的暗算。” “你有这般好心?”赵容显声音又凉薄又嘲讽。 她当日走得倒是干脆,眼下再来顾他死活,未免好笑。 苏向晚如实回答,“你死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是怕你以为我出尔反尔出卖了你,回头再来寻我的麻烦。” 赵容显神情冷淡,“你倒是坦白。” “我不过想保住自己一条小命。”她出声道。 “让赵庆儿和赵昌陵知道你背着他们来给本王通风报信,你难道就不怕小命不保?”赵容显透过屏风,看她远远地坐着。 模糊的剪影,看起来纯良又无辜。 可偏偏性子跟纯良无辜,半点沾不上边。 “这我自然是想好的。”苏向晚慢慢出声。 至于怎么做,她也没打算一五一十跟赵容显交代。 赵容显语气冷然:“知晓本王秘密的人不多,你最可疑。” 苏向晚猜想他会这么说,“所以我才要帮你,自证清白。” 因为在这事之前,她也没想过苏兰馨会知晓赵容显的这个秘密。 “帮?”他语气怀疑。 苏向晚想了想,又道:“我只是想,反正秘密既然都见了光,你也不如将计就计,把事情一并闹大了去,也让他们知道你有防备,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开口,语气嘲讽:“这真是一个馊主意。” “那不然呢?”苏向晚问他,“你还想藏着掖着吗?秘密这种东西,就像在沙袋上开口子,看着漏不了多少,可总有一日,沙子都会全部漏光。你畏水之事,总有人尽皆知的时候,与其想着怎么去掩盖它,不如想好了法子来应对它。”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把我的弱点公诸于世,告诉那些要害我的人,可以利用我的弱点来杀我吗?”赵容显越发觉得可笑,不止说的人可笑,耐着性子听的人也可笑。 他从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 “殿下。”苏向晚正了正神色,声音虽低,却带了那抹不容反驳的坚定:“弱点这种东西,你当它是弱点,它就是弱点,你不把它当弱点,它便不是,不过是畏水这么一点小事,压根算不上什么弱点……” 里间的传来轻微地一声异响,像是又捏碎了茶杯的声音,苏向晚立马就噤了声,改口道:“我是说这个弱点是可以克服的,并没有取笑豫王殿下的意思。” 赵容显良久,方才吐出话来:“若是我能克服,便不会说这是我的弱点。” 所以他是真的“畏水”。 就好像小时候被狗咬过的人,心里残留了阴影,哪怕是见到体型特别小的狗,也会心生恐惧。 苏向晚猜想他约莫是在幼时溺了水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阴影,要克服不是水,而是他自己的心魔罢了。 “若是不能克服的,便压制它。”苏向晚眸子颤了颤,出声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收点利息 她记得她早些年刚成名,一直十分畏惧媒体深挖她的过去,那些污点刻在她的人生轨迹之中,抹不去,想要当不存在,但偏偏就是存在着。 一个公众人物的哪怕那么一丁点的错处都能被人大做文章,何况她的家庭。 生身父亲吸毒入狱,还是被她亲手送进去的。 何其无情和残忍。 后来有一天,事情果然就败露出来,如她所想的,舆论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她不得不直面这件事情,虽然解决得很困难,也要付出不少的代价,但这件事终于不再是她的弱点,她也不会再被它掣肘,可真是轻松多了,到后来上节目,她都可以很平静坦白地跟大众如实交代这段过去。 弱点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总以为自己战胜不了,所以心生了恐惧,连面对都不敢。 她从纷乱的思绪中醒回神来:“你想想,别人知晓你的弱点之后,定要想出法子来害你性命,而这些法子,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样,假若他们发现,即便你再畏水,可他们费尽了心思也杀不了你,也断不会在这上头再下功夫了,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别说畏水,哪怕是畏狗畏猫,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赵容显听着,敛下眉来。 他再厌烦她,也知晓她说的话是事实。 虽然说的话乱七八糟,但于他而言,在眼下境况,确实有用。 似乎是没听见他回应,屏风尽处的她探究地望了过来。 “你走吧。”他忽然道。 苏向晚听他说这么一句,飘忽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来。 “那我的婢女……” 他冷冷出声:“我会让元思把人放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你是如何知晓可以让她到金玉酒楼来找人的?” 苏向晚呼吸都要停住了。 自古以来,知道的越多,就越快死。 “上一回……那次你就在金玉酒楼,你记得吗?”苏向晚说得很慢,生怕被瞧出一丝一毫地端倪,“你就在金玉酒楼厢房窗口,我在马车里,我看到你了。” “记得!”赵容显的语气,冷得连一丝温度都不复存在。 她没听出异常,继续道:“我大姐当时也在,行事不便,而后我再回来寻你,你却不在那处了,掌柜的说你身边的元思是常客,会帮我转告一声,我想着你或许也不想理我,便就不了了之……” 赵容显声音低了一些,“你寻我何事?” 苏向晚编不下去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也……也没什么要紧事……”她转了话题:“我只是没想到,元思是这里的常客,就连殿下你……也会出现在这里……” 这酒楼,不是普通酒楼。 赵容显脸上闪过一抹怒色:“放肆!” 她住了声。 他闭上眼,收敛自己起伏的心绪,冷声斥道:“滚!” 苏向晚求之不得,连忙起身道:“好的王爷。” 快步走到了门口,他又喝了一句:“站住。” 苏向晚背上一僵。 他从不是容易被几句话能糊弄过去的人。 “本王十分厌恶你。”他道。 苏向晚乖顺地点头:“民女知晓,民女往后定不出现在殿下跟前,惹殿下烦心。” 赵容显没有说话。 苏向晚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不小心再碰上,民女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绝不碍了殿下的眼。” 这样说,足够诚恳了吧? 这回是她欠缺考虑,随便打发了翠玉过来,才引得眼下要跑这么一趟。 “你知道便好。”赵容显出声,苏向晚听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元思忽然在外面叩了叩门,出声喊他:“王爷……” “进来。”他开口。 门被打开,元思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似乎有什么事要禀告。 苏向晚简直如获大释:“那民女就先走了,不打扰王爷商谈要事。” 元思扫了她一眼,苏向晚眼观鼻,鼻观心,当做看不见。 翠玉已经被人领去了门口处。 她自上次被劫持马车之后,似乎有了经历,胆子也大了很多,这回见了苏向晚,还算是镇定。 “小姐,对不起。”她声音里带着低落,显然因为没有完成苏向晚交代的事情,甚至连累苏向晚亲自出府跑一趟觉得愧疚。 “不关你的事,是我累了你。”她看了看天色。 夜露深重,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府吧。”苏向晚道。 翠玉点了点头,跟着苏向晚披着夜色,悄悄地回了苏府。 红玉提心吊胆的,总算把人等回来了。 好在苏向晚和翠玉都平安无事。 婢女端了热水进屋,让苏向晚洗漱,烟气蒸腾。 翠玉一边拧了毛巾一边道:“也是奴婢大意了,不曾先打听下那金玉酒楼,也难怪那掌柜的起了疑心。” 这种地方,哪有女子进去的,怎么看怎么可疑。 红玉听着有些莫名:“怎么回事?” 苏向晚脸色也有点一言难尽:“虽不是什么烟花柳巷,但也是个风月场所。” 红玉并不是很意外:“金玉酒楼吗?奴婢倒是听外人说,那是琴楼,京城里最好的琴师都在那处了。” “琴楼?”苏向晚愣了一下,翠玉显然也是一知半解。 红玉一边帮苏向晚梳头一边道:“翠玉姑娘本不是京城人,不知道也并不出奇,小姐深在闺阁,自然也不会故意打听那处的消息,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的,听大小姐身边的碧罗提过两句。” 琴棋书画,琴在第一位。 君子六艺,乐在第二。 在大梁,琴乐地位颇高,代表的是骨子里的涵文素养,这也是为什么说金玉酒楼是最高档的,因为从素养上就比旁人高了不少。 说起来还是她自己的疏忽。 聚贤酒楼和满堂红就是正常吃饭的地方,所以她先入为主地以为那也是个寻常吃饭的地方,大约是高档一点而已。 “把柜子里头那本《诉长安》给我拿来。”她还是要抓紧了解这里的一应事物才行。 翠玉便过去拿了,一边出声:“小姐可别看得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苏向晚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罢了,暂且不看,今晚我要养足精神,明日还有要事。” 翠玉拿了书又放下了,红玉也是不明所以。 “小姐明日要做什么?” 苏向晚躺下,盖上了被子。 被窝里是温暖的,她眼角飞扬,笑了起来:“旁人这般算计我,还想要我的命,你们说我要做什么?” 红玉和翠玉面面相觑。 “自然是要撕了她。”她慢慢吐出话来。 自己告了密悄无声息地便是,还大张旗鼓做这一场戏,惹祸上身是迟早的。 在这之前,她要收点利息。 第一百二十七章、路人皆知 一早去怡和阁向苏老夫人问过安,大家一同出来。 苏向晚对苏远黛出声道:“二月二那日在满堂红,被顾家小姐坏了给宸安王世子的谢宴,我是不是该补请一次?” 苏远黛觉得顾婉是个麻烦,陆君庭也是个麻烦,但那次那餐谢宴,的确很不正式,搭上苏向晚的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该郑重其事再请一次。 “是该好好请一次。”苏远黛出声道。 “择日不如撞日,我让人今日去给他下帖子,如何?”苏向晚建议道。 苏远黛寻思着时间虽然急了一些,但也不是来不及准备,满堂红不是寻常酒楼,这等寻常谢宴,还是安排得了。 只是她不太明白苏向晚这么着急的用意。 “你又想做什么吗?”这是苏远黛唯一能想到的。 苏向晚很诚实地点了点头,而后往远处的苏兰馨看了一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有人自会迫不及待,来咬她的钩。 苏远黛大概明白了什么,出声劝道:“你不要胡来。” “我不会胡来。”苏向晚笑眯眯地。 出了怡和阁的大院,苏向晚跟苏远黛分道扬镳。 苏远黛去吩咐人给陆君庭下请帖,安排满堂红的谢宴。 这一回是郑重且正式的谢宴。 苏向晚在自己院子里看书。 谢宴的消息禀告了苏老夫人,自是很顺利。 于是正午时分,苏兰馨踩着午膳的点就来了。 “我是来同三姐一块用午膳的。”她进门,便指着丫鬟玉莹手中的食盒道:“我母亲新找了个江南厨子,手艺卓绝,我知晓你念想家乡的味道许久了。” 苏向晚看起来很高兴,毫无疑问地跟她一块用午膳。 吃饭席上,苏兰馨有些漫不经心。 苏向晚自顾自地吃着,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苏兰馨的另有用意。 “三姐。”她唤。 苏向晚抬头看她,眉眼温和。 苏兰馨胆子大了些许,看她还蒙在鼓里,兴许不知道自己还要大祸临头,这会再利用她一些,自然是好的。 “我听说你要摆谢宴,宴请宸安王世子是吗?”苏兰馨仿若有些好奇,表情带着关爱,就好像感情很要好的姐妹之间,普通的日常关心。 苏向晚很干脆地点头,顺带开口:“是的,就在今晚,满堂红酒楼里头。”她很自然地邀请:“三姐你有空吗,要不要一块来?” 苏兰馨心里绕了一百八十个弯,没想到苏向晚这么直接就邀请她一会,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吗?我……我自然可以啊。”苏兰馨掩不住眉梢上浮起的喜悦,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推脱了一下,“不过……不会有些不方便吗?” 苏向晚对她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四妹,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苏兰馨觉得自己简直是心想事成,当然另一方面她觉得这些日子,委屈自己跟苏向晚虚与委蛇的,总算得到了些许回报,心下更是安慰。 她可算知道从前苏向晚是怎么被周姨娘和苏锦妤拿捏住的了。 只要做做戏装一下姐妹深情,就能把苏向晚骗得团团转。 到了晚上,苏远黛让人备好了马车,准备出发去满堂红。 苏兰馨从下午回去就开始更衣沐浴,全身熏香,更是对着镜子描妆贴花,足足捣鼓了大半个时辰,整个人出来的时候,显得无比明艳动人。 没有苏锦妤在的苏府,她无疑是最美貌的那一个。 这么想起来,把苏锦妤这个下贱的庶女送走,真是太好了。 旁人都在为她的前程铺路,真好。 苏兰馨换装完毕,就来晚阁等苏向晚。 苏向晚显然不急不躁,等到苏兰馨上了门,这才进屋去更衣。 回了里屋,红玉去挑了一套衣裳。 鹅黄色的锦缎,绣着草长莺飞,很有春天的气息。 苏向晚摇头:“要朴素一些的。” 红玉不解。 苏向晚笑了笑:“我可不能盖过四妹妹的风头,她要不高兴的。” 红玉实则不喜欢苏兰馨,她看起来就不怀好意。 隆装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参加哪个公主王爷的大宴。 不过是私底下的一个谢宴而已。 等到换完了衣裳,苏向晚也只是随意选了两个简单的发钗,整个人看起来简单干净,但在别人看来,实在是太过寒酸了些。 苏家的家底,足以让自家的千金穿金戴银,戴最大的珍珠,穿最艳的衣衫。 红玉还想再加几串首饰,被苏向晚拒绝了。 “小姐,四小姐对宸安王世子……可……可不简单啊。”她生怕苏向晚引狼入室,又不能说得太直白,毁人名声。 苏向晚笑了,“放心吧,这宸安王世子,他又不是我的,当然,也不会是她的。” 红玉点点头,又听苏向晚继续吩咐:“还有,找几个眼生的,去顺昌侯府门口散些消息,不用太具体,就说陆君庭在聚贤酒楼就好。” 那顾婉想要知道更多的,自会派人打听清楚。 红玉记下了,着手去办。 苏兰馨跟苏向晚一同出来。 苏远黛看了苏兰馨一眼,又责怪地看向苏向晚。 三个人一个马车,实在有些挤,气氛有些沉闷。 不过苏兰馨心里高兴,这会心思都飞到天上去了,顾不上置气。 很快就到了满堂红。 天气还算晴朗,却不是艳阳高照,云层厚重,有几分阴凉。 满堂红的新掌柜叫何志朝,听起来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名字。 他长得不如林修清秀,反倒一脸老实巴交,笑起来还带着几分憨厚。 能做得掌柜的,底子里跟憨厚都搭不上边,但第一印象还是挺顺眼的。 苏兰馨最先下的马车。 何志朝不认得苏家其他的小姐,不过也知道跟苏远黛一同来的定不是小人物,并不敢有怠慢。 “这就是满堂红啊。”苏兰馨看了看,好像很是满意,“看起来倒是不错。” 她又看着何志朝,“你就是掌柜吧,看起来是个老实的,我们苏家在京城立足不易,你能当上掌柜自然有你的厉害,好好干,自不会亏待了你去。” 何志朝听着她发号施令,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心下诧异,略略看了苏远黛一眼,见苏远黛面上平静无澜,笑着道:“苏小姐说的是,小人谨记在心。” 何志朝的卑躬屈漆让苏兰馨很受用。 满堂红酒楼是苏家的产业,她也是一半的主人,这也很应当。 苏兰馨鲜少有机会到下面的店里来,这一回寻了机会耀武扬威,这何志朝又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三言两语让苏兰馨对他十分满意,两人一边说着,苏兰馨还让何志朝下去安排,叫来了满堂红的下人们,提点教训了一番。 苏远黛看她如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也懒得拦她去端架子耍威风。 “你就不是存心要给宸安王世子摆的谢宴。”苏远黛看到如此盛装出席的苏兰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苏兰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向晚但笑不语。 第一百二十八章、耗得起吗 她们只到了一会,不多时,外头就来通传,说是陆君庭到了。 苏兰馨很是殷勤,赶忙出声道:“我出去迎接他吧,他是世子,不好怠慢了。” 苏远黛冷笑了一声,“好端端的小姐不做,非要去赶着当那下人做的事。” 苏兰馨被她说得脸色一白,不过陆君庭就要到了,她不好发作,又看着苏向晚在场,硬是压下了脾气,“我看在三姐的面上,不同你吵,免得教外人看了笑话。” 苏远黛本还想教训几句,却让苏向晚拉下了。 僵持的这会,何志朝已经将人带到了厢房门口。 无端多出来的一位苏四小姐,在陆君庭意外之外。 他风度翩翩地君子模样,对三位小姐问好。 苏向晚等人也跟着回礼。 菜色丰富,是精心准备的,因为陆君庭的健谈,宴上的气氛热络,但很显然是苏兰馨和陆君庭两个人的热络。 苏远黛一向寡言,苏家生意上的应酬一贯是苏崇林出面,所以这种宴席之上,她显得很安静。 苏向晚偶尔插几句话,但话题的中心最后都能顺理成章地落在苏兰馨身上,她摆明了要让苏兰馨表现的机会。 陆君庭不笨,这一餐谢宴,但看着苏向晚显得没安什么好心,眼神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上一回顾婉的事,他虽然是有些想要避之不见找苏远黛和苏向晚二人谢宴当挡箭牌的缘由,但最后苏向晚拉着苏远黛拍拍屁股走人,他也受了顾婉一下午的撒泼和无理取闹。 宴席之间,何志朝让碧罗传话进来。 “小姐,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这会来了,刚下了马车。”碧罗轻声道。 苏向晚跟苏远黛坐在一块,听得很清楚。 顾婉对陆君庭看重的程度比她想的深,这么快就来了。 “大姐,我出去见见她吧。”苏向晚出声道。 苏远黛心下惊讶,面上不动声色:“她是你找来的?” 苏向晚不语,起身托辞要去更衣,往外头出去了。 陆君庭瞧着莫名有些不安。 苏兰馨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苏向晚离开的方向,心里就有些吃味。 苏向晚今晚有自知之明没做什么打扮,方才言谈之间,她觉得跟陆君庭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心中越发欢喜,想着他这般温柔,对她也是有那么一点情意的。 男人嘛,哪有不风流的,何况陆君庭这般的翩翩公子。 以后他要是喜欢,也不是不能给他纳几个妾玩玩。 苏兰馨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不过因为尹氏的原因,二房之前有过的姨娘活得还不如一个丫鬟,所以在她眼里,妾室的存在,就好像是一件玩物,若真的看不顺眼了,捏死就是了。 所以她又释怀了些。 正妻之位定然是她的,苏向晚如果上赶着要来当个妾,自取其辱,那她也没什么所谓。 苏兰馨并不算是异想天开。 早在知晓宸安王府很有可能娶苏家之女的时候,她就开始盘算了,而后自己又对陆君庭十分喜欢,便也越发坚定了要嫁给陆君庭的心。 她年纪尚小,还不到婚配的时候,真要等到轮上她,黄花菜都要凉了。 几年过去,陆君庭说不定不止娶了妻,连孩子都要有。 往日可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般的好机会,所以她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来赴的宴。 院落之外,苏向晚站在树下等顾婉。 同京城里大多的贵女不同,顾婉的打扮偏向简练风格,像是随时都可以跟别人动手起来也不被束缚的装束。 “顾大小姐。”苏向晚同她行礼。 顾婉皱眉,她记性尚可,前几日才见过苏向晚,对她自然有些印象,不过姓什么叫什么,她记不住就是。 “我是来找陆君庭的,他是不是在这里?”顾婉开门见山地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是的,他就在厢房之中。” 顾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转身就要上去。 苏向晚叫住了她,“顾大小姐留步。” 顾婉回头,不满地皱眉,“有什么话快说。”她似乎想到什么,“你莫不是喜欢陆君庭,想要私底下同我摊牌吧?” 苏向晚微笑:“自然不是。” 因为她的温和无害,顾婉对她也讨厌不起来。 她长的确实无辜,是顾婉自己羡慕不来的温柔模样,她看起来总是很凶,仗势欺人。 “不是便好,我见过不少那种不自量力的女子,最后都被我打跑了,我这人很简单,我不喜欢同人争抢,也看不惯那些什么拐七拐八的下作手段,真要我让出来,就真刀真枪同我打一场,赢了我我就心甘情愿地让步。”顾婉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一边不客气地亮出了腰间的鞭子。 顺昌侯府家,就没有哪个武功差的。 苏向晚听她说话,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就好像小孩子抢东西,谁打得赢,那东西就是谁的。 眼下,陆君庭就是那件东西。 “顾大小姐误会了,我拦着你,只是想着你这般上去,一会只怕又要闹个一拍两散,不甚不愉快的局面。”苏向晚慢慢说着,“我听闻上次你们也是不欢而散,这一次他又见你追上来,可不是要厌烦你了吗?且不说他对你有没有意思,你这般不由分说落了他的脸面,让他三番几次的难堪,谁都受不住吧?” 顾婉静默了很久,然后才道:“你说了那么多,我听着很有道理,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想要我做什么,不过你说不好,那你说怎么样才好。” 漂亮话她不想听,也没那个心情听,直来直往开门见山的多好。 明明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事,非要说八九十句。 苏向晚大概摸清了顾婉的性子,开口说道:“我带你上去吧,厢房旁边就有个侧间,我们先去那里喝杯茶,坐下来好好说说如何?” 顾婉想着她这个小身板的,估计让她一个鞭子甩过去就要去了半条命,自然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她谅苏向晚也不敢耍些什么花样。 侧间隔音尚可,愣是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陆君庭在隔壁?”顾婉贴在墙上听着,陆君庭和苏兰馨谈天说笑的声音传了过来,惹得她脸色大变。 苏向晚拉住她:“我大姐也在,顾大小姐稍安勿躁,不过是寻常谈天罢了,世子这般风趣人儿,你总不能往后缝起他的嘴,让他都不能跟旁人说话吧?” 顾婉很是烦躁,“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就是不痛快,我自己不痛快了,难道我还要忍着吗?” 苏向晚给她倒了一杯茶:“往日这种情况还会有很多,你要大度些。” “大度?”顾婉冷笑一声,“做他的白日春秋大梦去。” 想必顾婉的暴躁,苏向晚一直是温和,从善如流的,“你既喜欢他,又不是不知他是个怎样的性子,又何苦自讨苦吃?” 顾婉怀疑地看着她。 苏向晚不惊不慌:“我听闻顺昌侯府众人,对他也颇有微词,顾大小姐这样,又是为的哪般?” 顾婉喜欢陆君庭,这本来就是没什么人能理解的事,甚至还有不少人取笑她不要脸,纠缠陆君庭,这些她都受下来了,只是平日没有能说话的人,这会忍不住就道:“我当初也想着他是个绣花枕头,讨厌得紧,后来才知他武功也是很好的,不在我之下,当然我虽是出自武将之家,规矩体统都不太得体,但也知道什么是责任,他当日既然来招惹我了,又让我喜欢上他,便是我的人了,不是吗?” “你说的不错,世子是该对你负责任。”苏向晚赞同地道:“不过……他要是不愿意,你也没法子不是吗?” 其实在这一点她觉得陆君庭还是有分寸的,撩妹归撩妹,还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不然顺昌侯府那一家人早就把陆君庭撕了。 大抵就是几句甜言蜜语,说的人不走心,听的人当真了。 所以这是一个撩妹导致翻船的故事。 陆君庭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是没法子啊,不过……”她亮了亮腰间的鞭子,“我就算拿他没法子,难道还拿他身边那些小贱人没法子吗,我话都放出去了,要抢我的人,打过我就是了,我若是输得心服口服,我便是打断我自己的腿,我也绝不会再找他一次。” 有着顾婉这个恶名在外,没几个人敢不要命的来招惹陆君庭了。 “顾大小姐不妨听我一言。”苏向晚开口道:“我虽不知道这种执念是什么样的,但也知晓想要别人爱你,当首要的就是自爱,你坏的是自己的名声,旁人却不会说他的不是,笑的是你,也并非是他,最后受伤多一些的,还是你自己,当然若是只有你自己也就罢了,为你担着这一些的,应该都是顺昌侯府,疼爱你的家里人。” 顾婉没有耐性:“我说了我不想听大道理,你就说我要怎么做。” “你要么就逼得你父亲和大哥,帮你押着陆君庭来跟你成亲,要不就想法子让当今的皇上为你们赐婚……” 顾婉连忙否定:“我若是能做到我还何必闹出这么多笑话?” “那再不然,你就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教他从了你。”苏向晚直接道。 顾婉耳根一下就烧得滚烫,“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虽是肆意妄为了些,但也没想过赔上顺昌侯府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我知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你虽然逼不了他吧,但也能让他娶不了旁人,最后他就只能选你了。”苏向晚顿了一下,“可你耗得起吗?” 顾婉很生气。 她想把眼前胡说八道又拿刀子戳她心窝的人一鞭子打死。 可正因为生气,她就越伤心。 这些话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她家里人心疼她,虽然教训她,但也不会说这么直接伤人心的话,或许是觉得她眼下只是胡闹,或许觉得她再碰壁些时日就能想得通了。 顾婉不是输不起的人,也不是不能听旁人说真话,只是她娇惯久了,未免想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商户家里出来的女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地对她指手画脚的。 “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出身商户,我是顺昌侯府的嫡女,你定然是想要巴结讨好我,从我这里得到好处,至少抬举一下你的身份。”顾婉语气有不屑,“我告诉你,你打错如意算盘了,我见过很多家的贵女,她们心里鄙视我,然后又要装作谄媚地讨好我,故意说好听的话顺从我,你以为你反其道而行,我就能对你刮目相看吗?你们这种人啊,肠子都是花的。” 顾婉虽是这么说,但却没有动手,只是拿起眼前已经冷掉的茶,咕噜一口喝了下去。 这也是苏向晚为什么要带她到这个侧间说话的原因。 万一她看错了,顾婉不由分说地要打她,起码还要顾忌陆君庭在隔壁。 “我是来找陆君庭的,你醒目些就不要再拦着我,不然可别怪我下手无情。”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胆子不小 苏向晚没拦着她。 翠玉朝她打了一个眼色:“四小姐方才把大小姐支开了去。” 她敛下眼底的笑意。 窗外月朗星稀,可见明日是个好天。 从侧间过去,只有几步路。 顾婉见苏向晚跟上来了,面色不善,却也没说什么。 苏向晚却在一旁出声道:“宸安王世子定然不喜你这般脾性,顾大小姐一会见了他,还是得收敛些才是。” “闭嘴。”顾婉简直烦不胜烦。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尤其是她这样的天之骄女,没听过什么违逆的话。 这会心情越发地差了。 苏远黛被人支走,苏兰馨的丫鬟玉莹守在了房门口,这会房里就只有苏兰馨和陆君庭。 苏向晚面上不动声色,远远地嘀咕了一声:“怎么四妹的丫鬟会守在门口?” 顾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一般女子的贴身丫鬟之所以这么叫,就是近身服侍,一刻都不能走开的。 她是自己偷跑出来,所以不能带丫鬟引人注目。 那丫鬟守在门口,难防是心里有鬼。 才是这么想着,就听里头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陆君庭冷声的质问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出来。 “苏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顾婉手脚动作比脑子快,一把冲了过去,玉莹甚至连通风报信都来不及,被她一手推开好几尺远,直直跌了出去。 而后她轰开了门,发出“砰”地一声。 十分彪悍,速度之快更是让人猝不及防。 苏向晚随后跟上。 苏兰馨当下被吓了一跳,面色又青又白,她派了玉莹在门口把风,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尤其冲进来的人不止苏向晚,还有一个气势高傲非常的女子。 陆君庭看见顾婉也愣住了,尤其是没想到苏向晚跟她在一块,当下的反应不能用惊诧来形容。 “你们做什么?”顾婉的目光,就如同那日见到苏向晚和陆君庭在一块的时候一样,好似要吃人。 “三……三姐……”苏兰馨话都要说不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这位是?” “姑奶奶我说出来吓着你。”顾婉压着怒火:“你让你的丫鬟鬼鬼祟祟地守在门口,你们干什么了?” 苏兰馨紧张得手足无措,连忙摇头:“没……没事啊……” 陆君庭的表情也很奇怪,殊不知他们越是晦暗莫测,顾婉的疑心就越大。 “我在外头听见你们起争执了,还打碎了茶杯。”顾婉出声。 苏兰馨抖得更厉害了。 陆君庭终于开了口,“此事同顾大小姐没有关系吧?” 顾婉差点又要炸。 苏向晚先出了声,“这中间或许是生了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喝杯茶水,好好说话如何?” 顾婉眼神凌厉地锁在陆君庭和苏兰馨身上,活像来抓奸的正室夫人。 陆君庭心下不悦。 他可是明白了,什么谢宴,这就是场鸿门宴。 苏向晚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陆君庭连忙叫住她,“这茶水不能喝。” 苏兰馨脸色大变,连忙道:“这茶水凉了,我让人去换上一壶。” 说着她就要去拿,顾婉手脚更快,直接夺了过来。 “还是温热的,怎么就凉了?”她想了想,倒了一杯茶水在杯子里,递给苏兰馨,命令道:“喝。” 苏兰馨退了两步,“我……我不渴。” 顾婉咄咄逼人,“你若是不喝,我可要灌你喝了!” 苏兰馨没想到还能有这么野蛮的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君庭,希望他能搭一把手。 事实上陆君庭因为她做的事对她也是无比厌烦,压根不想理她。 苏向晚完全一副看戏的局外人模样。 他气不打一处来,苏家要是不要脸面了,他也不必帮苏兰馨周全了,“她不会喝的,茶水里下了迷药。” 苏兰馨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这话音才落,一道鞭子落在她的身侧,一下将她身旁的凳子甩飞出去。 她魂魄都吓散了,失声叫了出来。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我的人下药?”顾婉手上拿着鞭子,眼底都是冷意。 陆君庭想上前去拦,苏向晚走过去出了声:“你若是不说话,她还能有条命剩下。” “你……”陆君庭想掐死她。“你早就知道她要对我下药?” 苏向晚点了点头,“是的。” 苏兰馨没有什么机会能跟陆君庭见面,见面也未必能有机会下手。 所以苏向晚给她这个机会。 苏家若要跟宸安王府结亲,哪个女儿不是结,她现在还小,排队也轮不上,若不使点手段,怎么能顺利得到这门亲事呢? 她当然也不是想真的出什么事,以她的能耐,想必能弄到的也不过是寻常迷药,无非就是想迷晕了陆君庭,再演一场戏,让苏远黛和她看见了,以苏远黛的性格,为了苏家府上女子的声名,也定会想方设法压下此事,并且还要想办法让这门亲事得成。 陆君庭再不甘心,他也污了人家女子名声,不得不负起责任。 只要落了这个名分,两家亲事成了,苏兰馨就安安心心等过几年待嫁便好。 她想的很美好。 顾婉是今晚的意外。 原本她派了玉莹在门口守着,就是为了预防苏远黛或者苏向晚回来,结果没想到顾婉又嚣张又野蛮,根本防不胜防。 “你……你就不怕我真的被她算计了去!”陆君庭都要气炸了。 “你今晚看我这般反常,不就已经开始有所防备了吗?”苏向晚笑眯眯地:“你如此聪明,怎会被区区迷药难住?” 陆君庭觉得她简直可怕到令人发指:“这么说,顾婉也是你找来的?” 苏向晚很爽快地承认:“若是没有一个强势一点的人,今晚这事落到最后,我们也是打她不得,骂她不得,更何况你也并没有被算计到,到时候旁人定是高高在上地说一句,横竖都没出什么事,错便错了,算了吧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 顾婉第一鞭子实打实地落在苏兰馨身上,她哭喊得几乎崩溃。 苏向晚意思意思地开了口:“四妹你稍等,我去找大姐来。” 陆君庭想拦,又记起苏向晚的话,手一甩往外走了出去,他让人赶紧去请顾砚过来,毕竟苏兰馨虽然做得不对,顾婉也没理由打人。 屋子里不断传来苏兰馨的惨叫声。 他快步上前,追上苏向晚。 陆君庭气得狠了,连声道:“我原想着你不过是狡猾了些,没想到你心思能这么歹毒,你四妹妹才多大,她若是一时想不开做了错事,你也不必这般绝情,顾婉是练武出身,那鞭子落在七尺大汉身上都疼痛难忍,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就这般冷硬心肠,半点不会愧疚吗?” 苏向晚脚步停下,她没有陆君庭高,只能抬起头来。 她敛起了笑,眼神嘲讽而又冷然,“如若今晚你被她下药成功了,她逼得你不得不娶她回府,到了那时,你还会觉得她无辜吗?” “我……”陆君庭语塞了,他又道:“但是你也不能让顾婉这般打她……” “鞭子没落到自己的身上,谁也没资格站在上头对旁人的决定指手画脚,顾婉下手虽重,但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换句话说,我眼下只是让她受着皮肉之苦,没要了她的命,我就算仁慈的了。” 苏兰馨所作所为,要的是她的性命。 她自己小心翼翼谨慎逃过去了,难道还妄想她不计前嫌以德报怨不成。 哪来那么多圣母白莲花? “毒妇!”陆君庭恨声道。 苏向晚不为所动,转身走开了。 “若是让顾婉知晓你利用她,你的下场估计要比她更惨。”陆君庭气急败坏。 她真是无法无天无所畏惧了。 苏向晚很坦然。 要取蜂蜜还要提防被蜜蜂蛰一下。 她利用了顾婉一回,定是要还回去的。 她还得起。 第一百三十章、意外收获 苏远黛听了下人的通传,很快赶了回来。 苏向晚在拐角处等着她,苏远黛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真是胡闹。” 她没应,只是乖巧地跟在苏远黛后头一块过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顾婉手上拿着鞭子,毁了不少物件。 苏兰馨被打懵了,缩在角落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 不过顾婉只是动了她两鞭子解了气,也并没有真要她的性命,不过这两鞭子也够苏兰馨受的了。 她扬着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贱的东西,手段这么腌臜,人模人样非要做猪狗不如的事,你们小家小户没有门风不会教女儿,我今日就让你清醒清醒,也不打听清楚,我的人你也敢动?” 似乎是看见苏远黛进来,苏兰馨总算找到了那么一丝希望,期期艾艾地看了过去。 顾婉回头,见苏远黛走了进来,面露鄙夷。 “顾大小姐。”苏远黛向她行礼。 顾婉没有理她。 苏远黛示意碧罗过去扶苏兰馨,顾婉见状,又生了几分怒火:“我有说放过她了吗?” 苏兰馨自小到大,还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这伤口也不是闺阁里打打闹闹推推打打能闹出来的,她受过最重的伤,也不过是崴了脚伤筋动骨,那都已经足够她痛个半天死去活来。 此刻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伤口血淋淋地泛着疼,拉扯的皮肉,简直要让她痛晕过去,可偏偏清醒无比。 打她的人却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这才是最让她觉得屈辱的地方。 她不知晓京城里的那个顾家,竟然出了这么个泼辣不讲理的闺秀,京城天子脚下,随意伤人,可还有王法吗? “顾大小姐,这个中的缘由我已然清楚,我们苏家的姑娘做了不知廉耻的事,这是推脱不了的事实,但若是要罚要打要交代,也是给宸安王世子的交代,顾大小姐一个外人插手进来,是不是不太好?”苏远黛不卑不亢地对视道。 “你们苏家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依我说就该打死了去,也免污了自家的名声,京城谁不知道我跟陆君庭的事,她不知死活觊觎我的人,我难道还不能为自己讨个公道么。”顾婉斜睨她一眼,“你是这家的姐妹吧,你难道不知道这事要是宣扬出去,你们当姐妹的名声也要一并被毁了去,这样你都能忍下来吗?” 苏远黛脸色微青。 苏兰馨做出这样的事,是该活活打死,但不能让顾婉打死。 真在外头出了人命,这事就真的压不住。 顺昌侯府那边为了保全自己府上的女儿,会做什么也不一定。 “敢问顾大小姐,你同宸安王世子可下了定,聘了文书,过了八字,走了父母媒妁?”苏远黛问她。 “你……” “我知晓是不曾的,那么宸安王世子同顾大小姐便没有什么干系,这事自然也同顾大小姐无关,眼下顾大小姐打了也就罢了,该怎么处置她,到底还是苏府的家事。”苏远黛敛眉道。 “你跟她是一路的吧,这么帮着她说话,信不信我连你也打了!”顾婉手扬起来。 “顾婉——” 一声厉喝制住了她。 她颤了一下,望了出去。 陆君庭带着顾砚,站在门栏处。 顾砚身材高大,眉目之间是不可忽视的英姿勃发,同一般俊秀文弱的公子哥不同,他偏生多了几分正气和男子气概。 他就是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都让人觉得无比压迫。 “大哥。”顾婉见了他,还算有些收敛,面上讪讪的。 顾砚见着了屋内的境况,面色可见地覆上了几分不快。 苏远黛恭敬地低头行礼,“顾大人。” “舍妹任性,给你们添麻烦了。”顾砚上前一步,声音冷淡。 顺昌侯府虽然门第高,但却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嚣张狂妄的王公贵族,当然对于苏家这般门户之家,也没有怎么和颜悦色。 “到底是苏家的姑娘自己做错了事,惹怒了顾大小姐。”苏远黛开口道。 苏兰馨心里都要恨透了。 这顾家的人打了她也就算了,苏远黛不帮她讨回公道,居然还说是她错了! 顾砚很满意苏远黛的回答。 顾婉虽然做错了事,但事情缘由他也听陆君庭说了个大概,那苏家姑娘也不算无辜,若真说是错事,也是不该插手干涉到别人的家事里头去。 依苏家的门户,他们也追究不了顺昌侯府的责任。 眼前这苏家姑娘很是聪明,也懂时务,因为真闹起来,她们赔进去的,还是自家的名声,大家各取所需,所以这样揭过去是最好的。 “这是你们的家事,顾家无意插手,往后也不会插手。”顾砚出声。 苏远黛也就放心了。 顾砚等同于告诉她,此事不会透出去,也不会闹大,交回苏家自己处理是最好的结果。 “大哥……”顾婉不满地出声。 顾砚这才看向顾婉,语气不善地斥道:“你既还唤我一声大哥,便立刻同我回去请罪,这样没交没代地跑出来……”他看了一眼陆君庭:“你回去等着禁足吧。” 顾婉焉了。 顺昌侯府家的禁足,不是寻常小姐们关在房里紧闭思过就算的事。 她瞪向陆君庭,眼底满是委屈,可惜终究是吃力不讨好,并没换来陆君庭半分疼惜。 苏向晚看着,觉得这顾婉所托非人,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了。 眼看顾砚带着顾婉就要离开,出门之时,顾婉却转头看向了苏向晚,开口道:“等等,我有话找她说。” 陆君庭眉头轻蹙。 虽是想着苏向晚自己惹来的祸事自己担,但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顾砚为此多看了苏向晚两眼,眸底覆上疑色。 苏向晚站了出来,跟着顾婉往外去了。 直到走到确保里屋的人都听不见她们两个人的谈话,顾婉才道:“你不是想要巴结我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苏向晚抬头看她,目露疑惑。 顾婉挺直了腰,“帮我把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看紧了,她要是再敢近陆君庭一步,你就来告诉我,看我不把她腿打断。” “顾大小姐难道不怕我才是对宸安王世子居心叵测的人吗?”苏向晚出声道。 顾婉冷笑,“看你这怂样,谅你也没那个胆子,何况本小姐也不是瞎子,我对旁的或许不够聪敏,但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苏向晚笑了。 大智若愚,顾婉的心这么大,未尝不是另一种福气。 “你放心吧,帮我做事的人,我定都不会亏待,你往后在京城有我罩着你,虽不能说横着走吧,但保管没人敢欺负你还是足够的。”顾婉拍拍她的肩,很满意地走了。 苏向晚看着顾婉走开,心想着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原本大家都担心顾婉会为难苏向晚,却见两人温和平静地走了回来,不免有些诧异。 就连陆君庭也对苏向晚多看了两眼。 顾婉这人,就是顾砚有时候都压不住她,能让她和颜悦色的人,屈指可数。 等到顾砚和顾婉从满堂红离开,房中便只剩下陆君庭和苏家的三个小姐。 陆君庭本来就没想怎么计较这回事,加上苏兰馨也被顾婉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当下也只是道:“好在今日是在苏家自己的地方,身边也都是可信的丫鬟,要压下来还是不难。” 苏远黛很是感激,低头道谢:“谢世子大量。” 一码事归一码,苏兰馨做的事一个不好,都要赔上苏家的名声,好在陆君庭也没被算计到,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为了掩人耳目,苏远黛又让人重新安排了一辆马车送苏兰馨回府。 等到料理完满堂红这边的手尾,她方才跟苏向晚坐同一辆马车回府。 苏向晚本以为这回又要引来苏远黛的教训,不料她却是开口道:“你是如何想到把顾婉找来的,苏兰馨今日吃了这两鞭子,倒也是大快人心了。” 似乎是意料之外,苏向晚怔怔看她。 苏远黛表情缓和不少,也没有半分不悦:“我在你心里有这般不讲理吗?我有时候虽是不知变通强硬了些,但她到底是要受些教训的。” 别说当日她在公主府上换那件“荔枝”衣衫的用意。 就冲她今日所作所为,顾婉不动手,苏远黛怕自己也忍不住要动手。 “都是自家的姐妹,你我若是动手了,反倒要落下个错处,加之她做的这事,对祖母和二婶婶而言,兴许还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苏向晚慢慢道。 只有身份高贵的顾婉动了手,这苏老夫人和尹氏才不敢说什么,乖乖地吃了这个亏。 “她心思不正,若然没有你制造出来的机会,也指不定她会再去其他地方动歪脑筋,那时候只怕她自己不要脸面,也真的要赔上苏家。”苏远黛不笨,这些东西她只要想想就能清楚。 苏向晚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既惩治了苏兰馨,也能确保自己是干干净净的。 苏兰馨能这么大胆,不过也就是仗着一旦东窗事发,她们怕连累自己的名声,绝对不敢闹大,最后还是要忍气吞声。 苏向晚对人心的把握度,实在非她所能及。 从前那个三妹,虽是同一张脸,可真的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 她说不清是好是坏。 毕竟苏向晚在做的事,连带着也是护着她的。 苏向晚忽然道:“大姐,如果我不是苏向晚,只是长着跟她同一张脸的人,你会如何?” 苏远黛眸子一颤,抬起头看她。 她心底里,有一刻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 苏向晚心下叹了一口气。 她底子里换了一个人是事实,随着时日流逝,苏远黛和她看起来还是相安无事一条心的,但这些转变终究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隔膜,而要消除这些东西,兴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我只知道,你是我三妹,不会有如果这事就够了。”苏远黛又出了声。 苏向晚跟着绽开笑来。 乐观地想,横竖她占着的是苏向晚的身体,这是铁打的事实。 所以换了一个底子,谁又知道呢。 她跟苏远黛之间没了挑拨也没有了可以反目成仇的理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沸沸扬扬 如苏向晚所料,苏老夫人在听说苏兰馨意欲对陆君庭下迷药未遂,反倒惹怒了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之时,差点没气晕过去。 东阳公主的气都还没消,又来一个顾婉,可想而知苏老夫人有多着急。 且不说对陆君庭下药的事是多么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传出去苏兰馨自己的前途定然是毁了,再者吃过一次大亏了,顺昌侯府也是个惹不起的主,他们还是武将家庭,不喜欢来那些虚的,手上有自己的兵将,随时都能拉了苏家的人去问罪。 好在是听苏远黛把事情摆平了才回来,又压得严严实实没一点通透出去,这才堪堪地稳住了心神,没真的急晕过去。 尹氏好好地看着苏兰馨意气风发地出去,回来的时候浑身血淋淋的,心痛得眼泪连掉。 苏远黛自己没来,派了碧罗过来同尹氏交代。 尹氏听说苏兰馨给陆君庭下迷药之事,吓得面色发白,然而最让她惊惧不已的事,此事竟还牵连上了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当下差点气都喘不上来。 “二夫人,大小姐说了,那顾大小姐虽没有权力可以干涉苏家和宸安王世子之间的事,但她就是把人打了,以我们府上门第,我们也是只能把这个亏吃下来并且半分不能张扬出去,毕竟还要顾着自家姑娘的名声,免得被四小姐一并败坏了去,也得亏那顾大小姐手下留了情,只是动了两鞭子,讨回了一条性命,若非如此,恐怕宸安王世子也要追责下去。”碧罗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声音清晰响亮,如同一巴掌一巴掌拍在尹氏脸上。 尹氏心疼得要死,但打人的是顺昌侯府家的小姐,她连说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是压着脸讪讪道:“这次确实是四姑娘做错了,她定然也会吃了教训,好好悔改的。” 碧罗端出假笑来,“若然四小姐能真心悔改便好了,希望她可别再生了什么祸事来,老夫人那里兴许还没完呢。” 说完她就走了。 尹氏心上拔凉拔凉的,苏兰馨被人打得剩了半条性命,如果苏老夫人还要追责,那她定然是连命都要没了。 当下擦了眼泪,让人给苏兰馨请了府上大夫过来,急急忙忙又去了怡和阁见苏老夫人,想着帮苏兰馨求情。 结果苏老夫人根本就不见她,只是陈嬷嬷走了出来,阴阳怪气地道:“先是东阳公主,现在是顾大小姐,老夫人还愿意留着四小姐性命,二夫人就偷着笑吧,要不是两个小姐都送去寺庙里怕外人说闲话,四小姐根本就没机会留在这里。” 尹氏把眼泪都吞回了肚子里,转身回了自己院落里去。 兰阁里头乱得紧要,尹氏还没进门就听见苏兰馨在里头大声哭骂的声音。 府医正在帮她处理伤口,因为衣裳粘在了伤口处,跟半干的血混在了一起,轻轻一扯连动了血肉,带出不少的血花,痛得苏兰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 “四小姐,且忍下吧,这伤口不处理好可是要留疤的。”玉莹抓着苏兰馨的手,一边安抚一边出声道。 苏兰馨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痛楚让她几乎要发疯:“若非你……没拦着人……我又怎会……怎会受这样的罪……”她想到打她的那位顾家大小姐,更是咬牙切齿:“我总有一日……总有一日要杀了她,杀了那个贱人……” 尹氏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飞一般地跑进来:“我的馨儿啊,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那可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啊……” 苏兰馨痛得都失去理智了,冲着尹氏连连喊叫:“顺昌侯府就了不起了吗,就可以随意伤人了吗?” 话音还未落下,尹氏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苏兰馨都被打懵了。 她的冷汗和着泪水,从脸颊慢慢滑落了下来,她几乎是不敢置信的,自己受了外人鞭打重伤,现下自己的母亲也对她动了手。 尹氏倒是先哭了:“我知晓你委屈了,可那是顺昌侯府啊,馨儿,我们人在屋檐下,尚且要忍气吞声地过日子,更别说那是位高权重的顺昌侯府,惹不起啊,这些话可千万不能说的,乖,好吗?” 位高权重! 苏兰馨忽然笑了起来。 在京城这种地方,比的不就是权势地位吗? 苏家这种门户,连个屁都不是。 什么苏家的四小姐,只能任人宰割,任人鱼肉,就算被打被骂都不能有一句怨言…… 尹氏看她模样,有些害怕,以为自己那一巴掌打重了,连忙走近了些:“馨儿……” 苏兰馨狠狠地擦掉了泪,因为手上用力,连动了伤口,痛得她又猛抽了一口凉气。 “女儿知晓了。”她咬着牙,吐出话来。 尹氏想说什么,看她模样,又不忍继续说了,只能转头吩咐府医:“可千万要帮四小姐小心诊治,那身上可万万不能留下疤痕,什么贵的好的药只管用……” 府医连声道是。 苏兰馨也不哭喊了,咬着牙忍了下去,脑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只要是能走到高位上去,就不会再受这般的屈辱。 不管是要付出什么,她一定要爬上去。 别说是苏远黛和苏向晚,就是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 她也要踩在脚下! 她要等。 总有那么一天! 苏家内里出了这事,在外头连一点水花都没动荡起来。 顾家是武将家庭,不会说什么场面和漂亮话,也不会动什么花花肠子,若是应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这事到最后到底是压了下来。 这两日让京城里茶余饭后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事,约莫就是豫王畏水一事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都在说豫王畏水之事。 火热程度就连苏家的下人奴仆们都在说着。 苏兰馨就在等着这个时候,那消息传得越广,越快,闹得越大,豫王殿下就会越生气,那么苏向晚离死就不远了。 她强撑着从床上起了身,面色惨白,出声问来传消息的玉莹:“外头有没有说,这豫王畏水的消息,是从哪里出来的。” 玉莹想了想,如实答道:“有的。” 苏兰馨眼里放出光来,就听玉莹说着:“有说是豫王殿下手下的人喝醉了酒不小心说出来的,也有说是有人亲眼见着豫王溺过水……”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难道没有人说聚贤酒楼吗?”苏兰馨瞪大了眼睛,面容因为急切,显得有些狰狞。 玉莹有些害怕,低着头怯怯道:“聚……聚贤酒楼……好……好似有的……” 苏兰馨迫不及待地扯过她来:“快说。” 玉莹被吓到了,声音都有些不稳:“说……说是聚贤酒楼又要布施米粮做……做善事了……” 她才说完,苏兰馨狠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因为动作太大,连带伤口也扯动了。 “我问的是……那豫王的事,有没有跟聚贤酒楼有干系!”苏兰馨痛得狠了,连嘴唇都白了。 玉莹跪在地上,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哭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苏兰馨在气什么。 苏兰馨看她不说话,心中火气更甚,“难道就没人说这消息是从聚贤酒楼出来的吗?” 玉莹很努力地想了想,随后摇头:“不……不曾的,不过兴许是没打听清楚……奴婢再出去打听一下……” “还不快去!”苏兰馨冷声喝道。 不可能的! 她假借了苏向晚的名义,又选了临王殿下在聚贤酒楼的日子里,让那个普通的店家小二去传递消息,眼下这消息见了光,怎么到头来却跟聚贤酒楼没半点关系呢? 那消息应该是从聚贤酒楼里传出去的才对! 她这番算计,怎的又落了空,苏兰馨想不明白,想得头痛欲裂。 然而这事情到底没如她所愿,豫王畏水的消息,别说是苏向晚,跟聚贤酒楼也半点搭不上关系。 她原本心里憋着一口气,被打了两鞭子卧病在床都撑得下去,就是一心要等苏向晚大祸临头的时候,这会眼见所有的安排都付诸流水,苏兰馨心头发热,竟是生生吐出一大口血来,晕了过去。 苏向晚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这事情传播的阵仗比她想的要大,速度更快,现在只怕京城里真正算得上是无人不知。 翠玉帮苏向晚梳头,一边道:“外头好几个版本,有说豫王殿下年幼之时落过水,此后生了心障,所以就畏水,还有的说前太子妃就是死于水难,才教得豫王殿下心生畏惧……” 红玉正在刺绣,闻言抬起头来:“前太子妃不是因太过思念前太子,忧思成疾,后来病逝的吗?” 翠玉摇摇头:“谁知道呢,还有说前太子妃是被暗杀的,真真假假我们这些外人不得而知,这不才说是流言嘛,豫王殿下畏水这事,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是,万一这流言是假的,那些妄想在这上头动手脚加害豫王殿下的人,可不就是自投罗网吗?”红玉手上串着线,一边道。 苏向晚听着,嘴角轻勾起来。 顺水推舟这功夫,赵容显安排得不错,有些消息越传越乱,越传越多,信的人反而就不多了,反而讳莫如深欲盖拟彰的,才惹人怀疑。 无形之中,可真的挡了不少暗箭。 唯一要防着的也就是东阳公主和赵昌陵了,不过她们定也因为这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流言变得束手束脚。 打草惊了蛇,要下手可就不容易了。 苏兰馨这次闹的这一遭,只怕是东阳公主和赵昌陵都要气疯了。 苏兰馨不知道聚贤酒楼是赵昌陵的地盘,所以还天真地以为最后这消息会如她所愿地传出来。 赵昌陵岂会让她搬了石头来砸他的脚。 一旦外头说是聚贤酒楼传出来的消息,那不管真假,聚贤酒楼都是众矢之的,要是这干干净净真是个普通酒楼也就算了,偏生内里关系复杂,一个不好就要被赵容显借故生事,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所以这件事里,赵昌陵绝对会把聚贤酒楼摘得干净,说不定当初发现这封告密信之时,就封锁压住了消息。 现在闹得这般大,绝对不是赵昌陵想看到的局面。 说到底两个王爷斗来斗去,也不关她什么事,苏向晚摘得干净,既除了赵容显的怀疑,又免了东阳公主和赵昌陵的猜忌,苏兰馨害人不成反害己,那苦果可要她自己受着了。 这一回,兰阁是真的消停了下来。 不止是因为苏兰馨真的病了,还因为苏老夫人很生气,把二房一应用度都给扣了起来,这可是抓了二房的命脉。 平日里花费不少,苏兰馨要治病养伤花费更不便宜,这一点一点都是钱银,扣了二房的钱,二房就好似离了水的鱼,简直就没法活了。 尹氏连着几天到怡和阁来哭求,苏老夫人都无动于衷。 这件事里连苏玉泽的花费用度都受到了牵连,可见苏老夫人的狠心。 第一百三十二章、东山再起 又是下雨的天际。 下得人心烦意乱。 王嬷嬷给周姨娘捶背,慢慢道:“苏兰馨又失败了。” 上下蹦跶,结果又被苏向晚轻而易举化解,不仅如此,听说现在折腾得只有半条命了。 “苏老夫人还借故削了二房的钱银,尹氏这遭兴许要花上自己的私底钱。”她又道。 尹氏和苏兰馨,大手大脚惯了。 苏家没有大夫人,尹氏在外头排场搞得大,虽然是个二房太太,但比不少商家的夫人都要风光。 削减了二房的钱银,尹氏的风光就撑不起来,苏兰馨那些顶贵的绸缎首饰燕窝补品,也用不起,别说这个节骨眼,二房是最花钱的时候,这病首先就要花不少的钱。 她们短时间里是不敢再有什么动静。 周姨娘冷笑一声:“见着了吧,这三小姐啊,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年纪轻轻这些手段,就是我都有些怕了。” 王嬷嬷点头,“姨娘跟二房怎的一样呢,姨娘依靠着老爷,只要老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爱着你,伤不了姨娘的根骨,她就奈你不何。” 二老爷是庶出的,本来就没什么地位,自然尹氏也就受制于人。 周姨娘就不同了,她自有不少隐蔽的产业,说起真正的银钱,不会像尹氏那么被动,加之苏崇林对她也大方,这些年明面上又让人找不出错处,眼下还怀了孕,至少苏远黛没有任何能拿捏住她的点。 也就苏向晚那个贱人,阴毒地对苏锦妤下手,让她吃了好大的亏。 “原本想着苏兰馨能有些用处,不能把苏向晚整死了,起码也要让她狠狠栽个跟头,结果人家还是毫发无损……”周姨娘语气里难掩失望。 这些日子里,周姨娘乖乖地禁足。 苏老夫人让环芝去服侍苏崇林,想作践她折辱她。 这些她都能忍。 归根究底,她有信心自己还能把苏崇林拉回来,牢牢掌握在手心里。 这么多年苦心的经营,怎会这般轻易就倒下。 “花无百日红,那三小姐不会一直都这么顺风顺水的,备受老爷疼爱的大小姐都几次败在姨娘手上,何况是她呢?” 这府上能做主的,最后还是一家之主苏崇林。 “那老太婆抬举我的丫鬟,不就是想断了我的依靠吗?” 苏崇林很孝顺,不会为了一个姨娘,忤逆她的意思。 苏老夫人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 只要苏崇林听苏老夫人的话,不再管周姨娘死活,她的下场,兴许还不如有子傍身的柳姨娘。 “老爷对姨娘的情意与旁人不同,他不会不管姨娘的。”王嬷嬷安慰道。 周姨娘冷笑了一声。 “情意,无非是靠着一个死人的情意罢了。” 其实她还宁愿关氏活得命长一点,时日和琐碎能消磨一个人心里所有的美好,关氏死得太早了,死在苏崇林心中最美的时候,没能看到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这种意难平越发让苏崇林对她情意深重。 好在这些情意,能成为她争宠的一把利刃。 既然是利刃,伤人的同时也会伤己。 王嬷嬷叹了口气:“二小姐去普济寺之前,一直拉着奴婢的手,让奴婢找姨娘救她,奴婢心里不安,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奴婢却在府中安享太平。” 周姨娘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让她回来的是老夫人,只有老爷可以说服她。” 眼看苏锦妤在普济寺呆着,备受煎熬。 她唯有拿起这把利刃了。 “柜子里有个锦盒,你去帮我取出来。”周姨娘出声道,似是做了某种决定。 王嬷嬷应了,赶忙下去取。 小檀木的锦盒,上头扣着一把锁,却没有锁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周姨娘打开锦盒来,王嬷嬷看到里头的物件,也是一怔。 她是后头周姨娘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对关氏并不太清楚,毕竟都是多年以前的人了,加上辗转到了京城,府中对关氏知晓的,就越发少,关氏死的时候,苏远黛还十分年幼,所以她对关氏的了解,兴许还没有周姨娘深。 锦盒里放着的,不过是寻常香料。 “夫人生前,最喜欢甘松香,甘甜清冽。”周姨娘将锦盒递给王嬷嬷,“点着吧。” 熟悉的味道,比任何一种事物,更能情真意切地勾起心里柔软的记忆。 只是可一不可再。 那些招数用得多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用。 让苏崇林意识到她在利用死去的关氏,更加得不偿失,原本是还有别的用处,但眼下情况,也没了别的选择。 周姨娘的房中换了一种香,这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变化,没人放在心上,一直到苏崇林又回了周姨娘房里过了一个晚上,府上人方才意识到,这个悄无声息似乎是被厌弃的周姨娘,一直都没失宠过。 苏向晚第二日早上就知晓苏崇林歇息在周姨娘房中的事了。 苏老夫人禁足周姨娘,又派了周姨娘身边的环芝去服侍苏崇林的事,府上人尽皆知。 没想到苏崇林眼下违背了苏老夫人的意愿,竟然歇息在了周姨娘房中。 此举无疑显示出周姨娘在苏崇林心中的地位。 翠玉声音难掩不平:“听说昨晚原本是环芝去服侍老爷的,可不知怎么的,老爷突然就往周姨娘房里去了。” “总不会是突然的,总有个缘由,让他往周姨娘那边去了。”苏向晚想着,慢慢出声。 翠玉想了想,脸有些红:“外头的守门丫鬟听见老爷说……说环芝姑娘身上很香。” “香?” 苏向晚大抵有些明白。 环芝还没个一儿半女,虽说是给了苏崇林当通房,却还是个丫鬟,必须在周姨娘身边服侍着,一来二去出出入入,身上带着的香气,定是从周姨娘那里沾染上的。 这香里头,约莫另有文章,至少是能让苏崇林一时头脑发热,不顾苏老夫人意愿去周姨娘那的香。 “周姨娘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可以说府上没人比她更了解父亲,也更清楚如何讨父亲欢心了,她跟父亲拥有的那些回忆,是旁人怎么都无法相比的。”苏向晚很坦然。 说到底,除了苏老夫人之外,周姨娘是陪在苏崇林身边最长久的人了,还是关氏的旧人,这兴许说不上爱屋及乌,在苏向晚看来,周姨娘于苏崇林而言,是精神伴侣,她比任何人都能懂苏崇林怀念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一个人得到越多的东西走得越高,就会越发恋旧,周姨娘等同于一段回忆,是任何人身上都无法找到的回忆,苏崇林越想留住什么,对周姨娘就会更加宽容。 不过那是在他自己利益关系还没真正受到损害时。 “但愿父亲待她的情意能长久一些。”苏向晚笑道。 指望着别人给的,永远不如自己有的实在的多。 倘若这点情意也不见了,周姨娘还能翻腾起什么浪花呢? 她现在总算知道,周姨娘的根骨在哪里了。 苏崇林接连几日歇在周姨娘房中,可见疼爱。 苏老夫人气得吃不下饭,又不想因为一个姨娘伤了母子情分,苏崇林想要什么人服侍,想在谁房里歇息,这些事是苏老夫人勉强不得的,加之周姨娘怀着身孕,苏老夫人一时半会还真不想冒险折腾她,所以再生气,她也忍了下来。 她得了苏崇林欢心,苏老夫人原本就对她有意见,眼下就更厌恶了。 在苏老夫人心里,是绝对不会责怪自己的儿子忤逆了自己。 她只会把过错都归咎到周姨娘身上,觉得周姨娘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勾了人,是跟她作对,这个隐患算是埋了下来。 苏向晚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晚阁里,忙她的养颜大业。 苏远黛还因为周姨娘的复宠生了气,只有她一直不痛不痒。 饶是如此,周姨娘还是熬到苏老夫人点了头,解了她的禁足。 环芝服侍了苏崇林几天,又当回她身边的丫鬟。 除了苏锦妤还回不来,她几乎没有半点损失。 苏向晚也不在意。 看起来表面上同之前并无不同。 但环芝毕竟是去过苏崇林身边服侍过的,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两个人都肯定不如从前一条心了。 很多东西,从外头动不了,却可以从里头打破。 所以这一次,收获不少。 而为了苏锦妤,周姨娘还会有动作。 她等着。 第一百三十三章、送个礼物 赵容显的秘密通了天,对赵昌陵而言,确实不是个好消息。 陆君庭前去临王府上议事。 长吉正在汇报:“消息散得很快,范围很广,背后明显有人在推波助澜,属下还查到,有一些消息是从苏家那里传出来的。” 他初到,不料听见的是这样一个消息,当下有些怔愣。 “哪个苏家?”陆君庭问道。 赵昌陵拧着眉,也在等长吉回答。 “即是王爷手下的苏家。”长吉如实道。 “怎会是从苏家传出来的?”陆君庭不解。 赵昌陵面色晦暗不明,“我跟皇姐所知晓的消息,也是苏家的四小姐告的密。” 陆君庭连连摇头,显然不可置信,“她既告了密,便没理由让这件事见光啊,难道她不怕惹了赵容显,引火上身吗?” “她便是怕见了光,才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祸给他人。”赵昌陵闭了闭眼,“我原先都已经将事压了下来,不曾想她不死心,竟是偷偷地宣扬出去,让赵容显顺水推舟了一把,倒显得我眼下无比被动。” 陆君庭看了长吉一眼。 长吉这才同陆君庭说道:“苏四小姐寻了王爷在聚贤酒楼的时候,以苏三小姐的名义递了豫王秘密的告密信,那信经由一个普通的小二之手,期间也不知道转了几个人,那秘密想必就是在那个时候见了光。” “以苏三小姐的名义?”陆君庭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她自己告了密,恐防事情暴露,先下手嫁祸于人,又想闹得人尽皆知,让赵容显以为是苏向晚告的密,从而陷害她?” “八九不离十了。”赵昌陵冷笑道。 若非他发现得及时,先行将消息从聚贤酒楼按了下来,只怕眼下赵容显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找机会在聚贤酒楼生事了,只是最后还是没能把消息压下去,更是未曾料到今时今日的局面。 赵容显眼下等同于昭告天下,他就是畏水又如何,秘密既然不再是秘密,他自然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请君入瓮。 压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倒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算计人心的手段果然老辣。 陆君庭发着呆没有回话,赵昌陵不悦地出声又道:“你这些日子是怎么回事,一日日心不在焉的。” “我不过觉得事情发展得有些蹊跷。”陆君庭连忙道。 如果事情原本是由苏兰馨而起,那他眼下倒能理解苏向晚说的那句话,也能明白她当日为什么要设那么一个局对付苏兰馨。 但这恰恰也证明了,苏向晚早就知道苏兰馨要害她,甚至知道了赵容显的秘密,还能不动声色地看着事态发展,她甚至不害怕事情扬出去…… “你说。”赵昌陵出了声。 “我料想苏向晚应该早知道苏兰馨要算计于她的事。”陆君庭将那晚上赴宴的事大致说了一番,“我了解她虽不深,但也知晓她不是这般轻易能被算计进去的人,自公主宴会之后,苏兰馨平安归府,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去了聚贤酒楼吃宴,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尽释前嫌? 无非是各有算计。 苏向晚那么精的一个人,又怎会不提防苏兰馨? “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怕苏兰馨栽赃于她。”赵昌陵慢慢道。 陆君庭点了点头,“而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她不惧怕赵容显的对付,或者笃定赵容显不会来找她算账,所以就算是以她名义去告密,她也不担心。” 赵昌陵没出声。 “其二便是,她知晓了王爷你的秘密,聚贤酒楼的秘密。”陆君庭抿紧了唇,开口道。 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就连赵容显也只知聚贤酒楼同我有干系,更多的他也伸不进手来,我不认为她能有那么大本事。”赵昌陵否决掉这个可能性。 “那剩下的只有第一个可能了……”陆君庭觉得这个更不可思议。 苏向晚根本没有能力跟赵容显抗衡,先前三番几次被他追杀便可知道,若非躲在赵昌陵的羽翼之下,根本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守在苏府的暗卫,最近可有发现什么异动?”赵昌陵问长吉。 长吉立刻回道:“很是安静。” 陆君庭是知道这回事的,先前苏远黛求助于赵昌陵,恐防赵容显暗地里下手,所以才派了几个武力高强的暗卫去保护苏向晚,开始有几次还有些风吹草动,后来见没有好的时机下手,方才消停了下来。 不过这一消停,也消停了太久。 赵容显惯会让人失去防备,再冷不防出手一击,但这一回可不像是还想要继续动手的样子,连探子都没有,更像是打算放过苏向晚了。 “你上次从山间里救她回来,她难道没同你说什么吗?”赵昌陵看向陆君庭。 话语虽轻,但陆君庭还是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责备之意。 上次他为了救苏向晚,耽误了暗杀赵容显的事,简直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眼下只怕是他还漏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也就难怪赵昌陵心下不满。 “赵容显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跟随了他十年的部下他都能说杀就杀,狠心程度令人咋舌,若能对她网开一面,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陆君庭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感觉,只是道:“她相貌才华皆不出众……” 赵昌陵摆了摆手,站了起来:“若是他能以女色诱之我早就这样做了,这中间只怕是还有其他的缘由。” “也是,他眼睛一贯长在头顶上,自小就谁也不放在眼里,是我想岔了。”陆君庭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唐。 赵容显能看上苏向晚,只怕比他答应娶顾婉还要困难。 蒋瑶这样的倾城之姿,放到赵容显面前兴许还要被他冷言冷语,旁人就更不必说了。 “这个苏向晚,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赵昌陵似乎想到了什么,勾起一抹淡笑来。 陆君庭连忙道:“不若我再去试探些许……” 赵昌陵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苏向晚之事,你也不用再管,我自有主张。” 陆君庭心有忐忑。 思来想去,又去了苏府一趟。 因为是突然上门的拜访,苏向晚不知道在忙着什么,抽不开身来见他,他便也在外堂候着。 坐了约莫一小会,苏向晚人没来,倒是苏家的小少爷先到了。 陆君庭打过几次照面,知晓这个小少爷是大房姨娘所出,叫苏勤良,排行第五,小小年纪看起来挺老成的,正经兮兮的模样像个小古板。 苏勤良见了他,先是一愣,再者便端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疏模样,对他行礼道:“宸安王世子。” 陆君庭心下觉得有点好笑。 年纪小也不懂得掩饰,那嫌弃的态度都挂在了面上,他自己历来除了那群酒肉朋友,在男子里不怎么受待见也是正常的,他归咎于旁人嫉妒他,但这苏勤良的表情似曾相识,倒是让他记起第一次碰见苏向晚,苏向晚那眼带嫌弃的表情。 “你来找你三姐?”陆君庭找他搭话。 苏勤良淡淡应了:“回世子,是的。” 他闲暇无聊,便继续找苏勤良说话:“你来找她可有什么事?” 虽然不知道陆君庭为什么问他这些,但苏勤良还是回答道:“是三姐让我来的,说是有东西给我。” 事实上他本来是要跟苏玉泽一块过来的,不过尹氏最近看他看得紧,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过来了。 陆君庭还想问,就见苏向晚从外头走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陆君庭的错觉,她好似白得飞快,短短时日,都快恢复到从前模样,并且未施脂粉,看起来简单又干净。 见着陆君庭,她笑了笑,爽快地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上次的不欢而散生了什么芥蒂。 陆君庭来之时原本还想着她会不会因为上次他的恶言相向生了气,兴许还要耍下性子,毕竟这都是正常的,任谁被人指着鼻子骂毒妇,心里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他认知里,女子心眼大多都小,毫如针尖。 就是不知道苏向晚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着不在意。 “你找我何事?”苏向晚问他。 陆君庭寻思着还有苏勤良在,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道:“也没多大的事。” 苏勤良面色诡异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开口。 苏向晚知晓陆君庭许是有话不方便说,转而看向了苏勤良:“怎的就你一个,六弟怎的没来?” 她自己问出来,似乎想到什么,而后又自己答道:“哦,我知道了,他兴许有事,我给你也是一样的,你帮我带给他。” 二房眼下光景,尹氏肯定看得很紧。 苏勤良很乖巧:“好的,三姐。” 翠玉端着一个红木盘子走了上来,盘上放着两个略有些奇怪形状的木制品,陆君庭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一点小玩意,我让人做给他们玩的。”苏向晚出声道。 苏勤良这才不拘束,也跟着看着那两件木制品,“三姐,这是什么?” 四个圆轮子两前两后,中间像罩着乌龟壳,着实奇怪。 苏向晚拿了起来,“这个叫回力车。” 她顺势在地上后拉了两回,而后放开手去,那木制的小车子呼啦呼啦地爬了出去,速度轻巧,不过也只能走出去一小段的路,便停了下来。 “这是如何做到的?”苏勤良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好奇地看向苏向晚。 苏向晚也就很耐心地同他解释道:“这里头有个小皮筋,我往后拉的时候,皮筋拉伸出来绷紧了,就好似射箭一般,只要一松手,那皮筋回弹,带动了这轮子,自然就会跑了。” 上一回表演了沙画,苏玉泽拉着苏勤良来找她玩,她闲来无事也愿意哄小孩子,就做了一些小玩意给他们,顺便科普一下物理知识。 虽然她自己也不太懂,不过也是力所能及地去做了。 这个时代的资源比她所想的要匮乏,皮筋还是费很大劲才做了两条松紧适宜的,她倒是还想做个弹簧,但弹簧比她所想的更加复杂和困难,也就只能做到这个模样。 不过木工之类的比她所想的要精巧多了,不需要任何卡扣螺丝就可以拼装完成并且十分坚固,可惜皮筋的力道有限,不然可以做更大一点。 陆君庭走上去,拿起那回力车来,觉得很是有趣,“你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这什么力车倒是挺有趣的。” 苏向晚走过去,从他手中拿了过来,“不有趣,我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思……” 第一百三十四章、利用回来 这个小小的回力车,真真就是一件工艺品的价值,太费钱了,好在苏家有钱,资源稀缺的地方,没钱还真的无能为力。 “谢谢三姐。”苏勤良琢磨着两个小回力车,高兴都挂在了脸上,“六弟一定也很喜欢。” “不必谢。”苏向晚摆摆手。 果然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多大,男人都喜欢车。 实在是看他们寒窗苦读,天天读夜夜读,枯燥无味得紧。 这两个小子在苏家心无城府,苏向晚有时候也挺喜欢同他们玩,横竖她在家也无聊,对着他们不用费心思,也不觉得累。 苏勤良开口又道:“三姐你有客人,我便不打扰你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好的。” 翠玉上前送苏勤良离开。 陆君庭甩着扇子,笑眯眯道:“你还会做什么机巧的东西,不如也给我做几个玩玩?” 苏向晚呵呵笑了两声:“你人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的。” 红玉陪着苏向晚入座,顺便奉上了茶水。 她这才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陆君庭讪讪地收起扇子,“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觉得那日对你说的话重了些,来同你道个歉。” 在他的观念之中,有错就认,有歉就道,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死不认错的男人才真的丢脸。 苏向晚抬头看了看外边,有些好笑:“太阳今日打西边出来了,原本我这没什么,你一时间跑来说这样的话,倒是让我有些害怕了,这才什么时辰,你没喝醉酒吧?” 陆君庭不胜其烦地扬扬手:“去去去,你才喝醉酒呢。” 想正正经经地好好说话都不行。 苏向晚喝了一口茶,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这才认真道:“其实你并没有说错,我真正意义上,并不是一个好人,也并不善良,你我往来,凭的是交情,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是及早认清倒也是好事,大家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互不往来,也算是一个体面。” 陆君庭静默不语。 苏向晚同他摊开来说,倒也干脆。 本来就是利益上的交情,讲究的就是一个志同道合,好聚好散也免到后来撕破脸皮,惹得彼此难看。 “我骂你毒妇,你不生气吗?”他问道。 苏向晚看他:“我是不想同你吵架,我若是同你吵起来,更加不客气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这动动嘴皮的事情,又有什么可值得生气的。” 旁人对她良善与否,她心里很清楚。 若只是因为被骂了一句就能心生怨恨,她的心眼得有多小啊。 这不是就是骂回去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耿耿于怀。 陆君庭坐下来,撇撇嘴道:“你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又道:“我就是说你就算想干什么,你好歹先跟我通下气吧,说着是谢宴,结果闹出那么大一场祸事,你这般利用我,还不准我生气了吗?你眼下倒还理直气壮地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怎么,利用完了过河拆桥就各走各路了,你也好意思说……” 苏向晚认错也很干脆:“是我错了。” 陆君庭心气略平。 她接着又道:“我下次利用你之前,会先同你商量一下。” 陆君庭张大了眼睛看她。 听听,说的这是什么胡话! “你还敢有下次!”他又有种掐死她的冲动。 “朋友,不就是互相利用的嘛。”苏向晚朝他挑了挑眉,“我也不是没有良心的,这一遭是我的不对,所以我让你利用回来,如何?” “怎么利用回来?”陆君庭满脸的疑色。 苏向晚摸了摸茶盏,“你来找我,其实也不光是因为那日的事吧?”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赵容显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最是沸沸扬扬的时候。 “行,你也猜着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陆君庭又开始摇扇子,不过这回摇得有些浮躁:“赵容显那里,你到底有什么事没说的,尽早说了,我也好心里有个底,我同昌陵自小一块长大,他看着虽是温和,但在赵容显的事上绝不宽容,我不同你说笑,他眼下怀疑上了你,你绝对没好果子吃。” “那如果我说是因为他临死之际,我救了他呢,你觉得临王殿下听到这话,会不会想杀了我?”苏向晚无奈地吐出话来。 陆君庭吓得不轻,“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我才说让你利用回来,临王殿下执着于我跟赵容显之间,无非是希望从此处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救了赵容显对他来说,除了生气也没了别的用处。”苏向晚同他分析着,“所以你可以拿我当幌子,也正好帮你们宸安王府谋一谋前程。” “前程?”陆君庭凝起了眉。 “你帮临王殿下,无是冲着一块长大的情分,我看你挺聪明的,若是真是想通过他得到什么,不会到现在还是手无实权并且没有个一官半职的,顶着一个虚衔过日子备受冷落,这想必也是临王殿下重视你的原因,所以他不主动给,你也不会主动要,像你们这种关系,不扯上什么利益纠纷保持得干干净净是最好,也更能走得长远,但你也别忘了,他不是寻常人,倘若你手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又岂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候,舍弃了你们这点情分呢?”皇位面前,亲生的手足都是假的,何况是他们这种。 “我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我既是帮着他,便不会防着他。”陆君庭吐出话来,神色略有不快。 “我又不是让你防着他,你换个角度想,你手上有更多的东西,你才能有更多的筹码去帮他对吗?” 苏向晚看陆君庭没应,继续开口:“山西历来多有矿井,大梁虽掌握了盐道,金矿和银矿,但开采石炭却不是,这可是生钱的路子,晋城那里很快就要两个矿井面世,眼下讲究的就是先到先得,其实赵容显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这是剧本里提到的事,这个事情虽是赵容显先知晓,但最后反而落到赵昌陵手中,还是苏向晚告诉赵昌陵的。 “我拿两个矿井的消息,换了自己一命,其他人不说,只要临王相信就可以了。” 陆君庭若是能接手这两个矿井,以此为切入点,借着赵昌陵的势头,巩固自己的位置,以后还能更进一步,至少想走到什么地步,也是看他自己。 “这矿井之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陆君庭一脸惑色。 连赵昌陵都未能知道的消息,倒是养在深闺里的苏向晚知晓了这件事,太奇怪了。 “城郊有个难民收容所叫义堂,当中有从晋城而来的人,家中男丁尽数被抓去做了苦工,一去不回,孤儿寡母地在当地没了活路,又无处可伸冤,这才沿路上了京城,苏家善事做的不少,我先前去了不少次义堂布施,能知道也并不出奇。”苏向晚答道。 根据原本的剧情,一个人做好事,就会在不经意间得到回报。 女主在某一次去义堂发米派物之时,偶然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且告诉了赵昌陵,更是促进了两个人感情的进一步发展。 但她可没什么意愿跟赵昌陵进一步发展。 倒不如做个人情给陆君庭,上一次回府她就在琢磨这事,眼下也正好帮自己消了嫌疑。 第一百三十五章、顾家情况 顾婉被禁足于顺昌侯府,出不来,所以让人到苏家递了个帖子,邀她过府。 苏向晚收到这帖子之时,还有些意外。 不过既是邀她过府,光明正大,也就少了许多顾虑。 苏老夫人紧张兮兮的,生怕是又要生出什么枝节,喊了苏向晚到屋里,里里外外问了个透,又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安心让她去。 商贾之女,能踏进顺昌侯府的大门,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福分。 这福分苏向晚自己没怎么觉得,但苏家上下看她的眼神,明显都变了一番,这让她想起自己初次被选中当电影女主角时,外人看她,也是这般的模样。 因为在京城里面,贵女的身份地位显得尤其重要,来往人际也大有用处,同商贾女子之流往来,通常都要被人说上几句闲话,大抵是物有类聚诸如此类,即使她外祖家是太常寺卿,但连魏雅宁跟她往来都要遭人诟病,就可知道这一个阶级有多么难以跨越。 顾婉这帖子下得可真像她的脾性,大抵武将家出身的都比较刚,顺昌侯府也一点没有拦着。 苏远黛见识过顾婉,知晓那是个厉害的,也生怕苏向晚过府出了什么事,是以当天晚上就到了苏向晚房中说话。 “顺昌侯府的爵位由大房继承,不过尚未分府,原本还有二房和三房,不过三房外放守城不在京中,这个暂且不提,我眼下要同你说的是大房和二房。”苏远黛就着烛火,慢慢同她道。 苏向晚因为金玉酒楼的那个误会,又恶补了一番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物事,对顺昌侯府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于是便道:“我听说顺昌侯府两房后院貌似都没有纳妾,所以也没有庶出的子女。” 没有纳妾,并不代表房中没人,但没有庶出的子女这一点就很值得琢磨了。 这个时代的家族,人丁就是前程,追求的都是多子多福,说句不好听的,尤其是动刀动枪的武将家庭,哪一天人没了也是可能的,那这家拼死拼活创下来的荣耀,香火断绝,可就从此失了传承。 “顾青松顾将军同他的夫人乔氏,是战场上一块出生入死的夫妻,感情不比旁人,是以房中干净得紧,所以没有庶出的子女,顾砚是嫡长子,顾婉是嫡长女,这两个你都见过了,此外还有一个嫡次子顾瞭尚小。”苏远黛顿了一下,“那顾婉恶名在外,好在顾砚还是讲些道理,她既邀了你过府,应也不是想为难你,不然顾家也不会准了。” “这顾家二房,我所知似乎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貌似二房生了两个女儿是吗?”苏向晚出声道。 苏远黛的表情凝重起来:“我要说的正正是最重要的,也就是顾家的二房,顾二老爷倒没什么,他的夫人聂氏还有她的女儿顾澜,才是你千万要小心,万不能招惹的。” 苏向晚不解:“不是有两个女儿吗?” “先前是有两个女儿的,不过去年小女儿发了一场高烧,没了。”苏远黛压低了声音。 苏向晚眼皮跳了一下。 “二房没有男丁,又失了幼女,聂氏的打击可谓不小,所以二房没有庶出的子女,并非是因为后院干净,而是聂氏不许。”苏远黛吐出话来,烛火恰飘了一下,莫名显出几分诡异。 苏向晚知道她从不信这些坊间传言空穴来风的话,所以苏远黛既说了,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甚至是肯定的。 “聂氏仅有一个女儿,宝贝得紧,所以你看顾婉那般凶悍,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因着聂氏的原因,她若不足够凶悍,只怕是要压不住二房那位顾澜。” 苏向晚所看的书,都是记录了一个大概,很多明面上不能说出来的事,是一概不清楚的,加上有些事也避讳,更不是实时更新,所以顾家二房的小女儿没了还有聂氏之事,她也不清楚。 “按理来说大房承袭了爵位,二老爷又没什么作为,那聂氏和顾澜又有什么能耐压到大方头上去?”苏向晚出声问她。 “自然是因为聂氏的身份特殊,豫王殿下的生母,前太子妃正是聂家的嫡女,而这聂氏是聂家的庶女,换句话来说,她还是前太子妃的姐妹。”苏远黛说完这句话,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苏向晚正喝着茶听着,听了这话,差点呛不过气来。 “那这聂氏,也能算是豫王的姨母了。”她出声道。 当今豫王殿下的姨母,就这个名头,她想横着走也是有道理的。 苏远黛笑了笑,“当年这聂氏能嫁进顺昌侯府二房当个正妻,也是靠着前太子妃的爬上去的,虽说是姐妹,但才华性情跟前太子妃可一点都不能比,当然她怎么说也是和前太子妃最亲的人,这份面子还是要给的。” “也就是说,这聂氏背后有豫王殿下给她撑腰吗?” 苏远黛摇头:“撑腰倒是未必,但也难保他底下的人会因为这层关系,对聂氏也额外照拂些,毕竟以前受过前太子妃恩惠的人可不少。” 聂氏一家笼统也没荣耀过几天,前太子妃一死,当时豫王又年幼,她的族人大部分都被剪除,唯这聂氏嫁进了顺昌侯府,得了些许庇护,侥幸存活下来,一直到眼下豫王权倾朝野,她又捡了一个大便宜。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苏向晚点了点头,出声道:“我知晓了,若是在顺昌侯府碰上了聂氏和顾澜,我自会谨小慎微的,不会惹到她们。” 苏远黛稍微安了心。 她看了看天色,露出几分倦色来:“好了,时候不早了,也该休息了。” 苏向晚却拉住她,“等等,大姐,你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苏远黛不明所以地看她,“什么东西。” 苏向晚起了身,进去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个木箱子,样子很是奇怪。 她朝红玉招手,就见红玉拿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那木箱子里的灯芯,看起来像一个灯笼。 她把“灯笼”放在了桌子上,而后让人熄灭了房中的烛火。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苏远黛抬起头来,恰见房中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微光,细碎斑驳,好似铺上了一层星光。 烛火被罩在琉璃罩中,从木箱上方的小孔跑了出来,投射出迷离的美景。 “我前两日给良弟和泽弟做东西的时候,就想着做一个送给大姐,思来想去很多东西都没法做,这是最简单的,就是不知道大姐你喜不喜欢。”苏向晚出声道。 这个原理等同于在精品店里买的星空灯,她犹记得读书的时候,有一阵子莫名火得很厉害,她想着约莫所有到了青春年少的女孩子,都喜欢过闪亮而梦幻的东西。 在她看来,苏远黛也是青春年少的女孩子。 苏远黛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屋子的“星光”,怔怔地出了神。 苏向晚正在想她会不会觉得有些幼稚,就听苏远黛道:“谢谢。” 她听着这声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听出了很多其他的意味来。 不仅是谢她送的这个礼物,更是谢她其他的东西。 “三妹。”她突然道,语气里带着汹涌的压抑,让人听了莫名就带上了几分紧张。 苏向晚在昏暗的光芒里看过去。 苏远黛的手在抖,但她面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坚毅,好似下了极大的勇气一般地开口道:“你如今也这般大了,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苏向晚直觉,她要说一个秘密,那个涉及到她,涉及到死去魏氏的秘密。 “大小姐!”香莲忽然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惶恐。 她打断了苏远黛要说出来的话。 “大小姐你今日太累了,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香莲急急忙忙地上前,她显然都要吓坏了。 苏远黛脸色略暗,很多时候往往出口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被香莲打断之后,她竟是半响也说不出话来。 苏向晚拉过她的手,这才发现苏远黛的手冰冷无比,当下就道:“晚上凉,大姐注意身子,快些回去休息吧。” 苏远黛勉强地笑了笑:“好的。” 她到底没有再说出话来。 等到送走了苏远黛,苏向晚也跟着洗漱收拾,准备回床上睡觉。 红玉看她略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想了想出声道:“小姐,你还在想方才大小姐的事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 自从苏家迁移到京城,府中的老人尽数都换了,很多事也追溯不出来,提起魏氏大家说的都是那么一套说辞,更多的消息却是没有。 “奴婢猜想大小姐要说的,应该是魏夫人的事。” 苏向看向红玉。 “奴婢最近也听说了一点消息,说当年魏夫人的死,不是因为病逝,而是意外。”红玉慢慢道。 苏向晚抿了抿唇,她关注的,并不是这个消息本身的内容。 “从前不曾听说,近来好端端地又挑起这事来,这消息的源头,很让人生疑啊。”苏向晚道。 周姨娘对于挑拨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历来是不遗余力的。 不管是对付苏远黛还是对付她,都必须各自击破,她看得很清楚,消停了一阵子,苏向晚还在想她想用什么手段,没想到竟是想要利用魏氏的死做突破口。 红玉也发现了这个疑点。 她先前百般打听,都没能挖出关于魏氏更多的事来,现在无端端地,消息就自己送上来了。 “是有人故意散播出来的。”红玉连忙道。 “消息还说了什么?”苏向晚问。 红玉想了想,回答道:“就说魏夫人的死有蹊跷,是意外死的,但是苏家怕担责任,所以压了下来。” “透出这么点消息当诱饵,想必是要引诱我去深挖了。”苏向晚透过半开的窗户望了出去,目露寒光。 这么件压了多年的秘事,周姨娘掀出来,只是为了离间她跟苏远黛吗? 恐怕不止。 第一百三十六章、到府拜访 第二日,苏向晚要去顺昌侯府,所以一早起来梳妆打扮。 出门的时候,苏老夫人派了陈嬷嬷又出来嘱咐一番,看她模样,简直是恨不能跟着一块去。 顺昌侯府的气派比不上东阳公主府,不过在外头看来却是十分巍峨大气。 门房将她迎了进府,一路十分安静,越发显得诺大的府邸冰冷肃杀。 通向顾婉院落的小路很是笔直,花草也修剪得方方正正,她目不斜视跟着带路的管家一路前行,远远地看见顾砚的身影。 他在不远处看着她,目光里是很不客气的审视,苏向晚猜想自己在顾砚眼中,诸如在警察眼中的嫌疑犯人,充满了可疑之处。 虽然他没有过来,但苏向晚还是能清楚顾砚在这条路上出现的意图。 他在警告她。 苏向晚眼观鼻鼻观心,落落大方地跟着管家前行,半点不受影响。 顾婉正在院子里练鞭子,鞭风如利刃,听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有两个婢女站在院子里看着,身姿笔直,看起来就是练家子,跟寻常大家小姐身边的小丫鬟并不一样。 顾婉在家的装束比上次见到的更加简练,除了一个发簪挽起了发,全身上下就没有其他的饰物了,看起来十分素净。 她心情不错,“你这么早就来了。” 边说着,她把鞭子递给身边的婢女,而后道:“我出不了这个院子,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你不介意吧?” 苏向晚摇摇头:“自然不会介意。” 顾婉笑意更深了,“我不会怎么招待人,也不知道你们平时姑娘家之间大抵都干些什么,什么对对子弹弹琴啊,我都不行,我看你也不像是能跟我过两招的样子,也就只能坐下来干喝茶纯聊天了,横竖你不要觉得无聊便是。” 几个婢女早就在院中凉亭设置好了坐席,春季回暖,正是在院里赏花喝茶的好时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顾婉院子里的树木都没什么花了,连树叶也是横七竖八零落萧瑟的模样,想来是她平日在园中练鞭子造成的。 就刚刚苏向晚到的这一会,地上又新增了不少落叶。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问道:“打字牌你会吗?” 顾婉颇为自负地笑了两声,“你要跟我打字牌?你确定?” 她旁的不太行,玩乐却是一把好手。 什么字牌,马吊,不在话下。 “其实我玩得不太好。”苏向晚略有谦虚地道。 顾婉原先还不想着打字牌的,被苏向晚说这么一遭,倒觉得有些手痒了,当下就道:“没事,打吧,我让一让你。” 说着她便喊人下去取字牌上来,在等待的这一会,顾婉才对她出声道:“陆君庭昨日是不是去苏府了?” 苏向晚喝着茶,点了点头,很大方地应道:“他昨日是去找我的。” “找你做什么?”顾婉语气略有不快,像是有些吃味,泛着酸气。 苏向晚笑了笑,“这个不能告诉你。” 顾婉听着,脸就沉了下来,“你敢不说?” 苏向晚放下了杯子,不慌不忙地慢慢道:“我同他还有几分交情,但若我事无巨细地跑来尽数同你说了去,他要是知晓了,这交情也就可以不要了,顾小姐希望我是一个背叛朋友的人吗,我今日可以为了巴结你出卖他,明日就可以为了巴结其他人把你出卖了。” “听不懂,但挺有道理的。”顾婉撇了撇嘴,“罢了,你不说就算,若真的有什么,你也不敢跑我面前来说。” 她又看着苏向晚,“你也不必叫我什么顾小姐了,听着别扭,你叫我小字吧,妍若。” 但凡贵族女子出身,不但有名,还有小字,小字一般在及笄的时候取,这样算起来,顾婉比她大两岁。 “我叫向晚,与你婉字同音,你也不好叫我晚晚,便喊我向晚吧。”她也跟着道。 “行。”顾婉一拍手掌,就这么定了下来。 此刻婢女已经拿了字牌走了上来,顾婉兴高采烈地接过手,而后才道:“干打着没意思,有赌注才好玩,我们赌点什么呢?” “我有个建议。”苏向晚出声。 顾婉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输了可以选择回答问题,或者做惩罚,我们两个玩的话,也不会太过分,你觉得如何?”相当于变异版的真心话大冒险。 “你脑子挺好使啊。”顾婉夸她,“就这么玩。” 牌局开始,顾婉还是游刃有余地,一边打,还能招她聊天:“陆君庭去苏家,你可要看着,不要让你们家那个小贱人缠上去。” 苏向晚落下一牌,“你那两鞭子打得她连床都下不了,兴许要一两个月才能好全了,又如何缠?” 顾婉气势全开,打得很顺手,“下迷药这么损的招都敢用,打她两鞭子我都觉得轻了……哈哈,你要输了。” “我说了我不太会……”苏向晚笑得温和。 顾婉很是得意,“无妨无妨,才第一局嘛……” 话音才落,就看见苏向晚把手上最后的牌打掉,而后出声道:“赢了,你这让得有些太明显了……” 顾婉怔怔地没反应过来。 突然之间她就输了。 “我……我想着第一局不好意思赢你,输便输了,我认输。”顾婉把剩下的牌丢下,而后说道:“你问我问题吧,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苏向晚也不客气:“那你听好了,我问你,你有没有梦见过陆君庭?” 顾婉的耳根霎时间烧得滚烫,“你……你……你……你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就只有我们两个玩,也没有旁人在,怕什么?何况这游戏便是要问的深了才有意思,不然多无聊啊。”苏向晚笑眯眯地,显得又真诚又无辜。 顾婉咬了咬牙。 愿赌服输,她还是答了:“我答就是,当然是梦见过的!行了吧!” 她铁定要赢回来,问几个苏向晚都不敢答的题。 苏向晚看那婢女分着牌,弯着眼又说道:“这回你可不要让我了,不然我接下来可要问你,你梦见同他做什么了……” 顾婉心神都乱了,“我……我不让你了,我不会输的。” 其实顾婉的字牌打得不错,但容易被乱了心神,苏向晚方才同她打牌就发现了,刚刚聊着天,顾婉的发挥就不大好,所以她要是定了神来打,兴许还真的打不赢。 牌品如人品,一个人的人品怎么样,从打牌之中可见一二,这也是她方才提议打牌的原因,一来是可以拉近距离,二来牌局上大家相对平等,行事说话也不必小心翼翼。 顾婉给她递的帖子,抛出的是一根橄榄枝。 她接住了。 第一回的见面,决定了以后每一次见面彼此的相处状态,如果她是卑躬屈漆小心讨好的,划了一个圆圈之后,要跨出去就不太容易,除非她的地位能更进一层。 就好像演戏一样,一个演员进入大众视线的第一个角色,会成为她往后身上的刻板标签,以后别人看她,就是这个角色,很难跳得出来,除非她在下一个角色上有新的突破。 第二局因为顾婉的得失胜负心太重,又被苏向晚扰了心神,所以很快又输了一局。 她脸色都白了。 想到苏向晚要问她的那个问题,她赶紧道:“我不回答问题了,我选择惩罚,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我绝不生气。” 苏向晚其实也没想问顾婉,不过顾婉这样说了,她便道:“那你便站在院子里大声唱一首曲子。” “唱曲?这……这也太……太丢人了吧。”顾婉都要跪了。 打她一鞭子都比这惩罚爽快。 “无妨,那便算了吧,我不罚就是。”苏向晚笑着应了。 她这般态度,顾婉又不好意思出尔反尔了,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说到做到,一个小小的牌局,难道还输不起吗? “唱吧唱吧。”顾婉站了起来。 苏向晚眸子淡淡,看着她走到院子中心去。 这般都不生气,看来顾婉比她想的要好相处多了。 院子里两个婢女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看顾婉走到院落里去,而后开声唱了起来,说大声就是大声,那声音十分洪亮。 可惜…… 有些差强人意…… 顾婉显然是五音不全的那一类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她在唱歌 断断续续不堪入耳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之中。 顾砚脚步停住,略带了几分疑色:“什么声音?” 邵武想了想,看向了顾婉的方向:“大少爷,好似是从大小姐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顾砚跟着皱起了眉。 顾婉不知道又在院子里闹什么了。 他看向站在他身侧的赵容显,出声道:“让你看笑话了,妍若许是又在胡闹。” 赵容显语气淡淡:“她在唱歌。” “唱歌?”顾砚的脸色,好似吞下一只苍蝇的一言难尽。 不是他说自己的妹妹,就是鬼哭狼嚎也不过如此,赵容显是怎么听出来她在唱歌的…… 再者顾婉唱歌,这可比她出去外头把人打伤了更可怕。 莫不是禁足,把人禁出病来了。 “她兴致不错。”赵容显出声,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顾砚把赵容显的这句话归咎于是客气话,脸上讪讪的:“实不相瞒,她前几日惹了祸事出来,我把她禁足在院中,想必是她心下郁结,这才故意折腾的这么一遭。” “郁结?”赵容显抬起头,远远地望了过去,“听起来心情尚可。” 在乐理这一方面,赵容显若是自认第二,京城恐怕无人可称第一。 俗话说,乐通人心,所以赵容显能通过旁人的乐声歌声听出内里的意味,顾砚也不觉得奇怪,所以他听赵容显这么说,还真是吓了一跳。 他转头吩咐邵武:“去看看大小姐在做什么?” 太过反常了。 歌声渐消,顾婉的院落已经恢复了一片寂静。 苏向晚同她继续在院落里打牌,邵武来走了一遭,确认了无异,这才回去同顾砚禀报。 顾砚在前厅招待赵容显,二人才上座不久,就见邵武从顾婉处折了回来。 “大少爷,大小姐同苏家小姐正在院子里打字牌,好似玩得挺高兴的。”邵武出声道。 赵容显手上轻微一顿,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顾砚听了,面容覆上了几丝忧色。 可见对于这个消息,他并不太高兴。 “怎么了?”赵容显问他。 顺昌侯府跟豫王府的交情不浅,听说前太子的功夫还是老侯爷一把手亲自教起来,而后领军上战场也是老侯爷一力协助,顾青松跟前太子也算是一块上过战场的兄弟之交,顾砚和赵容显的关系也连带着比旁人要好上几分。 当然赵容显的性子偏冷,他所谓的好上几分,也无非是多说几句话。 这般过问,便是很关心顾砚了。 “妍若的性子,想必你也很清楚,从前虽说是横冲直撞鲁莽了一些,但心地是好的,若非……若非好端端地招惹上宸安王府的世子,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忤逆,就前几日,她打了一个商户家的小姐,两鞭子,把人打成了重伤,我才把她禁足在院中的。”顾砚说起这事,简直都要愁白了头。 顾婉可不知道被打过多少次了,可她是顾家人,生来就是硬骨头,是不怕打的,除非真的打断她的腿,不然是拦不住的。 “苏家?”赵容显看向他。 顾砚这才道:“赵昌陵有个富户苏家,是京城新热,你应该也知道。” “嗯,知道。”赵容显的声音,沉了一些。 “小门小户的商贾,教出来的姑娘也有问题……对着你我才说的,那苏小姐给陆君庭下了迷药,实在是太过不像话,只是我们打了人,这事才不好宣扬出去……” “苏家有四个小姐。”赵容显插了一句话。 顾砚点点头,“对,四个还是五个我也忘了,妍若打的好像是第四的。” 赵容显听着,就没有再出声了。 “原本这事也就掀过去了,不曾想顾婉今日把那三小姐给请过来了,我听说她下帖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寻常,这般想来那苏三和苏四兴许私底下不对付,不然妍若打了人,她不会回过头能来赴宴,我越想就越是心惊,便派人去查探了一番,你猜我查到了什么?”顾砚卖着关子,虽然赵容显从来都不会好奇。 出乎他的意料,赵容显却是问了,“如何?” 顾砚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道:“这苏三小姐同那陆君庭,不简单!” 赵容显几不可见地冷笑了一声,顾砚没注意。 “她曾失踪几日,而后是那陆君庭把她救回来的,听说回城的时候,都快没命了。”顾砚神色凝重,“如此救命大恩,若说他们没什么,我自是不信的,那苏四小姐背着她给陆君庭下迷药,怎就那么刚好被妍若见着了,我总觉得是她故意安排,借着妍若的手去对付跟她抢人的苏四小姐,你看她现在又往妍若身边凑,说不好是不是盘算着要对妍若下手了,那陆君庭可真是个祸水,惹出了这么多风流债来……” 赵容显手上不稳,茶水忽地洒了出来,湿了袖口。 “你说陆君庭救她回来的时候,她快没命了?”赵容显的呼吸,莫名窒住。 顾砚还没能反应过来,只是点了点头:“好似是中了毒,怎么了?” 他很熟悉赵容显,是以觉得眼下的赵容显有些陌生。 印象里的他孤僻又冰冷,这会莫名觉得,他身上多了几分人气。 顾砚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好似看着一副寡淡的山水墨画,似乎陡然染上了色彩,变得鲜活起来。 “什么毒?怎么中的毒?”他问。 “这……”顾砚答不出来。 他自然没细查这些细枝末叶的事。 “可是有什么问题吗?”顾砚问他。 从未见他问这么多的问题。 这是怎么了? 赵容显这才静下神来,“无事,只是好奇。” 顾砚也不好追问下去,眼下赵容显又恢复成原本清冷疏离的模样了。 气氛诡异地静默了小半刻。 还是顾砚打破了沉默,开口道:“我看这会她们在一块玩得不错,妍若本没什么合得来的朋友,若是真心的往来倒好,我们也没什么门第观念,就怕她心思不纯,最后不好收场。” 他也不是顾忌苏家跟赵昌陵的关系。 而是怕最后顾婉会受伤。 上战场打仗他可以,去猜测这些女子们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会,顾婉也不会。 他想东西永远都是直来直去地判断,所以这苏向晚在他这里,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 但没有实质证据之前,他没法禁止顾婉跟苏向晚往来。 光凭猜测,这样定了旁人的罪,太过主观,也太过不公。 邵武原本退了下去,这会急急忙忙又跑了进来。 顾砚皱起眉来。 赵容显是贵客,若非急事,邵武不会如此莽撞。 “出了什么事?”他出声问道。 邵武看了赵容显一眼,神色并不太好:“大小姐跟二小姐好似吵起来了,大少爷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府上长辈不在,能压得住顾婉的只有顾砚一个。 顾砚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是清楚顾婉的脾气的,起争执这已经是委婉的说法,顾婉若是跟顾澜起争执,那可绝对不是寻常家中小姐的吵嘴,那是要动手的。 邵武这会说只是吵起来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手。 “大小姐好端端地在自个院子里待客,又被禁足,二小姐平日又不会过来,怎么好端端地起了争执?”顾砚边往下走边问。 聂氏不是省油的灯,知道顾婉不好惹,安排在顾澜身边的人,功夫底子不差,所以真打起来也说不好谁会吃亏。 其实顾砚心里也很复杂,他待顾婉定然要更亲近些,出了这种事,总是希望自家妹妹不是被打吃亏的那一个。 顾青松是战场上长大的,骨子里还有几分痞气和流氓脾性,按他的话说,宁愿做打人的哪个,比起受伤,更愿意打了人之后,舔着脸当孙子赔礼道歉了事,面子值几分钱,不痛不痒,顾婉可算把这一点学了十成十。 所以他既希望顾婉不吃亏,又怕顾婉真的伤了顾澜。 聂氏才是最麻烦的,前年失了幼女,顾澜于她而言,就像眼珠子似的宝贝,出了事她是要追究到底的。 聂家眼下也就这么一个人了,处置偏颇,难免要让人以为顺昌侯府欺负聂氏没有娘家,豫王手下不少旧部跟聂家有些渊源,定然也有意见,虽说赵容显很早的时候便表过态度,让顾砚自行处理不必有所顾忌,但说是这么说,如若母亲唯一的亲人都可以冷清至此,难免要寒了底下将士们的心。 赵容显自己可以不在意,顾砚却不能理所当然地给他添麻烦。 邵武将自己得知的一一道来:“听闻二小姐原是好心,今早上还在老夫人面前为着大小姐求情,想着祭祖节要到了,便想寻个由头解了大小姐的禁足,这才过去大小姐的院中。” 顾砚本身对顾澜是没什么意见的。 对于顾婉跟顾澜之间的冲突,他觉得更大一部分是因为性格不合。 这种事论起来就没有对错。 顾澜好心没有错,顾婉也并不一定要承顾澜的好心。 这世上打着为你好帮你的旗号,却不管原主要不要你帮,这种事都是不受待见的。 尤其是顾婉这种性子。 她跟顾澜不对付,她就是被罚到死她都不要接受顾澜的好心。 顾砚大概知晓了问题所在。 “我现在过去。”顾砚说道。 恐防事情恶化之前,越快处理越好。 目前邵武得到的消息也不全面,没动起手来,那就一切好说。 赵容显跟着起身,“我同你一起。” 顾砚点了点头。 顾澜是赵容显的表妹,她若然出事,赵容显又在府中,情理之中也该去看一眼。 第一百三十八章、突如其来 情况比顾砚想得要好上许多。 以往这个时候,他赶到之时,离打起来也差不多了。 可今下院里气氛倒是平静,完全没有邵武所言起争执的样子。 邵武显然也有些困惑。 他方才听下人急急来通传,说的确实是争执了起来,他这才去找的顾砚。 外院的小丫鬟见了顾砚和赵容显,急急忙忙行礼。 顾砚摆了摆手,见了她就问:“二小姐方才是不是来了?” 那小丫鬟见了赵容显,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答道:“是的,此下就在院中,大少爷可是要找她?” 顾砚颇有些迷惑:“她同大小姐……没吵起来?” “这……”小丫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顾砚有些着急。 “不必问了,进去看吧。”赵容显说完,直接越过小丫鬟往内走去。 他速度太快,顾砚连喊住他都来不及。 后宅是内眷后院,外宅男子通常都要避嫌。 赵容显平日是踏都不踏一步,今日倒是给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不过这会顾婉跟顾澜能平安无事待在一块,这本身就很不正常了,他自己也顾不上这么多的规矩,连忙跟了上去。 席天慕地的院子里,看着倒是其乐融融。 顾婉拉着苏向晚说话,“你给她脸做什么,明知道我被禁足,还上赶着来折辱我,我不打她就是好的了,你方才就不该拦着我。” 苏向晚看了看不远处在凉亭里坐着,期间往她们这里看过来的顾澜,平和道:“我先前于她并不了解,但眼下瞧着她性情倒是温和,说话也很是客气,并没有如何针对折辱之意,拉着你是怕你一时冲动,又惹了一身麻烦。” “我又不怕麻烦。”顾婉语气不平,“我同她素来不对付,便是好意我也不需要她的施舍,她明知这一点,早不来晚不来还偏偏挑着我有客人的这会上门来,你说她能安什么心,这温和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你可别被蒙骗了去。” 苏向晚远远地看去,顾澜在院子里正襟危坐,连对下人都是笑脸以对,浑身上下愣是看不出一点算计出来。 她样貌姣好,身段更是得天独厚的妖娆之姿,却半点不显风尘,眉目纯净,叫人看了心都要化去一半。 不过周姨娘之流,若非她熟悉剧本,兴许也看不出那是一个厉害角色。 这顾澜是好是坏,她凭顾婉先入为主的偏见也断定不得。 可她若是不在场也就罢了,顾婉和顾澜把天掀翻了都是顺昌侯府的家事,可偏偏有她这个外人在,一旦出事她怎么的也逃不了干系。 两个都是嫡出的小姐,哪头都不好处置。 最后会不会把罪责推在她一个无辜旁人身上,谁也不知道。 这种高门大户看着光鲜亮丽,背后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也不一定,就算她信得过顾婉为人,但聂氏那人她并未接触。 为自己留些退路谨慎一些总是无错的。 “依她所言,祭祖节在即,她去了顾老夫人求了个恩典,让你以抄经书祈福的名头提前解了禁足,这听起来倒也是好心……” 顾婉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好心?她这是狗屁的好心!我这手是耍鞭子的,不是拿笔的,她要我抄经书,这比打我一顿更让我难受好吗!” 顾婉气不过接着又道:“再者,我若是巴巴地求去她跟前,她帮了我,我感恩戴德自然是算她的好心,可我又不要她帮,她自己非要帮还硬要我接受她的帮助,这是犯贱。” 苏向晚弯眼笑了。 顾婉自有自己一套逻辑,大体上人们都认为,只要出发点是好的,你是接受了帮助的那一个,得到了好处,便是应该感恩戴德地受下。 如若你不感恩不接受,那就是不识好人心,就是你的错处。 至于那个人想不想接受别人好意,那不在人们考虑范围内。 说穿了,你为我好,那也得是我自己觉得好才是好,你自己觉得不算。 这么一点上,她对顾婉算是刷新了新的认知。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便看着今日是我初次过府的份上,暂时不与她计较,如何?” 顾婉好在还能听得进几句话,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我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否则她自个儿巴巴跑来我院子里犯贱,我定是要让她爬着出去的。” 苏向晚留了个心眼,出声道:“你若是一会觉得她说话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发火,若真是她存了不安分的心思,我会帮你想法子讨回来的,你觉得如何?” 顾婉觉得苏向晚说话有些好笑,“你看到她旁边那两个丫鬟没,那两个都是高手,我就是动起手来,也未必能尽得上风,我看你这小身板,兴许人还没到跟前便先给撂下了,你要跟她斗的话,那应是不能的。” “有时候不一定要动手论输赢的。”苏向晚笑道。 不是顾婉看不起苏向晚,而是她深知顾澜是个不好惹的,不过苏向晚这么说了,她也无谓打击苏向晚。 横竖天塌下来她能撑着,顾澜也没法拿苏向晚怎么样,是以便应道:“行吧,你若是能把她整哭出来,我喊你姐姐都行。” 她同苏向晚扯了两句,心情好了不少,方才因着顾澜上赶着来耀武扬威生的那股郁结连带也消了去。 香萍朝着顾婉和苏向晚的方向多喵了两声,低声同顾澜说道:“大小姐不知道同那个商户之女在算计着什么,二小姐你可要当心些。” 顾澜微笑着扶了扶发髻,慢慢开口:“住嘴,别乱说话。” 她虽是说着斥责的话,却没有斥责的语气。 香萍低了头,应了一声:“是。” 这是顾婉的院子里,乱说什么话都不合时宜。 顾澜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她看着顾婉和苏向晚平和地朝她走了过来,美眸里闪着莹亮温柔的光。 方才她只不过说了两句话,就逼得顾婉暴跳如雷,大骂出口,兴许只要再过一下,以顾婉的暴脾气,那势必就要动起手来。 这种情势下,那苏小姐却把人拉了去,这会还能将她的性子按了下来。 这倒是出奇。 从前那顾婉身边围过来的小姐也不少,打的就是一个巴结奉承的主意,谁没被顾婉指着鼻子骂过两次,更别说压下她的性子了。 商户,苏家? 也是,这等身份能攀附上顺昌侯府大小姐这根橄榄枝,肯定是有点手段的。 不过顾澜也没怎么将她放在眼里。 她还不配。 顾婉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她,“好了,如今你茶也喝了,老夫人的话你也传了,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我还有客人在,就不招待你了。” 顾澜站起身来,对着苏向晚歉意地笑了笑:“扰了苏家姑娘的兴致,真是过意不去。” 顾婉在心里直翻白眼,恶心透了。 苏向晚也回以微笑:“是我叨扰才是。” 顾澜被顾婉这么直白地赶人,面上还是很和气的,但她显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大姐往来的密友并不多,还望苏小姐多费心些,此遭抄经书之事,也望苏小姐帮忙劝之一二,这到底是对她好的。” 顾婉像是火药桶,被顾澜一点就着,“你还没完了是吧,我让你走你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我丢你出去才行吗?” 顾澜显然很是无辜:“大姐你消消气,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顾婉快按不住了。 苏向晚却是出了声:“顾二小姐会打字牌吗?” 顾澜当下没能反应过来,直接愣在了那里。 顾婉看着苏向晚更是莫名其妙。 苏向晚拿起桌子上几张字牌:“其实方才我同妍若在打字牌,我老是赢她,她是急着要赢回来,是以才没什么耐性,二小姐如若不介意的话,同我们一块打字牌吧?” 顾澜讪讪笑了笑:“这……这些东西,我不大在行……”她顿了一下,“主要是这个抄经书的事……” 苏向晚接过话来:“也不急在一时,兴许等妍若心情好了一些再来说这事,许是更好些。” 顾婉被苏向晚说得愣愣的。 就见她对顾澜继续道:“二小姐若是不介意,也可以留下来看我跟妍若打字牌,寻个乐也是可以的。” 顾婉像看鬼一样看着苏向晚,语气抱怨:“你招她留下来做什么?” 苏向晚笑了笑,“你莫不是怕又输了我吧?” 顾婉简直无语,“我就不知什么是怕。”她气从鼻子里哼了出来,“爱看就看吧,反正也看不出个花来。” 顾澜这会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倒显得有些尴尬了。 现在顾婉是不赶她了,但也不管她,直接无视她跟苏向晚去打字牌,她舔着脸巴巴地非要留下,倒显得自讨无趣。 可就这么走了,怎么想也是不大甘心。 她看了一眼苏向晚,唇角微勾起来。 横竖不急在一时,这苏向晚沉得住气,顾婉却是未必沉得住气的。 “大姐,不如你们教教我吧,我早就想学了。”顾澜很厚脸皮地继续坐着。 顾婉气得不轻,不过方才苏向晚跟她已经事先说好了,这会她还能耐下性子来,不准备直接跟顾澜撕开了脸皮去闹。 她看了苏向晚一眼,“去去去,你教你教。” 苏向晚果然就认认真真跟顾澜讲起这字牌的规矩来,顾澜虚心受教也仔细听着,顾婉在一旁不耐地直翻白眼。 顾砚和赵容显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景象。 没有吵闹,没有争执。 几个姑娘一团和气地坐在一块打字牌,显得十分和气。 “小姐,是大少爷和豫王殿下。”香萍首先看到,连忙低声告诉顾澜。 苏向晚正给顾澜说着这字牌,有些迷惑地抬起眼来。 方才说的是什么王? 顾澜显然没心思再听下去,连忙就起身上前去迎,苏向晚抬起头去,只能看见她窈窕有加的背影,将前头的一应人事都挡住了。 顾婉也拉她起来,“我大哥跟赵容显来了,今天可不知吹的什么风。” 苏向晚后知后觉地愣了半刻,这才猛然醒过神来,“你说什么,赵容显?” 方才还寻思着是什么王,没想到是豫王。 道路本宽,奈何冤家路窄。 有个墨菲定律,说的是人总是逆向思维,一旦你越不想接触到某个人或者发生某件事,偏偏结果就越会发生。 她记得没多久之前她才在赵容显面前信誓旦旦,绝对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若然出现,定然要躲起来,绝不碍他的眼惹他烦心。 这会就来打脸么? 她语气略有不安,低声问顾婉:“他怎会在这里?” 顾婉见过不少听到赵容显名字后脸色发白的贵女,对苏向晚倒也见怪不怪了,她安慰道:“他偶尔会来找我大哥,今天约莫也是有什么事商议吧,你放心,他虽然有些讨厌,但不是外人所言那样暴戾冷血,横竖还有我在呢,你就在此处,他想必也不会如何注意你。” 通报都没一个。 苏向晚连躲都躲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听顾婉的话站在原地,死死地把头低住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欣喜若狂 “大哥。”顾澜上前唤了一声,而后看着赵容显,又唤道:“容显表哥也来了。” 赵容显面色淡淡,只点了点头,纯当回应。 顾婉跟着走上去。 “大哥怎么来了?”她又掀起眼皮来看赵容显,又敛下眼去。 聂氏跟顾澜这两个人,无非就是以为自己有赵容显当靠山才耀武扬威无法无天的。 她对赵容显实则有些讨厌。 但讨厌赵容显的人多了去,也不多她一个。 那二房存的什么心思她又不是不知道,就连她母亲都时常说,这顾澜以后是要当王妃的,让她千万不可将人得罪透了,否则以后日子不好过。 来日他要真娶了顾澜这种女人,她何止是讨厌赵容显,简直就是恶心透了。 顾砚对顾婉的无礼有些不快,“顾妍若,你的规矩呢?” 赵容显闻言脸色依稀冷淡,顾婉的礼数显然对他来说够不上半点所谓。 他目光在院内徘徊,最后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站得足够远,可惜在后头那排丫鬟里头,太过出挑,又显得格格不入。 躲也躲得不像样,还不如不要躲! 顾婉这才慢慢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顾砚满意了,这才开口:“我听说你跟嫣然有些争执,这才过来的。” 顾婉冷冷笑了一下,暗自咕哝:“这个贱人背地里又去搬弄是非。” 这头过来找她麻烦,那一头就找人给顾砚通风报信。 真阴险。 她压下火气,抬起头来狠狠拉过顾澜,扯出假笑来:“你看我们像是有争执的样子吗?我们好得很呢,大哥若然不放心,把她带走就是了,横竖我出不了这院子,难不成还能追着她打不成?” 把顾澜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她还求之不得呢。 顾澜被扯着手腕生疼,但还是笑着道:“不过就是有几句意见相佐的话,争执倒算不上……” 她若是给顾砚告状,也告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婉心里直冷笑,一把将顾澜放开了去,“好了,也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顾砚心下有疑惑,但想着好在是没出事,也放下心来。 “无事便好,你眼下正是禁足,再惹出什么事来,到了父亲跟前去,我也是保不住你的。”顾砚劝诫她。 顾婉有些不耐地点了点头。 赵容显却是径自朝凉亭里去了,惹得众人都是一愣。 苏向晚低着头没有注意赵容显的动向,一直到他的声音在跟前响了起来方才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来,却见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凉亭,正站在她们方才打字牌的桌子前,此刻他正背对着她,倒好似还没发现她的存在。 他正拿起桌子上的字牌,似乎挺有兴趣地看着。 她倒是不知道赵容显原来也喜欢打字牌。 很难想象他这样冰块一般的人打起字牌来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苏向晚能闻见他举手投足之间清冽的熏香气息,好似是初秋到来,清早夹杂着花间凉气扑过来的一阵风,沁人心脾。 她闻过不少香水味,也还是第一次闻见这样独特的香味。 他每近一步,香气越近,苏向晚挺直的背就越僵一分。 最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不过就是眼下这般心情。 苏向晚身上的弦绷得死紧,连大气也不敢出。 顾澜这时候却是上来了,微笑着道:“表哥,我们在打字牌呢,要一起吗?” 顾婉哈哈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你方才不还说你不会吗,这下又会了?” 顾婉再如何讽刺,顾澜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她抿唇笑了笑:“还多亏了苏小姐教我,我学起来倒也不是很难。” 苏向晚莫名被顾澜点到名,冷汗都要下来了。 顾砚因为这句话也看向她来,倒是赵容显,好似没什么兴趣,连头都不屑转过来搭理一眼。 苏向晚心想这可太好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吧。 不曾想顾澜对着赵容显开口道:“既然来了,就玩一下吧,这里这么多人,做人打字牌才有意思。” 顾婉很快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玩就是,我方才玩累了。” 她才不想跟赵容显和顾澜在一个牌局上一块玩耍,这不是找罪受吗? 苏向晚在心里给顾婉点了一个赞。 赵容显终于又出了声:“你们方才打,玩的可是什么赌注?” 顾砚看向顾婉,他显然也想知道,能让顾婉在院子里鬼哭狼嚎地唱曲,这显然太不可思议。 顾婉想起自己唱曲那事,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我……我不想说。” 赵容显手上拿起一张字牌,而后轻轻落下,发出啪嗒一声。 “那不如苏小姐同我们说说。” 苏向晚骤然被赵容显提起,脑子里嗡嗡地,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屏住呼吸,把头低得更下了,而后道:“输的人可选择真心话或者受惩罚。” 赵容显反应很平静,苏向晚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她方才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这会看他模样,却好似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也根本不关心。 或者他知道她是谁,但知道了也无关痛痒。 赵容显的心思太难琢磨了,她想不透,只能提着一口气七上八下。 “真心话是什么?”顾澜不懂就问,一派天真。 苏向晚回答道:“既是由赢的人提出问题,输的人不得撒谎不得回避,必须如实回答。” 顾澜心想一个赌注而已,谁会那么傻如实回答。 “如此说来,受惩罚,便是由赢的人提出要求,输的人不得拒绝,必须做到了?”赵容显顺着她的话问道。 苏向晚应了:“是的,豫王殿下。”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要是赵容显打字牌输了,那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受罚?不过转念一想,赵容显若是输了,大几率应该是选择真心话。 不止苏向晚想到这件事,顾婉也想到了。 她目光落在顾澜身上,显得不怀好意。 “二妹,不如我们来打一局吧。”顾婉兴致勃勃地邀战。 看她怎么撕破顾澜这张假惺惺的脸。 这可别指望她能手下留情。 顾澜笑有些僵,“这……不是大家一块玩吗,我……我也不是很会。” 赵容显并没出声,大家原以为他挑起了打字牌的话题,又问清楚了牌局的赌注,是要下场打字牌,结果这会他的态度又表明,他只是想看戏。 苏向晚在他背后,悄悄掀起眼皮看了赵容显一眼。 她怎么觉得这赵容显是故意诱着顾婉给顾澜下战书的呢? 顾婉一开始表明了自己不想参与,那是因为不想跟顾澜一块玩,但提到惩罚,就连她都会顺理成章地把敌对关系的人代入到受罚对象,顾婉也是如此。 她为了名正言顺教训顾澜,那绝对会主动发起挑战的。 这又是为什么? 想看顾澜被顾婉虐么? “怎么,你方才还不是大言不惭学起来不难吗,能不能有句真话?”顾婉来了劲,很不客气地挑衅道:“当着豫王殿下和我大哥的面,我又不能吃了你对吧?” 顾澜眼下是不上不下,想拒绝又下不来台,可她一点也不想跟顾婉打牌。 她期期艾艾地看了赵容显一眼,希望能得到帮助,却不料赵容显眼皮子都不动一下。 “打不打啊,不打你们走吧。”顾婉催促道。 顾澜挣扎了一番,对着赵容显可怜兮兮地道:“那……那我献丑了。” 赵容显还是雷打不动无动于衷的神情。 顾婉高兴了,连忙让婢女上来给她和顾澜派牌。 顾砚不懂赵容显的打算,眼下也没有好的时机跟赵容显说话,只能安静地在一旁观战。 以他对赵容显的了解,他从来不会说无谓的话,也不会做无谓的事。 他挑起的牌局,那背后定然是有目的。 当然肯定不是为了帮顾婉为难顾澜。 正是想着,顾婉一甩字牌,高兴地笑出声来:“赢了赢了。” 顾澜的确不怎么会打牌,顾婉赢她简直就是个动动手指头的事。 顾砚无奈地摇头。 赢一个不会打牌的顾澜,胜之不武,这没出息的妹妹,有什么好高兴的。 顾澜很有风度,放下手上的牌,出声道:“愿赌服输,我眼下是输了。” 顾婉笑得很是得意,“那你选吧,要受罚还是要真心话。” 受罚定然是不可能的,顾澜毫无疑问地选了真心话。 顾婉冷笑一声,她看了一眼赵容显,直接问顾澜:“你是不是喜欢豫王殿下!” 顾砚脸色都变了。 她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问,还是当着赵容显的面,问顾澜这种话,这不是等同于撕了顾澜的脸皮吗! 府上谁不知道顾澜喜欢赵容显,一心要嫁给他当王妃,这么一撕破脸,往后顾澜哪还有脸面对赵容显。 “妍若!”顾砚语气里压着不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顾婉能问出口就没在怕的,“大哥,牌局赌注就是这样,若是玩不起就不要玩啊,她不说了愿赌服输吗,难道只是说说而已。” 顾澜脸色又青又白。 好半天,她才压着声音,似乎是下了重大决定一般地开了口:“喜欢的。” 顾砚都吓怔了。 这可怎么收场? 苏向晚恨不得能把自己耳朵给捂起来。 知道太多总是不好的,尤其这还是赵容显的事。 但那问题中心的另一位主人公,显然波澜不惊,置身事外,就好像顾澜所说喜欢的那个人不是他。 苏向晚虽然没看见赵容显的表情,但也知道此刻他肯定是一副你喜欢不喜欢都跟我没关系的态度。 他心肠冷硬得紧,如果顾澜打的是,当着这么多的人,赵容显会顾及稍微那么一丁点她的感受,那可要失望透顶了。 果然,顾澜脸色灰败,眼眶红红地仿佛要哭出来一样。 顾婉痛快得紧。 反正能看见顾澜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赵容显这时候却是坐了下来,惹得众人一愣。 “第二局,我同你打。” 他对顾婉道。 顾砚显然搞不清楚状况。 赵容显这是打算为顾澜出头了? 顾澜眼里还蓄着泪,当下睁大了眼睛,简直欣喜若狂。 第一百四十章、目的何在 苏向晚也惊讶了一下。 原以为是单方面的喜欢,赵容显不回应,却是直接用行动来证明了。 敢情这绕了一圈,是为自己下场找个铺垫啊。 这根本就不是给顾婉机会让她对付顾澜。 而是借着给顾澜出头的机会,来为难顾婉。 顾砚同样地为自己妹妹感到担心。 顾婉觉得自己被恶心到了。 赵容显眼睛是瞎了,居然看上顾澜这么个货色。 她也不怕事,直接就道:“你来就你来,我才不怕你。” 又不是输不起。 她脸皮厚得紧,什么问题都不怕。 顾澜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撼缓回来,一脸娇羞,目光一直定在赵容显身上,根本移都移不开。 顾婉牌技还算可以,但遇上赵容显,就好似顾澜遇上她那样,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不一下子,她就落败了。 这个结果,大家似乎都是意料之中的。 顾澜好似自己赢了一样,连腰杆都挺直了两分。 顾婉扔下牌,破罐子破摔地道:“真心话,你问吧。” 赵容显很平静,赢了也没有赢了的喜悦,顾砚一脸愁色,显然他知道以赵容显之能,要让顾婉难堪到无地自容是很容易的事。 但赵容显只是问:“你喜欢的人是谁?” 顾婉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问了等同于没问。 顺昌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能帮顾婉回答。 她喜欢陆君庭,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正因为太过简单,所以她觉得赵容显是不是藏了什么后招,以致于不敢这么随便答了。 她觉得赵容显帮顾澜出头,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过她的。 顾澜就等着赵容显给顾婉难堪,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句,更是满脸的不解。 赵容显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顾婉酝酿了几次,试探性地吐出话来:“宸……宸安王世子陆君庭……” 赵容显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似乎就是这么随意地问了一句。 就好像…… 他也并不是为了给顾澜出头。 顾砚觉得赵容显今天有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偏偏又找不出半点症结所在,这让他好似陷在重重迷雾之中,什么都看不真切。 “还打吗?”赵容显微抬眼,问顾婉。 顾婉莫名有些怯场。 她一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那是对旁人而言。 她讨厌赵容显,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赵容显太可怕了,赵容显刚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所以她疑心更甚。 总觉得赵容显是不是在哪里挖坑等着她跳进去。 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 “换一个人同我打也是可以的。”赵容显看她,目光隐含挑衅。 苏向晚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不好的预感来自顾婉的灵光一闪。 “向晚,你来。”顾婉喊她。 预感成真。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苏向晚感觉自己都要凉了。 顾婉似乎一点没发觉苏向晚的异样,反倒是出声对赵容显道:“她牌打得比我好多了。” 说着她拉过苏向晚,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方才同他过手,觉得他打得不如你,你只管上,不必怕他,你是我的客人,就是输了他也不会太过分。” 苏向晚心说你确定吗? 赵容显可不像会给谁面子的人。 苏向晚几乎是被顾婉押着坐在了赵容显的对面。 “豫王殿下,还请高抬贵手。”她不忘做足了礼数,向赵容显点头致意。 顾砚在一旁看着,好似从重重的迷雾之中,乍然发现了一丝端倪。 明明还是冰冷疏离的模样,但就是看起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就好似琉璃罩着的那层隔膜,砰地一下被打碎。 他有些莫名的心惊。 从一开始让顾婉跟顾澜对局,再理所当然地自己下场,或许并不是为了帮顾澜出头。 赵容显似乎编织了一个陷阱,而后诱导着那个猎物乖乖地踏进来。 苏家的这位三小姐,就是这个猎物。 牌局就在这样忐忑的气氛下开始了。 正如顾婉所言,苏向晚同赵容显打牌,能感觉到他的牌技平平,应该在她之下的程度,这么一想,她就稍微有些放松。 这局僵持得比先前略久,苏向晚越打越有些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肉骨头遛着的狗,而赵容显是那个拿肉骨头遛她的人。 他的牌技不差,但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偏偏又给她赢的希望。 苏向晚心下冷笑了一声,僵持的牌局消耗了她的忐忑和不安,眼下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 这句顾婉看得紧张极了。 顾澜心下颇不是滋味,若是下棋,她也能跟赵容显有这样不相上下的局面。 字牌这种东西,上不得台面,她偏偏就不擅长。 最后苏向晚以一张牌惜败,顾婉差点没嚎出来。 就差一点,就是那么一点。 苏向晚舒出一口气来,“我输了。” 若是一直被压制,她不会如此不甘,正是因为不相上下,失之毫厘,所以她眼下懊悔得紧。 打错了一张字牌,所以落败,真的可惜到心痛。 “苏小姐要同我再打一局吗?”赵容显问她。 苏向晚一愣。 “你若是赢回我,便两相抵消,如何?”他又道。 她直觉有什么诡异之处,但顾婉先一步帮她应了:“打打打,可以赢的,方才我看向晚差点就赢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顾砚算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人了。 赌徒之所以是赌徒,是因为每一局的输,都不甘心。 何况方才的牌局之中,两人一直是不相上下,就连他也觉得苏向晚有赢的机会。 可这赢的机会,偏偏是赵容显给出来的。 只有让你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赢,你才会禁不住诱惑,应下第二场。 他神情略有些沉重,看着苏向晚的眼神也变了。 如果他没猜错,这局苏向晚也是要输的。 果不其然,这局消耗的时间并没有多久,赵容显没有收力,甚至没有给苏向晚喘气的机会,压制性地赢了一场。 苏向晚的脸色并不好看。 就是再蠢她眼下也反应过来,赵容显给她做了个套,套得她连输了两场。 如果一开始就展现自己的实力,苏向晚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他的,根本就不会开始这第二场的牌局。 顾婉气得不轻,“太欺负人了!” 赵容显偏偏还很平静地出声道:“我赢了,两局。” 输的人,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受惩罚。 苏向晚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很干脆地选了:“我选真心话。” 顾砚一直在注意赵容显和苏向晚,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赵容显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种笑意太短暂了,短暂到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两个问题,希望苏小姐如实回答。”赵容显淡淡开口。 苏向晚低头很是恭顺:“民女不敢欺瞒豫王殿下。” 顾婉也不知道赵容显要问出什么问题,面色有些焦急。 顾澜神色晦暗不明,似乎在思索什么。 “苏小姐因何接近顾大小姐?”赵容显很直接地丢出了问题。 顾砚都蒙了。 顾婉也是一头雾水。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道:“民女并无高攀之意,对顾大小姐也绝无半分恶意。” 顾婉对赵容显这种盘问的语气略有不满。 顾砚心下微微了然。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堂上同赵容显说的那些话。 正是因为苏向晚和陆君庭关系不明,所以她觉得苏向晚接近顾婉另有算计。 虽说眼下只是一个牌局的赌注,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但赵容显是什么人,这苏向晚想在他面前有所隐瞒,那应是不能的。 若不是真的光明正大,苏向晚是没法当着豫王殿下的面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的。 所以想来这苏向晚同那陆君庭应是清白的了,不然她也不敢跟顾婉来往。 绕了这么一圈,原来赵容显是想帮他啊。 顾砚心怀了一腔的感激,就听赵容显接着问道:“苏小姐如何解释,外人传言你同宸安王世子关系匪浅之事?” 外人传言? 苏向晚怎么没听过? 她大概听过的,无非就是上元节公主宴会上,她赢了陆君庭下了他的面子之类,这也能叫关系匪浅么? 至于陆君庭救回她,这事压得密不透风,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而她私下跟陆君庭做交易什么的,若是说这个关系匪浅,那也是利益使然,但也是无人知晓的。 她自认跟陆君庭往来挺坦荡的,也想不出为什么赵容显要让她解释…… 活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顾婉对陆君庭的事情特别上心,闻言也看着苏向晚。 她知道陆君庭跟苏向晚有来往,但京城里跟陆君庭有往来的小姐们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其他的不少还有一些风风雨雨的传言,而苏向晚的她是不曾听过,但赵容显不会平白无故这么问,那么他应该是知道了更多的事。 “民女与宸安王世子往来坦荡,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至于外人传言,既是传言,那便是毫无根据之言,外人不也传言豫王殿下暴戾无情,杀人不眨眼吗?”苏向晚温和地回答道。 赵容显嘴角略有嘲讽。 “苏小姐倒是伶牙俐齿。” 苏向晚低头,心下无奈。 反正她说少了,赵容显兴许要说她心里有鬼,说多了,就说她伶牙俐齿。 要为难她,总是有法子为难的。 “若真是行为坦荡,苏小姐往后还请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什么风言风语,让人看了顾大小姐笑话。”赵容显警戒她。 顾婉一阵毛骨悚然。 赵容显居然会关心她,怕这苏向晚接近她是居心叵测,怕苏向晚跟陆君庭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她造成伤害? 她没听错吧,赵容显是吃错药了吗? 顾澜看着她,目光如刀,恨不得能在顾婉身上剐下一块肉来。 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听赵容显说这么多的话,还是为了顾婉,她怎么忍得了。 这顾婉脾气火爆,又不如她美貌,行为粗鄙又霸道。 赵容显怎么就对她另眼相看呢? 顾澜心情起伏不定,看着顾砚,慢慢平静下来。 一定是看在顾砚的面子上,一定是…… 苏向晚低着头没应。 赵容显这一番敲打下来,她心里也有了底。 无非是觉得她接近顾婉居心叵测来警告她的罢了,看来顺昌侯府对他而言的确挺重要的。 兴许她还是沾了顾婉的光,这会赵容显难得地还能给她“好脸色”看。 她方才还以为自己这回小命休矣,出不了顺昌侯府的门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十分讨厌 顾婉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大院子的人,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 “太可怕了。”她想起方才那奇异的一幕,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苏向晚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的确有些吓人。” 她还没缓过神来。 顾婉看着她,“是吧,那赵容显真是太讨厌了。” 苏向晚笑了笑:“我看他倒是挺维护你的。” 原本顾婉正喝着茶镇定心神,差点被让苏向晚一句话呛得喷出来。 “你这话可比见鬼还吓人。”顾婉一脸地不敢苟同,“连我大哥这等为他出生入死甚至不惜能豁出性命的人,他都不曾维护过,还维护我呢?我也算是跟他差不多一块长大的,这么多年他就没正眼瞧过我。” 苏向晚原本以为赵容显跟顾砚和顾婉两兄妹关系不错,眼下听顾婉说,却好似不是这样了。 可方才他的态度很清楚,都是防备和警告。 这总不是假的。 “你同豫王殿下关系不好。”苏向晚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顾婉从不掩饰自己对任何一个人的喜好。 哪怕那个人是当今豫王殿下,她也很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 顾婉摆摆手,“你就出去问问,谁跟他关系好,就是把他养大的乳母,他杀的时候都没有手软,这种人谁敢跟他关系好!” 苏向晚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事。 显然豫王殿下杀了乳母这事,不会记录在任何书籍上面,所以她不知道。 剧本里也没提到啊。 “他为何要杀他乳母?”苏向晚出声问道。 顾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她不是个大嘴巴的人,不会乱说赵容显的事,方才也是心直口快,所以不知道怎么应下去好。 “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才七岁,他应该就大我那么两岁。”顾婉很不理解地出声:“九岁的孩子能杀了自己的乳母,这种事谁做得出来,反正他虽然也没对我做什么,也没打过我骂过我,但我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也正是因为这个事,所以豫王殿下暴戾冷血的流言,才会传得有板有眼。 人家总不是无缘无故去编排他的。 其实这么多年来,两人碰上面的次数虽多,但说过的话却是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清的。 倒也没惹到她什么。 不过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样都不顺眼。 小时候顾砚进宫伴读,那是带着任务去的,她自小就知道她祖父乃至父亲,甚至是大哥,为了豫王殿下是连命都拼得上去。 但他就从来不曾领情过,还冷言冷语。 她记得顾砚曾经为了护着赵容显受过一次很重的伤,但结果他却因为能力不足被贬压了,顾砚自己心甘情愿,顾婉却是无论如何看不惯的。 从来没见过这样冷硬心肠的人,养了几天的猫狗尚且都有感情,他身上跟感情这两个字,压根拉不上边。 她是不懂什么朝堂什么忠诚,既然赵容显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顺昌侯府的帮助,那顺昌侯府为什么非要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招人嫌还吃力不讨好。 那些跟着他的老臣子,也是愚忠。 若非是因为顺昌侯府的立场,她真心觉得临王殿下好多了,起码他知人善用,为人权谋算计但是有服人之仁,大梁国如果有一天交到赵容显手上,那铁定是要亡国的。 他这种人做不了什么明君,当大奸臣还差不多。 苏向晚听得脸色又青又白。 养他长大的乳母都能杀,何况当日救他一命的她。 能从他手里捡回一条性命,真是福大命大。 这个话题不太高兴,两人也就没有再谈下去。 外头这时候却是又来了人。 苏向晚不知道怎么回事,顾婉的脸色却是黑了。 “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去针线房了,不然今日的份例怕是完成不了。”那婢女恭恭敬敬地同她道。 顾婉面如土色。 “我们家的禁足,之所以可怕,并不是因为要关起来出不去,而是要让我去绣花。” 苏向晚觉得顾家这规矩倒是挺有趣的。 对症下药。 顾婉不怕打不怕骂,也就怕琴棋书画女红之类的东西了。 “这花不绣完,我就一天不能解了禁足,就没法出府去。”顾婉继续道,语气十足地哀怨。 她从前试过硬碰硬,就是不绣。 顺昌侯府里最不缺的就是硬骨头,顾砚那样刚正的性子,果真就关了她大半年,一直到她绣完才让她出去,她不认命不行,不认命大半年都不要想见到陆君庭,也没法去教训他周围那些小妖精。 苏向晚同她告别:“那你好好绣,等你解了禁足,我再找你。” 当下有另外的婢女走上来给苏向晚带路,送她离开。 阳光尚好,细碎地洒了满院神采。 她跟着顺昌侯府的婢女往外走,不紧不慢。 红玉跟着苏向晚,当下脚步放慢了一些,对着苏向晚道:“小姐,那不是这顾家的二小姐吗?” 苏向晚顺着红玉的目光看去,果真看见顾澜在长廊边上站着,看起来似乎是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她。 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顾澜专门在这里等她,总不会是为了跟她例行告别的。 “苏小姐。”顾澜很温柔地同她打招呼,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一点世家小姐的架子都没有。 苏向晚回礼,向她点头行礼,“顾二小姐好。” 顾澜腼腆地笑了笑,“你唤我大姐妍若,便唤我嫣然就好。” 她倒是看不出顾澜的打算,但眼下也不像是来找麻烦或者为难于她,苏向晚也很和善地道:“是的,嫣然小姐。” 顾澜笑了笑,“苏小姐很有趣,难怪我大姐这般喜欢你。” 苏向晚也笑道:“其实顾大小姐也很有趣,她不计较着我的身份同我往来,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顾澜面上还是温和的笑意,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绪,“大姐脾气不大好,从前……”她说了半句话,又不说了,转而道:“也没什么,就是苏小姐往后可能要包容委屈一些。” “谢嫣然小姐关心。”苏向晚完全没有被她挑起好奇心。 顾澜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苏小姐是个好人,方才还教我字牌,我其实很欣赏你。” 苏向晚敛下眉,像是得了赞誉不好意思的模样。 顾澜很和气地邀请她:“天色尚早,苏小姐若然不介意,到我院子里坐坐,教我打下字牌如何。” 苏向晚想拒绝,顾澜的婢女香萍却是不由分说地站了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这边走。” 这就是不容她拒绝的意思了。 红玉心下略有焦急,正打算站出来护着苏向晚之时,被苏向晚压下了。 顾澜不会平白无故来为难她一个商户之女。 若要究其原因,应该跟顾婉离不开关系。 正常情况下,自己请到府上的客人,离开的时候被自己的死对头拦截到了自己院子里去,以顾婉的脾气,只怕是不好收场。 方才顾澜上门挑衅失败,眼下看来,是没有死心。 弄清了顾澜的意图,苏向晚反倒也没那么着急了。 至少顾澜不会动她,让自己理亏。 顾砚从顾婉院子里出来,屁股都没坐热,邵武又火急火燎地跑上来了。 “大少爷,不好了。”他急急忙忙的,可比方才着急多了。 这时候顾砚还算平静,只是抬眼问他,“慢慢说,什么事这么急?” 这府上除了顾婉跟顾澜之间,应也没什么大事了。 “大小姐跟二小姐又起了争执,大少爷你赶紧去看看吧。”邵武说道。 顾砚简直烦不胜烦。 “她们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只要不动手,顾砚也不想管她们,由得她们去吵便是。 邵武有苦说不出来,这回是真的出事了。 “原本这苏小姐都要走的了,大小姐派了人送出去,结果不知道怎么的,二小姐派人把她带走了,大小姐就发了火,不由分说地冲着二小姐发了难。” 发难是好听的说辞。 说不好听,就是动手。 顾砚这才显露出一丝着急来,“这可糟了。” 他不清楚事情具体缘由,不好说个中对错。 但顾婉是个偏执的性子,从她对陆君庭的态度便可得知,她既给苏向晚递了帖子,表达自己的善意,定然是认可她才跟她往来,顾澜平日做什么她都不关心,只要不动到她身边的人那都好说,就好似这回陆君庭的事一样,苏兰馨对陆君庭用了手段,顾婉才会发疯把人打伤,如若顾澜这回是把苏向晚带到自己那边去,等同于动了她的人,踩了顾婉的死线,她定然是耐不下性子的。 顾砚朝赵容显抱歉地看了一眼,“看来今日是不能好好招待王爷了。” 他说着就准备起身过去。 这是顺昌侯府上女眷的内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他自然也不好意思让赵容显跟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问邵武:“情况怎么样了,二小姐伤着了吗?” 邵武连忙摇头,“万幸没有伤到,就是苏小姐遭了秧。” 顾砚皱起眉来,“怎么回事?” 邵武表示他也不清楚情况。 这还是得亲自走一趟才能弄清楚个中缘由。 他走得急,倒是不曾注意到赵容显的神情,恍惚了那么一下。 “不是很惜命吗,顺昌侯府的门第,岂是这么好攀的。”他似乎在讽刺什么,冷笑地开了口。 眼下什么都还没捞到,就把自己惹了一身的麻烦。 元思以为赵容显在吩咐什么,连忙上前一步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赵容显语气不好,“没有。” 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就该是要受教训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诛心为上 地上一片狼藉,地上还有被打翻的茶水,被鞭子扫过的七零八落的花盆。 可见方才是闹了一场的。 顾澜拈着帕子坐在一边,脸色惨白惨白的,看起来吓得不轻。 “小姐,是大少爷。”香萍低声同顾澜道。 顾澜起了身,慢慢走了过去。 顾砚见顾澜身上可算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落了半颗心之余,不由得担忧起顾婉来,他环顾四周,出声问道:“妍若呢?” 顾澜面上带着内疚:“苏小姐受了伤,大姐先带她回屋去了。” “这怎么回事?苏小姐怎会受伤?”顾砚皱起眉来。 顾澜叹了一口气,“原是我不好,今日大姐请了苏小姐过府做客,恰在她走之时,我们在长廊上碰着了,我一时热心,便想着邀请她到我院子里头坐坐,怎知人才到院里,大姐就到了,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那苏小姐也是为了帮护着我,才替我挡了那一鞭……”她说着,神色越发愧疚了:“大姐下手一贯不轻,苏小姐是为着我才受的伤,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不管怎么说,顾婉和顾澜都没受伤,最后伤到了苏向晚,顾砚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两相权衡利害取其轻,虽说很自私,但这种结果对眼下的局面来说是最好的。 “妍若历来便不喜旁人动她的物件,那苏小姐既是她的客人,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那里定然都是说不通的。”顾砚出声。 香萍有些不平:“大小姐也太霸道了些,苏小姐是人,又不是物件,我们小姐也是一片热心,哪里会知道大小姐不问缘由一来就动起手呢,再者……小姐是顾念那苏小姐才没说的实话,分明就是那苏小姐在长廊遇见了我们家小姐,死乞白赖地非要跟我们小姐套近乎,我们小姐拒绝不了,这才带她去的院里。” “住嘴!”顾澜出声喝住了她,“何时轮到你这个丫鬟插话了!” 香萍跪了下来,语气还是委屈的:“奴婢是不想小姐受委屈,那苏小姐出身商贾,顺昌侯府这般门第,她想要攀附上来也不出奇,讨好了大小姐又想讨好二小姐,分明就是想左右逢源,倒是累得我们小姐又被大小姐好一通骂,好在是没伤到,不然可就太冤枉了。” “有这等事!”顾砚眸中覆上几许愠色。 他原先就觉得奇怪。 顾婉和顾澜虽然不和气,但以往没试过这么半天就能闹出这么多事来的。 但苏向晚今日在府中,偏偏就出了这么多事。 想不多心都不行。 “大哥,我看大姐还挺喜欢那位苏小姐的,她历来也没几个朋友,若是有人真心地同大姐往来,我也为她高兴,大姐虽心思简单,但还不至于好坏不分能被他人瞒骗,香萍这丫鬟也是说得太夸张了些,这里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她方才还为我挡了一鞭,我实在不想恶意地去揣测于她。”顾澜为苏向晚说着好话。 顾砚自然是相信顾澜所言,她眼下说的话越是帮苏向晚开脱,就越代表香萍所说的才是事实。 他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就听赵容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是先去看过妍若再说吧。” 顾砚眸里露出几分诧异。 他没想到赵容显来了。 顾澜喜出望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嫣然没什么事。”顾砚以为赵容显是担心顾澜出事过来的,连忙对他道。 赵容显没有应,显然也并不是很关心。 不过顾砚一向是窥见不了半分赵容显的心思,所以觉得他不过是没表现出来罢了。 顾澜一脸歉意地低声道:“正好,那苏小姐是为我挡了一鞭才受的伤,我于心不安,也想去看看她。” “不必。”赵容显在顾砚前先开了口。 顾砚和顾澜都愣住了。 “你若要看方才便去了。”赵容显出声。 顾澜连忙摇头:“不是的,那……那是因着大姐不让我去……” “你也知她不让你去,你眼下还要跟着去,岂不又要再起争执?”赵容显看她,言语淡淡,却很干脆利落。 顾澜完全没料到赵容显会出来说话,当下想的说辞竟然一点也用不上,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 赵容显同顾砚不一样,他不会被他人三言两语蒙蔽,心思更为聪敏。 他从前总是冷眼旁观并不代表他什么都看不出,只是不想管罢了。 顾澜忽然有种被看透地无所遁形。 她压下心下不安,温顺地笑了笑:“表哥说的是,我约莫也是吓懵了。”她又看向顾砚,温和开口:“那就麻烦大哥帮我同大姐解释一下,都是一家的姐妹,我自是希望和和气气的,至于苏小姐那处,我若是送什么东西聊表心意,大姐约莫也不愿意,还是要麻烦大哥安抚一番了。” “嗯。”顾砚点了点头。 想了想他又道:“妍若是有些霸道,但也不是不讲理,你不要怪她。” “自然不会。”顾澜很是大度。 顾砚也就放心了。 顾澜微微一笑,看着很是甜美:“表哥慢走。” 赵容显依旧连应都不应,转身跟着顾砚一同走了。 顾澜在园子里站了好一会,直到完全看不见赵容显的身影,方才巴巴地收回目光来。 香萍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赵容显的方向也若有所思:“小姐,豫王殿下今日是不是有些反常,他先前可从来都不管你同大小姐的事。” 顾澜摇摇头,面上也覆着疑惑:“是有些出奇,他似乎对顾妍若很是关心,从前倒是不曾见过的。” “那定然是因为大少爷的缘故吧,大小姐可没有哪一点比得上二小姐你的。”香萍笑着奉承道。 顾澜听着很是受用。 她母亲是豫王的姨母,这满京城里能同赵容显比肩说上几句话的贵女就没有几个,她们连接近赵容显的资格都没有。 顾婉那个泼妇,若非依仗着顾砚,她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顾澜拉了拉衣裳,扶了扶发髻,方又道:“就是可惜了,顾妍若的那一鞭子让那姓苏的挡了,坏了我的苦肉计。” 第一回是苏向晚坏的,第二回还是她坏的,可真让人生气。 这个商户之女,真让人讨厌。 “小姐虽是没受伤,可豫王殿下不也过来看你了吗?”香萍说道。 顾澜并不是很高兴,“来是来了,却留不住,白白浪费了这般好的机会。” 若是顾婉伤了她,这事闹起来,起码能博赵容显几分的怜惜和注意,哪怕是为了缓和顺昌侯府的关系,赵容显也会过问一两句的。 没人比她更了解赵容显了,他从不亏待忠诚于他为他卖命的任何一个手下,顾砚跟他这么多年,平日虽看不出如何关心,但一旦有事,他第一个不会不管。 香萍想起苏向晚,“大小姐也不知道什么腌臜地方找来的狐朋狗友区区商户之女,凭着外祖家是太常寺卿,沾亲带故地想跻身京城贵女的圈子,不料人家魏家根本就不搭理他们,那魏老太爷听说都不准府上人跟苏府往来。” 顾澜冷笑了一声:“若非是有利可图,你以为谁会跟顾妍若那种悍妇来往?”她看着自己青葱十指,慢慢又道:“她那种人,哪有什么朋友啊。” “小姐说的是。” 顾澜美眸里显露了一丝笑意,“自家府上的小姐若是出了事,若是有个外人来担责,那就再好不过了,顾砚虽是正直,但他是顾家人,难免在感情用事的时候就会先入为主,有失偏颇,若那鞭子是落在我身上,你觉得顾砚会让顾婉担责吗,最后可不是那苏小姐承担?” 就是要让那个卑微的商户之女知晓,大树也不是那么好攀的。 顾婉的橄榄枝也想接,可别给自己惹一身腥。 “那她也算是聪明,自己跑过来挡了那一鞭。”香萍出声,语气不屑。 “本来想着让她吃个大亏,她知道后怕,往后自也不敢跟顾妍若往来了,指不定是要躲多远。” 这顾婉,就是灾星,祸水。 谁近她的身,不死也要掉下一层皮来。 可惜这么好的一石二鸟之计,偏偏就坏了。 留着苏向晚这么个人在顾婉身边,她越想越不痛快。 “小姐既知道那苏小姐定是为了攀附权势,那为什么还要给她泼脏水呢,让她绕着大小姐转不是挺好的嘛,人说物以类聚,大小姐自降身份让人看笑话不是正好?”香萍不解。 “我就是不想看到有人同她往来,哪怕是阿谀奉承的讨好也不行,我就是要让她孤零零地一个人,被所有人孤立起来,谁都厌恶她,嫌弃她,这样我就高兴了。” 挡了那鞭子也是没用的,反正商户之女就是低贱,她爱怎么污蔑,那苏向晚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虽然顾砚对她不怎么样,但顾澜很有自信,在一个商户之女和她之间,顾砚肯定选择相信她。 从方才牌局上赵容显问的那些话,她就发现,对于这个商户之女,顾砚心里定然是带着怀疑的,她不过是扇扇风而已。 他那样疼爱自己的妹妹,绝对不会让居心叵测的人留在顾婉身边,那么顾婉这回好不容易又来的一个“朋友”,也就要没了。 顾婉不是硬骨头吗,打不怕骂不怕的。 她要对付谁,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平安回府 顾婉那一鞭子不是玩笑话,虽然只是堪堪地落在苏向晚的手臂上,还是落了好一道血痕,连皮带肉地见了血。 她那时是真的想打顾澜,所以并没有收着敛着,看到苏向晚拦上去的时候,收都收不回来。 她边给苏向晚上着药,一边责备道:“人看到我鞭子躲都来不及,你怎的偏偏往上凑呢,挡什么啊,你就该让我好好教训她,免得她不知死活,一天天地寻衅挑事。” 苏向晚忍着疼,脸色又青又白地,却还是开口道:“这鞭子好在是落我身上,若你真打了她,你就是万般理由你都说不清楚,还要连累你大哥帮你周全。” 顾婉越想越气:“先撩者贱,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我还怕她不成。” 苏向晚想起方才的事,又出声道:“她正经地请我去院子里坐,一没打我二没骂我,更是没拦着我走,你上去找她麻烦,外人也只会说你霸道不讲理。” 那顾澜段位不低。 方才跟她打了交道,苏向晚才知道原来顺昌侯府里也有一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那模样生得真真是清纯可人,待人温柔和气,比起苏家里头的苏兰馨和苏锦妤,可不知道要厉害多少。 说是请她到院子里做客,周到细致,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的错处来。 “京城里说我坏话的人多了去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顾婉心气不平,说出来的话还带着气愤。 苏向晚的药上得差不多了,这下慢慢收回手来,但伤口还是疼得紧。 她看顾婉还没消了要找顾澜麻烦的心思,当下又道:“她既然请我过去,自然是算准了你会上门去的,约莫也知道你会动手,你可想过,她是不是就在等着你动手呢?” “我打她对她有什么好处?”顾婉想不明白。 “你恶名在外,也不怕坏了名声,那她拼着受伤的风险,若说没图什么,你相信吗?”苏向晚道。 “那就这么算了?”顾婉不愿意。 虽然鞭子是她落下的,但也是因为顾澜,苏向晚才会受伤。 归根究底,就是顾澜害的。 “其实我也不尽是为了你,你若是为我打了她,这事因我而起,顺昌侯府不会责怪你们两个小姐,最后罪过还是落在我这个卑微的商户之女身上,你再细想一下,如若我因此遭了难,那我往后还敢同你往来吗?只怕更要避你如蛇蝎了。”苏向晚同她解释。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当日利用了顾婉一回,她也算是还了回去。 顾婉都要气笑了,“你被我打这一鞭子还不知道怕啊,往后还敢同我往来吗?” 苏向晚压着疼痛笑道:“你说能让我在京城横着走,太吸引人了,我舍不得。” 顾婉有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 “反正你这一鞭子我记着了,总有机会从她身上找回来的。” 门帘之外,顾砚和赵容显听着,却没有进屋。 小丫鬟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怕顾砚责怪下来,说她们没有拦住顾婉。 事实上顾婉发起火来,还真的不是她们几个小丫鬟能拦住的。 不过顾砚看来并没有责怪她们的意思,甚至都没过问这内里是怎么回事。 “你也觉得是嫣然在说谎?”顾砚问赵容显。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赵容显方才让他来看顾婉,是想让他不要听片面之词。 赵容显没应他。 顾砚又问:“你相信那苏小姐?” 他总算有一点反应,“她咎由自取。” 顾砚搞不懂赵容显的意思。 这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而且听起来,他好似对苏向晚十分不满。 顾砚想起方才那个牌局,“不管如何说,方才还是要多谢你,我虽然不大会看人,也不了解那位苏小姐,但眼下看来,她对妍若并无恶意。” 还会为顾婉着想,倒是挺难得的。 听得出来顾婉也是真的很喜欢她。 那两个问题听着是维护顾婉,实际上已经解答了他心里的困惑。 顾砚能确定的一点是,那苏向晚跟陆君庭没有所谓不清不楚的男女之情,这样他就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连赵容显都说她没说谎,那定然是真的没有异心。 为苏向晚看诊的大夫,已经开好药走了出来。 见到顾砚和赵容显,他连忙上前行礼。 顾砚摆了摆手,这才问道:“苏小姐伤势如何,可要紧吗?” 那大夫被赵容显盯着,骇得僵直了腰,连忙道:“一些皮肉之伤,倒没有伤筋动骨,只是会不会留下疤痕,倒是不好说。” 对一个女子来说,在哪个地方留疤都是不好的。 顾砚皱起眉来。 那大夫又同顾砚清楚地交代了几句,这才如获大释地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豫王殿下一直盯着他,这可太吓人了,他真怕是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 顾砚唤了邵武过来:“苏小姐这遭在我们府上受了伤,你一会安排人送回去,再去库房里寻些补血补气的人参药材,也算是表下心意。” 这已经是极大的抬举了。 赵容显方出了声:“我府上有凝脂露,一并送去吧。” 顾砚和元思愣住,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赵容显并没说再多的话,转身走了。 苏向晚在顺昌侯府又呆了好一会才回去。 期间顾砚还派了人,说要同苏家道歉,毕竟人是在顺昌侯府伤的,期间连带着还送了不少的礼品,补身的各样名贵药材。 顾婉这回不放心,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马车顺利地从顺昌侯府离开,一路往苏府回程。 苏向晚提着的心这才悠悠放下。 顾澜挑起事端,是始料不及的意外。 伤口有些疼,让她静不下心来休息。 苏远黛知晓她今日去顺昌侯府,安不心来,在府上等着她。 安然无恙地出去,回来挂了彩,苏远黛心疼得要死。 苏老夫人倒是被顺昌侯府周到的礼节吓到了,她倒是觉得苏向晚因祸得福了。 对她而言,被打一鞭子能攀上这么高的门第,那是相当值得。 是以还专门送多了几样自己库房中的珍稀补品过来,更让陈嬷嬷言语暗示,要多跟顾婉来往。 苏兰馨听说这事,倒是连日来头一回乐得笑出了声。 她自己被顾婉打了两鞭子,听说苏向晚自己攀附顾婉出了祸事,自己挨了一鞭子,瞬间就觉得解气多了。 房中又请了大夫来看,说的话跟顺昌侯府里的大夫大同小异,约莫是伤口莫沾水,按时吃药,按时换药之类的话。 疤痕是肯定要留的,深浅的问题。 正是说着,翠玉从外头走了进来,端来了一个锦盒:“小姐,方才顺昌侯府又让人送来了一个药膏。” 苏远黛愣了一下,“我记得方才顺昌侯府送来的东西里,已经有一个药膏了,怎的又送来一个?” 翠玉也是不明所以:“这奴婢就不大清楚了。” 苏远黛见苏向晚在顺昌侯府遭了难,自然疑心更甚,当下让翠玉取了那药膏出来,而后对着看诊的大夫道:“有劳大夫,看看这药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青花瓷的小瓶子,光滑莹亮,看起来就是名贵的物件。 那大夫打开了盖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连忙道:“小人医术不精,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药膏,看着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苏远黛接了过来,看了一下。 但凡是宫中物件,都会有相应的标记,瓶身上面勾勒着凝脂膏三个字。 这药膏连瓶子都是特别定制的,不是寻常高门大户就能拿到的东西。 “有没有什么问题?”苏远黛问道。 大夫连忙道:“看起来问题倒没有,小人从前听说宫里有个凝脂膏,那是娘娘都在用的,对伤口恢复倒不是很大作用,但是祛除疤痕却有奇效,兴许就是这个凝脂膏。” 既然连大夫都说了没问题,那就没有问题了。 顺昌侯府连宫中珍稀的药膏都拿了出来,可见关心。 毕竟伤口能恢复,疤痕才是一个女子最为介意的东西。 “这么好的药膏,那是王爷公主才能用得上的,小姐有福了。”但凡是大夫,骨子里对这种珍稀药材,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的。 普通老百姓,不,就是苏家这样的富庶之家,一辈子也用不到这样的药膏。 这么大的手笔,不是寻常人能送出的。 这么一想,他看苏向晚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敬畏。 能让人送出凝脂膏的苏小姐,就更不寻常了。 苏远黛便让人将药膏收了起来,这才对苏向晚道:“原先还想让你离顺昌侯府远些,不过就这凝脂膏看来,想来是真的很关心你了,你若要还同顾大小姐往来,自己多小心些吧。” 苏向晚吃了药,昏昏沉沉地应了。 凝脂膏的事,自然也没多心去想。 第一百四十四章、发起烧来 这里没有好的消炎药,苏向晚受了外伤,虽然及时医治,但还是因此发起了烧。 好在这一次发烧不像之前落水那样凶险,苏向晚除了昏沉无力,倒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 苏远黛担心她,来来回回到晚阁看她。 此下没人去顾周姨娘。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大家都以为她老老实实的,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但苏锦妤还在普济寺,她是绝对安分不下来的。 王嬷嬷偷偷地去普济寺看了一回苏锦妤。 那个地方不是周姨娘能伸得进手的地,虽然花了许多的银子疏通,也只能让苏锦妤的日子,好过那么一些。 但比起先前在府中前呼后拥锦衣玉食矜贵养着的时候,是一点没法比的。 王嬷嬷同周姨娘说苏锦妤,语气心疼:“二小姐瘦了一圈,一直拉着老奴的手,问姨娘什么时候接她回来。” 周姨娘眼泪都快要掉出来。 她都不敢亲自去看,怕看了自己就回不来。 捧在心尖上疼着宠着长大的女儿,受着这般的苦楚,比送她自己去普济寺,更难以忍受。 “苏向晚巴结上了顺昌侯府的大小姐,若再不动手,只怕就更难了。”周姨娘说着。 王嬷嬷知晓周姨娘的打算,面带忧色:“姨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妤儿还在等我接她回来,不能再耽误了。”周姨娘出声道。 横竖该安排的,她都已经安排好了。 思绪之间,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 似乎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她的目光冷硬下来,在映着烛光的夜色里显得幽深怨毒。 苏向晚半夜睡得焦灼,猛地被噩梦惊醒,冷汗淋漓。 翠玉守着夜,连忙给苏向晚端来了水。 她手指有些僵硬,虽然记不得方才梦到了什么,但那种窒息感还是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烧还没退。 大夫今日又来看过一次,苏向晚那时在昏睡,但还是听见大夫说她伤口其实恢复得很好。 “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些。”苏向晚扶了扶昏沉沉的额头。 她把自己病好不了的原因,归咎在身体素质上。 第二日大夫又来给她看诊,这时候她的烧已经退下了,但是依旧昏睡。 到第三日的时候,她不但没感觉自己好转,反而又睡了一整天。 就连苏向晚自己,也开始感觉到了异常。 趁着清醒的当,她吩咐翠玉:“我总觉得我这样昏沉,有些奇怪,你去查下我喝的药,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翠玉心跳得突突的,应了苏向晚的话。 她取了药渣拿出府去,找了外头的大夫检验,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苏向晚因为对药心生了怀疑,是以并没有喝药,但她还是持续昏睡,所以听到翠玉调查的结果,算是意料之中。 如若不是药的问题,那就是日常的吃食,或者喝水。 但可能性很低。 因为日常吃穿用度,两个贴身的丫鬟都要经手,但是翠玉和红玉一点事也没有。 “难道真是我自己的问题?”苏向晚想不明白。 生病让她的思绪迟缓,何况她已经昏沉地躺了几日。 红玉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急冲冲地关了门,走到苏向晚的面前来:“小姐,方才有人扔了一个纸团给我,你看。” 她说着,把纸团摊开,递给苏向晚。 那纸团是给苏向晚通风报信的。 里面只写了两个字——纱带。 很明显,那个人想告诉苏向晚,她之所以这样昏睡,是有人在她包扎伤口的纱带上动了手脚。 翠玉不敢随意动苏向晚的伤口,却见她自己动手,三下两下把包扎的纱带解了下来,连动皮肉,伤口稍微裂开,又有鲜血渗了出来。 她跟红玉看得心惊胆跳,更是佩服自家小姐忍痛的能力。 不少贵女便是轻轻被刀割那么一个口子都要哭天喊地的,可她好似从未见自家的小姐喊痛,更别说掉眼泪了。 “找人看看是不是纱带问题。”苏向晚忍着疼,惨白着面色对翠玉道。 翠玉不敢有误,收着带血的纱带,很快去下去了。 苏向晚这才问红玉:“你在哪里收到的这个纸团?” “在外院。”红玉回想着方才的事,慢慢说着:“奴婢收到的时候还留了个心眼,把当时在外院里做事的丫鬟婆子都记了下来。” 外院的人,知晓她的纱带被人动了手脚,特地给她通风报信。 可为什么不直接说,要用这么隐秘的方式呢? 除非那个人并不想让苏向晚知道她是谁…… 许是倦了,她没撑住,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翠玉已经回来,她的伤口也已经用新的纱带包好了,想来是睡得熟,所以她半点没有发觉。 不过这一觉醒来,她明显感觉精神了不少。 翠玉下去端药,红玉服侍着她坐起来,一边说道:“那纸团里说的不假,确实是包扎的纱带被加了药,这才使得小姐你一直昏睡。” “可有毒?”苏向晚问她。 红玉松了一口气,“万幸是没有毒的,只是外头的大夫说了,若是这样昏睡下去,睡得神志不清傻了也是可能的。”她想着有些气愤,“那下手的人,可真是太毒了。” 苏向晚因为清醒,脑子也灵动不少。 她是个敏感的人,从昏睡的第三天开始,她就起了疑心,这纱带被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想让她一直昏睡下去,应该不大可能。 那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暂时昏睡? 她还没想出这个中关键。 “那送纸团的人,你可有些眉目了?”苏向晚问她。 红玉却是摇了摇头,“当时在外院的几个丫鬟婆子,奴婢都暗地里查过了,这几个平日连内院都进不来,更别说知晓这样隐秘的事。” 苏向晚受伤的事,并不是很多人知道,大家都以为她只是身子弱病了而已。 那么这个送信之人,不仅是知晓内院的消息,她还能知晓苏向晚正在查这件事,所以才能刚刚好地来送信。 她想起了一个地方。 小厨房。 小厨房虽然在外院,但因为吃食还有药汤的各种原因,是最有机会到内院里来的。 翠玉要拿药渣去外头检验,那必然是还从小厨房那里过。 如果那个人躲在小厨房里头,偷偷地朝红玉扔了一个纸团,有掩护挡着,红玉是不容易发现她的。 “或许是小厨房里头的人。”苏向晚说着。 没想到红玉却因此想起一个事情来,“说起小厨房,我想起一个事情来,小姐你还记得白玉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记得。” 红玉慢慢说着:“那里头有个婢女,叫依依的,从前原是在内院当值的,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白玉一怒之下赶去了小厨房。” 白玉先前在晚阁的权力,比苏向晚这个主子还大,所以她赶一个无关痛痒的丫鬟走,没人会在意,红玉也不管,这也跟她没有关系。 苏向晚自然不知道也不记得这一回事。 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这个依依,好似就要透出风来。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一个丫鬟,在内院外院当值,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内院待过至少证明这个丫鬟是家生子,同外院采买不知深浅的普通下人不一样。 而且即便是被赶到了外院去,因为家生子的身份,她也总要比其他丫鬟更容易得到看重和提拔,换句话来说,因为家生子这个身份比较妥当,所以除非她自己愿意呆着,不然管事的只要看她没犯什么错误,就又会安排她回来内院当差。 何况依依是白玉赶出去的,不是让主子赶出去的,就更容易回来了。 但白玉被发落至今,这个依依还是平安无事地在外院小厨房里干着苦差事,看起来也并不想回来。 内院的重活,自有粗使婆子,丫鬟进来,无非都是端茶倒水剪花针线拉杂这样的轻巧事,外院谁不是挤破了脑袋,想要进来。 无非有两个可能性。 或许是有什么特别的难言之隐,宁愿吃苦,也不愿到内院来当值。 再者就是待价而沽,在找好的机会。 有野心一些的人,通常很有耐心,会等到合适的时机才出手,如果她的目标不是简单的回来内院,而是当苏向晚的得力丫鬟,那也可以解释得通。 比如这一回她找到机会,给苏向晚报了信,只要苏向晚发现她,就定然会对她刮目相看。 这个依依属于前者还是后者,苏向晚不能确定。 她还有些虚,这会只是道:“你寻个机会去小厨房,透下口风,说说这纱带和纸团的事,看看她的反应。” 要知道这个依依是前者还是后者,试探一下就可以知道。 隐蔽的扔来纸团,或许是故弄玄虚,吸引她的注意。 红玉若露一下口风,她若是真的另有居心,自会露出马脚。 第一百四十五章、哪种可能 找出了症结,苏向晚总算不昏睡了。 翠玉回来报,这几日她在昏睡,王嬷嬷每日都出府,早出晚归的,多次往普济寺跑。 “周姨娘约莫是想趁着小姐受伤,想谋划着让二小姐回来。”翠玉撇了嘴道:“她应是怕小姐你坏了她的事,这才在你的纱带里面动手脚。” 这个动机再明显不过,连翠玉都能想得到。 苏向晚总习惯性地想多一点。 有时候动机越明显,就代表她只是为了掩盖那背后更深的目的。 周姨娘想接苏锦妤回府是必然,但在纱带里下药,或许不是怕她坏事,所以让她暂时昏睡。 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她现在想不到。 红玉从小厨房里端来了药,服侍苏向晚喝药。 药汤又浓又苦,整个房里都是沉重的药味,又苦涩又难闻。 她还是不习惯喝中药,一大口灌下去更难受,是以只能小口小口地喝。 红玉看着都帮她觉着苦。 在她们看来,正是因为苦药难喝,所以才更要快速地喝下去一下子解决,把难受结束在一瞬间。 苏向晚慢慢喝着,边问她:“怎么样了?” 红玉知晓苏向晚是在问依依的事,连忙就道:“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方才煎药的时候露了一下口风,说小姐眼下恢复了身子,大概说了一下那纸团之事,还说小姐心里感激得紧,多亏了暗地里帮忙的人。” 她眉头轻攒,显然因为药汤很难喝。 “她如何反应?” 红玉想了想,“奴婢觉得她好似一点也不知情,我听她所说,好似都以为小姐是病着,连小姐受伤之事都不知晓。” 难道并不是另有目的? 抑或真的不是她? “她不想回内院吗?”苏向晚问红玉。 红玉摇摇头:“倒不是,她同外院里大多丫鬟婆子一样,看起来挺想回内院的,说内院的活计又轻松又多钱,奴婢便说了,她好好做活的话,回头会寻管事在内院给她找个轻巧事做的,她从前是从内院出去的,要回来也容易,她很是高兴,千恩万谢地要给奴婢塞点好处呢。” 说到这里,红玉无奈地笑了笑。 这些陋习都是当天白玉惯出来的。 最后红玉下了结论:“应该是误会了,奴婢觉得她不是暗地里送纸团的人。” 苏向晚听她说着,一小碗药汤就快要见底了,这时候她反倒笑了,“我原本只有两成的怀疑,你这么一说,怀疑倒是有了七成。” 红玉不解,“奴婢愚昧,是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如果真是她通风报信,你眼下去试探她,她有心隐瞒的话,这个反应倒不奇怪了。”苏向晚说道,“你看她最后还想给你塞好处,是真的想进内院吗?这画蛇添足的,反倒有些过了。” 红玉恍然大悟:“对的,我怎的忘了!” 上一回苏向晚整治晚阁,就是因为送礼送好处这个陋习连拖带拉地牵连了好一群人,外院的人就算没有经历过这一次洗刷,也知道这么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才过了多久,还给苏向晚的贴身丫鬟送礼,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先前那几个就是给红玉送礼送出的事。 原本话说到那里,红玉说要让管事的安排她进来,她什么都不做就妥当了,可她偏要塞好处,无非就是让红玉对她心生了嫌恶。 投机取巧的人,红玉不会让这种人进来内院的。 “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回内院来了,想必这中间有她自己的原因,既然她选择了隐蔽,我们也只当不知道便好,她若哪一天有心想要暴露出来,自会找上来的。”苏向晚淡道。 那依依不想回内院,那便代表她不是待价而沽,等待机会有野心的人。 思来想去,就属于第一种可能。 她有不想回来的苦衷。 当然,她眼下脑子清楚,想到了第三种可能。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外院放着那么一个人,怎么着都会去查上那么一查。 这一查,难保就会查出很多东西来。 那个依依,兴许是想让她去查出什么。 红玉点头应了,顺便接过苏向晚喝完药的小碗,“那就不管她了么?” “是的,不管她。” 如果她是第一种,自是安静本分地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如果她是第三种,用不了多久,苏向晚不去查,这些东西她也总会看得到。 听闻她有好转,苏远黛过来看她,还给她炖了滋补的乌鸡汤。 这几日清汤寡水,苏向晚又经常昏睡,没吃什么东西,当下真是饿极了。 她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并不打算克制自己的吃食。 要发育先要有足够好的营养,干瘪瘦小的身材不是她的喜好。 而好的身材并非来自节食,而是来自好的锻炼和好的饮食规律,在当明星的日子里,她有专门的营养师还有健身教练,那些东西熟悉得都能背下来了。 当然有时候为了某部戏刻意去减重增重,为了某个晚宴节食几天,那是特殊情况。 大家闺秀的小姐连吃食的礼仪都是教育过的,所以苏远黛自己吃食都是细嚼慢咽很有仪态,苏向晚吃得也并不是狼吞虎咽,相反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规矩又乖巧,却让人总有一种她吃着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的感觉。 不管是什么东西到了她手上,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苏远黛晃了一下神。 她印象里,苏向晚吃东西不是这样的,好似没什么仪态。 一个人性格能变,连平日的生活习性,也会跟着一块改变吗? 但她怎么可能不是苏向晚呢? 她摇摇头,清除脑海里自己矛盾又荒谬的想法。 苏向晚已经把乌鸡汤喝完了,干干净净。 似乎因为吃饱了,她的精神看起来又好了几分。 苏远黛跟她聊了一会天,呆了一小会就回去了。 苏向晚近来睡得有点多,又刚刚吃饱,不大想躺着,便决定起床去院子里走走。 红玉送苏远黛出去,回来的时候神色有异。 她走到苏向晚的身侧,小声说道:“小姐,我又收到纸团了。” 苏向晚目光颤了一下。 揉着皱巴巴的纸团,被红玉打开。 她还是小心谨慎的,怕纸团上有什么异常。 苏向晚也就没有动。 已近黄昏,阳光细碎又温柔,轻飘飘地打在皱巴巴的纸团上面。 内里只有五个字—— 小心苏远黛! 苏向晚的眉头,莫名跳了一下。 红玉神情凝重,“大小姐对小姐如何,府上人都是知道的,她断然不会害小姐您,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送了这个纸团来。” 正常情况下,她给苏向晚通风报信了一回,正常人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是以对她也会多几分信任。 不管她跟苏远黛关系如何,她们终究不是一个母亲所出,就算是同胞的姐妹也难保有嫌隙,所以这样一个纸团,就算不是挑拨离间,但也足以在苏向晚心里埋下那么一个怀疑的种子。 一个外院的丫鬟,但凡被苏远黛发现她挑拨离间,兴许要连命都丢了。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送这个纸团,兴许恰恰说明,苏远黛是有问题的,至少在送纸团的人看来,苏远黛有问题,或者是有可能害到她。 这才会提醒她要小心。 “我怎么觉得,她所作所为,倒像是在默默地护着我。”苏向晚笑了笑,出声道。 表现得很明显了。 劝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也只有真的关心她担心她的人,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做这种事。 红玉惊讶苏向晚居然想的是这一点,“小姐难道真的觉得大小姐有问题吗?” “嗯。”苏向晚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让红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因为一个外院丫鬟的一个纸团,区区几个字,苏向晚就怀疑了苏远黛吗? 从前周姨娘可是费尽了心机,也不能挑拨到她们之间的关系。 “奴婢还是觉得应该查一下这个丫鬟……”红玉出声道。 她跟苏远黛身边的碧罗共事过,一个主子对谁好对谁不好,会潜移默化地表现在日常言行之上,一个贴身丫鬟是最能感知到的。 但凡苏远黛有那么一点看轻苏向晚,也就可以从碧罗的态度上看出来。 从她服侍苏向晚开始的第一天,这个大小姐对苏向晚所表现出来的包容,简直是不可想象,这府中若说谁都有可能害苏向晚,这大小姐是绝不可能的。 苏向晚摇摇头:“我说大姐有问题,并非说她要害我。” 红玉听着都混乱了。 苏向晚表情越发凝重了,“大姐定然是有事瞒着我的,而这件事,兴许就是她最大的问题。” 而这件事,她毫不知情,甚至无从查起。 因为没有头绪,所以显得很被动。 “这个外院的丫鬟,难不成是知晓了什么内情?”红玉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苏向晚抬头,看着夕阳落下残留的一点余晖,没有正面回答。 “或许吧。” 她大概可以确定了。 这个依依,是她猜想的那第三种可能。 第二日一早,她还没睡醒,红玉便火急火燎地进了屋来。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略有些迷茫。 “小姐,不好了。”红玉语气焦急。 苏向晚略回了一点神。 “出了何事?”她用最快地速度找回了神智,而后坐起了身。 红玉连忙说着:“小厨房里的那个依依,出事了。” 苏向晚没能理解过来。 “出事了?” 红玉点了点头,“奴婢今早过去小厨房里打点今日小姐的早膳,发现那依依不在,管事的说,昨夜里突然来了两个婆子,把她给押走了。” 如果是被押走,可能还是活着的。 苏向晚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什么人押走的?” 红玉表情陡然变得古怪而复杂,“那管事的说,是大小姐派来把人押走的。” 昨日依依刚刚偷摸摸地送来一个纸团,让苏向晚小心苏远黛,结果昨晚上她就让人带走了,这两件事来得太过巧合。 就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所说的一样。 不然为什么苏远黛要把人押走? 苏向晚下了床,“帮我洗漱打扮,快一些。” 翠玉急急忙忙地上来帮她收拾。 红玉一边帮她拿来更换的衣物,一边问她:“小姐打算如何做?” 苏向晚很直接:“去远阁。” 红玉怔了一下。 “找大姐,要人。” 红玉吓得衣裳掉在了地上。 为了一个外院的丫鬟,就这样找上门去…… 要正面跟大小姐对上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直面过去 苏远黛在远阁里用早膳,期间香莲说苏向晚来了。 苏向晚鲜少这样到她的远阁来。 其实她为了什么事来,苏远黛心里已经有个底了。 那个外院叫依依的丫鬟,昨晚上被她的人带走,只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想到苏向晚一早得知这个消息,会这样直接找上门来。 她看向窗外洒下来,金黄又灿烂的日光,映射得满院子的花,娇艳芬芳,莫名有几分怔忡。 香莲看着有些担心:“大小姐,不过是一个外院的柴火丫鬟而已,你对三小姐这般好,她眼下却还要这般疑你,不惜公然地找上门来,按我说,你就不必管她,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罢。” 苏远黛的眼线不曾布在苏向晚房里,但还是禁不住外院有好邀功的婆子跑来告状,那依依不甘当一个柴火丫鬟,偷偷地给红玉扔纸团。 这种丫鬟是不是居心叵测,定是要查个清楚。 不查不打紧,可就连带地翻出不少乱七八糟的关系来,所以昨晚上苏远黛连夜让人把她带走了。 留着她这个隐患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祸害。 就是不知道她同苏向晚说了什么,又说了多少,苏向晚又信了多少。 照目前的境况来看,苏向晚显然是信了那丫鬟的说辞,怀疑了她。 “香莲,纸是包不住火的。”苏远黛慢慢道。 也怪不得苏向晚要怀疑她。 她自己原本就不干净,心里有鬼。 香莲脸色白了几白,“大小姐你可从来不曾害过三小姐,也从来没想过害她。” “让人进来吧,她应也没用早膳,让厨房再做一份来。”苏远黛出声吩咐道。 香莲想说什么,最后哑了哑,还是下去办了。 热腾腾的早膳备在桌上,还泛着香气。 这是苏向晚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到远阁来。 同苏远黛刚硬的性子差不多,她的房子并没有多大的温情,装饰不多,大多都是字画,反倒显得清冷。 苏远黛给她准备了早膳,她便也坐下来,同苏远黛一块吃早膳。 两个人一块吃东西,很是安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似谁都不愿意做最先打破平静的人。 等到吃完早膳,香莲和碧罗上来收拾东西,又端了漱口的茶水上来,服侍完毕,这才退到了一边。 苏远黛坐得笔直,神情凛然,显然是做了心里准备应对苏向晚。 苏向晚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道:“我是为着外院那个柴火丫鬟依依来的。” 这是苏远黛意料之中的话,她看向苏向晚:“你是来要人的?” “是的。”苏向晚毫不掩饰。 苏远黛很果断,“她有问题,人我已然押下了,不会让她回去的。” 这是不容商量辩驳的语气。 哪怕是苏向晚不理解,哪怕是苏向晚怀疑,她也不能让步。 苏远黛有一些不容别人触碰的底线,这个丫鬟显然触及了她的底线。 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到此为止,她不会让那个丫鬟有机会再多说一句话。 她原本以为这样毫不留情的拒绝,苏向晚会不解,或者委屈,或者愤怒,或者怀疑,却不料她跟着道:“我知道那个丫鬟有问题,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找大姐要人。” 苏远黛怔了一下,目露疑惑。 苏向晚拿出依依偷偷给她送的纸团,递给苏远黛,“你昨日来晚阁看我,走了之后,她给我送了一个这样的纸团。” ——小心苏远黛! 五个字,触目惊心。 “她只说了这个?”苏远黛问。 苏向晚点了点头,“是的。” 苏远黛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苏向晚又说了,“她知道大姐的秘密,对吗?” 这口气才松下去,苏远黛就被苏向晚的话打了一个猝不及防,霎时面色大变。 “没有什么秘密。”苏远黛定了定神色,回答道。 苏向晚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是道:“那丫鬟躲在外院这般久,我们都没发现,眼下却突然冒了出来,大姐不觉得很奇怪吗?就好似一个放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震开的响雷,等的就是合适的时机,一举爆开。” 苏远黛转头看她,目光幽深又宁静。 “眼下大姐越是藏着掖着,越是将我推开。”苏向晚抿了抿唇,“这个秘密,最后总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在另一个人的口中,显现在我面前。” 苏远黛没说话,虽然她面色依稀镇定,但她的手攥得死紧,显然是在克制什么。 “我想听大姐自己说。”苏向晚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苏远黛心头颤了一下。 “我不想听别人说的,我也不信别人说的,我只信大姐说的。”苏向晚态度很坚定。 其实她已经大概知道那背后之人想做什么了。 依依的示好,是第一步,先博得她的初步信任。 第二步就是引起她跟苏远黛的互相猜忌。 苏远黛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人与人之间并不是百分百坦诚的,只要有秘密,就有怀疑,如果依依自己跑来她面前把苏远黛的秘密全盘托出,以苏向晚小心谨慎的性格,反而会心生怀疑,所以这个依依,只是把这个秘密撕开了一个口子,让苏向晚自己去发现。 以苏远黛的性子,一旦发现这事有个苗头,她是宁杀错不放过。 并且以她要强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解释的。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了。 姐妹之间有了怀疑,有了一点不愉快,再有那么一个适合的时机,把添油加醋或者歪曲过的事情,摆到苏向晚面前来。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秘密本身跟苏向晚,或者应该说跟苏向晚的母亲,魏氏有关。 过去的人事物相距甚远,真正追究起来,都没有了证据,这个秘密,说不定足以击垮苏远黛强悍的内心,她在不明所以不清楚过去的情况下,只能被动地相信,放在她面前的那一个“事实”,而真相,或许苏远黛也不愿意解释,破罐子破摔地就这样承认了。 这是很糟糕的一个局面。 而所有的糟糕,都来源于她跟苏远黛彼此的不坦诚。 结果会让她们之间的关系走到冰点,就算往后和好了,这个事也就成了一根拔出来的刺,痕迹消除不了,自然就有了隔阂。 苏向晚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根源上消灭这个不坦诚。 “晚晚。”苏远黛终于出了声,“秘密之所以是秘密,那是因为一旦说了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你我背道而驰,如果是这样,你还想要听吗?” 苏向晚想了想,这才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若没猜错的话,是同我母亲,魏氏之死有关系吧。” 苏远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大姐跟我母亲的死,有关系吧?”苏向晚说出自己的推测。 她想了很多,这个可能性是最合理的。 就是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 “你母亲……魏氏……”苏远黛的声音,飘忽得像鬼一样,“是我杀的。” 苏向晚愣住了。 苏远黛眼睛红红的,像是克制到了尽处,所有的情感压抑到了头,此刻被挖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汹涌喧嚣,似乎要压垮她。 苏向晚还没能从自己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就听苏远黛压抑着气息,哽咽地继续道:“是我……是我让人送去了毒药,杀了她。” 空气里如死一般的寂静。 苏向晚不敢开口,她感觉她只要在这个时候说哪怕一句话,苏远黛都能崩溃。 她原本以为按照正常的逻辑套路,苏远黛可能是因为某种阴差阳错或者失误,造成了魏氏的死亡,所以她会自责会愧疚。 但那肯定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最终也不能算是她的错。 可眼下事实的真相却告诉她,魏氏是苏远黛所杀,也就是,她是苏向晚的杀母仇人。 假如她骨子里不是已经换了一个人,是原本的苏向晚,知晓了这个原因,就算再善良单纯,也没法毫无芥蒂。 也正因为魏氏并不是她的母亲,相反在苏向晚看来,那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类似npc一样的人物,所以这会除了震惊之余,也就没有旁的感觉了。 香莲看着苏远黛的模样,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她一下子就跪在了苏向晚面前,“三小姐,大小姐当时尚且年幼不懂事,这才不小心做了错事,她对魏夫人一直无比尊敬爱戴,更甚于自己的生母,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之中,想尽办法地补偿三小姐你,哪怕是要了她的命她都不会有二话,她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得够多了,奴婢没法替大小姐请求你的原谅,也不敢请求原谅,只是求三小姐多想想这些年大小姐对你的照拂,也莫要中了旁人的诡计。” 苏向晚出奇的冷静,香莲更以为她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 有很多时候,需要的就是开那么一个头,开了头,接下来要说的,就没想象中的那么困难了。 苏远黛平静不少,她已想好的最坏的结果,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开口,将所有事情,坦白地告诉了苏向晚。 第一百四十七章、魏氏的死 苏向晚从远阁回来的时候,把依依也带了回来。 外头人只听说三小姐一早去了大小姐的院子,两个人起了争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贯繁忙的大小姐居然房门紧闭,告了假,说是要在家休息一天。 府上众人对苏远黛的印象无疑都是强悍的,哪怕她生着病,她也没休息过,所以久而久之,他们觉得这个大小姐似乎不需要休息一样,这一日的反常,才会引起这么多的揣测。 不过大小姐跟三小姐之间生了矛盾,这是肯定的。 对这件事,大家观望之余,也不免议论纷纷。 依依虽然被苏远黛的人押走,但因为苏向晚去的及时,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被审问,只呆了这么一夜就被苏向晚带了回来。 到了下午,苏向晚让人带依依上来问话。 她一脸的感激不尽,对着苏向晚磕头:“谢三小姐救命之恩。” 苏向晚屏退了下人,很温和地看着她,“难为你受委屈了。” 依依摇摇头,目光真挚又诚恳:“奴婢不委屈,只要是对三小姐好的,奴婢做什么都不委屈。” 她看起来,真像一个忠仆。 苏向晚这才道:“送纸团的人是你吧?” 依依此下也不得不承认了,她低着头,慢慢道:“送纸团的人是奴婢,原想着可以瞒得更久,不曾想被大小姐发觉了。” 苏向晚想着若非依依自己跳出来露了马脚,她可能也没法发觉自己外院里,还藏着这么大的一颗棋子。 想来这就是最后的底牌了。 这样的秘密都拿了出来,可见背后之人的决心。 “你偷偷地隐匿在小厨房里,又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给我通风报信,眼下大姐又说你有问题,到底是如何回事?”苏向晚问她。 依依提到苏远黛,似乎气极了,“大小姐自然会说我有问题,她做了亏心之事,怕人知晓,所以就想杀人灭口,奴婢……奴婢本想着就这样藏着这个秘密一直到死,但奴婢不能看着三小姐被她所害,奴婢的母亲临终之时吩咐过,让奴婢无论如何要保护好三小姐,哪怕是豁出性命去也在所不惜。” 苏向晚眸光动了一下,“你母亲又是谁?” 依依眼睛红红的,好似要哭,“小姐应是不认得的,我母亲叫幻巧,当年是魏夫人屋子里的丫鬟。” 苏家举家迁往京城,大部分的人事物都有了更替,苏向晚让人专门去查,半点没有魏氏的蛛丝马迹留下。 然而眼下却跳出这么一个大活人,说是魏氏生前屋里丫鬟的女儿,就在她院子里当值。 苏向晚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饶是如此,她还是装作十分震惊地愣了一下,“我母亲屋里的丫鬟?” 依依点了点头,“魏夫人出事之后,她身边一概人等都被发落处置,我母亲当时因为到了年龄,恰好议了亲事出去,也因此逃过一劫,而后这么些年来,她一直隐忍不发,到临终之时,才终于告诉了奴婢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 苏向晚没有答话,在依依看来,她是毫不怀疑的神色。 “三小姐,魏夫人当年不是病逝的,她是被人害死的。”依依磕了一个头,吐出话来,眼泪也随之掉了出来。 “被人害死?”苏向晚连连问她:“是谁害的她?” “是大小姐啊。”依依控诉道,“三小姐这些年都被大小姐瞒骗了,她害死了魏夫人,又打压三小姐你,她好毒的心啊。” “大姐对我母亲一贯尊敬爱戴,府上众人皆知,又岂会害她?”苏向晚一副不相信的口吻。 依依急了,“那是伪装出来的假象罢了,魏夫人又不是她的生身母亲,她又如何会打从心底里尊敬爱戴,无非都是权衡利弊的虚情假意,装着乖巧,给外人看得罢了,当时魏夫人刚刚生下三小姐你,大小姐就已经很不高兴了,不过好在三小姐是女儿身,造不了她的威胁,是以她才没有露出本性,一直到魏夫人再次怀孕,那诊断的大夫说定是儿子,大小姐这才起了杀心。” “你好似很清楚这事。”苏向晚凉凉地看着她。 依依顿了一下,立马回答道:“奴婢的娘亲记得清楚,同奴婢说的话,奴婢一句也没有忘。” “我母亲大概是三年之前死的,大姐也不过十来岁,她又如何能对我母亲动手?”苏向晚问她。 依依很快回答:“魏夫人很疼爱大小姐,也从来不曾怀疑大小姐,是以在她生产那天,大小姐亲手捧了加了红花的汤水进来,魏夫人也就毫无怀疑地喝了,这才引致了大出血,连胎儿都未曾生下来,就一尸两命。” 苏向晚想起了苏远黛今早上同她说的事。 如果她不曾找苏远黛先问清楚,眼下依依所说的,就成了事实。 毕竟苏远黛在魏夫人生产之时,捧了加了红花的汤水进去屋里,是事实。 这红花,也确实是苏远黛让人去采买回来,有预谋地端到了魏氏的面前。 依依怕自己说的话不足以取信,连忙补充:“我知晓时日久远,眼下苏府又在京城,那些证据是一点不曾剩下了,我母亲也早已过世,任谁也无法追究大小姐的罪行,但人在做天在看,她指使了身边的刘嬷嬷去采买了红花,那刘嬷嬷是从前大夫人关氏的陪嫁丫鬟,就是因着这件事被推出来当了替死鬼,如果不是有鬼,老爷这么疼爱关氏,为什么把唯一留给大小姐的嬷嬷也处死了呢?” 她不是真的苏向晚,她甚至不知道除了周姨娘,原本关氏还有一个陪嫁的丫鬟,后来跟在苏远黛身边,一个叫刘嬷嬷的。 这些东西早已经脱离了剧本。 苏向晚恍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填坑。 那些剧情上设计不合理的硬伤,比如苏远黛莫名其妙保护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甚至被她害到最后那样悲惨的下场,找到了症结所在。 “你既然知晓这个秘密,为何从前不说,要隐忍到今日才说呢?”苏向晚问她。 依依咬了咬唇,“三小姐从前那般光景,是被大小姐死死压制住的,奴婢就算说了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相反还会将三小姐置于险境,如今三小姐跟从前不一样了,奴婢想着或许说出来了,三小姐总有法子自保的,我母亲到底是为魏夫人的死抱不平,如若可以,自然也希望三小姐为魏夫人报仇。” “报仇?”苏向晚笑了笑,“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可以报仇?” 苏向晚的反应,完全不在依依的任何一个料想之中,是以她有些莫名的心慌。 “奴婢不知道,只是奴婢替小姐委屈,出了这样的事,老爷和老夫人都怕担责,怕祸及苏家,是以生生地将此事压了下来,为了保住大小姐,所以就一再打压三小姐你。”依依哭得有些可怜。 真正算起来,她的杀母仇人,是苏远黛。 而这苏家所有知晓内情的人,是帮凶。 这也是周姨娘抓着这个把柄但是不敢贸然揭开来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敢贸贸然揭开来,告诉魏家魏氏是被苏远黛所杀。 苏远黛能遭殃不假,但得不偿失,还会把苏家拖进水。 周姨娘的立身根本是苏崇林,是苏家,她不想把苏家赔进去,所以她再恨苏远黛,她也要帮苏远黛掩盖着这一个秘密。 直到今天。 时日久远,苏家在京城差不多站稳了跟脚,再回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到了。 就算苏向晚找了魏家的人,这事也没什么端倪,最后只不过落得她自己疑神疑鬼的下场。 现在捅出来,她也没有证据,苏家不会出事,魏氏的死也只能这样被掩盖着,而苏向晚跟苏远黛,却会因为这件事决裂。 这个关键的底牌,如果周姨娘不是用得这么急,往后的确可以成为压垮苏远黛的关键,不过没有如果,她为了救苏锦妤回来,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早早地用了这个底牌。 “我知道了,此事你知我知,莫要再传出半分消息。”苏向晚出声道。 依依连忙点头,“三小姐放心,事关重大,奴婢也不敢乱说。” 她边说着,边揣测苏向晚的态度。 “府上已经不安全了,我让人送你出府,帮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苏向晚同她慢慢说着,“你是知晓此事的关键人物,我来日可能还有需要你作证的地方。” 依依大喜过望。 苏向晚这么说,就是准备要报仇了。 “奴婢全凭三小姐吩咐。” 说完,红玉就把她带了下去。 苏向晚掩下眼底的笑,周姨娘把这么大一个人证送过来,恰恰也是给她送一个大大的把柄。 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屏风的后头,这时候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苏向晚唤她:“大姐。” 苏远黛脸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听完依依说的话,她很平静。 如果不是苏向晚先来找她,从她这里先问清楚,眼下依依说的这些,就是真相。 魏氏虽不是她的生母,待她却如亲生的女儿,苏远黛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纵然在一开始排斥厌恶过魏氏,但小孩子生性都是敏感的,魏氏是真心的待她好,甚至在生了苏向晚之后,也并未曾减少对她的疼爱。 她犹记得魏氏对她说:“黛儿,这是你的妹妹,她叫苏向晚,她会敬你爱你,会在你未来的路上,跟你互相扶持着相伴同行。” 而这个妹妹,自小就黏着她,以她为头,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分她一份,是她心里真真正正的亲人。 她是真的把魏氏和苏向晚当自己最亲的人。 一直到魏氏再次怀孕,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一直到她听说魏氏肚子里是一个儿子,因为害喜的反应不一样。 魏氏怀苏向晚的时候,身体很是正常,能吃能睡。 这一次不同,像是生病了,终日呕吐,恹恹地没有生气,府上人也不让她带着苏向晚去魏氏跟前晃荡,怕动了胎气。 她听很多人说,这个儿子很重要,但没有一个人心疼魏氏的辛苦。 带着她长大的乳母刘嬷嬷也是这般说的,哪个女人怀孕都是要命的辛苦,生儿子是天降的大运,母亲越是辛苦,儿子生下来才越发不同凡响。 自古千辛万苦地为生一个儿子,没了性命的大有人在,可拼死生下来继承了香火,这方才是圆满的。 苏远黛听得心惊胆跳,她讨厌弟弟,她不想要弟弟。 苏崇林太疼爱她,魏氏也疼爱她,苏家被保护得像朵娇花一样的大小姐,简直太愚蠢,她认为魏氏怀了儿子,就是受苦的,甚至会死,所以她想要妹妹,不要弟弟。 她问刘嬷嬷,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魏氏肚子的儿子,变成一个女儿呢? 刘嬷嬷很理解她,因为魏氏生了一个儿子下来,对苏远黛是百害而无一利,苏向晚是魏氏亲生的女儿,苏远黛不是,她心里始终存着一层担忧。 她也不想魏氏生下这个儿子。 她跟苏远黛说有法子,于是从外头采买了红花,让苏远黛在她生产之时,将汤水送到了她的床边。 魏氏果真毫不怀疑地喝下去了,她怀孕之时就虚弱,生产本就凶险,这一遭大出血,一尸两命,人就没了。 刘嬷嬷很干脆地出来认了罪,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她是苏远黛母亲关氏陪嫁过来的丫鬟,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极大地考虑着苏远黛的利益,听说苏远黛不想要这个弟弟之后,就打算对魏氏下毒手。 苏远黛又恨她,又没办法恨她,因为刘嬷嬷很快就被处死了。 而苏老夫人和苏崇林怕担责任,帮她掩盖了罪责,对外只说魏氏是难产而死,到了苏向晚这里,慢慢又改了说辞,现在大家都以为魏氏,是病逝的。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日自己捧着那么一小碗汤,满心期待地想着,只要喝下去,母亲就会再生一个妹妹出来,她就坐在门口等好消息。 然后她们说魏氏不行了。 那些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好似像鬼。 她们说,她送来的汤害死了魏氏。 苏远黛不明白,她怎么可能会想害魏氏呢,她无非……无非是想要魏氏平安健康,精神焕发地活着。 可她分明看见了满床满盆的血水,触目惊心。 魏氏苍白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似乎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伸过手来拉她,她有什么话想说的,最终也没说出口。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汤药,能把肚子的儿子换成女儿,刘嬷嬷为了守护主子的利益,她为了自己的私心,就这样把魏氏送上了绝路。 依依所说的也不全是错的,让苏远黛听完,甚至都不能反驳。 对外人而言,她就是虚情假意,伺机而动,然后害死了魏氏,再把刘嬷嬷拉出来顶罪,再利用苏家的庇佑,把这事压下来。 苏家忌惮魏家的势力,更不敢在魏氏尸骨未寒之时再娶继室。 更何况即将远上京城,苏崇林要做出一个极度挂念亡妻的假象,再以魏家为门槛结交权贵,从而物色一个妻子人选。 这里头,给了苏远黛足够在苏府站稳跟脚的机会。 苏远黛最难受的便在于刘嬷嬷帮她杀了魏氏,但她不得不承认刘嬷嬷这样做对她是极为有好处的。 所以这是无从辩解的血债。 “你是真的做了错事,那也是等死了之后,到阴曹地府里跪着向我母亲赔罪,原谅不原谅你,是她决定,并非由我来决定。”苏向晚出声同她道。 “而在我这里,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她叹了一口气。 然而言语上的安慰很苍白无力,既然能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那断然不可能一下子就尽数释怀。 就算苏向晚能大度地不计较,苏远黛也过不去自己那关。 从前她一直很讨厌别人说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就是为恶的理由吗,并不是。 所以即便是因为年幼不懂事,造成了魏氏的一尸两命,这个罪责苏远黛是没得洗的。 苏向晚毕竟对魏氏没什么感情,所以能说得这么理智和无情。 其实她想了想,以她所知晓的原主那般性格,还有魏氏自己,心里绝对不会责怪苏远黛。 因为她们两个,都是真正善良的人。 不肯原谅她的,是苏远黛自己。 第一百四十八章、察觉端倪 苏向晚没有拿出太多的时间,让自己拘泥于前尘过往。 周姨娘放出了这一步的棋子,很快就有下一步的动作。 不得不承认,这一件事对苏远黛的确有很大的打击。 原本压着这件事,苏远黛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苏向晚好好相处。 可她自己没办法好好面对苏向晚,所以那日过后,再也没有来过晚阁。 尽管苏向晚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但两个人还是生出了隔阂。 这件事本身就是隔阂。 除了苏远黛自己走出来,苏向晚也没有办法去缓和这个僵持的关系。 大小姐和三小姐生了矛盾,还是这般大的矛盾,这在从前是不曾见过的,一时间众人心下惶惑,总担心要出什么不好的事。 周姨娘无疑乐见其成。 没人比她更想看到苏远黛和苏向晚反目成仇的局面。 在她看来,杀母之仇,任何人都没办法坦然地跨过去。 任何关系都不是坚不可摧的,不过是没找到摧毁的点罢了。 在院子里呆了多天的周姨娘,总算有心情出去院子里走动了。 入春的天际,带着暖洋洋的气息。 周姨娘去院子里赏花,远远地看见长廊尽头,走来一个人。 王嬷嬷微笑着道:“姨娘,来了。” 她总不是无缘无故跑出来的。 另一头,苏向晚也远远地看见了周姨娘和王嬷嬷在院子里。 说起来,她也算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周姨娘了。 周姨娘很规矩,规矩得过了头,更代表着她在酝酿的事情,对苏向晚越加凶险。 暴风雨到来之前,总是出奇平静。 她日子过得不错,看起来面色红润。 红玉担忧地看了一眼苏向晚,开口说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刚出了依依那件事,这会又跟周姨娘碰上,谁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周姨娘还是双身子的人,肚子里的那个,金贵得要命。 若是她不管不顾地撞过来,动了胎气,要赖在苏向晚身上就不好了。 她觉得这种时候,最不应该跟周姨娘起冲突。 苏向晚笑了笑:“她在我手上栽了几次,她怕我还差不多,我可是不怕她的。” 说着她就朝前走去。 王嬷嬷见状,又在周姨娘耳旁低语:“姨娘猜的不假,三小姐果真走上来了。” 周姨娘笑了:“我跟妤儿被她害至如斯天地,她自然是不怕我的,当然也觉得我害不了她。” “小人得志。”王嬷嬷骂道。 周姨娘心情不错,“且容她再猖狂几日吧。” 说话之间,苏向晚带着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周姨娘站起来向她行礼,“三小姐。” 苏向晚同她笑道:“姨娘不必这般客气,你是有着矜贵身子的人。” 说着,她看向周姨娘的肚子。 周姨娘美眸里带着笑意,“礼数是不能少的,小姐可以宽容我,但妾自己可不能无视了规矩和体统。” 她从来不让人抓她一点点的错处。 这么些年,仗着苏崇林的宠爱,也从不恃宠而骄。 苏向晚也承认她的厉害。 “也难怪父亲这般喜欢你。”苏向晚夸她。 又懂事,又知进退,还有着旁人无可比拟的意义,难怪她在苏府能站稳跟脚。 苏向晚不在这里成长,但她都知道,像周姨娘这种陪嫁丫鬟抬举起来的,以苏家门第来说,抬为平妻根本就是痴心妄想的事,然而她孜孜不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直到知道了苏远黛这件事。 魏氏的死,是苏远黛的软肋,但何尝不是苏崇林的软肋呢。 魏老太爷清廉不假,但他可是深受当今圣上器重的朝臣,只要这一层关系在,苏家商贾门户,定然要十分忌惮。 死的是他的女儿,再冷血无情,也不能无动于衷。 周姨娘清楚个中缘故,这定然是她手上一个极好的筹码。 所以苏向晚猜想,周姨娘肯定留了一手证据用来牵制苏崇林。 爱恋什么都是假的,她拿着把柄,苏崇林到时候就不得不答应周姨娘的要求,比如抬她为平妻,以周姨娘的能耐,一旦上了位,要坐稳固了,并不困难,她一向都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 依依的身份未必是真的,但苏向晚敢肯定,她如果去查,查到的那些就是周姨娘想要让她知道的东西,苏远黛才会迫不及待把人抓了。 这一回为了对付她,动了这张底牌,却是在无形间,暴露了自己最终的筹码。 同时她也有了另外一种怀疑。 但这个怀疑要证实,兴许有些困难,苏向晚思索着,要从哪里入手。 思绪之间,周姨娘已经让人上了茶和点心,她亲和地邀请苏向晚跟她一块在园子里吃茶赏花。 红玉很紧张,她觉得周姨娘不可能这么好心。 园子里人来人往,那么多人看到苏向晚跟周姨娘吃茶赏花,回头周姨娘出了事,苏向晚就有麻烦。 但苏向晚显然不怕。 她很坦然地跟周姨娘喝茶,吃点心,期间还一块谈天,更说到最近时兴的花样子,其乐融融,就好像以前还未反目之间,她们二人无比融洽的关系。 两个人都笑着,但红玉却心有戚戚。 她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周姨娘以及跟着周姨娘的王嬷嬷,连在后头端茶倒水的两个丫鬟,都没有放过。 约莫坐了小半天,周姨娘兴许是有些累了,这便说道:“自打怀了孕,身子就弱了一些,眼下有些乏了。” 说着,她撑着肚子,站了起来。 苏向晚看了她一眼,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稍显孕味。 红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嬷嬷连忙侧了侧身,挡开了红玉的视线。 苏向晚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放下。 “那姨娘快些回去休息吧。”苏向晚出声道。 周姨娘拉了拉衣裳,略有遮掩的模样。 她恭顺地同苏向晚道了别,带着王嬷嬷走了。 红玉却还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好半天才收回目光来。 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苏向晚便直接问她:“我瞧你方才一直看着周姨娘,可是有什么异样么?” “奴婢……奴婢也说不准。”红玉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所以忍不住疑心了些。 “无妨,说来听听。”苏向晚其实也发现了周姨娘的古怪,但她还没能想到古怪的地方,兴许红玉能帮她解答疑惑也不一定。 红玉也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奴婢觉得周姨娘的肚子有些奇怪。” 苏向晚皱眉听着。 她方才也觉得,周姨娘欲盖拟彰,遮遮掩掩的,似乎在躲避什么。 “小姐你方才看到了吗,周姨娘的肚子微微鼓起,有些圆。”红玉同她道。 “看到了。”苏向晚应道。 红玉继续道:“这便是了,眼下二月中旬,周姨娘那时候诊出来已有两个月身孕,也就是说眼下过了三个月刚刚坐稳了胎。” 前三个月历来是最危险的,所以周姨娘之前闭门不出,也是害怕出了什么差错,这个苏向晚不难理解,她的寄托会在这个孩子身上,如若是个儿子,她的身价也一定会跟着水涨船高,所以她自己一定很重视。 “如若算起来不错,应该是三四个月。”苏向晚不知道大概的计算方法,不过推算起来,也差不多了。 “问题便在这里。”红玉说着,“我看周姨娘的肚子,圆圆地鼓起来,很是明显。” 苏向晚不明白红玉的意思。 红玉继续解释给她听:“奴婢的嫂子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我都是亲眼见过的,那肚子起码要到四五个月才开始显露出来,后些日子才大得很快,当然这些跟人也有关系,有些人就算生了孩子多时,那肚子看着还跟怀着四五个月一样,再不然是胖一些的,本身肚子就有一些大……” 怀孕显怀不显怀,这是分人的。 但苏向晚已经明白了红玉要说什么。 周姨娘虽然生了一个女儿,但苏锦妤也已经十四岁了,她该恢复的也差不多了,再加上她也是注重保养的人,那身段定然是很好的。 那她本身就没什么小肚子,眼下怀孕了,也不到显怀的时候。 她没怀过孕,也没怎么研究过怀孕的事,不过事实上胚胎在前三四个月的发育,还不足以撑起子宫,让肚子变大,在她的圈子里还有很多明星怀孕五个月才稍微看得出来。 “所以你觉得周姨娘的显怀,很不同寻常?”苏向晚问道。 红玉点了点头,“本来显怀这种事,也是说不准的,可今天看周姨娘肚子这般圆,这般明显,就有些奇怪了。” 就好像怕别人不知道她怀孕了一样。 似乎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红玉忍不住皱深了眉,“奴婢不知道如何形容,就是初显怀的肚子,不是像周姨娘这个模样的……” 她已经很婉转地告诉苏向晚,她觉得周姨娘的肚子做了假。 “本来这个月份没有显怀,那也是正常的,她却要做个假肚子出来掩人耳目,造成自己显怀的假象……” 那只有一种可能性。 她心里有鬼,所以怕自己没有显怀,旁人会疑心她。 “小姐,你说这周姨娘会不会……”红玉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然后她不敢说下去,只是转头看了看周围,确保这话不能传出去外人的耳朵里,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会不会……是假怀孕?” 当初她怀孕的时机就很蹊跷,府上的人都很是怀疑。 虽然后来请了大夫来看,确认了怀孕,但后宅院里头,什么手段没有,不能看见孩子从她肚子里生出来,那都不能做数。 “她如果心下坦荡,自是不怕别人怀疑,哪怕是到了五六个月肚子都不显起来,她兴许也不着急,可她心里不够坦荡,就害怕被人看出来,所以才需要做个假肚子,迫不及待地昭告大家,她的确是怀着身孕的。”苏向晚说着。 红玉点了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但这些都是她主观的猜测,所以她也怕自己说错了。 “方才奴婢就觉得周姨娘遮遮掩掩的,有些奇怪,是以才多留心了几分,不过单凭显怀这点,证据也不大足够,只是想着或许有这个可能性,小姐早些防范着也是不错的。” 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亮了一下。 “如果她是假怀孕,无非就是要寻个时机,再装作是我害她流产,栽赃嫁祸于我罢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 电视剧演的可不少,宫斗剧里遍地是这种桥段。 虽然低级,但是很有效。 子嗣对一个家族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儿子。 苏家人丁单薄,儿子又少,苏老夫人几次三番地对周姨娘宽容,也是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再怎么生气她都忍着,就可以看得出她对子嗣的态度。 如果是苏向晚害周姨娘没了孩子,到时候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会如何处置她,后果可想而知。 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过。 红玉听得面色发青:“如果是这样,那可就糟了,小姐,你可千万要提防着,不能让她毒计得逞啊。” 苏向晚却笑了:“眼下不过是随意猜测罢了,要知道她是不是假怀孕,还是需要更多的证据。” “纸是包不住火的,若然真是假怀孕,那定然会有许多的蛛丝马迹,哪怕不用大夫来也能看得出来。”红玉很自信地开口。 她见过她嫂子生过两个孩子,有些经验。 苏向晚反倒不是那么着急地想要找到周姨娘假怀孕的证据。 眼下她更想知道,周姨娘下一步的动作。 她大概知道周姨娘的目的了。 但有几点,她还没找到答案。 红玉很积极,苏向晚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于是说道:“那此事便交给你去查吧,小心行事。” “是的小姐。”红玉连忙应下了。 要怎么查,她也有了想法,这一回她一定要帮到苏向晚,不让她被周姨娘陷害。 第一百四十九章、开始出手 月上中天,华灯初上。 王嬷嬷在屋内燃了熏香,陪着周姨娘做着针线。 她似乎在缝着什么,一针一线,很是认真。 苏崇林很快就到了屋外。 环香进来通传:“姨娘,老爷到了。” 周姨娘点了点头,示意她知晓了,却也不着急起来。 她只是慢腾腾地放下了手中绣着的东西。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布包,鼓鼓的。 苏崇林进了屋里,心情莫名地安定不少。 周姨娘深得他心,不管什么时候来,她屋里总有让人觉得舒服安宁的气息,他喜欢这种温馨。 这让他想起从前,不管他遇上了多大的不快,关氏永远温和地在家等着他回来,她总是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而她能给予无尽的体贴和爱。 那时候他在外跑生意,忙得脚不沾地,但是想到家里的妻子和女儿在等着他,就觉得怎么都不会累。 可惜关氏死得太早,没怎么享福就死了。 时日久远,苏崇林想起她已然没什么太大的伤感,更多的是有些遗憾。 周姨娘上来迎他:“老爷。” 苏崇林回神过来看她。 周姨娘眉目里没有一点关氏的影子,她知晓苏崇林怀念关氏,但她从不学着关氏的一言一行,也不会模仿关氏的性子来讨他欢心,但只有在周姨娘这里,他能找到关氏的感觉,这是连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崇林进了屋,见了周姨娘放在桌上绣的东西。 那是一个圆鼓鼓的小布包。 “王嬷嬷,收起来吧,明日再做了。”周姨娘吩咐道。 苏崇林顺势道:“你怀着身子,这些活让下人去做便好了。” 周姨娘看着王嬷嬷收起了布包,笑着说道:“不过是针线功夫,若然这些活都做不了,妾可真真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王嬷嬷也就跟着道:“这布包是大夫说了让姨娘捂肚子的,姨娘怕出差错,这才自己绣。” 苏崇林看那个布包,看起来倒也是个垫肚子的形状,这才问道:“可是肚子有什么不舒服么?” 周姨娘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不舒服,只是总觉得肚子凉凉的,妾胆子小怕出事,连忙寻了大夫来看,大夫虽也说了胎儿稳当,我却还是不放心,他便让我找个布包捂在肚子上,兴许能暖和一些。” 苏崇林笑了笑,“方法是傻了些,求个心安,你也是太过紧张了。” 周姨娘陪他坐了下来:“这个孩子得来不易,妾自是半分不敢大意,就指望着给老爷生个儿子,让老爷宽心。” 子嗣问题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事。 苏崇林也觉得周姨娘一定会生个儿子,是以听了这话,笑得越发开怀了。 环芝这时候端了洗脚的水上来,准备服侍苏崇林洗脚。 周姨娘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道:“眼下妾身子不便,也不能好好服侍老爷,这丫鬟虽然愚钝,但好在老爷也不嫌弃她,今晚便让她服侍老爷吧。” 苏崇林已经收用过环芝,是以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一个陪睡的丫鬟而已,他不是特别在意。 不过环芝当日是苏老夫人吩咐送去服侍她的,为的是折辱周姨娘,这事他也知晓,眼下周姨娘能心无芥蒂,这点让他倒有些惊讶,惊讶之余更是满意。 周姨娘这么做,证明她心里对苏老夫人的安排没有怨怼,相反的,她还要主动地让环芝服侍苏崇林,让苏老夫人消气。 她只是一个姨娘,没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却不怕别人瓜分了她的疼宠,这份大度很难得。 苏崇林越发心疼她。 这些年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卑微地不求回报地服侍着他。 “时候还早,我多陪陪你。”苏崇林拉她过来抱着,手碰上她的肚子,“也陪儿子说说话。” 周姨娘低低地笑,烛光衬得她清丽又可人,“肚子还没起来呢,过阵子长出了小手小脚丫,老爷说话,他就会懂得回应,那才有意思呢。” 苏崇林想到那一幕,眉眼期待。 他是真心希望这个儿子能平安顺遂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儿子可让我等得够久啊。”他出声道。 当然这之间跟他没有再纳妾,疲于奔波苏家生意有关,初上京城那会不安定,他连觉都没怎么睡。 苏崇林不是好女色的人,后院里有两个姨娘就够了,横竖也还有通房丫鬟,他也不是没宠幸过,可自打柳姨娘生下苏勤良,家中就再没添过喜事。 过年之前,苏老夫人还同他商量过这事,他还寻思着要不要再抬两门姨娘进府。 好在周姨娘到底是怀孕了。 周姨娘敛下眼来:“老爷还年轻,往后还能有更多的儿子,先前许是时候未到罢了。” 这话题不说则已,一说苏崇林就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周姨娘既然能怀孕,证明他的确还是身强体壮,所以不会是他的问题。 就算周姨娘和柳姨娘都没法再生了,他宠幸过的丫鬟,也总不会一个都没有动静。 周姨娘看着苏崇林晦暗不明的神色,慢慢又开口道:“虽然有些荒唐,但也有可能是京城地旺,这宅子风水又好,这才怀上的呢。” 她的话似乎点醒了苏崇林,他眸子微沉:“或许真是老宅不好。” 毕竟出过人命。 他的女儿,在他的夫人生产之时,送了红花的汤水,以致最后一尸两命。 魏氏是枉死的。 苏崇林从商多年,听过见过不少,也更能接受这些说法。 他自然怀疑是魏氏阴魂不散,这才让苏家没有子嗣。 周姨娘点到即止,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反倒是拐了个话题:“对了,老爷你知晓大小姐病了吗?” “黛儿病了吗?”苏崇林立刻就被周姨娘这话引了心神。 “老爷不知道吗?大小姐在家休息两日了,都没有出门,都说是病了,这才告的假,连巡店都没有去。”周姨娘有些为难,“妾身份低微,也不敢再多过问,到底如何也不大清楚。” 苏崇林果然就有些着急:“她定是自己逞强,不让旁人告诉我,不行,我需看看她去。” 能让他这么紧张的,也就是这个女儿了。 眼看他要走,周姨娘忙拉住他:“老爷,天色这般晚了,大小姐肯定睡下了,要去也是明早才去。” 苏崇林看了看外头的天,的确有些晚了。 他想了想,压下心里的担忧,又坐了回来,“那便明日吧。” 毕竟只有病得狠了,苏远黛才会接连两日在家休息,这么想着,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老爷是真心疼爱大小姐。”周姨娘语气里带着无奈,“可惜大小姐一直误会着老爷,不能明白老爷的一番苦心。” 当年苏远黛自己犯蠢,哭着喊着要去自首。 苏崇林自然不可能让她去,其一是为了苏家,其二也是不想苏远黛出事。 他们父女的感情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裂缝。 苏远黛一直责怪苏崇林掩饰魏氏的死,她更责怪自己,因为她连承担责任的机会都没有。 苏崇林那时候甚至害怕苏向晚长大后知晓了魏氏的死,想过要把苏向晚送走,那时候苏家还不在京城,魏家管不到这么远来。 苏远黛第一次跟苏崇林吵架,就是为了护住苏向晚。 好在苏向晚天生的没心肝,又好哄骗,说魏氏病死了她也就全数信了,半分没有怀疑过,苏崇林才让她留下来。 那之后苏远黛就好似换了一个人,性子越来越强势,跟苏崇林的感情也大不如前了。 “她生身母亲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可惜她一点没承下来。”苏崇林叹了一口气。 关氏以他为天地,若是她的性子,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是无条件的理解和支持。 周姨娘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崇林一眼:“可惜夫人走得太早。” 说到底,苏远黛是在魏氏跟前长大的。 虽然苏崇林对魏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两人关系更多的是利益使然,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不在京城长大的官家女子,气度见识都不是商贾之户可比,关氏是个顺风顺水被疼着养着娇着的小女人,魏氏却不是,她看着温和良善,心里却是有主意的。 这么算来,其实苏远黛的性子跟魏氏要更像些。 她跟苏向晚两个,一个承了魏氏的聪慧却一点不良善,另一个温和有余,却是个蠢笨的。 这些年苏崇林鲜少提起魏氏的死,其一是晦气,其二是这背后压着的事不能为外人知晓,他私心里也不愿意去正视这回事。 他不怪苏远黛,只怪刁奴害人。 她有多敬重爱戴魏氏,苏崇林是最清楚的。 眼看着苏崇林思绪沉重,周姨娘复才道:“大小姐最是重情义,瞧她对三小姐都能如此爱护着,老爷您是她的父亲,她岂会不敬爱你,怨恨了你呢?终有一日她能明白,才知道老爷是最疼爱她的。” “你总是帮她说话。”苏崇林捏紧了周姨娘的手,“她这些年没少为难你同妤儿,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是知晓的。” 周姨娘想到苏锦妤,眼泪都快要掉出来。 不过她知晓即使苏崇林有些心软,但不敢贸贸然地提起要接苏锦妤回来。 男人自己可以说要给你什么,但不能自己开口要求。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只是这一点,妾便永远都不会责怪大小姐。”周姨娘说着,顿了一下,“只是……” 苏崇林看她:“只是什么?” 周姨娘咬了咬唇,有些吞吞吐吐:“妾总是担心,大小姐这般爱护三小姐,若然三小姐知晓了当年的事……” 苏崇林面色霎时难看起来。 “人家都说,这大小姐和三小姐,虽不是同胞姐妹,但感情却比同胞姐妹还要好些,同胞的姐妹兴许还有拌嘴吵架的时候,她们二人却是不曾起矛盾的。”周姨娘似乎很感慨的模样。 “不过是黛儿一贯迁就晚晚。”苏远黛一直心有内疚,所以才会对苏向晚额外地宽容,自然两个人也不会生了什么矛盾。 周姨娘勾了勾唇,噤了声,也不再说下去。 她要说的,已然都说完了。 第一百五十章、来者不善 苏崇林一早就准备去看望苏远黛。 环芝服侍着他更衣,漫不经心地道:“老爷要去看望大小姐吗?” 苏崇林眼皮不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环芝却是继续道:“奴婢倒是听说大小姐跟三小姐生了一些矛盾,或许是心病也不一定。” 她身份足够卑微,这些话说出来,倒显得她是为了讨好苏崇林故意讨好。 周姨娘却是不能搬弄这些是非的,她一向摘得很干净。 苏崇林看了环芝一眼,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 其实寻常人家的姐妹生起矛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昨日夜里他才跟周姨娘说过事,这会就有些敏感。 到了远阁,苏远黛出来迎他,面色虽是带着憔悴,但看着也不像是病了的样子。 苏远黛知道苏崇林的来意,早想好了说辞,这会就道:“不过是些女儿家毛病,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需要休养,女儿不敢大意,这才把事情放着,告假在家休息。” 苏崇林面色讪讪。 既是女儿家的毛病,可大可小,他也不能问得太深。 苏远黛年纪也到了,很快就是要婚配的年纪,这时候为自己着想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没有再多问,叮嘱了苏远黛好好休息便准备离开。 出了院子,他听见嘴碎的丫鬟在栏下交谈。 “大小姐病了几日,三小姐一次也不来看她,真是枉费大小姐平日这般疼爱她了。” 苏崇林往回看了一眼远阁,面色沉沉地走了。 风拂院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红玉端了当季的新鲜果子上来,同苏向晚道:“老爷今早去看望了大小姐。” 苏向晚点了点头。 苏远黛这般反常,苏崇林一定会去看望。 而且他很快就会知晓,苏远黛跟她生了矛盾,她便连苏远黛病了都不过问一声。 挑拨她跟苏远黛的关系,再让苏崇林越发厌恶她的为人。 还有这假怀孕的事。 看起来像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只怕她掉进去,就再也扑腾不出来了。 半夜里,苏向晚被红玉叫醒。 夜风带了一丝奇异的闷热,想来又快要下雨了。 红玉面上有些雀跃的光,显然是有什么重大发现。 “小姐,周姨娘果真是假怀孕。”红玉连忙道。 苏向晚微眯了眼,静静地没有说话,红玉看不出她的心思,只当她还未清醒。 她倒了一杯清茶给苏向晚醒神。 茶水温热,苏向晚喝了一口,这才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红玉点了点头:“当日我便在想,若然周姨娘是假怀孕,有些痕迹是遮掩不住的,比如女子的月事。” 怀胎十月,这之间是不会来月事的。 反之,如果周姨娘是假怀孕,她不可能十个月都不来月事。 苏向晚很快明白红玉在说什么。 想来她是拿到了证据。 “周姨娘很是谨慎,让自己身边的王嬷嬷去处理物事,那些秽物就埋去了后院子的大树下。”红玉眼睛微亮,语气有明显的激动。 这里的没有卫生巾,倒是有月事专用的卫生带,在小布条里头填充草木灰或者棉花,吸收污血,更换的时候就将中间的填充物丢弃,再行清洗卫生带,如此使用。 “证据还不够。”苏向晚对红玉道。 红玉也并不气馁,语气里满是斗志:“只要确定了周姨娘是假怀孕,就总有揭穿她的法子。” 苏向晚笑了笑,鼓励道:“你做得很好。” 红玉心里有了底,总算踏实多了,“横竖知晓了周姨娘想做什么,我们防着些,就没法着了她的道。” 无非就是用假怀孕再弄出什么小产的事故,赖苏向晚身上罢了。 苏向晚半夜醒了这么一遭,睡意倒是消了不少,她想了一些事,这才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家里糟心事不少,苏老夫人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苏向晚睡到很晚才起身。 等到用完了早膳,她带着红玉和翠玉出去走动,权当消食。 后宅院里其实也就这么大的地方,加上周姨娘的院落跟晚阁也不是很远,苏向晚在走过园子的时候,迎面遇上了环芝。 其实说是巧合,也并不巧合。 环芝是专门在这里守着苏向晚的。 她有吃过东西就走动的习惯,府上人都知道。 红玉对周姨娘身边的提防都是最高的,尤其是是她知道了周姨娘的秘密,就越觉得环芝来者不善。 环芝想要靠近苏向晚,却被她挡了下来。 苏向晚却是同红玉道:“这天有些闷,我走了几步路,有些气短,想在亭子里坐一会,你去冲壶茶来吧。” 环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看起来好不可怜。 苏向晚这么做,无非就是给她机会上前说话。 其实这里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环芝这么跑上来,被什么人见着了,一下子就能传进周姨娘的耳朵里去,她是周姨娘的丫鬟,这般做为,很是耐人寻味。 红玉心下虽是担忧,但她从不质疑苏向晚的决定,当下就退了下去。 环芝怯怯地看了一眼苏向晚,从前她也跟这个三小姐打过交道,实则亲和不过,若然不是跟着周姨娘,她其实也是喜欢这个三小姐的。 没有那个奴才不喜欢亲和又宽容的主子。 苏向晚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环芝咬了咬唇,几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 红玉吩咐人去冲茶,安排完毕又走了回来,她站在苏向晚的旁边,目光盯着环芝,满是毫不客气的敌视。 苏向晚也不着急,就静静等着环芝开口。 空气越发闷了。 环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泪掉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而后她猛地往苏向晚面前一跪,哀戚戚地哭道:“三小姐,你是这府上最良善的人了,求求你帮帮奴婢吧。” 苏向晚语气很是温柔:“我既留你下来说话,定然是会帮你的,虽说你是周姨娘的丫鬟,但你这般求到我面前来,想必也是豁出去了。” 哪个主子会留一个背主的丫鬟。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环芝才这样求到苏向晚面前来,她要让苏向晚知道,她没有退路。 环芝倒是没想到苏向晚一点推辞也没有,应得这么爽快,当下愣了一下。 她想了一堆的话,这会没了用武之地,开口的时候就有些支吾:“三小姐果真是菩萨一样的人……” 高帽子戴完了,也应该说正事了。 环芝定了定思绪,复才道:“三小姐,我知晓周姨娘一个大秘密,她……她要害你。” 原本红玉对着环芝还满是仇视,这会面上也露出了几分诧异。 苏向晚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 环芝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对着她道:“周姨娘……她根本没有怀孕,她是假怀孕,三小姐,她眼下就计划着用这事来害你呢。” 红玉昨夜里才找到了物证。 眼下这么快就送上来一个人证,真真是犯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 环芝的身份比较特别,她既是周姨娘的贴身丫鬟,又服侍过苏崇林,她若是指认周姨娘,可信度十足。 苏向晚却没当一回事:“你可莫要乱说话,当日姨娘是找了几个大夫一块诊脉看出来的。” 环芝急了:“那是姨娘做了一些手脚,买通了严大夫串的供词,三小姐若然不信,只管把那严大夫抓来审问一番,一切便可大白了。” 严大夫? 苏向晚依旧平静:“你是周姨娘的贴身丫鬟,这会跑来我面前同我说这些,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环芝的面色变得复杂起来,她看了看苏向晚一眼,慢慢说道:“若非不得已,我也不会做这样背主的事。” 苏向晚没什么心情听环芝说她的苦衷,只微微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盯着环芝。 环芝蓦地一阵发颤。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三小姐面上看起来温热有余,那心肠却是冰冷的,冻得人心里发寒。 这么一想,她说得越发忐忑了,“三小姐有所不知,这些年来大房的后院,之所以没有再有人怀过身孕,皆是周姨娘的缘故。” 她不敢再去端详苏向晚的神色,继续说着:“奴婢自然也不例外,老夫人为了处罚周姨娘,让奴婢去服侍老爷,尽管如此,奴婢也断然不敢有攀附的心思,但周姨娘却是容不下奴婢的,她让奴婢喝避子汤,就是怕奴婢有一日怀了身孕。” 周姨娘私底下会这么操作,苏向晚也不奇怪。 环芝呼吸急促了几分,连语气里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三小姐或许听过这样的事,奴婢是周姨娘身边的人,哪怕是她让我喝避子汤,奴婢都不会不从,也不敢有怨言,但周姨娘给奴婢喝的,不是寻常的避子汤药。” 苏向晚挑了挑眉。 “那避子汤药对身子损害极大……奴婢……奴婢只怕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环芝吐出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足以见得她是伤透了心。 红玉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那周姨娘就太狠了,这等同于绝了环芝的路。 她被苏崇林宠幸过,没法到了合适的年龄婚配,没有孩子,也没有资格能抬为姨娘,这一辈子到了头,已经能清楚分明地看到自己的下场。 她还这般年轻,周姨娘就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奴婢相貌平平,也正是因此,周姨娘才会把我收在身边,奴婢根本没有非分之想……”环芝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成为通房丫鬟,所以周姨娘这般绝了她的后路,她才会这般怨愤。 “你想要我如何做?”苏向晚问她。 环芝猛地抬起头来,目露喜色:“三小姐,奴婢走到今日,皆是身不由己,眼下奴婢只想离府,好好地去过自己的日子。” “你要离府?”苏向晚出声道。 环芝期期艾艾地看向苏向晚:“姨娘那里我是回不去了,眼下我该说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若然三小姐不肯帮我,奴婢就连命都没了。” 苏向晚看向红玉:“她是很重要的人证,你且好好安置她。” 红玉应下了,而后连忙带着环芝下去。 翠玉神情凝重得紧,这会终于开了口道:“小姐,我总觉得环芝不大可信。” 苏向晚勾了勾唇角:“半真半假,这样才不容易让人看出来。” 周姨娘给她喝避子汤药,这定然是真的。 环芝心里对周姨娘有怨怼,那也是真的。 不过今日她找上门来表忠心,那应该是周姨娘的安排,她这么谨慎的人,哪里能容得下环芝这个隐患放在自己的身边这般久呢,苏老夫人让环芝去服侍苏崇林,她是不好出面处置,所以就想借她的手来处置。 “周姨娘果真是假怀孕吗?”翠玉出声问道。 证据已经足够充分了,但她还是觉得不放心。 “那就要问过严大夫了。”苏向晚微笑道。 环芝也不笨,她知晓周姨娘容不下她,自然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她本可以不提这个严大夫的,可她却提了。 想来这个严大夫也是个关键人物。 “要奴婢去查一查这个严大夫吗?”翠玉开口说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查吧。” 这个严大夫能查到的东西,应该跟环芝说的差不多。 她朝远阁的方向看了过去,而后才道:“不过有些东西,可能还需要大姐帮忙才行。” 翠玉冷不防就是一愣。 苏远黛跟苏向晚眼下关系僵持,再尴尬不过。 杀母仇人就在府上只手遮天,谁都不能毫无芥蒂。 就算苏向晚真的能不在意,苏远黛会信她吗? 苏向晚似乎知晓翠玉在想什么,笑着出声道:“大姐会站在我这边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螳螂捕蝉 三月初一是祭祖节。 按照苏府的惯例,这一天要上山祭祀先祖,不过苏家的祖坟不在京城,是以请了和尚在家中做法事。 这个仪式十分重要,是以府上全部人都要出席。 苏兰馨养了好一阵的伤,虽然还没完全好透,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出了席,她不想增加苏老夫人的厌烦,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苏老夫人很看重。 繁复的仪式起码要忙上一整天才能消停。 男眷才能进祠堂,苏老夫人一众女眷都跪在外头。 屋里头请了做法事的和尚,木鱼和经声,夹杂着檀香气息,从里头传了出来。 周姨娘跪得比较辛苦,不过三个月一过,坐稳了胎,苏老夫人也不会对她额外宽容。 阳光慢慢洒下来,映得她的面容有些苍白。 苏向晚看了周姨娘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敛下眉去。 苏兰馨在尹氏身侧,语气凉薄地道:“我听说苏远黛跟苏向晚两人生了矛盾,还以为是下人乱说,不曾想是真的。” 今日苏远黛跟苏向晚可一句话都没说过,就算是站的位置,也隔得很远。 摆明了就是相互厌弃。 “那周姨娘是有些能耐的。”尹氏冷哼了一声。 苏兰馨扯了扯帕子:“让她们斗吧,你死我活的才好。” 她现在想得通透了。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只能隐忍不发。 她需要有足够的底气在苏家站得住脚,这才是她最应该做的。 苏向晚太阴毒了,想在后宅里算计她太难,她需另辟蹊径。 正是想着,屋子里头做法事的僧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苏崇林和苏崇明跟在后头,面色凝重。 就见那僧人走到了苏向晚面前,停了下来。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转过头望向她。 苏向晚面色从容,恭敬地朝僧人点头行礼。 那僧人面色复杂地看了苏向晚半天,而后才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苏向晚心下似乎漏跳了一拍,连忙抬头去看那僧人。 苏崇林听不懂高僧的意思,跟苏崇明面面相觑。 方才高僧在屋里头,说察觉到异象,接着就走到了苏向晚面前,又说了这样的话,实则让人心慌。 “大师,此话何意?可是小女有什么问题么?”苏崇林连忙问道。 那高僧沉默了好半天,方才出声:“福兮祸所依,施主是大福之人,也是大祸之人。” 苏崇林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苏向晚寻思着这和尚平白无故说的这些,跟周姨娘有没有关系。 不过那和尚却没说更多的话了,只是走了回去。 如此这么一段横生的枝节,倒是惹得众人有些不安了。 苏老夫人这会看着苏向晚的目光也带了一丝异样。 苏向晚看向周姨娘,却见她也面色凝重,心下微顿。 看来这和尚突然冒出来,连周姨娘也是不曾料到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 把假的当真的,时间久了,假的就变成真的,真的就变成了假的。 是说她是假的苏向晚,冒充了真的苏向晚吗? ——无为有处有还无。 把没有的当做有的,把有的当成没的,有的也都变成没有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 不过大家心下虽疑惑着,那和尚也再没有出来,苏崇林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事也就消停了下去。 等到一个上午的仪式挨过去,大家都松下了一大口气。 苏老夫人年纪大了,起身的时候晃了几晃,差点站不稳。 好在下午的仪式不必再这样跪着,苏老夫人便让众人下去用膳歇息。 苏向晚也准备下去,周姨娘却是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红玉一下子就绷紧了神色,如临大敌一般地挡在苏向晚身前。 周姨娘但凡是想伸一根头发丝过来,那也是不能够的。 “三小姐。”周姨娘恭敬地同她行礼。 苏远黛在不远处望了过来,不过她也只是看了这么一眼,到底没走过来。 周姨娘心里是满意的。 只有分离了她们两个人,才有可能逐一击破。 “姨娘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可要去看看大夫?”苏向晚同她说道。 “多谢三小姐关心,妾只是有些累罢了。”周姨娘温和地笑道。 苏向晚目光移到周姨娘的肚子上,有一瞬间的停顿。 周姨娘手摸上肚子,笑容有些阴冷:“三小姐应该听环芝那丫鬟说了不少胡话吧,不瞒三小姐说,那丫鬟对我心有怨怼,有心借着三小姐的手来对付我,三小姐可要小心,莫被人当枪使了才好。” 说完这话,她带着王嬷嬷就走开了。 红玉出声,声音里也夹了几分愤怒:“周姨娘这又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笑了笑,“她在演戏呢。” 红玉一愣,倒是听不懂了。 周姨娘越是这般在意,就能让苏向晚就越相信环芝说的话。 说不定环芝留的那一手后路,也在周姨娘的算计之中。 姜还是老的辣。 苏向晚一路回晚阁,长廊尽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她。 碧罗远远地瞧见了苏向晚,连忙对苏远黛道:“三小姐来了。” 这个位置足够隐蔽,是去晚阁的必经之路,又有一条捷径往远阁去,在这里说话,不容易被人发现。 苏远黛见了苏向晚,第一句话就直接道:“她要动手了。” 苏向晚也料想周姨娘会选在今日。 这样的日子里,生出什么事来,又事关子嗣,苏老夫人和苏崇林的怒火,会是双倍的。 “那个严大夫都招了吗?”苏向晚出声问道。 “招了,说得清清楚楚,一口咬定周姨娘是假怀孕,手上也有证据。”苏远黛答道。 苏向晚微笑道:“大姐,你信吗?” 苏远黛摇了摇头,“我自然不信。” 红玉听得一头雾水,就听苏远黛接着道:“所以严大夫这里,我又仔细查了一下,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严大夫听命于周姨娘,想必环芝也在她算计之中吧。”苏向晚出声。 苏远黛点了点头,“那环芝是喝了避子的汤药不假,却不足以让她终身不孕,周姨娘让严大夫假装好意,告诉环芝她伤了根本,终身不孕,环芝因此对周姨娘心生了怨怼,于是环芝重金买通了严大夫,要严大夫指认周姨娘是假怀孕,不料这些都是周姨娘授意的,严大夫假装被收买了。” 红玉更懵了,“周姨娘不是本来就是假怀孕吗?” 苏向晚朝她微微一笑:“周姨娘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怀孕了,没有假怀孕。” 红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出了声:“真怀孕?” “她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就是想让我们以为,她是假怀孕。”苏向晚同红玉解释道。 打从第一日知道周姨娘怀孕,那时候周姨娘表现出了异常,就是为了在苏向晚和苏远黛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她故意让苏远黛和苏向晚怀疑她是不是真怀孕。 接下来又故意垫了肚子,好像做贼心虚一样,引起苏向晚的注意,再恰到好处地让红玉发现卫生带,确定她来了月事。 事情到这里,还差那么一点火候,环芝就是最后一把柴火。 周姨娘很早的时候就在防着环芝,不管环芝是否忠心,她都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折辱她的存在,她本来的目的就是借着苏向晚的手一并除去。 所以她让严大夫假装好意告诉环芝,她终身不孕,就是为了挑起环芝的怨怼。 环芝知道周姨娘是真怀孕,她将计就计,找严大夫拿了药,想害了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让周姨娘变成真正的假怀孕,再叫严大夫指认周姨娘原本就是假怀孕。 环芝透露给苏向晚严大夫这个线索,也是为了让苏向晚找到严大夫这个人证。 到时候周姨娘没了孩子,苏向晚有人证物证,周姨娘真怀孕也会变成假怀孕,有苦说不出,环芝的目的就达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姨娘好深的心思。”苏远黛冷笑着开了口。 环芝自以为是安排的这一出,不曾想都在周姨娘的计算之内。 严大夫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收买,周姨娘怎么会用他? 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事,苏向晚把所有人证物证拿出来指认周姨娘是假怀孕,严大夫关键时候反咬一口,苏向晚就成了污蔑。 环芝没有不孕,她指认周姨娘害她,这也不成立,相反的,严大夫手上有环芝收买他,想要害周姨娘的证据。 苏向晚用环芝来当人证,等同于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周姨娘完全可以说是她收买了环芝,要毒害她的孩子,还要冤枉她假怀孕。 这里头一步一个陷阱,环环相扣。 红玉听得面色发青,她只想到周姨娘是假怀孕,并且想借假怀孕来害苏向晚,但从没想到这么深。 她先入为主地觉得周姨娘诡计多端,所以对她怀孕产生了怀疑,一旦发现证据,就会深信不疑,却从来没想过,周姨娘是真的怀孕。 “你能知道周姨娘所谓来月事的证据,也是周姨娘故意泄露出来,让你知道的。”苏向晚同红玉道,“只有你积极地查下去,周姨娘才会相信,她的计划很完美,成功地瞒骗了我。” 翠玉恍然大悟,“所以小姐你让我去查严大夫,从严大夫那里拿了口供,就是要让周姨娘知道,一切按照她所想的在发展。” “周姨娘以为你我决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让我私底下再去查严大夫。”苏远黛笑得有些无奈。 苏向晚找她帮忙的时候,她还沉在愧疚之中,无法面对。 若非周姨娘这一回又要生事,她也不会被迫地站出来。 苏向晚真是…… 硬生生地逼她去面对。 在这府里,除了苏远黛周姨娘无法掌控之外,苏向晚的一举一动,都在她计算之内。 所以只要分离了她们二人的关系,苏向晚就会走进一个死局里。 杀母之仇,谁能无动于衷。 就连苏远黛也不信苏向晚能无动于衷。 结果苏向晚反其道而行,居然来向她求助,不要说周姨娘想不到,就是苏远黛也想不到。 二人分道扬镳,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苏向晚眸色微凝。 方才还有一件事,她没有跟苏远黛提起。 关于那个依依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黄雀在后 红玉还恍恍惚惚地,她眼下才知道后怕。 哪怕是疏忽了那么一点,这一次定然就会中了周姨娘的计策,没有翻身的余地。 她原还沾沾自喜,以为这一回帮苏向晚察觉到了周姨娘的诡计,没想到她差点被周姨娘反利用了去。 “我原先不同你说,是我自己也还不确定。”苏向晚拍了拍她捏得死紧的双手。 红玉怔怔的。 “若非你跟我说显怀的事,我说不定就真的被诓骗了去。”苏向晚出声道。 她没怀孕过,以前演戏的时候,也会用道具装怀孕,但装出来跟真的怀孕毕竟是真不一样的。 当时她因为显怀的事有所疑心,所以故意看多了几眼周姨娘的肚子。 那并不是想确定她肚子的真假,而是观察。 以前她观察过很多孕妇,她们大多会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这种下意识是本能,连孕妇本人或许都没有发觉。 “可是……小姐,若然周姨娘是真怀孕,那……那她……她……”红玉说不下去了,她连想想都觉得可怕,正是因为可怕,所以她觉得不可能,周姨娘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她要害了自己肚子里孩子的命。”苏向晚帮红玉说出那句她不敢说出来的话。 周姨娘要扳倒苏向晚,要赔上肚子里孩子的命。 计划这一切的前提是,周姨娘的孩子被害没了,其他的安排才有足够的杀伤力。 “老夫人跟老爷对这个孩子那么重视,若她真的生了一个儿子……”红玉连忙道。 苏向晚打断她的话,“若然还是个女儿呢?” 一个只有一半可能性是儿子,还在肚子里的孩子,跟一个养了十多年疼宠着活生生的女儿。 周姨娘很决断。 红玉不敢想,一想就脚发软。 周姨娘自己下手毒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谁会相信。 所以她的孩子一旦没了,府上谁都有可能,但谁都不会怀疑是她自己。 “这实在匪夷所思……小姐,大家会信你吗?”红玉开始为苏向晚担忧了。 周姨娘赔上自己的孩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阴毒的招数,根本避无可避。 苏向晚看了看天,慢悠悠地吐出话来:“信我的人,只要一个就够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色大变,果然就下起了大雨。 雨水敲栏,滴滴答答地让人心烦气躁。 红玉关了窗户,看着这天,心情沉重地出声道:“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 又湿又闷的空气,黏腻腻的,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翠玉从外头进来,发丝上还沾着水珠,显得有些狼狈和慌乱。 “小姐,怡和阁的陈嬷嬷来了。”她面色不大好看,显然陈嬷嬷也是来者不善。 红玉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们都已经避免接触周姨娘了,却还是能让人找上门来。 苏向晚意料之中,很是从容地起了身。 陈嬷嬷面色冷硬,盯着苏向晚的目光森寒,而后她出声道:“三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红袖阁一趟。” 雨声淅沥,苏向晚的声音越发清冷:“好的,劳烦陈嬷嬷带路。” 陈嬷嬷心中忐忑。 苏向晚太冷静了,冷静到好像事不关己。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城府太深。 不管如何说,三小姐这回只怕是要遭殃了。 丫鬟撑着伞,雨水沾湿了襦裙,变得有些沉重。 “嬷嬷,可是周姨娘出了什么事吗?”苏向晚问她。 雨雾蒙了陈嬷嬷的眼,她看不清苏向晚的表情,只是冷声应道:“周姨娘见红了。” 苏向晚眯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低着头的苏向晚,看起来无助又弱小。 陈嬷嬷想着苏向晚毕竟还小,兴许是吓到了,想了想又道:“若然跟三小姐没关系,老夫人不会为难你的。” 她也希望这事跟苏向晚没关系。 杀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在祭祖节,简直就是在苏老夫人脸上动刀子。 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呢,事关苏家的子嗣…… 她怎么敢? 红袖阁里的丫鬟婆子,在雨中跪了一大片,让人心思不由自主地沉重几分。 大夫已经来了,正在屋里帮周姨娘诊断。 苏老夫人面色凝重地坐在外间,苏崇林坐不住,看着屋里端出一盆盆血水,面色变了几变。 王嬷嬷跪在地上哭,她头发都是湿的,显然刚淋了雨。 见着苏向晚进门,她似乎疯了一般,朝着苏向晚冲了过来。 苏向晚冷不防被她一推,急急退了好几步,王嬷嬷还想上来,很快被屋里的丫鬟拦住了。 她喊得很大声,声音又悲伤又凄厉:“三小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你为什么非要害姨娘肚子的里孩子——你的心肠——太毒了——可怜的姨娘啊——” 苏老夫人眼神几乎都要杀人,她看着苏向晚,简直恨不能冲上来掐死苏向晚。 苏向晚很冷静地看着王嬷嬷,“王嬷嬷,我不知道周姨娘是怎么了,也从未想过加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王嬷嬷很激动,“哪来的误会?今早上姨娘跪了一个上午,原本就动了胎气,是最该休息着的时候,三小姐却把环芝带走了,说要去老夫人跟前告姨娘的状,夫人能不急吗,这一来二去的,才见了红。” 苏老夫人面色冷凝,“告什么状?” 王嬷嬷擦着眼泪:“老夫人先前气了姨娘,派了环芝那丫鬟去伺候老爷,姨娘便给了环芝喝了避子汤药,环芝那丫鬟不乐意了,生了姨娘的气,还找了三小姐,说要同苏老夫人告状。” “避子汤药?”苏老夫人声音都变了,显然是气的。 环芝是她抬举去服侍苏崇林的,周姨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下给环芝喝避子汤药! 苏崇林这时候出了声:“是我让她给环芝喝避子汤的。” 苏老夫人愣住了。 王嬷嬷也跟着道:“老夫人有所不知,这环芝有个舅舅……脑子有些不大清楚,姨娘也是不敢冒险,问过了老爷,才给环芝吃的避子汤药。” 苏老夫人也不说话了。 这个险不能冒,子嗣固然重要,但若出了问题,那是整个家门都要被人笑话的。 苏向晚低着头,眼底闪过冷意。 想来周姨娘都安排好了,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让环芝喝避子汤药,还是苏崇林授的意,环芝现在气了周姨娘,反倒全成了环芝的错处,她反倒成了最无辜的人。 “背主的丫鬟,就该打死了去。”苏老夫人骂道。 她这是骂给苏向晚听的,环芝一个背主的丫鬟,苏向晚居然还想帮着她去告周姨娘的状,引得周姨娘动了她的胎气,她也是该死。 苏向晚抬起头来,眼神懵懂:“祖母,我不明白王嬷嬷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避子汤药的事,也没带走环芝,更没想过要告什么状啊。” 众人都怔住了,王嬷嬷更甚。 这事本来就是个坑,等着苏向晚踩下去。 正常情况下,周姨娘因为着急动了胎气,还真怪不到苏向晚头上去,而且苏向晚完全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是听了避子汤药的事不敢自作主张,要去问过苏老夫人,结果引起了误会。 王嬷嬷就等着苏向晚这么说,她要的无非是苏向晚承认,她带走了环芝,这样后面的安排,她就无法脱身。 这事情里的重点不在避子汤药,在她带走了环芝。 王嬷嬷话里藏针,可偏偏苏向晚不接招,她直接把所有事情都否认了。 “三小姐做了为何不敢认,那天环芝跟三小姐在院子里说话,可是不少人都看见了,还有丫鬟看见你身边的红玉,把人给带走了。”王嬷嬷连忙道。 “嬷嬷,可有人听见环芝跟我说什么了吗?”苏向晚反问道。 王嬷嬷一时哑然。 苏向晚面色无辜:“环芝是找过我不假,不过说的不是什么避子汤药的事,不过就是说她眼下服侍了老爷,怕姨娘心生芥蒂,毕竟二姐不在府中,姨娘刚怀孕,心情难免郁结一些,从前姨娘最是疼我啊,希望我无事多去陪姨娘说几句话,解解她的闷,我瞧着这丫鬟对姨娘这般忠心,便让红玉领她下去,给她打赏了一些银子。” 红玉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来。 当天苏向晚的确吩咐了她要给环芝一些钱银,原本以为是安置她的,不曾想苏向晚先把借口想好了。 “嬷嬷,周姨娘或许是误会了什么?她是听谁说我要带着环芝去祖母面前告状的?”苏向晚反问她。 苏老夫人皱起眉头。 如果苏向晚说的是真的,那便是周姨娘自己喂了环芝避子汤药,觉得她心生不满,去找苏向晚是为了告状,是她误会了环芝这个丫鬟。 那这次的事就是周姨娘自己的责任了。 王嬷嬷脸都要气白了,“三小姐真是巧舌如簧,颠倒黑白,那环芝分明是个背主的丫鬟……” 苏向晚却把环芝说得忠心耿耿! 严大夫这会从屋里走了出来,他面色有些惨白,额上还有汗珠,显然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苏老夫人也顾不得说环芝的事了,连忙就问道:“严大夫,情况怎么样,孩子能保住吗?” 苏崇林也连忙看向他。 严大夫连连用袖口擦着额际上的汗,支支吾吾地:“姨娘她……她……这个胎……” 苏老夫人都要急死了。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喊叫,是周姨娘的声音。 苏崇林连忙进了屋。 周姨娘躺在床上,一张小脸又青又白,整个人单薄得让人心疼,她抱着肚子,几乎是嚎哭出声:“老爷,妾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苏老夫人整个心都沉了。 这般情况,想来孩子是没了。 周姨娘哭得凄厉,没了这个孩子,她定然也是心痛至极的,所以苏向晚知道她这会不是在演戏。 不过孩子是她自己作没的,就这一点,苏向晚生不出半分同情的心思。 王嬷嬷也心痛得直掉泪,她瞪着苏向晚,恨意布满了双眸,仿佛苏向晚是害周姨娘失去孩子的人。 此下不用严大夫说,大家也都知道结果了。 没人注意到严大夫的忐忑不安,他抖得如筛糠,面上神色十分挣扎。 第一百五十三章、证据确凿 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严大夫却是突然道:“苏老夫人,苏老爷……周姨娘……周姨娘她……这孩子……掉得蹊跷……”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都发不出声音来。 周姨娘通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快意。 苏老夫人都懵了,“什么意思?” 严大夫继续道:“按理来说,姨娘的胎儿已过三个月,是坐稳了的,就算是身子虚弱,也不会见了红就这样没了。” 苏崇林声音寒厉:“你是说有人作祟,这才害她没了孩子?” 严大夫点了点头。 王嬷嬷立刻嚎哭起来,“我就知道有人要害周姨娘,姨娘好不容易才来的这个孩子,视若珍宝,偏生有人见不得好,非要害她啊——” 周姨娘反应更大,挣扎起身就要下床:“老爷……老夫人……妾也不信这孩子会这样没了,求你们帮妾主持公道,务必要找出那作祟之人……” 王嬷嬷连忙上前按住她:“姨娘,你正是虚着,好生歇着不要坏了身体才是,老夫人和老爷都在这里,断然不会叫这孩子白白没了的。” 她手上力道十足,语气里也无比坚定,惹得周姨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孩子! 断然不能白白没了。 若非…… 若非苏向晚逼她至此,她也不会用这般阴损的手段! 苏向晚看着她们主仆演戏,眼底毫无波澜。 苏崇林心中悲痛,声音也带了几分低沉:“严大夫,你既看出这孩子没得蹊跷,那能否看出是什么缘故造成的?” 严大夫战战兢兢地回答:“像是用了大寒之物……” 王嬷嬷连忙摇头:“不可能,姨娘自怀孕之后,吃穿用度都是奴婢亲自把关的,断不可能会用什么大寒之物。” 苏老夫人面色铁青:“最怕是防不胜防。” “审,好好审!”苏崇林重重喝道。 那外头的丫鬟婆子,一个也逃不了干系。 周姨娘咬了咬唇:“妾屋里放的都是亲近之人,她们定然不会无故加害于我的。” 苏崇林心疼她这个时候还想为下人说话,语气就软了一些:“哪怕不是故意加害,是一时疏忽,那也是绝不能轻饶的。” 王嬷嬷很是时候地开口道:“满院的丫鬟婆子都在,偏偏环芝不见了人……” 苏向晚心下冷笑。 周姨娘和王嬷嬷,是无论如何都要把环芝拉下水的。 她是最后一个接触到环芝的人,只要一旦把罪名落实到了环芝身上,她自然也逃不开干系。 “怎么?环芝不见了吗?”苏向晚状若惊讶地开口。 王嬷嬷声音微冷:“那丫鬟两日不见人影,三小姐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大家纷纷看向苏向晚。 “这便奇怪了,红玉同我说早上才见过她。”苏向晚说着,转头看向了红玉。 红玉点了点头:“奴婢在后厨里见着她的,因她是周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所以我还觉得奇怪,是以还打听了下,听说是被打发去了后厨里吃罚,我想着应是周姨娘调教自己院落里的丫鬟,便也不怎么在意。” 王嬷嬷急了:“你胡说,姨娘从未打发她去后厨里吃罚,是她自己做了亏心事不见人影。” 环芝是服侍苏崇林的人,若周姨娘背地里为难她,就坐实了心胸狭隘的罪名,那她在苏崇林面前端的宽容大方,可就全都败了。 周姨娘绝不会做这样引人诟病的事,就算是要对付环芝,那也是把自己摘干净的。 “嬷嬷,苏府虽大,后院也就这一亩三分地,周姨娘的贴身丫鬟不见了,那定然是要派人去寻的,环芝这么大一个人在后厨做活,怎可能寻不到呢?”苏向晚笑了笑,“而且若真如你所说,环芝做了亏心事,那她不应该早就跑了吗,还在后厨里头做什么活呢?”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环芝是被打发去后厨受罚的,周姨娘不敢让人知道,所以谎称她不见了人,那王嬷嬷话里行间都在指示环芝有最大的嫌疑,这份用心就很让人生疑了。 王嬷嬷面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周姨娘是故意放环芝去找苏向晚的,知道她的下落,埋了坑,是以也就没派人去找她。 谁能料到苏向晚把人安插在后厨里头呢? 贴身丫鬟不见了没去找,那根本也说不通啊。 周姨娘反应最快,她连忙看向王嬷嬷:“嬷嬷,你跟我多年,一贯是最稳妥的,环芝是老夫人点名了让她服侍老爷的,是老爷的人,你怎么能让她去后厨做苦活呢?” 苏向晚这一下的确打得她猝不及防。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难怪她没有想到苏向晚把人留在了府中。 苏崇林看向王嬷嬷,脸上不悦。 环芝就算是个丫鬟,那也是受用过的丫鬟,还轮不到一个奴才去作践。 “嬷嬷,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原因吧?”周姨娘问她。 王嬷嬷冷汗直冒,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姨娘有所不知,那丫鬟被我发现几次鬼鬼祟祟地跑进房里,不知道要做什么,奴婢也是紧张,毕竟姨娘有着身孕,马虎不得,我知晓若是告诉姨娘,到底也没有证据,姨娘为了老爷也绝对不会发落她,是以就擅作了主张。” “你……你也是糊涂!”周姨娘虚弱地责骂她,“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怎会做对我不利之事……” 三两句话之间,周姨娘的形象又成功洗白了,还成功地把嫌疑又扣回了环芝身上。 苏老夫人面色发寒,终于出了声道:“我瞧着这丫鬟最是可疑,还是应该好好查上一查。”苏向晚敛下眼底的笑意,复又开了口:“那便让人去后厨把环芝带上来吧。” 苏崇林点了点头。 苏向晚又道:”“不过就算不是环芝,那也有可能是院子里其他的人,所以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地检查下姨娘的屋子,也免得留下什么隐患,再让姨娘遭难了就不好了。” 周姨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死到临头,这些无谓的挣扎在她看来,十分可笑,是以她也没有出声。 正也省了她要开口去查环芝的功夫。 苏老夫人也觉得这样稳妥,让陈嬷嬷带着人就下去搜查。 最先搜查的就是环芝的屋子,就算她是姨娘的贴身丫鬟,也是有独一个屋子的,内里东西一目了然,很快陈嬷嬷就回了来,手上拿着用锦帕包着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另外还有几包药材。 这时候找出药材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苏老夫人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周姨娘和王嬷嬷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掩下了唇角的笑意。 “老夫人,这是环芝那丫鬟屋里找到的药包。”陈嬷嬷出声道。 “快让严大夫瞧瞧。”苏老夫人连忙出声。 严大夫从陈嬷嬷手中接过药包,而后打开一看,似是仔仔细细地在辨认,大家都盯着他的动作,一刻也不敢眨眼。 很快他从里面挑出一块药材,对着众人道:“这药包里有夹竹桃——” 苏老夫人瞪大了眼:“果然是这丫鬟作祟!” 夹竹桃是孕妇大忌,那是大寒伤胎的利器,吃了这药,那孩子定然是要保不住的,严大夫都诊断出周姨娘是用了大寒之物才没了孩子,环芝房里又找出了带有夹竹桃的药包,这已经是证据确凿。 苏崇林面色更难看:“害主的丫鬟断不能留!” 周姨娘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怎么会是环芝呢?她跟了我这般久,一直忠心耿耿,怎么会是她呢?” 苏老夫人气极了,胸膛起伏不定:“她自个生不了,喝了避子汤,便眼红旁人的孩子,这贱婢,害了苏家的子嗣,真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王嬷嬷也跟着附和:“奴婢就该早些发现她有异样,若是早些打发她走……”她说着,也跟着哭了起来。 “老夫人,这事或许不那么简单。”陈嬷嬷这时候出了声。 苏老夫人皱着眉,看陈嬷嬷摊开手上的手帕,那里头收着一条翠绿项珠,成色极好,可见价值不菲。 “奴婢还在环芝的房里发现了这个项珠,这项珠看着极是贵重,不像是她这样一个丫鬟会有的东西。”陈嬷嬷接着道。 周姨娘也跟着否认:“这不是妾房里的东西。” 苏老夫人接过项珠,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凌厉。 头面首饰这种东西跟银子不一样,不管出出入入,这些贵重物件,都是登记在册的,就是怕底下的丫鬟不安分,做出什么监守自盗的事。 主子明面上赏赐下去的东西,也都有迹可循。 不是周姨娘给下去的,那来历就很可疑了,若是别人给了环芝,那环芝今日毒害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兴许就不是因为自己的怨恨,而是受人收买和挑唆。 “查一下这项珠是哪里出来的。”苏老夫人压着怒火吩咐道。 环芝恰在这时候被带了上来,苏向晚便开口道:“祖母,既然环芝来了,不如当面质问,你觉得如何?” 环芝跪在地上,面色惶恐,好似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崇林见了环芝,想起她害了周姨娘的孩子,害了他满心期盼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直直踹了一脚,复又斥道:“你这心肠歹毒的贱婢,竟敢害了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脚不轻,环芝摔在地上,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但也不忘为自己辩白:“老爷,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苏老夫人把那药包甩到她脸上,恨声骂道:“证据确凿,还敢说你冤枉,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环芝吓得哭出声来:“什么证据,老夫人,奴婢全不知情啊,这药……这药是严大夫开给奴婢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这一句话一出,着实又把众人吓得懵了。 这夹竹桃是严大夫查出来的,但眼下环芝却又说,这药是严大夫开给她的。 难道是严大夫让她下药毒害周姨娘的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放大招了 夹竹桃的确是严大夫给的药。 环芝当初自以为收买了严大夫,从他手里要了夹竹桃,打算害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这本来就是周姨娘顺水推舟的局。 严大夫假装被收买,给环芝夹竹桃,最后反过来指认她。 大家都看着严大夫,就见他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满面的惶恐:“小人冤枉啊。” 环芝继续出声:“我这里还有严大夫开过的药方,上面清楚地写了夹竹桃,这药还是在严大夫处抓的,只消去查一查,便可以知晓我有没有说谎。” 说完,环芝把药方拿了出来。 陈嬷嬷上前接过去,而后递到了苏老夫人跟前。 药方上罗列着各种药材,夹竹桃就在其中。 周姨娘眼底闪过笑意,环芝这蠢货,兴许还以为留下的这个证据,可以倒打一耙。 苏向晚想用环芝来反将一军,在她意料之中,她还真怕苏向晚不用环芝。 她在等,等苏向晚搬出那一堆她假怀孕的证据,等苏向晚指证,说这一切都是她处心积虑的阴谋。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苏向晚望了过来,弯眼对她笑了笑。 那笑看起来那么豁达,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更夹着若有似无的讽刺。 周姨娘很满意。 她一定是自以为抓到了她假怀孕的证据,这会还能这么信心满满。 严大夫在苏府可算是多年用开的大夫了,苏老夫人对他也是极为信任,当下气得都要晕过去:“这药方上的确有夹竹桃,严大夫,你如何解释?” 严大夫绷不住了,连忙求饶:“苏老夫人,小人真是冤枉的,这……这夹竹桃的确是小人所开,但小人从未想过要害周姨娘的孩子啊……”他擦着额上的冷汗,方才又道:“当日环芝姑娘是找小人开过药,说是身体抱恙,医者仁心,小人也是疏忽,其中开了夹竹桃这孕妇大忌,小人何曾想过环芝姑娘会用这药来害周姨娘啊,而后环芝姑娘拿着这药方来找小人,威胁小人,她说周姨娘的孩子一旦没了,小人开的这药方就是证据,就是谋害周姨娘孩子的帮凶,如若我不按照她所说,她就要一并拉小人下水,抱着小人一块死。”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脸色越来越难看,眸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环芝姑娘还说——说若是周姨娘没了孩子,让小人指认周姨娘是假怀孕,如此一来,她谋害之事就能掩盖过去,小人也能安然脱身……”严大夫头越垂越低,显然一副冤枉到了极点的模样,“小人行医济世,虽是害怕受难,但也绝做不出害人之事,周姨娘没了孩子,小人虽未参与其中,但开了夹竹桃,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小人甘受处置。” 周姨娘很满意严大夫的说辞,虽然事情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严大夫本应该在苏向晚搬出那一切假怀孕的证据之后才说出这一切,这样才能把苏向晚也一并拉下水,让她顺理成章成为主谋,费这么大周章,只清理了一个小小的环芝,那不足够。 不过她还有后招,就算苏向晚提前知晓了她的意图,知道她是真怀孕又如何,这么点变数,也不会影响结果。 环芝咬着唇,眼底压着浓重的恨意。 三小姐说的不错,从她收买了严大夫开始,自以为拿着是证据的药方开始,就入了周姨娘设好的局。 严大夫承认了药方,还愿意担责任,这一点他就已经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至少在苏老夫人和苏崇林看来是,而她,就如严大夫指认的那样,不仅居心叵测地要谋害周姨娘的孩子,为了脱身,还以药方威胁严大夫,意图冤枉周姨娘是假怀孕,实在是恶毒到了极点。 她眼下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毕竟当初她的确是要用夹竹桃来害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的确收买了严大夫,让他冤枉周姨娘是假怀孕,更天真地以为可以借苏向晚的手来对付周姨娘。 陈嬷嬷这时候从外头拿过一个账册,递到了苏老夫人的面前:“老夫人,这项珠,是魏氏的嫁妆。”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众所皆知,魏氏的嫁妆丰厚,可苏家自己足够富庶,也绝不会做出动用女子嫁妆这等让人笑话的行为,这些嫁妆以后尽数是要分给子女的,苏远黛可是一点都不要,全部交给苏向晚。 也就是说,这项珠是从苏向晚那里给出来的。 苏崇林猛地看向苏向晚,那目光里有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狠戾,最不可察觉的,还有隐约的不安。 这种不安只有周姨娘能理解。 苏远黛曾经害死魏氏,让她一尸两命,所以他在这种事情上,极其的敏感,加上她先前已经埋好了底,此下苏崇林也必然会想起魏氏的死。 很久以前苏崇林就想将苏向晚送走,而后他只是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并不代表苏崇林已经放下了这件事。 苏向晚是魏氏亲生的女儿,这个隐患永永远远都是一根刺,爆发开来足以颠覆苏家,也足以把苏远黛拉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旦有了这样的偏见,这些证据看起来就会无懈可击。 苏向晚跪了下来,目光凛然:“我母亲的嫁妆如何会在此,我也很想知晓,还请祖母和父亲明察。” 在她院子里一派乱象,奴才欺主的时候,这些嫁妆可不知道要被偷摸地偷了多少,周姨娘这里要拿几件出来,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这里不是公堂,哪怕她能拿出十足的证据证明这东西曾经被偷过,只要苏崇林不信,都是白费功夫,不过她也没想要费力气去证明这些无谓的东西。 “你不知晓?你怎会不知晓,你是罪证确凿,无话可说!”苏崇林指着苏向晚,声音满是愤恨。 他已经认定了苏向晚是罪魁祸首。 “那环芝一个丫鬟,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主子,若非有人在背后主使,她如何敢?”苏崇林简直气急败坏。 苏向晚觉得好笑,环芝敢不敢谋害周姨娘,都是苏崇林一句话的事,他觉得敢就是敢,觉得不敢就是不敢,所以她现在不管辩解什么都很多余,苏崇林压根不信,她也就懒得辩解了。 在周姨娘看来,苏向晚已经是逼到了尽处,没有反击之力了。 她这时候出了声:“老爷,我不信三小姐是这样的人,她同妾十分亲近,自幼天真善良,若说府上谁最不可能害人,那必然就是她了。” 大家都没想到,现在开口为苏向晚开脱的,竟然是没了孩子的周姨娘。 苏向晚眉头一挑,有些讽刺。 为她开脱,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事做铺垫。 周姨娘要放大招了。 王嬷嬷一直默不作声,这会终于出声了:“奴婢想起一件事来。” 屋里静悄悄的,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连苏崇林,也忍不住有了些许的紧张。 大家直觉王嬷嬷要说的,定然是什么惊人的事。 “前些日子周姨娘的哥哥从江南写信过来,说三小姐派人去江南旧宅,查问了一些事情。”她顿了一下,“是关于魏夫人的。” 苏老夫人一阵眩晕,苏崇林也是当头棒喝。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周姨娘脸色更是苍白,“难道三小姐……已经知晓了真相吗?” 苏崇林看着苏向晚的眼神已经全变了,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假若苏向晚知晓了当年的真相,那么眼下她残害周姨娘的孩子,是在为魏氏向他复仇,向苏家复仇。 他甚至怀疑这么些年,大房再无所出,也跟苏向晚有关。 苏向晚反倒很坦然地承认了:“不错,我已知晓我母亲的真正死因。” 苏崇林眉心一簇,心下已动了杀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苏向晚…… 苏向晚不能留了。 魏家若是知晓真相,苏家完了,他也要完了。 周姨娘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然而此下却无比平静。 让苏崇林送走苏向晚,并不是她最终的目的。 只是送走,又如何能平复她的丧子之痛呢? 胜利就在眼前,苏向晚再无翻身的可能,她死定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正面刚上 “老夫人,老爷,大小姐来了。”外头有人急急忙忙进来通报。 周姨娘和王嬷嬷眉头一跳。 苏远黛定然是知道了消息,以她对魏氏的愧疚,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任苏向晚不管的。 不过来了又能如何。 苏向晚未必承她的好意,魏氏毕竟是死于她手,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她为了帮苏向晚所做的任何辩驳,在苏崇林看来都是袒护。 她救不了苏向晚。 这么想着,她心里也很安定。 外头打了一个响雷,轰隆一声,敲打在众人心上。 苏远黛一身的风雨,进屋之时,带进了一阵寒意。 “祖母,父亲。”她恭敬地行了个礼。 苏崇林面色不快,“你来做什么?” “自是为着晚晚来的。”苏远黛也不藏着掩着,大大方方说明来意,“我本该早些过来的,不过有些事情要处理,是以耽搁了一些。” 苏老夫人语气不善:“她已知晓魏氏真正的死因,你来了也是白来。” 她希望苏远黛能清楚个中轻重。 她若是要救苏向晚,就代表要赔上苏家,要赔上自己。 苏老夫人平日里不掌家,也愿意给苏远黛几分脸面,但不代表苏远黛想干什么都可以,那些无关痛痒到不了她头上的小事,她压根不会管,事关苏家,这是半分也不能商量的事。 “我知道,是我告诉她的。”苏远黛回答得很坦然,她脸上没有紧张,惶恐,甚至没有不安,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平静。 响雷声又起,这一次的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都懵了。 “祖母,父亲,我带来了几个人,你们一会便知晓是如何回事了。”苏远黛看了看外头,示意碧罗把人带上来。 王嬷嬷急了,连忙开口:“大小姐,姨娘可是被三小姐害了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老爷的骨头,你不能为着袒护三小姐,连家中子嗣都不顾了啊。” 苏远黛冷笑一声:“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吗?主子不曾问你话,你擅自开口插嘴,这是哪来的规矩?”她一贯手段果断,当下就让香莲带人封了王嬷嬷的嘴。 周姨娘想要为王嬷嬷说什么,苏远黛却继续道:“姨娘刚失了孩子,好生歇着便是,这等不规矩的奴才,不值当姨娘费心,苏家到底是有规矩的。” 她拿着规矩来处置王嬷嬷,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后宅眼下是苏远黛掌权,她处置一个小小的嬷嬷,若是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出来阻止,会动摇她掌家的威严,所以他们不会帮王嬷嬷说什么。 周姨娘吃了憋,脸色铁青地噤了声。 正面地跟苏远黛硬碰硬,她早知道是碰不过的。 碧罗很快带进了两个孩童,一个年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还有一个年级约莫四五岁的男孩。 周姨娘当下的脸色就变了。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不明所以,只等着苏远黛解释。 “严大夫,你自己说吧。”苏远黛问他。 严大夫眼圈蓦地就红了。 他朝苏老夫人和苏崇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出声道:“苏老夫人,苏老爷,求你们为小人做主,严惩周姨娘这个毒妇。” “严大夫!”周姨娘喝住他。 她便是想破了头都想不到,严大夫会倒戈相向。 严大夫看着周姨娘,简直是咬牙切齿:“祸不及家人,周姨娘明明答应过小人,倘若小人按照你的吩咐,事成之后可安然无恙,可你恐防小人变节,竟是抓了小人家中妻儿,小人的妻子怕连累小人,想方设法想带着两个孩子逃跑,不料自己遇了难,若非周姨娘逼人至此,小人的妻子也就不会出事了……” “我从未做过这等事。”周姨娘矢口否认。 “姨娘当然不会认。”苏远黛冷笑一声,“碧罗,把人带上来。” 很快又有一个小厮被押了进来,他脸上青紫,显然被狠狠打过一次。 王嬷嬷一看这个人,眸中露出几分慌乱。 “说吧,谁指使的人,如何指使?”苏远黛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压迫。 她能让人上来作证,就有十足的把握那人不敢耍花样。 那小厮抖着身子,连忙指着王嬷嬷:“是……是这个嬷嬷……她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让小人找人绑了严大夫一家……” 其他的同伙,都已经被苏远黛处置了。 他想起那些同伙的下场,抖得更厉害了,更是半点也不敢隐瞒,“银票……在……在在这里,小人还……还还没花……” 说着他拿出了银票来。 银票是最便捷的钱银交易,但也是顶好的证据,要拿银票去钱庄取银子,那必须有钱银主人在银票上盖的凭证,不然钱庄那里是兑不出钱的。 “这银票上的印戳,姨娘可认得吧?”苏远黛问她。 周姨娘腹中隐隐疼痛,胸膛之中气血翻涌,好半天才说道:“你屈打成招,这小厮自然帮着你来攀咬于我,我感恩严大夫帮我坐胎,给过他银票,他若是被大小姐收买,自然也能拿这银票来污蔑我!” “小人没有污蔑周姨娘!”严大夫言语坚定,没有一丝怯懦退让,显然他妻子遇难,这事让他恨透了周姨娘,“周姨娘让小人给环芝姑娘开带有夹竹桃的方子,再让小人指认环芝姑娘拿夹竹桃谋害你的胎儿,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周姨娘瞪大了眼睛:“环芝用夹竹桃害了我的孩子,那也是事实,按你的意思,难道我让你开夹竹桃给环芝,让她来害我的孩子不成,我是疯了吗?” 环芝很快辩解:“奴婢真的是身体抱恙才找严大夫开的药,姨娘你为何要让严大夫来害我呢?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夹竹桃啊。”她说着就哭了,“奴婢相貌平平,又没有孩子,根本不可能会跟你争宠的啊。” 她咬定自己一无所知,是周姨娘嫉妒成狂加害于她。 周姨娘气得快要吐血。 环芝本就是要害她的,现在却端着一副被陷害的模样! “周姨娘,小人是个大夫,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严大夫能当苏家的大夫,自有过人之处。 周姨娘瞪大了眼睛,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的孩子不是因为用了夹竹桃这种大寒之物才没的,而是从根本上先天不足,这孩子若是硬保,也未必能保得下来。”严大夫很直接地说出了症结所在。 “你说什么?”苏老夫人震惊无比。 周姨娘头嗡地一下就炸了开来。 苏向晚看了看苏崇林的脸色,简直比外头的天色还要焦黑。 周姨娘能这么狠心舍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孩子从根本上就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有疑问,自苏勤良之后,大房再没有过子嗣,也没人怀孕过,当然这跟苏崇林没有纳新人进来有关,也有可能是周姨娘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不过男人风流在外,尤其是苏崇林在商场上往来,少不得外头的女子会投怀送抱,周姨娘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所以苏向晚觉得,是苏崇林的身体有问题。 后来周姨娘怀孕了,怀孕的时机也太好。 所以她有了一个更深入的猜测。 “苏老爷。”严大夫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周姨娘的房里,长期燃着熏香,那里头加了雷公藤,此物有大毒,男子若然误用了这种东西,于生育有大碍,用得越久,对身体的损害便越发大,最后会无法使女子受孕。” 苏崇林觉得严大夫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愤怒让他的面庞越发狰狞扭曲:“若我无法使女子受孕,周姨娘的孩子又是如何回事,你难不成要说她是假怀孕吗?” 这事关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体面和尊严,苏崇林气得身子都在发颤。 严大夫面对苏崇林的愤怒,不慌不慢地回答道:“苏老爷正值壮年,若是期间暂停使用一段时间,身体便会有所恢复,也能使女子受孕,不过正如我所说,因为此药极毒,于生育有大碍,就是怀上了,胎儿也会因为先天不足而保不住,周姨娘的胎儿便是如此原因。” 苏崇林隐约觉得严大夫说的是真的,但他不想相信。 苏老夫人受不住刺激,眼睛一闭,差点晕过去,还是陈嬷嬷连忙扶住了她,不住地给她顺气,想平复她的心神。 “苏老爷或许觉得我在说谎,不过无妨,只消拿了那屋里的熏香,找外头的大夫检验一二,就可知道内里是不是加了雷公藤,此物的祸害如何,也尽可出去打听,小人不曾夸张半句,说的句句属实。”严大夫说完,满脸的颓然。 他心下不安,知晓了这么多的秘密,苏崇林定然不会留他性命,苏远黛保证了他能活命,他才这般豁出去,临阵倒戈。 “严大夫,依你看,父亲的身体,还能否恢复?”苏向晚适时地开了口。 严大夫眼睛一亮,颇为感激地看向了苏向晚,而后连忙道:“苏老爷正是壮年,周姨娘还能怀孕,便也证明是能恢复的,只要停用此物,再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要有子嗣也是时间问题,只是要费些功夫。”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心里都松了一大口气,只要有可能便行,苏家什么没有,就是有钱,只要能治就行,他们最怕的是被别人知道,那苏家整个颜面都在被踩在地上,苏崇林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回他们不止不会杀严大夫,还要依仗严大夫。 毕竟这种事可不能再去外头随便找个大夫来医治,严大夫知根究底,还靠他来医治,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而严大夫为了保命,也会全心全意地医治。 周姨娘脸色灰败,这事她做得极为隐秘,就是王嬷嬷她也没有说。 可有些东西瞒得住外行,却瞒不住有真材实料的内行人,严大夫先前就发觉了,只是他听命于周姨娘,所以就当自己不知道。 如此一来,她的孩子就跟夹竹桃没有关系,环芝的嫌疑也不攻自破了。 她反而成了冤枉环芝的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乘胜追击 苏老夫人气红了眼睛,指着周姨娘破口大骂:“你这个贱妇,黑心肝的东西,竟敢对老爷下此毒手,苏家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狼心狗肺之事!” 苏远黛淡声补刀:“只要父亲无法生育,哪怕是再娶一个高门大户的正妻进来,没有子嗣傍身,那就没办法在苏家站住跟脚,周姨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苏向晚给苏远黛默默点了个赞。 “我从未用过什么雷公藤。”周姨娘恨声开口,声音里藏着无尽的委屈:“老爷,你信我,我怎么可能害你呢,这分明就是大小姐为了袒护三小姐,联合起来陷害我的啊,三小姐才是最有可能害你的人,她知晓了魏夫人死因的真相,她想害老爷,断了苏家的子嗣,这不是最有可能的吗,妾是冤枉的。” 啧啧啧,这演技可以提名奥斯卡金像奖了。 周姨娘眼泪掉得厉害,加之她刚小产,十足地虚弱苍白,更显得无比可怜,“我不过是一个陪嫁丫鬟抬举上来的姨娘,自己是什么身份我难道不清楚吗,害了老爷的子嗣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不想生个儿子傍身吗?” 以周姨娘的身份,她是没办法做正妻的,而一个没有儿子傍身的姨娘,下场绝对凄凉。 苏崇林有些动摇。 他也觉得周姨娘不可能这样害他。 反而是苏向晚为了帮魏氏报仇,最有可能这么做。 那雷公藤说不定是苏向晚下的毒手呢? “父亲,我也有一个人证。”苏向晚出声。 众人一愣。 翠玉把依依带了上来。 “她叫依依,她母亲叫幻巧,当年是我母亲房间里的丫鬟。”苏向晚出声道。 依依的身份苏远黛查过,的确是真的,为了取信于她,周姨娘可是用了大大的底牌。 本来苏向晚自己去查,还真查不出什么,周姨娘藏得很深,可她自己划开了一个口子,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线索。 苏崇林很惊讶,当年魏氏房里的人,哪怕是外院的洒水丫鬟他都没有留下。 “幻巧当年因为议了亲事逃过一劫,议的是我母亲手下铺子里一个小厮,这个小厮也很有意思,他跟关家也有些渊源。”苏向晚声音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关氏陪嫁里头,自有一些产业,用的都是关家带过来的人,而后魏夫人手下也有产业,底下这些铺子用来用去总有调动,有几个原本是关家里的人,这也不出奇。 “姨娘在关家还有个哥哥,说来正巧,这小厮是周姨娘哥哥的小舅子,这幻巧也是运气好,能议到这亲事,逃过了这么一个劫。”苏向晚朝周姨娘,甜甜地绽开了笑容。 这世上哪有什么正巧,运气好,无非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当年苏崇林为了掩盖此事,把所有的人事物都清除得干干净净,周姨娘却偷偷地留下了幻巧,让她逃过一劫,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 “依依,周姨娘的嫂子,是你的姑姑对吧?”苏向晚问她。 依依不敢说话,把头低得很深。 周姨娘只让她透露魏氏的死,其实她很多都不知情,因为周姨娘是个十足谨慎的人,把她远远地放着一直没有用她,也是怕被别人知道,她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她的身份。 幻巧是魏氏的丫鬟,依依是唯一一个跟当年事件还能关联上的人。 她之所以敢把依依放出来,也是知道苏向晚很谨慎,若是用一个假的身份,说不定反而会引起疑心,依依的身份越真,苏向晚才越不会怀疑。 而且周姨娘很自信,苏向晚查不了那么深。 其实周姨娘想的不错,依依的这些东西,光靠苏向晚自己去查是查不到的。 她院子里的下人都差点造了反,哪来那么大能耐去调查底下铺子里一个做活的小厮,还能查到远在天边的关家里头去。 这中间哪怕她对苏远黛有任何的憎恨和怀疑,她是绝对不会求助于杀母仇人,那便也无法通过苏远黛查到依依的身世。 就算苏远黛跑来告诉她,依依有问题,苏向晚也觉得她居心叵测。 这个死局最重要的一环,是分裂她和苏远黛。 苏向晚压根不在意所谓的杀母之仇,这才是周姨娘失算之处。 “父亲,柳姨娘是有一个儿子的。”苏向晚提醒道。 苏崇林僵住了,他全部都明白了。 依依的身份很特殊,而这只是冰山一角,她都能不动声色地留下这么个人,焉知手上是不是还掌握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姨娘私底下留了证据,魏氏的死因,来日就是她上位最好的筹码,苏崇林无法生育,就算再找几十个姨娘,周姨娘也不必担心,而柳姨娘有一个儿子,只要她做了正妻,杀母留子,苏勤良就是她的儿子,她都计划好了。 雨声渐小,滴滴答答的声音越发明显。 王嬷嬷被封了口,她想帮周姨娘叫冤都不能,只能瞪大了眼睛挣扎着。 她很害怕,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周姨娘忽然露出笑来,十分诡异。 这个三小姐,可真是柔柔弱弱的,从头到尾说的不过几句话,冷眼旁观地就从绝处逢生,还把她逼入了绝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败在了哪里? “三小姐,你母亲惨死,我知晓你心中怨恨,今日你先拿我开了刀,这般陷害于我,教我百口莫辩,我无话可说。”周姨娘看着苏崇林,声音柔和:“老爷,我不怪你疑了我,哪怕你今日就要处置我,我也毫无怨言,只是妾实在担忧,魏夫人到底死得冤枉啊。” 她不能辩解,便攻心为上。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苏向晚一块死。 “父亲。”苏向晚开了口。 苏崇林望过去,眼神冰冷。 “我从不怨恨你,也不怨恨大姐。”苏向晚声音轻轻的。 周姨娘冷笑,“三小姐说这话,很难让人相信啊……” 苏向晚眼睛是笑着的,眸中却嵌着寒光,“我父亲和大姐都是无辜的,我为何要怨恨他们,我该怨恨的人,应该是你,周姨娘,你才是害死我母亲的罪魁祸首。” 苏远黛怔住了,她不知道苏向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崇林明显也很迷惑。 “那刘嬷嬷说是为了大姐去害我母亲,其实这才是最大的谎言,她是受了周姨娘的指使。”这话如钢针,字字入心。 周姨娘面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恨声开口:“三小姐,你这是含血喷人,刘嬷嬷当年是为了大小姐才害了魏夫人,她自己也承认了,同妾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姨娘是不是觉得时日久远,没有证据,又死无对证,这事就没人知道了?”苏向晚轻悠悠吐出话来。 周姨娘眉头拧紧,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 苏向晚在诓她,她绝不会慌哪怕一丝一毫。 第一百五十七章、真情实感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刘嬷嬷死前留下来的。”她拿出了一封信来。 那信有些破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远黛最先按捺不住,从苏向晚手中拿过了信。 “刘嬷嬷到底是看着大姐长大的,她心中有愧,死之前写了这一封信,把你指使她的事都写了下来。” 周姨娘如遭雷击,僵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的,刘嬷嬷不可能会留下任何的信件…… 当年的事,除了她手上掌着的这些,再不可能寻到一丝的证据。 “父亲,你尽可想想,周姨娘为何要这般做。”苏向晚点到即止。 剩下的就不用她多说了。 当年魏氏怀了身孕,若是生下一个儿子,以她娘家势力,几乎是不可动摇的,周姨娘自然坐不住,她指使了刘嬷嬷,借苏远黛的手害死魏氏,落得干净,又可以顺利让苏远黛背上弑母的罪名,苏崇林为了担责隐瞒此事,她又偷偷留下证据,只等有朝一日拿这个筹码来威胁苏崇林,可谓是一石三鸟。 这事里头,谁都没得到好处。 反而是干干净净的周姨娘,获利良多。 周姨娘摇头,语气尖利:“三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凭空捏造了一封信就想冤枉我吗?”她心气翻涌,喉间一阵腥气上涌,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老爷,妾是冤枉的,妾从未指使过刘嬷嬷啊……” 那刘嬷嬷都死了多久了,若真的有留下什么证据,早就一并被销毁了,哪能等到今天才找出来。 周姨娘脑子里仿佛和成了一团浆糊,她原本就被逼到了绝处,这会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苏向晚看了一眼周姨娘,敛下眉去。 “死无对证,这信是否真实,我也没法证明,端看父亲信不信罢了。”苏向晚看向苏崇林,目光里带着不容闪避的坚定。 苏崇林从苏远黛手里拿过信,面色阴沉地看完了。 孰是孰非,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苏远黛怔怔的,好似泡在水中,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她的打击太大了。 红玉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眼下她终于知道苏向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信她的人,只要苏崇林一个就够了。 刘嬷嬷的那封信,是最后一根稻草,重点不在真相是什么,而是苏崇林看到的真相是什么。 苏家不是公堂,不需要严谨无比的证据确凿。 而周姨娘用了雷公藤,嫉妒陷害环香,又让人抓了严大夫一家,私下又留着当年旧事的证据,这么多的罪名加起来,就已经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四个罪名和五个罪名对苏崇林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哪怕这信来路不明又死无对证,苏崇林也压根不会去细查,周姨娘在他心里已经是恶毒无比,什么坏事都能做得出来。 苏向晚朝苏崇林跪了下来:“父亲抚养我成人,又予我良多,此事也是遭了周姨娘的算计,我又如何会责怪你和大姐呢,我从头到尾怨恨的只有周姨娘,女儿别无所求,只望父亲这回给我母亲一个交代,女儿会感激你的。” 苏崇林有些动容,那眸里的神色复杂无比。 其实不用苏向晚说,他也会好好处置周姨娘。 “你……”周姨娘伸出手,恨不得狠狠地掐死苏向晚。 然而她才是一动,血气上涌,那口血气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眼前的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王嬷嬷被押着,心下大惊。 周姨娘方才小产,身子原本就无比虚弱,这下心气过激又吐了血,这身子只怕是要坏了…… 然而严大夫立在一旁,竟也没有上前去。 苏老夫人跟苏崇林更是冷眼旁观。 周姨娘喘着气,看着眼前无比寒心的一幕,唇边忍不住溢出冷笑来。 “你们都退下吧。”苏崇林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脸上的愤怒都已经消散了去。 他心里恨透了周姨娘,但在两个女儿面前,他还要最后的一丝尊严。 周姨娘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让他没了生育能力,还被拿捏了把柄,而他这些年却无比疼宠这个贱人,这些都昭示着他的愚蠢。 他怎么可能饶过周姨娘! “老爷,你是要杀了我吗?”周姨娘看着他,目光里都是失望。 苏向晚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台阶,把他的所有罪过,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她身上。 掩饰魏氏的死,包庇苏远黛,这一切他都是因为遭受了陷害了瞒骗,多好的理由啊…… 然而苏崇林没有回答她,似乎连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肮脏。 苏向晚陪着苏远黛往外走。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 树上凝着水珠,沉甸甸地往下拉,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啪嗒声。 苏远黛忽然顿住了脚步。 “刘嬷嬷的那封信……是假的吧?”她心里其实有了答案,但她还是想问。 苏向晚点了点头,“是我捏造的。” 对苏崇林来说,那封信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但对苏远黛而言并不是。 刘嬷嬷是为了她的前程还是受了周姨娘的指使,对她来说差别很大。 这些年她甚至无法怨恨责怪刘嬷嬷,哪怕刘嬷嬷做了错事,但出发点是为了她,而她也的确得到了利益,她最无法释怀的也是这点。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苏远黛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只是笑容里带了一丝苦涩:“你何必多此一举,那些罪名就足够让周姨娘永无翻身之日了。” 苏向晚回答她的话:“我母亲是被害死的,哪怕我说我不会追究,对父亲和祖母而言,始终是个不安的隐患,这件事就好似一个钉在心口上的钉子,哪怕我费尽了力气把钉子拔除了,还是会留下一个孔洞,只要有机会,他们还是会想办法把我清楚,唯一的法子就是寻一根更大地钉子钉进去,取而代之。” 他们不安的不过是苏向晚心有怨恨。 现在怨恨的罪魁祸首变成了周姨娘,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接下来再处置了周姨娘,这件事苏家也算是给了交代,哪怕是以后魏家知晓了此事,苏家和苏远黛也变成了受害者,再没法追究下去。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的心也就安定了。 哪怕刘嬷嬷不是周姨娘指使的,苏崇林也会说是周姨娘指使的。 “虽然没有太多的证据,不过周姨娘不无辜,我觉得刘嬷嬷一定是受她指使的。”苏向晚又道。 苏远黛迷蒙的目光颤了一下,“你如何知道?” “我后来仔仔细细盘问过依依,周姨娘为了让她的话足够可信,告诉了她许多细节,若非亲身参与到此事里去,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致之处的,当年刘嬷嬷是此事最关键的人物,她是如何采买的红花,买了多少,在何处购买,如何让你端到母亲面前,若是问你你肯定清楚,但周姨娘为何知道,是谁告诉她的,这里太可疑了。” “也只是你的猜测罢了。”苏远黛叹了一口气。 连幻巧都能偷偷留了下来,她有那个能耐知道这些内情,一点也不奇怪。 “不是的。”苏向晚对她笑了笑,“是母亲让我这样告诉你的。” 苏远黛一怔。 “我是她的女儿,我最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定然希望你把罪责都推卸到旁人的身上,以后心无芥蒂地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横竖刘嬷嬷都死了,周姨娘也不在乎多那么一条罪名,你就没必要钻死了那个牛角尖,执拗地绕不过去,把自己困死了。”苏向晚看着云层后隐约散出来的那么一丝光亮,继续出声:“你看这天也是会晴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苏远黛被她荒谬的理论逗笑了。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花朵的气息,芬芳清新。 苏向晚再回头之时,苏远黛伸手抱住了她。 “谢谢……” 她道,语气平静。 苏向晚也没反应过来,她演过很多的戏,遇到过很多的人,但真情实感的拥抱,这却是第一个。 她骨子里十分凉薄,这会却莫名地因为这个拥抱温暖起来。 苦情戏? 傻白甜? 苏向晚至今都无比嫌弃这个剧本,无比抗拒自己被莫名其妙困在未知的一个时空里。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有些喜欢这个地方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新的目标 红玉一早给苏向晚梳头,同她说道:“小姐,周姨娘去了。” 这事在意料之中,苏向晚没有什么反应。 祭祖节之后,周姨娘就被关去了后院,王嬷嬷被处置了,还牵连了红袖阁不少的丫鬟婆子。 依依和环芝罪不至死,但她们到底是存了害人的心思,所以苏远黛把她们一块发卖了出去,留了她们一条性命。 原本周姨娘就小产,身体虚弱,那日又吐了血,若没有大夫救治调养,原本也是活不久的,不过苏崇林看起来并不想让周姨娘那么痛快地死了,硬生生地吊着她半条命,教她生不如死地活着。 苏远黛昨日说要过去看她,今日就传出周姨娘的死因,苏向晚大概知晓是怎么回事。 周姨娘再作恶多端,她也是恭恭敬敬服侍了苏崇林多年,更是为苏家生了一个女儿,更别说她还是关氏的陪嫁丫鬟,折磨她到死,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有功有过,功过相抵,苏家不欠周姨娘什么,而周姨娘也为自己所做赔上了性命,公平的很。 然而重要的不是这个,红玉跟着道:“老夫人方才已经派人去普济寺接二小姐回来了。” 苏向晚点点头,“周姨娘是她的生母,于情于理都该让她回来,免得惹出什么闲言闲语。” 若是苏家只甘愿于做一个寻常的商户之家,后院只死一个姨娘,算不得什么大事。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是从祖上几代积攒下来的根基声望,名声就是世家的底蕴,所以苏家要想在京城里头立足,名望就是首先要经营起来的。 周姨娘的死因内里牵涉诸多,苏家也不想宣扬开去,为了掩人耳目,自然要把在普济寺里头祈福的苏锦妤接回来,避免节外生枝。 “奴婢只是怕,二小姐这么一回来,要再把她送走就难了。”红玉忧心忡忡地,“她定然要把周姨娘的死归咎在你和大小姐身上,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会的。”苏向晚轻声道。 普济寺的生活,足够消磨她所有的骄傲,而周姨娘一死,她最后的倚仗也就此消失。 重回苏家,身边甚至连个得力信任的人都没有,从前她在苏远黛底下都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回府,她自然不敢再乱生什么事。 若然这一回再被驱逐出去,可没机会再回来了。 苏远黛不是刻薄的人,只要她不生事,这个苏家二小姐她照样可以当得风风光光,锦衣玉食,苏锦妤不笨,她很快能想通这个中蹊跷。 “不管如何说,苏家应会有好一段平静日子过了。”苏向晚弯了眼笑道。 周姨娘的死,也正好震慑了尹氏和苏兰馨,原本因着顾家那事,二房被扣住了钱银,过得异常艰难,自然也要好一阵子不能出来生事。 横竖会有一段太平日子过了。 王嬷嬷前几日已经给苏锦妤送过信,说不日就能将她接回苏家,等到今日早晨外头来人,说是苏府的马车到了来接她回来,她激动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普济寺里这段日子的磋磨,没了成群的丫鬟婆子伺候,她可是吃尽了苦头。 没有光鲜艳丽的绫罗绸缎,没有炫目夺彩的头面首饰,她再貌美如花,终究也要一步步走向枯萎,苏锦妤不能接受,她还正是芳华正茂的年纪,真的在普济寺里呆个几年回去,美貌不在,才艺荒废,身份地位根本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亲事,更别说她没有丰厚的嫁妆,那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死。 好在她熬到了头,周姨娘终于来接她回去了。 来接她回去负责服侍的丫鬟叫立夏,她从马车里拿出备好的衣服首饰,服侍苏锦妤在车内更换下来,复又安安静静地在一旁不说话——大小姐让她们来接人,自然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的。 苏锦妤换了衣物,浑身舒畅,心情好了不少,她问立夏,“王嬷嬷呢?她怎么不来接我?” 立夏低头回她:“奴婢不太清楚。” 她猜想兴许府上出了大事,这会王嬷嬷应该也是分身乏术,自然也就不追问了,只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是新来的吧,往后在我身边服侍,只要你小心本分,我定然是不会亏待你的。” 立夏面上表情不变,不恭维也不卑微:“奴婢谢二小姐。” 苏锦妤在普济寺的这些日子,的确消磨了她不少的意志和脾性,这若是从前,她兴许觉得这丫鬟不够恭敬,定是要好好发难,好彰显自己的威严,当然也许是她心情好,所以她心下对立夏这丫鬟不大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 来日方长,等回了府,再慢慢地安排。 门房早已有人在等着了,苏锦妤从马车上下地之时,颇有些恍惚地不真切感。 那么多个难眠的日日夜夜里,她终于等到了回府的时候。 陈嬷嬷早就在等着了。 “二小姐安好。”她面上笑着,笑意却不到眼底,是极其客套虚伪的笑意。 “陈嬷嬷好。”苏锦妤还在回府的飘忽中,没缓回劲来。 陈嬷嬷继续道:“老夫人要见你,让奴婢带二小姐去怡和阁里。” 苏锦妤抬头看了看,她今日回府,但四处却看不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哪怕王嬷嬷分身乏术,迎接她的功夫总是有的,再不然周姨娘身边的环芝和环香也可以。 心下有了疑惑,她忍不住就说道:“周姨娘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回到府上了,能否派人去跟周姨娘知会一声。” 毕竟苏老夫人找她说话,兴许要耽搁上一会,一会周姨娘派人出来接她找不到人,兴许要担心。 陈嬷嬷面上不动声色,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道:“二小姐走吧,让老夫人等可不好。” 苏锦妤不敢多言,陈嬷嬷毕竟是苏老夫人多年的心腹,就是周姨娘都不会随便得罪的人,何况她是从外刚刚回府。 她心里有些莫名地沉,一路上往怡和阁前去,路上来往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各异,闪烁不安,这些异常让她越发不安起来。 怡和阁里很安静,这种安静让人没来由的心慌。 苏老夫人在正位上坐着,内里没有其他人。 苏锦妤心跳得厉害,问安的话也夹了几分颤音:“妤儿给祖母请安,愿祖母健朗安康。” 苏老夫人面色微沉,只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连声旁的慰问都不曾,仿佛这个孙女在普济寺不管吃多少苦头,她丝毫都不关心。 周姨娘用雷公藤谋害苏崇林的事,苏老夫人很闹心,简直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只可惜她死得太痛快,真是太便宜她了,这么一想,看见苏锦妤她就心下来气,态度也明朗不到哪里去。 若非怕外人对姨娘的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揣测,惹来什么闲言闲语,她断然是不想这么早接苏锦妤回府的。 苏锦妤心下不安,苏老夫人不开口,她也不敢说话。 心里疑惑太多,多得她不敢深思。 “此番接你回来,是让你为周姨娘送行的。”苏老夫人终于开了口。 苏锦妤怔怔的,“周姨娘要去哪里吗?” 苏老夫人面色越发沉了,陈嬷嬷赶忙道:“二小姐,按规矩来说,府上死了一个姨娘,是不宜大肆操办的,不过大房眼下正妻之位空悬,苏老夫人体恤周姨娘服侍老爷多年,又生儿育女的份上,额外给了她一个恩典,允许你回府来给她磕头送行,这已经是周姨娘最大的体面了,还不快多谢老夫人。” “死……死了?”苏锦妤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她看向苏老夫人,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祖母?周姨娘死了……”她连声音都高了几分:“周姨娘怎么会死,她是怎么死的?” 搪塞苏锦妤的说辞,苏老夫人和陈嬷嬷早已经想好了。 “周姨娘小产,没了肚子里的孩子,伤心过度气血攻心,这才病倒了,原想着找个大夫来好好诊治,加以调养一番便可恢复,不曾想她这病来势汹汹,竟不过两日就突然没了性命……”陈嬷嬷开口,语气惋惜。 苏锦妤自然不信:“姨娘身子健朗,也早已过了前三个月,坐稳了胎,怎会无端端地小产,这里头有蹊跷啊。” 苏老夫人想起这个原因,原先平静的心又添了怒火。 “蹊跷?你才刚回府,知道多少就说这里面有蹊跷?她自己福薄,保不住孩子又丢了性命,怨不得任何人!”苏老夫人斥道。 她不怕苏锦妤怀疑,这事相关人事物都一并处置了,苏锦妤查不出内情来,就好比如当年魏氏死的时候,她们要瞒下来不让苏向晚知道,自然也是瞒得住的。 苏锦妤想喊冤,然而接触到苏老夫人那冰冷的眼神,她立马就噤了声,不敢再说下去。 周姨娘的死像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晕头转向,悲痛的同时她也看清了一个现实,她眼下在这苏府里是无依无靠,容不得她半分的任性和错误。 她在苏府的去留,眼下完全是苏老夫人一句话的事。 “祖母息怒,妤儿……妤儿只是一时情急,没有其他意思……”她朝苏老夫人跪了下来,诚恳无比地认错,态度卑微又恭顺。 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自己不小心就在苏老夫人哭出声来,引来苏老夫人的不满。 “下去吧。”苏老夫人冷声道。 陈嬷嬷赶忙带着苏锦妤离开了。 屋里憋闷,乍一出了门,苏锦妤的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陈嬷嬷和立夏视若未睹,眼观鼻鼻观心地走着。 周姨娘的棺木就摆在后院里,冷静又孤单,苏锦妤当下再也克制不了,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周姨娘死了,死得这般突然和诡异,苏锦妤相信,她定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苏远黛就是苏向晚,她们两姐妹狼狈为奸,害她被送去普济寺,眼下又害了她姨娘的性命…… 她无力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而明知道自己母亲之死另有内情,她却无能为力,眼下甚至连在留在府上都由不得自己决定,她又有什么方法帮周姨娘讨回公道呢? “姨娘……对不起……”苏锦妤一边哭一边道:“普济寺的日子真的太苦了,我没办法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敢再冒险了,起码你死了,换我回了府,你也能安心地去了……” 哭了大半天,苏锦妤嗓子都哑了,眼睛又红又肿,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姨娘的丧事不能大肆操办,最多也是给个棺木下葬,私底下再烧点纸钱,苏锦妤一路回去,心底无比寒凉。 一个周姨娘的死,根本无足轻重,这也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前途。 立夏跟着她,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 苏锦妤冷眼看她,眼底有着嘲讽。 这丫鬟定是苏远黛派来她身边监视她的,她眼下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一点都没有反抗之力。 快到锦阁之时,前头远远看见一个云蓝色的身影,纵然只是那么一瞥,依稀能感觉到那人的气质卓然。 翩翩公子,好生风流倜傥。 苏锦妤眼前微亮。 是宸安王世子陆君庭。 立夏也看见陆君庭了,她看苏锦妤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苏远黛让她来服侍苏锦妤,也有监视她的意思,当然苏锦妤就是再落魄了,她也是苏家的二小姐,没有让下人作践她的道理,立夏也从未想过仗势欺主,只是职责所在,她自然苏锦妤不要多生事端。 苏锦妤扫了她一眼,冷声开口:“放心吧,我眼下势单力薄,哪里还敢做什么呢,无非是多看几眼罢了,难不成你这都要管?” 立夏低着头:“奴婢不敢。” 苏锦妤想骂她,想发泄心里的悲痛和恨意,然而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这些无谓的事她没必要再做,陆君庭的出现提醒了她一件事。 要稳定自己在府上的地位,其实并不需要争得头破血流,也不需要勾心斗角,这些计划筹谋在苏老夫人眼里,远不足眼前实际看到的利益来得重要。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才行。 陆君庭? 不,她的目标是临王殿下,赵昌陵! 第一百五十九章、庆典邀请 正如苏向晚所想的那般,苏锦妤回府之后,虽然对周姨娘的死十分难过,但她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安安稳稳地当她的苏家二小姐。 苏远黛没有苛待她半分,虽然底下的丫鬟婆子们惯会捧高踩低,但也不敢做得太过,所以苏锦妤的日子虽是比不上从前的风光,但也绝对不差。 至少苏向晚觉得不差,比起她从前院子里的那一堆牛鬼蛇神,简直要好太多了。 翠玉服侍苏向晚洗漱就寝,边说起苏锦妤的事:“二小姐今日说是心情郁结,想出去外头逛逛,后来还在聚贤酒楼买了那里的水晶糕回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苏向晚虽说了不必管苏锦妤,但翠玉和红玉还是提防着,日日都留心她的举动,生怕她贼心不息又要生事。 前阵子她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今日出了一趟门,翠玉就马上告诉苏向晚了。 “她一举一动都被你们监视得这么彻底,哪怕是有什么心思,也只怕是使不出来。”苏向晚出声道:“不必提防她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若是将她逼得太紧也是一样的。” 毕竟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何况苏锦妤底子里也不是温顺无害的兔子。 红玉和翠玉对看一眼,她们也盯着苏锦妤多日,的确看不出任何异常来,“小姐真的觉得二小姐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吗?” “并不是。”苏向晚摇了摇头。 苏锦妤是短期的蛰伏,她会看清现状,安守本分都是暂时的,但苏向晚却不想把自己放在草木皆兵,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的样子,要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该战斗的时候就斗志昂扬地去应战。 说穿了,苏向晚真觉得没必要把苏锦妤当做是对手。 苏锦妤再蹦跶,苏远黛都能压得她死死的。 她最大的目标原本就是周姨娘,正因为当成了对手,所以她才会严阵以待,没了周姨娘的苏锦妤,不足为虑,与其浪费心神在她身上,还不如妥妥当当地把自己的好日子先经营起来。 “反正你们不用管她了,大姐已经派了人在她身边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苏向晚躺下准备休息,脑子里想着前两日陆君庭过府来的事。 这傻子居然白白把到手的甜头拱手让人,矿井之事,就这么无欲无求地送到了赵昌陵面前,自己连点渣渣的好处都没捞上。 说他实诚吧,又圆滑得紧,说他世故,某些方面看来又十足地耿直。 不过既然给了出去,陆君庭要做什么选择,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反正争来争去,这点好处也落不到她头上来,她也不心痛。 除了这个事,还有一个事是苏向晚更在意的。 五月初五端阳节要到了,距离眼下还有一个来月的时间。 有着豫王畏水的消息在先,端阳盛典可真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啊。 今年的龙舟盛典同往年一样,会在贯穿整个京城的那条大运河上举行,皇帝皇后都会露那么一个面,加之能出列的又都是些尊贵无比的贵人们,是以那日京城里是繁华无比万人空巷的局面,横竖谁都以自己有资格能出席端阳盛典为荣。 在苏向晚的理解里看,这种盛典类似于在娱乐圈含金量十足的颁奖典礼,十八线开外的小艺人但凡想蹭个红毯都难,拿个邀请函身价就蹭蹭蹭地往上提,是高人一等的象征。 原本苏家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商户,这种高大上的盛典是连边边都挨不上的。 结果陆君庭那头脑子进了水,说让她去见见世面,硬是从赵昌陵那里给她找了两个帖子,邀请她跟苏远黛去。 苏向晚差点没掐死他。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日赵容显肯定要遭难,她们这种弱不禁风的小老百姓就该有多远躲多远,千万不要靠近半分,免得把自己牵连进去。 她当然是有一百个不去的法子,可她拦不住苏远黛啊。 苏老夫人看见端阳盛典的帖子,巴不得拿去祠堂里供起来,就差没敲锣打鼓放鞭炮让世人知道苏家多么能耐,竟然能出席这么重大的庆典。 这是光耀门楣的事,苏远黛哪怕是病了也会撑着去的——苏向晚太了解她的性子了。 而苏远黛一去,苏向晚觉得还真不如跟着一块去来得安心。 她不是不信苏远黛,而是信不过赵昌陵。 谁知道他会不会冷心无情地利用苏远黛做什么,她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商户之女,简直就是行走的棋子,不用都对不起自己。 她能力有限,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力挽狂澜改变当日局面,但若是苏远黛真出了事而她因为躲起来没做些什么的话,她一定会后悔的。 真的要去也是个问题。 若然一个运气不好,又撞到赵容显跟前,谁知道她有什么下场。 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她觉得自己都要抑郁了。 苏向晚赶忙闭上眼睡觉。 在她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可以让苏远黛和她都不去参加端阳庆典的时候,外头有婢女上来通报,说是顾婉来了。 苏向晚也诧异,因为她上次从顺昌侯府离开的时候,顾婉还在禁足,而且还要受罚做女红,这不过多久就放出来了。 以她对顾婉的了解,定然不是因为她提前绣完完成了任务。 见到了面,顾婉很快就解了她的疑惑:“多亏了端阳盛典在即,我大哥额外开了个恩典,先把我放了出来。” 苏向晚心下了然,这次庆典十分隆重,顺昌侯府这种门第,当日在庆典上定然是分量不低的王公大臣,女眷们大多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做准备,也就是顾婉这么不急不躁的性子,眼下还有一个来月了,顾砚看不下去了才放她去准备。 当然庆典大多事宜都有顾夫人在筹谋,顾婉需要配合的不过是量了尺寸做衣裳,再搭配几套头面首饰,至于其他的,顾夫人只怕是不敢指望她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顾婉拿不出手,也就不要她去准备了,所以顾婉才能有空找上苏向晚。 “对了,端阳庆典你应该没去过吧,到时候你陪我一块去怎么样,横竖那些贵女们也看不惯我,我也懒得跟她们客套来往,你若是陪我去,我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这也是苏向晚知道顾婉,才能明白她这话并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京城里大把挤破头也想去参加庆典的贵女,要是听见顾婉说这庆典无聊,估计要嫉妒得吐血。 若非有所顾虑,苏向晚也的确想去“见见世面”,任谁天天在一个屋子里院子里待久了,有点什么新鲜的东西看看总是好的,顾婉约莫是自小就参加惯了这种庆典,所以已经没了新鲜感。 顾婉看她神色犹疑,以为她在担心自己没有帖子不能去难以启齿,连忙安慰道:“帖子这个你不必担心,我让我大哥找赵容显要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向晚吓一大跳,手上的杯盏差点掉在地上,“不必不必,这等小事又怎可劳烦到豫王殿下呢,不瞒你说,端阳庆典的帖子前两日宸安王世子已经送过来了,我跟我大姐都收到了。” 顾婉很是羡慕:“这赵容显也是没用,若然这陆君庭不是帮赵昌陵而是帮他该有多好……” 苏向晚皱眉看她。 顾婉很认真继续道:“这样陆君庭帮他跑腿,也就能多往顺昌侯府跑几趟了。” 陆君庭自己一个闲散世子,手无实权,帖子定然也都是临王殿下那里要来的,所以顾婉觉得他是帮赵昌陵跑腿,这是很正常的事。 苏向晚嘴角抽了抽,她发现顾婉只要说到陆君庭,思维逻辑都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来理解。 爱情果然是盲目的。 “我总觉得这次庆典不会太平,正在想怎么样才能不去。”苏向晚不瞒顾婉,她觉得如果要阻止苏远黛去端阳庆典的话,或许顾婉能帮上忙。 顾婉有些惊讶,她以为苏向晚应该会很乐意去的,毕竟往年她也遇上过不少上门跟她大哥攀交情的世家贵族,都是想破了脑袋能多一个帖子,哪怕是去露一个面,一年里头那么多个庆典,大多都在宫中举行,也就只有端阳庆典是在城外运河之上举行,皇帝皇后太后等人都会露面,这个帖子的珍贵之处,她以为苏向晚应该知道。 “你是怕去了之后,受到为难和排挤?”顾婉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能参加的那些人,个顶个的尊贵,苏远黛和苏向晚只是商户之女,出现在这种宴会上少不得要吃点苦头,“如果是怕这个,你大可放心,还有我给你撑着,她们怕我怕得要死,尤其是庆典非比寻常,谁都怕出点什么事,行事比平时都要收敛些,只怕是躲着我都来不及,就更不可能上来找麻烦了。” 这个苏向晚倒是不怀疑,不过她不是怕这个,“我只是想到先前京城里都在传言豫王畏水之事,怕是有人要趁着此次端阳庆典生事。” “那他们估计是要找死。”顾婉很肯定地说。 苏向晚以为顾婉在顾砚那里听到了什么,连忙问她:“怎么说?” “你也是听了那市井流言吧,我认识赵容显那么多年,从来就没听说他畏水的事,若然真的是畏水,这么大一个弱点,他能让人传得满城尽知?约莫也就是故弄玄虚,想要引人对他下手,然后再一网打尽吧。”顾婉虽然不喜欢赵容显,但在这一方面是不怀疑他的,“他精得很,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苏向晚没有解释太多。 赵容显畏水的事,顾婉一无所知是正常的,而这次的大肆宣扬,也正是为了这个效果,大部分人跟顾婉的想法是一样的,因为宣扬得大了,可信度反而低了,除了赵昌陵,大部分人都会怀疑他畏水的真实性,也就不敢贸贸然下手,而赵昌陵知道赵容显有了防备,真要下手也要诸多顾忌。 既然赵容显要瞒着,苏向晚也不能告诉顾婉真相,她当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苏向晚问她:“对了,你今日过府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端阳庆典的事吗?” 顾婉想起正事来,“当然不是,上次你受了我那么一鞭子,我想想还是于心不安,本来还想送你点什么东西,不过想想你们家那么有钱,寻常首饰珠宝也是俗气,便想再送你点其他东西。” “你大哥已经让人送了许多东西来了,光是那凝脂膏就贵重无比,哪里还能再要你什么东西?” 顾婉听着凝脂膏觉得耳熟,不过顾砚送来的什么东西不归她管,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道:“我大哥送的归他送的,我送的归我送的,不能混为一谈。” 苏向晚微微笑:“那不如你说说要送我什么,若是不太贵重,我自然也不会推辞你的好意。” 顾婉连忙摆手,“不贵重不贵重,你看今日天清气朗,我们去游河怎么样?” “游河?” 顾婉点点头,“就端阳庆典用来举行龙舟赛事的那条河,风景特别好。” 那一段运河现在是戒严起来,为了龙舟赛事,河道也早早地进行了修整,景色自然是好的,而且因为戒严的缘故,河面上十分清净,的确是个好去处。 苏向晚想了想,点头应了。 第一百六十章、游船目的 跟马车一样,顺昌侯府也有自己的游船,船身不大,却是十分气派,船上楼阁两层,飞檐翘角玲珑精致,加之浮雕精细,更显富贵华丽,整体看起来更像一个金贵无比的艺术品。 因为端阳庆典的缘故,河面已经封住,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就眼看去,十足的宽阔宁静,教人心情都开朗起来。 水面上还有微微的雾气,映着蓝色的天空和碧绿的树丛,美得不似人间。 船走得很慢,乘着水流直下,一眼看不到尽头。 顾婉带她上了二层楼阁,婢女早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两人就窗坐下,一边游河一边说着话。 “我们在运河的中间上了船,到下游约莫是半个时辰。”顾婉同她道,而后指着一边搭好的高台又说道:“这是为了端阳庆典提前搭在水上的高台,皇上一行人会到这里来,其他人等都在岸边搭建好的凉棚之中。” 苏向晚就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顾婉所说的凉棚,想来宾客众多,搭了好长一排。 船行渐远,苏向晚从窗口往回看去,因着恰好是个弯道,已然看不见方才的高台和凉棚了。 她心下有了个底,出声问道:“这运河的尽处是哪里?” 顾婉想了想回答道:“运河尽处是一个行宫,当日赛事结束,会在行宫里举行宴会。” “宾客都是坐船下来吗?”苏向晚又问。 “当然不是,皇上会乘船而下,若然宾客们也都乘船,河面上又难以控制,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到时候龙舟赛事结束,会有安排好的轿撵送宾客过去行宫。”顾婉一边说,一边往外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 苏向晚没留意她,心里略有疑惑,她先前是没机会来游河,眼下既然到了这河面,就忍不住要多想一些。 俗话说知己知彼,若真的要出了什么事,对这里的位置各方面都有了解,要应变起来也比较容易,她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人,能在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并且随机应变,未雨绸缪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她是赵昌陵,等着龙舟赛事对赵容显下手,那定然要选个出其不意的地点和时间,怎么下手也很重要,赵容显身边高手如云,说不定也设好了埋伏,定然也寻了不少水性甚好的护卫在旁保护…… 原先的剧本上并没有这一段,苏向晚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当下也就放弃了。 先视察好地形,若真的避免不了要来参加庆典,到时候再谨慎留意些就是,赵昌陵和赵容显谁胜谁负她都不在意,当朝两个王爷的争斗轮不上她这么一个小商户之女来操心,只要她跟苏远黛平安无虞就行。 正想着,就听湖面之上传来一阵阵悠扬的琴声,伴随着吵杂的人声,听起来似乎十分热闹。 苏向晚微讶,抬头却见顾婉已经走了出去,水面上凉风徐徐,一圈一圈的波纹从船身下散开,好像铺开了一层银灿灿的磷光。 苏向晚走到外头的甲板上,这才发现不远处也有一只游船,船身比顺昌侯府的游船要大上两倍不止,楼阁也更加高些,足有三层,日光倾洒下来,好似给船身镀上了一层银粉,闪闪发亮。 她方才听见的琴声和人声就是从这游船上传出来的。 运河戒严,寻常船只不能上来,看这船身规模,苏向晚猜想对方身份定然也很显赫,说不定还在顾婉之上,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对面甲板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着一身银丝云纹锦袍,衬得那是一个高雅无双,他翩翩站在栏杆处,任着凉风吹动他的衣诀,整个人显得流光荟萃,加上那把一年到头都抓在手上的折扇,整个大写的风流倜傥…… 能把自己放在人群中闪闪发亮活像只开屏孔雀的人,苏向晚也就只认识陆君庭一个了。 顾婉眼睛都看直了。 宸安王府定然没有这般巍峨气派的游船,苏向晚留心了一下,在看见船上的标记之后惊讶了一下,“这是临王殿下的船?” 顾婉目光收不回来,点了点头,“临王殿下出来视察进度,顺便办了一个游船宴。” 随着她话音才落,苏向晚也看见了在底下楼阁边上坐着的美人,盈盈绿波之上,她低着头微微一笑,出尘脱俗地仿若是个仙女,这样看去的画面实在赏心悦目。 蒋瑶也在。 这么想来,赵昌陵也在船上了。 视察进度是假,借着游船宴亲近美人是真。 陆君庭似乎也发现了她们这膄游船,他显然认出来顾婉,当下脸上的笑就敛了下去。 任谁一天天地被人无孔不入地跟着盯着,都觉得不胜其烦。 旁边有人也看见了顾婉,眼底都是满满的鄙夷和嘲笑。 “那可是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有人起着哄。 “君庭,你家顾大小姐来找你了。”另外的人不客气地揶揄他。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原先跟陆君庭还在谈着天的女眷,这会都躲开了几丈远,生怕一会让顾婉瞧见了找晦气。 苏向晚看了看不远处的游船,再看顾婉那委屈巴巴的眼神,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找她来游船估计是幌子,顾婉是知道陆君庭在参加游船宴才来的。 很明显,赵昌陵办了一个游船宴,借机邀请蒋瑶出来,邀请了不少的公子小姐,但肯定没请顾婉。 所以顾婉就自己游船来了。 “原来谢我是假,找宸安王世子才是你的目的。”苏向晚叹了一口气,慢慢道。 顾婉面色讪讪,知道自己掩不住,连忙就道:“我是提前知道这游船宴不假,不过我也是真的想带你出来游河,不然就算没有请我,我要去参加这游船宴,也没人拦得住我。” “是拦不住你,不过只怕宸安王世子也不会参加这游船宴就是了。”陆君庭约莫会在她上船的时候下船。 顾婉被直接拆穿,面色又红又白。 她自己是有些私心的,也没想到苏向晚不仅看清楚了,还直言不讳地拆穿她,不给她留半分的脸面。 苏向晚这么说并非是不顾忌顾婉,她可以不说,装不知道,然后下一次又看顾婉做这样的事,让旁人笑话她,把她当成一个疯子。 明明是陆君庭先来撩拨她,让她动了情,结果回头翻脸不认,才使得她偏激起来,结果大家只会说陆君庭艳福不浅,或者说陆君庭可怜,不小心摊上了这么一个疯婆子,要是位置对转一下,当初是顾婉去撩拨了陆君庭,结果现在翻脸不认,大家只怕是骂顾婉水性杨花,陆君庭穷追不舍甚至做更过分的事,都有人可以理解。 该受到指责和惩罚的是撩拨人的那个,并非是要他负起责任,而是他做错了事,他就不该一副受害者姿态,顾婉后来越发偏激,无非也是被逼出来的,从前苏向晚是管不着,现在她不想顾婉继续这样下去。 “你是不知道,这游船宴说好听了是游船宴,其实邀请来的都是京城里门户相当的公子小姐,跟相亲宴差不多,这又是在游船上,没有长辈管着,也没那么多规矩,最容易出事了……”顾婉低着头,很是歉疚:“我并非要瞒着你,我也没想干什么,我就来看看,提醒下他们还有我这个人,哪怕我不用做什么,起码也不会有人往陆君庭身边凑。” 她很固执,苏向晚见识过了,也不准备劝说什么,顾家拦了她这么久,劝了她这么久都不能让她放下执念,可见症结不在顾婉,在陆君庭。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过……苏向晚觉得奇怪,出声问她,“你若是只是来看一看,那为何要拉上我一起?” 顾婉既然不打算做什么,也就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幌子,也就没必要拉她一块来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谁算计她 “我大哥知晓我要来游河,怕我惹事,非要跟我一块来。”顾婉面露愧色,“我自然不答应,后来他说,若然我把你带上,他就让我来。” 苏向晚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最诡异的是,顾砚明知道顾婉是冲着陆君庭来的,居然也不拦着! 她还以为顾婉是瞒着顾砚偷偷行事的。 以她所见的顾砚,是那种一旦听见顾婉要来找陆君庭,回头就能把她锁起来的人,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 顾婉慢慢解释,“我大哥说,你是个聪明人,若是我要生出什么事来,你也能想办法拦得住我,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再者,我把你带在身边,我自己要做什么事之前,也须要想想对你的影响,毕竟我是顺昌侯府的嫡小姐,我不会有什么事,最后都是要你来承担的。” 苏向晚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 顾砚可真是好算计啊。 先前顾婉伤了她一鞭子,所以心有愧疚,用这份愧疚来牵制顾婉的行事,顾婉有所顾虑,自然也就不敢乱来,退一步讲,若然顾婉真的一时冲动,苏向晚怕自己受到连累,定然也会竭尽全力去拦着,总归不会让顾婉惹出什么大事来。 “外人都说你大哥心无城府,如今看来也未必。”苏向晚扯了扯嘴角,出声道。 “你是在夸我大哥聪明吗?”顾婉眨着天真的眼睛问她。 “对,令兄很聪明,他拦了你这么多年都没能拦住你,就该知道一味地拦是无用的,反而还会弄巧成拙,让你更加忤逆,若是顺水推舟,不但你们兄妹两个关系能有所缓和,你还会感念他的理解,以后他说什么,你也能听得进去。” 最重要的是,坏人都让她给做了。 她累死累活地拦着,想方设法地善后,而他这个当哥哥的,只需要温柔慰问亲和有加地高高挂起,从此少了一个烦恼,简直不要太快活。 毕竟顾婉惹事出来,顶多就是禁足,她是要连累苏家满门的。 当初她借机算计了顾婉,她也料好了往后是要还的,所以那一鞭子她挨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原本以为两清了,不料这顾砚何止要她还,简直是要极尽所能地压榨她的每一分利用价值。 顺昌侯府的确是颗大树,她虽然有点私心,可她不是还没靠上吗…… 她觉得自己跟顾婉往来,简直是默认签了黑心奸商的无良卖身契,偏偏要回头也晚了。 顾婉听了苏向晚的话,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回听别人说我哥聪明的,朝野上下都知我哥是个木头脑袋,说他不知变通,脾气心眼都是直的,皇上也就是看中他这点才让他当御前护卫的,就好如我这事吧,他从前拦不住我,还想把我腿给打断了关起来,你说他要是聪明,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苏向晚目露惑色。 “那怎么又……” 顾婉笑不停,“这一看就知道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不是顾砚。 “那是谁?”苏向晚才问出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顾砚能听谁的。 赵容显…… 苏向晚脸色都白了。 他算计起她来可真是毫不手软。 早在顺昌侯府的那日,她就感觉到赵容显对她接近顾婉十分不满,他这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要妄想攀附权贵吧。 顾婉印证了苏向晚所想的答案,“除了赵容显还有谁。” 不过顾婉心里觉得奇怪。 以前哪怕顾砚要打断她的腿,赵容显也是冷眼旁观,从不会干涉顾家家事一分一毫,他最讨厌管闲事了。 所以顾砚绝不会拿着这点事去烦赵容显,烦了也没用,赵容显不但不会管,还要骂顾砚无能,连自家妹妹都管不好。 这是吃错了药吧,平白无故地给她哥出谋划策,不仅解了她的禁足,还让她来找陆君庭…… 顾婉想想有点恐怖,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赵容显,所以赵容显正在计划对付她,先给她点甜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守着的婢女走了进来。 婢女低着头慢慢禀报道:“小姐,临王殿下派了人过来,请你和苏小姐过船赴宴。” 顾婉一怔,下意识看向了苏向晚。 苏向晚神色并不太好,赵昌陵是知晓陆君庭跟顾婉之间那点事的,邀她上船,难道不怕坏了他们的宴会吗? 苏向晚知晓自己的身份,断不会自以为赵昌陵这个邀请是冲着她来的,别说苏家不归她管,魏家也不太想认她,她有多少利用价值,简直是一目了然。 那他是冲着顾婉? 顾婉自己是想去的,不过就如她原先说的,眼下她不管做什么都须得考虑到苏向晚,是以她并没有一口答应。 “你要去吗?”苏向晚问她。 顾婉连忙点头。 她心下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道:“那便去吧。” 顾婉差点跳起来,她的高兴一览无遗。 苏向晚高兴不起来。 赵容显这么坑她,也许是看不起她,等她送死,也许是太看得起她,才把顾婉交到她手里看着。 而她认为是前者。 游船宴上的贵客,苏向晚都不认得,顾婉便同她道:“这船上约莫二十来个人,个个来头不小,你一会跟在我旁边,不要乱走。” 能让顾婉说出来头不小的,那定然身份十分高贵了。 以她所知,她外祖父魏知远是太常寺卿,是朝中三品官员,但是这游船宴却没有魏雅宁,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这里的人出身都不比魏雅宁低,以蒋瑶定国公府为例,多是侯府尚书之类,跟顾婉身份能算得上不相上下。 另一个可能性是,这里的人出身或许不够高,但都有说得上名堂,手上有些实权的人,这些人跟临王交好,属于临王派系。 苏向晚更偏向后者。 公侯之家的头衔听着响亮,那是让外人看的风光,赵昌陵一向不看这些虚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问顾婉:“这船上的人你都认得吗?” 顾婉点了点头:“不太熟就是了。” 苏向晚原想提醒顾婉留心一些这些人,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她下意识地把自己跟顾婉认为是一路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自己代入到豫王派系,为赵容显的利益相关考虑。 这个自然而然太可怕了。 二楼上已有人备好了席位,请她们上去。 赵昌陵和陆君庭都在席上等她们,苏向晚看了看四处,蒋瑶并不在这里,反倒是蒋玥在席上坐着,还有几个不知道哪个世家的公子和小姐。 这些日子里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不少跟赵昌陵有关,尤其是上元宴会他布局抓赵容显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后豫王的秘密又被顺水推舟传得满城皆知,对他都十分不利。 但他端端坐在那里,云淡风轻的模样,总让人觉得他胜券在握,运筹帷幄筹谋有余。 做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这种气度是最基本的。 哪怕心里气得抓狂,脸上也还要带着微笑。 她跟着顾婉向赵昌陵行礼,随后跟着入席。 以她的身份,给一个席位已经很抬举她了,大家目光都在顾婉身上,毕竟顾婉名声在外,顺昌侯府名头响亮,又站了豫王的队,更显得她格格不入。 苏向晚身份低微,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去注意她,这些人大多身份尊贵,又是出自高门大户,面上的教养无懈可击,苏向晚在这里坐着,那些公子和小姐面色如常,连一分鄙夷嘲讽都没有。 就算是表面功夫,也是滴水不漏的模样,她更加肯定了,能在这里坐着的,想必个个都不简单。 第一百六十二章、背后的局 赵昌陵举杯向顾婉道:“今日也是凑巧,不曾想顾大小姐这般有兴致来游河。” 顾婉脸不红心不跳:“是啊,真巧,我也没想到殿下今日在这里办游船宴。” 二人又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赵昌陵尽了招待的责任,让顾婉在游船宴上好好玩玩,随后起了身。 少了赵昌陵这个主人家,众人也没什么变化,在外头玩的照旧在外头玩,席位上谈天往来的照样聊得兴致勃勃。 苏向晚忽地感觉到一道莫名的视线,忍不住抬头去望,却发现大家各自在忙自己的,根本没人注意她,好似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错觉。 陆君庭倒是朝她们走了过来,顾婉心都快跳出来了,毕竟眼下陆君庭见了她都是避之不及的态度,对她的穷追不舍没有冷嘲热讽无比嫌弃,这就已经是极大的忍让了。 有些人看过来,端着一副看戏的兴味。 然而陆君庭只是过来匆匆提醒了一句:“小心一些。” 没头没尾,他说完话就直接走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婉也是一头雾水。 苏向晚原先怀疑赵昌陵邀她们上船是有所图谋,眼下陆君庭这话更是确定了她的想法。 顾婉愣愣地转不回神,“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又道:“坐在这里也无趣,出去外头走走吧。” 那道奇怪的视线,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顾婉欣然应了。 日光并不猛烈,相反还夹着几分暖意,甲板上三三两两地聚着,苏向晚看向一角,似乎在思索什么。 顾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一位公子,当下笑道:“你这看得眼睛都不动一下,可是对人家有什么意思么?” 苏向晚愣了一下,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顾婉多看了那人几眼,“不是就最好了,若然你要说是,我才觉得麻烦,那是忠勇侯许和珏,你别看他翩翩公子一表人才,其实是个病秧子,不知道能活多少日子,小身板羸弱的紧。”顾婉抬起手作势拍了一下,“我约莫就这么一掌,他就要没命。” “若是身子不好,不是应该在家休养吗,怎么会来游船宴?我看他自己一个人呆着,好似也不想同旁人往来……”苏向晚吐出话来,脑子里思索着有关这位忠勇侯的事情。 “这我知道,听说他先前缠绵病榻,连地都下不来,后来寻到了一位名医,那名医也是奇怪,说他的病是什么闷出来的,就该出去多晒晒日光走动走动,不料还真的给他晒日光晒好了,他身子渐好,自然也多出来走动,不过也不跟人往来就是了,加上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怕他出个什么意外要担了责任,就离他远远的。”顾婉看了看许和珏,有些惋惜。 她是武将家庭,觉得一个男子若是柔弱无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那这人多半是要废了。 苏向晚听顾婉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顾婉看她神色不好,连忙看向她:“怎么了?这许和珏有什么问题吗?” 苏向晚摇头,“你没发现这甲板上方才还有几个人,现在尽数都走了吗?” 顾婉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甲板上果真没了其他人的身影,眼下此处就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在角落的许和珏,水声和船上琴娘的乐声传来,显得无比空阔。 她想起陆君庭提醒她们要小心一点,当下也警觉起来。 顾婉也怕是苏向晚自己疑心了,安慰她道:“许是都回屋里玩了,我们也回去吧。” 苏向晚摇了摇头,反而问她,“你跟许和珏认识吗?” 顾婉想了想,“也不算认识,知道有这么个人吧,他约莫也差不多,对我也仅止于在听说过这样的认识。” 不过不一样的是,他是因为有个为国捐躯的父亲并且年纪轻轻承袭了爵位被人所知晓,顾婉的名气完全是自己闹出来的。 苏向晚弯眼笑了笑:“他一个人呆着未免无聊,我们过去同他说说话也好。” 顾婉一副你傻了吗的神情。 苏向晚好似看不见她的惊讶,开口道:“不过我身份低微,贸然上去打扰也不大恰当,你是顺昌侯府的嫡出大小姐,这事你来做更是妥当一些。” 顾婉可一点不想去跟许和珏搭话,“我们没事招惹他做什么,我不想去跟他说话。” 苏向晚眨着眼睛看她。 顾婉被看得莫名其妙,“我跟他都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往他旁边一站就行,若然不想说话,不说话也行。”苏向晚同她道。 顾婉连忙问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跟许和珏有关的对吗?” 苏向晚还不能确定,只是道:“我一会同你细说。” 顾婉想着苏向晚这般做应是有原因的,便提脚往许和珏的方向走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上前来,许和珏转过头来看她。 苏向晚跟在顾婉旁边,安安静静地毫无存在感。 他面色有着病态的苍白,虽是冷漠,但还算客气,“顾大小姐可有什么事吗?” 顾婉看了看苏向晚,见她没什么表示,也想不到要说什么,干脆也不开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许和珏,仿若要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许和珏是听说过顾婉那些荒唐行事的,当下眉头轻皱。 他显然没什么意愿跟顾婉产生什么交集。 等了半天不见顾婉说话,他让了一步:“我身子不好,不能吹太久的风,这便先回屋了,顾大小姐请自便。” 顾婉又看向苏向晚——他要走,要拦吗? 苏向晚轻轻摇头。 顾婉也就不管他,任由他走开了。 她心里憋得难受,看甲板上只剩下她们二人,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你让我过来这里,就是想把许和珏逼走?” 难不成是这里的风景特别好看? “他确实有疾在身。”苏向晚肯定了第一点。 “他当然有疾在身,皇上还派了御医给他看病,当然不会是假的。”顾婉脑子里一团乱麻:“你是怀疑他装病吗?” 苏向晚想了想道:“据我所知,许和珏的爵位是因着他父亲战死在外,皇上为了嘉赏赐下来的,许家有三房,许和珏是大房唯一的儿子,承袭爵位理所当然,可他身子自小羸弱,都说他活不过十八,正常情况下,许和珏一旦病死,大房没有旁的儿子,自然就可以由二房来承袭。” “是啊,然后呢?”顾婉知道这个。 “可你方才说,他找到了一个神医,眼下身体越来越好,可哪怕是需要常出来走动,他也不必出席这些宴会,他不同旁人来往,出席宴会有什么意义,要走动的话,难道自己一个人到处走动不是更好?”苏向晚细数着疑点:“除非他是做给旁人看的,让大家知晓他的身体越来越好。” “他为什么这么做?”顾婉不明白。 “许是他发现有人想要害他性命,试想想,如果要害他的人发现他的身体越来越好,恐怕就等不到他病死的那天,要提前对他下手了……” “谁想害他啊,他一个虚衔的忠勇侯,身子病弱,连得罪人的机会都没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向晚不能肯定,她毕竟不了解许和珏,但最大的可能在爵位上。 哪怕是虚衔,也是足以让人争个你死我活的。 “许家人要抢他的爵位?”顾婉问她。 “不无可能,我也是猜测而已,加上方才你说,大家不敢同许和珏来往,也是怕他身子弱,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要担责,我就留心了一些。”苏向晚慢慢同她分析。 说完她走到方才许和珏站着的地方。 “你说如果许和珏在游船上落了水,以他这身体状态,活命的机会有几成?” 顾婉吓了一大跳。 虽然眼下是三月,天气已不再寒凉,但这运河里的水还是很冷的,正常人落水说不定都要受寒染疾,一个病秧子若然落了水,那估计就剩一口气了。 “方才大家都不在,甲板上就我们三个人,若然许和珏落了水,这责任说不定就要我们担着了。” 苏向晚摸了摸栏杆,又用力按了一下,毫无意外地听见“咔”地一声。 “这栏杆怎么会坏了?”顾婉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觉得苏向晚的猜测,八成是真的。 有人要害许和珏的性命,还想让她们两个当替罪羔羊。 “我们站在栏杆处之时,多数是搭个把手,但许和珏他身体抱恙,他若然站得久了,身子会不自觉地寻求倚靠,这栏杆承受的力度就越大,他虽然羸弱,但身材颀长,想来也并不轻,若再靠多一会,只怕就要落水了。”苏向晚吐出话来,“我们上船比较晚,并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也不知道许和珏是怎么被引过来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要对许和珏下手的人就在船上。” 顾婉想了想,指出她说的一个错处:“不对,你说他是故意出席宴会,引人注目,那不就是等着别人来害他吗?” 苏向晚凝眉想了想。 那这就有意思了。 这个忠勇侯许和珏,也许早就知道这个栏杆有问题了,他不过是引蛇出洞,想知道谁要他的性命。 “许和珏知道有人要害他!”顾婉肯定道,不过她又陷入了另外一个疑惑,“可到底是谁呢?” 苏向晚表情复杂,她想到了一个人。 “临王殿下。” 这是他的船,船上还都是他邀请的客人,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公然嫁祸行凶,他要么就是主谋,要么就是帮凶,哪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苏向晚现下倒是确定了一点,赵昌陵是冲着她来的。 就如顾婉所说,假若她出了事,最后承担责任的,是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商户之女。 顾婉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第一百六十三章、避免交集 “许和珏安然无恙,还查到是我搞的鬼。”陆君庭坐在底层的一个厢房中,一边倒着酒一边对赵昌陵道。 赵昌陵眸色淡淡,“不过是给他一些警告。” 陆君庭摇摇头,“他也是太过固执了,许将军之死固然另有隐情,但这背后牵连甚广,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撼动的,若然他能知难而退,那是再好不过。” 眼下许和珏知道阻止他查下去的人是赵昌陵,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原本他身体就不好,忠勇侯也不过是个虚衔,许家里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爵位,就盼着他一命呜呼,偏生他还不知收敛。 真要让他查出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对朝堂而言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更别说许将军这事里头还牵连到当朝的尚书,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底下盘根错节,动起来谈何容易,赵昌陵不让他查,他兴许好好养身体,还能活得久一些。 眼下临王一党和豫王一党僵持分明,中间还有个蒋国公在搅浑水,就怕人借机排除异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朝廷动荡。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清楚地要个是非分明,尤其涉及朝堂,更不是非黑即白。 陆君庭能理解,赵昌陵虽是为达目的有些不择手段,但他所做皆是为大局着想,赵容显权势滔天,行事特立独行,更别提拥护他的豫王一党,更是处处针对,使得赵昌陵举步维艰,加上野心勃勃的蒋国公,简直就是如履薄冰。 他想当皇帝,想肃清朝野,想太平盛世,这注定他当不了一个好人。 “若然他再不死心,只怕此人不能再留了。”赵昌陵吩咐道。 陆君庭点了点头。 对于赵昌陵的决定,他从来不会怀疑。 “还有……”陆君庭欲言又止。 赵昌陵知道他要说谁。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借许和珏来试探苏向晚是吗?”他帮陆君庭问出他心里的疑惑。 陆君庭讪讪地清咳了两声。 平心而论,他从前认为女子都是娇花,哄着捧着就是,最大的用处无非也就是貌美如花和生儿育女。 就算是红颜知己,作用无非也是风花雪月的消遣解闷。 苏向晚推翻了他先前所有的认知,她不费力于依附任何人,甚至很多时候,陆君庭是被她牵引着走的,他觉得这种感觉很新鲜,至少他也是第一次以另外一种目光去看一个女子,可以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先前把山西矿井的消息告知于我,也是为了自证清白。”陆君庭帮她说话。 赵昌陵倒了一杯水酒,水落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你可曾记得我先前跟你提过,聚贤酒楼用来通信的暗格?上元宴会之前,有神秘人通过这暗格,给我送了一封信,而我查了许久,毫无头绪。” 陆君庭点了点头。 可这跟苏向晚有什么关系。 “我怀疑就是苏向晚。”赵昌陵直接道。 陆君庭差点拿不稳手上的杯子。 “我原先有很多东西想不明白,一直到苏家的二小姐苏锦妤同我说了这件事,我也就想通了。”赵昌陵一点一点说着:“她得罪了赵容显被追杀,想寻求我的庇护,便借着苏远黛的口透露了关银的情报,而后又想先下手为强,便往聚贤酒楼送密信,要借我的手除了赵容显,然而这中间大抵出了差错,赵容显并没有劫走蒋瑶,而是劫走了她,以我猜测,约莫是在他们失踪的这几日里,赵容显做了让步,但她又怕惹了我的疑心,就用山西矿井的消息来自证清白……” 陆君庭听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匪夷所思,但这里的每一点都能说得通。 “所以我顺水推舟,借着许和珏的事来试探她,她果真不像面上看着的这般乖巧无辜,她比你我所想的要敏锐多了,还懂得借着顾婉的锋芒隐藏自己,老实说我原先不过只有五成怀疑,眼下已有九成。” 赵昌陵鲜少看走眼,当然也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把苏向晚放在眼里。 现在想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他面前演戏。 上元宴会的时候他只顾着对付赵容显,如今想起来,她的心智在那个时候就初露了端倪。 能从赵庆儿险险逃了一条性命,这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剩下的一成,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晓关银和聚贤酒楼的事。”陆君庭舒出一口气来,他原先就看不懂苏向晚,眼下更看不透了。 “我总觉得她知道的不止这些,还有更多……” 他不介意苏向晚先前的利用,假若她能帮上他的忙,他还能给她其他的东西,穷极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身份地位,比如体面的亲事。 “那苏大小姐那里……”陆君庭略有疑惑。 如果赵昌陵要用苏向晚,那是打算让苏向晚取而代之吗? “不冲突。”他道。 苏远黛能帮他处理很多事,是一颗很好用的棋子。 她行事很磊落,手段又果敢,这种人更容易得到威望,所以在苏府管家这么久,底下人对她大多是敬畏服从的,而苏向晚做不到这些。 她适合站在暗处。 陆君庭看了看赵昌陵,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 赵昌陵收服人心那一套他见过,从不失手,他不想赵昌陵对苏向晚用这种手段。 “她眼下跟顾大小姐交好,指不定已经站了赵容显的队,未必会答应帮你。”陆君庭忍不住泼他冷水。 “若你是她,你会帮我还是帮赵容显?”赵昌陵语气里略有嘲讽,这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全天下都知道要亲临王,远豫王。 “也可能两个都不帮。”陆君庭看向窗外,水波荡漾,景色很美,他却没什么心情。 赵昌陵没有答话。 他看得出来陆君庭对苏向晚尤其不同。 这么多女子里,他是头一次上了心的,正因为如此,他更要让陆君庭好好地看个清楚,及早地清醒过来。 因着许和珏的事情,顾婉没了留下来的心情,她虽然是冲着陆君庭来的,但也不会因此就把自己和苏向晚置于险境。 她大哥平日就同她说过赵昌陵,说他最是狡猾,心计颇多,行事不择手段,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许和珏一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木的人,又是忠烈之后,他都能下手,更无耻到要嫁祸她们两个无辜的人。 真恶心。 果然这些个当王爷的,位高权重的,一个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我们下船。”顾婉呆不下去了。 苏向晚本来就不想上这游船,当下也十分赞同。 赵昌陵没有挽留,很从容地让人送她们离开。 船行至岸边,很快就有人搭好了接连的台阶,顾婉正想下船,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回头去找许和珏。 她自己虽然不怎么喜欢许和珏这瘦弱的病秧子,但她出自武将世家,知晓军人的不易,因而也很敬佩许将军,许和珏是忠烈之后,且是许将军的独子,哪怕他有天大的智慧,到了临王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 留许和珏在游船上,天知道临王还会不会对他下手。 顾婉若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眼下知道了,也就不能放任不管。 “同我下船。”顾婉的语气不是请求,而是直白的要求。 许和珏皱起眉头来,他跟顾婉实则没交情,顾家簪缨世家,声名显赫,不是他们许家可以比得上的,所以他不懂顾婉为什么会找上他。 见许和珏怔着不说话,顾婉想着是不是自己太凶把人吓到了,当下就有些苦恼,她没接触过像茶盏一样脆弱的男子,不知道怎么样比较好,若不是考虑到许和珏的身体,她方才直接把人拖走了。 “你……你在这里不安全。”顾婉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对许和珏道。 许和珏蓦地一僵,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总算不那么戒备了。 “我同你们一块下船。”他松了口。 众人看着顾婉的目光,十足地不怀好意。 她先前对陆君庭穷追猛打惹出来的那些笑话,这里无人不知,现在她无缘无故又招惹上许和珏,很难不让人多想。 让人去知会过赵昌陵,许和珏跟在顾婉身后,慢慢地走到船边之上。 顾婉看着他走路都提着心,生怕他让风吹一下就晕过去。 苏向晚原先不知道顾婉回头做什么,看到许和珏同她一块出来的时候,心下也清楚了缘由,当下对顾婉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顾婉看着凶,心可是软得一塌糊涂。 好在下船的时候没有再生什么变故。 等到那游船远走,许和珏才对顾婉道:“原来你方才在甲板上故意靠近我,是知道那里有危险。” 顾婉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了两声。 是苏向晚发现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不过苏向晚应该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今日顾大小姐相助,我感念在心,若有机会,自当报答。”许和珏说的话文绉绉的,他看着弱不禁风,声音却不显虚弱,反倒有几分清朗。 “报答什么就不用了。”顾婉心想他真要报答,她还不敢受呢。 这小胳膊小腿,能做什么? 等到许家的马车把许和珏接回去,顾婉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出来。 “游船也游完了,我们回去吧。”她赶着回家跟顾砚告状。 赵昌陵想残害忠良之后,真是太过分了。 苏向晚不知道顾婉在想什么,只是沉默地点头。 她意识到赵昌陵盯上她了,但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虽然他跟赵容显权势地位不相上下,但苏向晚更害怕赵容显。 这种害怕源自于自己对他的一无所知和捉摸不透。 赵昌陵她是不怕的。 她知晓很多关于他的秘密,更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一旦对上,她自信自己有足够抗衡的底气。 原先以为可以消停一阵子,眼下平静又被打破,她觉得有些心烦。 好似被她打偏的剧情,又不可避免的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突然示好 自游船宴后,苏向晚才安稳过了几日,麻烦就找上门了。 还是个让她颇为意外的麻烦,苏锦妤。 自苏锦妤回府之后,她一直表现得很安分,纵然是苏老夫人再不想看到她,也没有理由去为难她。 她从前一贯看不起苏向晚,更是时常欺负她,对着苏向晚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周姨娘死了以后,她也像转了性子一般,整个人变得温和起来。 “我听说大姐和你要去参加端阳庆典,想了想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是以挑了两套头面首饰过来,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希望三妹你不要嫌弃。”苏锦妤很客气地同她道。 她的丫鬟将东西拿了上来,苏向晚看了一眼,而后笑道:“二姐不必这么客气。” 那套黄金点翠头面,贵重得紧,另外一套珍珠钗摇更是大方华丽。 苏锦妤这次出手,一点不见敷衍,可见是拿出了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眼下周姨娘不在了,我有自知之明,往后定然也不会同你跟大姐做对,从前我做了诸多错事,今下是真心诚意地来找你讲个和,希望你接受我一番心意。”苏锦妤语气很是诚恳,看着倒真像是真心实意来求和的样子。 苏向晚吩咐翠玉收了下来。 苏锦妤送了,她便收着,若是拒绝了,没准苏锦妤心里还要诸多芥蒂。 她今日来做的这番姿态,亦真亦假,其实也是以退为进。 这是苏锦妤回府之后,苏向晚第一次跟她正面往来。 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看起来平和,诚恳,更感觉不到半分的敌意。 这也证明她掩饰得比从前好,更难对付了。 看苏向晚收下礼物,苏锦妤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也深了一些,她没有继续多待,而是起了身道:“三妹收下了东西,我的心也就安定了,往后的日子里,还请三妹多多担待。” 苏向晚让红玉送苏锦妤出去。 等到将人送走,红玉回来,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两副头面,这才皱着眉道:“这头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对苏锦妤下意识地防备,忍不住要揣测她送东西过来的用意。 苏向晚摇摇头:“她没做手脚,送东西来示好是真的,想求和也是真的。” 不过只是暂时的偃旗息鼓。 “奴婢看着这头面,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样式看着是时兴的款式,而且贵重非常,二小姐先前不是一直在普济寺吗,哪来的这些东西?”红玉说出自己的疑惑。 平心而论,送来的这头面的确是好东西,最是适合端阳庆典用,这样好的眼光,不似出自周姨娘和苏锦妤之手,所以她才有这样的疑惑。 苏向晚微挑起了眉:“或许是周姨娘留给她的也不一定。” 周姨娘这些年也攒了不少的私钱,以她对苏锦妤的疼爱,做了这两套给苏锦妤也并不奇怪。 红玉想想应该也是这样,便让人拿着入了库房。 而自那日过后,苏锦妤也确实没再找上门,闲来无事她就在自己院子里弹弹琴,绘个画,真正的闺秀模样。 苏向晚也没有时间去留意她,端阳庆典在即,她找不出拦下苏远黛的理由,便准备同她一块赴宴,她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只能尽力回忆原剧本里关于此次端阳庆典的只言片语。 剧本里没有豫王出事这一段,端阳庆典风平浪静,唯一的一个剧情便是临王殿下的私下关怀。 这是特别狗血的一个情节。 无非就是身为商户之女的她去到宴会之上,受到一些莫名的刁难,还受了伤,原主苏向晚是个特别怯懦的性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呢。 她当然是人前无比乐观但是背后偷偷掉眼泪擦药。 而且这一幕还偏偏让赵昌陵看到了,这时候男主的内心想法当然是——啊,她好坚强好善良,好清纯好不做作果然是不一样的女子呢! 苏向晚想到这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总而言之,这一幕是不可能会出现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摘下面具 暑气渐浓,屋里早已经放上了冰壶,解去了几分热意。 满堂红的菜单都是当季更换的,这也是特点之一。 天气一热,她胃口不大好,就想吃些爽口又冰凉的东西,诸如凉拌,诸如凉皮凉面之类的东西,苏远黛觉得有些新奇,所以特地详细地问过她,准备让满堂红的厨子试做,为了符合贵客的口味,这厨子都是来自大梁各地,会做的菜系也各不相同,苏向晚能说得出来的东西,要做出来并不是很难。 苏向晚今日过来满堂红,就是为了试菜来的。 京城里的勋贵不缺山珍海味,也不缺珍稀的东西,何况满堂红里已经有着各种名贵菜色,偶尔加点新奇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耳目一新。 等到菜上了桌,苏向晚看着那精致的摆盘,不由得感叹包装的重要性。 一道街边卖几块钱的凉拌青瓜,看起来不大起眼平平无奇的东西,在雅致的白色瓷碟上尤其赏心悦目,为了尽量的表现出清爽干净的气息,连一个多余的装饰都不曾,青绿发亮又素雅清新,看着就觉得凉意袭人。 此外还有她所说的凉皮,凉面,饭团,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当然这些东西已经改头换面,换了高大上的名字,比如凉拌青瓜是碧玉霜沉,凉皮是水若冰晶…… 厨艺很完美,配料和用量以及味道都完美还原。 苏向晚心想吃这门饭的人就是不一样,她就是清楚这里头的步骤甚至知晓要用些什么用多少,一步一步跟着做也压根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 好在她是在宅斗剧里,若是去种田文中,要靠着手艺发家致富的,没准就只能等死了。 细想想除了厨艺之外,她还有很多是不会的。 本身她就不是十项全能样样都能出类拔萃的那种人,总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在演戏,也只专注于演戏,一心一意地想做一个好演员,好似除了演技,她的人生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她活在自己设定好的人设,甚至都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如果不是突然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她兴许还会这样茫茫然地过下去…… 她时常看见很多人在网上说自己的梦想,不管是放弃的还是坚持甚至已经完成的,她都由衷羡慕,她没有什么所谓高大上的梦想,小时候想的只是逃离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等到逃离之后想的只是有饭吃,有地方住,等到这些都做到之后,她能做的也就是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 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最先的最先她原本并不是要进演艺圈,并不是要当个演员,而是生活所迫出去当平面模特做兼职,为了有更多的兼职机会,她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都无比严格,更是仔细了解到各家杂志风格的不同,让自己可塑性和多样性变得更高,所以她才意外得到一个当小配角的机会,而后为了当一个好的演员,她的高考目标才定为戏剧学院,等到签了公司之后,公司需要帮她营销人设,需要帮她造势,她也是被动地跟着这个方向走。 她会在当下尽做大的努力去做好眼前的事,不管是营造人设还是演戏,她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也并不会因为拿到什么奖项或受到夸奖洋洋得意。 后来她知道,因为心里不抱什么期望,所以得到的时候就没有多大的惊喜。 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或者能感觉到开心幸福的事,她从来没有。 但是现在就因为几道凉拌青瓜,凉皮凉面,她陡然觉得一种由衷的欣喜和高兴。 当年她吃上第一顿牛扒的时候她只觉得好吃还有好贵,并没有眼下这样的满足感,当然这不只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吃到熟悉味道的满足,还有有人记挂并且对你上心的满足。 说句矫情的话,自己买的凉拌青瓜和别人给你的凉拌青瓜,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的满足感来源于自己给自己,她的满足感则不是。 苏远黛看她面色古怪,半天都不说话,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想着怕不是味道不好,这才说道:“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她已经先前试过,口味新奇,的确很不错,当时并没有感觉出什么问题来。 苏向晚连忙摇头:“我是觉得太好吃了,好吃得都要哭了。” 只是吃个东西,她方才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加了几页的戏码,这么一想,她就觉得有点蠢。 等到所有的菜试完,苏向晚已经吃了个半饱。 她有吃完东西之后起来走动的习惯,不过上次满堂红里头被赵容显追杀的回忆并不是很美好,导致她现在看着静幽幽的园子都有些心有余悸,便想着出去外头大街上走动一下。 满堂红回府的路程并不是很远,若是步行约莫要两刻钟时间,而且这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繁华大街,又是贵人区域,巡防看得紧,小偷小摸都不大敢到这里来犯案,就算是走回去也不会出什么事。 苏远黛看她身边带了两个丫鬟,也就顺着她的意。 光天化日又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安全得很,若然这样都要出事,那哪怕是坐马车回去,路上也是要出事的。 苏向晚才走了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车咔哒咔哒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挡了路,便侧了几步站在一边,好让马车通行而过。 马车却是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她看着这标志很熟悉,还没细想,就见马车里的人挑开了帘子,温和地唤了一声:“苏三小姐。” 苏向晚心想这是刮的哪阵风,但面上还是笑着行礼道:“临王殿下安好。” 以她对赵昌陵的了解,哪怕在路上看见认识的人,只要那个人不足够让他上心的分量,他压根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停下马车来。 当然苏向晚也没想往自己脸上贴金,并不觉得是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才让赵昌陵屈尊降贵地停下这高贵的马车。 她回想起上次的游船事件,想着这中间应还有什么原因,当下笑得越发谄媚:“这京城还真是小啊,这样都能碰上殿下您。” 赵昌陵对她的谄媚视而不见,反倒是顺着她的话道:“京城不小,只是该遇上的时候自然就会遇上,不然如何会有缘分一说。” 苏向晚满脑子的黑人问号。 她记得上次见到赵昌陵的时候他还一脸嫌弃一脸高高在上你不要痴心妄想的样子。 他见过不少的女子,大多是哪怕他一个眼神,甚至是笑一笑都能争先恐后往上扑的人,所以很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他的表现稍微有那么一点温和,自是没有女子可以拒绝的,哪怕苏向晚也不例外。 当然也见过不少不屑一顾的,事实证明她们都是欲擒故纵,用与众不同的方法来吸引他的目光。 但苏向晚眼底的惑色很明显,不是受宠若惊,也并非心花怒放,更带了几分莫名其妙。 他见她半天没有回话,只能继续道:“苏三小姐可是要回府,我恰好顺路,可捎带你一程。” 苏向晚笑得更深了,“不必,我刚吃了东西,觉得有些撑,正好走几步可以消食,殿下贵人事忙,民女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以赵昌陵这种高傲到骨子里的人,定会觉得她是故作姿态,内心绝对是十分不屑并且立马厌恶走人。 果然,赵昌陵听完这话,立马就放下了帘子。 苏向晚才在心里说了一句“很好”,就见赵昌陵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他着一身杏色锦袍,衣上绣着繁复华贵的图案,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闪烁发亮——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好似会发亮。 天选之子,男主角的设定不是假的。 “是本王考虑不周了,男女有别,共乘一个马车,许是惹来非议。”赵昌陵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半点没有架子,让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打从心里的尊重。 老实说,一个身份特别高贵又特别优秀的人,愿意用足够的尊重去对待人,这本身就是极容易博得旁人的好感的,不管男女。 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一句“亲临王,远豫王”的话。 只要真正地接触到这两个王爷,就能清楚地感觉出里头的差别,赵昌陵对待他上心的人,态度和诚意都没得挑剔,只要他愿意,应该大把人想为他效力。 至于豫王…… 她何止是想远离赵容显,她先前都想拿把刀捅死他算了。 虽然不知道赵昌陵的态度转变是怎么回事,但她也很客气地道:“殿下客气了,只是民女身份卑微,怕是污了殿下的马车。” 赵昌陵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必妄自菲薄,本王觉得你很好。” 她顿了一下,笑意也敛了起来。 方才还觉得他所作所为让人觉得有那么点好感,现在她只能给自己两个耳光打脸。 她原来以为是错觉,眼下看来这赵昌陵又想来这一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态度,故意让她误会。 他很明显地在撩她。 “其实民女方才不过是谦虚的说辞,其实我打从心里也觉得我自己很好。”苏向晚分析好了局势,索性也收起了谄媚的那一套姿态。 她的无害和天真,拿出来骗那些不明所以的人还行,但赵昌陵此下的行为,让苏向晚意识到自己的面具已然被摘下,自然也不必惺惺作态了。 赵昌陵这才正色起来看她,语气里颇有些兴味:“原来你一直在演戏,如此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苏向晚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道:“在殿下的眼中,天下的女子一般愚昧吗?同样的招数你对我大姐用了,再来我身上再用一遭,一个脚踏着两个船,不对,几个船,殿下不怕翻船吗?” “你大姐助本王良多,本王自也对她好,你是因着本王待别人好生气吗?”赵昌陵微抬着头,眼底里有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优越,他理所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苏向晚心想你这自恋也是没谁了,大抵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爱他爱得无法自拔吧。 她笑道,“殿下言重了,你我不过几面之缘,又谈何生气……” 赵昌陵打量她的神色,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苏向晚微笑回望过去:“殿下若对我有什么疑问,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不如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民女的大姐很是景仰殿下,民女哪怕是为着她,也定会对殿下知无不言。” 为苏远黛? 不是为她自己,也不是为他。 这理由可真是新鲜。 她又补了一句:“民女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是样貌身份地位以及才华,都不足够让殿下为之倾心,若是殿下不打算直接说,也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赵昌陵接触过很多人,当下明白对着这种坦荡挑明白说的人,最不能胡乱搪塞过去,也干脆直接道:“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的,直接地说,本王觉得你是个可用之人,眼下想问苏三小姐,你可愿追随本王身边,效力于我?” 第一百六十六章、意外频生 苏向晚面上没有一点波澜,她态度很平静:“那敢问殿下是把我作为一个女子来看,还是一个幕僚来看呢?” “你若对本王有所助益,本王自会给予你足够的地位,也给予你足够的荣耀,跟你是作为女子和幕僚没有关系。”赵昌陵语气还是依旧很温和,并没有因为苏向晚言语之间的得寸进尺而觉得不耐烦。 对于他想用的人,他一贯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大度。 “那是殿下觉得没有关系。”苏向晚收回目光,“能让殿下当成幕僚的,必然是你打从心里尊重并高看一眼的人,或是有惊才绝绝的朝堂能人,或是文韬武略的治国栋梁,不管是哪一种都好,民女自认都是无法企及的。” “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各人尽不相同,于我而言,能辅佐于我,便都有用。”赵昌陵出声道。 这一点苏向晚挺佩服他的。 剧本里赵昌陵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总是有多面的,他总是能发掘到别人的长处,并且能不计前嫌地用他,赵容显当初要杀的巡防营关银就是一个例子,他武功奇高,又善于布防练兵,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好大喜功,又贪图女色,更因此害了几条人命,她虽然不大理解他用人之法,但事实证明,哪怕底下的人各有好坏,这些人最后都将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而等到他得偿所愿,这些人自然会来好好肃清。 当一个正直的好人,走不到那个位置上去,而他若是只当一个正直的人,让别人踩在他头上,最后或许会连肃清这些人的机会都没有。 功过轮不到她来评判,应该留给后代人去看。 “殿下,你或许不懂我的意思。”苏向晚顿了一下,“民女是个自私的人,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皆只是为自己更好地活下去,追随殿下之人,心中多有抱负有志向,为此要做出什么牺牲,他们心里都觉得是值得的,但民女不然,民女很胆小,又怕死,不甘愿去冒险,只能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小姐,无忧无虑地过日子,这天下其实谁当皇帝都不重要,只要盛世太平,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足矣,民女也是这平平无奇小老百姓里头的一员,如此的人,定然是没资格当殿下的幕僚。” 而当他的背后的女子,对不起,后头排着队呢,他估计也不稀罕。 说来说去,就是拐着弯说不愿意。 赵昌陵温和的面上终于有了裂缝,他连语气也冷了几分,“若天下人人都像你如此贪生怕死,大梁可就废了。” 苏向晚倒是笑了,“民女倒是觉得,是殿下对我期望过高了,民女有自知之明,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比如我有足够的钱银,我便会尽我所能帮助穷苦的人民,并不代表我一定要上阵杀敌才算我有奉献,况且苏家已经当了殿下的钱袋子,这不也是另一种方法地追随殿下吗,殿下若然不好了,苏家自也不会好,民女也会望着殿下好的。” 赵昌陵冷峻的面庞稍稍缓和了下来。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样毫不客气地拒绝,偏生还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真是有意思!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言论,也没见过哪个人会直接承认自己的贪生怕死,多的是无能又怕死的人,偏偏强硬虚伪地要装得大义凛然,无比忠烈。 她在告诉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贡献有多有少,有大有小,绕着弯帮忙也是帮忙,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他说服不了她,索性也就不说了。 言语有时候很锋利,有的时候也很无力,他要这个人效忠于他,那必定是全身心地信服于他,哪怕他说到最后苏向晚应下来了,她也不是心甘情愿的,那没有意义。 他开口,只是道:“走吧,本王送你回府,恰也许久没有这样走一走了。” 苏向晚一愣,随后察觉到围观行人的目光,意识到两人在这里站了太久,已然惹了不少注目。 当然这些都是因为赵昌陵太惹眼的缘故。 再跟他走一段路,只怕没什么事也要被人传出什么事来,苏家一介商户,旁人定然会觉得是她引诱尊贵的临王殿下,她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最重要的是,她还顾念苏远黛的心情。 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礼貌又不尴尬地拒绝,就听街头响起马车疾走的鞭策声,行人纷纷规避两侧,为免自己遭了无妄之灾。 当然还是有遭了灾难的架位和摊子,策马的人半步不停,只是从手上丢出碎银子以示赔偿。 赵昌陵眉头就皱了起来。 “天子脚下,闹市扰民,行径如此嚣张。” 苏向晚看了看那由远及近的马车,看着沿途摊贩逃命似的躲避,表情漠然:“先不必这么快下定论。” 她是过来人,明白一件事不能只看当前,哪怕是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也未必能说明事实,就好比如她跟剧组人员一块吃饭,期间跟哪个男明星坐在了一块有说有笑,也能被人觉得是偷偷恋爱。 但吃饭是事实,两个人有说有笑也是事实,只是剧组人员这个重要因素被抹掉了,而人们大多不会关注这微不足道的细节,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带节奏的标题党。 马车在闹市疾驰是事实,扰民是事实,但若是有特殊原因,也并非不可体谅,她还是想观望一下,清楚了缘由再下定论。 赵昌陵看了她一眼,目光略深。 马车飞快地从她眼前飞过,直接撞坏了茶水摊子的遮阳棚,就听得轰隆一声,一个角就这样砸了下来,也亏得路人躲得及时,这才免于灾难。 一片尘土飞扬。 从里头急忙忙跑出来的妇人似乎不见了什么,这才急忙忙地四处张望,棚子的另外一边还未塌下,摇摇欲坠的模样,那下头正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正吓呆了嚎啕大哭,连走出一步都不敢。 “有个孩子。”红玉惊呼一声,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如果那棚子砸下来,这孩子定是凶多吉少。 苏向晚想也不想就要过去,却见赵昌陵已然飞身出去,迅速从棚里把那孩童抱了出来,随着另外一角的落地,发出“轰”地一声,似乎连地面也颤了一颤。 随着这孩童的获救,原本提着的心,终于也放了下来。 苏向晚走过去的时候,那妇人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给赵昌陵磕头,不胜感激的模样,围观众人对赵昌陵更是赞颂不绝。 南和原本在马车上等着,眼下连忙也跟了上来。 赵昌陵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许是方才进棚里救人的时候被利器划破的,好在不深,但也泛了血珠。 南和立马就紧张起来,“王爷,眼下也不知这伤口是什么东西伤的,还是该尽快处理。” 若然被不干净的东西伤了,那可是要生大病的。 苏向晚眉目藏着忧色,连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着急:“是的,这凉棚是路边摊贩所设,我方才看不少东西都生了铁锈,此伤可大可小,应尽快处理。” 这些事情都是方才一瞬间发生的事。 苏向晚相信他这样冲出去救人,全凭本心。 不管他先前或者之后做什么,起码在现在,她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因着这件事,苏向晚对赵昌陵有很大改观。 “只是小伤,不碍事。”赵昌陵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苏向晚不放心,想了想道:“此下离苏府不远,殿下若不介意,到苏府去如何,我那里有些不错的伤药,虽说比不上临王府里头的好,但总比耽搁的好。” 她想着上次她挨了顾婉那么一鞭子,顺昌侯府送了不少的药来,对伤口十分有效,虽然赵昌陵肯定也不缺这个药膏就是了,但等他回府去再找大夫,再到敷上药,少不得要耽误好多时间,还不如她那里现成的好用。 南和也跟着附和:“王爷,就依苏三小姐所言,到苏府去吧。” 赵昌陵看了看南和,又看了看苏向晚,而后才妥协下来,“也好。” 这回苏向晚也没有推却了,跟着赵昌陵上了他的马车,往苏府前去。 空气里凝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血珠不住地往外渗出,暂时没有要止住的样子。 苏向晚想了想,对赵昌陵道:“应该先包扎伤口,先将血止起来。” 赵昌陵看着她,仿佛在问她,没有纱巾,要怎么包扎伤口,怎么止血? “有刀吗?”她问。 “刀?” 苏向晚点头:“你们不都喜欢带着防身的匕首什么的吗?” 赵昌陵觉得稀奇。 他是随身带着特制的匕首不假,但有人朝他要这匕首,还是头一次。 毕竟匕首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必定见血,不是为了自保,就是为了杀人。 他也想看看苏向晚想做什么,是以从衣襟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来。 跟他的人一般,他的匕首也是贵气逼人,看着就像是电视剧里用来赏赐王公大臣的道具,金光闪闪熠熠生辉,上头也有属于他自己的标志。 苏向晚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要说点什么夸奖一下,便道:“这匕首真贵重。” 赵昌陵便道:“旁人看着这匕首招摇,便会忽视它本身是个利刃,你小心一些,莫被伤到。” 苏向晚拿匕首已经很熟练了,她接过来,三下就划了里裙的衬子,切出一条长长的绸带来。 赵昌陵看怔了。 “把手给我……”她扯着绸带道。 他伸出手,心中颇有些怪异的感觉。 赵昌陵这般身份,身边从不缺女人,投怀送抱的不在少数,只是他皆看不上眼罢了。 他并不好女色,有也可,无也可,虽说苏向晚是想要帮他包扎,也隔着衣衫碰不到他什么,但总觉得此举颇为亲密。 这般的亲密,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苏向晚,他甚至觉得苏向晚是在借机靠近他。 赵昌陵不喜欢这种另有心机的“亲密”。 苏向晚看他半天没反应,反省了一下语气,出声又道:“临王殿下,请你伸出手来,容民女为你包扎一下。” 他眸色转深,看着苏向晚的目光已经变了。 果然还是欲擒故纵吗? 也好,便看看她想耍什么把戏…… 赵昌陵很配合地伸出手来。 苏向晚近了一点,利落地用绸带帮他包扎伤口,动作迅速,她神色很是认真,并不带任何暧昧的神色。 淡淡的馨香袭在鼻间,有些清凉,十分提神。 她很快就包扎好,退回了原位,并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不自觉地吐出话来:“很好。” 赵昌陵脸色蓦地就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皇姐从前养着的那只西洋番狗,很是聪敏,能通人话,让它抬手就会抬手,那时候赵庆儿也是这样说了一句——很好。 苏向晚原本看自己包扎得很完美,回头见赵昌陵神色有异,连忙就收起了兴色。 她猜想,或许赵昌陵不喜欢她的靠近,或者觉得从她身上割下来的绸带脏,所以不高兴了。 不过也没有下次了。 方才那棚子底下的意外,她要是去救,兴许要把自己搭进去。 虽说生命没有贵贱,但他的身份涉及到底下无数人的性命,苏向晚以为他应该会自私一点的,可他偏偏去救了,还受了伤。 这一点值得人尊敬。 这也是她邀他去苏府处理伤口并且帮他包扎的原因,跟她的立场喜好无关。 第一百六十七章、借花献佛 到了苏府,苏老夫人听闻临王到了府上,忙不迭地跑出来迎接。 苏崇林眼下不在,她生怕自己有所怠慢,让赵昌陵觉得不高兴。 “本王在路上受了一些小伤,需要在府上处理一下伤口,不必大张旗鼓。”赵昌陵淡声道。 在对着不太上心的人面前,他的态度又恢复了原先的高高在上,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清傲。 苏老夫人不在意,战战兢兢地堆着一脸的笑容:“那老身给殿下请个大夫来看一看吧。” 苏向晚跟着道:“祖母,暂且不必请大夫了,我那处还有不少顺昌侯府上次送来的药膏,恰好对伤口有些用处。” 苏老夫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眼:“对对对,顺昌侯府送来的都是好东西,那你就去帮着殿下处理伤口,切记莫要怠慢了。” 苏向晚看她的神情,觉得苏老夫人眼下应该是幻想她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那眼神恨不得能把她塞到赵昌陵床上去。 她微笑着也就没有开口。 院里放了冰壶,外头暑热,进了屋子却是冰凉的,十分舒适。 后院不适合男眷进入,苏向晚只带他到了前堂的会客堂上,而后吩咐红玉回去晚阁里取来药膏。 被绸带包好的伤口,总算没有再流血。 几个药瓶被带了上来,苏向晚也跟着起身,走到赵昌陵的面前。 赵昌陵只大概看了下就知道这些药是什么,的确都是上好的伤药,效用大同小异,却也十分珍贵,顺昌侯府拿出这些东西,可见对苏向晚的重视。 “怎么,你之前也受了伤?”赵昌陵看着这些药,淡淡问道。 苏向晚知晓他对顺昌侯府有些防备,也没有隐瞒,“我先前在顺昌侯府出了些小意外,受了点伤,顾大人便派人送了这些伤药过来。” 至于是什么小意外,她没必要说得清楚明白。 赵昌陵能查得出来,而且他肯定也不想听她说太多无关的事。 她说完,示意南和接过这些伤药。 “因为是给殿下用的药,还请大人检查一番来得妥当。” 南和看了一眼赵昌陵,而后接了过去。 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苏向晚先前用的都是这些伤药。 南和检查无异,对着赵昌陵道:“王爷,无异。” 赵昌陵点了点头:“那便上药吧。” 南和点了点头,而后端着这些伤药,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便说道:“大人你看我作甚?殿下不是让你上药吗?” 南和微怔。 他是武将,一介粗人,上药这么细致的活,他本来以为苏向晚会帮赵昌陵上药的。 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是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这满京城的女子都争着抢着哪怕靠近临王一分,他不觉得苏向晚是个例外。 赵昌陵看向苏向晚,忽然笑了。 他今下可以确定了,在马车上,苏向晚并不是借机靠近,制造同他亲密的机会。 她眼下连上药都不想帮,避之不及。 回想起方才她帮忙包扎,明明有锦帕可用,她却不肯用,只是割了自己的衣衫,约莫也是怕自己落下了私人的锦帕,落人口实。 她聪明得很,知晓如何最大化地帮自己趋避利害。 方才在马车里,没有旁人,她帮他包扎,并不会有什么人看到,传出一些于她不利的话。 现在在苏府,上上下下都是眼睛盯着,她就不愿意了。 事实上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苏向晚方才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赵昌陵的不快,所以觉得他应该会希望身边亲近之人来给他上药。 “王爷……”南和有些为难地看他,“属下手脚粗笨……” “上吧。”赵昌陵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 苏向晚便坐回位置上,看着南和帮赵昌陵上药。 虽然她拐了很多个弯拒绝了赵昌陵抛过来的橄榄枝,也很清楚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可赵昌陵还是很有风度。 这么想想,苏远黛其实还是很有眼光的。 她喜欢的人是天选之子,出类拔萃,万中挑一的人。 甚至于她退了一步,如果苏远黛自己愿意,或许做个妾室也是可以的,苏远黛同她不一样,没什么一夫一妻的观念,也可以接受三妻四妾,对方是赵昌陵,以她这般死心眼,说不定也可以容忍自己做妾。 而且赵昌陵往后是要做皇帝的人,做一个王爷的妾,那就一辈子是妾,做皇上的妾,那是妃子,意义就不一样了。 赵昌陵让南和帮他上药,目光落在放置一边的瓶子上。 大多伤药他都熟悉,独有一瓶十分特别,是以他多看了两眼——凝脂膏。 顾砚待她,可真是出乎意料地上心。 凝脂膏是后宫秘药,珍贵无比,旁人不清楚这药膏的来头,他却清楚得紧。 赵容显身边有个药师,医术高超,这凝脂膏也是出自他的手中,因为制作的繁琐和复杂,所以眼下京城里头笼统也不超过十瓶,大多收在后宫,毕竟祛疤的药膏,再做出来费时费力,且对赵容显也没有多大用处,眼下可以说用一瓶少一瓶。 顾砚能送过来的凝脂膏,定然也是从赵容显那里得来,并且他深知这凝脂膏的贵重,若说他用在自家妹妹顾婉身上,赵昌陵是信的,可眼下他却送过来给苏向晚…… 他所知的顾砚刚正不阿,古板且不通人情,女色更是敬而远之,这可真是奇怪了。 南和上完药,退到了一边。 赵昌陵拿起那瓶凝脂膏,开口问她:“这药膏可以赠予本王吗?” 苏向晚眸中有不解的疑惑。 她听大夫说过这凝脂膏是出自宫中,十分珍贵,当然那是对她们而言,对当今的临王却不然。 可赵昌陵却跟她要这药膏。 难道这药膏除了祛疤消炎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效用是她不知道的? “这药膏虽是珍贵,但也不过是祛疤之效尤其好些,本王的皇姐东阳公主尤其珍爱自己的容颜,最喜欢搜罗这类药膏,当然,如若苏三小姐不肯割爱,本王也不会夺人所好。”赵昌陵把药膏放下。 “民女并非不肯割爱,只是方才有些惊讶,我从前只知这药膏珍贵,但却不知道是怎么个珍贵法……”她试探地看了一下赵昌陵,“这凝脂膏不是出自宫中吗?怎么临王殿下会没有……” 赵昌陵虽是笑着,但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向晚的神色:“这凝脂膏是出自宫中,但宫中的凝脂膏,却是从豫王那处来的。” 苏向晚听着,眉头轻蹙。 她好似陷在一个迷宫之中,因为走岔了路,所以绕不出去。 顾砚从赵容显处拿了这凝脂膏送过来,有些不大合常理,并非是说顺昌侯府没有诚意,而是苏向晚的身份不足够让顾砚费这么大的心思。 当然她脸大的自作多情,姑且假设一下,顾砚钟情于她? 她连忙摇头,挥去这个荒谬的想法,而后道:“殿下若是喜欢这药膏,也是民女的荣幸,我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赵昌陵收下了。 他看苏向晚的神情,她对此完全是不知情的,甚至也没意识到顾砚送这药膏的蹊跷。 顺昌侯府满门忠烈,能人辈出,他一贯很是欣赏,可惜那一家顽固不化,愚忠得紧,对赵容显是忠心耿耿,顾砚此人更是赵容显手下头号能将,眼下只是御前侍卫,只怕再不久,这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也要成他的了。 顾砚就像块铁板,赵昌陵踢不动,所以一直在想办法对他下手。 至于苏向晚是不是这个突破口,还需好好查探一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好生狡猾 他复出了声:“当然本王也不会白要苏三小姐的东西,礼尚往来,本王还要多谢今日你帮了我,此后自当会送上大礼。” 苏向晚听到大礼两个字,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来:“民女不要大礼,只希望殿下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他问。 “今日偶遇殿下之事,还望殿下莫要张扬,您的谢意,民女心领了就是。”她太了解赵昌陵的性子了,也知道他的大礼是什么。 赵昌陵发现他越发看不懂眼前的人。 他们在路上偶遇,恰遇见他受伤,她伸出援手,这不止能让她名声大噪,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大半个京城女子嫉妒的对象。 帮过临王殿下这一件事,虽说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实质上的利益,但只怕往后在京城里也没人敢随意为难她。 打上这个印记,等于多了一层保护。 更别说她在苏府地位也会因此扶摇直上,他先前就知道这个苏三小姐在府上地位卑微,难道她甘愿一辈子低下,看人脸色? “你不是甘于屈居人下,隐忍不发的人。”赵昌陵道。 她的确不是。 这件事里她的确能得到不少的好处,但就好像从前娱乐圈里捆绑炒作得来的热度,毕竟不是属于她自己的,她不想要。 一旦反噬,是很要命的。 赵昌陵先前招募不成,现在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迂回战略,无非是要她得了甜头和好处,自然也就不会再舍得放弃这些得来的荣耀。 这糖衣炮弹她消受不起。 “民女是什么人不重要,这个要求并不高,殿下能做到的,对吧?”苏向晚朝他绽开笑来。 她的笑容很甜,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舒适。 至少赵昌陵觉得她看起来,很顺眼。 “好。”赵昌陵没理由拒绝。 没有继续多待,他带着南和从苏府离开。 苏向晚送走了赵昌陵,苏老夫人就派陈嬷嬷来传她去问话。 临王殿下先前也就来过这么一次,还是因为陆君庭来的。 她知晓苏老夫人的盘算。 然而她是这个家里头的长辈,苏向晚心下对她的盘算不满,但面上应付的功夫必须在。 苏老夫人见了苏向晚,压根也顾不得客套几句,直接就问她:“临王殿下怎的这么快就走了?” “临王殿下事务繁忙,自然不能多待。”苏向晚恭顺回应。 这理由很正当,苏老夫人毫不怀疑,她只是有些可惜:“再怎么忙,也是要吃饭的,你就该把他留下来用膳。” 苏向晚不答话,一副我也没法子的委屈表情。 苏老夫人想着说她也是无用,毕竟苏向晚一向就不大警醒。 今日若是换了苏锦妤或者苏兰馨其中一个,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这处理伤口上药的,一来有些亲近,二来还可以借机有些碰触。 这哪怕是个在书房里研墨的丫鬟,有近身的机会,后头也就可以顺理成章。 赵昌陵是个男人,坐怀不乱那是不可能的。 苏向晚不想让苏老夫人对她抱有幻想,接着又道:“殿下说了,今日的事不宜张扬,他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不能在苏府久待。” 苏老夫人果然变了脸。 赵昌陵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了苏向晚的帮助,他可能嫌弃苏向晚。 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机会。 这么想想,她原本因为临王殿下到访苏府扬起来的心,蓦地又沉了下去。 苏家只是个商户,能嫁到官家去做个妾就已经够好了,若然能给临王殿下当妾,那是祖上烧了高香才有的福份。 结果这福份在苏向晚手中飞了,苏老夫人别提有多么恼火。 但她知道这也怪不了苏向晚,谁让半路上遇上的偏偏就是她呢,临王殿下还不想把此事张扬出去,苏家想借机博些名声都不能。 “回去吧。”苏老夫人心气烦躁,不想再看见苏向晚。 苏向晚好似一无所知地退了下去。 出了苏老夫人的怡和阁,她复想起今日的事来。 在闹市扰民的马车,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当然京城里的勋贵不少,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可她当时看那马车虽是飞驰而走,沿路扰民又拿钱赔偿的行径,太不正常了。 那些银子似有备而来,就好像计划好了要扰民,然后拿出钱银来赔偿,不然哪个足够显赫嚣张的勋贵之家,会随身带着这么多碎银子在身上? 当然这里头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不过有个孩子差点因此遭了难是千真万确,不管有什么原因,那马车所为都必须受到惩治,赵昌陵回去之后,应该也会处理此事。 回到晚阁里头,翠玉正在收拾方才给赵昌陵用的伤药。 凝脂膏的疑惑,覆盖了她的思绪。 比起毫无头绪的马车扰民事件,这凝脂膏的事起码还有点眉目。 她要去问问顾婉。 这事兴许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因为上次去顺昌侯府不大愉快的经历,苏向晚并不打算到顾家拜访。 她给顾婉递了帖子,约了她出去见面。 郊区有片园林,为百花林。 已经过了踏青游玩的时节,加上天热,所以现在人少了许多。 顾家在百花林附近有个别院,立于水塘之上,十分雅致清幽。 一到夏天,湖水透心冰凉,整个别院犹如泡在寒气之中,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顾婉跟陆君庭还是有很多共通之处,起码京城里头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的景色漂亮,他们总能做出最好的安排。 苏向晚跟顾婉在院外露天的席位上坐了下来,因为茂密的树叶遮挡,全然透不进半点阳光,只能明显感觉到树叶在头顶之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微风从树叶之中穿插而过,期间带来几分清凉的花香气息。 “天气再热一些,可以来这处泡水,这后院有个冷泉,最适合玩水。”顾婉指着某一个方向道。 水声潺潺,连空气都让人觉得惬意。 苏向晚因着这景色,心情也开阔了不少,“大热之时到这里小住避暑,再好不过。” 两人说了几句话,顾婉便开口问她:“你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信上不能说,要见面才能问的事,顾婉直觉是很重要的事情。 苏向晚酝酿着开口:“其实……跟你大哥有关……” “嗯?”顾婉等她说下去。 “是这样的,你觉得……你大哥……中意我吗?”苏向晚自己是娱乐圈里浮浮沉沉的过来人了,但顾婉是顾砚的亲妹妹,她觉得顾婉最能看出问题所在。 顾婉惊疑不定地看她:“不是我贬低自己的大哥,而是他的确不大讨女子欢心,再者,我母亲心中其实有人选了……我大哥还挺听我母亲话的……” 苏向晚难以启齿的态度,让顾婉产生了误会。 她以为苏向晚看上了顾砚,在打探他的态度。 “不过……事情也不是这么绝对……”顾婉很为难。 她怕说得太直接,苏向晚会伤心,又怕不直接,苏向晚也会伤心。 苏向晚连忙摆手:“不是,我对顾大人没有任何的想法,我只是心里有个疑惑,不瞒你说,当日我因为挨了那一鞭子受了伤,顾大人让人送了不少的药膏来给我,这其中还送了凝脂膏来……” “凝脂膏?”顾婉听着耳熟,不过她暂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凝脂膏有什么问题吗?” “药膏没问题,只是有些太过贵重了。” 顾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后她道:“这样吧,我找我大哥来,你亲自问清楚吧,我也不太懂你的意思,要是会错了意,只怕要产生什么误会。” 她不喜欢扭扭捏捏拐弯抹角。 没什么事不可以开诚布公坐下来问个清楚的,尤其是顾砚男子汉大丈夫,更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苏向晚笑了笑,出声道:“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们家这凝脂膏有很多吗?” 多到跟其他伤药一样,想拿出去送人就送人。 “我自小受的伤也不少,用的伤药各种各样,也没用过这什么凝脂膏,但好像也是听过的,你既然来问我,还约了我见面,那必然是对你挺重要的事,所以我定然是要帮你问个清楚,所以还是找我大哥来最好了。” 苏向晚完全没想到事情的走向。 “顾大人公务繁忙,我倒是不好因这点小事叨扰了……” “不叨扰,他就在后院冷泉里头练功,我让人把他叫来就好啦。”顾婉很轻松地开口。 苏向晚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 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 顾砚来得很快,因着在冷泉里泡着的缘故,他的发丝还带着水汽。 苏向晚站起来同他行礼。 顾婉拉他坐下,帮着苏向晚问道:“大哥,向晚有事想要问你。” 顾砚视线就落到了苏向晚身上。 很磊落,很干净,甚至带了些许的漠然。 苏向晚看得很清楚。 “苏三小姐有什么话,尽可直接问,但凡我能说的,我都会说。”顾砚说得很干脆。 他果真如顾婉所说,直来直去,好似铁板,硬邦邦的。 “顾大人,那我便直接问了。”苏向晚微微笑了笑,开口道:“上次大人送了一瓶凝脂膏给我,还记得吗?” 顾砚心下微顿,然而脸上半点看不出来。 “东西都是手下的人在安排,我不大过问这些,兴许是有。” 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是这样的,那凝脂膏祛疤十分好用,我上次留下的伤口,疤痕已尽数去了,大人应该记得,我还有个三妹,上次……”她看了顾婉一眼,欲言又止,“她身上留了疤,我二婶便来寻我,想要这个凝脂膏,不知大人能否再赠一瓶?” “不行。”顾婉首先回答了。 给苏兰馨,不可能! 哪怕她把那药膏扔到大运河里也不会给她用的。 顾砚脸色更差,语气几乎都带了冷意:“苏三小姐好大的脸面,这凝脂膏何等的贵重,就是宫里头的娘娘也要不来这么一瓶,你有幸用了也就罢了,却还想舔着脸从我这处再要一瓶,我给你几分脸面,是看在妍若的面子上,并非多抬举你,苏三小姐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顾婉听着顾砚说出这么重的话,一下子就呆了。 苏向晚却好似无动于衷,只是看着顾砚淡笑。 说他心性耿直,确实,几句话就可以套出大概的消息。 顾砚知晓凝脂膏的贵重,也送去了给她用,但显然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一时的愤怒过后,顾砚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被苏向晚套了话。 这女子好生狡猾。 “凝脂膏是本王送去的,你有问题,怎的不来问本王?” 凭空插入的一道声音,让三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背后说人 顾砚站起来,唤道:“王爷。” 苏向晚惊吓更甚。 她看向顾婉,以眼神问她——怎么赵容显也在这? 顾婉一头雾水,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我也很惊讶…… 这里唯一面色不变的人是顾砚,“王爷,此等小事不劳你亲自出来,让属下处理吧。” 方才他还没想到如何跟苏向晚说凝脂膏的事。 赵容显给,自是有他的道理,他不想让人知道,也有他的道理。 在顾砚心里,赵容显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原因。 而他不必究其原因,他只要配合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赵容显自己说了。 不过也是,他本就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性子,只要是他做的,便从来没有不敢认的。 赵容显看了一眼顾砚,而后道:“为本王杀人,你倒是一把好刀,遇上心性狡诈之辈,你就没了用处。” 顾婉早看惯了赵容显的刻薄,眉眼里满是鄙夷。 偏生顾砚这么人高马大的,在赵容显跟前就像小白兔似的,简直把顾家的节气都给丢尽了。 苏向晚知道赵容显拐着弯地在骂她,只能左耳进右耳出。 这人心眼简直比针孔还小,她得罪过他,只怕就能被他记恨上一辈子。 “若是知晓殿下也在这里,今日我们绝对不会来打扰。”顾婉皮笑肉不笑地道。 顾砚躲在别院几日,顾婉还以为他是丢下她自己来玩了。 没想到是因为赵容显在这里。 苏向晚微掀起眼来看赵容显,恰见他发丝上也挂了水珠,心下了然。 这里的冷泉可练功,自然也可疗养。 上回赵容显负伤回来,伤势不轻,虽是好好休养了一段时日,想必还没好全,毕竟那是差点要了命的箭伤。 而顾砚安排他到这处的冷泉疗养,十分隐秘,京城里应该无人知晓。 顾婉也才误打误撞地约她到这里来。 “看够了吗?”赵容显冷声道。 苏向晚连忙收回目光。 她不敢说话,看起来倒像被欺负了一样,可怜又无辜。 赵容显在她手上吃过亏,半点不会被这假象蒙骗,尤其她做的事,桩桩可恨。 他坐了下来,目光依旧居高临下:“你把本王的凝脂膏送给了临王,怎么还有脸回头再来要一个?” 苏向晚心想这不是说出来故意激顾砚的吗…… 谁知道凝脂膏是他给的。 苏向晚打破了脑袋也猜不到是赵容显让顾砚送的,若然知道,绝对不敢拿到赵昌陵的面前去。 她又不是活腻了。 “殿下,民女根本不知道这是您的东西啊。”苏向晚说得很真挚:“我若是知晓,我定放在房里头供起来,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至于再要一个,不过是随口说说的罢了……” 赵容显冷哼了一声。 编! 接着编! 顾婉也扯了她一下,一副你够了的神情。 苏向晚很无奈,她这是说的真心话,不是演的。 要知道那是赵容显送来的,她还怕有毒不敢用,碰都不敢碰。 “再者,临王殿下也不是民女能得罪的,当日他在府上看到了这凝脂膏,他跟我要,我敢不给吗?我哪个都得罪不起……”苏向晚小心翼翼地看他。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好似氤氲着雾气。 赵容显不为所动:“他同你要的?” 苏向晚低头:“千真万确!” 赵容显的眸子似铺了一层琉璃,清冷却慑人。 “若非因着你带他回了苏府治伤,又如何会教他看见这凝脂膏?” “……” 简直是强词夺理! 不过苏向晚还是很快认错:“是,不管如何说,千错万错都是民女的错。” 只要您老人家高兴就行。 他刚从冷泉出来,身上的水汽冰凉,听了这话,周身寒意更甚,“怎么,苏三小姐委屈了?” 顾婉看得心惊肉跳。 这苏向晚到底是哪里惹了赵容显,她从未见到他这般生气的模样。 当然也没人敢惹得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见苏向晚不说话,赵容显继续说下去,“哦,我倒是忘了,你天生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但凡见了旁人落难,总是要不遗余力地热心帮上一把……” 苏向晚嘴角抽了抽。 他真是不会好好说人话,字字句句里都是刺。 当初她要是不是脑子进水热心救了他,他坟头的草都有一米高了吧。 “豫王殿下。”苏向晚很无奈,“你讲讲道理好吧,其一,民女不知这凝脂膏是你送来的,其二,这凝脂膏既是送了给我,就是我的了,不管我是用完或者送人,那都是我的自由,其三,我带临王殿下回府治伤,这是事发有因,其四,若然豫王殿下真的这般介意,民女想办法同他拿回来还你就是了,何必这般为难我?” “本王为难你?”赵容显敲了一下石桌,发出叩地一声,“此处是顾家别院,护卫遍布,哪怕我在这里杀了你,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何来为难一说?再说了,本王不讲道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顾婉吓死了,连忙挡在她的跟前,“我来说句公道话啊,这的确是殿下的不对啊,说到底,谁会想到那凝脂膏是你送的,我都没想到,何况她呢?” 苏向晚也看向赵容显。 他总不可能会无端端给她送来凝脂膏。 说不定真的是在里头下慢性毒药! 赵容显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冷声道:“本王赠凝脂膏,是不想你挟恩图报,你若是留了疤,妍若心中有愧,来日指不定就要受你利用。” 莫名被点到的顾婉,表情好似吃了一只苍蝇般的复杂。 她很慌。 关她什么事啊? 赵容显什么时候那么关心她了? 苏向晚心想还好,只是想震慑她,不是下毒。 赵昌陵跟她提起这药膏的事之后,她忐忑得紧。 “等等。”顾婉又出了声。 大家都看向她,赵容显无动于衷,他很冷漠,也没什么听她说话的意愿。 她清咳了两声,“那个……豫王殿下,你你你说说清楚,你该不是看上我了吧?” 不然这阵子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她,太反常了。 还为了她偷偷地送药膏给苏向晚,这不合常理啊…… 顾砚吓得面色都变了。 “妍若,莫要胡说八道。” 他站在赵容显身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赵容显的杀气。 苏向晚佩服顾婉的大胆。 她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想法。 赵容显面色不耐,站起身来:“子书,再有下次,我就算不杀她,也会拔了她的舌头。” 顾砚不敢吭声。 顾婉气得几乎要吐血,只能看着赵容显一甩长袖,冷着一张脸走开了。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顾婉连声音都气得发抖。 苏向晚表情冷然,“他敢!” 这是肯定句。 顾婉咬牙切齿,最后好似泄了气的皮球,恨声开口:“我就看着吧,看他能嚣张几天,他这么刻薄又讨人厌的性子,鬼才会喜欢他,不对,鬼也不会喜欢他,有他哭的时候!” 她要擦亮了眼睛,好好看看这人的下场! 苏向晚深有同感。 她也是恨得牙痒痒,万分期待看到赵容显吃瘪的那天。 忽然能理解赵昌陵为什么这么恨赵容显了。 能跟他一块长大一块读书再一块上朝,这种折磨非常人能受,赵容显不死,他就会气死了。 “你家那个顾二小姐,也是一名壮士,我真好奇她看上赵容显什么了。”苏向晚百思不得其解。 “你以为她喜欢赵容显啊,她喜欢的是豫王,喜欢的是他拥有的权势和地位。”顾婉冷哼道。 “就不能喜欢他长得好看吗?”苏向晚同她说笑。 顾婉撇撇嘴,“再好看的脸也改变不了他讨人厌的事实。” 苏向晚想到剧本里豫王的结局,心里对方才受的气稍微释怀了那么一些。 “若他的性子能有临王一半的温和和宽容,兴许能改变很多事。”她坐下来慢慢道。 顾婉无法苟同,“临王殿下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向晚便同她说了马车在闹市里扰民,赵昌陵救了一个小孩子而后受伤的事。 这事其实不算隐秘,京城里的百姓很快就会传开来,他的名望会更甚一层。 顾婉也很惊讶,“这么说的话,他其实也不算很坏。” 人是很复杂的,也有多面性,不能单靠一件事否定,也不能单靠一件事肯定。 只能说一个坏人,他也总有好的时候,一个好人,也总有坏的时候。 “那的确不够赵容显坏……”苏向晚道。 顾婉笑出声来,“你怎么敢胡说,信不信他拔了你的舌头?” 苏向晚也跟着笑,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有阵莫名的阴凉。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顾婉侧头一看,霎时面无血色。 “完了。” 苏向晚心下一沉,而后从顾婉惊恐的眸子里,看到赵容显的倒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她们两个方才在这里毫不避忌地说他的坏话,也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 果然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她听见赵容显冷笑了一声,听起来莫名让人背脊发麻。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带着顾砚转身走了。 这样才更人觉得恐怖。 苏向晚觉得,她可能又要被追杀一次了…… 第一百七十章、很是讨厌 “顾砚。”赵容显冷声喝道。 私下往来,他都是喊顾砚的字,喊他的名,是把他当成属下。 顾砚双手抱拳,一副整装待命的模样:“属下在,殿下可是要我去杀了苏向晚?” 赵容显心膛里的火烧得越发灼热。 怒火烧到了喉间,吐出来的话都成了寒冰,“本王看你是闲过了头,除了盯着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你就没的别的事可做了吗?” “她诋毁了殿下。”顾砚出声道。 这就不是不相干的事了,一介商户之女,口无遮拦,半点不把赵容显放在眼里。 “在你心里,本王就是这般蛮横之人吗?”赵容显压下了心头的翻涌,“这满京城里头街头巷尾,每日都有人在骂本王,难道都要尽数杀了吗?” 顾砚低头不说话。 从前旁人诋毁谩骂的话,压根进不了他的耳朵,赵容显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哪怕是朝堂上有人直接上奏弹劾当着面数着他的罪行骂他,他也是理直气壮地认了,对于这些闲言闲语,他从不在意。 那苏向晚能将赵容显气成这样子,肯定还做了什么冒犯冲撞之事,不然赵容显不会这么反常。 但眼下看来,赵容显能容得下苏向晚,并不想杀她。 “是属下会错意了。”他低头,语气也软了下来。 赵容显也恢复了平静,声音里多了几丝温和,不似先前那般冷淡,“顾砚,本王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属下绝不欺瞒。”顾砚连忙道。 然而赵容显却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竹木栈道上,对着碧绿平静的水面,似酝酿了几番,这才道:“本王很讨人厌吗?” 顾砚猛地抬起头来。 他原本以为赵容显这么严肃,心下忐忑得紧要,不料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答。”他道。 顾砚不会撒谎,他道:“外人不懂王爷,其实王爷面冷心软。” 他很小之时,就被父亲派进宫中当赵容显的伴读。 那时候赵容显还不是眼下这样刻薄又冷硬的性子,当时皇帝对他尤其纵容,所有人都惧怕他,捧着他,不敢得罪他,他有足够任性的资本,但他从不任性,相反,顾砚从未见过比他更加乖巧的孩子了。 当时国子监内一同读书的王公子弟也不少,又都是调皮爱玩的年纪,旁人都会在一块打闹起哄,他从不参与,顾砚记得当时赵容显同他说——他们同我玩,却都怕我怕得紧,生怕得罪了我,玩也玩得不高兴,若然我要是再有哪里磕着碰着,又少不得要连累别人受罚,所以我还是一个人呆着便好。 他不想做个任性的人,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困扰和麻烦。 他觉得这样做,大家都不会厌恶他,畏惧他,大抵是失去了双亲的缘故,他很是敏感,也很希望得到旁人的认可和喜欢。 但有时候并不是他足够忍让就可以如愿的。 赵昌陵那时候也在国子监,他对赵容显怨恨颇深,便觉得他是故作姿态,性子高傲,看不起旁人,所以不愿意跟别人玩,于是联合旁人暗地里孤立起赵容显来。 赵容显那时候说什么呢? 顾砚想了想,大概是说,子书,大皇子怨恨我抢了他的东西,因着皇上的偏爱,他处处备受压制,又遭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往后让着他便是。 这一让,便让出了祸。 赵容显越是让,赵昌陵就越觉得他看不起人,而后更是绘了一副月季花,拿着已经逝去的太子妃娘娘来挑衅赵容显,这才引得他耐不住性子,撕了那画。 不过也只是撕了而已,而后皇上处罚赵昌陵,不是赵容显的意愿,他要将仇恨尽数算在他身上,谁也没办法。 心疼弟弟受了气的东阳公主想帮赵昌陵讨回公道,于是买通了赵容显的乳母对他痛下杀手,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他的性子才开始完全变了的。 赵容显责怪他护主不力,态度强硬地想要把他赶走。 顾砚小时候笨,蠢得像块木头,也幸好他够倔,任凭赵容显怎么打骂怎么赶他,他都屁颠颠地跟在后头,后来许是知晓赶不走他了,也就由着他了。 他父亲而后同他说,赵容显是怕护不住他才想赶他走的。 顾砚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哪怕旁人如何说赵容显的不好,他都知道,赵容显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护着追随于他,忠心于他的那些人。 哪怕他咄咄逼人,蛮不讲理,嚣张自负,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面冷……所以本王的确很讨人厌。”赵容显语气平淡,顾砚听不出他的意思。 “属下知道王爷这般是有原因的。”顾砚想不出好的比喻,只能道:“就好似一条狗冲着你叫,却并不是真的要咬你,而是告诉你它很凶,让你不要招惹它。” 赵容显冷了脸:“住口。” 他不该问顾砚的,明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顾砚果真就不敢再出声了。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后来大家震慑于豫王殿下传说中的残暴不仁,果真就不敢再肆无忌惮。 他原先也是比之临王再温和宽容不过的人。 只是旁人容不得他做一个温和宽容的人罢了。 赵容显复看他:“你们两兄妹,若然不会说话,往后就当个哑巴。” 顾砚脸色讪讪的。 其实不怪顾婉那么想。 他也觉着赵容显这些时候对顾婉的事情有些关注过头了。 顾砚想不明白,可他也不敢问。 他老老实实地当哑巴。 赵容显正回了神色,跟着吩咐道:“本王眼下有件事要交予你去办。” 该做正事了! 苏向晚跟顾婉都不敢继续在别院多待,早早地就启程回府。 天色尚早,两人又在外头逛了一会,这才分道扬镳回了各自府上。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口,猛地就停了下来。 苏向晚被劫过一次马车,心有余悸,当下竖起了十二分的防备,立刻就挑开了帘子。 然而没有什么劫匪和歹徒,前头不过跪了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看着无助得紧。 这一头都是贵人区域,管控得严格,但凡穷苦一些的都要被驱逐开去,毕竟先前也经常出现了当街拦车乞讨或者碰瓷的事情,那些贵人们顾着名声,给了钱又气得牙痒痒,只能去为难京兆尹,最后就有了这个一刀切的法子。 这对母子出现在这里,着实是蹊跷。 她们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被人带到这里来的。 这里是回苏府的必经之路,又恰是寂静的巷子里头,不容易让旁人发现,所以这对母子在这里等着的人…… 是她。 苏向晚下了马车来。 就近了看,她才觉着有些面熟。 红玉认出来了,“小姐,这不是那日被临王殿下所救的那个孩子吗?” 孩子是当日那个孩子,母亲却不是。 她最先看到带着小孩子的女人,所以先入为主地觉得她们是母子。 但她之前见过这小孩子的母亲,不是眼前这一个。 那天慌张寻找孩子的母亲,虽然穿着麻布衣衫,但十分素净简洁,看着是普通老百姓,但应该生活尚可,没吃过什么苦头。 眼前这个脸色蜡黄,头发脏乱,可见是连澡都多日没洗了,是吃了大苦头的。 她还没开头,那女人就开始哭着对她磕头了,“贵人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儿子是无辜的,他还这么小,他不能没了娘啊,求贵人小姐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她说着,还一边去压身边的小孩子,让他也对着苏向晚磕头。 那小孩子似是被吓到,将哭不哭的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苏向晚简直是一头雾水:“你是他的娘?那我先前见到的那个,又是谁?” “那是张婆子,平日是来派活儿给我们做的,那日她见我儿子乖,说带他去吃东西,我也就让她带去了,谁知道她带了我儿子走,不肯还回来,还找人想将我扔去井里头。”那女人抹着眼泪,手上还有着伤痕,“我命硬没死得了,就躲了起来,今日有个贵人,把我儿子带回来了,还说我要是想活命,就要跟贵人小姐你说个清楚。”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堆,苏向晚大概听懂了她的意思。 临王当日所救的孩童,是被人有预谋地带去那处吃东西的。 那么闹市扰民的那马车,也果然是有预谋地扰民。 “你还知道什么?”苏向晚问她。 那女人摇摇头,“不知道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儿子经历了命悬一线的生死一劫,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有人会要杀她。 “你起来吧。”苏向晚道。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这对母子送过来的,但显然那人想告诉她,这件事里的真相。 一件事情的反常里头,把反常的那些源头掐掉,这里头的蹊跷,也就解开了。 她之所以没怀疑过先前那对母子,是因为她相信,没有一个当娘的,可以狠心到故意把自己的孩子陷入险境,若临王没能及时把人救出来,那个孩子必定会死。 可孩子不是亲生的呢? 那就说得通了。 闹市扰民的马车目的不是真的为了扰民,只是为了迷惑视线,隐藏自己的目标,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而后马车里的人丢下碎银子赔偿,也是担心群情激愤起来,会横生枝节,坏了此次计划。 这马车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制造凉棚的事故,是冲着这预谋安排好的孩子来的。 那么赵昌陵出手相救之举,内里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 目前事情的结果是,临王的声望,又更上一层楼。 他是最大的获益者,若说他毫不知情,苏向晚也不相信。 不过她还有一个猜测需要证实。 如果那扰民的马车,最后查出来跟豫王殿下有关。 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赵昌陵自导自演,一石二鸟的一出好戏。 那女人带着孩子站了起来,虽然止住了哭声,但眼睛还是不住地往周边看,似惊疑不定。 她很害怕,也很不安。 苏向晚知晓抓她来的人,兴许就躲在哪个角落里监视她。 她开口问道:“谁把你抓到这处来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除了这句话,那女人没有旁的话说了。 苏向晚想着那人既然敢把人送过来,自是不怕这女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只是不明白,那人为何要告诉她真相? 她从身上摘了一个荷包,看着沉甸甸的模样。 “这些钱不少,足够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尽快出城去,莫要再出现了。”她把荷包递到那女人手中。 那女人吓了一跳,想拿又不敢拿。 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这些钱对她的诱惑力,太大了。 荷包到了她的手中,她没有法子推还出去,只是谢道:“谢谢贵人小姐,贵人好心有好报,会有大福气的。” 苏向晚没拦着她,放她离开了。 红玉心中有惑,她想说什么,却见苏向晚转身上了马车,十分干脆。 她急忙跟着上了马车,就听苏向晚道:“等这马车出了巷子,你折回来,看看那女人去了何处。” 荷包里头,加了金粉,足以留下明显的痕迹。 红玉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一章、猜不出来 夜幕沉沉,翠玉点起了烛火,屋里通亮通亮的。 月牙崭露了头角,泛着微弱的光。 红玉返了回来,把自己看见的如实告知:“小姐,那妇人带着孩子,坐了马车出了城。” “真出了城?”这是苏向晚意料之外的事。 毕竟这对母子,在赵昌陵之事里,可算是重要的证人。 她以为背后之人会把她们拿捏在手上。 “是的,奴婢亲眼所见,有个大汉给了她们一个包袱,找了马车送了她们离开。”红玉肯定地说。 “若把她们留下来当证人,用处是肯定有的,性命却未必能保得住。”苏向晚抿唇笑了笑。 但那人宁愿保下这两母子性命,放弃了让他们出来作证指认的机会。 “人命和真相比起来,当然是人命重要。”红玉觉得这样做很正常。 苏向晚端起茶来喝,倒是没否认。 对平常人来说,人命肯定比真相重要,但在朝堂上的博弈而言,牺牲几个微不足道的人的性命,那是正常不过的事。 在高位者的眼里,人命如草芥,不然又怎么会有马车闹市扰民的这一出。 赵昌陵若不能及时把人救下,牺牲的不就有一个孩童的性命了吗。 “我只不过不明白,若然不打算揭穿,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真相?”她知不知道,对事情有什么很重要的影响吗? 翠玉一边挑着蜡烛,一边道:“兴许是不想小姐蒙在鼓里,遭受了蒙蔽。” 苏向晚又问红玉,“你循着痕迹跟过去,没让人发现吧?” 红玉摇了摇头,“没有,奴婢回去的时候,那妇人已经走得很远了,等到奴婢找上去之时,也恰好是她要离开的时候,不过奴婢发现了个事。” “什么事?” “本来那妇人上了马车离开了,金粉留下的痕迹应该就断了,可这痕迹不止没断,还往了一个新的方向去,恰恰就断在了顺昌侯府的门前。”红玉一边说着,还颇有抱怨的模样:“那人也是谨慎,足足绕了一个大圈子怕暴露行踪,奴婢跟着找上去,差点没把脚给走断。” 也正因为此,她才这么晚回来。 不过就算他再绕多少圈,留下的痕迹还是将他的行迹暴露了出来。 “顺昌侯府?”苏向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想到了顾砚。 红玉也想到了,“或许是顾大人……” 苏向晚摇了摇头。 不,不是顾砚。 凝脂膏的事,给了她一个教训,也让她明白,顾砚所做的事,代表的是赵容显。 顾砚只是一把刀,刀不会思考,也不会筹谋。 主人指哪里,他打哪里。 今日之事亦然。 她伸手按了按隐痛的额际,闭了闭眼。 翠玉以为苏向晚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连忙走了过来,语气担忧:“小姐可是不大舒服,要早些歇息么?” 红玉也跟着道:“今日去城郊转了一遭,莫不是累着了,天气又热,可别中暑了才是。” 苏向晚摇摇头,“不是,我没有不舒服。” 她身子骨没那么差。 她只是头痛。 只是……一日之间里,她所以为的认知,忽地被推翻,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在这之前,她还真心实意地以为赵昌陵算一个好人。 赵容显则刻薄冷血,残忍无情。 但现在不惜利用无辜孩童性命为自己博名望的人,是她以为的好人。 而保全那两母子性命放弃揭露机会的人,是她厌恶的坏人。 在她所知道的剧本里,赵昌陵是男主,是正义,是正道。 而赵容显是反派,他与男主对立,代表的是为恶。 正因为先入为主,她看人总是带了一些主观的揣测。 既定的框架被推翻,她原以为掌握在手里的东西,早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她开始看不懂了。 顾砚办完了事,连夜赶到郊区别院。 赵容显端阳盛典之前,都会在此处。 月光之下,冷泉周边的灯都燃了起来,莹莹之火陈出几分寂静幽深。 他只着中衣,被冷泉落下来的水打得有些湿了,头发上也覆着水汽,然则他没下水,只是在冷泉的一个角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元思就在他的身后服侍着,见了顾砚来,好似见了救兵一般,连忙上前道:“自你一走,王爷在此便没离开过。” 既是冷泉,泉水自是十分冰凉,入了夜更甚,哪怕不是下水,在这冷泉边上待得久一些也要受不了。 赵容显身子骨并不差,只是先前重伤一次,眼下又冻这半天,若然病了可就要麻烦了。 顾砚连忙上前,“王爷,事情办好了。” 赵容显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被发现吧?” “属下很是谨慎,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只是派了人跟那妇人接触,离开之时在城中绕了两遭,确定没有被任何人跟上方才过来复命。”顾砚开口道。 赵容显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她难缠得紧,你能脱身自是最好。” 顾砚看了看那冷泉,而后道:“王爷,夜深了,泉水寒凉,于身子无益,不若明日再试吧。” 赵容显畏水之事,只有几个心腹知晓。 眼下京城里因着这走漏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虽然顺水推舟地把事情闹大,消了不少人的疑心,但对一心要杀他之人,到底还是个致命的弱点。 若不可避免,赵容显只能直面威胁。 他此下到顾家别院来疗养,实则是为了这畏水之事。 若是能从根本上克服,也就没有这些后续的麻烦。 水其实并不可怕,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心病。 “不必试了。”赵容显出声道。 顾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连日来赵容显都会到冷泉这处,一点一点尝试去克服这个弱点。 他不是随意会放弃的人,虽然畏水这事已然多年,但从前是他不想去面对,眼下既然他想面对,克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王爷,离端阳盛典还有一些时日……”顾砚出声。 赵容显从冷泉边上起了身,他身上都凉透了,手更是冷得像冰块一般,元思连忙拿上厚实的披风和暖炉,他走到顾砚面前,好似带来了一身的霜气。 “我能直面这件事,但要克服它,眼下还不足够,莫要浪费时间,我心下已有了其他主意。”赵容显不喜做没把握的事,也不想因为个人的自负逞强去冒险,他要做的,是尽大可能的万无一失。 他在冷泉边坐了一下午,便是为了适应对水的恐惧。 不能完全地克服之前,他选择去接受这种情绪。 顾砚也就放下心了。 选择来冷泉这处泡水,这是最直接的法子,却未必有用,毕竟端阳庆典也没有多少时日,哪怕是天赋异禀也没法在一个月内将完全不会水的人变得水性极好,更何况赵容显打从心底的排斥,这决定是没有办法之下做出的决定。 如果赵容显心中有了更好的主意,那自然更好。 顾砚想着,突然想起一个事来,“对了,苏三小姐见了那妇人之后,给了一些银两让她出城去,属下担心这荷包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便擅作主张地从那妇人处拿了回来。”他从衣襟里拿出荷包来,“王爷你看这荷包,要怎么处理?” 他将荷包递给赵容显,就着琉璃灯盏映出来的光芒,发现了细碎的闪耀。 有些奇怪…… 赵容显眉头轻攒,他也发现了这异处。 “王爷,荷包有问题。”元思站在边上,他看得最是清楚。 眼下入了夜,那些金粉映着光,十分明显。 顾砚看着自己沾了金粉的手和衣襟,有些无措:“这……这是……” 赵容显淡淡出声:“这荷包里藏了金粉,足够暴露你的痕迹。” 顾砚不善谋略,也不懂耍什么心机。 他只懂得服从。 这事若是交由元思去做,定然不会暴露。 不过元思兴许不肯就这样放那对母子走,他当初是以死士培养起来的,忠心无比,只懂得以他的利益性命为重。 那对母子是重要的证人,为了护住赵容显的利益,他会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这是他跟顾砚的区别,顾砚虽笨,但骨子里有些天生的正义和血性,对人命也看得更重一些。 也是他对顾砚的武艺太过信任,毕竟苏向晚和她身边的婢女都不会武功。 “她太狡猾了。”顾砚忍不住道。 看着那么纯良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有这么多鬼心机? 今日套他的话就已经中了一次计,现在还用这金粉荷包来对付他…… 谁能料到一个正常的闺秀出门,随身还会带着这种算计人的荷包,真是太阴险了。 这一次赵容显意外地没有再附和他的话,“不止狡猾,也足够警醒。” 哪怕他们告诉她真相,是为了她不遭受蒙蔽,她也不会接受不明所以的好意。 顾砚愣了一下。 他好似听出了几分夸奖的意味。 赵容显把那荷包接了过来,话音莫名带了几分飞扬,“这样子挺好的。” 他带着元思走了。 顾砚站在原地,脑筋久久转不过来。 没骂他办事不力,也没骂他被一个女子轻易算计。 就这样算了? 王爷的心思,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谈及婚嫁 入暑的天,蒸腾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京城里各家的公子小姐,近来也都安静得紧,除却天气原因,更多的是为端阳盛典做准备。 前阵子马车扰民之事,波及了两位王爷,御史上了折子弹劾豫王,皇上当庭斥责,坊间传着这事,带着风雨欲来之势。 所以大家更不敢妄动了,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过朝堂上的事,落到苏向晚这处来,也扬不起多大的水花,她当个安守本分的旁观者,跟大多数的老百姓一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除却顾婉之间还来找过她一次,她一直窝在家中,鲜少的风平浪静。 苏远黛出门也少了。 苏老夫人要她在家待着,这样才能保证在端阳盛典那天以最佳的状态出席,这件事上苏崇林跟苏老夫人意外的同一阵线,当然京城里的铺子,早已经过了最忙乱的那段时候,事情都上了轨道,短时间里也不会出什么事,她便也空闲下来。 如果不是苏家这两年的改变,以苏远黛的年纪,该是早定下亲事许了人家,这一回让她闲下来,自然也有将她的亲事考虑进去的原因。 在外头抛头露面总是不好,女子强势不招婆家喜爱,再这样下去,苏远黛没有许下亲事,苏家留着这么大年纪的女儿在家,别说惹人笑话,就是底下的几个姐妹名声也要受牵连。 苏向晚这几天去向苏老夫人请安,天天听着苏老夫人耳提面命,都能背得出来了。 对此,她只想默默翻白眼。 虽然她是排行第三,暂且还没有这样的烦恼。 但年纪十五就要婚配,成婚要是一年没能生孩子,那就要被人说有问题,等到十七八岁,孩子都会跑了,这件事她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当然苏远黛也没有怎么把苏老夫人这番话放心上就是了,只是苏向晚看她每日都被提点着这事,难免生出几分郁结来。 于是她约苏远黛到晚阁。 虽然后宅里生活无聊且枯燥,但她胜在会自己找乐子,偶尔做做瑜伽锻炼下身体,趁着闲暇看下书,练下字,其实过得也挺充实,这些事原本就是她喜欢做的。 而后余下的时间,她就敷敷“面膜”,泡泡牛乳浴之类的,做做美容养颜的功夫。 木桶是她让人特制的。 五月的天哪怕是清晨,动一动都能热出一身的汗来。 她拉着苏远黛一块泡牛乳浴,再敷上她从芦荟里提出来的汁液,就着屋里冰壶的清凉,总算消了心头上的几分燥热。 苏远黛哭笑不得:“你平日无事在家,便都在忙和这些东西?” 这京城里哪一家的闺秀,不是苦练着琴棋书画,就是诗词歌赋,不管是哪一种,都但求有一样过人的技艺防身。 苏向晚倒是不紧不慢,过的小日子悠闲又自在,安逸得紧。 其实这样并非不好,如若苏远黛有能力,她自然愿意照拂着苏向晚,教她一辈子安逸度日,无忧无虑地过了这一辈子。 可苏向晚到底是要嫁人的。 她又没有能依靠的兄弟,来日在婆家免不了要处理那拉拉杂杂一大堆的事,若然后院里头还有不安分的妾室,安生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了的,当家的主母却不能笼住男人的心,她又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往日可要怎么办才好? 等到苏向晚嫁了人,苏远黛但凡有一百个心要帮着,手也没法伸到别人家的后宅院里头。 苏向晚闭着眼,开口应道:“著名诗人曾曰,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说你也不知道明天和灾祸哪一个先来到,当然先要顾着眼下的快活,不然哪天横生了意外,你回头一想想,我忙和了这么久,竟一天随心惬意的日子都没度过,岂不悔恨得紧?” 苏远黛也放松下来,反驳道:“你这是歪理,这一辈子这般的长,你除非是知晓明日就要死了,不然按照你这样的活法,把眼前的快活过尽了,剩下的日子要怎么办?” 那些所谓琴棋书画的各种技艺,无非是为了来日在亲事上头增添一些筹码,把自己的身价抬高一点,好卖个“好价格”,除却这些,苏向晚只想做自己想要做的,她不需要这些筹码。 她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地方,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总不会让她从此留在这个时空,在这里嫁人生子,到老到死,那是不可能的,她总是相信,或许什么时候她一觉醒来,兴许就回到原来的世界,做回她的大明星萧婷。 剧本里结局也不过到赵昌陵登基为皇,从认识女主到结局,拢总也就五年时间。 所以她猜测,到了结局之时,也就是五年之后,一切结束了,她就可以回去原来的位置。 见苏向晚不说话,苏远黛复又道:“我还是不放心你,祖母今下同我提起议亲之事,我原先也没这般心思,不过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考虑了。” 苏向晚睁开眼睛,“可你不是喜欢临王殿下吗?” 话出口,她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苏远黛不喜欢她说这些话。 不过这次苏远黛没有斥责她,反倒是说:“人生总有许多不如愿的,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哪怕我要议亲,也只需要选一个合适的人,未必需要喜欢他。” “其实你若愿意去给临王殿下做妾,也不是全无可能……”苏向晚道。 好好筹谋一下,以她所知道的那些消息,要上位不是很难。 毕竟剧本里苏向晚都能当王妃了。 苏远黛静了一下,“你愿意吗?” 怎么好端端地问起她来了,她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苏向晚摇头:“我自然是不愿意,我不喜欢他,眼下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也不会嫁予我不喜欢的人,更不会做人妾室。” 苏远黛笑了,“你心里是有主意的,我料想你也是不愿意,何况临王殿下身边也并不太平,苏家如此门第,哪怕做妾,也要更辛苦些,我自己能挨得下也就罢了,但不想你也过这样的日子,你若是不愿的话,我也是不愿的。” 这话听着不大对劲。 “我愿不愿意,跟大姐有什么关系吗?” 苏远黛很坦然:“你我若是嫁在一处,我自可保证不与你争,还可尽大可能保全你安生快活的日子……” 苏向晚都快吓出病来了。 “什么嫁在一处?”别闹了好吗? 难道她不愿意去给临王做妾,并非是有什么其他的顾虑,是捆绑上了她的亲事啊! “你不愿为妾,我可让予你正妻之位。”苏远黛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的。 苏向晚差点没从木桶里跳出来。 “不不不,不是这个原因,你只管去追求你的幸福,嫁你想嫁的人,我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你不会理账,也不会管家,在家又是快活惯了的,要嫁去什么样的人家才能不吃苦头……我思来想去,若是同我嫁在一处,便也没这些烦恼了,再者,男子三妻四妾也本是正常,我是你的大姐,难道不比外人好吗?我总归不会害你。”苏远黛头头是道地跟她分析起来。 苏向晚头都要炸了。 苏远黛的脑回路简直可怕。 “这事且放下,你不要为了我随便选什么乱七八糟的亲事,我不愿意的,我要嫁定然是要选自己的喜欢的。” 苏远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吧。” 苏向晚盘算着得尽快断了苏远黛这份心思才行。 她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说起来很让人感动,但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原先以为魏氏的死已经揭过去了,至少苏远黛能开始正视自己,为自己考虑,过自己的日子。 不料是变本加厉了。 嫁同一处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她真是要跪了。 到了五月初五这天,全城戒严起来。 巡防的兵士比平日多加了一倍不止,但这些严阵以待,并没有浇灭人们过节的热情。 苏向晚很早便起来梳妆洗漱。 隆重华贵的礼服和繁复沉重的首饰堆在身上,足足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比起上一次东阳公主举办的私宴,二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她总算知晓为什么古代女子都摇曳生姿,款款而行了。 全是被这装束给压得。 站都要站不直,更别说走路,只怕没几步就得喘起来。 马车早早地备好在了门口。 苏老夫人亲自出来送她们,还喊了全部的人来,阵势堪比嫁女儿一般。 尹氏强撑着倦极的眼角,心气不平地送她们离开。 苏锦妤很讨巧地上来说了几句话,苏兰馨因着告病,所以没有来。 等到二人上了马车,各自分道扬镳,尹氏才重重哼了一声。 “真是小人得志。” 林嬷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夫人,沉住气。” 尹氏想到了什么,方才抿了抿唇。 风水轮流转,二房败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要扬眉吐气一回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交换条件 苏家的马车来得早,这时候还没有什么人到。 日光斜斜晒下来,虽是温和的,但也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气。 运河水面雾气渐散,远远看去,一片银光闪闪,像是铺了一层闪粉,很是耀眼。 负责此次盛典主持的人是赵昌陵,他眼下还没出现,但陆君庭已经先到了场,负责安排调和各种事情。 苏家没有位分,在凉棚里没有排的上的位置。 陆君庭自己有一艘画舫,便将她们请了过去。 这种画舫并不怎么大,比不上当日顾婉带她出来游河的游船,却剩在小巧精致,最适合三两好友在里头聚会。 如若要观看龙舟赛事,却不是什么好的位置。 不过苏向晚和苏远黛也不是冲着好位置来的。 正式的赛事是下午开始,早上龙舟下水有个仪式,眼下众人等的便是这么一个仪式。 皇上会出来露两次面,第一次就是这龙舟下水仪式,第二次就是晚宴。 这一次参加端阳盛典,她们只能带一个贴身的丫鬟,其他的尽数只能在外等着。 好在画舫内还算宽敞,一应物事也准备得很全面,等到领路的人退去,她同苏远黛才在画舫里头坐下。 离着水面尚近,隐约能闻到河水淡淡的腥气。 这处较为阴凉,画舫里又放了冰壶,倒是不觉得燥热。 苏家的老家是江南,水乡之处,画舫随处可见,苏远黛并不是第一次坐,并没有什么异常,苏向晚拍戏的时候也坐过不少,除却这画舫工艺精美不少,其他的差不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从微透的纱窗往外看去,远远地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到来,虽然看不清谁是谁,但那些闪闪发光的彩裙和步摇,简直一个比一个精彩,赶得上是选美大会了。 正是看着,却听见脚步声响起,再抬起头来之时,陆君庭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流光荟萃像只飞扬的孔雀,什么时候见了他,都只有耀眼和更加耀眼的区别。 苏远黛起来同他行礼。 苏向晚也跟着起身。 陆君庭乐了,朝苏向晚招招手,“来来来,你看我这身,怎么样,够不够优秀,够不够艳压全场。” 苏向晚点头,“世子是今日河面上最美的孔雀。” 苏远黛严肃高冷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裂缝。 她压下唇角的淡笑——在外人面前,她一向很是稳重自持。 然而苏向晚说得实在太形象,她看着陆君庭,竟也觉得他像只招摇过市的孔雀。 陆君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是你会说话,孔雀嘛,足够绚烂夺目,足够光芒慑人,可不才足够配的上我吗?” 苏向晚看了他一眼,颇是无语。 陆君庭坐下来,似乎是渴了,给自己倒了两杯茶喝,这才道:“那些个千篇一律没点新意,无非是什么貌比潘安,一表人才,公子无双……你听听,这些话我都听腻了去……” 苏向晚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变着花样在夸自己吧?” 他颇有些得意,“你出去外头问一问,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就今日吧,上来同本世子说话的女子,少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方才还有一个追了上来,若非是晕船,只怕都要跟进来……” “我看是世子招她们说话吧。”陆君庭那见了谁都要硬撩上两句的臭毛病,京城里无人不知,何况还有顾婉这个事在这里挡着,哪怕真有什么心思的,也尽数给挡了去。 陆君庭笑了两声,“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些小姐们自持身份,当然不好主动,她们跑到我面前来晃来晃去,又是迷路又是丢帕子的,不就是想借机让本世子招她们说话嘛……”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陆君庭还颇是苦恼的模样:“就好比如方才那个小姐,好端端地走到我面前,丢了帕子,你说这地方这么大,来了这么多人,哪里不掉她就偏偏掉我眼前,我捡了帕子还她,她不死心,偏生还要跟上来同我说话,你自个看看她是不是还守在岸边等我出去……” 苏远黛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同苏向晚低低说了一句:“好似真的有个女子在岸边站着。” 陆君庭又喝了口茶,“太优秀也是一种烦恼……” 苏向晚看了几眼,而后笑了笑:“我看她目露焦急,倒好似是因着有什么急事要找你。” “你可别这样看我,我只同她说了两句话,还是正正经经的,人家非要缠着我,我有什么办法?”陆君庭不以为意。 他历来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虽说是撩,最多也都是耍耍嘴皮子,没想做出什么来,这些个小姐们来头个顶个的大,又难缠又麻烦,若非她丢了帕子,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 难道说两句话就要他负责吗。 都像顾婉那个疯婆子一样不成! 外头那个小姐的婢女这时候走了进来,船身尚稳,但她还是走得小心翼翼的。 陆君庭很是头疼,看着那进来的婢女出声道:“今日端阳盛典这般多人,你家小姐如此缠着我,实在不妥当,你快些让她走吧。” 那婢女表情似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而后她对陆君庭行了一个礼,这才出声道:“世子安好,我家小姐说她方才掉了帕子实属无意,只是此处人多眼杂,方才世子帮她捡了帕子之事,许是要被人误会,那顾家的大小姐并非善茬,她无意招惹祸事,还请世子跟顾大小姐好生解释,莫要连累了我家小姐。” 她说完,如来时一般,小心翼翼地又离开了。 陆君庭脸色异样的难看,见苏远黛和苏向晚都在看他,这才硬着头皮继续道:“啧啧,这女人怎么能这么善变呢,敢情是她用计诱惑本世子不成,觉得丢脸,这才故意这么说的”。 苏向晚淡淡“哦”了一声。 不排除他从前的确很是风光辉煌,但这些在顾婉之后,尽数被掐灭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陆君庭心下郁结,许是觉得脸上无光,走出了船舱。 苏向晚不动声色看了苏远黛一眼,而后也起了身:“大姐,我去同世子道个歉。” 苏远黛点了点头,不疑有他,让她出去了。 船板上有微风拂来,夹着温热的水汽。 苏向晚先开了口:“我先前便想找机会同你说这个事,顾婉的事,如若你真的不喜欢她,倒也不是没法子解决的。” 陆君庭很是嫌弃:“少来算计本世子,你可别来哄着我先娶了她。” “她又不差,何必嫁个不喜欢她的人,蹉跎了一辈子。”苏向晚鄙视地看他一眼。 陆君庭打开折扇,慢悠悠扇了扇:“你说说看。” 苏向晚看了看船舱:“我有个条件。” 陆君庭脸色微绿。 他就知道苏向晚总不会是无缘无故那么好心的。 不过他深受顾婉之事困扰许久,倒是很想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觉得苏向晚或许真的有法子。 “你先说说你的条件。”陆君庭开口道。 苏向晚慢慢开口道:“派人护着我大姐。” 陆君庭怔怔的,颇有些疑惑。 她复出了声:“我不知晓今日临王殿下会有什么动作,但我不想她出事。” 他正了正神色:“此事我应了无用,今日之事,我也一无所知。” 为了保证计划的周祥,他们各自负责的任务不相同,都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陆君庭今日只负责帮忙接待安排来往宾客,其他的不在他负责范围。 但是这些他不会跟苏向晚说。 “我不会教你为难,你只需要护她周全便可。”哪怕是作为赵昌陵手下的棋子,用完也不至于被放弃。 这个以陆君庭的能力,他还是能做到的。 此处这里的布防人手,尽数都听他差遣,要保护一个人的安全,找他再合适不过。 “好吧。”陆君庭应道,他权衡若真的要出点什么事,护个人倒是不难。 “我会尽力护她,如今你可说你有什么法子了吧。”他道。 苏向晚落下半颗心,这才笑了笑:“我的法子并不是很高明,你只需要同顾婉好好平和相处一段日子,约莫就可以解了她心里的执念。” “这是什么馊主意?”陆君庭瞪她。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与其说她喜欢你,不如说她喜欢的,是她想象中的你。”风扬动她的发丝,拂散了她的声音:“相信我,真实的你,绝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京城里不乏模样俊朗的男子,毫不怀疑陆君庭很优秀很耀眼,而后顾婉情窦初开,看着他就犹如追星粉丝们,对着他带了几百层的滤镜,将他的一切幻想得无比美好。 尤其是陆君庭一直不让顾婉有接触他的机会,拉开的距离在心里就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执念,她会以为自己很喜欢很喜欢他,很多时候一件事偏执久了,也就分不清偏执的是事情本身,还是陆君庭这个人。 一个粉丝真情实感地喜欢了一个明星很久之后,会很难抽身出来便是这个原因。 她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没有毫无理由的情深不渝,哪怕是死心塌地地爱着一个人,那必然也是日积月累的有迹可循。 不是说顾婉不是真心喜欢陆君庭,她的粉丝在喜欢她的时候,也是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把她当成信仰和动力,但那毕竟不是真实的她,顾婉对着陆君庭亦然。 陆君庭不服气了:“万一她越喜欢我了呢?” 苏向晚弯了眼,“那你就只能从了。” 陆君庭压下想推她下水的冲动。 第一百七十四章、揭开序幕 “你将我们安排在此处,这份好意我领了。”苏向晚突然道。 陆君庭愣了一下。 凉棚上头的人,非富即贵。 苏家这两姐妹过去,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能给人欺负到死。 画舫这处虽是视野不大开阔,但胜在足够清净。 在旁人看来,她们两姐妹是受了冷落,待在了无人问津的地方。 但实际上这种盛典是很现实的,安守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才是最为明智的做法。 今日苏远黛不会是主角。 她也不会是。 她们就是来露个面,走个过场,相当于镀个金,往后身价也能因此抬上几抬。 别人家的贵女兴许是想着如何在端阳盛典上大放异彩,拔得头筹,但那跟她们没什么关系,这种大场面轮不上她们去出什么风头,自然是低调为好。 但知道这个道理又愿意甘于默默无闻的人不多。 他只是没想到苏向晚能想得这么通透。 “总不能教你们来了让人欺负了去。”陆君庭摆了摆扇子,“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知晓我待你们好就行了。” 苏向晚笑了笑又道:“你帮着临王殿下安排主持今日的宴会,自然也不想节外生枝,我们姐妹若然惹出什么麻烦来,也还是要你善后,所以你此举,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为了答谢你的好意,我们姐妹两个定然安守本分,绝不惹是生非。” 陆君庭觉得心脏发疼,知道就知道了,说出来干什么。 做女子怎能做得这么不可爱。 什么事都要掰开了两半来说得清清楚楚,一点点计算分明,生怕欠了别人,也怕被别人占了便宜。 “你真是斤斤计较到令人发指啊。” 接受别人一点好意又不会死,他又没要她做什么来还。 才说了这么一会话,很快就有人找了上来。 陆君庭毕竟是过来露个面,还要去统筹安排客人的各项事宜,待不了多久。 这会陆陆续续来的人越发多了,苏向晚望上岸边,瞧着那空落落的凉棚一下子慢慢坐满了人,而后三三两两的小姐夫人们开始你来我往的寒暄,好不热闹。 那头的喧嚣跟画舫的安静,好似隔开了两个世界。 能这样平静顺遂地过完今天,那就完美了。 心情开朗不少,她连看龙舟赛事的兴致都高了不少。 陆君庭走后,苏向晚自己一个人在船舱外又站了一些时候,正是准备回去,就听顾婉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 她今日想是被逼着盛装打扮了起来,一头晃荡的步摇随着她飞奔的步子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能甩到地上去。 好在终究是完完整整地走到了苏向晚面前来。 “你来得这般早。”顾婉兴高采烈地要踏上画舫,因着脚步重了一些,船身轻微地晃了一下。 “这鬼东西华而不实,我从前就不大喜欢,比不了游船宽敞气派,也不足够稳当。”她一边走过来一边道,“不过这里倒是足够清净,不用在上头跟人假惺惺地虚与往来。” 苏向晚带她进船舱,苏远黛见了顾婉,也愣了一下,随后颇是客气地起来同她行礼道:“顾大小姐安好。” 顾婉很是爽快地跟她打招呼:“不必这么见外,这里又没有旁的人,不用做那些虚礼。” 苏远黛跟顾婉不熟,因着上次见面,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苏兰馨被她打得去了半条命的场面,自然就带了几分拘束。 不过她向来很懂得拿捏分寸,好在顾婉的心也够宽,倒也没察觉出什么来。 龙舟下水的仪式是有吉时的,这时候客人也基本到齐了,河面上响起了鞭炮和擂鼓的声音,一声声透过水面传来,泛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画舫要看龙舟赛,视野不好,但看向岸上搭建好的高台,却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上头已然有人入了座,其中一个眉眼依稀能看得出跟顾砚有几分相似,苏向晚猜想那位应该就是顺昌侯府的顾侯爷顾青松了。 “那位可是顾侯爷?”苏向晚问顾婉。 顾婉点了点头。 顾侯爷人如其名,面容英朗,只是端正得坐在那里,都能教外人看出几分坚韧刚毅来。 她只能认得出一个来,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顾婉倒是很有兴致地跟她道:“在我父亲对面坐着那个,看见没,靛青锦袍的老头……” 顾青松对面也只坐着一个人,苏向晚很快就找到她所说的老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就第一眼的感觉而言,那老者笑得和蔼可亲,端着也是一副慈祥面容,让人很容易就对他亲近几分,不过能坐在上头的人,哪里有什么真正慈祥和蔼之辈,皆是老谋深算善于掩饰的老狐狸了。 “那是蒋瑶祖父,也就是蒋国公蒋禄,可老奸巨猾了,笑得一个亲,心肠却坏得很。”顾婉鄙视道。 “看得出来。”苏向晚应了一句。 笑里藏刀才是真的可怕。 顾婉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那老头端着笑眯眯的脸,可不知骗去了多少人。” 其实在剧本里蒋国公也不是一个善茬,但比起赵容显而言,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毕竟后来很快他就站了男主的队,还一心一意地要把蒋瑶嫁过去,倒也没做出什么对赵昌陵不利的事,赵昌陵登基之后,他依旧高高在上地做他的蒋国公,权倾朝野,满门荣华,如此就可见他心机谋略之深。 扳倒赵容显这事,他不过顺水推舟搭了一把手,那叫一个摘得干净,他确保了哪怕赵昌陵最后失败了,在赵容显此处也能保得住蒋家一门富贵,不被秋后算账。 这才真的叫精。 岸边上不住地有人往高台上去,有跟蒋国公说话的,也有跟顾侯爷说话的,当然这里头个个在朝中位置都举足轻重,就这么一遭看下来,大家聊得很是融洽,哪怕是心思各异,这场面上硝烟弥漫,也是做得滴水不漏。 顾婉拍了拍苏向晚,示意她看过去,“你看,那不是许和珏吗?” 他身材颀长,站得笔直,脸色比之上次好了不少,但看起来还是一副孱弱的模样。 “这病秧子又出来凑什么热闹。”顾婉心有戚戚地指着那高台,“他就不怕一会摔下水去,连命都没了。” 许和珏在她心里头,几乎是风一吹就能倒的状况。 苏向晚倒不怎么关心许和珏。 他心中有自己的主意,可能身子不大好,但也并不是如顾婉想的那么脆弱,再者忠勇侯府的事,也轮不到她这里来操心,她的能力很有限,没有关乎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的闲事。 “今日龙舟比赛,各家公侯都有龙舟参赛,忠勇侯府也有。”一直默不作声的苏远黛这会开了口道。 对于此次龙舟赛事,她知道的多一些。 这忠勇侯是新晋封的,头一年的龙舟赛事怎么也要露个面,而眼下忠勇侯府也没旁的人,他不可能让其他人代替他做代表出席。 可见外人羡慕他年纪轻轻就封侯拜爵,但内里却是十分艰难的。 连坐稳这个位置都需要花费所有的力气,就别提其他的了。 顾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关注许和珏。 那是忠勇侯府的事,轮不到她来管。 顾夫人这时候却是派人来找顾婉回去。 龙舟入水的仪式快要开始了,顾婉不在不合规矩。 当然这各家的小姐都在寒暄客套,顾夫人或许也有心让顾婉去走动一个人情,这就不得而知了。 顾婉想着出来也有一会了,怎么的也得回去露个面,便同苏向晚说道:“那我一会得空了再来找你玩。” 苏向晚起身送她出去。 顾婉这么一走,船舱里霎时就冷清下来。 苏远黛便道:“顾大小姐性子倒是欢脱,与我想的不大一样。” “她发脾气的时候还是挺凶的。”苏向晚笑着道。 苏远黛见过顾婉,心中的防备少了些许,上一次苏向晚从顺昌侯府受了伤回来,说着是意外,她原本还担心苏向晚是不敢说。 以苏府的门第,跟顾婉来往,那是高攀了的,身份地位若是不平等,相处之时就必然有所保留,因为层次就摆在那里。 眼下见了二人相处融洽,轻松自在,才真的落下心来。 她便转了话题,“我方才远远地看了一下,魏府一行人也到了,你可要上去拜访一下?” 魏氏还在的时候,也曾带过苏远黛和苏向晚回娘家。 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尤其是苏家到了京城之后,苏崇林意欲借着魏府的声望在京城立足,魏家的老爷子断绝了跟苏府的往来,此后她们也没进过魏家。 这个外祖家,对苏向晚而言,只存在别人的谈论和话语中。 正因为魏家的不待见,所以苏向晚处境才异常尴尬,因为她不管如何做,都免不了落人口实。 上去拜访,旁人要说她是来攀附权势。 不上去拜访,旁人又要说她小家子气,不懂规矩。 “我一会再去拜访。”苏向晚出声道。 这会正是大家刚刚来到,彼此往来走动最频繁的时候。 魏家虽不是什么长袖善舞圆滑的世家,但也有几个往来的,苏向晚这时候上去不大合适。 魏老太爷的态度很强硬,但她觉得魏家的舅舅舅母,兴许比想象起来的要好相处些。 父母的教育会体现在一个孩子身上,魏雅宁很温和,待她也没有脾气和架子,想必她舅舅舅母从未禁止过魏雅宁跟她往来,并且也没有说过她的不好。 至少是个磊落光明的人,才能教养出魏雅宁这样优雅大气的闺秀。 说话之间,擂鼓震天,一艘巍峨庞大的龙船,从河面上远远地驶了过来。 那是皇上的龙船。 第一百七十五章、拜访魏家 苏远黛同苏向晚出了船舱,随着众人迎着皇帝的到来。 鞭炮声夹着白色的烟雾气,将整个河面炸得好似都在颤动。 皇上的龙船自是金碧辉煌,气象非凡,入目所见之处都是一片金光,颜色彩裙的宫女列在两侧,一眼看不清床上站了多少人,只依稀能见到最中间明黄色衣袍的一角。 大家都低着头,苏向晚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抬头去看。 只是光是这气势,她都能感觉到一层无形慑人的压力,让人莫名地紧张起来。 那船上站着的,是大梁国最尊贵的人。 梁帝赵彻。 鞭炮声才停,就听一声锣鼓声起——“皇上驾到——” 声音高高响起,回荡在宽广的河面之上,消散在浓浓的烟气之中。 大家纷纷俯身跪拜,高喊:“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彻上前一步,立于龙头之上,颇有睥睨众生的霸气之态。 他出声道:“众卿平身。” 站在他一旁的公公,拔高了嗓音,把皇上的话传诸众人:“请众卿家平——身——” 苏向晚这才站了起来,往龙船上看去。 赵彻五官温润平和,就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是个好皇帝的那种人,然则温润之中又不失威严,教人连直视他都不敢,这便是真正的王者气场了。 赵昌陵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气场,许是继承了他。 不过他样貌却是随当今的皇后。 姜皇后站在皇帝身后,端得是雍容华贵,面容精致细腻,身段姣好,着实看不出已经生过了孩子,只是妆容浓重了几分,这才显得她比较成熟。 她是个美人无疑。 苏向晚见过不少的美人,但需得同时具备美貌气场智慧的女人却是不多。 姜皇后能算上一个。 赵昌陵和赵容显也在船上,他们立于两侧,锋芒互不想让,此外随行在侧的还有一个皇子,年级约莫八九岁,苏向晚不大认得,赵彻有不少皇子和公主,但能陪他出席的,必定是地位不一般的皇子,所以她多看了两眼。 赵彻领着众人上了高台,而后坐在主位之上。 他入座了,大家才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赛事是在下午,今早的龙舟入水仪式,便是各家公侯的龙舟下场入水,做赛前准备工作。 同往年一样,大家最关注的点还是在于临王府的龙舟和豫王府的龙舟。 不管是什么赛事,走到最后,一争高下的定然是这两位。 苏向晚转头去看高台,却见赵昌陵和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离了席,这会已经不在他们的位置上了。 约莫是这龙舟下水的仪式,两人要去露个面。 往前大家都见过这种场面,赛事还没开始,这会兴致也并不高,所以不少人都自顾自地又来来往往谈起天来。 高台之上,皇帝同几个公侯交谈,看样子心情也很是不错。 眼见十几艘龙舟下了水,在水面上排得十分壮观,各家的服饰颜色各异,映在河面之上,倒成了一道另类的风景。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出现在岸边之上的赵昌陵和赵容显。 他们穿的都是跟府上龙舟划手服饰颜色一致的衣裳。 赵昌陵着绛紫色锦袍,跟他一贯华贵稳重的气质十分相符。 赵容显则一身妃红,那么亮丽惹眼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偏生多了几分孤傲招摇。 怎么说呢? 大抵是讨厌他的人,哪怕想当看不见他也不行。 若是原先那会,苏向晚定然觉得他怎么看怎么的刺眼,不会这会她想到赵容显,情绪颇是复杂,倒觉得有那么一点顺眼起来。 起码他站得这么远,又没说一些冷漠刻薄的话出来膈应人,模样清俊,立于绿水之上,光看着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许是她盯得太过明目张胆,赵容显也恰恰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得那么老远,苏向晚还是明显得感觉到他传来的不悦。 耳边好像还能响起他冷言冷语问她:“你看够了吗?” 真是有毒…… 她连忙收回视线,这才对苏远黛道:“大姐,我去拜访一下魏家,打个招呼”。 挑在这个时候是有原因的。 龙舟入水仪式过后,皇上一走,大家就要移步行宫休息,用过午宴之后,再开始下午的龙舟赛事。 所以苏向晚这时候哪怕是去,魏家搪塞她的借口也比较正当,若是魏雅宁见了她,她也不用厚着脸皮待那么久,她自己反正人微言轻,不怕旁人说什么闲话,魏家清流门第,对脸面名声看得尤其重要,她占了苏向晚的身份,理所应当地也应该帮人全着脸面。 苏远黛把目光从河面上收了回来,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吧,小心一些。” 她自己无论如何,是没有那个脸敢到魏家人面前去的。 苏向晚也就没有提。 魏家的位置比起旁的人来,稍显冷清。 她没有贸贸然就进去打扰,而是先麻烦了在边上守着的下人,进去通报一声。 有好事的看了她,许是瞧着面生,不由得也多看了几眼,而后似乎是找到了新的谈论话题,就着她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对于身份低下的人,她们从来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也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不过端着高门大户的闺秀身份,总是不好说得太难听。 无非是嫌空气因某人有些不好了诸如此类的指桑骂槐。 苏向晚等着的这会,听她们就这点小事聊得津津有味,颇觉无聊,便也就近看了看这各家的凉棚位置。 魏家还算是比较偏的角落,最靠近高台,也就是最接近中心的位置,就是蒋国公一家子的所在之处,可见蒋家荣耀之盛。 下人没回来回复,倒是魏雅宁先走了出来。 她与上次相见,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不过打扮得隆重不少,衬得整个人也贵气起来。 “进去吧,我母亲也好久没见过你了。”魏雅宁语气温柔,不难看出很欢迎她的拜访。 苏向晚要来端阳盛典的消息,她也提前知道了。 若是苏向晚不来,她原本也等着午宴的时候去找她的。 她自然地拉过苏向晚的手,同她慢道:“我本以为你不会过来的。” 魏雅宁自己亲自出来接,跟让下人带她进去见面,意义是不一样的。 起码对于那些个等着看笑话的人,足以让她们知晓,魏家并没有看不起苏向晚,他们自始至终态度明确,划清的无非是魏家和苏家的界限,是一个为官者和一个未商者的界限,跟苏向晚本人却是没有关系的。 苏向晚心下领了她的情,跟着她往里面走。 魏雅宁的母亲并非出自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是书香世家,气质恬静,自带一股书卷气息。 孙氏看着很是高兴:“你能记着来拜访我们,有这份心意,舅母很高兴。” 苏向晚看惯了人演戏,看得出来,此刻孙氏的高兴并不是假的,说的也不是客套的场面话。 给她善意的人,她从来也不吝啬自己的友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被蒙蔽的 “舅母不嫌弃我给你添了麻烦就好。”苏向晚绽开笑容道。 她模样乖巧,看着很纯良,孙氏看了很是喜欢,“老太爷身在朝堂,自有他一套处事原则,并非是针对你,希望你心中不要介意。” 那些外头的事她不清楚,也从不插手,更不会质疑魏老太爷的做法。 她做为内眷,对着苏向晚,自然也是看待一个内眷的位置。 若非为了避嫌,她自是很愿意魏雅宁常跟苏向晚往来。 苏向晚不用想也清楚,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初来京城那会,定是没少打着魏老太爷的名号在外头行事,所以她十分的理解。 底下的人端了茶水上来,态度亲和又恭顺,半点没有仗势欺人的趾高气昂,魏家从里到外散发着温和的氛围。 这种氛围让人放松,加之孙氏和魏雅宁都是好脾性好相与的人,苏向晚也自在了不少。 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外头看守的丫鬟就上来禀报道:“夫人,顾大小姐的丫鬟在外头,说是过来找苏三小姐的,让苏三小姐一会过去她那里一趟。” 孙氏愣了一下,许是还没想明白是哪个顾大小姐。 魏雅宁虽然好一阵没见苏向晚了,但也听说了一点顾婉的事,毕竟这个圈子来来往往也就这几个惹人注目的贵女,顾婉又尤其惹人注意一些,就是但凡大家伙处在一块,都忍不住要提上一提的那位。 她出声问道:“是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吗?” 苏向晚想着魏家这样的清流门户,又是最注重名声的,兴许不怎么喜欢顾婉,毕竟先前未曾同顾婉接触过,她对顾婉的印象也只存在于传言之中。 她的名声在京城,着实不怎么好。 “我同顾大小姐偶有往来,她待人不错,就是性子急躁了些。” 说急躁还是委婉一些的说辞。 孙氏也不揭破,不过出乎苏向晚的意料,她反倒是说:“顺昌侯府是武将世家,我曾听你舅舅提及,他们家的子女心思耿直,那顾大公子是个刻板成性不知变通之人,顾大小姐率性而为随心所欲,骨子里倒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同我们文臣之家的教养方式,到底会有些区别,顾侯爷为人光明磊落,想这位顾大小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魏雅宁也跟着道:“我同这顾大小姐没有往来,不过我相信向晚表妹。” 在后宅里头,武将家的孩子跟文臣家的孩子玩不到一块,这似乎已经是个打不破的定律了。 孙氏和魏雅宁不会因着某些传言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这已是不易,还能这般包容苏向晚的交友往来,心胸已是极为宽广了。 外人见她同顾婉来往,多数都觉得她是巴结讨好,故意攀附为之。 可对于这个不怎么来往见面的她,她们都能给出极高的信任和支持,实在很难得。 这么好的人家,就该几辈子长长久久地荣华富贵下去。 想到这里,她也有心试探一下孙氏的口风。 若然魏家站了赵昌陵的队,那自然是无虞,就怕跟赵容显扯上什么关系,来日被赵昌陵秋后算账就不好了。 她想了想,天真地开口道:“舅母这般说,看来舅舅对顾家评价倒是不错的,可怎么我听外面的人说,顾侯爷同豫王殿下要亲近一些,那豫王殿下不是不好么?” 孙氏脸色微变,但她只当苏向晚全然不懂朝局之事,口无遮拦罢了。 她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重话,只是道:“好与不好,端看你看到的是什么罢了,这些外头的东西,我们不知道,也不必要知道。” 苏向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家都在说临王殿下是个大好人。” 眼下也没有旁人,孙氏才放心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临王殿下有才识有抱负,是众望所归,他本就是嫡出的皇子,名正言顺,那些个坊间传言不尽如实,只是免不了小人作祟,总有些人生了旁的幻想出来……” 魏雅宁养在深闺,对这些事情不研究,也不上心,听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苏向晚尤其敏锐一些,她听着孙氏这些话,总觉得有什么原先被她想岔了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回到轨道上来。 她试探地又道:“不是都说皇上属意的是豫王殿下吗?” 孙氏敛了神色,但她知道苏向晚也没什么恶意,便善意地提醒道:“舅母觉得你多认识些人也是好事,这顾家纵然是不错的,只是我听闻苏家眼下也向临王殿下投诚,你注意着分寸就是了,圣心难测,属意不属意岂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可揣测出来的,只是依我所看,那豫王要争些什么,那定然是不能够的。”她有些感慨:“顾家满门忠烈,倒是让人钦佩。” 似乎察觉自己说多了,孙氏连忙转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个,好不容易见着了,我们说些开心的事。” 苏向晚心下微沉。 她方才就有所猜测,眼下孙氏的态度,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皇位从来都是赵昌陵的。 皇上从没有想过要把皇位传给赵昌陵以外的人。 那些什么前太子为救赵彻失了性命,而后前太子妃娘娘又助赵彻上位,赵彻心有愧疚,答应了要把皇位传给赵容显的事,说不定都是谣传。 前太子死后,他的旧部总有一些死心不息,或许因为一些利益权势,以为趁机帮赵容显造势,往后可以跟着他夺位,或许也是真的忠心耿耿,只是为了保护赵容显的性命,所以对外宣扬了这个消息。 百姓们皆赞颂赵彻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个高帽子扣下来,赵彻哪怕是要对赵容显动手也不行了,赵容显一出事,大家反而会说赵彻无意信守承诺,所以暗害了前太子殿下的遗孤,他那时候登基不久,底下有人作乱虎视眈眈,若然失了民心,定然十分不利,所以他不得不把赵容显安置在宫中,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好生养着。 然则捧杀也是一种杀人的手段。 先前大家都把赵容显当做是未来的储君,那么所有的目光和希望自然都会放在他的身上,但凡只要有一点行差踏错,他就会首当其冲。 在最显眼位置上的人,永远都是最危险的。 而赵昌陵,变成了众人口中那位憋屈的皇子。 那些本该他承受的陷害责难,无疑都转嫁到了赵容显的身上,赵昌陵是被偏爱的那个,受的也不过是被撕了画,被人冷眼嘲讽几句这样程度的委屈而已。 她想起在山谷里,赵容显曾说自己无意皇位,说他自己想回燕北。 皇帝不肯放虎归山留后患是其一。 其二是为了利用他为赵昌陵造势。 在那些谣言的压力之下,他不能名正言顺地把太子之位给赵昌陵,但若是因为赵容显自己声名狼藉,不得民心的情况下,他不得己把皇位给了民心所向众望所望的赵昌陵,大家才能理解他,说他深明大义。 赵容显也会理所当然地变成千夫所指,乱臣贼子。 那么眼下追随他帮着他成为赵昌陵对立面的那些一众人等,也可以连根拔起。 皇帝为赵昌陵铺的这么一条锦绣大道,可真是思之深远。 外人看临王和豫王相争,朝堂两王党派不相上下,以为他们争的是皇位。 却不知这皇位一早就是定好的。 赵容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保住他,以及这些跟着他的部下性命。 皇帝逼着他走到了赵昌陵的对立面,他退无可退。 这件事赵昌陵说不定也不知道。 剧本里他同女主诉说过往,是真心的觉得赵容显是乱臣贼子,处心积虑要同他争夺皇位,儿时那些委屈,也真实地觉得自己受了赵容显的迫害。 他一心一意地要铲除赵容显,却不知道赵容显并不想争夺他任何的东西。 不,哪怕知道,他也不信。 这么多年的积怨,他不会放过赵容显的。 孙氏知道的或许不多,但她一定知道,这皇位是赵昌陵的,从来没有赵容显什么事。 被蒙蔽的,永远只有外头看着热闹津津乐道的老百姓。 就比如从前的她。 第一百七十七章、登上游船 顾婉派来的丫鬟还在外头等着,苏向晚看着差不多了,当下准备离开。 魏雅宁起身送她出去。 她拍了拍苏向晚的手,温和地出声道:“若是有机会,你可以到魏府来找我,其实祖父这个人看着冷情,但我听母亲说,他从前很是疼姑母,听闻姑母生下你之时,也很高兴,我想着说不定他心中还是很关心你的。” 从前苏向晚听魏雅宁说这些话,兴许会觉得她是在安慰他。 如今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后,觉得这个顽固冷情的外祖父,也许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她。 苏家初来京城,比不上那些扎根了几十年的商户世家,根基不够,内涵底蕴也不够,但却能在临王手下做事,这要说运气好,可绝对不能够。 而临王最后定是众望所归,苏家也能因此获得庇佑,苏向晚在苏家定然也能好过不少。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太急进了,他们只想到靠着魏老太爷的声名来获取一时的利益,殊不知利益是长远的,魏老太爷帮苏家谋的,是长远的荣华富贵。 对这个时代而言,强而有力的娘家,是一个女人最大的靠山。 魏老太爷深谋远虑,想给她的,正是这么一个靠山。 “我会去魏府看你和舅母的。”苏向晚弯眼微笑,对着魏雅宁出声道。 除却苏远黛,魏家的这一家子人,真正让她感觉到什么是亲情。 苏远黛是对魏氏和她觉得愧疚,所以不遗余力地对她好。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无比苦情的女主。 眼下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她第一次知道,亲情是真的不求回报也不计得失的支持和疼爱。 顾婉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带什么束手束脚的丫鬟在身边,所以她派来的丫鬟,苏向晚并不是很认得。 “苏三小姐,奴婢叫雪影,大小姐说午宴将到,她登了游船,让你也一块过去。”那奴婢一边带路一边道。 午宴会在下游的行宫里头举行。 不过皇上是不参与的,等龙舟赛事过后,今晚的晚宴才是重点。 岸上凉棚的客人会有轿撵带到行宫,当然也有少部分的人可以乘坐游船过去。 她望向河面,看见不远处停着几艘高大的游船,虽不足皇帝的龙船气势巍峨,也没有那么气派,却都各有千秋,很是华贵。 苏向晚出声道:“雪影姑娘,我大姐还在画舫之上,我需得先同她商量一下。” 雪影笑了笑开口道:“方才我已经去画舫上请过了,倒是宸安王世子先把人请走了,已经上了他的游船,大小姐才叫我寻到魏家的凉棚来,怕连你也让他请走了去。” 苏向晚心想说怪不得顾婉会把丫鬟派到魏家这边来。 很快就走到了游船之处。 这船比上次顾婉带她游运河的那艘要大不少。 船边架好了梯子,方便人登上船只,雪影在前头带路,带着她登上了船。 苏向晚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 京城里不比江南水乡,这游船一年到头兴许也用不上几次,还特别的昂贵,一家里头能有一条就很了不起了,没有必要非要弄两条,所以这游船不是顾家的。 她转头去找,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 这是豫王的游船。 苏向晚连忙回头,却见那船梯已然被收了起来,船也渐渐启动,慢慢地离了岸边。 要下船——已经来不及了! “向晚。” 有人喊她。 苏向晚收下警惕,回望过去,恰见到顾婉往她这边走过来。 “你可来了,我等了你好久。”顾婉过来带她进去。 苏向晚暗笑自己大惊小怪。 顾家坐豫王的船,这不是正常不过的事吗,她早该想到的。 船有三层之高,除了丝竹乐声,显得安静空旷。 进了船舱里头,隐约能闻见淡淡的熏香气息,带了几分柔和。 河面上的风透过雕花缕空的墙壁吹进来,十分凉爽。 她们眼下在第一层,是最空旷的地方。 她看了看上层,随后问道:“豫王殿下在上面吗?” 顾婉以为苏向晚是怕,连忙就道:“你不用担心,我同他说了要请你上船来,他也允的了,往年我们都是坐他的游船,他在第三层,无事也不会下来。” 苏向晚是惊弓之鸟。 她一开始看到是豫王的船,所以下意识就想躲。 因着先前那些不大愉快的经历,她纵然能理解赵容显的处境,但还是免不了会带着一丝防备和恐惧。 然而平静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甚至在躲什么。 在认识到那些真相之后,她还没考虑好要怎么去看待赵容显这个人。 她不是什么心软的大善人,不会动什么恻隐之心,赵容显比她强大多了,也不需要旁人无谓的善意。 有时候讨厌一个人很容易,但放下成见,也只是在某一个瞬间的事。 不否认,她或许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讨厌他…… 苏向晚同顾婉坐在窗边,看着船行在河上带出的一圈圈涟漪,微微出神。 楼上下来了一个人,步伐轻轻的。 顾婉看过去,如临大敌。 “我道方才是等着谁呢,原来是等苏家的三小姐。”那声音柔柔甜甜的,半点听不出恶意。 苏向晚望过去,差点被顾澜晃花了眼。 她今日可真跟花一般的艳丽。 这样一张脸只消眨那么几个眼,就能妥妥地勾去一个男人的魂。 她是女人都觉得顾澜足够动人,又美又纯,又带着点天真的诱惑。 没多少男人可以抗拒。 “顾二小姐。”苏向晚起身同她行了一个礼。 她差点忘了,顾家往年都是坐赵容显的游船,顾澜也是顾家的人,理所当然会在船上。 “我前几日还说,怎的不见你来找大姐玩呢。”顾澜亲亲热热地同她说话,“说起来我还没同你道谢,上一次若非你帮我挡了那鞭子,那鞭子可就要打在我身上了,大姐下手一贯是不知轻重的。” 顾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人家的伤都好全了你才来道谢,你怎么不等过年的时候再说啊。” 顾澜可怜兮兮的,“我是有想过亲自去找她道一声谢的,可我怕大姐你不乐意,毕竟这事一开始也就是因着我没经过你同意把人带走的……” 苏向晚对着顾澜甜笑道:“无事的,你如今同我道谢也是一样。” 顾澜很满意苏向晚的识相,“苏三小姐不会怪我大姐吧?” 苏向晚亲和地拉过了顾澜的手:“自然不会,豫王殿下为了帮妍若赔罪,送来了凝脂膏,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怪她呢?” 顾澜的笑一下就僵了。 “凝……凝脂膏?” 第一百七十八章、选择袒护 顾婉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到顾澜连笑都挂不住了,当下就明白了。 打蛇要打七寸,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往痛处打。 顾澜在意什么,无非就是赵容显。 她打人伤的只是这皮肉,苏向晚的刀子,却是往顾澜心里头扎。 她想想都要笑出来了。 “是啊,我听说这凝脂膏很珍贵,还吓了一跳,豫王殿下当着我的面同我说,怕我来日挟恩图报,不想她对我心存愧疚……”苏向晚一脸无辜,“我都吓坏了。” 顾澜找回自己的声音,扯出勉强的笑来,“大哥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殿下体恤于他,帮他照拂一下大姐,这也很正常,横竖你没事就好。” 顾婉很不客气地补刀:“好歹我同殿下是一块长大的情分不是。” 顾澜看着她,目光好似要吃人。 然则她很快又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希望大姐的这情分,能长长久久的才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向晚,转身又回了楼上。 顾婉腾地一下站起来,几乎都要给苏向晚鼓掌,“你看见没,看见没,顾嫣然脸都绿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看到她那样子……” 站了顾婉的队,跟顾澜撕破脸皮是迟早的事。 与其让顾澜再挑事,激怒顾婉,不如她趁早站出来,横竖她都逃不开关系。 “这事可一不可再,她眼下明白我并非善茬,往后便不会轻易来找麻烦,但顾家内宅之时,我插不进手,也没法帮到你什么,你自己要小心一些。”苏向晚同她说道。 顾婉的雀跃都写在脸上。 “你放心吧,这么多年她都没能把我怎么样,有什么可怕的。” 苏向晚羡慕她天性乐观。 这种人活得容易,比旁人易怒,但也更容易满足。 她也希望顾婉能一直这样简单,简单的人活得都快乐。 游船很快到了目的地,随着速度渐缓,河面上嘈杂的声音也渐渐传了过来。 有不少人的轿撵已经到了行宫,准备入席了。 五月初的艳阳高照,暑气逼人。 离了温度适宜的船舱立于甲板之上,热浪迎面扑来,整个身体好似被一团热意包裹起来,挥之不去。 等到人下得差不多了,顾婉才带着苏向晚准备下去。 船梯搭在岸边,偶尔能看见底下晃动的水花,下游的水较深,晃动的幅度也更大了一些。 顾婉先过了船梯,苏向晚紧随其后。 正是走了两步,苏向晚察觉腰间一紧,后面有人按住了她的腰。 “苏三小姐,有些不稳,奴婢扶着你走。”有婢女在她后头道。 此刻水花晃荡,若然走不稳,可是要掉下水的。 她回头,看了扶她的婢女一眼。 这婢女很面生,她未曾见过,起码不是顾婉身边的。 “不必扶着,我自己可以走。”说她多心也行,那只手按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危机感。 只要不着痕迹地那么推一下,就可以将她推下去。 那婢女眼神躲闪了一下,并没有放开扶在她腰际上的手,只是低下了头。 苏向晚疑心更甚。 船梯跟岸上连接的地方,有一处空得更大的间隙,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将人撂进水里,陡然之间腰际一松,后头响起了“扑通”一声,似是有人掉进了水里。 苏向晚跨过那间隙,下了船梯方才回过神来。 赵容显就跟在她身后下了船,二人四目相对,正好望了个正着。 苏向晚很识相地退了两步。 天知道他会不会又大发脾气。 周围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救人。 她看了看落水的婢女,眉头轻蹙。 赵容显一脸漠然地走开了几步,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苏向晚的话到了嘴边,不由得又咽了下去。 她心里有疑问,但问不出口。 掉水的恰是方才那个婢女。 顾澜眼见着有人落水,正是喜出望外,连忙就走了上来。 苏向晚好端端地站在岸边看着,顾澜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然而转眼见了赵容显也在,连忙又端上了一副温柔可人的名媛模样。 “怎么好端端地,有人落了水呢……”她状似惊讶,主动同赵容显挑起了话题。 赵容显没有回答,也没有正眼瞧她。 顾澜似乎是习以为常了,脸上的笑一点也没有落下。 那婢女被救了上来,她呛水呛得不轻,似乎是吓坏了。 横生这么一个动静,硬是将顾夫人和聂氏等人都引了过来。 婢女落水不是什么大事,但横生枝节,总让人觉得不快。 “怎么那么不小心!”顾夫人语气不悦。 顾青松和顾砚都不在,她只是一个内宅妇人,当着豫王殿下的面出了这么个乱子,她心中着实有些忐忑。 那婢女一身湿淋淋地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奴婢……奴婢……是奴婢大意,请夫人恕罪……” 顾澜看了她一眼,掩下心中不快,而后开了口:“香菱,你在府中也有些时日了,一向稳妥,这水落得着实有些奇怪啊……” 顾夫人看着顾澜,眉头轻蹙。 她不认为顾澜会说什么好话。 “方才好似是苏三小姐走在香菱的前面吧?”顾澜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地问道。 她虽没有说什么,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香菱的落水,跟苏向晚有关。 那婢女这才缓过神来,一下就看着苏向晚道:“奴婢是被苏三小姐推下水的。” 顾婉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当下指着那婢女斥道:“胡说八道的贱婢,谁给你的够胆敢胡乱攀咬!” 那婢女惧怕顾婉,咬着唇不敢再说话了。 顾澜抬起头来,似乎很是不平:“大姐,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吧,香菱是我们府上的婢女,如若她真的做错了事,也该是我们府上来管教,断没有被外人教训的道理,我知晓苏三小姐是你的客人,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清楚,非要这样推人下水呢?” 苏向晚看着那瑟瑟发抖不发一语的婢女,大抵想明白了。 那婢女方才按着她,是要推她下水,不过不知道怎么的没推成,自己落了水,顾澜此下不过是借题发挥,非要往她身材泼脏水罢了。 顺昌侯府这般门第,哪怕是一个婢女,也不能让一个商户之女欺负,这事关脸面和名声。 婢女做错了事,顾婉哪怕打死她,旁人也管不了,但苏向晚作为外客,身份低微,是没有僭越的道理,光是这一条罪名就足够压死她。 眼下这刚下了床,顾家的长辈也在,顾澜就是要让事情闹大,让顾家的长辈来看看,顾婉交了一个不知礼数的商女朋友。 手段简单,目的也很简单。 顾家若出了一个污蔑客人的婢女,这是家丑,端阳盛典里谁家不小心翼翼,她们宁愿苏向晚是被冤枉的,也不愿意传出这样的丑闻。 还是当着豫王殿下的面。 这罪名,她无论如何都得担着。 顾婉把苏向晚护在身后,恨声开口:“她说推了就推了,有没有证据,向晚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推她,分明是她担心罪责,污蔑旁人想要脱罪!” 对于顾婉的气急败坏,顾澜视而不见。 她恨不得顾婉大发脾气,闹出笑话来才好。 为了顾家的颜面,顾夫人定然要把罪责归咎在苏向晚身上,让她受过。 谁让她低贱呢? 一个人若不好好认清自己的位置,只会摔个粉身碎骨。 “妍若,你给我过来。”顾夫人面上端着怒容,对着顾婉冷声喝道。 她早已经想清楚了个中利弊,哪怕今日的事另有内情,她也不能拿顾家的名望去冒险。 更何况,苏向晚也未必无辜。 说到底,她有没有推人不重要,但事情因她而起,却是假不了的。 顾婉不愿意,“母亲,这不关向晚的事,她是被污蔑的。” 聂氏冷眼旁观,阴阳怪气地出了声:“哪怕人不是她推的,事情也是因她而起,妍若啊,我们顺昌侯府这般门第,你怎么就不能长点心呢,这些个商户出身的贱籍女子,最是没规没距,也最会惹是生非了。” 顾澜得意地勾起了唇角。 苏向晚不出声,那就是默认,是无话可说。 若她反驳,就是狡辩,横竖都是一个死。 “闹够了吗?” 陡然插入的一道声音,教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容显哪怕不说话,他对众人的压摄都一直存在,眼下他开了口,更是教人打从心底里发颤。 顾夫人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容显面色不耐,冷声吩咐元思:“把这个婢女丢下河去。” 众人怔住,完全没有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话。 顾澜尤甚,她看着赵容显,仿佛自己听错了。 那婢女吓得几近发晕,然而元思动作迅速,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落入了水中。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 众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窒住了。 赵容显做事,从来没有缘由,但能让他插手的,必定是真的惹怒了他。 然则谁也不知道,这婢女究竟如何惹了他。 苏向晚也在想这个问题。 顾澜脸色白得像鬼,她用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方才能维持心下的翻涌。 只有她知道为什么。 赵容显看穿了这一切。 他选择袒护那个商户之女。 顾澜不敢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发疯…… 第一百七十九章、敏锐提醒 苏向晚心里装着事,眼下就有些心不在焉。 顾婉以为她是被方才的事吓到,有些歉疚:“对不起,连累你了。” 她没那么深的心思,但不代表她看不懂。 顾澜会对苏向晚下手,想陷害她,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方才在船上,苏向晚拂了她的脸面,也是因为站了她的队,所以被针对上了。 苏向晚摇摇头:“那婢女一开始,或许是想推我下水。” 让她落水,当着众人的面狼狈不堪,这样的警告最直接,也最简单。 顾澜对着她,没必要使多大的手段,因为哪怕她是被婢女推下水,她的身份也只能让她忍气吞声,最多也就是惩罚一下婢女。 所以她没想通的是,为什么那婢女反而自己落了水。 顾婉愣了一下。 她以为香菱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然后怕被责罚,所以就顺着顾澜的意思,往苏向晚身上泼脏水。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赵容显一贯是我们大家都走了他方才下船的,他今日是在你后头跟着下船的吧?”顾婉一拍手心,“香菱落水一定跟他有关。” 苏向晚眉头皱得更深。 顾婉仿若发现了蛛丝马迹,开始抽丝剥茧的推理,“香菱是他推下水的,而后他不想无辜的人被冤枉,就出面解决了这个事……简直合情合理!” 顾婉眼前一亮,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不然她怎么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赵容显要横插进一只脚来。 过往的端阳盛典,顾澜也没少作妖,有一年她还当着大家的面没忍住给了顾澜一个耳光,那时候赵容显眼皮都不掀一下,顾家的事,赵容显理都不想理。 如今因为一个小小的婢女开了这个先例,着实匪夷所思。 苏向晚打破她的思路,“他没必要推香菱下水。” 就好像方才,他只要一声令下,讨厌的婢女立马就会从他眼前消失,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再说了,香菱压根也没机会得罪赵容显。 顾婉再大胆地假设了一下:“兴许他是看到香菱要推你下水,为了救你,就把香菱推下水了,而后又见她污蔑于你,于是就出面……” 她说不下去了,这真的太扯了。 眼见苏向晚凝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顾婉连忙道:“我也知道我说的荒唐……” 苏向晚却摇了摇头,“或许不荒唐。” 马车那一件事,以及今日跟孙氏的谈天里,颠覆了她原先所有的认知。 一个人要从一个思维误区里跳脱出来,必须将之前所有理所当然的想法全部推翻。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反派也有可能是受害者。 讨人厌的赵容显,也未必是个真正的坏人。 顾婉没明白苏向晚要表达的意思,“什么不荒唐?” “他让人把那婢女丢下水,却没有杀她,不是吗?”苏向晚出声道。 顾婉被她的话绕晕了。 “香菱是罪有应得,但罪不至死。”顾婉觉得这样做没问题。 苏向晚笑了笑,“但是外人都说他残暴冷血,动不动就要人性命。” 顾婉讨厌赵容显不假,但她也是讲道理的,“外人是看见他杀人了还是怎么的,要了谁的性命倒是说出名字来啊,赵容显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我父亲和我大哥一生耿直刚正,若然他是滥杀无辜残暴冷血之人,还能对他死心塌地吗……” 当初赵容显要杀她,因为她知晓了他的弱点,所以成为了该死之人。 虽然不容易,但好歹也放过她了,并且至今为止信守承诺,也未曾找过她的麻烦。 马车扰民的事情只是一个单一事件,但由此可见,那些栽在他身上的罪名,却大多不属于他,就好比如当初东阳公主的上元宴会,有人放蛇,所有大家理所当然地怀疑赵容显,事到如今再回想起来,无非就是那些人为了坐实他的恶名罢了。 不然怎么会刚巧他前脚一到宴会上,后脚就有莫名其妙的蛇,当初连她也觉得是赵容显为了破坏宴会而做的事。 当她重新审视赵容显这个人,以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他,就会发现他的性情,他的行事作风,他的作为,都是有迹可循的。 赵容显救了她,若是从前听了,她也觉得无比荒唐。 但除了这个原因,她也想不出旁的可能性了。 苏向晚能看到的,并非什么英雄救美的美好场景,而是清楚明白的有所图谋。 端阳盛典的宴会上,热闹非凡。 这一种皇室举办的正统宴会,规矩繁琐,然而众人高昂的兴致倒打破了不少的拘谨,除了过年时候,鲜少能再见这种盛况。 宴客的厅堂内流转着丝竹乐声,配合着今日盛典的喜庆气氛,衬得热络非常。 今日入席的席位,分男眷席和女眷席,各自分开入座,苏向晚没见到苏远黛的身影,便先跟着顾婉入了角落的座。 不多久,孙氏带着魏雅宁也来了。 有人上去同她们说话,苏向晚只远远地同她们点头示意,便没有上去。 压轴到来的,依稀是艳压全场的大美人蒋瑶,跟在她旁边的蒋玥,无时不刻都掩盖在蒋瑶的光芒之下,显得无比黯淡。 大家都要看着蒋瑶,又是惊叹又是羡慕,当然也有不少嫉妒的目光。 蒋玥不着急入座,反倒是走到了苏向晚的面前来。 她冲着苏向晚微微一笑,而后跟顾婉打招呼:“顾大小姐,好久不见。” 顾婉愣了一下,她跟蒋玥实则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交情,但人既然到了面前,她也就端出侯府嫡小姐的做派,客气地回道:“是啊,好久不见,蒋二小姐越发貌美了。” 她是出身侯府,平日里是不屑于那套惺惺作态,并不代表不会,这些教养都是自小学起,装模作样起来,顾婉还是挺有淑女风范的。 有着蒋瑶这样一个嫡出的大姐,蒋玥听什么貌美的话,都没有什么感觉。 当然蒋玥本身也是出类拔萃的美貌,顾婉这话说的不假。 “上次游船之上,顾大小姐匆匆离开,也没机会跟你好好喝杯茶,说几句话。” 蒋玥语气温和,听不出有半分的敌意和不屑。 苏向晚在一旁听她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蒋玥虽然是过来跟顾婉打招呼,但目的好像是她。 这一回她是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蒋玥这个人,她印象太少了,加上京城里的人提起她,无非就是蒋瑶那个庶妹,再没有其他的消息,所以她对蒋玥的印象,很是模糊,就是眼下见着了人,也探不着她的底。 顾婉觉得蒋玥来者不善,语气也疏离了很多,“蒋二小姐若是有心,何时都能同我说话喝茶,总会有机会的。” 因着自己的恶名,京城里的贵女大多避之不及,还上赶着来的,说没有什么鬼心思,顾婉还真不信。 蒋玥听了这话,面上依旧温和。 “方才来的路上,听闻顾家方才船上有人落了水,想来应是不太谨慎的下人。”蒋玥看了看男眷席那边,又淡淡出声:“水急浪高,这船上最是危险,这会还好,日光灼灼,也出不了大事,至怕就是等入了夜,那一旦入了水,可不知底下会不会有什么水鬼作祟……” 顾婉冷了脸,“今日端阳盛典,蒋二小姐却跑来我面前说这等晦气的话,是闲得紧想挑事吗?” 苏向晚怔了一下,她很敏锐,感觉到蒋玥的话里有话。 不过蒋玥没再说了,“抱歉了顾大小姐,我不过是好心来提个醒,兴许不会说话,让你觉得冒犯了。” 顾婉一点跟她说下去的欲望都没有。 蒋玥也不再逗留,她对着苏向晚复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这蒋二什么意思……”顾婉很是嫌弃地皱起眉来。 苏向晚细细想了想她的话。 水急浪高,日光灼灼,出不了什么大事,等到入了夜,一旦入了水,底下会有水鬼作祟…… 这是在提醒什么吗? 她有心想去找蒋玥问一问,但一看她坐在蒋瑶旁边,身边围满了人,这念头也就按了下去。 苏远黛没多久就到了,顾婉把人从陆君庭派来的婢女手下把人带了过来,安排她过来一块坐。 她一贯不怎么多话,到来也是安安静静的。 宴席开始之前,有个红衣服的婢女走了进来,她的装束同平常的婢女都不一样,头上还围了一条红色的额巾,看着跟龙舟的划手一般模样。 苏向晚第一次来不知道,却见大家兴高采烈地朝那婢女望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章、得宠皇子 顾婉也很兴奋:“要下注了。” 苏远黛跟苏向晚都不明所以。 “下午的龙舟比赛,各家公侯都有龙舟出赛,当然女眷们光是看着比赛也没意思,所以后来就兴起了下注的玩法,初衷也是想着让所有人都参与一下,讨个好彩头。”顾婉慢慢解释道:“今年不一样,今年加了豫王府的龙舟,所以尤其热烈一些。” “往年豫王府不参加吗?”苏向晚问她。 “自然不参加,赵容显尤其讨厌这些麻烦事,这一个府上的龙舟参赛,可不只是让几个人下去划就完了的,少不得自己也要出面,我大哥说他最不耐烦让人当猴子一样围着看,今年是皇上让他出席的,他总是不参加也不好,文武百官对他会有意见的。”顾婉一股脑说了一堆,“向晚,你可要给我们顾家捧个场,哪怕没多少钱,也多个人气。” 苏向晚心下了然。 往年都不要求赵容显参加,偏生在坊间传言他畏水的关口,就要求他出席了。 若然他在众目睽睽落水,这传言是真是假,可不就清清楚楚。 苏向晚看了众人一周,大家为着给谁下注,正是讨论得热火朝天。 今年因为豫王府的下场,让比赛有些变味,无形之中也有些站队的意思。 这就有意思了。 “下注有规定要下多少吗?”苏远黛这才出了声问道。 苏家有钱,自然不在意赌注的多少,但她是第一次出席这等宴会,风头太过恐防惹来祸事,但若是太过小气,也容易教人看轻。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龙舟比赛下注用的不是钱银,而是木牌。”顾婉指着前面一个贵女出声,“你们两个也有的,这发出去的帖子,都是有定数的,木牌也是一样,每年样式都不尽相同,这也是防着有人想动什么手脚,而后你只要在木牌的后面,写上你所猜测的一二三名还有名字,交予这位婢女就好了,输了不打紧,但若是赢了,今晚的宴会之上,能得到皇上的当面赏赐,这可是难求的荣耀。” 参加龙舟比赛的队伍足足有十六艘船,要在这里头同时猜中一二三名,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那婢女走了过来,对着顾婉款款行了一个礼。 “顾大小姐。”她拿出三个木牌,一一递了过来。 今年的木牌是青竹所制,光滑发亮,小巧典雅。 顾婉拿过牌子,很快拿起名来写下自己的押注。 她对自家很有信心,顺昌侯府写了第一名,而后是宸安王府,第三写了个忠勇侯府。 看得出来她完全对猜中没有什么兴趣,下注全凭自己喜好。 “这许和珏头年做代表来参加龙舟赛,应该没人给他下注,病秧子也怪可怜的,横竖我也赢不了,就当做做好心,起码不让放出来的榜面太难看……”顾婉写完,一边解释着一边道。 出乎意料,顾婉居然没有写豫王府。 对此顾婉的理由是:“那顾澜一定会给豫王府下注,她等了多久了,哼,我才不要把我的名字跟她放在一块。” 苏远黛中规中矩地写了前三个,第一个毫无疑问是临王府,第二是国公府,第三是宸安王府。 这是大热前三,往年的前几名,这三个都在。 苏向晚对输赢倒不是很在意,下注主要也是凑个热闹。 她随着顾婉写了前两个,顺昌侯府为第一,宸安王府为第二,临王府为第三。 这样看来是最稳妥的。 顾婉很是惊讶,“我方才也就是说说笑,顺昌侯府这么多年来也没拿过第一,你这么写着,只怕是押不中了。” 第三名或许还是有点机会的。 苏向晚把木牌递给那个婢女,一边说道:“志在参与。” 那婢女接过苏向晚的木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顾婉以为是有什么问题,连忙也看过去。 那婢女连忙露出笑来,“奴婢只是一时间没看清楚这字。” 苏向晚字写得实在一般,比起苏远黛那一手绢花小楷,着实差的有些多。 苏远黛看着很无奈:“平日让你多练字,你偏不听。” 那婢女抬起眼来看苏向晚,发现苏向晚也在看她,这才又敛下眉去。 “那奴婢先退下了,愿小姐们得偿所愿。”她盖好手上的竹篮,转身退了下去。 苏向晚方才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 没有什么异常,但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似被窥探着,监视着。 这种压迫让她很是不自在。 等到下注完成,午宴才正式开始。 众人在一片热络祥和的气氛中用完了午宴,顾婉坐不住了。 “这会应该有下注的榜面放出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苏向晚也想出去透透气,便跟着顾婉一块出去瞧瞧。 所谓榜面,就是将此次下注的内容公示出来,比如猜测临王府第一名的有几个,第二名的有几个,第三名的又有几个,人气火旺无疑是被众人肯定十分有脸面的一个事情。 毫无悬念,猜测临王府第一名的人,以“正”字计数,足足列了好长一排。 赵昌陵在贵女圈子里的人气,可见一斑。 当然也有猜测临王府位居第二第三的,人数也并不少。 可见临王深得人心。 人气第二高的是蒋国公府,毕竟国公府的龙舟,曾试过连续三年得了第一名,更别说今年代表出席的人国公府的世子蒋流,人中龙凤,也是不少贵女倾心的对象。 跟宸安王府差不多人气的,则是顺昌侯府。 豫王府的票数就很奇特了,猜测第一的,仅有两个,猜测排第二第三的一个没有。 “这两票里头,定有一个是顾澜的。”顾婉指着那榜面道。“就是不知道这另外一票是谁的了。” 这下注的人都是在场的女眷。 也就是除了顾澜之外,还有一个女子也给豫王府下注了个第一名。 当然这个人是谁,可就没有头绪了。 “也许是顾府的二夫人。”苏向晚猜测道。 聂氏选择押豫王府,顺应顾澜的心意,这是很正常的事。 “我看也是了,那聂氏历来就不把我们顾家放在眼里,除了豫王府,她可看不见旁的东西。”顾婉嗤之以鼻。 男眷席那边还在吃酒,没有这么快结束。 从外头远远看去,能看到上头主位上坐着的几个人。 赵容显跟赵昌陵,平分秋色,各自一边,仿若从中间硬生生地辟出一些界限分明的线来。 一边是温热的平和,另一边则是冷漠的冰冷。 众人都接二连三地朝赵昌陵去敬酒,陆君庭在当众周旋往来,活跃得像只翻飞的花蝴蝶。 这里热闹又嘈杂。 蒋玥的话让她耿耿于怀。 苏向晚想回去河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头绪。 岸边守着不少的护卫,几艘大游船停在岸边,挡住了大半的日光,然而从地上蒸腾起来的热意,还是一阵接一阵地扑面而来。 河面上很平静,连一丝波纹也不见有。 她绕着岸边走了半圈,回头看已经走出去了很远,茂密的树木之下,斑驳的光影晃了几晃,让人有些恍惚。 她迈步,好似踢到了什么东西。 苏向晚低下头去看,恰见到一颗浑圆的宝石珠子滚在了脚下。 宝石晶莹剔透,可见十分名贵。 她弯下腰正要去捡,却听见一声冷喝:“不要碰本皇子的东西。” 苏向晚顿了一下,复站直腰,朝前方看去。 方才说话的,是一个八九岁年纪的孩子。 身上一袭淡青色繁复彩纹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白玉,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又傲气。 他身边跟着几个武功不低的护卫,然模样却生得乖巧,尊贵有余却不见骄奢之意。 在龙船之上,年幼的皇子很是显眼,苏向晚很难不认得他。 这是当今的八皇子赵颖和。 除却皇后娘娘所出嫡皇子赵昌陵,就属这位八皇子风头最旺。 “八皇子殿下安好。”苏向晚恭顺地向他行礼。 八皇子语气淡淡:“嗯。” 他身边的护卫走上前,从苏向晚脚边捡起了那颗宝石珠子。 苏向晚这才见赵颖和手上还有不少宝石珠子,颜色各异,在日光的折射下辉映出璀璨的闪光。 价值连城的宝石,在他手上,不过是像玻璃弹珠一样的玩具。 第一百八十一章、留在跟前 “八皇子。”有人唤他。 赵颖和表情恹恹的,回过头看了一下。 顾澜笑容款款地走上前来,规矩地同他行了一个礼。 他神情淡淡的应了一声,显然不大想搭理旁人。 顾澜也看见苏向晚,目光中带着审视。 她心中疑惑。 赵颖和怎么也会跟这个商户之女扯上关系。 “苏三小姐也在。”不清楚情况之前,顾澜很友好地露出了笑容。 赵颖和没什么兴趣知道这是什么苏三小姐,连正眼也不抬,他一贯不大喜欢这些京城里所谓的贵女。 “顾二小姐。”苏向晚也礼貌地对她打招呼。 顾澜将赵颖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微喜。 看得出来,赵颖和也不是很愿意搭理苏向晚。 想想也知道,一个低贱的商女,不知道耍了什么心思手段,得以参加此次端阳盛典,自然是迫不及待地不放过每一个攀附权贵的机会。 八皇子尚且年幼,又是荣宠之时,深得太后和皇上欢心,苏向晚以为他是个小孩子,很好哄骗,前仆后继地赶上前阿谀奉承,这也不奇怪。 顾澜也就懒得同苏向晚惺惺作态,她看向赵颖和,端着一副知心大姐姐的语气道:“殿下怎么自己走出来了,豫王殿下好似还在宴上。” 他看着手上的珠子,语气不耐:“我知道。” 他又不是瞎了看不见。 “八皇子也许久不曾见过豫王殿下了吧?”顾澜不厌其烦地继续同他搭话。 赵颖和表情变了变,总算有了一丝冷淡之外的情绪。 苏向晚听得清楚,顾澜两句不离豫王殿下,也只有在提到赵容显的时候,赵颖和才会给那么一点反应。 说起来,这八皇子同顺昌侯府倒是有些渊源。 八皇子的生母,曾经是十分得宠的良妃娘娘。 良妃娘娘的父亲是冀州刺史,也是顾老夫人的弟弟,所以按辈分算起来,她要喊顾老夫人一声姑母,喊顾侯爷一声姑丈。 当年选秀进宫,因着她性情温婉,又善解人意,皇帝很是喜欢她,可惜好景不长,良妃生下八皇子之后,落下了病根,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生母病逝,按规矩来说,八皇子原先是要送到姜皇后跟前去养着的,恰恰那时候太后娘娘染疾在身,大夫看了多次不见好转,而后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要养个八字重的孩子在跟前,方才能压得住这病,恰恰好就选中了八皇子,此后八皇子便在太后的寿康宫里长大,并且深得太后娘娘宠爱,连带着皇上也对他高看几分。 外人说他是因祸得福。 这宫里那么多的妃子,谁没有过盛宠之时,可哪怕是最得宠的妃子,生下来的皇子公主,也未必能得到皇帝的偏爱,若非是良妃死得早,八皇子恰好因缘际会送到了太后娘娘房里,他的苦日子多着呢,断不会有今日不同一般的宠爱地位。 顾澜欲言又止地开口:“前些日子我见了豫王殿下,还听他提起过八皇子你……” 赵颖和淡漠的眸子里,似覆上了宝石的亮光,变得闪亮起来。 他正要出声,忽而记起还有一个外人在场,当下冷着脸对苏向晚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话很直接,也很不客气。 苏向晚没得到吩咐,本来也不好走开,当下如获大释,连忙低头出声道:“民女这就退下。” 顾澜幸灾乐祸地勾了勾笑。 这些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就是该教训教训。 苏向晚转身要走,恰见到赵容显带着元思走了过来,两人迎面碰了个正着。 日光蒸腾而下,照得她睁不开眼睛,苏向晚下意识地拿帕子遮在眼前,退了一步。 她站得很乖巧,半点没有碍到赵容显的路。 赵颖和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一改方才的冷淡,多了几分欢欣的雀跃。 “皇兄。”他出声唤道,语气里带了几分亲昵。 顾澜声音越发甜了,“方才我同八皇子才正是提到表哥你。” 赵容显没有出声,对于赵颖和以及顾澜表现出来的热情,他一如既往地冷淡。 苏向晚心想这良妃娘娘历来以温婉可人著称,然而这八皇子的品性却半点也不相似,今下看来,倒是知道随了谁。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跟赵容显如出一辙,不过赵容显的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人勿进,赵颖和兴许年纪不够,少了那么一些摄人的气势。 她退了两步,打算继续往回走。 赵容显出声喊住她:“站住”。 顾澜一脸的错愕。 赵容显待人一贯冷傲,哪怕是八皇子同他亲近,他都不怎么搭理,顾澜这么多年孜孜不倦地借故接近他,引起他的注意,都未能引来他正眼看上一眼。 眼下是怎么回事? 顾澜想起方才那婢女落水的事,心下颤动,几乎要站不稳。 “表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她压下惊愕,关怀地开口。 赵颖和自幼就亲近赵容显,把他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跟赵容显有关的人事物,他是不可能不管的。 果不其然,赵颖和看着苏向晚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凌冽。 他原本以为赵容显出来是找他的,眼下看来却不然。 赵容显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过他跟顾澜,他是冲着眼前这个女子来的。 这太奇怪了。 苏向晚眉头轻蹙起来,她也没明白赵容显想做什么。 “你们下去。”赵容显复开口,这次却是对着赵颖和同顾澜说的。 顾澜心下酸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无法忍受赵容显正眼瞧旁的女子,更无法忍受对方只是一个低贱的商女。 尤其眼下赵容显屏退了旁人,要同她单独说话。 这苏向晚到底是耍了什么阴谋诡计,惹了赵容显的另眼相看! “表哥……”顾澜不死心地要开口,手上却突然一紧,赵颖和拉住了她的手。 他个子虽不高,力道却是不小。 “皇兄让我们下去。”他对着顾澜道。 哪怕心中有疑惑,对于赵容显的话,他从来都是毫无条件的听从。 顾澜气得心口发疼。 这赵颖和是疯了不成,对于这些不三不四不清不楚之人,怎么能放任她留在赵容显的眼前! 然而她不敢违了赵颖和的意思,谁都知道,这八皇子虽然年幼,但真要惹他发了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在赵容显的事情上。 第一百八十二章、威逼利诱 赵容显屏退了旁人,明目张胆地单独找苏向晚说话。 不止顾澜和赵颖和惊讶,她自己也吃惊。 赵容显是故意的,这很明显。 此处并非什么隐蔽的地方,加上盛典之上,最是人多眼杂,尤其他本身的一举一动就足够引人注目。 除了对苏向晚引来更多的敌意和揣测,她没有任何好处。 苏向晚低头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寻民女有何吩咐?” 十足的谦卑,十足地恭顺无害。 赵容显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声音带着一贯的浅淡,却少了几分冰冷,“本王方才救了你一次。” 苏向晚的平静,快绷不住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这又不是在看言情小说,哪来那么多英雄救美,多的是现实的处心积虑,赵容显救她,明显就是有企图的。 她微抿了抿唇,扯开明艳的笑来,很是真心诚意:“民女多谢豫王殿下相助。” 赵容显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好似隔着一层琉璃,“你如何报答本王?” 苏向晚眉角抽了抽,这话很暧昧,然而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好似欠了几百万来要债的口吻一般,一点迤逦都不存在。 苏向晚敛住气息。 这摆明了是个坑,她要是踩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赵容显要她报答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今天这个宴会,她从头到尾只想当个明哲保身的旁观者,这些个要命的事,她敬而远之。 “殿下,今日之事,哪怕你不出手帮我,我也可以自己解决。”苏向晚眨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她可没哭着求着让赵容显帮她,现在就想来讨要回报,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 赵容显面色平静,旁人或许会因着她小白兔一样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心生了歉意,他可不会。 她精得像头狐狸,哪怕疏忽一分,都能让她钻了空子。 “你真以为你可以独善其身吗?”他问。 苏向晚静静的。 “打从你一到来,就被人监视住了,你这般敏锐之人,难道没发现?”他复问道。 苏向晚四处看了看。 她一直有被窥探着的感觉,眼下赵容显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果然有人在监视她。 她不知道是谁,但赵容显一定知道。 “眼下本王同你在此处说话,你说在那些人的眼里,会相信你同本王没有干系吗?”赵容显看着她,语气里带了一丝清冷的嘲讽。 苏向晚心里再生气,脸上也还是扯着微笑,“我就觉得奇怪,怎么殿下好端端地又是出手帮我,又是喊我说话的,果真是另有所图。” 她来之前说什么来着。 像她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商户之女,哪怕是死了也没什么人会在意,是再好用不过的棋子。 当时她还真情实感帮苏远黛担忧来着。 结果现在成了棋子的人是她自己。 苏向晚真想啪啪打自己的脸。 顾澜和赵颍和就在不远处盯着她,这会她但凡表现出半点对赵容显的不敬和忤逆,那头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等着上来撕了她。 早在顾澜派了婢女对她下手的时候,赵容显就算计好了,明知道顾澜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珍贵,他偏偏还护着她,若说原先因为顾婉,顾澜不过是想为难一下她这样的厌恶,现在只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本王不过是让你看个清楚,也好断了你妄想左右逢源的心。”赵容显微眯起眼睛,目光里藏着摄人的警摄,“你知晓了本王的弱点,本来就不该活着,本王留了你的性命是一回事,但你若生了异心要向他人靠拢,那不可能。” 他顿了一下,“除非——你死。” 苏向晚连忙摇头,“我没有,我不是,殿下你不要胡说啊。” 她眸子里干净澄澈,端的是一个问心无愧。 那些个她没做过的事,可别想随便安在她身上。 “你同赵昌陵在闹市街头相遇,他挺身而出,你侠义相助,难道不是事实?”赵容显冷漠的勾了勾唇。 苏向晚差点笑不出来。 他果真为了上次她在背后说他坏话,耿耿于怀。 她很快摇了摇头:“那是民女愚笨,遭受了他人蒙骗,还要多谢殿下深明大义,告知了民女真相,不至于让我蒙在鼓里,最后被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人数钱……” 她说得义正言辞,脸不红心不跳。 赵容显看向她,目光里藏着好笑:“你以为你奉承本王几句,本王就会放了你?” 是的。 “……”苏向晚僵着背,吐出的却是另外一句话:“万万……没有……” “嗯?”赵容显挑高了眉,“本王听不见。”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情愿,“难道民女还有选择的余地?” 原先还在想他为什么要让顾砚来告诉她真相,眼下倒清楚了。 赵昌陵要用她,必是要她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卖命,只有这种人会全心全意豁出去为他效命并且不求任何回报,足够的忠诚并且不会轻易被人策反。 而当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对赵昌陵有了疑心,还没开始建立的信任就产生了动摇,赵昌陵也不放心把她这样的人放在手下用。 他在告诉她。 想投诚于赵昌陵,想都不要想。 心里越想越气,她扯了扯帕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出声控诉道:“我从来都没想过投诚赵昌陵,但不代表我要帮殿下卖命啊。” 她小命不值钱,可她比谁都爱惜。 日光投射在他的睫毛之上,覆盖出一片阴影,阴影之下他的眸子,好不容易掺进了一点暖意,然而谁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出声道:“本王不相信你的话,除非你能证明。” 苏向晚几欲吐血。 这又不是解方程式,怎么证明! 还有,她为什么要证明? 简直……简直无理取闹! “临王殿下即便收买人心,他至少也尊重民女的意愿。” 同样都是送死,人家至少还哄哄你。 而不是像你这样,无耻地威胁我,逼迫我。 苏向晚在心里默默吐槽。 “本王从不需要那些虚伪费力的法子,你看,眼下本王让你效命,你敢不从吗?” “……”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吐道:“不——敢——” 这就是为什么赵昌陵最后成王,赵容显败寇的原因。 威逼利诱是没有好结果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她擅长的 赵容显掀起眼皮,他似乎有种目的达成的愉悦,“本王原先还不一定要用你。” 苏向晚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拿出一个荷包来,上头还残留着几丝金粉,散出来的光芒,十分耀眼。 “本来你知晓了真相,并不需要追根究底,可惜你不甘于糊涂,什么都要个清楚明白。”赵容显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挖苦:“你果然如我所想一般警醒。” 所以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把主意动到了她的身上。 哪个女子会成日出门带着这样一个荷包出门。 她定是有备无患未雨绸缪,比旁人多了几成的防备。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她总算知道什么是难得糊涂了,刨根究底的结果到头来,是别人的一场试探。 警醒一点也怪她咯? “殿下这就没意思了,哪怕我眼下帮了你,那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受了殿下的胁迫,并非是毫无保留的,我若是心生怨恨,伺机报复,殿下岂不危险得很。”苏向晚眸子里火光跳动,语气里毫不掩饰散发出反叛危险的气息。 赵容显眉眼微挑,带了一丝居高临下,“那你试试。” 还真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威胁别人也能端得这么冠冕堂皇! “民女只是好心提醒殿下,甘愿为了殿下牺牲效命之人,比比皆是,何必舍近求远。” 难道她的命就尤其轻贱一些,又不是非她不可的事。 逼她去做还要担心她中途背叛报复,这个风险不是更大。 “正是因为本王不缺为我牺牲送命的人。”赵容显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来,“你很惜命,若然遇了危险,你绝不会为了救本王豁出性命,如此很好。” 苏向晚没听明白。 他是天气太热中暑了脑子不清楚吗? 因为她惜命,不会为了他牺牲自己的性命,所以才选择利用她。 这是个什么逻辑,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她压下一腔的烦乱,不甘愿地问道:“不知殿下到底要民女做什么事!” 她的能力很小很小,没有金手指,甚至剧本里也没有这段剧情,她能做的,可能比顾婉还少。 哪怕用顾婉都比她好,起码顾婉身手不错,遇见什么危难的时候还能打一打…… 赵容显能用她干什么? 赵容显眸里的亮光闪了闪,日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恍惚之中,他认认真真地开了口:“保护本王。” 呵。 苏向晚气笑了。 他还真敢说,也真有脸说。 “你堂堂一个豫王殿下,居然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保护……” 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这就差直白地说,要是有人来杀我,你站在我前面为我挡刀子…… “本王畏水。”他直言不讳。 所以呢? 他不会水,身边多的是救他的人。 她水性是不错,但也轮不到她来保护啊。 “知晓此事之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真是荣幸。”苏向晚最后的好脾气也被耗尽了。 他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也不愿暴露此事给过多人知道。 刚好她此事缘由,又识水性,足够警醒敏锐,利用成本又低,不找上她找谁…… 许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委屈,赵容显补了一句:“你放心,本王既是找上你,眼下也可承诺于你,保你性命无忧。” 话一出口,他忍不住皱眉。 他要做什么事,从不会解释什么,也不会承诺什么。 一切按照他设想的在发展,苏向晚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本身不必解释这么多,也不必同她耗费这么多无谓的时间。 他既决定用她,无论她有什么反应,都不在他会考虑的范围。 愤怒,不甘,甚至委屈,都是意料之内的,只是意料之外,他看到她好似被欺负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竟然会有一丝不可思议的心软。 他欺负过的人太多了,却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 在他出神的这会,她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件事,并且冷静了下来,“保我性命无忧?但却保不住我会不会出些什么其他的意外是吧?”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她只能在当下最坏的结果里,尽力地为自己寻求生路,“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光是防备的话,绰绰有余。 起码他只要保证自己不落水,这事还是挺简单的。 但赵容显这会既然跑来找她,那证明他并不只是想单纯地防备,他甚至想冒险主动出击。 真是疯了…… 苏向晚很恨他,但是在清楚他进退两难的处境之后,没办法恨得很彻底。 畏水这个弱点始终是悬他头上一把要命的刀子,一天没拿下来,他都不能安生,换作是她,她也不能放任这个危险不管。 就好比如当初赵容显要杀她,她就想先下手为强,本质上都是为了自保。 赵容显没有立马就回答她,“还不是时候告诉你。” 苏向晚神色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你想冒险,但不知道你想做到什么程度……你早些同我说了,我也心里有个底,好想想法子,多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要把她这个人看透了,“本王这般逼你,你不介意?”他突然道。 上一秒还气得咬牙切齿好像要冲上来拼命的人,委屈得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的人,仿佛他的错觉。 她看起来弱小可怜,生命力坚韧得惊人,哪怕是掩埋在淤泥底下,她都会孜孜不倦地拨开来,让光芒照进来不可。 苏向晚又笑起来了,春光明媚,仿若灼热日光下开出来的花朵,“恨是在平等位置上,才有资格说恨,如若我没有办法同你抗衡,我又何必存着这样的情绪同自己过不去,无非徒增烦恼罢了。” 那句话不是说,假如生活强*了你,没法反抗的话,就躺下来好好享受吗? 苏向晚迄今为止的人生,做的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情多了去,当明星的时候,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妥协,在妥协之中,寻找对自己对有利的机会。 她还是个小演员的时候,导演怎么要求她就怎么做,做得不好就换人,后来她成了大明星,导演没法随便换人,她才可以提出意见,有商有量。 “还有,民女想了想,殿下这么做,也就等同于把我看做自己人了,往后民女可以仗着殿下的名义胡作非为肆无忌惮,想想就觉得挺高兴的。” 反抗不了,恶心恶心他也是好的。 “殿下恶名昭彰,只怕也不在乎民女再帮你添多一桩两件。” 赵容显破天荒地没表现出嫌恶来,反而是道:“别高兴得太早。” “殿下要我帮你卖命,总得给个指望。”苏向晚声音软软的,好似抱怨,又黏腻腻的,好似撒娇。 赵容显冷冷瞪她。 得寸进尺的事,想都不要想。 她对于他的冷漠慑人,早已免疫,眼睛湿哒哒的,好似蒙了水汽。 正午的日光太猛了,她热得快发昏,连眼睛都止不住地干涩。 “想也知道指望不上。”她嘟囔着道,似乎在自己安慰自己。 他多精啊。 苏向晚在他手上吃过亏,还敢妄想什么有的没的。 这回若能安然无恙,她就该偷笑了。 赵容显眸色渐深,“若此事能成,到时再说。” 她仿若没听清楚,睁大着眼睛看她。 犹如打开了口子的水流,喜悦从眉眼之间淌了出来,细细密密的。 他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真可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她就能高兴成这样。 第一百八十四章、所向披靡 苏向晚高兴,是有原因的。 这就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你一打开它,接二连三还能发现更多的可能。 这个可能让她惊喜。 他就像一只高冷充满防备的孤狼,只要有人敢靠近,他就会狠狠地咬上一口,被他咬过的人,避之不及,以后见了他都要绕道,遇上不怕死的,再咬一次,估计也就怕了。 苏向晚可能运气不大好,每每撞上去,咬下一层皮肉来,又被现实逼着硬着头皮碰上去。 一来二去,这头孤狼似乎也懒得咬她了,甚至还破天荒地和颜悦色了那么些许。 她自以为找到了面对赵容显的那么一点窍门,怎么能不高兴。 就好像在一个毫无线索的密室之中,突然找到了一个提示。 那么总有一天她可以不再受他掣肘,不用被他牵着鼻子走,就好像面对赵昌陵的时候,她有自信的那股底气。 苏向晚这次被赶鸭子上架,但也不想以后永永远远,要被他拿捏住。 眼看赵容显沉着一张脸走开了,最高兴的无疑是顾澜。 “这商女不知规矩,只怕是惹了殿下的厌烦。”她在心里想。 “她是什么人?”赵颖和开口问她。 他的嗓音,带了一些清脆的温和,再怎么尊贵,他也只有八九岁年纪。 在这个贵女云集,争奇斗艳的群芳宴会之上,那个女子显得是那么普通…… 华丽又俗气的首饰堆了一头,衣裳看得出来很名贵,是花了大价钱的,但却没什么美感,就好像把所有最值钱最珍贵的东西都搭在了身上,足够地显摆,但除了显摆,也就没什么了。 那张脸浓妆艳抹,脂粉气息浓厚,实在……普通得过分。 赵颖和在宫里长大,见惯了绝色,哪怕是出宫,看到的也是顾澜蒋瑶这样的美人,眼光自然也要高一些。 所以他没有头绪。 顾澜甜甜地微笑起来,完美地掩盖下心头上冒出来的怨毒:“这个苏向晚,不过是京中一个商户的女儿,借着攀附了临王殿下,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拿到了帖子,得以参加此次盛典,她借故接近八皇子你,眼下又接近容显表哥,我想想,总有些不大安心。” “方才是皇兄找上她的。”对于顾澜的话,他半信半疑。 不过有些事,他有眼睛能看到。 这就是一根刺,刺得顾澜心口发颤的疼。 她怂恿赵颖和去找苏向晚的麻烦,“你不想知道容显表哥同她说了什么吗?” 赵颖和冷淡地抬了抬眼,“你要去自己去,本皇子没那个闲工夫。” 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对赵容显有足够的尊重。 方才赵容显支开他们两个,就是不想让他们听到什么。 他绝对不会转过头背后又去打听。 顾澜气得恍惚,她看着苏向晚拈着帕子走远,终究是按捺下汹涌的心绪,没有追上前去。 为一个商女,犯不着要她放下身段。 她要捏死苏向晚。 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的容易。 下午的日光越发恶毒起来,烤在人身上,恨不得生生烤下一层皮。 尤其是今日大家穿的厚重,首饰又繁琐,简直是套在一个蒸笼里头。 苏向晚连看龙舟赛事的兴致都没了。 回来的时候坐的还是赵容显的游船,不过这一回苏向晚和苏远黛不用回画舫,顾婉留她们在游船上观看龙舟赛。 游船上比凉棚边要凉爽,视野也更宽更广,不过比起旁边两艘人群云集的游船,这边显得十分冷清。 想来也是,知道是豫王的船,谁不敬而远之。 临王那艘船,简直就好似在办宴会,热闹极了,那头陆君庭带头设了赌局,闹得一个欢腾。 顾婉这会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窗栏边上,只有她跟苏远黛面对而坐。 茶水幽香,浮躁和喧哗都被隔在外头,河上的风穿栏而过,教人昏昏欲睡。 夏日的午后,吃饱了真是打盹的好时机。 苏向晚半眯着眼,龙舟比赛之前的一切都显得无比枯燥,都只是为了接下来的比赛做铺垫,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顾婉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对着苏向晚道:“看我看我,怎么样,我好看吗?” 她说完,还在苏向晚和苏远黛面前转了个圈。 苏远黛都看直了眼。 顾婉换了一身划手装束的衣裳,顺昌侯府的配色是嫩色的鹅黄,衬得她又娇又俏,那条额巾的带子挂在发上,被风吹动,好似翩飞起来的花瓣,生机盎然。 “你要去参加龙舟赛?”苏向晚讶异道。 顾婉笑得很爽快,“方才我听母亲说,今年这龙舟比赛有一些改变,为了增加一些可看性,各府的公子都可以下场助兴,增长士气,这种场合怎么可以少了我呢。” 想一想,主子都在龙舟之上,这些下属还不疯狂地表现一番。 比起那些划手,大家更想看名动京城的各家贵公子,可不知道要精彩多少。 “各府的公子……”苏向晚好似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连脑子也有些转不动了。 苏远黛也问道:“也就是说临王殿下也会亲自下场吗?” 顾婉点了点头:“赵昌陵,赵容显,我大哥顾砚,陆君庭,还有蒋流……”她一个个数来,除了身体状况实在不佳的许和珏,各家的公子都到齐了。 光光列着这场面,都知道如何的壮观。 这种场景,可不是随便就能凑上的,更别说还是比赛。 这一遭谁会拿到第一,可就真不知道了。 苏向晚心上起伏不定,连呼吸也急促了一些。 对于畏水的赵容显而言,这次改变的比赛规则,对他太过不利了。 龙舟在水面疾速奔走的时候,本身会出现的危险性就更高,这条运河的赛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了河中央之后的他,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还不任人宰割? 哪怕配备了足够精干的护卫,这畏水的秘密,也就藏不住了。 苏远黛出于好意,开口出声:“这下水了的龙舟不长眼睛,着实有些危险,顾大小姐这般前去,实在有些危险。” 顾婉不以为意,“顺昌侯府就没有贪生怕死的。” “顾大人是代表顺昌侯府出赛吗?”苏向晚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顾婉理所当然地点头,“他是侯府嫡长子,那是自然的事啊。” 所以顾砚不可能在赵容显身边保护他…… 苏向晚想起他说的话,知晓他畏水的人不多,想来应该是真的。 他眼下身边可用的人确实不多。 顾婉瞧见苏向晚面色凝肃,以为她是担忧,连忙就道:“不必担心,万事还有我大哥担待着,他会看着我的。” 苏向晚拍拍头。 她在这里担忧个什么劲,被逼着逼着还真把自己当豫王的人了,下意识就帮他烦恼起来,莫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虐出粉来了! 她收回心神,把不该她操心的心思压下去,“这规则一改,虽是让龙舟赛精彩不少,可对于金贵的公候王爷而言,还是十分危险的,顾大人……他难道也不担忧豫王殿下的安危吗?” 顾婉笑了,“这规则就是赵容显改的,他自个都不怕,轮得到我大哥瞎操什么闲心。” 苏向晚被惊住了。 “规则是他改的?” “对啊。”顾婉理了理衣襟,“不是满城风雨地说他畏水吗,如此一来,谅那些造谣的鼠辈,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就是要光明正大,众目睽睽地告诉大家,他不畏水。”苏向晚轻轻吐出话来。 釜底抽薪,才是一劳永逸杜绝流言的法子。 “我就说他不可能畏水。”顾婉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得意。 不可否认,这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办法。 但前提是,他真的不畏水。 一旦弄巧成拙,他反而会把自己的弱点,公诸于众。 如果再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对他暗下杀手,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机。 他这可真是…… 拿命的冒险。 龙舟已经列在了水面上,蓄势待发。 顾婉意气风发地抬起头来,“等我给顺昌侯府,争个脸面回来。” 苏向晚点头微笑,“好的。” 顾婉出去不久,苏向晚也起身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热意蒸腾得厉害,热风一阵一阵从河面上扑面而来。 十六艘龙舟齐整地列在河面,十六个队伍,十六个不同的颜色,看着气势恢宏。 妃红色的队伍,在中间尤为显眼,混着骄阳,仿佛连血气也跟着火热起来。 赵容显就站在最前面,风将他的衣诀吹得翻飞,他神色睥睨,苏向晚忽而就想到了一个词。 所向披靡。 第一百八十五章、心跳飞快 龙舟赛是抽签赛制。 总共分为四组,每组的第一名出线,进入总决赛,竞争一二三名。 实力之外,这个抽签也很看运气。 因为每一个小组只有一个第一,出不了线代表你连争夺第二第三的机会都没有。 抽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公列于众人之前。 大家都凝神去看放出来的榜面,莫名地将紧张的气氛推上了高点。 “一组,临王府,礼部尚书柳府,忠勇侯府,太常寺卿魏府。”一身宫服的公公一边把代表各家的牌子挂上去,一边出声道。 陆君庭所在的宸安王府则在二组,其他的对手并不十分厉害。 这一二组看这模样,没什么悬念。 苏向晚的手心出了些汗,黏腻腻的。 三组的名单随之公布出来,掌事太监念到“豫王府”之时,苏向晚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回头看第三组前面抽到的两个队伍,一个是兵部尚书程府,另外一个是鸿卢寺卿家何府,这两个都不是如何强劲的对手,才是稍落下了些心,就听掌事的太监又高声道:“蒋国公府。” 全场哗然。 她的眼皮也跳了一下,总带着些许不详的预感。 众人瞬间就议论起来。 豫王府往年虽不参与,但谁也不敢小看低估了。 但蒋国公府的实力有目共睹,两个队伍分在一个小组,只有一个能出线的情况下,必然是一场恶战。 “也不知道豫王府和国公府,哪边会更胜一筹。”苏远黛从船舱走了出来,她站在苏向晚的旁边,目光落在河面上。 “国公府。”苏向晚毫不犹豫地出声。 苏远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如何见得?” “豫王殿下约莫是来走个过场,他若是计较着输赢,往年也就不会不参加了。”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平息流言,争夺一二三名反倒不是那么重要。 真的出线,还要进入决赛,再比试一场,冒险一回也就够了,没什么理由冒险第二回。 苏向晚想了想,又道:“不过那是我的想法。” 赵容显的作为,她永远看不透,他的思维逻辑往往异于常人,善于出其不意的制胜,就好像这次龙舟赛一样,谁能料到他突然改了规则,亲自下场。 苏远黛不对豫王府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道:“顺昌侯府在第四组,同吏部尚书温府一块,温府的公子是去年的新科状元,正是朝廷新贵,往年龙舟赛风头不弱,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这个第一会落在谁手上,还真的说不定。 河面上鼓声阵阵,在大家议论着这次抽签结果的当儿,第一组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四个颜色蓄势待发,以绛紫色的临王府最为惹眼,毫无疑问,赵昌陵坐落在颜色服饰一致的划手之中,依旧是最耀眼的存在,周围的人仿若都成了他的衬托,更显现出他天之骄子的气质来。 苏向晚管这种东西叫主角光环,自带滤镜打光,跟周围的人不在一个档次上。 带着主角光环的天之骄子,承载着众望所归的美好期许,拥有着众人的喝彩和鼓励,不知道为什么,苏向晚觉得有些讽刺。 她想起寥寥无几,豫王府只有两票赌注的那个榜面。 负责开赛敲锣的人,乃是当朝国公,蒋禄。 他笑得依旧和蔼可亲,站在那高台上神态从容,那锣鼓的棍子包着红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拿在手上,定在锣鼓之前,扬了起来。 大家秉着气息,目不转睛的看着。 随着一声锣响,划开的水花仿若一下子弹出去的弦,瞬间飞溅起来,四艘龙舟在同一时间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有赵昌陵在场的比赛,连女眷们都忍不住站到岸边去看。 虽然是没什么悬念了,但人气这种东西,历来都是锦上添花,那些喝彩声和鼓励声音,夹杂着龙舟的鼓声,几乎都要将场面掀沸了。 苏向晚晒得有些口干舌燥,便打算回船舱里去喝口茶。 冰壶的凉意降去了她些许的焦躁,却挥之不去心头上莫名其妙的急切。 她想起赵容显在午宴时候找过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鼓声渐渐远去,只落下几条长长划开的水痕,船行极快,长长一叶划在水面上,如破开的刀刃。 苏远黛还在船舱上留意着赵昌陵的比赛,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重新走了出去。 “大姐,我去找下雅宁表姐。”她压下鼓动着的不安,出声说道。 第一组的比赛有魏家的龙舟队伍参与,苏远黛自是毫不怀疑地让她去了。 苏向晚急急地下了船,恍惚之间没有找到方向,赛事嘈杂,一片混乱之中,她的神智越发宁静。 有个清楚的想法在她脑子里跳动,喧嚣。 她想她大概知道赵容显要冒怎样的险了。 怕是引人侧目,苏向晚领红玉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跟她交换了衣裳。 出去了沉重的首饰,繁复的外袍落下,她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你在此处等着,第三组比赛开始之前,我一定回来。”苏向晚吩咐道。 红玉从不怀疑苏向晚所有的决定,只是免不了有些担忧。 她好久不曾见过自家小姐这么严肃的一面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苏向晚没有半分犹豫地走了。 此刻大家的关注点都在龙舟比赛之上,并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苏向晚一路通行无阻,凭着印象走到了河道一处拐角。 这里是当日她跟顾婉游河之时就留意到的地方。 龙舟行到这处远离中心,是众人的视线盲区,哪怕到了夜晚河面上灯火通亮,这里也有天然的林荫遮挡物,大片的垂柳落下来,几乎难以分清哪里是岸上,哪里是水下。 她扯了扯柳条,心有余悸。 上一回在山谷里,她要去割柳条,结果让一只毒蜘蛛咬了一口,差点连命都没了,这回她学聪明了,拿衣裳包住了手,这才放心地去折柳枝。 柳条的柔韧度极好,并不容易扯,她费了不少的力气才折够足够的柳条,将柳条缠着了捆,苏向晚找了个地上牢牢地固定,而后扔回水面之上。 随着河水的晃动,那捆柳条漂浮游荡,而后隐没林荫之中。 做完了这一切,她出了一身的汗,都厚重的妆都花了,苏向晚索性就着河水洗干净了脸,拖着被水濡湿的裙摆,战战兢兢地往回走。 太阳足够烈,夏日的衣裳胜在轻薄,苏向晚一路往回赶的时候,湿掉的裙摆也差不多干了,这么一冷一热,又湿又干反而是最难受的,她找回红玉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连脸都火烫了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红玉似乎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紧张兮兮地开了口:“小姐,你的脸……” 苏向晚这才后知后觉地摸自己的脸,被她多日精心养着细腻平滑的皮肤上,凭空多了一个小伤口,手碰上去,依稀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感。 约莫是被细碎的柳叶割出来的。 真闹心。 “先不管了,我眼下这模样且得收拾收拾。”伤口是顾不上了,至少要把这身汗臭去了,还有这乱七八糟的头发,至少要干净整洁。 妄想洗个澡是不能够,简单梳洗还是可以的。 至于那些繁复的头面首饰,她是不打算戴了,太折磨人。 该笑话就笑话吧,横竖她也不会少块肉。 苏向晚梳洗完毕回到游船上的时候,第二组的比赛也已经结束了,此下正准备进入第三组的比赛。 若说她原先足够的隆重和华贵,眼下回来的模样,就是要多素净有多素净。 她原先还在想要如何跟苏远黛解释,回了游船却发现不见了她的人影。 船上的婢女只说是方才有人来请,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什么什么吩咐之类的,苏向晚便也不再追问下去。 此次龙舟比赛一概布防都是陆君庭在负责,他既然答应了要帮忙护着苏远黛,想必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站在甲板上,看向挂出来的榜面,第一组和第二组的第一名已经有结果了,同最初猜测的一样,第一组的第一名是临王府,第二组的第一名是宸安王府。 决赛的那一行,前面两个木牌已经挂上去,就等第三组和第四组的结果。 她看向河面,四艘船整装待发,划手正在陆续上船。 赵容显是第一个上船的。 苏向晚一动不动地盯着,心跳得飞快。 第一百八十六章、虚张声势 龙舟上陆陆续续上着人,摇摇晃晃,让看的人提心吊胆,总觉得稍微那么不注意就要翻过去。 另外的龙舟也要上人,此刻正是大家交谈没怎么留意的时候。 比赛才是重点,赛前准备一贯没什么意思。 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船翻了……” 仿若哗啦一声碎开的平滑镜面,大家都吓了一跳,纷纷看向河面。 翻过去的船是豫王府的,妃红色衣裳的划手们接二连三地落了水,浮动在水面之上,看起来一片乱象。 “豫王殿下也落水了。”有人惊呼。 苏向晚耳旁沙沙的,接下来的话语都听得不大真切,只是下意识地在落水的那一堆人里头寻找着。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没有人溺水,翻船落水的那些人,个个水性极好,不仅能在水里活动自如,甚至还能在水里支撑着那艘进了水差点整个沉下去的龙舟。 她目光顿了顿,看着某个水中游动着的熟悉身影。 很熟悉,很像,却不是。 当然这是因为苏向晚已经清楚赵容显不识水性之事,所以第一眼看过去就产生了怀疑,而在外人看来,在水里面自如活动,水性极好之人,就是赵容显。 赵庆儿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她生怕自己是看错了,连忙走到甲板边上。 摇曳晃动的发钗步摇因为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她精致无比的面容之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一双明艳的眸子里更是写满了惊惶。 “不……不可能……”赵庆儿瞪大了眼睛,仿若要把河水里的人看出一个洞来。 那的确是赵容显…… 但他的水性怎么可能这么好,这不可能…… 赵昌陵凝眉看着,他已经换下了划手的一身装束,身上干净清爽,仿若沐着光辉。 他的震惊不亚于赵庆儿,但他更擅于掩藏情绪,只是紧抿的薄唇依稀能看出他的不悦。 “难道是那个贱人撒谎!”赵庆儿立刻就想到了苏兰馨身上。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苏兰馨没那个胆子骗她。 但这么短的时间里,赵容显又怎么可能从一个畏水之人,变成眼下在水里活动自如水性极好之人呢? 赵昌陵看了半瞬,唇角忽然勾起了笑:“落水的不是赵容显。” 赵庆儿惊疑不定地望出去。 水里那个人不是赵容显又是谁…… “一个极其相似的替身罢了。”赵昌陵不慌不忙地坐回位上,他倒了一杯水酒,晃荡的玉液如珠落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说……那个人是易容假扮的?”赵庆儿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语气里还有一丝犹疑。 要易容假扮,其实并不难,只是极容易被人看出来。 但眼下那人泡在水里,人多杂乱,距离又远,远远看去根本分不出来,加上大家对赵容显畏水的事都是半信半疑,谁会怀疑他不是真的呢? “我与他一同长大,又针锋相对了这么些年,我了解他比自己更甚,哪怕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他来。”何况在水里那个,除了可以迷惑人的一张假脸,没有一处像赵容显。 赵庆儿收回了惊讶。 或许是听赵昌陵这么一说,她也觉得那个人越看越不像赵容显。 除了那张模糊不真切可以骗人的脸,好像没有其他像的地方。 方才赵容显上船的时候,赵庆儿没有仔细留意,不然肯定能及早地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 “他找一个水性极好的人假扮成他,而后又设计了意外落水之事,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破畏水这个谣言……”赵庆儿也坐了回来,眉眼之间还笼着压不住的厉色。 “他竟如此大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了这么一场大戏,就半点不怕穿帮吗…… “这么多年,皇姐你还未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赵容显哪有什么不敢的,他疯起来,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闹这一出,的确很有用。”赵庆儿十指修长,染着蔻丹的手指抚着杯沿,又妩媚又摄人。 就连她方才,也差点被赵容显骗了过去。 接下来那些落水之人只要从水里起身,赵容显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谁又能知道方才落水的不是他呢…… 这次龙舟赛他本身就不是冲着比赛来的,只要完成了这一场比赛,他目的达成,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一想到这里,赵庆儿的心里就好像烧灼着一团火。 她跟赵昌陵提前谋划了这么久,若是让他就这样脱身离开,还平息了流言,哪怕今日拿到了第一名,那也是毫无用处。 似乎看出赵庆儿在想什么,赵昌陵又出了声:“皇姐若是现在等不及对他出手,可就正中下怀了。” 赵庆儿猛地抬起眼来。 她就是不敢贸然行动。 赵容显眼下演了这一出戏,明显就是要逼他们出手,毕竟等这场比赛结束,兴许就没有机会了,可一旦出手,说不定反而被他黄雀在后,反将一军。 但这个机会太好了。 眼下那个假扮的替身定然已经换回了真正的赵容显,只要比赛的中途横生了什么意外,龙舟翻在水中,这出戏可不就彻底穿帮了吗? 赵昌陵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不确定真正的赵容显会不会在龙舟上,能有一个假的替身,说不定就能有第二个,替身能易容成他,他说不定也能伪装成普通的划手,这么多人,这么远,赵昌陵一时间还真的难以分辨。 也说不定他从头到尾都不打算自己露面,只在暗地里运筹帷幄,就等他们出手,到头来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不要妄动。”赵昌陵下了决定。 他宁愿错失机会,也不愿踩进赵容显的陷阱被他耍得团团转。 赵昌陵跟他争斗了这么多年,高傲如他,绝不会让自己有任何让赵容显嘲笑的机会。 这场戏他可以骗过众人,却也让赵昌陵确定了,他不是单纯的畏水。 冒着生命危险这么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澄清流言,明显就是虚张声势,恰恰也证明了畏水这事,是他唯一且无法克服的巨大弱点。 越是想掩盖什么,就代表他越怕什么。 赵昌陵勾出微笑来,他本就极其俊逸,笑起来的时候更横添几分动人心魄的神采。 只觉得他若是愿对着你温言软语,只怕都会觉得为他死了都是值得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可能出事 “真是疯了。”苏向晚看向河面,此刻龙舟飞驰,四艘船在河面上胶着不开,正进入了激烈的比赛之中。 赵容显定然在那龙舟之上。 但他赌定了赵昌陵不会冒险出手。 赵昌陵争了这么多年,最先争的就是同他之间的一口气。 他太高傲,也把自己的尊严看得太重。 势如破竹的龙舟疾行在河面上,所有人都在关注这第三组里,蒋国公府和豫王府谁会更胜一筹,只有苏向晚知道,这局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 赵容显要的不是第一,他想做的已经达到了。 方才心里藏着事,苏向晚没什么感觉,现在松下来,她才觉喉咙火辣辣,干涸得厉害。 进了船舱里头喝了几杯温热的茶水,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些。 河面上锣鼓声渐停,代表这组龙舟赛已经结束了。 掌事的太监在高台上扬声宣布:“第三组比赛,第一名是……豫王府。” 她手上还端着杯子,听到这话茫然地抬了抬眼,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豫王府? 怎么会是豫王府? 她急切地走回甲板之上,凉热的交替包裹着她,带来了一阵温热的粘腻感。 那头赵容显已然走上了高台。 他身上被河水抛湿了,发丝上还挂着水珠,然而却看不出半点的狼狈不堪。 哪怕在这个时候他让人感觉还是干净透亮的。 蒋禄眯着眼笑,那眸子里闪动着滑亮的光,就好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滑不溜秋触摸不到。 “恭喜豫王殿下。”他笑呵呵道,脸上半点没有蒋家落败了的不快和遗憾。 苏向晚觉得,他甚至有些高兴,是乐见其成的。 若然不明就里,蒋禄看起来就像是对后辈充满关怀和希望的慈祥老爷爷,像是一个疼爱的孙子拿了奖项,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然而这些都不是真的。 赵庆儿有一丝懊恼:“他方才就在船上。” 她后悔没有出手了。 眼下还让豫王府更胜一筹,赢过了蒋国公府的队伍。 名利双收。 赵昌陵是全程看完比赛的,他倒没有特别的感觉,那个险本来就没有必要去冒。 他看着赵容显跟蒋禄谈完,看着那个木牌挂上去,而后道:“蒋禄那个老狐狸,是故意让国公府的龙舟输给赵容显的。” 赵庆儿眼睛一亮,“你是说……蒋国公在帮我们制造机会?” 豫王府的龙舟胜了,那必然还要再参加一次比赛。 那不是给赵昌陵和赵庆儿下手极好的机会吗? “蒋禄此人老谋深算,他这般做肯定不是为了帮我们,不过是想把我跟赵容显都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让我同他互相消耗,而他隔岸观火,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罢了。”赵昌陵提到蒋禄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些不屑。 蒋禄野心勃勃,蒋家在朝中枝繁叶茂,眼下又是大权在握,祸害半点也不亚于赵容显。 “你的意思是说,过一会的比赛,我们也放任不管,不对赵容显下手吗?”赵庆儿很不情愿地问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她觉得赵昌陵就是顾虑太多了。 “这局比赛我不想对他下手,并非是因为蒋禄。”赵昌陵目光落在远处的赵容显身上,目光里有志在必得的意气风发,“这局我要同他光明正大地对决一场,堂堂正正地赢他。” 这些年来,他一心一意要超越赵容显,压制他的风头,却总是没有机会。 眼下蒋禄逼得他不得不站出来,这个机会让赵昌陵连骨血都沸腾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大家提起他跟赵容显,总是说不相上下。 这才是天大的笑话,他一个乱臣贼子,不得人心,有什么资格跟他不相上下。 能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赢赵容显一回,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把他的孤高清傲踩在地上,这是他一直都想要做的。 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赵庆儿是无法理解他这种心情的,她觉得赵昌陵太不理智,争一时的意气还不如趁机会永绝了后患来得实在。 “你如此意气用事,往后如何担当大任!”她面色难看极了,“这么多年来你为何不能将他剿除,正正是因为你不足他果敢,赵容显堪堪有破釜沉舟之勇,你却总是瞻前顾后……” 赵昌陵不悦地看向她,“所以我能走得比他更远。” 温吞的蚕只一点一点吐着丝的时候,是为了以后破茧成蝶。 他并不激进,也是因为有足够的耐性跟自信。 孙子兵法有言,狭路相逢勇者胜。 可他们不在狭路之上,赵昌陵走的是康庄大道。 他们之间是势均力敌,谋者成。 赵庆儿摸了摸茶盏,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段在阴诡险恶的后宫中如鱼得水,于朝堂谋略之上却不擅长。 她的沉默代表了妥协。 赵昌陵能走到今天,赵庆儿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能力,这一次也不例外。 接下来到了第四组的比赛。 苏向晚没有回船舱里,只是在甲板上看着。 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她的目光只在赵昌陵和赵容显之间的争斗,却把藏在后面极深的老狐狸蒋禄给忘记了。 他这事办的…… 可真是狡猾。 哪怕是苏向晚对蒋禄没好感,也觉得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遭,真真是漂亮。 他的目的看着像是要隔岸观火。 但说他要帮赵昌陵对付赵容显,才把赵容显逼出来再比赛一场,那也是说得通的。 可要说是要帮赵容显制约赵昌陵,跳出来让赵昌陵有所顾忌不敢下手,也可以说得通。 反正这一手,谁都不会得罪,谁也不会靠拢。 大家还会赞一句,蒋国公府懂得韬光养晦,不出风头。 而这不过只是输了一场无伤大雅的比赛出去而已。 第四组的比赛很是激烈,鼓声震天。 顺昌侯府和温府的龙舟纠缠不休,各不相让,没到最后一刻也看不出来到底谁会赢。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一颗小石子,咔啦一声撞在她面前的栏杆之上。 苏向晚循着方向去看,恰看见陆君庭在不远处的岸边之上,遥遥看着她,好似找她有什么事。 陆君庭一贯都是吊儿郎当的模样,遇上正事之时他才会少有的严肃。 苏向晚看他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苏远黛可能出事了。 眼看她下了游船,陆君庭转身往回走。 他如此谨慎,倒让苏向晚的心又提了几寸,却也知道不能着急,只能远远地跟着他走。 烈日当红,她却凭空生出了一阵阵的冷汗。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之后,终于远离了人群,陆君庭方才停下脚步来。 苏向晚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走到了高高的城墙之下,红色的砖墙高昂威严,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不,不是什么也没有的。 隐没在黄土之上让人背脊发凉的血迹,仿若灼热火上开出一朵妖艳的花,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寒。 她差点说不出话来,“我大姐……” 陆君庭连忙道:“放心,你大姐无事。” 苏向晚骤白的脸上,染回了几次血色,“这血是……” 陆君庭神情凝肃,“你大姐无事,不过跟着她的那个贴身丫鬟……”他顿了一下,出声道:“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从长计议 如被重锤打了一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一瞬间甚至想不起苏远黛身边的贴身丫鬟叫什么。 那个曾经到她晚阁里头,帮着她一块肃清门户,对苏远黛忠心耿耿的丫鬟…… 叫…… 是了。 碧罗。 碧罗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苏向晚压着发颤的声音,连语气都有些变调。 陆君庭脸色也很差,当然他并非是因为苏远黛死了一个丫鬟,而是这事让他觉得有点棘手,“我才要问你跟顾婉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己顺昌侯府里头的事,怎么好端端扯到你们身上来了?” 苏向晚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明明那空气热得滚烫,她却觉得吸进肺腑里头都是凉的。 “顺昌侯府?”她肯定而缓慢地出声道:“是顾澜?” 陆君庭一副烦透了的神情,对整个顺昌侯府的人他都没任何的好感,“八九不离十了,顺昌侯府这点事其实大家都知道一些,但争来争去也就那样子,那顾澜再是不服,看在顾砚的份上也不敢怎么跟顾婉撕破了脸皮去,你们这……” 苏向晚手心发凉。 在这之前她遇上的人,诸如苏兰馨,周姨娘之流,端的都是阴谋诡计,断不会一出手就是要人命这样心狠手辣。 她忘了顺昌侯府是真正的公侯之家,哪怕二房没有承爵,这顾澜也是名正言顺的顾家二小姐,小官之家的闺秀她兴许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商户出身的她们。 她们哪用使什么复杂的阴谋诡计。 随便杀了就是。 苏远黛跟顾澜没有半点过节,跟顾婉也没什么交情,顾澜要对付的不是苏远黛,而是她。 方才她离开游船,留苏远黛自己在游船上,竟是如此大意。 顾婉和顾砚都不在,那游船俨然就是顾家的地盘,顾澜想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本来顾澜要下手的人或许是她,只是因为她刚好离开,苏远黛代她受过了而已。 “是我的错。”苏向晚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哪怕顾澜明目张胆地冲着她来,她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若非她帮着顾婉强出头,苏远黛也不会差点被害,这种愤怒不止对顾澜,也对于她自己。 她差点害了苏远黛的性命! “还好你让我派人护着你大姐。”陆君庭看着她脸色发白的模样,声音轻了一些:“可惜当时我有要事缠身,手下的人顾着救你大姐,她身边的丫鬟却是顾不着了。” “多……多谢。”这句谢谢,对陆君庭是真心的感谢。 原先让陆君庭保护苏远黛,是为了提防赵昌陵的。 结果到头来惹出祸事的源头,却是她自己。 苏向晚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等气息平复了才开口道:“我大姐现在在何处?” 陆君庭朝远处看了看,“我让人送她去行宫里头休息,身边有人保护着,暂时不会有危险,她担心你有危险,让我先来寻你。” 苏向晚沉默地点了点头。 苏远黛的关心,压得她心头发疼。 “豫王府的游船,你还是别回去了。”陆君庭劝道:“顾婉那边,你还是远离一些的好,那顾澜到底依仗了一些赵容显的关系,自也不忌惮赵昌陵,不是好得罪的人,苏家这么一点关系,她不会放在眼里,说到底也是因着她拿顾婉没法子,才找你们来出气,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锐利,“碧罗是怎么死的?” 陆君庭哑了一下,没想到苏向晚竟然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她……她没受什么折磨。”他只是这么道。 苏向晚窒了一下,声音压抑得有些狠了,竟是沙哑了不少:“那就好。” 或许她不是最终的目标,或许顾澜的人不想横生枝节,所以下手干净利落。 感同身受这种东西,说的好听,却是不存在的。 对陆君庭而言,那不过是个不太相干的婢女,所以他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安慰道:“你放心吧,她再怎么了得,也是个后宅的女子,还没有手眼通天到能把手伸到苏家去,离了这端阳盛典,只要你同顾婉生分了,兴许她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那死了的婢女呢?”苏向晚忽然问他。 陆君庭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她:“你想干什么,你可别犯浑!” 能在顾澜手下保得住性命就好了,居然还想找她的麻烦,莫不是活腻了。 苏向晚没正面回答他的话,“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也懂得权衡利弊。” 陆君庭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 这等同于在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声音也急了,“你难不成还想顾澜给那婢女偿命不成,她是聂氏的心肝宝贝,跟眼珠子一样珍贵,你让她掉一根毫毛,聂氏都能剥了你的皮。” “对,所以你帮不帮我!”苏向晚很冷静地问他。 陆君庭气笑了。 开什么玩笑,顺昌侯府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好端端地他为什么要去惹顾澜和她身后的聂氏,那代表随之而来数不尽的麻烦。 这麻烦还跟赵容显有关,就更棘手了。 “我拿什么帮你?帮你杀了她吗?”陆君庭语带嘲讽。 杀人这事,手起刀落,容易得紧,关键是不能杀。 苏向晚无视他语气里的嘲讽,淡淡回道:“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她对顾澜,对聂氏以及他们背后涉及的势力都不了解,没有万全的法子,她不会贸然出手。 “你……你是认真的?”陆君庭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她刷新了认知。 不是他看不起苏向晚,这就等同于一只老鼠踩死了一只蚂蚁,另外一只蚂蚁说要报仇,简直是异想天开,老鼠再小,对于蚂蚁来说也是巨大难以撼动的,何况老鼠背后还有一条疯狗。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苏向晚出声道。 陆君庭打开他的折扇,又合了起来,复又打开,来回两三次才道:“不是这个原因……”他根本不是因为吃亏不吃亏,或者要什么回报的问题。 他抬头,拒绝的话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再说吧,兹事体大,要从长计议……”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妥协了。 苏向晚再没说什么谢谢的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帮忙,她求助了陆君庭,这份人情来日都是要还的,说谢谢也太早。 “我先回去了。”她出声道。 陆君庭愣了一下,“回哪去?” 苏向晚理了理衣襟,似整装待发要去会客的模样,声音扬了起来:“回哪?回船上。” “你……”陆君庭想拦,却是拦不住。 他不相信她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危险。 但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 她真是疯了。 “放心吧,我不会做什么。”苏向晚对他绽出笑来,又温柔又灿烂。 她又挂上了虚伪又无懈可击的面具。 她不会对顾澜做什么,也没法做顾澜做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第一百八十九章、比赛结果 龙舟赛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眼下到了关键的决赛。 鼓声震天,氛围激烈,大家的心神都被这场比赛吸引住,显然因为临王府和豫王府都进入了决赛,所以大家的兴致也比往年要高。 苏向晚回来的时候,鞭炮响彻河面,茫然的烟雾铺满了视线,胜负已经出来了。 她站在岸边,遥遥看着远处的高台,看着掌事太监把一二三名的牌子挂上,场上议论声纷纷,差点掀过天去。 高台上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哪怕是假惺惺不服气的恭贺,也都融入在一片祥和的笑容之中,看起来大家都高兴得很。 人的悲喜都不相通,何况在这里她们的存在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卑微到哪怕在欢天喜地的鞭炮声里,死了一个婢女,都惊不起河面上哪怕一丝水花——鞭炮都比一个婢女有分量。 阳光是灼热的,苏向晚的心肝冷得有些发颤。 她以为她可以很冷漠地置身事外,把这些人都当做是npc一样的人物,反正都是虚幻的,但碧罗留下的印象那么真实,真实到她没法毫无感觉。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名——顺昌侯府。 第二名——宸安王府。 第三名——临王府。 那道高昂着的嗓音通报着结果,连带着也把她的心从一片冰窖里拉了一点回来。 从未得过第一的顺昌侯府,破天荒地得了第一名,而备受瞩目的临王府只勉强拿了个第三,豫王府更是让人跌破眼镜,吊车尾一般地讽刺着蒋国公府。 赵容显不在热闹的人群之中,在大家看来,这样的成绩定然折辱了他的骄傲,他不出现没脸见人,那才是正常的。 苏向晚平复思绪,目光复看向豫王府的游船。 她想到方才在下注时候,那个看着她目露异光的婢女,还有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这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和幸运,有的都是事在人为。 下的注仿若许下的愿,被人刻意地完成了。 她还没从这股乱七八糟的线团理出什么来,就听一道满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苏三小姐怎么在下头站着呢?日光这般烈,晒伤了可怎么好?” 这笑意恶劣得令人发指。 苏向晚抬头看上去,顾澜正在游船边上,又亲和又天真地看着她,摄人心魄的美眸里,却是遮掩不住的挑衅。 她很得意。 在顾澜的眼里看来,此刻的苏向晚就如败家之犬,狼狈得不堪一击,只要轻飘飘地推一推,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苏向晚很平静,哪怕心里头巨浪都要卷上天,她看起来也不动声色,不过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习惯了演戏的人,戴上面具之后,那些大悲大喜,愤怒憎恨的东西,都不可能表露出来。 她笑道:“我正准备回来。” 顾澜几乎是嘲讽地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呢? 好像这样做就能显得自己骨头特别硬一样,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装腔作势而已。 而后她看着苏向晚从容不迫地上了游船,笑容复才收了下来。 来找我算账不成? 顾澜心里盘算着。 被愤怒憎恨烧了理智的人,很可能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苏向晚说不定是假装冷静,而后伺机来找她报复。 这里是豫王的游船,也是顺昌侯府的地盘,一堆的护卫环绕,她甚至连靠近都做不了,简直不自量力。 但顾澜还是多了个心眼,“香萍,别让她过来。” 哪怕是裙摆被苏向晚沾到哪怕一点点,顾澜都觉得恶心透了,而且她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忌惮,反正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 有人如临大敌地守着顾澜,苏向晚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苏向晚也没打算靠近她,顾澜的作为让她觉得可笑,明明对苏远黛和碧罗下狠手的人是她,眼下却一副怕了她的模样。 她回了船舱里头,看着河面,一点点地盘算着。 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她点了点水,在桌子上慢慢写下顾澜两个字,而后划掉了。 外头的甲板上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顾澜下来了。 不过很明显的,她的目标不是苏向晚。 豫王府连前三都进不了,此刻赵容显回来了,顾澜定然是迫不及待地要上赶着安慰几句,再真心诚挚地鼓励一番。 可惜人家不领情。 真——可怜啊! 她拿出帕子擦掉了手上的水,站起身往外走去。 顾澜拦着赵容显的去路,情真意切地说了许多,然而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都未能得到什么回应。 她倒是会自我安慰。 这会输了龙舟赛,赵容显心情不快,可能也不想搭理任何人——横竖她永远都能为赵容显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并且固执地相信,赵容显是喜欢她的,不过他心思内敛,所以喜欢的方式也跟常人不同。 苏向晚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 顾澜下意识地侧开了一步。 “殿下。”苏向晚对赵容显行了个礼。 顾澜的眉头皱了起来,而后她看见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她的赵容显,侧过了目光来,落在苏向晚的身上。 不过幸好,那目光是冷然甚至不快的。 就好像从前千百次他被不识好歹的人冲上来扰了清净一样的不耐烦。 苏向晚恭顺地微笑:“殿下,民女有事想同你说。” 顾澜心几乎都要跳出来,她连仪态都顾不得了,直接冷着声音斥道:“苏三小姐,贵府难道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她拦着赵容显说话也就罢了,苏向晚算什么东西,也敢凑上来献媚。 若然不是当着赵容显,顾澜有所顾忌,她现在就能把苏向晚押下去整死。 苏向晚看都不看她,只是低着头,维持着请求的姿势。 这个比赛结果,若然没有猜错,是赵容显的回礼。 他虽然冷心冷肺又不近人情,但总算有些地方是好的。 比如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他还愿意给那个一个甜枣,所以苏向晚才敢跑到他面前来,放肆这么一次。 在她寻思的这么一会,赵容显也在打量她。 苏向晚的刻意,太过不正常了,这个人打从心里对他就有种避之不及的恐惧,眼下居然巴巴地跑了上来…… 他神色里带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苏向晚这个人,讨好你笑着的时候,心底里通常都不怀好意。 他不喜欢被算计。 似乎是察觉他的不快,苏向晚抬起头来,轻轻地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不经意地露出了那么一点委屈。 赵容显压下不悦,冷声开口:“上去说。” 装模作样的那张脸,真让人心烦! 顾澜扯着帕子,愕然地看着苏向晚跟在后头,随着赵容显上了船舱。 烈日灼人,她眼睛通红,差点掉出泪来。 第一百九十章、耀武扬威 第三层的船舱里,凉得好像在大热天里走进冷气开放17度的空调房。 摊开的冰壶一个接连一个,有婢女拿着扇子小心翼翼地拨,愣是没发出半点的声音来。 外头的热闹仿若被间隔开来,同这里形成了两个世界。 妃红色的衣衫已经换了下来,白玉束冠,他又换回了一袭天青色的吉服,四爪金蟒攀附于上,腰间的双鱼羊脂玉佩长长地垂了下来,衬得他越发清贵。 桌上那套晶莹剔透的茶盏,苏向晚虽看不出是什么名堂,但也知道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茶水已经冲泡好,香气氤氲了整个船舱,冰绸铺好的坐席看起来又软又舒适,在外头烤得人皮焦肉烂的天气里,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说赵容显养尊处优都是轻的。 苏向晚看了一圈,下了结论,他可能是处女座。 她方才跑去折腾了那么一遭,眼下素净之资,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连个婢女都比她来得华丽又端庄,苏向晚能感觉得到,赵容显正在极力压抑把她赶出去的冲动。 就好似宣白的纸上落下的一粒灰尘,根本没办法眼睁睁看着。 赵容显眉头直跳。 他看苏向晚的神色,活像自己被远道邀请而来的客人,兴致勃勃地参观主人家的屋子。 她还真把自己当客人! “何事?”他开了口,甚至连让人安排位置的功夫都省了,可见虽然请了她上来,却没有让她多待,甚至没有让她平起平坐的资格。 大有一种有事快说说完快滚的气势。 苏向晚倒是习以为常,她大概清楚了赵容显的脾气,反正表现出来的永远是一副你离我远点不要烦我的模样,指望他和颜悦色是不可能了。 她敛下心绪,想了想,直接问道:“关于这个比赛结果……” 老实说,她也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底气。 方才凑上来不过是冲着顾澜去的,这会不找点什么来说好像也不大合适,所以她只是试探性问一问,也没想找出什么所以然来。 赵容显倒是干脆:“是本王所为。” 他直接承认了,苏向晚反而哑了。 这又是什么操作? “你找本王就为这事?”赵容显淡淡地掀起眼来看她一眼,目光里藏着锐利的洞悉。 苏向晚好似一无所知,又懵懂又震惊地眨了眨眼:“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又装得一脸纯良无辜。 赵容显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事到如今他反而平静不少,横竖他也想知道,苏向晚又想盘算什么。 “你为本王效命,本王自不会亏待了你。”他声音淡淡,语气却是敷衍的。 这话说的,简直跟没说一样。 苏向晚笑眯眯地问他:“可眼下不是还没做什么吗?殿下先赏了民女这么大的甜头,也不怕民女最后办事不力,辜负了您的期望。” 这就跟承包的工程还没谈得拢,对方先把工程款给打过来了,还美其言说你们做工程辛苦了。 工程还没做呢。 这要不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大抵是脑子不大清楚。 “本王都不怕给出去吃了亏,你倒还怕收着。”他摸了摸温热的茶盏,慢慢道:“不过是个赌注。” 苏向晚听出他的嘲讽来了。 潜台词是——我给出去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值当你大惊小怪战战兢兢的,果真是没见识。 “这不是无功不受禄嘛?”她笑着回道。 言下之意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又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赵容显扫她一眼,语气高高在上,“感恩的话便不必说了,本王不想听。” 苏向晚嘴角抽了抽,差点笑不出来。 一般人有事找别人帮忙,都是先许诺了好处,而后再谈要求,皆大欢喜。 再不然就是等事成之后,为表达谢意再给一份诚心诚意的回礼。 赵容显还偏偏就不了。 他直接高高在上地要求你去做,逼着你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而后突然地给你一点好处,让你惊喜得感恩戴德,好像被压迫的奴才突然得到主子的赏赐一样欣喜若狂。 他才不会给你有机会跟他讲条件,有平起平坐的机会。 哪怕是好处,都是他说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商量这种东西,想都不要想,施舍给你就不错了。 简直是霸道自负得让人发指。 别闹了,就他这样还想让她卖命。 她又不是有病。 反正目的达到,苏向晚也不纠结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事。 赵容显给她的,她不收白不收。 “那民女不打扰殿下休息,这就先退下了。”苏向晚出声道,而后对着赵容显行了一个礼,等着他挥一挥袖子,高高在上地让她撤下。 只是苏向晚左等右等,一直都等不到赵容显的许可。 他没出声。 苏向晚心里陡然浮起一个念头——想来容易想走难。 赵容显这里可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 “你找本王,没有其他事了?”他终于出了声,语气里夹杂着一贯的冷然和审视。 也许是碧罗一时的死让她猝不及防地受了打击,她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一点关心的意味。 他这么敏锐的人,肯定能察觉到她巴巴跑上来,是藏了其他的心思。 但关心…… 苏向晚拂去这种荒谬的心思,赵容显分明是在试探。 她若无其事地抬起眼来,“回殿下,民女没有其他的事了。” 顾澜的事,哪怕告到赵容显面前也是无用的。 别说他愿不愿意管这么点事,就算肯管,他难道还能要顾澜杀人偿命,给一个商户家里头的婢女赔命不可。 顺昌侯府,聂氏,这里头藏着的千丝万缕都是顾澜的底气。 哪怕赵容显从来不正眼瞧她,没有给过她什么幻想和希望,她的的确确就是可以依仗着赵容显的关系,无所畏惧。 苏向晚不敢去赌。 万一她在赵容显面前流露出哪怕半分想要报复的心,赵容显会不会为了保全顾澜,反而对她下手。 她的分量简直太小。 要赌的话,肯定是输的,而此刻的她输不起。 “走吧。”他冷声开口,温度因为他的语气,莫名都冷了几分。 苏向晚心下松出长长的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退下了。 这种事她往后不会再贸然做了。 她宁愿跟顾澜勾心斗角到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再这么跑到赵容显面前来装模作样。 命都要短几年。 她一下楼就碰上了顾澜,显然这不是偶遇。 顾澜守在那里,分别就是在等苏向晚出来。 再怎么装着一副温婉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媛的样子,这会也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连笑脸都懒得露出来,看着苏向晚的眸里,藏着的都是怨毒。 “顾二小姐。”苏向晚还亲亲热热地同她打招呼。 顾澜欺上前来,压低了声量,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找殿下说什么了?” 苏向晚也就前去,在她耳边轻轻地吐出话来:“这是我同王爷之间的事,真是抱歉了,不能告诉你。” 她亲密地喊“王爷”,挑衅意味十足。 顾澜差点失了理智,“你个贱人,你怎么敢……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苏向晚正回身子,打断了顾澜的话。 顾澜伸出手来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抖:“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你接近顾婉,处心积虑……是不是……是不是就是冲着豫王殿下来的。” 苏向晚一把拍开她的手指,眉眼冷然:“是又如何?” 顾澜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苏向晚却咄咄逼人:“我是喜欢豫王殿下,处心积虑地接近他,讨好他,引诱他,那又如何,顾二小姐是凭着什么身份来质问于我……这么说吧,顾二小姐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之间的事?” 她说完,偏了偏头,得意地对顾澜笑了笑,活像个打了胜仗的人,在耀武扬威地炫耀。 第一百九十一章、蛰伏等待 “不要脸的贱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好……你真好……”顾澜最后的一丝理智都荡然无存,她扬了扬手,立马就有婢女上来押住了苏向晚,那手法驾轻就熟,顺势要去捂住苏向晚的嘴巴,恐防她发出半点的声音来。 苏向晚是练过一点防身术的,那欺上前来的婢女不防,须臾之间被她用手肘撞了心口,疼得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苏向晚脚上又一顺势一勾,直直把人摔到了顾澜跟前,差点没把顾澜一并给撞出去。 顾澜都惊呆了。 这苏向晚……竟还是个会三两功夫的刺头,按都按不住。 另外几个婢女心有顾忌,都不敢再贸然上前,毕竟这还是在游船上,闹出太大的动静来也不好——楼上豫王殿下可还在呢。 苏向晚也是有恃无恐才会还手。 她也就料紧了顾澜心有顾忌,绝不敢大张旗鼓地喊一队护卫进来抓她。 端阳盛典上,谁不是小心翼翼的,顾澜也就暗地里趁着不防才跑去对苏远黛下手。 心有畏惧就必定束手束脚。 顾澜要真的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婆子,苏向晚才会忌惮她。 这么惹出来的一遭动静虽不大,但也不小,顾澜脸色发青,朝楼上连连看了几眼,好在外头足够吵闹,足以把眼下这些声响悄悄地压下去。 到底是没有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顾二小姐怕什么呢?”苏向晚笑道,顾澜的避忌,让她更显出几分小人得志的意气来。 顾澜帕子都要扯烂了。 自小到大,她还从未受过这样子的屈辱,偏生恨透了她却拿她无可奈何。 这股恨意简直可以将人逼疯。 “你当我是真的怕?”顾澜压下心膛里那股汹涌的愤怒,用极力压抑的声音吐出话来:“哪怕殿下真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以为他会拿我怎么办吗?” 苏向晚没应。 顾澜这话说的不错。 她这么害怕惊动赵容显,不过是怕自己在赵容显面前露出了丑态,破坏她单纯美好的形象而已,就好似天底下所有面对心上人的少女,只想永远在他面前保持最完美最优秀的姿态。 不过赵容显那个人精,他想必早看出顾澜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只不过他不在意,所以也就置身事外,任着顾澜在那里自说自演。 这么一个冷漠的人,哪怕顾澜亲手杀了人,只要不需要惊动到他去善后,应该是爱干嘛干嘛。 同样的,若然顾澜自己作了死,只要没给他制造麻烦,他也照样高高挂起。 对这个绕了几个圈搭上关系的表妹,赵容显可没外人以为的那么看重。 若真要算起来,那个前太子妃娘娘的庶妹聂氏,凭着那么一点血缘关系,这个才是关键之在。 苏向晚不能确定聂氏于赵容显而言是个什么存在。 赵家皇室里的那群人,于赵容显而言是勾命的恶鬼,而聂氏这个存在,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后一个跟他站在一个阵线最亲的亲人了,哪怕是别有所图。 在这么一会,她把所有的头绪理清了,目标也就明确了不少。 顾澜看苏向晚半天没回话,想着她是无话可说,心里头的怒意总算纾解不少。 “我告诉你,我同我母亲于殿下而言,跟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顾砚为他出生入死,可这顺昌侯府的后院之中,他却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同我母亲将大房压得动弹不得,你就知道我们对他的意义……”顾澜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泛出一种自豪的光芒,那是打从心底里萌生出来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苏向晚心想那是人家压根就不想管顺昌侯府的后宅之事,不曾在意过,自然也就不管你大房压二房,还是二房压大房了。 这顾澜认识赵容显这么多年,居然没看清楚人家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自欺欺人的骗着自己,而后深信不疑。 “像你这样不自量力的贱人,我又不是没有见过,比你高贵的大有人在,可你看她们的下场……”顾澜越说越高兴,这个认知让她从疯狂和怨恨之中找回了底气,她觉得自己方才太想不开了,才会一时间被一个卑贱的商女激得差点失了理智。 “殿下身边的人,只会是我,而你们这样的……”顾澜咬牙切齿地顿了一下,“你们这样的贱人……就只配去死!” “那敢问顾二小姐,你现在成了殿下的身边人了吗?”苏向晚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美好的臆想,当头给她浇下一盆冷冷的凉水,直把顾澜浇了个透心凉。 顾澜果然又起了怒色,“你这个贱人懂什么,我同殿下有多年的感情,眼下只是还不到时候而已。” 苏向晚斜斜地扫了她一眼,尾音拖得长长的:“哦——原来如此——”她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脸不红气不喘继续道:“既然顾二小姐还不是豫王殿下的身边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的?你管得了你自己,还想把别人也管了……这手伸得这么长,你是章鱼吗?” 她不过是不大喜欢跟人吵架,浪费时间,又浪费心神。 真要吵起来,顾澜哪里是她的对手。 撒泼耍赖不要脸她信手拈来,横竖吵架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气死对方么,她早些年开着小号在网上跟黑粉掐架到天明的时候,顾澜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今日一别,就如陆君庭所说的,顾澜再怎么厉害,要把手伸进苏家,也并不容易,同理,她要把手伸进顺昌侯府里对付顾澜,想必更难。 那她就只能逼着顾澜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鲠在喉坐立不安,一天到晚想着怎么除她而后快。 只要顾澜出手了,苏向晚才能如地底下蛰伏的恶鬼,顺势抓住她的手,直到撕下她的皮肉为止。 “章……章鱼!”顾澜似还没见过把话说得这么粗俗又直白的人,一张脸上涨得通红,差点没憋出一口血来,“你这个……你这个……”她想了半天,把所有极尽侮辱人的词语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发现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骂回去。 那些如市井泼妇一般的粗鄙之言,她断然说不出口,那会拉低她的格调和身份。 顾澜自恃贵女,又是以名媛闺秀娇养着长大的,目标更是妥妥的王妃,对自己要求甚高,在这之前,她还未遇见谁要这般大动干戈地动嘴皮上的功夫,能想到的也唯有下贱,不要脸这样的词语,但苏向晚显然不痛不痒。 哪怕顾澜能指着苏向晚的鼻子把她骂得一无是处,这人也是左耳进右耳出,简直…… 厚颜无耻到令人发指! “动不了我又骂不过我,滋味不好受吧?”苏向晚得了优势,偏偏还不见好就收,越发得寸进尺地在顾澜头上加着油添着火,似乎不把顾澜气死就不甘心一样。 她顺了顺自己垂在耳边的发丝,笑意吟吟地又道:“顾二小姐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人喊得欢啊,还有更贱的,顾二小姐见识过吗?” “你……不愧是商户家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知廉耻。”顾澜心气起伏,眼睛里通红一片,不过心里头哽着一口气,这才没被气哭出来。 “是啊,你也知道我们是商户,豫王殿下生得这般好看,智勇双全,又有这滔天的权势地位,于我等平民老百姓,简直就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如今有这么个大好的机会,你说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呢?我们这种身份呀,哪怕爬床当个妾,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上辈子烧了高香的福气。”苏向晚理直气壮地说着,“顾二小姐自恃身份,估计也做不来爬床这么件事吧,那就可惜了,说不定我还能捷足先登,赶在你面前当了殿下的身边人,实不相瞒啊,我喜欢殿下喜欢得,心肝发疼,就等着迫不及待爬他的床……”苏向晚捂着心口,肉麻到连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啧……可惜我还没找到机会……” 顾澜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张脸青绿青绿的,简直难看极了。 然而或许是气过了头,她反而不发疯了。 她抬起眼来同苏向晚对视,眸底里盛满了坚定不移的杀心。 哪怕是为了争今日被折辱的一口气,她也绝对不能看着苏向晚再安然地活在这世上。 不止要她死,还要她受尽人间最折磨的苦难而死,方才能解了她心头之恨。 第一百九十二章、改变主意 甲板上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是顾婉回来了。 她乍一进门,瞧见顾澜和苏向晚站在一处说话,笑容瞬间就僵了下来。 “顾嫣然你干嘛呢?”顾婉看着这阵势,不用想都知道顾澜想为难苏向晚,原本拿到第一的喜悦也荡然无存。 只要扯上顾澜,她什么好心情都会不见。 顾澜也不再装模作样,横竖跟苏向晚这死结都结下了,她也没有必要再端着一副假惺惺做作的姿态。 她走到窗户边上,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而后才道:“我做什么没必要对你交代吧?” 顾婉挽起袖子来,眸底火亮得惊人,“你是皮痒了吗?” 苏向晚上前一步拉过她,制止顾婉跟顾澜起冲突,免得正中顾澜的下怀。 “顺昌侯府今日夺冠,是大好的日子,莫要坏了心情。”她对着顾婉出声道。 顾婉果然平静下来,这么多年来顺昌侯府第一次夺冠,很难不振奋人心。 她想说什么,而后看向顾澜,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这才道:“我们出去说。” 苏向晚对着顾澜微微笑了笑,这才跟着顾婉走了出去。 船舱里恢复一片静寂。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顾澜捏了捏手指,似终于抑制不住怒火,一把将茶盏拂到了地上。 船舱里头铺着厚实的毯子,茶盏落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茶水洒了一地,污开的水渍十分刺眼,狠狠地灼痛顾澜的视线。 香萍在她身侧,正要劝说什么,回头似看见什么,立马如见鬼一般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行礼道:“豫王殿下。” 如被咬了尾巴的猫,顾澜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煞白一片,连笑都僵硬了许多。 “表……表哥……”顾澜支支吾吾地唤道,而后看了那落地的茶盏,连忙又道:“下人们笨手笨脚的,打翻了茶盏,让表哥见笑了。” 香萍心领神会,连忙道:“奴婢笨手笨脚的,这就收拾干净。” 说着她起了身,迅速地收拾了摔落在地上的茶盏,再用帕子去清理地上的水渍。 空间里静得可怕。 顾澜心里忐忑得紧,虽然她早已经习惯赵容显待她的态度,但眼下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她心里有鬼,自然心虚。 她恐防方才摔茶盏那一幕被赵容显撞见,心生厌恶,又惊讶于赵容显下楼来,可她却一无所觉。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赵容显有没有听到她跟苏向晚的谈话。 她微微抬了眼,怯生生地开口道:“表哥怎的下来了?” 赵容显目光放到外头去,淡淡地出声道:“顺昌侯府夺了冠,子书也该回来了。” 顾澜闻言,简直是心花怒放。 从前赵容显都不怎么理她,甚至连说辞都一贯敷衍,今日竟然这般认真地回答了她的话,还待她比往时也更平和几分。 她的心因着赵容显态度上这么一点细小的转变,蓦地飞扬起来,连笑容也深了几分。 “大哥同大姐好厉害,不过表哥也是功不可没,若非表哥提议要府上人一块下场,顺昌侯府怎会后来居上,士气大增,因而拿了这个冠军呢。”顾澜温柔地看着他,眸里有掩盖不住的爱慕和期待。 喜欢一个人大抵是卑微到尘埃里去的一件事,顾澜自小就想嫁给赵容显,心心念念都是他,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绪。 甚小之时,她记得赵容显不是这样的,顾婉从小就霸道,只要起了冲突,她肯定没好果子吃,那时候赵容显还会护着她,一直到…… 到他的乳母死了,他的性情就变了。 而后顾澜用了很多的法子去接近他,讨好他,都没有用处。 他仿若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而后冷眼旁观她如跳梁小丑一般的姿态上蹿下跳。 顾澜始终不明白,连顾砚那个木头都能在赵容显的手下成为他的心腹,为什么她掏心掏肺一心一意地待他,反而被他越推越远呢…… 似乎是知道顾澜在想什么,赵容显对她出声道:“人贵在自知,你却沉于自作多情。” 顾澜呆了一下,似乎做着美梦的人突然被人一巴掌打醒过来,一时间分不出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什……什么?” “你是要本王说得再明白一点吗?”赵容显面色淡漠,仿若说出来的不是什么伤人的话,而是平常的聊天,他这样平静又自然地吐出话来,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顾澜怔怔的。 他毫不客气:“那你听好了,本王不喜欢你,也厌恶你心存妄想。” 顾澜如被重重击了一锤,整个人都差点站不稳。 从前赵容显不理她,任她自说自话,虽然没什么好脸色,但顾澜始终觉得赵容显只是性子变得孤冷,他还是有那么点喜欢她的。 可如今赵容显说什么。 他说她自作多情,他说不喜欢她。 不……不可能的。 她心绪激动,连声音也尖锐了不少:“你怎么会不喜欢我,不可能的,不会的!”顾澜像是要狠狠地把这个可能否决掉,连忙又道:“表哥,你我一块长大,小时候大姐打我,你就站出来保护我,你待我这么好,我知晓你是喜欢我的……” 赵容显眉头轻皱了起来。 顾澜说的保护,他全无印象,若真有这么一回事,也不值一提,他幼时待谁都好。 喜欢之言,更是荒唐。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本王从前不说,无非是觉得麻烦,并不代表对你额外宽容,你且记住了。”赵容显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他在告诉她,如果行事再不加收敛,哪怕她关系斐然,他照样不会手软。 顾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不是没见过赵容显狠心绝情的样子,但她以前一直自负地以为,哪怕对全天下人无情,赵容显也不会对她无情的。 可如今? 如今她听到了什么。 他在警告她! “表哥从前觉得麻烦,怎么眼下又不怕麻烦了,是因为那个贱……那个商女吗?”顾澜状若癫狂:“你是不是被她迷惑了!” 赵容显轻轻地扫了她一眼,顾澜莫名地怯了一些。 从前她爱慕于他,一直战战兢兢,而后她仗着两人关系斐然,眼下自然就失了分寸,她差点忘记赵容显从未对她和颜悦色过。 真的惹怒了他,这人或许半点不会顾念那所谓的表亲关系。 “你有何资格过问?”赵容显话说完了,并不准备再理她,越过她就要往外走。 顾澜在身后大声喊出来,语气里盛满了不甘和怨恨:“表哥你这样对我,你是为了护着她吗?” 赵容显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里嫌恶意味越发明显:“你不想死就离她远点。” 苏向晚那人心思诡诈,又无比惜命,顾澜若要对她下手,只怕是在找死。 他没闲工夫管顾澜死活,也不怕聂氏闹起来。 只是不希望产生一些无谓的麻烦事来扰了他的清净。 顾澜从来都不了解赵容显,自然也不明白他只是厌恶无谓的麻烦。 这话在她听来,就是袒护无疑。 她伤心过了头,反而笑了:“表哥的意思是,若我对她下手,你就要我死吗?” 可惜她没有听到赵容显的回应,他不胜其烦,已经走出去了。 顾澜慢悠悠地坐回了位置上,似垂死之人,拖着一副行将就木的躯壳,苟延残喘地等着死亡。 香萍忧心得紧,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平添自家小姐的伤心。 “他只是被迷惑了而已。”顾澜低喃出声。 香萍愣了一下,跟着附和:“对,她肯定是用了什么下贱的法子迷惑殿下。” 豫王殿下能走到今日地位,心性比常人都要坚定不少,从前底下也没少过为了奉承他送过来的女子,专门调教过的美人到了跟前,豫王殿下都无动于衷,自然不可能被人轻易迷惑。 香萍深知其中道理,但眼下顾澜伤心过了头,若然不找个借口堵住心里头的怨恨和不甘,她是走不出来的,所以她只能顺着顾澜的话说。 似得到了肯定,顾澜神色振作了许多:“对,一定是这样。” 她改变主意了。 她不想杀苏向晚了。 杀了苏向晚,会惹来赵容显的厌恶和怨恨,也根本换不回赵容显的回心转意。 死人才是最不可战胜的,真杀了苏向晚,让她变成盘旋在赵容显心头上长长久久的那滴血,就再也抹不去了。 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顾澜有了更好的主意。 第一百九十三章、碎嘴八婆 元思跟着赵容显走到外头,这才道:“王爷,可要属下派人看着表小姐?” 甲板底下传来顾婉的笑声,尤其爽朗,她不知道跟旁人说了什么,惹得周围人也笑了起来。 苏向晚从来不会这么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在一起,带着能感染旁人的愉悦,但一直都是适可而止的,就好似画在脸上的面具。 他顿了一下,似乎因为自己想到莫名其妙的人,心情也随之坏了不少,语气也冷了下来,“不必。” 苏向晚要是死在顾澜手上,是她技不如人。 若是顾澜遭了殃,那也是自作孽,都跟他没关系。 元思想的多一些:“聂氏那里……恐生麻烦。” 外忧不除,这些乱七八糟的内患倒先生了起来。 “她是安逸过了头……”赵容显慢慢吐出话来。 元思心领神会,立马说道:“属下会去安排。” 赵容显却破天荒地制止了他:“让她闹吧,总要让她长些记性,别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牵制住了本王。” 元思惊讶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因为前太子妃娘娘的关系,只要聂氏和顾澜不做得太过,赵容显是不会管她们的,当然并不是顾念什么旧情,只是顺昌侯府后院的那些小事,不值当他去费心。 现在赵容显却打算对她们下手了…… 元思不明白赵容显的打算,想了想,这才道:“那……王爷还要如原先计划,用苏家三小姐吗?” 苏向晚跟顾澜在楼下的话,他跟赵容显没听到多少,只是恰好下楼,不上不下,恰好就听到苏向晚说的那番……不堪入耳的话。 元思很难形容赵容显当时的表情,说是恶心又不大像,自然也不可能是欢喜。 好似正常男子听见一番猝不及防的表白,一瞬间反应不来的尴尬还有无措。 他从未在赵容显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 像正常男子那样,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所以他大胆估计了一下,聂氏和顾澜这事,兴许跟苏向晚有些干系。 在他提及苏向晚之时,赵容显的脸色古怪地变了一下,带着些许嫌弃,甚至还有一些恼怒,“本王不会意气用事。” 苏向晚对他存着的那些龌蹉心思,和他要利用于她,是两回事。 哪怕知道她处心积虑地不怀好意是冲着他来,那又如何,横竖她不可能如愿,赵容显也绝不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若是执迷不悟地要碰个头破血流,她豁出去不要脸,赵容显也不必给她脸。 元思收回自己荒谬的揣测。 他了解自家的王爷,这世上断没有他不敢承认之事,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若赵容显真喜欢苏向晚,他就不会把她拉到今次的计划里来,让她冒生命危险。 他大抵是忘了。 赵容显很久以前就把自己所有的可能性都斩断了。 他不会喜欢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结束了比赛的河面,倒映着人们的高涨热情,喧嚣过后归于孤寂,再华丽的大戏,也总有落幕之时,众人闹腾够了,这才陆陆续续地前往行宫休息。 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晚宴,众人都只等养足了精神,以最佳的状态出席。 龙舟比赛不过是炒热气氛的节日消遣,那是男人间的事,对各家的贵女来说,晚宴才是展现自己最好的舞台。 当然对贵公子们而言,也正是往来人情相互试探最好的时机。 夕阳还未完全落尽,行馆里头的琉璃灯火已经逐渐亮堂了起来,白日天色太亮,河面上的布置看不出所以然来,随着天色渐暗,在河里绕了一圈的花灯燃起来,犹如层层花瓣叠起来,竟是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闪耀的灯火把河面照得亮堂无比,水下的倒影跟水面上的花灯相映成章,一眼分不清是灯在水上还是水在灯上。 晚宴在烟火的绽放声中开始,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场上。 苏远黛明显没什么兴致,但凡谁遇上了这样的事都没法高兴得起来,只是让她放着苏向晚在这里自己先离开,她自然也做不到,是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苏向晚说服不了苏远黛,正如苏远黛也说服不了她。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走不了。 虽然赵容显没让人通知她任何的事,安静地仿佛从来就没找过她,但她知道,只是没到时候而已。 而但凡她有半点临阵脱逃之意,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连累苏远黛一次,不能再连累苏远黛第二次。 杯觥交错,乐声和鼎沸的欢腾人声夹杂在一起,空前的热闹,然而这些热闹就如落在水上的浮萍,只浮于表面,大家面上端得不动声色,心里却都端着几把秤。 大部分人都到齐了,连八皇子赵颖和都入了座,可临王和豫王二人都未见人影。 这两人但凡出现其中一个,大家也不至于揣揣不安,不然总担心着要生出什么事来。 “豫王殿下今日落败于临王殿下,会不会心生怨恨啊?”有贵女小小声地议论着。 她们都是眼看着今日龙舟比赛全程到结束的人,战况如何再清楚不过。 “我看就是了,只怕他又要处处同临王殿下作对,对他诸多为难。”另一个贵女忍不住为赵昌陵心生担忧。 原先那贵女哼了一声:“这也未免太霸道,比赛开始的时候,不是豫王殿下自己说身体不适不参加的吗,这么看不起临王殿下,结果真的输了,又这副姿态,照我说啊,临王殿下是真惨……” “这么多年都不参加端阳盛典,偏生今年一来就搞出这么多的事,谁不知道皇上今年下令让临王殿下主持盛典,分明是有意抬举,他不就是见不得临王殿下好,非要出来搞破坏吗?”这贵女忿忿不平,“上元宴会的时候也是这样,东阳公主没邀请他,他不请自来,怀恨在心,还在宴会上放蛇呢。” 苏向晚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茶。 那几个贵女声量不大,可偏偏就坐在她们旁边,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入了她的耳,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顾婉却是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响声不偏不倚,恰好就把那两个旁若无人碎嘴的贵女惊动了,那两人原先是有些不悦的,侧头一看,发现是顾婉,立马就如被剪了舌头一样,不敢再出声了。 顾婉不好惹她们知道。 最重要的是,顺昌侯府是豫王的人,顾婉回头给赵容显告个状,万一赵容显记恨她们怎么办? 顾婉似跟眼前的杯子有深仇大恨一样:“什么大家闺秀,分明就是碎嘴的八婆。” 她丝毫没有避忌声音,任由自己说的话传到那两人的耳朵里去。 那两个贵女气极了,偏生又不敢上来寻顾婉麻烦,商量着换了个地方,离顾婉远远的,又开始碎嘴地议论起来。 “真孬。”顾婉鄙夷无比地吐出话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必须冒险 苏向晚见状,忍不住笑了。 顾婉莫名其妙地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你虽然很讨厌赵容显,但若是碰到旁人说他坏话,你却会下意识地护着他。”顾婉的心无城府,好似一面镜子。 苏向晚从这里面看到的是,哪怕赵容显的脾性讨人厌,但以顾婉这样爱憎分明就事论事的性格来说,恰恰证明她相信赵容显的人品。 顾婉摆摆手:“我可没护着他,我巴不得落井下石,只是我讨厌他,这属于私人怨恨,并不代表我要附和那些子虚乌有的事,这是原则问题,哪天他要是有什么把柄让我抓住了,我可不会对他留什么情面,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把他整哭出来。” 苏向晚敛下眉眼,似不经意地顺口问道:“你同顾大人,还有顾二小姐,自幼就在一处玩吗?” 顾婉拿了块糕点,点了点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反正从我懂事起,他就经常到我们府上来,跟我爹和大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聂氏一天天地也端着一副姨母的模样对他嘘寒问暖,顾嫣然也就正大光明地缠了上来。” 她说到这里,颇是兴奋:“顾嫣然小时候可比现在好对付,胆子又小,动不动就哭,不过哭也是烦人,估计也是被她缠得烦了,你知道赵容显做了什么吗?” 苏向晚猜不出来,“做了什么?” 顾婉嘿嘿了两声,“他坏主意可多着,他怂恿我大哥来叫我打顾嫣然,让我做那个恶人,等到人都打完了,他再假惺惺地出来圆场,让顾嫣然把那哑巴亏吞肚子里去,而后她怕我又打她,自然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巴上来了,你说这人是不是黑得透底,顾嫣然往后因着这事把我恨进了骨子里头,我可真冤枉,给他当枪使,挡了这无端的怨恨。” 苏向晚确定了。 这么多些年来的自作多情,看来都是顾澜的一厢情愿。 没有赵容显给她当依仗,苏向晚还真的没什么好怕她的,纸老虎罢了。 顾婉说起小时候,滔滔不绝。 她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也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身边人,好不容易苏向晚有兴趣,便如打开了话匣子,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灼热的夜风似裹着一团火球,毫不客气地席卷每一个角落。 河水偏生是寒凉的,无动于衷地将一切热意都格挡在外。 就好似此刻在岸边站着的两人,平和对峙着,却又各不相让。 皇室子弟身边从不缺美人,哪怕前几代的皇室子弟出了些什么歪瓜裂枣,到了这一代人,无疑都是容貌俊逸气质出尘之辈。 当众尤以豫王和临王为最。 可惜豫王恶名在外,连带着众人也觉得他的俊逸多了丝面目可憎,下意识地觉得临王要更胜一筹。 若然此刻有人能见到二人齐肩立于岸边之状,才会真正感觉到什么是平分秋色,谁也不比谁更胜一筹,谁也不比谁略逊一分。 “那时候于校场之上,我要同你比箭术,你也是轻而易举地认了输。”赵昌陵目光锐利,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他言语里总会流露出压抑着隐约的不忿。 没人喜欢得到被让来的第一。 这于赵昌陵而言是另外一种侮辱,可惜赵容显从不想跟他比,自然也就没有让他超过的机会。 “哪怕是我全力以赴,最后输了,你也会觉得是我在让你。”赵容显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似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孩童,隐生淡淡的怜悯,“事实上我的确赢不了你,既输的局,我何必参与,早些认输你我都能省事。” “可我不觉得你会输。”赵昌陵收敛起温和来,棱角尽现。 他的宽容和亲和都是做于外人看,在赵容显面前从不必惺惺作态,对着他这辈子最憎恨之人,他自然是露出了全部的尖刺,非刺他一个千疮百孔不可。 可惜那人铁壁铜墙,怎么也伤不到他分毫。 赵昌陵最厌恶的就是他这样淡薄的样子,如果是真的认输,就该有认输的样子,赵容显这样的无所谓,反而让他像个跳梁小丑,出尽笑话。 这也证明赵容显从来没有把他看做是真正的对手,认真对待。 如此的目中无人,真让他忍不住想捏碎了他的硬骨头。 “你希望我如何输?”赵容显问他。 赵昌陵倒是笑了。 赵容显这话让他想起他的母后,为了哄着哭闹的他,无可奈何地问他,你要母后怎么做…… 自小得尽了荣耀被众星拱月的是他,被寄予厚望被阿谀奉承的是他,现在又是怎么能端着这样恶心人的嘴脸,无可奈何地问他要如何输的。 大梁史上还从未出现过他这样窝囊的嫡皇子,他从出生起就注定活在赵容显的阴影之下,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永远地抬不起头来,就好像长出来的那截指甲,只要冒出头来,立马就被毫不留情地剪除,越想挣扎,随之而来就是更严重的打压。 这些耻辱,都是赵容显赋予他的。 “我希望你死。”赵昌陵客气开口,杀气尽现。 元思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南和同样剑弩嚣张,气氛如绷紧的弦,只怕一不小心就会断开两半,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算命的大师说我命硬,能活足百岁高龄,你若然争气一些,能等在我后头再死,说不定能如愿。”赵容显看着他,神色睥睨。 生死之前,是毫不退让的底线。 赵昌陵一甩长袖,转身走了。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赵容显秉住气息,神色里有藏不住的厌倦。 赵昌陵终于被他逼得沉不住气,要对他下手了。 他的自尊心太重,赵容显要做的,就是生生地打碎他的骄傲,这一次他以身犯险,恰恰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若然他输,性命不保。 若然赵昌陵输了,他的自尊心和骄傲被踩碎,只怕要很久才能缓回来,自也不敢再轻易来招惹于他。 赵容显对赵昌陵,一贯都是用最直接最不费力的办法,引着他出来,而后再重重地打压他,打到他怕,打到他退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直到他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杀不了赵昌陵,只能牵制他。 而那个在棋局后面运筹帷幄的高位者,想必乐见其成。 这些年赵昌陵越挫越勇,人君之势越发显山露水,赵容显要做的就是极尽能力地争取时间。 而争取到的这些时间,足够赵容显谋划很多事情。 他必须冒险。 第一百九十五章、炉火纯青 “临王殿下到……”一声通传声音,高高地响了起来。 众人皆侧目望去。 这声未消,又听道:“豫王殿下到……” 前后脚,几乎是同时到的场。 大家心下诡异,面上皆是不动声色。 高台上,八皇子赵颖和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避忌地走去找赵容显,又引来许多有心人的揣测。 顾婉见怪不怪了。 她很是不屑地对苏向晚道:“早些年八皇子差点被自己的乳母毒死,这赵容显可能吃错了药,管了他这么一遭闲事,这小兔崽子心思通透,知晓豫王殿下是个大靠山,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赵容显不放了,非逼得赵容显管着他不可,宫里的这些人啊,心眼多得都跟蜂巢一样。” 在这之前,苏向晚还以为赵颖和是因为顺昌侯府的那些渊源,所以才得到赵容显的照拂,也因此才能得到这些荣宠和地位。 如今看来,也许都是这位八皇子自己争取来的。 姜皇后有嫡亲优秀的皇子,皇上膝下更不缺皇子和公主,后宫荣宠不长久,何况他的母妃已经死了,母族也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的用处,他这么一个皇子想生存下去,没点城府可不行。 这又是个不好惹的,苏向晚在心里默默画了一个警戒线。 重点人物总是姗姗来迟,压轴登场。 顾婉坐得都快坐不住了,这才终于听见有人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皇帝的排场总是无比气派浩大,身边簇拥着一大队人马,虽然场地足够空旷,但还是因为这瞬间多了的不少人,感觉到空气里的压抑。 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下来,众人纷纷起身,对皇帝行跪拜之礼。 席上的龙座威严又庄重,安静又沉默地等待着主人的来临。 赵彻落了座,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赵昌陵和赵容显身上一扫而过,这才扬手:“平身吧。” 乐声又响,众人这才窸窸窣窣地回座。 相比方才的热络,所有人都拘束不少,就连平日里没什么正经的顾婉,此刻也僵直了腰,认真而又肃穆地端坐着。 天子就在眼前,没人敢有丝毫的懈怠和轻视。 赵彻就着今日端阳盛典发表了一篇气势十足的演讲和总结,赢来纷纷不断的附和声。 苏向晚才恍个了神,就听上面端着一脸温和笑意的赵彻开口道:“今日龙舟赛事,结果出人意表,朕方才扫了一下榜面,下注顺昌侯府的人可不多。” 贵女们心里都有了底,因为顺昌侯府的出乎意料,所以大部分人都没能猜对。 今年尤其特殊,又要同时猜中三个,最后是顺昌侯府夺冠,想来应该也没人能猜对吧。 “回皇上,今年是有人猜中的。”站在赵彻身边的太监,捏着嗓音不紧不慢地出了声。 苏向晚方才不觉得什么,眼下才觉得莫名的紧张。 赵容显给她的这份礼,分量可真够重。 大家口中能得到皇上的当面赏赐,想象是一回事,真到了跟前又是另外一回事,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这样严肃而又压抑庄重的局面。 上面坐着当今的皇帝和皇后,下面是位极人臣的文武百官,还有身份不可小觑的京城贵女,天底下最顶级的一个圈子,就在眼前。 可真是…… 无上的荣耀啊。 苏向晚心情复杂。 这个凭空掉下来的馅饼越大,意味她要付出要承受的风险也就越高。 真愁人。 顾婉这才好像想起这回事来,一脸惊喜地看着苏向晚:“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回事,你不是猜中了吗?” 苏远黛也看过来,“你误打误撞,反而叫你猜中了,这运气不是谁都能有的,恭喜你了。” 这样一件喜事,叫笼在她心上的乌云,散开了些许。 端阳盛典之上,总算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苏远黛高兴并不在于苏向晚能得到皇帝当面的赏赐,那些都是其次,关键在于背后的意义。 哪怕是富可敌国的商户,穷极一辈子也未必能有个面圣的机会,更别说能得到皇帝的当面赏赐,她往后的人生会随之打上烙印,而这个烙印如荣光,虽然不能改变她的身份和地位,却能让她身披荣耀,从此改变她的人生。 顾婉一拍手掌,若非此刻场合不合适,她早就蹦起来了,“你运气真的太好了,我们顺昌侯府真的从来没拿过冠军。” 苏向晚给顺昌侯府下注,偏生得了意外之喜,顾婉又骄傲又欣慰。 她自己的身份已经足够高了,皇帝的赏赐于她而言是锦上添花。 对苏向晚而言不是。 她从来没试过为别人高兴,眼下终于知道是什么感觉,便愈发欢喜起来。 赵彻似略感兴趣地扬高了声音,“哦?有人猜中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苏向晚紧张之余,也不忘仔细地观察赵彻。 皇帝的演技几可乱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虽是颇有兴趣地问他身边的掌事太监,但事实上赵彻并不在意谁猜中的,这赏赐落在谁头上对他来说都一样。 皇帝不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恰到好处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宴席上的高兴,不怒自威的姿态,甚至对猜中者的好奇,面对众人时表现出来的亲和…… 他顺应着皇帝这个角色,做出应有的表现。 但苏向晚是演了十年戏的人,研究过几十年的老戏骨,她隐约能从赵彻几近完美的演技之中找到一丝不留痕迹的厌倦。 这大抵是所有至高无上的人的通病,毕竟高处不胜寒,演得久了,他已经入戏,不知道是皇帝成为了他,还是他成为了皇帝。 那么对着这种人,最好是不要自作聪明。 “回皇上,这位小姐……从前倒是不曾听过的,是商户苏府家的千金。”不愧是皇帝身边的太监,这商户之家,不必太过尊敬,但既然来了,也不可太过轻蔑,所以他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奇,却不是如何的惊喜。 如投进沸油里的一滴热水,底下瞬间沸腾起来。 首先商户之家的千金能出席这个宴会,这本身就是很让人惊讶的一件事,当然,往年也不是没有哪家商户费尽心神的就为了求一个帖子,但求走个过场,当官的有权,而商户大多有钱,帖子价值万金,有人买就肯定有人卖,但哪怕是来了,大多也都是默默无闻的,惊不起什么水花。 不管是孙家还是李家还是王家的商户,没有一个能叫人记住。 谁都懒得费心神去留意她们,而她们身份低微,来了也多数是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出什么风头。 现在凭空冒出来到了皇上跟前,怎能不让人震惊。 第一百九十六章、计划开始 “商女?”赵彻似也惊奇了一下。 赵昌陵手下所用之人,太常寺卿魏知远的亲家,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份惊奇也不过是演出来的。 “是商户苏家的三小姐,叫苏向晚。” 大家掩着心里头的那份不悦,面上除了惊讶,愣是没表现出半分其他的情绪来。 这里的闺秀都矜贵无比,对一个商户之女,实则用不上嫉妒,顶多是心下不屑。 等到苏向晚出列之时,大家正眼看她,不屑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鄙夷。 看那模样,怯生生的,指不定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般的场面,看起来吓得脸色发白,走路都是虚浮的。 “她太紧张了。”顾婉有些担心苏向晚。 别说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如果是她走到皇上面前,也不可能镇定自若。 如今只希望她无功无过,不要出什么差错就行。 苏远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以前的苏向晚单纯无知,天真无畏,自周姨娘的事情过后,她已经差不多可以接受苏向晚改变了性子的事实。 她看得出来,苏向晚故作怯态,只是不想引起无谓的敌意。 一个得了赏赐又表现得聪明大方的女子,在这个宴会抢了风头,很容易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尤其是身份,她们的身份,注定在这里要任人欺凌。 而她现在任人取笑,别人笑完了也就算了,不会把这个笑话放在心上太久。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觉。 步步为营的苏向晚,真的很陌生。 这个妹妹或许往后也不需要她的照拂,她有自己的人生了。 这么想着,苏远黛莫名地有些失落。 蒋玥听着身边的贵女不客气地出声嘲笑,嘴角冷冷一勾。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之女,以后让大家惊讶的地方还多着呢。 打从上元宴会,赵容显平白无故出现,又帮苏向晚接了一次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她自己是国公府的庶女,是从勾心斗角里闯出来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苏向晚的装模作样。 那头的顾澜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引来旁人的侧目。 蒋玥看过去,恰见到顾澜脸色铁青的模样,心情不由得大好。 这些碍眼的东西。 总要一个个慢慢清理的。 蒋玥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慢慢来。 苏向晚走上前的时候,不止下头的人在观察她,在上头高位的人,也在观察她。 怯得太过了,容易适得其反。 苏向晚战战兢兢地向皇帝行礼,似惊魂初定,而后极力镇定下来的模样。 “你就是苏向晚?”赵彻语气淡淡,自带上位者目空一切的威严。 苏向晚点头道:“回皇上,民女正是。” 赵庆儿或许记不得苏向晚的模样,但名字却不会忘记。 苏向晚当日那番作为,的确让这个名字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混到这端阳盛典来,还能拿到皇帝的当面赏赐,这商女的手段,不容小觑啊。 她正想跟赵昌陵说什么,却见赵昌陵的目光已经落在苏向晚身上,带着探究的,兴味的,还有那么一丝志在必得。 赵庆儿心下一动,轻声问他:“我看你对这苏三小姐,有些不一般,怎么了,可是看上了?” “皇姐多虑了。”赵昌陵自认是看不上苏向晚这样的女子,但以利用价值而言,又另当别论,“不过觉得这是个可用之人。” 赵庆儿不再多言,倒是对苏向晚留了个心眼。 放眼这整个京城,能让她留心的贵女可不多。 赵彻问了苏向晚几个问题,她虽然惊慌,但也勉强答了上来,虽是规矩礼数不大得当,但好在赵彻也不计较这些细枝末叶的东西。 商女本身就不大懂规矩。 “你如何会下这样的赌注?”赵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苏向晚知道,前面的那些问题才是随口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试探。 在他们这些位高权重之人的心里,猜忌成了本能,但凡是事,就不可能没有阴谋诡计。 皇帝怀疑她,这也很正常。 苏向晚犹疑了一下,在赵彻看来,她好似正在努力地找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说辞来,所以显得有些慌乱,“民女认识顺昌侯府家的顾大小姐,所以才选的顺昌侯府。”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听出这里头的意思,她这种商女,这么做只是为了讨好顺昌侯府的大小姐顾婉。 赵彻不知道信还是不信,只是道:“朕记起来了,太常寺卿魏知远,是你外祖父?” 苏向晚顿了一下,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 赵彻这么问,只是想知道她下注的三个里头,为什么没有魏家。 魏家也有参加龙舟比赛,可苏向晚没有给魏家下注,他想听苏向晚说出原因。 然而苏向晚选择了不解释。 她不想在赵彻面前表现得太聪明,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这并不好。 皇帝最不喜欢别人揣测他的心里,也不喜欢别人猜对。 他们觉得没人能看出他的好恶喜憎,也就算计不到他的身上去,哪怕你眼下只是猜到了皇上喜欢吃什么,皇帝都会想你是不是想要对他下毒。 聪明人要么把皇帝搞死了自己做皇帝,不然就只能被皇帝搞死。 苏向晚不能做那个揣测圣心的聪明人。 皇帝问什么她答什么,答最简单的那个就可以,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她可不想死于话多。 果然,皇帝大手一挥,出声道:“赏。” 这也是不准备问了。 本来她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人,赵彻只是例行怀疑一下。 苏向晚扬起笑来,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磕了一个响头,方才退下。 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赵容显的礼普通人还真收不起,提心吊胆的。 这么一遭事解决了,皇帝露了面,自然也没兴趣多待,吩咐赵昌陵主持大局,这就退场了。 前后过了大半个时辰。 皇帝一走,众人绷着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 有心细的人发现,皇帝从头到尾都没过问赵容显什么事,似乎对他有意的冷落,当然圣心难测,眼下看着虽然是赵昌陵风光略高,名望渐起,但底子下赵容显手上的那些盘根错节的线,却没有收回去的迹象,尤其是近来皇帝似乎还有意让顾砚担任禁军统领的职位。 顾家跟豫王府是一条船上的,皇上不用看都知道,顾侯爷早些年还是跟着前太子殿下一起出生入死的大将,顺昌侯府是忠臣不假,但是不是忠于皇帝就难说了。 禁军统领掌管的可是整个皇城的安危,这等同于把自己门户打开,生死安危交到了不信任的人手中,皇帝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反正大家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总之,不动之根本的所谓冷落,都是些表面功夫,做出来给人看的。 至于给谁看,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时候香莲却走了过来。 她本来被苏远黛安排在外头等候,只等宴席结束,接她们回府。 这么突然进来,定是有什么事。 苏远黛面色蓦地就凝肃起来,出声问道:“怎么了?” 香莲还不知道碧罗的事,只以为她这会是走开了,只是道:“钱庄意外着了火,这会正乱着,官府来了人,恰逢老爷今日出去应酬喝得大醉,只能找到大小姐这处来了。” 顾婉很仗义地开了口:“要不要我找人去帮忙看看?” 苏远黛很客气地拒绝了:“多谢顾大小姐好意,我自己走一遭就行了。” 钱庄这种产业很敏感,虽然她知道顾婉没有恶意,但苏府跟临王的那些渊源不好说,跟顾婉明面上的往来没什么,一旦涉及这些敏感的东西,她自然要避嫌一些。 苏向晚不意外地闻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这个钱庄着火的点,简直就是为了支开苏远黛,为了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帮赵容显做事。 可真是周到啊。 苏远黛也没法带苏向晚一块去处理底下的事。 那头官府来了人,钱庄的损失和人员伤亡未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不好说。 顾婉很好心地道:“我一会让人送向晚回府吧,你去忙你的,不必担心。” “顾大小姐,麻烦你务必照顾我妹妹安全。”苏远黛很是认真的请求。 顾婉还不知道今日出的那遭事,应得很爽快:“那是当然。” 苏远黛也就跟着香莲先离开了。 她想得很周全。 有陆君庭和顾婉两个人在,苏向晚自己也是警醒的,总比跟着她走安全。 所以苏远黛也很放心地把她留了下来。 计划开始了,苏向晚心想。 第一百九十七章、一步一步 酒过三巡,宴席还在继续,赵容显从位上起了身,脚还未迈出,就见赵颖和跟了过来。 “皇兄,你要走了吗?”他乖巧地上前去,乌黑的眼珠里透出几分讨好,看着很惹人疼。 赵容显淡淡“嗯”了一声,当是回应。 “我……我也有些累了,能带我一块走吗?我还没有自己的游船……”赵颖和出声道。 虽然离得远,苏向晚不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赵容显的神情,他明显很是不耐烦。 “临王会安排游船送你回宫。”赵容显很直接地拒绝了。 赵颖和闻言有些失望,他似乎有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所以很快就缓和了过来。 “那……那皇兄你等我一下,我跟在你后头走。”赵颖和不死心地出声。 想当然赵容显是不可能会等他的。 赵容显正抬脚要走,却听见赵昌陵出声道:“夜深水黑,皇弟自己乘船跟在豫王后头走,很危险啊。” 赵容显顿了一下,止步下来。 那游河之上,设了埋伏,有赵昌陵的,也有他的。 赵颖和这么横插一脚进来,理所当然就要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赵昌陵缓缓地倒了一杯水酒,而后看着赵颖和道:“你跟着他走可不安全,只能给他添麻烦,不如留下来,稍后我自会派人安全护送你回宫。” 赵颖和何其敏锐,他从这么细小的话语之中就察觉了端倪。 他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是要印证自己的猜测一般,意图从赵容显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可惜这个人太难看透,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昌陵说这话是故意的。 他眼下就在等赵容显的选择。 是选择带他一块走,还是放任他在后头跟着找死呢? 大家只以为赵容显只是被赵颖和缠住暂且脱不了身,只当好戏一般地看,顾婉看着倒是有些奇怪:“那小兔崽子又做什么了,居然能把赵容显给拖住。” 苏向晚抬眼望去,虽看不出所以然来,但场面僵持,赵容显明显是进退两难。 她一下想到了什么,心下忙叫不好。 “八皇子是不是想跟着赵容显一块走?”她猜测道。 顾婉往嘴里很没仪态地丢了一个花生,“是吧,不过赵容显肯定不管他。” 苏向晚叹了口气,“未必。” 她大概可以猜得到。 赵容显之于赵颖和的意义,不仅仅是救命恩人,还是依靠和信仰,她看得懂那种眼神。 这么一来,赵颖和只要察觉到了赵容显可能会有危险,就绝对会义不容辞地带上自己的精兵护卫,自以为是帮忙地要跟上前去。 不可否认,赵颖和颇有心计,可奈何他年纪小,这是硬伤,只要掌控住了几件事,就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自负起来,甚至会心生幻想,以为自己能与赵容显比肩,甚至为他分忧。 以她自身的经历而言,就好比如她的粉丝们,总是觉得她的资源不好,她的经纪人不好,甚至她的造型师她的化妆师都要害她,成为她前程路上的阻碍,身为粉丝的她们必须力所能及地做支持她的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的爱豆好惨啊,身为粉丝的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不然她的未来前程可能就没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群端茶倒水的丫鬟不觉得自己可怜,却天天觉得自己锦衣玉食的主子可怜。 赵颖和自己都未必能保护好,就异想天开地想去保护比他不知道强大多少倍的赵容显。 这么点天真的孩子心思,恰恰就能为人所利用而不自知。 而横生的这么一个小小的变故,足够打乱赵容显的计划。 年幼的皇子半点没有被设计的觉悟,他只看到了赵昌陵的不怀好意和赵容显的严阵以待。 赵容显果然妥协,他看向赵颖和,冷声道:“走。” 赵颖和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面上露出兴色,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 顾婉颇是惊讶:“居然让他跟上去了。” “他在众人面前把八皇子带走了,就要为八皇子的安危负起责任……”苏向晚心想你自己都还要找我来保护,眼下却又要带个拖油瓶是怎么个想法。 明知道是陷阱还往下踩,圣父吗这是? 然而她没来得及在心里嘲讽完赵容显,顾砚已经派邵武过来请她们离开了。 往年赵容显都是自己先走的,也没说拉着这么多人陪他一块走的。 “闹什么啊?”顾婉虽是不太甘愿,却还是起了身。 她还想多玩一会呢。 苏向晚眼看顺昌侯府一行人都默默离了席,琢磨着这想必是因为赵容显的安排。 她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笑了。 顾婉不明所以,开口问她:“怎么了?” 苏向晚顿了一下,出声道:“只是觉得今日运气很好,有些高兴罢了。” 她不过是想到了赵容显这么做的原因。 赵昌陵把赵颖和这个拖油瓶扔上来,赵容显眼下就把顺昌侯府一群人都拖上了一块走,而且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赵颖和扔给顺昌侯府其他的人负责。 这么一群人先坐游船走,他自己倒可以不慌不忙地慢慢垫后。 有的是时间,又不着急回去不是。 埋伏之所以叫埋伏,就是务求一击必中,最怕打草惊蛇,如果选择了对前面离开的赵颖和一行人下手,赵容显恰可以黄雀在后。 可不出手,那赵昌陵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顺昌侯府和赵颖和一行人平安无事的离开了,他的目标本来就是赵容显。 宴席还没结束,谁能想到赵容显那么霸道,直接让顺昌侯府的人全部提前走了,这么胡搅蛮缠的应付,简直太不走心了。 赵颖和白高兴一场,估计要哭死。 赵昌陵处心积虑要给他添堵,人家压根就没接招。 她的笑僵了僵,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赵容显没入陷阱,她连带着高兴个什么劲。 这么一想,她连忙又敛回了笑容。 顾婉一点没有怀疑,“今日我也很高兴,我许久没有这样高兴了,你知道吗,今天陆君庭过来同我说了恭喜,还说我赢得很漂亮。” 她压了好久,现在才忍不住告诉苏向晚。 这些少女心事,她怕说多了苏向晚会觉得她很白痴不可理喻,但就是很想要同人分享这种卑微的愉悦,所以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苏向晚笑了笑,看来陆君庭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顾婉就是死心眼,陆君庭越不理她,她越生气,就越要钻牛角尖,这样会导致她绕进死胡同里,眼底全都是陆君庭,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眼下她不钻牛角尖,高兴了,刚好又参加龙舟比赛还夺了冠,又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相当于转移了注意力,暂时也就不偏执了。 当然喜欢还在,她不会那么快就不喜欢陆君庭,只是感情变得纯粹了,她就没那么难割舍下来。 顾婉本身就是个很酷的人。 她总会意识到,既然他不喜欢我,我就换个人喜欢。 一步一步来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死忠粉丝 运河边上,凉风阵阵,吹散了五月天的暑意。 豫王府的游船陆陆续续地登上了人,全都是顺昌侯府的人。 顾澜也上了船,而后站在甲板上,等着赵容显上来。 伤心归伤心,她对赵容显的固执一点也不少。 那个被她期待的人,不冷不热地站在远处看着,月光披了满身,孤高又清冷。 他怎么会不喜欢我? 顾澜很心酸,她至今也不相信。 顾婉也登了船,而后她回身过来,准备把苏向晚也接上船的时候,顾砚却出来拦住了她。 苏向晚不知道顾砚过去同顾婉说了什么。 反正顾婉没回来接她,只是任由顾砚把她带走了。 另一艘游船缓缓地从漆黑的河面上驶来,就停在赵容显的跟前。 顾澜眼睁睁地看着赵容显上了另一艘游船,正是惊讶,又见顾砚带着苏向晚,显然是带着她去那一艘船,当即怔在原地,不过也只是一瞬,她目光远远地略过苏向晚,转身回了船舱。 最深的怨恨,通常都是不动声色。 苏向晚没有注意顾澜,只是问顾砚:“你跟妍若说了什么?” 顾砚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隐瞒:“只是把顾澜做的事告诉她了。” 苏向晚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也猜到是这样。 顾婉肯定很自责,也肯定没脸见她,更不愿意逼苏向晚跟仇人待在一个游船上,所以顾砚顺理成章地可以带走她。 “殿下让你这么做的?”苏向晚问道。 顾砚沉默着,当是默认了。 今日这么高兴,她本不想打击顾婉的。 参加了龙舟比赛,夺了冠,拿到无上的荣耀,又得到了心上人的祝福,还有朋友的陪伴,对顾婉而言是多么幸福的一天。 正是因为如此,她在得知自己无比幸福的时候,苏远黛的丫鬟却因此遭了难,打击可想而知,她横行霸道,还曾经信誓旦旦地要给苏向晚当靠山,让她在京城横着走,结果在眼皮子底下,死了一个丫鬟,连苏远黛也只是侥幸逃生,而苏远黛和苏向晚都瞒着她,不敢告诉她。 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披着假象的笑话。 关键是赵容显还找人亲大哥来告诉她真相,生生地往她心里扎刀子。 苏向晚虽然凉薄,但也做不来这么狠心的事,要让顾婉知道有很多种方式,赵容显却选择了最直接最残忍的一种,直接把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她面前。 没什么比在天堂上跌下来更痛苦了。 赵容显这份狠心,可真是无人能敌。 “妍若一定很伤心。”苏向晚淡淡出声。 顾砚听了苏向晚的话,倒也没什么心疼的表情,只是正正经经地道:“王爷说,伤个心而已,反正不会死人。”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好吧,他赢了。 顾砚静静地走着,路程并不是特别的远,游船眼看着近在眼前,他却忽然又出了声:“王爷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你不要误会他。” 苏向晚愣了一下,这才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没有什么误会。” 顾砚让人放下了梯子,目光很暗:“伤心了才会长记性,往后也就不会再任由身边的人受这样的伤害。” 粉饰太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苏向晚觉得顾砚在说顾婉,又好似不是在说顾婉。 她只能开口道:“你看到的殿下,同我看到的殿下不是同一个。” 这些话苏向晚也就是听听就算了,她判断别人有自己的标准,不会被旁人几句话动摇。 “王爷他……”顾砚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赵容显的好话,他本来也不是多么会说话的人。 想了片刻,他只是道:“但凡帮过王爷的人,他都会记着的。” 苏向晚声音凉凉的:“顾大人约莫是不知道,当初我救了他,结果被他追杀了好长一段时间。” 顾砚惊讶了一瞬。 不知道是因为苏向晚救过他还是赵容显追杀过她而惊讶的。 他又开口:“王爷真要杀你的话,苏三小姐现在不可能还站在此处。” 在苏向晚看来,顾砚就是赵容显真情实感的死忠粉,他是断然不会说赵容显一点不好的,哪怕赵容显真的不好,他也能带着粉丝滤镜给他找几百个理由来开脱来辩解,诸如他是被逼无奈,诸如他有自己的苦衷之类。 作为被追杀的那个,她是没法理解的。 你有苦衷你有不得已就可以对救命恩人下毒手了?在她看来那就是狼心狗肺冷血无情。 当然这些话她也就在自己心里吐槽一下,当着顾砚的面她没说出来。 山谷底下她还救了赵容显第二回,到了今时今日他不照样威胁着她来卖命。 如果说他的记着是这个记着,那苏向晚可真消受不起。 “顾大人不必多言,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家王爷既然找上我,就代表他不担心我会临阵变节,当然我要说我半点怨恨委屈也没有,那肯定是骗人,可这点怨恨和委屈不至于让我赔上我的性命。”苏向晚语气有些认命,又带了些许的乐观:“为了我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我不会让他出事的,这么说,顾大人可满意?” 顾砚没有见过比她更奇怪的人了。 如此地逆来顺受。 就好像一个人被打劫,他想的不是我真倒霉被打劫,那个劫匪太可恶,而是那个劫匪真可恶,可好在他没有打我,虽然倒霉但人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后迅速地把这个劫匪和这件事抛诸脑后,不会让自己纠缠在一件不幸的事情当中,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在怨恨委屈的情绪里。 很多人知道这个道理,但知道归知道,做到的没有几个。 这种人不是因为心大所以尤其乐观,真正的心大,是像顾婉那样的没心没肺,会在意很多的事情,容易哭容易笑,但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甚至都不用过脑子去想就不见了。 而是因为她的心很小,小到每一个地方都很宝贵,所以不相干的人事物,根本也不必放在心上。 赵容显看着冷情凉薄,那层寒冰竖起的围墙里头,装着的心是温热的。 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凉薄。 她会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地护着赵容显,不管自己是被逼还是自愿,而且绝对会拼到最后一口气。 但若在没有希望,只能二选其一的情况下,她绝对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性命,并且毫不犹豫地放弃别人,绝对不会做为了成全他人牺牲自己的事。 这就是王爷……找上她的原因吗? 顾砚心里沉甸甸的,最后他只是郑重而期望地看着苏向晚,出声道:“王爷不轻易信任旁人,他信了你,亦等同于把命交到了你的手中。” 第一百九十九章、不安好心 把命交到她手中? 苏向晚心下没来由的烦躁,她承担不起另外一个人的生死,也不想去承担。 她甚至不知道赵容显是怎么想的,怎么能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她呢? “你们王爷自己犯浑也就罢了,偏生你们也不拉着他,还没来由地拉我下水。”苏向晚摆摆手,“我没那么大本事,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这种事情里光是自保她都要筋疲力尽了,哪还有办法顾别人,拖累他还差不多。 反正她不可能会为了救赵容显而让自己送了性命。 “你们一个个人高马大武功又强身手又好,且个个都愿意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不该找上我。”苏向晚上了甲板,转身就走。 当然她知道顾砚巴不得自己能替代赵容显,站在她的位置上。 这样的决定肯定是赵容显自己的主意,没人能拦住他,没人能说服他罢了。 说这话也不过是不想顾砚对她抱着无谓的幻想。 “苏三小姐。”顾砚在背后喊住她。 夜风习习,水声一阵阵哗啦啦的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王爷要杀一个人,比你想象的容易。”他出了声。 苏向晚皱起眉来。 她想起当初赵容显阴魂不散穷追不舍的日子。 满堂红的埋伏,夜半三更的突袭,上元宴会的劫持,如此地大费周章…… 哪怕是因为赵昌陵的介入让他不好下手,但不至于到三番几次都要自己出面的程度。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想杀她,所以要找着理由逼自己杀她,山谷之下也并不是因为他忽然良心发现,而是救了他两次的人,他到底是狠不下心来杀了。 从前苏向晚不知道他的处境,如今想来,举步维艰的情况下,知晓他弱点的她就等同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雷,让她活着等同于拿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头,指不定她若是生了异心,下一秒就会被她害得身首异处。 换做是她,定然是要拔除这个隐患,把所有危险的可能性都杜绝的,什么都没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 设身处地想想,她也能理解那么一些…… 放屁! 别人要杀她,她还要理解别人的处境,她有病吗? 顾砚见苏向晚没有回头地继续走,目露失望,就见她忽然转过头来,狠狠地朝他吼道:“你们这些死忠粉的洗白和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才不会被死忠粉洗脑。 顾砚这么好口才,做什么武将! 不当文臣真是委屈他了! 顾砚呆愣原地,哑口无言。 苏向晚方才说什么,他怎么好像听不明白。 这艘游船并不大,只有两层的空间。 苏向晚一进船舱,一抬头就见赵容显坐在软塌之上,元思手中执着长剑,正拿着一块软绸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森冷的刀锋蠢蠢欲动地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两个人的视线同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如芒刺在背,她一下子僵住,只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都是那该死的顾砚,惹她心烦。 再说她也没想到赵容显会在这一层,楼上清净多了…… 不对! 苏向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诺大的游船,只有她,元思,顾砚和赵容显四个人。 当然暗地里的护卫分布在哪里她没看到,但明显很没有安全感啊。 赵容显看到她明显没有什么好脸色,似乎比先前还要更加嫌弃厌恶些许,起码下午的时候他还愿意装模作样问她几句话,现在直接把她当空气忽略了。 赵容显不理她,元思也不理她,三个人在一个船舱里,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很是诡异。 苏向晚真觉得还不如听顾砚给赵容显洗白呢,起码能说上两句话。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重新走出去的时候,元思似擦完了长剑,开口出声道:“顾大人一个人在外头,我出去看看。” 别出去啊,她不想跟赵容显两个人独处啊—— 顾砚起码是御前护卫,尚能自保,你丢下你主子是怎么一回事啊,就不怕突然有人潜进船舱来暗算他吗。 苏向晚在心里呐喊。 然而她心里的呐喊,无人知晓,元思也根本看不懂她的眼神,自顾自地走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一瞬,她明显感觉空气里的温度更低了几分,气氛也比刚才更诡异了一些。 不止苏向晚不自在,赵容显也很不自在。 在山谷下不是没有试过两人独处的时候,但那时候他身有重伤,苏向晚还会自顾自地找些事来做,有功夫不自在还不如睡多一会,养好精神。 从山谷里回来后,这件事就被他尘封了,从来没有想起过。 毕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但眼下乍然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席卷而来,赵容显下意识地想到苏向晚今日对顾澜说的那些话,竟有些坐不住。 她直言不讳喜欢,更大言不惭要爬他的床。 从第一次救他开始,借着渡气为由的接近,而后不知廉耻的宽衣解带,欲擒故纵一次次的反复讨好,再到处心积虑地跟顾婉来往。 皆是她盘算好的计划么? 她救过他两次,又有些小聪明,利用得当,倒不失为一颗很好的棋子,若她要名要利,那倒也简单,可偏偏她不知死活,妄想的竟然是他。 不过早知道她诡计多端,赵容显心里并没有多大的愤怒。 顾澜处心积虑喜欢他这么多年,他一样可以视而不见。 苏向晚那些无用的心思,他也不必在意,就算他这一次是找她来帮忙,也不过是因为她刚好合适。 只是,压不住莫名其妙的心浮气躁。 船已前行,计划已开始,赵容显不会因为自己个人的情绪,影响大局。 他决定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横竖她的喜欢,不会改变任何的事。 不过以后是不会再用她了,他不是赵昌陵之流,喜欢拿捏着这么点心意,肆无忌惮地利用别人来为自己做事。 哪怕是虚情假意,他都不愿给出去。 “怎么不见八皇子?”苏向晚打破了沉默,试图找话题来缓和尴尬又僵持的气氛。 赵容显微微抬眼,那目光微冷,隐含警告,冻得苏向晚一顿。 这种感觉让苏向晚回想起在山谷里的时候,她救了赵容显之后,赵容显昏迷醒来的第一个眼神,就是这般,防备,警示,厌恶,又冷然的。 她又做错什么惹到他了? 苏向晚想来想去,最后归咎于她今日里跟顾澜对峙说的那些话,莫名地有几分心虚。 赵容显想必是听到了。 以赵容显的聪明,一听就知道她之所以眼巴巴凑到他面前,是为了气顾澜,而不是为了问他那什么比赛结果。 谁都不喜欢被利用,他眼下给她脸色看也是正常。 她不知道赵容显并没有听到全部,若然联系起上下文,理清楚前因后果,定然可以推敲出这事情里头大概的缘由。 更不知道赵容显听到的,唯有她虚情假意,装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一番自我表白。 所以她也不知道,这会她小心翼翼又笑盈盈望向赵容显的模样,在他眼里代表的只有不安好心。 不安好心地找话说,意图挑起他的注意。 第两百章、物尽其用 赵容显眉眼都不抬一下,冷声道:“绑了。” 八皇子他都不放在眼里,想绑就绑,她最好识相一些,免得自讨苦吃。 他有心想像警告顾澜那样,用同样的法子来警告苏向晚,不要自作多情存着那些无谓的妄想,不过以苏向晚这人厚颜无耻的程度,大抵听不进去。 赵容显应了她这一句,恢复了惜字如金的模样。 苏向晚有点错觉,仿佛两人还是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局面。 他该不是要过河拆桥,打算利用完她,就杀了她吧? 苏向晚揣揣不安。 毕竟事到如今,她对赵容显的计划依旧一无所知,她可以理解成若是太早告诉她,恐防她这里出了差错,露出马脚,横生枝节。 但是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了,火烧眉毛了都要,这人还是守口如瓶。 若不是觉得没必要跟死人多说,那就还剩下一种可能。 计划太凶险,说出来怕吓到她临阵脱逃。 在性命这回事上,苏向晚有异于常人的坚韧,她无视赵容显的冷漠,孜孜不倦地开口:“殿下,眼下你我都在一条船上,关于你的计划……或者说,你是打算要我如何做,能说清楚一些吗?” 许是说上了正事,他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他慢慢开口道:“你什么都不必做,自保即可。” 苏向晚一阵错愕。 费尽心思地让她上了船,然后说什么都不必做,那她是来当吉祥物吗? “殿下不是说……”不是说保护他? “那是说与旁人听的,与你无关。” 旁人? 当时赵容显找她说话的时候,身边就跟着一个元思,哪有什么旁人。 不对,他是说给元思听的? 苏向晚越发地混乱了。 一把匕首忽然丢了过来,正落在她的脚下,沉重的金属撞击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拿着,防身。” 这把匕首苏向晚很熟悉了。 几次见到,她都没什么好下场,这会心都提了起来。 她胆战心惊地拿起匕首来握在手上,想了想才道:“你武功很好,若然是真的遇上变故,在船舱之上,我不仅不能帮上忙,还可能拖你的后腿,所以你给我匕首防身,让我自保,那么你先前所说的保护,我思来想去,应该就是以防万一,你若然不小心落了水,一身的武艺毫无用处,自保都难,这才是需要我的地方。” 她的存在,是用来告诉元思,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是在船上,他能自保,落水了,她能救他,元思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抗敌。 放着一个主力大将留下保护他,还不如让主力大将去前头冲锋。 比起来,只要找个熟识水性的人,在他万一落水的时候,能搭把手保护他,权衡起来当然后者划算。 物尽其用是这么个道理。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赵容显很快否认了她的想法,“水里也有埋伏,就算没有,我就是落了水,你能救我,却也抵挡不住追上来的刺客。” 苏向晚听懂他话语里的嘲讽,却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她原先就是这么想的啊,对方知道赵容显不会水,那肯定是想方设法地让他掉进水里,再来动手,哪怕苏向晚会水性,但光是拖着一个不会游泳的他就要筋疲力尽了,还能指望她一边游泳救人一边对抗刺客吗? 元思看着不笨啊,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不对! 不对不对! 全错了。 她一直是站在自己的思维去考虑这个问题,反过来想,如果元思有足够的自信,能提前一步荡清水下的埋伏,给赵容显留一条安全的退路,而顾砚负责断后,苏向晚才有可能在水里只专注于救他这一件事。 这里头最重要的环节不在她保护赵容显,而在元思必须提前荡清水下的埋伏。 她知道为什么这游船上只有他们四个人了。 没有什么暗卫,这游船上真的只有他们四个。 苏向晚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猛然站了起来:“你要做饵?” 赵容显是饵,他留在这船上,是为了诱敌。 正常情况下,明知有人要设埋伏,那肯定是做好万全的防御准备,不管是船上船下,就防备得如同铁桶一样,所以一开始苏向晚上船来,哪怕没看到其他护卫,她也觉得暗地里肯定还有其他护卫,那么要下手的赵昌陵也是这么想的。 他肯定会加强埋伏的人手,以求一击必中。 将所有的火力点,都集中在赵容显所在的船上。 而赵容显偏反其道而行,他是真的诱敌,并且没有任何防备,他所有的人手,在只在于清除赵昌陵水下的埋伏。 大部分的火力点在船上,水里的埋伏想必势弱,元思带人把这埋伏端了,清除了一处的危险,而后一部分人再回船上支援,对方腹背受敌,等到水里都成了赵容显自己的人,对方是来一个死一个。 别说追击赵容显,恐怕是要全军覆没。 当然计划很美好,一切如果能按照设想的进行到底,那定然是好的。 但前提是赵容显能抵御到元思清除完埋伏,回头反扑的那个时候,船上几乎没有防卫,对方又是集中了火力前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静默了半刻,目光落在看不见的远处,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以攻为守,先机制敌,争的不过就是先字。” 苏向晚本来也觉得赵容显是有了什么万全之策才找上的她,可现在才发现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心里头颤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有几成把握?” 赵容显不应她了。 虽然苏向晚不怎么喜欢这人,但所幸几次接触下来,她也算有了一些了解。 起码他不撒谎,也不喜欢骗人。 现在他不回答,恰恰证明他没什么把握,不敢轻易大话。 苏向晚烦躁地起了身,不安地来回踱步。 “人只要活着,怎么都还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酝酿许久,这才艰涩地出声道:“其实,我有个办法……” 赵容显这才回望过来,给了她今晚第一个正眼。 苏向晚看了看外头,“对方的埋伏,必须出其不意,位置又极尽刁钻,前头有个拐弯处,那里水位应是最浅的,河道变窄,也不利于埋伏,我们可以偷偷在那里下船。” 他微眯起眼来,目光锐利:“那是你给自己留的生路吧?” 苏向晚在今日的龙舟比赛里头就察觉到了,赵容显一直在引诱赵昌陵出手,非逼到他沉不住气不可。 那时候她就帮自己想了后路,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提前跳船逃跑,她备好了柳条做成了捆绳,从那里摸上岸就好了。 她有些心虚,“你不要这么看我,狡兔尚有三窟,你今天找了我,也不说是什么事,我总要为自己周全一些。”她试探地问了问:“你不一定非要自己留在这里,不是有什么易容的法子吗,你今天用过了,那找个人假扮你的模样留在这里诱敌,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不如说,找个人替本王死,是吗?”赵容显话语轻轻的,神情却冰凉到可怕。 第两百零一章、魂飞魄散 “不是,我是认真地在帮你想逃生的法子。”苏向晚同他理智地分析利弊,“你若是安全,元思和顾砚他们,也就没后顾之忧了。” “本王绝不会走,你死心吧。”赵容显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不能躲,躲起来的后果是有人会帮他迎面而上,替他承担了那些他本来应该承担的东西。 以致他现在遇事只会迎面而上,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这也是至今为止他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原因。 “过刚易折你知道吗?”苏向晚挑起眉来,用一种责备的口吻说道:“能活着为什么非得去找死呢?” 他眸里藏着冷意,想的居然是她胆子不小,居然这样跟他说话。 “两军对战,兵临城下,主帅先逃,何来这样的道理?”眼下虽不是打仗,但这跟战场上是一样的。 苏向晚笑了一下,平生添了一点讽刺的意味,“那你说说,留着你能干嘛,给他们拖后腿?你以为你跟他们共同进退就能鼓舞士气,还是觉得这里没了你就不行了?” 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非要把所有事都揽下来。 “你的才智谋略胆识皆是过人之辈,所以你比较……”她本来想说自负,想想又改了个说辞:“比较有担当,但这里不是没有你能帮得上的地方,退一万步来说,万一你有个什么失算的,此处运河之上,夜寒水深,你那些手下还要分出些心神来担忧你,你不但不能鼓舞士气,还会打击他们的士气,更是他们的累赘。” “本王要死,又与你何干?”赵容显依旧不为所动。 真是……固执得可怕。 苏向晚真的很讨厌这种自负的人,只会一意孤行。 她要是摊上这样的主子,只想把他打晕了扔出去。 这种认知让她很颓废。 明明有一条生路可以走,他偏偏就是不走。 共存亡这种东西听起来很有气节,但苏向晚没什么这种概念,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非要拼着性命守着这狗屁的气节,真让人郁结。 因为气愤,她的话语也尖锐了起来。 “你不过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苏向晚恨声道,谁在生死关头都不会有好脾气的。 话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一个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被骂无能,何况赵容显还是一个无人敢忤逆反抗尊贵无比的王爷。 不曾想他没有生气,甚至于情绪上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因本王无能最该付出代价的,是本王自己,不该是旁人。”他慢声道。 苏向晚一时间怔怔的,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在因为自己有弱点,不够强大而感到愧疚吗? 自己因为无能落跑了,却有人要因为他的无能而牺牲,他不能接受的其实是这个。 根本不关什么气节的事。 他拦不住别人为他出生入死,却可以选择坚持共存亡到最后一刻,哪怕是死了,他也对得起为他送了命的人。 她想起赵容显最开始找上她说的那句不符合逻辑的话。 他说选中她的原因,是因为她很惜命,不会为了救他豁出性命。 原来是真的。 可能是危急关头,或许是有托于她,所以赵容显的神情难得地柔和了几分,浅淡的月光投在他身上,一时间温柔得好似要将人的心都溺进去。 “本王手下之人为我出生入死,皆忠心耿耿,不惧生死,他们可以死在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之下,那也是死得其所,唯独最不该的,就是死于本王的无能之下。” 苏向晚是接受未来教育的人,讲人权,所以她以前也不觉得一个王爷的命就应该比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命金贵到哪里去,但她没有想到,赵容显也从来没有看轻过别人的生命,没有谁应该为谁去死。 所以眼下他留着,哪怕他死了,他也无愧于心。 自古所有能当君王的人,除了手段了得,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仁厚,枭雄可以称霸一方,而仁君才能守住江山,他们最厉害的不是自己多有智慧,而是懂得知人善用,平衡局势,他们手下的谋臣,甚至很多时候要比他自己厉害。他们理所应当也心甘情愿地为他们辅佐的君王奉献,牺牲。 赵容显的属下未必比赵昌陵的差,论上忠心也是一等一的,可赵容显并不把自己放在一个高位,他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为他奉献,为他牺牲,他从来需要的都是肝胆相照的惺惺相惜,你为我肝脑涂地,我也能为你两肋插刀,他从不亏待忠于他的每一个人,在他们保护他的同时,他也在保护自己的羽翼,就这一点就足够他束手束脚。 所以,他永远没法当君王。 最后他只能当一个落败的乱臣贼子,被记录于史册之上,做人们口中的大反派。 “你放心,若然有危险,你顾着保全自己性命即可,找你来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又恢复了冷淡嫌弃的模样,仿若那一瞬间的温柔都是苏向晚的错觉,“本王不至于窝囊到要让一个商女为我卖命。” 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找她来冒险的是他,说让她保护他的也是他。 结果这会执意要拼命,让她顾着性命的也是他。 好话坏话好人坏人都是他。 连那个所谓的回报,都是他自作主张,装得无比霸道的模样。 其实是怕自己有来无回。 没能承诺给予她回报。 她觉得这个时候如果真的丢下赵容显逃跑,那她就太不是人了。 “你是当朝的王爷,命格极旺,没这么容易死的,阎王爷兴许都要怕了你。”她复觉得这几句话说出来有些空落落的,像落不到实处的自我安慰,又补了一句:“我会尽我所能保着你的性命。” 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妥,再补了一句:“保到我觉得我保不住为止。” 赵容显很不客气地扫了她一眼,一点都没有领她的情。 这让苏向晚觉得这话说的实在很多余。 人家心理强大得很,压根不要她的安慰,自作多情了真是。 帘子有轻微的响动,苏向晚看过去,是元思来了。 “王爷。”他恭敬道。 赵容显点了点头,问他:“可都安排好了?” 苏向晚心想他们有正事要说,有些机密他们估计也不想让她听到,是以她很识相地退了两步,准备出去甲板外头。 才是走了两步,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奇异的闷哼。 危机突来的恐惧感让她心上一阵发毛,这么一回头看,她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元思竟是出手把赵容显打晕了。 第两百零二章、云淡风轻 这么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万千种可能,一种从脚底串上来的寒意冷得她连心头都在发颤。 元思叛变了? 元思是卧底? 诸如此类的惊憾在她脑海里串了几个来回,她正想着元思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对她杀人灭口的时候,元思忽然朝她跪了下来。 这让苏向晚惊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因为太过震撼,她连话都说不全。 元思神态跟他主子如出一辙的冷淡,他低着头道:“方才姑娘同我家王爷说的话,小人都听见了。” 所以? 然后? 连姑娘的尊称都出来了,苏向晚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请姑娘带王爷先走,务必要保全了王爷的性命。”他听到了苏向晚的建议,也支持苏向晚让赵容显保全性命先逃跑的方法。 方才苏向晚劝不动赵容显,也想着把他打晕了扔出去。 元思倒是干脆,直接就付诸行动,把赵容显给打晕了。 苏向晚吓得面色大变,连忙摆手:“不不不,你不能这样害我啊。” 她是很想逃命不错,但那是原本,知道赵容显的决心之后,她哪里还敢做出带他逃跑的事情来。 元思护主心切可以理解。 但这么凭空一口大锅扣下来,她真的背不起。 若然元思自己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倒是全了自己一片忠心耿耿,苏向晚还要面对逃跑存活下来的赵容显,她还要不要活了? 元思猛地对她磕了个头,甲板上传来沉沉的撞击声,听着就觉得疼。 苏向晚以为他要说什么哀求的话,连拒绝的说辞都想好了,就听他冷然道:“若然姑娘不肯答应,小人唯有违背王爷的命令,将你诛杀在此了。” 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敢情这是先礼后兵,先给她磕个头,再来威胁她啊。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上,大有苏向晚再敢摇一下头就把她的头当场削下来的意思。 苏向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寒的脖颈。 赵容显既然要拼命,他就不该把元思这种死士带在身边的。 一个死士所有的信念都来源于保全主子的性命之上,赵容显真死了他也活不了,连死都不怕的人,他还怕赵容显活下来找他麻烦? 这个时候为了护着赵容显,元思当然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换做是顾砚在这里,他断然没这个胆子,他连打晕赵容显都不敢。 “你自己不活了,也不能拖着我陪葬啊。”苏向晚气得在心里把元思骂了个透,但的确不敢再直接摇头拒绝了。 在一个死士的眼里,除了自己主子性命,其他人就像个大白菜。 她不想当大白菜。 “姑娘放心,你只要同王爷说是遭了小人胁迫,不得已为之,王爷是明智之人,不会如何为难你的。”元思又道。 他说着,手却并没有从腰间的刀鞘上放下来。 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向晚绝望地看了看明晃晃的月光,心想月黑风高,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夜晚。 她敢说不吗? 她不敢。 河水冰凉,顾砚一脸忧色地看着苏向晚。 就在半刻之前,他还差点对元思出手,打算阻止元思这种荒唐的行径。 结果元思把刀架她脖子上,顾砚就妥协了。 讲讲道理,顾砚拦着他,元思的刀为什么要架在她脖子上头。 柿子挑软的捏,瞧瞧,这不就是么? 不过她倒是怪不起元思来。 送走了赵容显,他接下来还有场恶战要打。 她从前参演许多电视剧,有很多惊心动魄的情节。 眼下才知道,真正的惊心动魄是无言的。 元思和顾砚两个人,淡定从容地一如以往,他们是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无时不刻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昏迷的赵容显看起来乖巧无害,纯良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也许是个好王爷,苏向晚心想。 所以顾砚和元思才愿意这样为他。 落水之前备了浮木,所以苏向晚带着赵容显也不觉得太过吃力。 河面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游船上的灯火摇摇欲坠,渐行渐远,到最后只剩下一星半点模糊的影子。 她根本也没什么机会思考其他的东西,光是毫无方向地找寻目的地,就已经耗费她全部的心神。 环着赵容显的手忽然颤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陡然而起的挣扎,苏向晚吓了一大跳,正担心赵容显若是在这里半途醒了要怎么办。 他要是醒了发起疯来,苏向晚可拦不住他。 然而那一点挣扎只是轻微的,很快就安静下来,仿佛只是赵容显昏迷之下,潜意识里对水的畏惧。 苏向晚绷着的神经,慢慢地松了开来。 天地寂静,摸到备好的柳条之时,苏向晚高兴得都快要哭出来。 她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地拖着赵容显上了岸,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是哪来的力气,脱水传来的失重感和无力袭来,她一把跌坐在地上,差点没一头栽过去。 一只苍凉的手伸出来,扶住了她。 有力沉稳,却白得渗人。 赵……赵容显醒……醒了? 猝不及防的认知像劈头盖脸打过来的水花,打得她都懵了。 她原本在河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上都凉透了,他的手居然更冷,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向晚浑沌的脑子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扯回来,一个失重不稳,整个人堪堪往前摔去,把前头的人撞了个满怀。 树叶沙沙,四目相对。 她眉心陡地一跳。 那手抓得太用力,像是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掐断。 苏向晚本来以为赵容显是因为太过愤怒,第一时间找她麻烦来了,然而等她细看,却发现他虽然是睁了眼,却不似平常那样清明锐利,反而还有丝涣散,抓住她更像是一种本能地在她这里寻求依靠。 他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苏向晚动动手指,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正打算想法子挣开的时候,面前一阵蛮力甩过来,把她整个人推了出去,撞得她头昏脑涨。 赵容显从魇住到恢复只是一瞬间的事,迅速得她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苏向晚摔在地上,扶着发昏的脑袋,悲催得简直想落泪。 打从遇上赵容显,她所有受苦受难受虐的戏份都是他给的。 去他么的苦情戏。 第一回救他给自己惹了杀身之祸,第二回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这一回想必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看看她这都是什么下场。 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脸绝望地朝赵容显的方向望了过去,等着他兴师问罪,然而除了无止境的沉默,什么都没有。 他正背对她坐在原地,面前就是漆黑不见底的河水,除了水声,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他云淡风轻,比面前那微澜不起的河面还要平静。 第两百零三章、你死我活 似乎察觉到她防备的视线,他出了声,不知道是从水底上来的缘故还是因为刚刚清醒,那声音有些不稳:“本王有分明,不会迁怒于你。” 这是怎么回事,没人能比赵容显清楚。 那是他的死士,做出这种事情,他连愤怒的理由都不存在。 苏向晚听他这么说,蓦地松了一口气,也心安理得地休息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赵容显的承受能力比她想的要好很多。 可惜她高兴的太早,赵容显拖着湿透了的衣裳起了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走,此地不宜久留。” 她倒是想走。 奈何她太累了。 总不能指望赵容显大发慈悲地背着她走。 “你走吧,我走不动了。”她老老实实出声道。 苏向晚恹恹地敛下眉去,盖住眸子里的疲惫。 她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不想掺和。 她原本就长得一张清纯无辜的脸,眉头随便一皱都自带楚楚可怜的效果,眼下看起来更是弱小无助。 可惜赵容显就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你自己留在此处,会暴露我的行踪。” 是她不想走吗? 她是走不动! 苏向晚上上下下端详了他好一阵,突然伸手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才出声对他道:“那你扶着我走。” 她想她大概是累得脑子迷糊了,抑或心里对赵容显积怨太久,才会一时间做出这样愚蠢的行为。 因为她的设想里,赵容显会避之唯恐不及地甩开她,任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结果她只对了一半。 赵容显如被火燎一般,如避蛇蝎一般地甩开了她的手,而后才道:“你不走,本王拖着你走。” 苏向晚脑子里自动脑补出这一个渗人的画面来,瞬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扶着身后的树干,强撑着站了起来。 脱力让她莫名地出了一身虚汗。 人的潜力果然不可估计,她方才都以为自己要累死了,结果这会还能站起来。 不过也只是能站起来而已,不代表她能走。 她撑着树干的手微抖,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踏在软绵绵的云雾之上。 他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伸手到了她的面前,话语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来的:“扶着。” 我天! 苏向晚愣愣地看他,像要从他脸上瞧出一朵花来。 他的脸较往常苍白,原本浅淡的琥珀色眸子,沉得发亮,“本王不说第二次!” 苏向晚猛地醒回神来,如获大释一般小心翼翼地搭上了自己的手,简直诚惶诚恐。 “谢谢谢谢。”她连话都说不好了。 赵容显冷下眼来,不客气地喝她:“闭嘴!” 他原先是以为她装模作样,借机亲近,所以才说要拖着她走,逼着她自己起身。 结果看她颤巍巍起身来,摇摇欲坠好像又要倒下去一样,竟莫名其妙地就把手伸了出去。 这就上了她的当。 赵容显有些莫名的恼怒。 苏向晚简直莫名其妙。 凶什么凶! 她一个救命恩人都没要他说谢谢,结果对他说谢谢,还给他谢出毛病来了。 什么脾气! 不过心里气归气,她还是不得不借着赵容显的力扶着往前走动。 河边的泥土湿漉漉的,乍然踩上去并不结实,她不得不凝起心神来,恐防自己踩错了地,所以走得很是吃力,自然也分不出其他的心神来想其他的东西。 赵容显明显比她轻松,好在他的步子也不快,恰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远处的天空骤生异响,一丝火光串上天际,而后在空中炸出一朵红色的花来,甚是好看。 苏向晚明显感觉到赵容显的手一僵,心里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见赵容显面色这么可怕,自然也不敢多问。 亦步亦趋地穿出了林子,他拉着她藏在暗处,并没有着急出去,而是从身上的衣襟里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来。 小小的一个棍子,一打开盖子,就有东西飞了出去。 苏向晚愣了一下,就见头上炸开了一朵红色的花来,跟方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烟花信号遇水居然还能用。 古人的智慧可真神奇。 放出了烟花之后,他仿若松懈下来,也不着急赶路了,只是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来等着。 苏向晚心里憋不住事,终于忍不住问他:“这信号是什么意思?” 他静静地,静得苏向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之时,他才道:“求援。” 果然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如果说是求援的话,是不是代表顾砚和元思陷入了困境? 毕竟赵容显这个饵先跑了的话,对方一发现目标不在,很快就能醒回神来,万一被对方反扑,全军覆没的就会是赵容显的人。 苏向晚的担忧都没来得及府上来,又听他又补了一句,“诱敌之计。” 拿求援来诱敌? 苏向晚脸上一阵血气上涌,不知是惊的还是刺激的。 赵容显要的不是对方简单的全军覆没,他要的是你死我活。 赵昌陵眼见他的人放出了求援的信号,肯定会乘胜追击,加派人手过去伏击。 他方才的脸色那样可怕,并非是因为顾砚和元思出了事,而是求援信号一出,诱敌而来,势必又是一场恶战,还要死不少的人。 这个人,赢了还不行,还要把事给做绝了。 赵昌陵估计要被他逼疯。 如果不是元思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赵容显这会应该还在游船之上,身先士卒跟他的属下一同奋战,而不是只能置身事外地在一边等待着,看着。 她从前觉得赵容显当不了君王,只能当个乱臣贼子大反派。 如今看来,他其实也没有祸乱朝堂奸臣的资本,蒋国公那样的老贼才称得上奸臣。 他显山露水颇有几分大将的风骨,这样的人不该留在京城于朝堂之上挟势弄权,就应该是在战场上同将士们一同出生入死的人。 她想起赵容显曾说过他想回去塞北。 可惜燕北军早已在别人手里,他在京城里被折了翅膀,这一辈子估计跟大将无望了。 “也不知道这会是什么时辰了……”苏向晚干巴巴地开口,明星的生涯让她不论在什么场合里,都会下意识地想炒热气氛。 赵容显不可能听不出她言语的刻意,他本来不想应,不过这会光亮了不少,他看清她脸上一道红色的伤痕,下意识就皱眉道:“你脸上有伤。” 狭长且细的伤口,跟柳叶的弧度温和,应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柳叶割出来的。 苏向晚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脸上的伤口来,原本她用厚重的粉盖住了,看不大出来,不过也不利于伤口的愈合,这会又泡了水,落了妆,兴许又严重了一些。 她还没意识到赵容显突然起来的关心,自然而然就应道:“这么点,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比起性命来说,一点伤算什么。 这么浅,连疤都不会留下。 赵容显不知道为什么,心下越发烦躁。 明明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不知廉耻到令人发指,人却长得跟豆腐一样,碰一碰就伤成这样。 上一回在山谷底下也是这样,她大大小小的伤口就没断过,眼下也不过是一片小小的柳叶,就能割出那么一道伤口在脸上。 她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第两百零四章、不识好歹 “此事过后,我会让人另行送一瓶凝脂露去你府上。”赵容显平静了心神,出声对她道。 苏向晚惊讶地望过去,恰对上他覆着疏离的眸子。 赵容显长了一双漂亮的凤眼,眼角细长且翘,没有一丝桃花眼的柔情似水,眼波流转间却顾盼生辉,若然笑起来定很勾人,可偏生清冷无比,更添了几分慑人的凛冽。 她直觉,在他的关心后头,紧接着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黑心肝的王爷和颜悦色起来,不可能没有阴谋。 果然,他接着道:“苏府门第虽低,但若有本王做主,帮你在京城寻一门极好的亲事也并不难。” 苏向晚吓得脸色发白。 她意识到赵容显想做什么了,他要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别别别!”苏向晚使劲摇头表达自己的决心,“你不是说元思的事不会迁怒我吗,怎么还想秋后算账!” 赵容显冷冷凝视着她,眸子里写满了不识好歹。 苏向晚反应过来。 在她的观念里,嫁人是酷刑,是惩罚,是折磨,但在赵容显的观念里头不是。 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自己的事业和前途,她不是公主也不是什么贵女,一个商女最好的人生和最大的价值,都是在找一门极好的亲事上头。 因为商女的卑微,所以如果嫁到官家,多数是只能做妾的,哪怕真爬到了正妻那个位置,娘家的不够底气,也注定了你的地位不会如何高。 但是嫁给一样的商户之家,除非是生意上的联合,否则肯定不如嫁入官家做妾来得划算,起码攀个门第高一点,得到的利益也能多一点。 正常情况下,赵容显肯定会以为,帮她找门好的亲事,给她撑腰,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回报,因为豫王能许下的婚事,那定是普通官家小姐都未必能踏进去的门第。 所以,他是好意。 可惜对她来说,这却是要命的事。 她声音有些发虚,害怕赵容显不由分说地回去就把这事给办了,“殿下日理万机,还是不要为我的亲事费心了,我并不想嫁人……” 她都快哭了。 龙舟比赛下注这事,原来还有后续。 让她得了赏赐,抬举了身价,铺垫好了,那当然是为未来议亲做铺垫的啊。 铺个毛线!她才多大啊! 甚至她根本就不想嫁人。 河水洗净了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妆,那巴掌大的小脸盈如白玉,眼睛里雾气氤氲,润得通红,看起来又无邪又可怜。 本来是极好的一张脸,若非她平日故意铺了厚重的粉,化得乱七八糟,兴许会惹得不少公子哥的青眼。 据他所知,京城里不少的公子哥都喜欢这样的类型。 既纯且媚,又是商女,容易掌控。 她若是有心攀附,不必故作丑态,单纯巴着顾婉这个靠山,找机会嫁到顺昌侯府给顾砚当妾,也不是不无可能。 所以这恰恰证明,她的野心极大,目标不是那些毫无建树的公子哥。 她的确是冲着他来。 赵容显没怎么应付过这样的事,别家的贵女哪怕是那么丁点念头,吓一吓也就没了,诸如顾澜这种,哪怕死心不息,至少也还顾着身份和脸面,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总之烦不到他,他都可以眼不见为净。 苏向晚这样的人,若不彻彻底底的断了她的念想,定要孜孜不倦地缠上来,成为一个棘手的大麻烦。 爬床这种事,赵容显不怀疑,她说得出这话,也做得到。 若不杀之。 那帮她定一门亲事,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对于她的可怜兮兮,他无动于衷:“你是个聪明人,既得的利益比起无谓的妄想,孰重孰轻?贪心太过,最后可是什么都得不到,你好好想清楚。” 苏向晚抿紧了唇,她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嫁。” 然而这话配着她那张楚楚可怜无辜的小脸,听起来像委屈的赌气和抱怨,半点没有气势。 他目光陡然起了戾色。 苏向晚总是轻易地就能让他大动干戈,心生烦躁,对于这样的异常,他只想快刀斩乱麻,把罪魁祸首从源头上就清理掉。 他只要一想到苏向晚喜欢他,对他另有企图,就好像悬在心头上未落下的石头,让他坐立不安,他非要把这石头碎了不可。 “本王不是同你商量。”赵容显决定了。 回去就让人帮苏向晚定了亲事,最好是离京城远远的,然后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苏向晚又想杀人了。 每一回对他印象稍微有点好转,他就又能轻而易举逼得她发疯。 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大不了一拍两散,把她嫁人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豫王就了不起吗?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苏向晚鼓足了勇气,踉踉跄跄地起了身,朝着赵容显走过去。 与他平视的时候,总感觉在气势上矮人一截。 这会站起来,低头看下去睥睨他的感觉,总算让她找回了几分底气。 才走了一步,身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哐当地一声。 是方才赵容显在船上扔给她的匕首。 苏向晚神情古怪,赵容显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不知道怎么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匕首,直接一把压断了她刚燃起来的斗志。 她很怂地想了想,豫王的确是挺了不起的。 何必跟他硬碰硬,他说要她嫁,难道还能押着她上花轿,逼她入洞房不可。 “你要我嫁也不是不行。”苏向晚出声道。 赵容显的视线,从匕首上拉了回来。 苏向晚的妥协,肯定还有前提,她还有话没说完。 “我要嫁我喜欢的人。”她看着他,毫不畏惧,坚定又认真,一字一句地道。 赵容显呼吸窒住,有那么些喘不过气来。 他挺直了背脊,冷声应道:“简直贪得无厌!” 苏向晚倒是笑了,她是真觉得好笑,“我就想嫁我喜欢的人,怎么还贪得无厌了,我一不要权势二不要地位,就想跟喜欢的人长长久久地在一块,我还错了吗?” 她声音并不大,相反说得有些费劲,气若游丝的样子,像情人间的呢喃。 他移开视线,良久才道:“荒唐!” 不要权势,不要地位! 果然是谎话连篇。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决定终身大事的地方,苏向晚也没指望他能理解,但作为一个正常的花季少女,憧憬美好的爱情嫁给心上人,那是人之常情。 “反正要我嫁可以,我要嫁我喜欢的人。”苏向晚斩钉截铁地出声道。 “若然嫁不了呢?”赵容显神情里略有一丝狼狈。 苏向晚更高兴了,连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那我就一辈子不嫁,哪怕是千夫所指,家门不容也没关系。” 她爱的人只有自己,也只会爱自己。 嫁人什么的,见鬼去吧。 赵容显喉咙发紧,心头上似被尖锐的锥子重重地凿了一下,带起血花的同时,连带着整个心房都颤了一下。 “殿下。”她似乎是请求,又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决心,“我若是不能嫁给心仪之人,哪怕是死,我也死不瞑目。” 他镇定自若地起身去捡落在地上的匕首,愣是没流露出半点异色。 谁也看不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无措和狼狈。 第两百零五章、机关算尽 说了那么一大番话,结果赵容显依旧面无表情,苏向晚着实有些忐忑。 她真怕这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像今日龙舟比赛下注一样,自以为是就扔给她一个赏赐,也不管她要不要。 可惜她眼看着赵容显捡回了匕首,又若无其事地擦拭起来,也没能听见他一星半点的回应。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她安慰自己。 半空之中忽然闪过两道影子,如疾风略过,而后那两道影子轻巧地落在地上,跪在赵容显面前,齐齐恭敬地行礼道:“王爷。” 他的护卫在料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终于姗姗来迟。 赵容显明摆着并不打算在苏向晚这个外人谈论机密之事,是以只是道:“先行回府。” 人命关天,事关紧要。 苏向晚没指望过赵容显会愿意分出一些心神来顾及她。 所以她也很识相地道:“你们去忙,不必管我。” 然后赵容显就果真没有管她,带着他的护卫撤走了。 除了漆黑空寂的夜色,什么都没留下。 苏向晚看看前头空荡荡,后头黑幽幽,前方茫然没有道路的景象,很是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有人兴冲冲地在唤她。 随之一道碧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红玉?”苏向晚仿佛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丝照亮道路的亮光,连心神都雀跃了起来。 红玉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见苏向晚狼狈透了,差点没哭出来,不过她很好地压住了自己的眼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道:“顾大人说你在这里,让我接你回府。” 登上游船之前,红玉就被顾砚给截下了,她知道的事不多,但也知道这些不是她能过问的,只要苏向晚平安无事就好了。 马车备在前方,内里准备了干净的衣物,连驱寒的姜汤都备上了,十分周全。 “你见到顾大人了?”苏向晚这才问她。 红玉点了点头,“见着了。” “他没什么事吧?”苏向晚又问。 红玉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啊,怎么了?” 顾砚哪怕能全身而退,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在她跟赵容显离船逃跑之后,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红玉不知晓,她也问不出来。 疲倦过了头,连脑子都转不动,她索性也不去想。 外头轰隆隆地又响起了烟火炸开的声音。 苏向晚挑开帘子往外看去,约莫是在行宫举行宴会的那个方向。 夜深了,客人这会应该尽数散了,到了各自离席回府的时候。 端阳盛典,总算是过了。 马车一架一架陆陆续续从宴席上离开。 陆君庭八面玲珑地出来送客,主持大局的临王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匆匆离开了。 有敏感一些的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过愣是没表现出来。 蒋禄酒喝得多,面上染着微醺的酒意,笑意吟吟地别了众人,回了自家的马车上。 蒋流早等在了马车里头,见蒋禄到来,连忙伸手去扶。 方才还有些醉态的人,一上了马车,立马就清醒了下来,涣散的眸子里也立马恢复成了一片清明。 他端起一旁备着的醒酒茶汤,喝了一口,慢慢问道:“如何?” 蒋流连忙将消息禀报上来:“豫王和顾砚皆不在游船之上,应是中途遁走,船上唯剰豫王护卫元思一人,他单独一人做困兽之斗,临王埋伏尽灭,不过豫王手下,也并无生还。” 蒋禄静静听着,面上还是堆着笑意,看不出他眼下是什么心情。 “真是鲁莽。”蒋禄这话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 截杀之局,没了要截杀的人,那这个局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临王之人发现豫王不在游船之上的时候,就想撤退,不过元思紧咬不放,非逼着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蒋流想着也有些心惊。 元思就跟疯狗一样,一开始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去拼的。 临王设下埋伏,一击不中还有下次,元思不会让他有重来的机会,他必须咬紧了,咬到对方元气大伤,不敢再贸然出手不可。 当然代价很惨重。 “不似他的作风啊。”蒋禄笑了笑。 蒋流不知道蒋禄说的他是指临王,豫王还是豫王的护卫元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上去,“我们的人发现豫王不在游船上之时,就立马撤退了。” 蒋禄点点头:“撤了好。” 本来是想进去搅一搅浑水,可惜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原本还挺看好赵容显的,结果竟闹成了这样。 真是…… 人算不如天算。 蒋流想了想又道:“底下的人来报,豫王上游船之时,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子,此人正是今日晚宴之上,受皇帝当面赏赐的商户之女。” 赵容显不是好色之人,蒋禄和蒋流都清楚。 “豫王看上她了。”蒋禄慢慢出声道,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蒋流愣了一下:“我看着倒是不像,游船之上九死一生,豫王带上她,不是置她于险境吗?” 那苏向晚其貌不扬,家世又卑微,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不可能吸引赵容显的青睐,蒋禄却不是这么想的。 “一个男人看上一个女人,没你想的这么复杂,无非看对眼就是。”蒋禄又点了蒋流几句:“此行游船之上,一个顾砚,一个元思,还有一个她,这还不够明白,傻流儿。” “那可要派人看着这个商女?”蒋流问道。 蒋禄摆摆手,“不必费神,像临王那样事事都要掌控,事事都要抓紧,反而事与愿违,祖父今天再教一教你,这世上从没有算无遗策之事,机关算尽,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难得糊涂才能走到最后,我们蒋家,走的一向是糊涂之道。” 蒋流低头应道:“流儿谨遵祖父教诲。” 蒋禄靠回马车墙壁上,目光朦胧起来,看起来倒好像真的有些醉意,“你今日同豫王打了交道,觉得此人如何?” “不如何。”蒋流想了想道。 不得人心,行事自我,性子冷漠不近人情。 遇事莽碰,只懂得跟临王硬碰硬,此局本还有更多的法子去应付,他偏选的是最危险也最愚蠢的路。 蒋禄沉吟了一声,而后才道:“你此下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来看,自然觉得不如何,当然,赵容显也没把我们蒋家放在局中。” 蒋流颇是不以为然:“今晚我们若是出手帮了临王一把,豫王不仅伤亡惨重,还要被人乘胜追击。” “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蒋禄笑得两只眼都眯了起来。 第两百零六章、糊涂之道 “那自然是因为帮了临王对我们并无好处,祖父你曾说过,临王是众望所归,还是圣心所向,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锦上添花,哪怕最后他成就大业,也不会有我们蒋家什么位置,更甚者,还会把我们蒋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蒋流一句一句应来,到最后声音变小了一些,似乎想到了什么。 “豫王早知道我们不会出手帮临王!”他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我们不会出手帮临王,还知道我们伺机而动,就等着搅浑这一趟水,兴许还会在危机关头拉他一把。”蒋禄款款道来,这小狼崽子,哪里是莽碰,分明是诱着临王入局,还要逼着他出手帮忙。 豫王一旦垮台,太子一定,皇上和赵昌陵一条心,下一步自然是谋算着把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国公府连根拔起。 蒋禄怎么会袖手旁观。 他巴不得豫王跟临王斗得越狠越好。 况且圣心难测,一朝一变,皇上或许是属意赵昌陵为太子,但那也只是太子,并不代表马上就要让位,日子还长久着,太子能立,那也是能撤的,没走到那最后一步谁都不好说,蒋禄谋的不是反,谋的是蒋家的前程,自然没必要去冒险。 好在豫王没有野心,任他发展壮大起来,倒也不成气候。 蒋家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做一根和泥水的棍子,保得蒋家一门富贵荣华,屹立不倒便好。 蒋流想通了个中关节,心思也明朗起来,“临王此人无比骄傲,遭此打压,只怕要很久才能缓过神来,豫王此举,并非是反击,而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 “前太子殿下的燕北军落入朝廷之手后,他图谋很久了。”蒋禄嘿嘿地笑了两声,精明的眸子在夜里亮得惊人。 临王和东阳公主早知道他对燕北军没死心,所以才会有东阳公主嫁给燕北世子的这一出。 赵容显压根就没把这门亲事放在眼里,毕竟拿燕北军不在世子手上,可是在现在燕北王的手里。 马车咔哒咔哒地往前走,夜色漫长,长得好像看不见尽头。 陆陆续续地回到国公府里,众人接二连三地从马车里下来。 蒋玥下了马车,正提脚要走,却听见身后响起了蒋瑶笑盈盈的声音:“二妹,怎的走那么急,又没人在后头追你。” 蒋玥顿下了脚步,似笑非笑地回过身来:“大姐有事吗?” 蒋瑶上上下下地扫了她几眼,这才又笑着开了口:“我只是好奇,今日你同顺昌侯府的顾二小姐在一处说了什么?” 她本就生得矜绝无双,这么一笑起来,更是美得动人心魄。 可惜蒋玥眸里只有无尽的冷意,“这跟大姐应该没关系吧。” 蒋瑶笑得很温柔,“我作为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自然有义务要管着你这个庶出的妹妹,万一你惹了什么事出来,丢的可是我们国公府的脸面,如何跟我没关系?” “那大姐今日跟临王殿下把酒言欢,又说了一些什么?”蒋玥毫不客气地回道。 蒋瑶的笑这才有些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玥冷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大姐跟殿下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眉来眼去都没什么,我不过同顺昌侯府的小姐说几句话体己话,大姐就刨根究底,倒是真让人奇怪。” “你同我又岂能相提并论!”蒋瑶昂起头来,“我可提醒你,那顾二是豫王的人,我们蒋家绝不能跟豫王扯上关系。” “八字还没一撇,大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向着临王殿下了吗?”蒋玥看着她的目光隐含同情,“你这一厢情愿的样子,还真让人觉得可怜。” 蒋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蒋玥扫了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走远了,蒋玥身边的丫鬟银杏才出声道:“大小姐打听到顾二小姐弄死了一个商户的丫鬟,这才找上了你,你说她会不会对你生了疑心?” 蒋玥语气懒懒的,无所谓地出了声道:“疑心又能如何,我不过是出于好意关心一下被商女欺到头上去的顾二小姐,她自己要下手杀人,同我可是半点扯不上关系。” 只可惜,死的只是一个丫鬟。 银杏接着道:“是啊,谁知道那顾二随便听了几句话,受不住就去杀人了呢。” 人蠢可不能怪别人把她当枪使。 银杏说完,好似想起了什么,这才道:“对了,大小姐今日还让人去查小姐下注的木牌,好在被奴婢派人遮掩过去了,小姐下次可别再做这样冒险的事了,被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蒋玥抿唇微微一笑,她生得样貌极好,只是在蒋瑶面前黯然失色而已。 “若他能留意到,那这险也不算白冒了。” 做的那么多小动作,不过就是想在无意之间,让他慢慢地察觉到蛛丝马迹。 银杏安慰地开口道:“小姐做了那么多事,他总会知道的。” “但愿吧。” 蒋玥抬头看天,思绪慢慢地飘远了。 苏府的夜,注定并不太平。 当今皇上当面赏赐的消息,早在苏向晚回府之前就传回了府里。 苏老夫人兴奋地愣是没睡着觉,召集了一屋子人在堂上,就只等着苏向晚回来。 苏远黛去处理底下一个不小心着火了钱庄铺子,倒是比苏向晚先回了府,苏老夫人只能先找她来问个清楚。 尹氏和苏兰馨坐在一边,虽是不动声色地等着,但眸底还是泄露了她们心底里的不屑。 说穿了,苏向晚得了赏赐,跟她们二房可没一星半点的关系。 这赏赐不是给苏府的,是给她一个人的,也就是说往后苏府里头,大家都要被压在苏向晚的名字下过日子。 谁能高兴得起来。 往日里最沉不住气的苏锦妤倒是破天荒地安静呆着,自从周姨娘死后,她就一直是这样半死不活与世无争的模样,尹氏想着她去了普济寺一趟,许是打从心里怕了苏向晚,连帮姨娘报仇的胆子都没了。 才情样貌再好,都要给苏向晚让路,跟废物也没什么区别。 苏远黛陪着苏老夫人说了好一会的话,慢慢地把今日的事说了出来,不过碧罗的事倒是直接略过了。 这样的日子里,没人想听这些晦气的事。 她今晚又出去忙了一遭,眼下颇有些力不从心的疲倦。 只是苏老夫人让众人等着,大家也就只能强撑着心神等着。 大半个时辰过去,宴席都散了,尹氏等得颇不耐烦:“这晚晚是怎么回事,散了宴席不立马回来,由着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就空等着,真是没有规矩。” 苏兰馨阴测测地扫了苏远黛一眼,这才道:“祖母,大姐今日累了一天,今晚又去钱庄里忙了一晚,她也很累了。” 苏远黛抬起眼来,对着面露不悦的苏老夫人出声道:“我不累,再等等吧。” 苏锦妤倒是面无表情,她看着毫无怨言。 气氛空前地静寂,大家守在堂上,谁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尹氏和苏兰馨,却是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两百零七章、幕后之人 苏向晚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老夫人强撑起精神来,正是高兴不已,就听陈嬷嬷上来禀报道:“老夫人,三小姐许是太累了,她说明早再到怡和阁来同你请安。” 苏锦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她不紧不慢,好像这些事都是意料之中,又好似毫不关心。 苏远黛看了一眼苏老夫人暗沉的脸色,习惯性地帮苏向晚说话:“祖母,三妹或许不知道你等了她这么久……” 尹氏的叫唤声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这府里的下人都是死了吗,连这都没说清楚。” 苏兰馨也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她可是被当今皇上当面赏赐的人,金贵得很,摆些架子也是难免,祖母看在她帮苏府挣了这么大份面子的份上,自然是不会怪她的了。” 苏老夫人一腔的欢喜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哗啦一下就熄灭了。 她心中有气,无处可撒,只能劈头盖脸地对着苏远黛骂道:“晚晚就是让你惯的这没规矩的性子。” 苏远黛听着并不言语。 苏老夫人没消气,又怒怒骂道:“两人一块去的端阳盛典,她得了赏赐,你这个做大姐的干嘛去了,好不容易去参加宴会,怎么就不知道抓着机会,那底子下的钱庄着了火,你找人去处理就是,你是苏家的大小姐,又不是做苦力的长工,事事都要劳着你去,请那么些人是做什么吃的,你这么个年纪还未婚配,不知收敛抛头露面也就罢了,难道还分不清轻重缓急吗,你爹真是白疼你了。” 苏远黛面无表情地听着教,不曾反驳一句。 苏老夫人一拍桌子,忍无可忍地起了身,“全都滚出去。”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 香莲扶着苏远黛,眼圈忍不住有些红,“老夫人也是太过分了,三小姐没规矩,她却怪到你身上来。” 苏远黛摇摇头,“不要说了。” 香莲越发委屈了,“大小姐明明就是无辜被迁怒的,明明是三小姐的问题,到头来都成了你的不是,亏你还在老夫人面前帮她说话,若非她强出头,碧罗又怎会死,又怎会差点连累小姐你,眼下她是众星捧月,又得了赏赐又有了荣耀,攀附了顾大小姐当靠山,谁都知道她了不起,可小姐你呢,碧罗可是跟着你最长时间的丫鬟,她死了你还要反过来安慰三小姐,你今晚去下面钱庄理事,那官差差点把你也给押了,好不容易周旋脱了身回府,还要被逼着在堂上等三小姐,等不着了还要被老夫人骂,你心疼三小姐不假,可三小姐一点不心疼你啊。” “我说不要说了。”苏远黛冷了脸。 香莲咬着唇,眼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跟碧罗共事多年,自然难过得不能自己。 死的不是晚阁里头,不是苏向晚身边的丫鬟,她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相信她也很难过,但是难过不一定要说出来,不一定要表现出来才是真的难过。”她始终还是一如既往地选择相信苏向晚。 因为她是魏氏的女儿。 香莲抹了抹眼泪,没有再说话了。 等到苏远黛带着香莲走远了,林荫之下藏着的小丫鬟,这才鬼鬼祟祟地摸回了苏兰馨的兰阁。 苏兰馨听着小丫鬟禀报回来的话,笑容里藏了一丝残忍。 “她可真是大度,这样都还能死心塌地地向着苏向晚。” 尹氏正喝着滋补的燕窝羹,闻言也不惊讶,只是道:“周氏的死,恰是因为她分化不了这姐妹俩,才让她们合计起来谋害了,死了一个丫鬟而已,不足以让她们二人反目。” 苏兰馨看着自己青葱的手指,心情颇好:“蒋二小姐果然有手段,捏死一个丫鬟跟蚂蚁一样容易,只可惜这回没能把苏远黛一块整死,让她逃了过去。” 尹氏喝着燕窝羹的手顿了一下,“虽说国公府里头庶出的二小姐,但她可厉害得很,你自己小心一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兰馨掩下了心里头的恨意,“我何尝不知道她是在利用我,不过那又如何,我们商女卑微,在她们这些贵女面前,贱如蝼蚁,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被利用了又何妨。” “这蒋二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尹氏想不明白,“她总不会好端端来帮你。” “她定是有所企图,不过那也轮不到我去过问,横竖她说只要我听她安排,她不仅能帮我报仇,还能帮我得偿所愿,我为什么不答应呢?”苏兰馨死里逃生一次,看得很开,“你看她说帮我出一口气,当做给我见面礼,可一点都不含糊,虽是只死了一个丫鬟,但也聊胜于无,那苏远黛定要心痛死了,光是想想就觉得高兴。” 她们的性命在这些贵女眼里不值一提,苏兰馨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图之处,不过是她恰好被蒋玥看中,成为她手中的棋子而已。 当然要付出的代价不少,可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付出什么代价呢。 “她有没有说接下来让你做什么?”尹氏问她。 苏兰馨看着幽暗的烛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她让我接近顾二小姐。” 顾澜恨顾婉,可一点儿也不比她少。 苏向晚昏沉沉地躺下,蓦地连打了几个重重的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不忘吩咐红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大踏实,你一会去远阁里头找下大姐,看看那边如何了?” 红玉一边帮她盖着被子一边道:“大小姐方才不是派了人同你说,这么晚大家都歇下了吗,让你赶紧休息,明日早些去怡和阁请安。” 话虽如此,苏向晚总是觉得有些不妥。 以苏老夫人的性子,是没事也要找她们过去面前提点几句的性子,今日这般大的事,却安安静静地歇下了。 但那丫鬟说苏远黛心情不好,总归不可能是假的。 碧罗死了的事府上还没人知晓,能知晓的,也是苏远黛身边信得过的人。 她本想吩咐红玉做点什么,想想又罢了。 苏远黛做事周全,碧罗的事她定会妥妥当当的处理好,苏向晚插不上手,也没脸插手。 她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摒心静气,找机会帮碧罗讨回一个公道。 从前她在苏府的后院里勾心斗角,哪怕闹翻天了她都不担心,那是因为苏远黛在苏府比她还站得住脚,所以她没什么好顾忌的。 可是离了苏府,苏远黛跟她一样,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她眼下跟顾澜结了死仇,一旦开始就没有停手的机会,往后安分的日子只怕是过不了。 就想扭了发条就没法停下转动的齿轮,只要在剧本里一天,她就只能走下去。 苏向晚一直洋洋得意,自以为逆转了剧情,改变了故事走向,一切就可以按她理想的方向来走。 今日才发现不是的。 走岔了的路,她总要被迫走回来。 不到结局的那天,她都不能杀青。 她恍恍惚惚想着,闭眼睡了过去。 第两百零八章、招摇过市 端阳盛典过后,京城里又多了新的谈资。 苏向晚一个卑微商女,在宴会之上得了当今圣上的当面赏赐,比起豫王出席龙舟比赛并且落败并让人关注。 一来豫王殿下恶名昭彰,坊间幸灾乐祸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也不见因此生出其他的事端来,没什么八卦好说。 二来端阳盛典还从未有商女拿过这样的恩典,加上坊间谈论八卦历来都是三姑六婆更多一些,总能捏造出各种杂七杂八的花边新闻来,所以苏向晚这个名字被配在各种版本的故事里,让人议论得津津有味。 苏崇林面上有光,巴不得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是派米布施又是大摆宴席,这些日子里头,苏家的门栏是络绎不绝,出出入入都是上门拜访的客人。 苏向晚也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她是女眷,要攀交情自然还是得走内眷的路子,尤其是苏家是商户,又不像官家那么多计较的规矩,有利是图又能摆些架子,苏老夫人自然乐意得不得了。 今日接待了贾家绸缎的夫人,明日又接待钱家米行的夫人,苏向晚没事就要拉出来遛两遛,活像动物园里新进来稀奇的动物。 逢人见了她都要说上那么客气的几句——这就是你们府上的三小姐啊,果真蕙质兰心,温婉可人,贤良淑德等等等等…… 就这么望上一眼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也不容易。 苏向晚只管当花瓶在一边坐着,顺便陪个笑。 连续两个月来,三天两头不是宴会就是见客,她简直出尽了风头。 苏老夫人这些日子也是乐此不疲,苏向晚破天荒很有耐心地陪着苏老夫人招摇过日。 踏入七月之后,整个京城就似围在一个大火炉之中,处处暑意烧得又旺又重。 天气一热,连带着各家公子和小姐的出门消遣也少了。 苏向晚却是相反,好像是终于找到了抛头露面的机会,总能看见她出来晃荡两天。 不是去看上好的料子做衣裳,就是去采买最新花样的头面首饰。 花枝招展地生怕自己被人忘在脑袋后头。 大梁眼下国泰民安,京城里的人们丰衣足食,平日闲暇无事就喜欢凑个热闹。 这个京城新热苏家的三小姐,就是这个热闹。 更甚者有好事者就守在苏家三小姐的门口,只等她出府,连忙广而告之地博些眼球,大家听闻这三小姐又出门,纷纷出来围观,盛况好比京城里的盛典巡游。 今日这苏小姐去哪,去做什么,买了什么,穿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能成为今日津津乐道的聊天内容。 每次京城里又出什么热闹的事,或者什么名人,不过月半就能消停得差不多了。 像苏向晚这样热度持久不散,这么久还能让人挂在嘴边,让人下意识地就去关注她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这不,今日这会苏府的千金又招摇过市排场十足地出了门。 那马车是苏向晚而后专门又找人订做的,帘子换成了轻透的纱布,柔软又朦胧,别人从外看进来,能依稀看见精致华丽的影子,却看不真切。 越是看不清就越有人伸长了脖子看。 马车似游街般走过,留下阵阵余香。 听风阁是京城里傍水而建的一处小酒楼,规模甚小,跟聚贤酒楼,乃至金玉酒楼和满堂红都不能相比,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胜在清净雅致,因为地处僻静,寻常平民百姓也不会到这处来,达官贵人也看不上这里,反倒成了京城里某些公子小姐们喜欢的去处,春至秋时,这里还经常会举行一些茶会,诗会,琴会,棋会,酒会各种名义的聚会。 到这处来的大多不论出身,只比才华,是个附庸风雅的好去处。 苏向晚今日是来这里赴约的。 皇上的赏赐下来之后,苏府的访客络绎不绝,连带着送礼也没少过。 魏家一如既往地事不关己,连一句贺喜都不曾来说,为此苏老夫人背地里还颇有怨气。 上赶着锦上添花的事一贯不是魏家的作风,魏老太爷打从第一天跟苏家断绝往来,就代表苏府不管是滔天的富贵还是尊贵的地位,都跟他们无关。 但私底下魏雅宁来同她道贺,魏老太爷却是默许的。 她今日赴的就是魏雅宁的约。 马车在听风阁的门口停下,魏雅宁来得早一些,听闻她到了,专门下来接她。 四处静寂,只有听风阁里传来的丝竹乐声。 穿堂而过的风不知道吹到了什么地方,连带着扬起一阵阵清爽的撞击声,似在炎热的天际里浇在心头的一阵凉水,听着就心情开朗。 听风阁的名字不是白来的,听闻这里的一应建造摆设是个乐师大家专门设计的,不同的季节来能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带来不同的声音。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四季本是无声的,在听风阁却不是。 一听起来就很有格调。 苏向晚往里走,一楼是个极尽开阔的大堂,开阔到能看见远处被阳光洒了一层银光的水面,还有垂风飘荡的杨柳。 而那些敲击声则是挂在廊上的贝壳错落撞击出来的声音,贝壳的摆放也很有讲究,敲出来的音并非杂乱无章,相反像是人手跟着节奏敲出来的一般。 听风阁并不是什么服务周到的地方,这里最讲究的就是随意,进门的时候不会有恭恭敬敬的婢女仆人迎接带路,这也是魏雅宁亲自到楼下来接她的原因,一楼堂上空荡荡的,如若不是楼上传来的一些轻微的响声,苏向晚会以为这里没有其他的人在。 每个厢房的门口都吊着一个铃铛,如果需要什么服务,敲击铃铛,而后才会有人上前。 这里只有在有聚会的时候才热闹,平日里是没什么人的。 “我不常出门,若是出门,也只有这里一个去处,你不要介意。”魏雅宁同她笑道。 娇生惯养的许多贵女,来来去去前拥后继一大堆的仆人,是不会喜欢这样的去处。 再者到听风阁里头,你若是琴棋诗画一窍不通,哪怕你身份再尊贵,在这里也没有站得住脚的地方,久而久之,某些家境贫寒的文人雅士聚在此地,在那些贵女眼里就成了龙蛇混杂之地,更不愿意来了。 魏老太爷的书法特别有名,京城里有许多人还喜欢珍藏他的墨宝,家中可以说是文化底蕴深厚,魏雅宁作为嫡出的大小姐,在这些方面也是个中翘楚。 “怎会介意,是我让你挑选去处的。”苏向晚对京城不大熟悉,所知道的也就满堂红,金玉酒楼,聚贤酒楼这几个地方,这几个地方都不大合适,最后只能让魏雅宁决定。 苏向晚在琴棋书画上,比起魏雅宁可以说一窍不通。 她会的东西很杂,因为演戏的原因,什么都要学一学,沾一沾,大多都是只会个皮毛,到了行家面前,就只能惹些笑话。 她所精通的大多是些玩乐的行当,诸如投壶,打牌之类,像当日绘画,也是用了沙画这个方法投机取巧,那毕竟不是真正的本事。 不过苏向晚目标并不在做一个真正的名媛淑女,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当快意江湖的江湖侠女。 两人一边说着,正准备从中间的楼梯上二楼之时,不知道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恰恰打在苏向晚的额头上,疼得她皱起了眉头。 魏雅宁也吓了一跳。 地上骨碌碌地落着一颗花生,正是方才打中苏向晚的那颗。 “哎呀,手滑手滑,不好意思……”二楼的窗边上,有人一边笑着一边毫无诚意地道着歉。 苏向晚望上去,陆君庭正挂在窗台上,着一身明艳的紫红色,袖口和衣摆都滚上了骚气的金边,发上用金色发冠束着,还垂下两条丝带长长飘着,底端别着两个精致的白玉扣,要多花枝招展就有多花枝招展。 那把标配的折扇搭在他手上,此刻正打开来,颇是风流倜傥地扇了扇。 第两百零九章、附加效果 魏雅宁皱着眉,看着陆君庭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什么放荡不羁的登徒子,颇是不满。 陆君庭没少干这事。 没正没经地吊在窗口,往来看见哪家的小姐,随便扔点什么东西下去逗弄几句,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苏向晚从地上捡回那个花生来,而后在手上掂了掂,随后朝着陆君庭扔回去。 陆君庭早料到她会有这一手,手中的折扇早已经挡上了脸,然而不知道是扔偏了还是怎么的,愣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才拿下折扇下来看,那颗花生似等到了时机,就这么冲着他的眉心飞了过来。 不偏不倚,打了个正着。 陆君庭吃痛地摸了摸眉心,恨恨地放下扇子来,就听苏向晚毫无诚意地道歉:“我也手滑呀,不好意思。” “真是恶毒的女人。”陆君庭在心里摇头道。 不过心里头骂归骂,他倒也不生气,只是端着微笑看着苏向晚和魏雅宁上楼进了包厢。 那颗花生在他手心里翻了个遍,额头上还有一丝痒痒的,没留下什么痕迹,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打回来,觉得挺高兴的。 他逗弄人家姑娘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有时候遇上几个识趣的,会羞答答地低头掩面离开,遇上几个正经的,会指桑骂槐地怒斥几句,当然也有大多的贵女就当做被狗咬了一口,心里再不爽也忍下去,不搭理他,眼不见为净,就好像方才魏家的小姐那样。 当然其实也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他就纯粹是手贱而已。 赵昌陵说过他,他这样迟早有一日出门是要被人打死的。 陆君庭不以为然。 丢个花生而已,不至于。 眼下他大概明白了赵昌陵是什么意思,夜路走多了,总要见鬼,他花生丢得多,总有一天要栽跟头。 这回被人打回来,可真是栽了跟头,他心情颇好地想。 苏向晚和魏雅宁在厢房里坐下。 菜已经点好了,就只等客人到来上菜。 芳草出去敲了敲钟,很快就有人将菜端上来,精致的菜色铺了满桌。 不过京城里的酒肆食坊最不缺的就是精致的吃食。 听风阁主要的卖点也不在吃上头。 魏雅宁自己给苏向晚准备了道贺的礼物,还带上了孙氏那一份:“我母亲说送到苏府去的礼物,那是苏府的,不是给你的,所以我们就没有派人去给你道贺。” 苏向晚有些受宠若惊,“你请我出来,同我道贺,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魏雅宁摇摇头,笑得温柔:“其实这一次我找你出来,也不止是为了同你道贺,还有旁的事。” 她欲言又止,苏向晚一下子就明白她想问什么。 这两个月来,苏向晚简直是无比高调,出尽风头之余,还受尽了关注。 任何事情都有个度,得了赏赐固然是好事,但过犹不及,风头出尽了,就很容易乐极生悲。 眼下苏向晚是风光得意,但她也不知收敛,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盯上她了。 “雅宁表姐是想让我收敛一些,不要太过出风头是吧。”苏向晚夹了菜到她的碗里,大大方方地开口。 魏雅宁也就不遮掩了,“我在后院里也时常听别人谈论起你来,母亲心里也担心,怕你是一时得意,京城地是非多,不如你从前江南那边来得简单,你在端阳宴会上独占鳌头,总有人心生不满,眼下你名气渐大,总有人是容不下你的。” 最重要的是,京城里有些公子哥已经留意到了她。 姻亲关系在京城里头,对女子是头等大事,商女身份是低微,但谁也不想哪日自己未来的夫君看上这么个人纳回去,放在后院里头堵心。 哪怕是冲着这点,都只怕有人迫不及待想教训她。 “我心里有数,你和舅母不必太过忧心。”苏向晚安慰道。 魏雅宁看着她,叹了口气,“我虽同你往来不多,但也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也不是会得意忘形的人,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是有原因的。”苏向晚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 魏雅宁点了点头,“你自己万事要小心一些,魏家本就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并非不肯帮你,而是自身难保,希望你不要怪我们。” “外祖父在朝堂里头德高望重,又深得皇上信任,自是不好掺和这些是非,我怎会不懂。”苏向晚露出理解的笑来。 魏雅宁神色复杂地顿了一下,最后才道:“你能理解就好。” 有些事她同苏向晚说得太清楚,不过是徒添烦恼。 外人怎么看魏家,她不是不知道,但是外人所看的,却不是真正的魏家。 苏向晚以为魏雅宁的眼神是担心,只能岔开,找了另外一个话题:“这听风阁很有意思,我是第一次来,听说这里经常会举行很多集会是吗?” “眼下天热,掌柜的去了避暑,天凉了才会回来,约莫入秋的时候会有秋茶会,那时候才会热闹起来。”魏雅宁说起这里,眼神带笑:“集会很有意思的,有很多东西玩,大家都没有拘束,不计较身份地位,只凭本事说话,若然有本事,还能从掌柜那里赢不少的东西。” “你也赢过东西吗?”苏向晚见她兴起,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掌柜是个巧匠,他做的东西是天底下唯一份的东西,价值不在贵重,而在背后的意义。”魏雅宁说得眼睛亮晶晶的。 苏向晚明白魏雅宁的意思。 那是赢回来的殊荣,就好像她从前拿到的奖杯,代表的是肯定。 她正要接话下去,突然脑子里一闪而过,有个名字浮了起来:“这个掌柜是不是叫裴敬?” 魏雅宁扬起眉来,“你也听说过他。” 苏向晚额头痛了起来。 裴敬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个大腿啊。 人说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世,编剧设定的这个人物,就是隐于闹市里头的一个大人物。 他的手很巧,真正精通的不是做什么精巧之物,而是杀人,干净利落不落痕迹的暗杀,裴敬也不是他的真名。 原剧本里头,赵昌陵同她在一起之后,裴敬被东阳公主想办法买通了来暗杀她。 如果不是因为身为女主角有主角光环,像苏向晚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之流,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断然不会侥幸逃生。 当然最后赵昌陵想办法阻止了裴敬,但她也中了毒昏迷不醒差点一命呜呼。 这种经历光是想想她就毛骨悚然了。 虽然现在不到那个时候,但苏向晚总要防患于未然,眼下裴敬不在京中,要入秋之际才会回来,到时候需得想办法搭上线才行。 如果能提前一步建立好关系,那不是妥妥的金手指吗? 短暂的惊悚过后,苏向晚更趋向于兴奋。 虽然她是苦情戏女主,但女主角总有个附加特效,就是运气好啊。 第两百一十章、先到先得 不过魏雅宁没能趁机会同苏向晚多说。 她今日出门还有一件事,要去琴行调琴。 弹琴之人都有自己的一架琴,技艺高超的琴技,对琴的音色也十分严格,有哪个音不对了都不能容忍,而当中这些细微之处的差别,更需要资历深厚的琴师方能调出来,一调一试之间颇费时间,是以魏雅宁也不好叫苏向晚同她一块去。 苏向晚同她一块下楼,笑眯眯地同魏雅宁道别:“听风阁集会开的时候,表姐记得叫上我。” 魏雅宁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我还愁没人陪我一同来呢。” 这个年纪的女子,往来的闺中密友不多,能谈得上天,又能有同一样兴趣的少之又少,听风阁这种地方在贵女眼里,不算什么入流之处,魏雅宁从前来,也不敢太过张扬,魏家虽然重声名,但魏老太爷特别喜欢认真做学问的人,更认为学问这些东西不分高低贵贱,对魏雅宁来此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找到跟她有一样兴趣的人,魏雅宁心里自然很高兴。 眼看着魏雅宁上了马车,苏向晚这才回头。 她没有上马车,而是往听风阁里头走去。 陆君庭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他是来等她的。 厢房里并不安静,陆君庭自己一个人待不住,非喊了两个婢女过来陪他聊天解闷,他样貌俊俏,身份不低,又懂得如何哄女子欢心,自然逗得那两个婢女不住低笑。 苏向晚推门走了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屋里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颇是鄙夷地看着陆君庭:“你可行行好吧,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这要是叫妍若见着了,她能拆了这听风阁。” 陆君庭挥挥手,示意那两个小婢女出去,这才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顾婉眼下不在京城。” “她不在京城?”苏向晚惊讶了一下。 这事她是真的毫不知情。 陆君庭怪异地扫她一眼,“你不是同她挺好的嘛,怎的,她不同你玩了,这么大的事我以为你会比我还先知道。” “她知晓了顾澜的事,这些日子没找过我。”苏向晚虽不能说把顾婉了解透了,但也知道她不是承受力差的人,一开始她或许会有些想不开,但很快就能揭过篇去,侯府家的子女没有这么脆弱。 横竖顾婉自己想通了,想来找她,自然就会找她,苏向晚不必着急。 “那也不至于,她起码给你留个口信什么的,除非是打定了主意不同你往来了,不过端阳盛典那日我看你得了赏赐,她比自己得赏赐还高兴,倒也不像,这么看来,我估摸她这离京可能还有些内情。”陆君庭猜测道。 苏向晚心思飞转。 顺昌候府里头,约莫是出了什么事,顾婉应该是被强制送走的。 以她那脾性,知道顾澜做的那些事之后,沉不住气去找顾澜麻烦,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陆君庭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想什么呢,说正经事。” 苏向晚回神来,“说,我在听。” “你让我派人在坊间里头散布消息,一天两天地宣扬你的声名,眼下可算是出尽了风头,我那宸安王府里头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你。”陆君庭皱着眉头,“你上次同我说要我帮你对付顾澜,我越想越觉得有些悬,你可别玩过火把自己搭进去。” “我可没玩。”苏向晚很认真。 陆君庭倒了杯茶,一边上下扫了她几眼,“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苏向晚挑眉笑了笑,“不过是想让自己名气大一些。” “这样的出名终究是不长久的,还容易树大招风,引来祸事。”陆君庭道。 苏向晚笑了一声,“我就怕祸事不来。” 闹得满城风雨的这些天里,只怕苏向晚这个名字在京城里都街知巷闻了。 她深知如何保持热度不散,让自己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 连那些不相干的人都会因为她的招摇盯上她,那么恨她入骨的人一天天地听着她的消息,只会越发地沉不住气。 她越是风光,越是荣耀,某些人就如烈火烹油,一天不得安生。 陆君庭想了想,同她道:“今日翡翠阁来了一批上等的玉石料子,去转一转?” “好啊。”苏向晚欣然应允。 顾澜素来喜欢玉石,所以是翡翠阁的常客了,每次翡翠阁新来了什么玉石料子,都会先挑拣最好的那份送去顺昌侯府里,不管是做首饰还是做配饰,抑或摆设,喜欢的东西,只要有新的花样子,那怎么的都不会嫌多。 当然打开门做生意的店家,最不缺的就是贵客。 陆君庭的自己身上的一应用度都很讲究,哪怕是发冠上那根织带,也是手工织出来,内里用的丝线看着平平无奇,在阳光的照耀下却能隐约折射出彩色的微光,十足的亮丽。 京城里但凡有些名气的店家,对陆君庭可是熟悉得紧。 他就像行走的广告一样,总能心思别致地弄出些新的花样在,连带着也帮这些店家做了不少的宣传,苏向晚知道,陆君庭在哪里都很吃得开,尤其是在吃喝玩乐之上,但是低估了他吃得开的程度。 别人上门是客,翡翠阁是请着求着希望陆君庭上门来,巴不得倒贴回去。 苏向晚对玉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研究。 比起这些,她更喜欢闪闪发亮的宝石琉璃什么。 耀眼又美丽的东西天生就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翡翠玉佩这些东西,只有懂行的人能发现它的美,能愉悦的也只有喜欢它的那小部分人。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想把她的喜欢变得单纯一些,肤浅一些。 哪怕只是华而不实的花瓶,稍纵即逝的烟花。 因为带来的愉悦最快最直接。 翡翠阁的掌柜姓平,此刻拿了一批原石的料子上来,正在同陆君庭一一解释。 苏向晚随便看了一遭,挑了两个原石料子,做了两个样式最平常普通的玉坠。 陆君庭好像没看中的东西,显得兴致缺缺,任凭平掌柜说得天花乱坠,如何配得上他的风华绝代,又怎么衬得他天下无双,说了几百个花样,陆君庭都不为所动。 平掌柜看起来有些失望。 苏向晚一看就不懂行,那两块上好的原始料子,居然做了最普通的玉坠子,不能展现出那料子更大的美和价值,着实暴殄天物。 不过人是陆君庭带来的,平掌柜琢磨着这花名在外的宸安王世子,许是又看上了哪家姑娘,讨讨人家欢心,也就咬咬牙堆着笑退下了。 挑完了料子,苏向晚同陆君庭一块离开。 “你赶在顾澜之前挑了翡翠阁的玉石料子,还把最好的那两块挑走了,她要是知晓,约莫得气疯了。”陆君庭一边同她下楼一边道。 苏向晚微微笑,“我只是随便挑两个罢了,可没有针对谁,你不要乱说啊。” “你骗鬼呢你。”陆君庭压着嘴边的笑意,“那平掌柜同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听这是这批里头最好的两块玉石料子,你就说你要了,你这还真是挺随便的。” “她不高兴,我就高兴了。”苏向晚笑得有些得意。 “真幼稚。”陆君庭鄙夷道。 门口的大树郁郁葱葱,有阳光从叶缝之间洒了下来,风吹拂而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碎屑,搭在苏向晚垂下来的发丝上。 陆君庭看得心痒痒的,忍不住想伸手帮她拿掉。 他才伸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顿了一下。 苏向晚正要问他做什么,就见他眯起眼笑,扬起来的手朝她身后挥了挥:“这么巧啊,豫王殿下。” 苏向晚闻言愣了一下,回头望过去。 第两百一十一章、有人盯梢 翡翠阁的后门在一条不大起眼的巷子之上,而巷子的另外一边,恰好是个门庭清冷的酒肆。 二楼打开的窗户边上,赵容显正站在那处从上往下望下来。 同他在一处的还有顾砚。 陆君庭也很客气地同他打招呼:“顾大人也在啊。” 苏向晚抽回神来,恭敬有礼地对着他们二人行礼:“豫王殿下,顾大人安好。” 方才对着陆君庭的放松和自在,瞬间被她收敛了起来。 顾砚面无表情地对她和陆君庭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赵容显没有任何回应,不过目光倒是毫不收敛地落在她跟陆君庭身上。 他面色平淡,依旧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陆君庭同他们打回招呼,这才回过头来对苏向晚道:“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苏向晚连忙伸手去摸头,自然而然地出声问他:“在这里吗?” “过来一点。” 苏向晚手移过一些,不意外地摸到了一块发枯的花瓣,而后取了下来。 二楼上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她有些莫名的拘束,不过也不敢再看上去。 赵容显正大光明地在窗口看风景,她这样畏畏缩缩的,总有种莫名心虚的样子。 “豫王殿下还看着呢?”苏向晚压低了声音问陆君庭,面上依稀端着一副平常聊天般的自然神情,半点没让人看出来她的拘谨。 陆君庭扬了扬眉,“看着呢,顾砚也在。”他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情绪,“好像盯梢似的。” “瞧吧,妍若虽然不在京城,但盯着你的眼睛可还是无处不在,你可记着收敛些吧。”苏向晚出声道。 “你真觉得……”陆君庭说了一点,又顿了下来,“你我是堂堂正正的往来,他们再盯也盯不出什么花样来。” 他并不觉得赵容显和顾砚是在盯他。 这么想着,他看着苏向晚的目光也复杂了些许。 “说起来,你同豫王之间的渊源也不少。”陆君庭出声。 这个事一时半刻不好说,也说不清楚,因为涉及到临王和豫王之间的斗争,苏向晚的立场不大合适跟陆君庭说太多,他们两个往来,就单纯是两个人的私交,苏向晚不想搞得太复杂。 她有些敷衍地应了应,“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君庭看她讳莫如深的模样,知道她不想细说,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道:“是啊,都过去了。” 他或许看不透赵容显这个人,但有一点,赵容显是个男人,陆君庭在男人群里,有些东西可以说是个中高手,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 来自赵容显的不同寻常。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去了。”那道视线太压迫,苏向晚也没心思跟陆君庭再说太多,只想着快些离开。 每一次赵容显注意到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真的是怕了他。 京城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前苏向晚守在后院那一亩三分地,要遇上并不容易,这个月她简直是招摇过市,只要赵容显出门,遇上的几率还是挺大的。 只不过端阳盛典之后,两个月过去了,赵容显也是深居简出,对于平民老百姓来说,的确没什么遇上的机会,她都几乎要把这个可能性给忽略了,结果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就这么又碰了一面。 苏向晚记得这个叫“洗车效应。” 就是说洗车之后总是会碰见下雨的这种效应,其实不是因为洗车才下雨,而是因为你洗车之后,额外关注下雨的信息,刚好就有那么几次碰上下雨,于是你就觉得,洗车之后就要下雨。 如果不是因为她跟赵容显有了那么些不大不小的渊源,出门的时候谁管小巷子边上的二楼窗口站着的是当朝的王爷还是什么御前护卫。 赵容显临街望下去形形色色的人,也不会看多一眼,她这么一个普通的商女,换在以前,哪怕是跟他面对面碰见了一百次一千次,他压根也不会记得。 原本还总担心会不会碰上。 如今碰上一面,她反而放心了。 他看起来挺好的。 不知道元思怎么样了…… “苏向晚。”陆君庭喊她。 她陡然拉回思绪,连忙应道:“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我同你说的话你都听了没?”陆君庭问她。 苏向晚愣了一下,“你方才说什么?” 陆君庭倒没重复方才的话,只是莫名其妙地开口道:“怎么的,像被谁勾了魂似的?” 他又开始不正经起来,苏向晚懒得跟他贫,只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行领会。 两人就这么走远了。 陆君庭走出一段路,忽地回过头来,对着远处二楼窗口处依旧站着的赵容显,对他微微笑了笑。 并不是什么善意的微笑。 而是最原始最自然的防备与敌意。 顾砚问赵容显:“怎么了?陆君庭有问题?” 两人都走远了,看不见身影。 赵容显转过头来,眸色浅淡,言语里也没有任何异样:“他同苏向晚倒是和气。” 两人有说有笑,那笑意是从眼底里溢出来的,没有任何防备和算计的笑意。 她对着他就从来不敢这么笑。 顾砚后知后觉地出声应道:“他们一贯就和气。” 说起来顾婉和陆君庭之间的关系,还是苏向晚帮忙缓和的。 顾砚不是那些小肚鸡肠的女人,他反倒从苏向晚落落大方的态度之中看见了清清白白。 当然,这陆君庭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只是相信苏向晚的人品。 赵容显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一开始着实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不过后来听见陆君庭说苏向晚被勾了魂一样,原本的阴郁就好似透进来些许的阳光,蓦地晴朗起来。 这种来得快又走得快的情绪很陌生,甚至都抓不到任何的头绪。 这两个月来,哪怕他不去打听苏向晚的消息。 这个名字被周围人提起的频率也高到他想忽略都不行。 赵容显简直不胜其烦,甚至还有些恼怒。 他甚至厌烦到想让人将她抓来,而后将她禁闭在屋子里头,好让她老老实实的待着,不要再生起一点点的波澜。 “对面是什么地方?”赵容显问顾砚。 “对面是翡翠阁。”顾砚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他一贯是赵容显问什么,他答什么。 赵容显摸了摸杯沿。 这会若是元思在此,他定然会十分警醒地推敲下去,陆君庭同苏向晚去对面的翡翠阁做什么。 不过顾砚是顾砚,他终究没有元思那样玲珑的心思。 顾砚见他不说话,想起从前元思说过他太过刻板的话语,连忙补充道:“翡翠阁里头经常会有许多不错的玉石料子。” 她喜欢玉石? 赵容显看着杯子里虚幻漂浮的影子,微微抿了抿唇。 玉石那种温润又文雅的东西不大适合她,这般张扬又狡猾的性子,倒适合那些晶莹又璀璨的东西,披星戴月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敛回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来,闭了闭眼,这才道:“有元思的消息吗?” 端阳盛典的夜里,两败俱伤,无人生还,也包括元思。 不过那运河里,独独找不到元思的尸首。 赵容显更偏于元思并未死,只是不敢出现,躲起来罢了。 他擅作主张,若然是死了还好,也算是全了他一片忠心耿耿。 可他要是没死,不管他初衷为何,赵容显都不能轻易地饶过了他。 顾砚摇头:“元思的能耐,王爷想必比我更清楚,他对王爷身边一应人事了如指掌,若然真要躲起来,只怕不容易找。” 窗外的风拂过,带起轻微的异响。 屋内静得有些压抑,良久,赵容显才出声:“那就逼他出来。” 这声调再平和不过,却带了残忍的冷漠。 第两百一十二章、姻亲关系 油浇得差不多了,苏向晚也收敛下来。 这些日子里,京城里没有什么新的谈资出来,她这个话题还能被人再聊上一阵子。 她不着急煽风点火了。 苏老夫人这阵子待她格外宽容,也越发和颜悦色。 苏府里头,谁都知道苏向晚这会的风头,无人能及。 当然苏远黛不跟她争,苏锦妤是没得争,至于苏兰馨,哪怕是想争她也争不了。 商户里头的下人们不比高门大户里头那些有规矩,逢高踩低背地里的碎嘴定然少不了。 然而任底下吵翻了天,苏府看起来倒是岁月静好。 这么多年家中都没有过这么和睦安生的日子。 苏崇林很满意,越发笃定了那些年家里的乱象,全然来自周氏的兴风作浪,因为赏赐一事,连带着对这个不怎么讨喜的三女儿也关注起来。 然而苏远黛的亲事始终是悬在他心头上的一件大事。 及笄之年已到,婚事未定,始终要遭人闲话,先前他是有心结交宸安王府,自以为可以跟宸安王世子结上这门亲事,不过往来几次才知道,苏崇林有些一厢情愿了。 宸安王固然是看重苏家有钱,但其实想要给的根本不是正妻之位。 这些公侯勋贵,对门第再看重不过,假意抛出了橄榄枝,不过就是想等两家私底下都看对了眼,事情成了定局不好反悔,到时候名声紧要,自然是退而求其次,安安分分地给陆君庭当妾室去。 苏崇林意识到此事的时候还生气了好一阵子,连这般没落的郡王府都能如此欺人,就更别说京城里其他有权有势的公侯门户。 跟这些人打交道,不但不要想能捞上什么好处,不能把自己赔进去就不错了。 普通百姓之家哪里有能力同他们斗。 当然这也让他更确定了一点,要在京城立足,这些女儿们的亲事尤为紧要,新贵是不敢想了,那些低阶一些的官家,倒还是可以谋之一二。 苏崇林为了这事特地找苏老夫人谈了一次,有心的下人们意识到了什么,心下皆暗暗揣测,毕竟苏远黛若是成了亲,嫁出了门,府上掌权的可就要变了个人。 那个曾经绵软懦弱又可欺的三小姐如今势旺,可看着却不是能经事的,又没点魄力,往后怎么样还真的不好说。 苏向晚梳着头,听红玉说着小丫鬟们的议论:“你是说,父亲可能要娶新人进门?” 红玉细心地梳着她的发,一边道:“底下人都在说呢,眼下京城里事务稳定,老爷后院里头也许久没进过新人了,虽说有个柳姨娘生了儿子,但身份太低了,成不了什么事,大小姐的亲事也迫在眉睫,三小姐你又是不管事的性子,大房的中馈大权,总不能交到二房去。” 剧本里头,一直到最后时刻,苏崇林都没能娶进新人来。 当然苏远黛也没嫁出去。 所以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宅斗小说她看得太多了,头上没有一个母亲压着管制着,简直不要太开心,尤其是苏远黛也纵着她,苏向晚一点没有拘于后院的束缚感。 她日子过得挺好的。 如若新人进门,有一个名义上的母亲管教着,到时候还要拿捏她的亲事,这么想想还真是挺膈应人的。 “大姐的亲事未定,且看看先吧。”魏氏死了这么些年,苏崇林都没有续弦再娶,自然也有历史原因。 先前兴风作浪的周氏是其一,苏远黛掌权管理后院,苏崇林疼爱她,不愿娶一个新的夫人跟自己的女儿争权,容易家宅不宁,当然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高不成低不就。 商户家的联姻他看不上,京城里头哪个官家愿意把未婚的女儿给他当续弦,又不是穷疯了,当年能娶到魏氏就已经足够匪夷所思的了。 苏向晚后来才知道,魏知远从前在朝堂里头的分量举足轻重,当今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他还当过一阵子的太傅。 她是没见过魏氏,也不知道魏氏的模样,但看过模糊的几卷画像,还算清秀,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嫁个高门大户做主母那是没问题的。 所以魏氏当年在江南下嫁给苏崇林当续弦,这样的婚事足够魏老太爷在京城里让人笑话好几年,连带着魏家的脸都丢尽了。 对此苏向晚除了真爱,找不到其他解释。 总之苏崇林样貌虽是清俊,但不可能再找到一家像魏氏这样的高门小姐来给他当续弦了。 除非他的女儿里头,有攀上了足够高的门户,他才能从中牵线搭桥,哪怕是娶个官家的庶女,结交上一星半点的姻亲关系,那也足够了。 所以苏老夫人的重点会在,苏远黛的亲事上。 “中元节快到了,镇国寺那日会有法会,我们苏府也该去添点香油钱,聊表心意。”苏老夫人坐在堂上,慢慢对着大家出声道。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佛教之中的盂兰盆节,是个十分重大的节日,一般寺庙里头都会举行法会,意在供奉佛祖僧人,济度六道苦难,京城里头不管是官家还是商家,平日里都会捐些香油钱给寺庙里头布施,道场祈福什么的平日也不少。 这样重要的节日,苏老夫人添香油的功夫必然不能落下。 苏向晚觉得,大抵是花了钱出去,才能觉得心安。 “往年都是黛儿去的,今年也由你去吧。”苏老夫人对苏远黛出声道。 镇国寺之所以叫镇国寺,就是因为地位卓然,苏家若不是借着魏老太爷的那么点渊源,又花了大价钱,只怕连去也去不了,只能去普通老百姓祈福祭拜的平常寺庙。 太常寺掌皇室宗庙祭祀相关事宜,往年有什么重大祭祀活动,魏老太爷都会请这镇国寺的住持进宫,这就代表了镇国寺的不同凡响。 所以这定时定点该花出去的香油钱,苏老夫人都记着,半点不敢疏忽。 苏远黛起身,应了一句:“祖母放心,我定会办得妥帖。” 这些事去年也是由她操办,所以苏老夫人并不担心她应付不来。 只是她又出了声道:“带上晚晚一同去吧,她什么都不懂,也该是跟你学学东西的时候了。” 苏锦妤很平静,仿若这里说的所有话,发生的所有事她都置身事外。 若说她以前有多能闹事,现在就有多安静,安静得让人差点将她忽略了去。 尹氏和苏兰馨对看一眼,面色都不大好。 她们都巴不得苏远黛的亲事越早定下越好,哪怕苏崇林是新人进府,那她也不能那么快站得住阵脚,对二房来说,简直是揽权极好的机会。 苏向晚不好对付她们都知道,但苏向晚不管事,又没掌过家,所以倒不会如何碍她们的事。 可现在苏老夫人让苏远黛带着苏向晚学东西,这内里藏了什么深意,就很耐人寻味了。 “祖母,我也想跟去。”苏兰馨突然出声道。 第两百一十三章、高兴难过 苏老夫人皱眉看了她一眼,“添个香油钱,用不着那么多人,你又不能帮什么忙,去做什么,添乱吗?” 苏兰馨被斥责也不生气,只是继续道:“上一回端阳盛典,底下的铺子突然生事,大姐突然离开了,丢下三姐一个,我寻思着这回我若是跟着,大姐若然自己去忙了,我也还能跟三姐有个照应。” 苏远黛凉凉地扫了苏兰馨一眼。 苏兰馨是故意挑的事,从前她就不停地挑事同苏远黛作对,消停了一阵子之后,眼下又开始不安分了。 苏向晚的目光落在苏兰馨身上,心下盘算着。 这回苏老夫人让她跟苏远黛一同去添香油钱,苏兰馨若然要跟着去,说不定正是想花点什么手段给她们添乱,让她们坏了事。 毕竟苏老夫人最后责怪的,就是负责此次去镇国寺添香油的苏远黛。 她有些烦。 一天天的使这些小手段没完没了的挑事,她怎么也乐此不疲,有这么点闲工夫干什么不好。 尹氏知道苏兰馨兴许是有什么打算,也跟着出声道:“老夫人,就让馨儿一块去吧,我也还想让她去求块平安符来,玉堂这些日子总有些小病小痛,我心里不大踏实,早就想去寺庙里走一转了。” 孙子到底比什么都要重要。 苏老夫人态度有些软化。 苏向晚看了苏兰馨一眼,这才道:“四妹一同去也好,人多热闹。” 苏老夫人难得语气温和,“既然晚晚也说了好,那便一块去吧。” 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苏远黛的意见。 苏远黛点头应了,她面上依旧平和,并没有因为苏老夫人的轻视和擅作主张生了任何的不满。 对于苏老夫人的任何安排,不管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她似乎都不关心,也不在乎苏兰馨无端的挑衅。 若说她有什么在意的,应该就是苏老夫人让苏向晚陪她一块去镇国寺的用意。 她直觉这里头还有什么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说完了事,众人起身离开怡和阁。 这些日子里头,早上请完安之后,苏老夫人都会留苏向晚下来说几句话,苏向晚先前是有其他盘算,所以任着苏老夫人折腾。 眼下该闹的也闹得差不多,她倒没有继续留在苏老夫人跟前晃荡。 这是端阳盛典之后,她跟苏远黛第一次一块离开。 “我看苏兰馨冲着你来,怕她又要生事,索性让她跟着我们一块去,起码在眼皮子底下,还有拿捏她的法子,若是不管她,只怕她不死心,背地里还要动什么手脚。”苏向晚同苏远黛并排走着,出声对她解释。 苏远黛微微笑道:“我知晓,所以我没有拦着。” 苏向晚让苏兰馨一块去,这件事她也没当一回事。 她又接着道:“哪怕苏兰馨真是要生事也无妨,无非就是在添香油的事上生点乱子,好让我被祖母责骂,她不过以为这样做就能让祖母气了我,进而从我手上分权罢了。” “二叔是庶子,哪怕是娶了新夫人进来,放权给新夫人,这掌家的权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二房手里去。”苏向晚觉得苏兰馨执着于分权这事,着实有些太没道理。 已经在这事上碰壁了无数次,苏老夫人真想从苏远黛手里夺权,早就夺了。 况且苏远黛的年纪,掌权也不会再掌多久,苏老夫人犯不上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分了苏远黛的权,闹出祖孙之间的矛盾来。 至于责骂,对苏远黛而言,那不伤筋不动骨的,进不到耳朵落不到心上,压根算不上什么,在商场上行走,责骂这些无关痛痒的事,那就不叫事。 “所以苏兰馨这里,我倒是不担心她生事。”苏远黛慢慢道,“反而是祖母这遭让你同我一块去镇国寺,我总觉得不大安心。” 苏老夫人想做什么? 她眼下迫在眉睫的就是苏远黛的亲事,还有苏崇林续弦的事。 再多的她也操心不了。 见苏向晚不出声,苏远黛复又开口道:“碧罗那边我已安置好了,你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在京城里头同这些勋贵之家打交道,本来就是险之又险,能安然脱身保全自己,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此遭还得了圣上嘉奖,祸福相依,碧罗算不上死得冤枉。” 如果不去参加端阳庆典,碧罗就不会死,可苏向晚也得不到这份旁人望尘莫及的荣耀。 苏向晚无端有些难过。 那日碧罗死了,她只有愤怒和无力。 她总觉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所以她也不好意思去过问苏远黛关于碧罗的后事。 干巴巴地去过问几句,显得那么虚假又无用。 苏远黛好似知晓她心里的负担一般,无比体贴又温柔地反过来安慰她。 她难过的是,尽管苏远黛对她这么好,做到这个份上,苏向晚内心纵然有感动,却没有办法掏心掏肺地同等回报于她。 她承认自己冷心冷肺,旁人待她再好再温暖,都很难把她的心捂热起来。 比起那些勾心斗角和你死我活的算计,她更害怕这些无所适从的善意,她不知道怎么接受。 苏向晚喜欢旁人待她好,也感激旁人待她好,也会在自己力所能及地范围内做到不亏不欠,问心无愧。 但当那份好意超出她所能回报的程度,她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我这些日子招摇张扬……”她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想说什么。 但她又怕告诉苏远黛自己要对付顾澜,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苏向晚单枪匹马跟顾澜斗,她可以无所顾忌。 但有了后顾之忧,她就会变得不冷静不干脆。 她不喜欢这样,所以要不要坦白告诉苏远黛,成了眼前困扰住她的难题。 苏远黛听了一半,见她没有继续下去,也就开口道:“我知晓你有自己的考量,如若不想说,不必逼着自己说,横竖你只要记着,我永远不会疑你就是了。” 苏向晚喉咙有些发涩,而后只是道:“谢谢。” 不留余地的善意和信任,全部因为她是魏氏的女儿。 然而这身体里头早换了一个人,苏向晚不知道该为苏远黛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换了她之后,苏远黛不必再像剧本里面有那样悲惨的下场。 不会经历妹妹争夺了她的心上人,不会经历被背叛误解,不会经历毁容,最后也不会被她心爱之人所杀,不会被这两个她这辈子最看重的人,毁了她的一生。 难过的是她永远都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疼着护着的妹妹,早就不见了。 第两百一十四章、替她去死 苏兰馨给顾澜递信,找她出来见面,说是有大事情要商量,关于苏向晚的。 顾澜这些日子虽烦透了心,这头得了苏兰馨的消息,也没有放松警惕。 她没有完全相信苏兰馨。 哪怕顾婉打了她害她卧病在床多时是事实,哪怕她打听到苏兰馨被苏向晚差点害到没了性命,她依旧充满防备。 当然顾澜并非是怕苏兰馨,她构不上威胁。 只是苏兰馨毕竟是苏府的人,当日苏兰馨居心叵测来接近她,希望同她合作,顾澜就怀疑过这是不是苏向晚的手段。 她或许已经收买了苏兰馨,许了什么好处,指使苏兰馨来接近她,假意投效,其实是在找机会对付她。 反正顾澜面上虽然答应同苏兰馨合作,可心里还是顾忌。 这会苏兰馨又给她递信,说要见面,顾澜就有些犹疑。 她到底没去,只是派了身边的丫鬟香萍去见她。 顾澜觉得苏兰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能约见她,哪怕是合作,那也是苏兰馨听从于她,两人是隶属关系。 苏兰馨找了个名义出了府,约见的地点在一处乐坊里头。 此刻青天白日,乐坊里自然十分安静。 顾澜没有来,来的是一个丫鬟。 苏兰馨喝着茶,心里想着蒋玥派人送信给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顾澜这人手段阴险,疑心又重,不轻易会信任旁人,所以哪怕她约了顾澜见面,十有八九顾澜也不会亲自前来。 这话果然是真。 苏兰馨心下有盘算,对着香萍的态度也很热络:“既然你家小姐有事繁忙不能前来,我同姑娘你说也是一样的。” 香萍坐她的对面,目光里隐含了一丝高高在上:“你倒是识时务。” 侯府里头的丫鬟,都要比商女尊贵。 苏兰馨心里骂透了,脸上还是端着虚伪的笑意,“天气热,你当差辛苦了。” 她对玉莹使了一个眼色,玉莹低头上前,立马就塞过去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扁塌塌的,没装什么银子,香萍看了一眼,心下略微惊讶。 那里头是只金镶玉镯子,十分名贵。 这苏家果然有钱,连没有权利的二房出手都能这么阔绰。 俗话说拿人手短,香萍不动声色地按下了那荷包,态度总算好了一些:“苏四小姐说吧,有什么话让我转告的。” 苏兰馨看她面色,这才慢慢开口道:“后日我大姐会带着我和苏向晚去镇国寺礼佛添香油,这可是下手的好机会。” 香萍抬起眼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她才道:“苏四小姐打算如何做?” 苏兰馨摇摇头,“我当然是听从你家小姐的吩咐,断然不敢擅作主张,免得坏了她的事,这便也是我一定要约见她的原因,本来是想着找她商量个对策的。” 香萍嘴边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苏兰馨这般没有主见,又畏首畏尾,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怪不得她要拉拢自家的小姐。 苏向晚要去镇国寺礼佛添香油的这点小事都值得商议,那不是寻了机会一下子就能弄死的事么。 还是这商女太没用。 “我知道了,你回府等我们小姐给你回消息吧,她自会打算,如果有什么安排,会同你说的。”香萍起身,转身就走了。 苏兰馨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分高傲又不屑,唇角勾出讽刺的笑意来。 蒋玥说顾澜这个人也还有一个特点,她因着豫王在外头的名气得了些好处,平日里没什么人招惹她,聂氏又待她纵容,以致她一直觉得自己比之公主还要矜贵,所以就有点自以为是。 要取得顾澜信任,恰恰就要利用她的自以为是。 苏兰馨姿态已经放得足够低了,并且还主动告知苏向晚的行踪,并且不出任何的主意来避嫌,十足服从差遣的模样,应能消去顾澜不少的疑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顾澜只怕已经按捺不住了。 苏兰馨接近顾澜之后,只偶尔给一些可有可无的消息,一直没有太大的动作,顾澜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向晚一天天逍遥快活,她总有到忍不住的时候,这个时候苏兰馨再跳出来,顾澜心中哪怕还有怀疑,她也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蒋二小姐,是有那么些厉害。”苏兰馨笑着,美眸之中火光跳动,似闪着兴奋的光。 苏向晚在苏府里头称王称霸算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有个这么厉害的人等着收拾她,可真是大快人心。 不管是顺昌侯府的顾澜,抑或是国公府的蒋玥,皆出身尊贵,苏向晚不管碰她们哪一个,哪怕不死也要掉层皮下来。 而这会,她要对付的,可是两个! 苏向晚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是那只被黄雀盯着的螳螂。 香萍回了府上,把跟苏兰馨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顾澜,连顾澜收买她的镯子也拿了出来。 顾澜手上摆弄着手镯,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她知道我疑她,所以主动避嫌。” 香萍开口道:“奴婢看着她倒不像有什么诡计,或许她是真的想对付苏向晚,所以才来巴结小姐你。” “我可不愿让她当枪使,她自己斗不过苏向晚,就想着在背后撺掇我去帮忙对付她,真当旁人都是傻子吗?” “可小姐不也想让那苏向晚死吗?”至少目的是一样的,同仇敌忾地合作,未尝不可。 香萍是真不明白。 顾澜放下手镯,“死?”她又笑了笑,“死了太便宜她了,折磨人的手段那么多,我何必让她死呢,总要教她后悔活在这世上,方能解了我心里头的怨气。” “那此次镇国寺之行,我们要出手吗?”香萍问她。 “我们不出手。”顾澜慢慢地吐出话来,“但我们可以安排苏兰馨出手……” 苏兰馨想利用她。 省省吧。 谁利用谁,这可不一定。 计划她来布置,人手她来安排,苏兰馨就是前头被她操控着的扯线木偶,翻不出一星半点的浪花来。 当然顾澜自己,定然是不会沾一点干系。 若然此事得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然不成,那苏兰馨首当其冲,可以挡在她的面前,替她去死了。 第两百一十五章、镇国寺内 去镇国寺礼佛在后日。 大小事宜有苏远黛安排,她不用操心。 对于苏远黛的疑虑,她们目前毫无头绪,所以只能见招拆招。 苏老夫人能玩弄的手段不多,并且应该是跟婚事有关的手段,并不是十分棘手。 苏向晚心里有警惕,面上也不动声色。 空下来,她就想顺便打听一下顾婉的消息。 好端端地总不会突然离京,苏向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好的途径就是问顾砚。 顾砚这人心眼是实的,又好套话,如果见到了面,苏向晚自信能从他那里套出实情。 前提是须得找到他的人并且见得上面。 朝堂里头要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可以通过探子,十分容易。 顾砚是朝廷命官,又是御前护卫,行踪不容易掌握,更不用说苏向晚手上没什么人手条件的。 总不能直接派人日夜守在顺昌侯府的门口,守株待兔的法子太蠢。 她写了一封信,吩咐翠玉送到顺昌侯府给顾婉。 这信定然是到不了顾婉的手上,当然顾婉离京之事没几个人知晓,苏向晚装作一无所知地送信过去,也不会引人怀疑。 再者,这信或许会到顾澜手上走一遭,所以她不能在信里直接问,内里并不能写什么重要的事,不过顾澜疑心重,担心她会使诈,也不敢私截信件。 最后这信辗转,会到顾砚的手上。 苏向晚想了个法子,让顾砚自己来找她。 接下来她就做姜太公,等顾砚上钩即可。 七月的天总是亮得格外早。 清晨出门的时候,阳光就已经十分刺眼,虽是不至灼热,但也足够让人觉得不适。 出发去镇国寺的路上,苏远黛和苏向晚坐一个马车,苏兰馨嫌挤,自己坐了一个马车。 “你说她会做些什么手脚?”马车上,苏向晚问苏远黛。 路上无聊,两个人总要聊天说些消遣。 这全程里,都是苏远黛安排下来的人,苏兰馨和她身边的丫鬟,一举一动早在苏远黛的掌控之中。 “横竖不会拿刀同我们厮杀。”苏远黛难得地同她开玩笑。 苏向晚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兰馨的马车并驾齐驱,就在旁边。 她挑起帘子来,对着另外一边喊道:“四妹,我们有荔枝果子,你要吃吗?” 荔枝果子金贵,现在七月虽然是当季,但送至京城的荔枝果子还是价值不菲。 苏向晚很友好地邀请了。 隔壁马车里静悄悄的,一点回应都没有,好像没听见苏向晚的话。 苏向晚放下帘子来:“她不理我。” 苏远黛微微笑:“你惹她做什么,你哪里是要给她吃荔枝果子,分明就是去膈应她,换我我也不理你。” 荔枝果子的香气扑鼻,在小小的马车里头萦绕。 红玉帮她剥了一个,去了核,盛放在精致的波纹花边玉蝶子里给她吃。 果肉晶莹剔透,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一边吃,一边不着痕迹地透过帘子看了看隔壁马车。 苏兰馨真沉得住气啊。 说不定真是在憋什么大招。 镇国寺巍峨堂皇,建在雾气缭绕的半山腰上,颇有几分出尘脱俗,十足的佛门净地,让人忍不住心生肃穆。 跟香火鼎盛的一般寺庙不同,镇国寺显得尤为安静,除了悠扬深远的古钟声音,天地之间万籁寂静,就像小说里头那些世外高人都会藏身起来然后获得武林秘籍的地方一样。 这种地方一向都会发生什么支线剧情,苏向晚有些不太妙的直觉。 接下来的路马车上不去,只可以步行。 不过这些路程对于她们这些常年养在深闺里的小姐是有些勉强的,苏兰馨吃不了苦,吩咐下人抬了轿撵,一路抬上去。 苏向晚好不容易有爬山的机会,断然不想坐什么轿撵。 苏远黛时常在外头跑,从前车马劳顿,跑上跑下不在话下,也就跟着苏向晚一块走。 这次出门,两人身边都带了两个贴身的丫鬟,保险起见,以策安全。 抬苏兰馨的是几个仆人,脚程比她们两个快,看样子会比她们先一步到达。 山间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空气清新。 最重要的是,气温舒适。 夏天的时候,很多人爱往山里跑,也都是冲着避暑去的。 许是平日里有许多贵人往来,所以山路修得极好,一点都不费劲,苏向晚和苏远黛两人慢慢走上来也没花多少时间。 苏远黛早已经派人提前来安排,一到寺庙门口,就有接待的和尚出来帮她们领路。 镇国寺规模极大,从外头看还不觉得,等到一进了里头,才真觉得什么叫雄伟壮阔。 敞开的院落之上,一座高约二三十米的纯金佛像立于眼前,人站在巨大的佛像面前,瞬间只觉渺小无比。 苏远黛已经见过,倒是稀松平常。 贴金箔的佛像和真正纯金的佛像是不同的,这佛像上散出来金灿灿的光芒自带打光效果,把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无比堂亮。 当然佛像是纯金所做,但却不代表是实心的。 里头是缕空的,专门腾了一个空间放置经书。 因为这个纯金佛像的缘故,苏向晚对接下来看到奢华又气派的建设构造,也就没那么惊讶了。 接待的小和尚白净瘦弱,看着很有灵性。 他安排她们一行人住进了接待的客间稍作休息,这才下去。 苏远黛此行来添的香油不止是钱,还有即将而来的法会送上的许多物资。 一会她还要去祈愿点灯,等到所有事情完成之后,苏向晚和苏兰馨再一块去上个香,今日的事也就结束了。 接待她们的院落是个简陋的四合院,有两个房间。 苏兰馨很理所当然地占了一间,苏远黛也不同她计较这些细节,横竖也只是落脚之处,忙完就要下山回府,不争在这一时半刻的意气。 两个房间相对着,苏向晚走到院子中间,从四四方方的屋檐里抬头看天。 湛蓝澄澈的天铺满了晴朗的光,此处环境清幽,有让人身心都放松下来的惬意。 如果没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 苏向晚还真想在这里住两日。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专门喜欢跑到寺庙里去吃斋小住,现在她大概明白那一种意境,空灵舒适放松的境界,好像整个灵魂都被净化,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了。 苏兰馨的房门紧闭着,没有出来的迹象。 苏向晚留下红玉在院子里看着,带着翠玉准备出去走一遭。 第两百一十六章、寻找线索 镇国寺大大小小的客院,殿堂很多,回廊又长又深,在这里面方向感哪怕稍差一点都要迷路,加之大多的院子摆设都差不多,所以总会有又走回了这个地方并且原地踏步的错觉。 一路人偶尔能看见几个来往的和尚,苏向晚绕了一圈,发现自己走了这么久,也不过是把客院逛了个遍。 这里都是用来招待普通客人的地方。 不过看来,今天好似只有她们这一家过来。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比如来的人身份比她们尊贵,所以住在更高级的院子里,并不在这边。 苏向晚往回走,沿路碰上了另外一个和尚,这便开口问道:“这位师傅好,借问一声,今日寺内还有其他到访的客人吗?” 那和尚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这才应该:“回施主的话,小僧不大清楚,不过这几日的确有不少上山的贵客。” 苏向晚不知道看向了哪里,“除了这一个客院,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客院?”苏向晚表现得就像是个刚出了府贪玩,对任何事情都十分好奇的少女。 这和尚自然也不会怀疑,当即就道:“有的,不过院内甚大,路行甚杂,施主自己乱走的话,恐防会迷路,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这自然也是怕苏向晚自己不懂事,不懂规矩跑去其他院里冲撞了别人。 苏向晚低头谢过了,这才带着翠玉继续往前走。 翠玉出声问苏向晚:“小姐,你可是在打探什么?” 苏向晚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过是到处走走,随便问问。” “寺里有什么问题吗?”翠玉继续发挥不懂就问的学习精神。 苏向晚又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 她暂时察觉不出问题来,但是总觉得在这个地方会发生什么。 以前不管是玩游戏也好,或者看小说电视剧也好。 通常主角出去遛几个弯,就肯定可以从npc或者周边环境里头发现线索,要不然就是触发一些场景,引出接下来的一系列事。 所以她也只是出来走一圈碰碰运气。 可惜什么也没问到,什么也没发生。 苏向晚带着翠玉回到屋里的时候,红玉还在屋里等着。 苏兰馨除了期间让丫鬟出去泡茶之外,就再也没出过房门了。 到底有什么地方是被她疏忽的呢? 苏向晚想了许久没有头绪,打算再出去走一圈。 这一次她没有在客院里头逛,她直接去了外头方才纯金大佛像的地方看风景。 佛像依旧庄严,让人肃然起敬。 前头响起了脚步声,似是又来了客人。 来人不少,排场很大,看着非富即贵。 不过能来镇国寺的想必身份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苏向晚退到了一边的角落上,大概看了这些人几眼。 约莫是几家贵夫人带着府上的小姐们倒镇国寺来礼佛上香添香油的。 法会在即,这阵子来的人自然不少。 中间那位夫人尤其尊贵一些,旁的几个夫人同她说话都带着奉承的笑意,她身边的女子看着气质得体,落落大方,仪态也好,应是大户之家里头出来的。 这些人也看见了苏向晚,不过也只是这么扫过一眼,就没有再管她了。 今天镇国寺还是挺热闹的。 苏向晚依旧没什么收获,带着翠玉准备回去。 苏远黛这边已经忙完了,就等着带苏向晚和苏兰馨一块去上个香,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今日寺里有重要的贵客,所以无暇顾我,我便提前回来了。”苏远黛同她说道。 她便想起方才在纯金佛像之前看见的一行人。 “我方才在外头看见了一众贵夫人带着府上的小姐来礼佛,约莫是那些人。” 苏远黛顺口就提了一声:“今日里头来的其中一个乃是吏部侍郎府上的岳夫人,分量不低,想来其他那些夫人的身份也不会如何低,我们上完香就尽早回去,免得不小心冲撞了。” “吏部侍郎府上的岳夫人?”苏向晚问她:“大姐你认得她?” 她们不在京城里头长大,在京城里头立稳脚跟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加上商户的门第太低,这个圈子是没办法挤进去的。 哪怕能巴结到里头的哪个贵女,但是这里头各家的夫人小姐那么多,除非经常能在大大小小的宴席上遇见,不然还真认不出来。 “这位夫人曾去过满堂红,那时我也在,所以有些印象。”苏远黛如实回答。 苏向晚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满堂红这种地方,经常有贵人出入,苏远黛认得的人很多,这并不是很奇怪的事。 香莲去隔壁房间唤苏兰馨,让她一块出去上个香。 不多久苏兰馨就收拾完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没有想到苏远黛这么快就办完了事,听苏远黛说去上完香就离开,很是惊讶。 “好不容易出来这么一趟,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她不太甘愿。 苏向晚没有出声,只是观察她的神色。 按道理来说,苏兰馨跟着来,不会是毫无动作的,可目前她乖巧得很,着实没有半点问题。 抑或是她已经动了什么手脚,而她跟苏远黛还没发现? “寺里来了贵客,我们不便久留。”苏远黛同她道,语气淡淡的,当作解释。 其实她没有同苏向晚说,这次镇国寺之行,她总是心有不安,所以只想着越快离开越好。 苏兰馨摇摇头:“不行,我还没好好逛一逛呢,你说的那什么贵客,只要我们避着些不就是了,她们总不会霸道到容不下旁人的地步。” 苏向晚微微笑地看向她:“方才大姐去忙,我自己都出去逛了两圈,你却是一直关在屋子里头不出门,不像是要好好逛一遭的样子啊。” 苏远黛也皱眉看着苏兰馨。 她也觉得苏兰馨要生事。 “舟马劳顿,难道不准我休息好了再出去逛,我哪里知道这么快就要回府的,从前大姐到镇国寺里,起码要大半天才回府,怎的这回带了我来,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走了。”苏兰馨冷哼了一声,“你们自己想出来玩,结果被我跟上了,就想方设法地要甩开我是吧?” 苏远黛凝住她,直接道:“是。” 苏向晚眯眼笑。 怼得漂亮。 苏兰馨原是要发火的,然不知道为什么,又沉住了气,“回府少不得要一个多时辰,总要吃完中饭再离开吧,总不能连个斋饭都不吃。” 苏远黛和苏向晚都没说话。 苏兰馨也索性干脆道:“横竖我要用了斋饭再走,你们要走就自己先走。” 苏远黛看了苏向晚一眼,这便道:“那便用完中饭再走,不要耽搁太久。” 三人往上香的殿堂走去。 苏向晚本来有话想说,不过苏兰馨跟着,倒是不好说出口,是以就先压了下来。 如果她有什么异动,苏远黛不可能不知道。 这次来她就带了一个丫鬟,总不可能是买通了镇国寺里头的和尚,苏远黛都未必有这能耐,何况是她。 一条一条分散的线缠绕着迷雾,她想将这些分散的东西拉起来,却发现都是怎么搭都搭不上来。 镇国寺。 吏部侍郎的岳家。 一行上香的贵人和小姐。 苏兰馨。 怎么想都不大对。 第两百一十七章、冲着你来 到殿堂门口之时,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恰恰就撞到了苏远黛的脚边。 那猫儿生得讨喜,看着又乖巧又可怜,能将人心都化了,最难得的是,那猫不怕人。 “哪来的猫?”苏兰馨皱起眉头来。 她颇有些嫌弃,担心这是什么不干净的野猫。 那猫对苏远黛很亲近,一双眼水汪汪地直冲她看。 不过苏远黛到底不是什么软萌的撸猫妹子,她看了香莲一眼,示意她把猫抱起来:“这猫通身雪白,猫尾是金色的,名‘金赞拖银瓶’,应是很名贵的猫,镇国寺里头不可能养着这样的猫,应是今日寺里礼佛哪位贵人的。” 苏向晚看了苏兰馨一眼,她的反应很自然,看来这猫的出现,她也全然不知情。 那就应该只是哪位贵人到寺庙里,顺手带来的。 “到庙里礼佛还带着猫来,可真是闻所未闻。”苏兰馨轻声开口,看着这猫的眼神也变得亲和不少。 佛门清净之地,诚心来礼佛的人,还要带一只宠物过来,的确不大合规矩,不过这些贵人们自己的身份就是规矩,身份足够尊贵,做什么都没人敢置喙。 “这猫跑走了,约莫主人家会让人出来找。”苏远黛一点没打算管闲事,“把这猫给院里的和尚,同他们说应该是哪个贵人手下跑出来的,跑丢了可不好。” 苏向晚学习了。 就要有苏远黛这种不管闲事的精神,这样不管好事坏事,都落不到自己头上来。 她怎么就不早点学到呢,不然这会自己该有多逍遥。 换做是其他人,哪怕自己不抱着猫去找主人家,也会让丫鬟抱着猫去找主人家,做一下乐于助人的好事。 苏远黛一点都不想乐于助人。 苏兰馨倒是觉得有点可惜。 换做是平时,她肯定自告奋勇地去做这个好事,对方能养这样的猫,还能罔视规矩带来寺庙里礼佛,说不定真是什么大人物呢。 可惜她今日来是有正事的。 只能生生地放过这么大好的机会。 香莲抱着猫下去找寺里头的和尚,苏远黛便带着她们两个进了殿堂里头上香。 殿堂里头檀香萦绕,十分安静,偶尔能听见角落里的和尚敲击木鱼念经的声音。 碧罗死后,朝霞替了她的位置,此刻她点了沉香过来,一一分给三个小姐,等着小姐们上香的时候,丫鬟们跟在身后,也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在这样的佛门之地,大家都十分虔诚地闭上了眼睛祈愿,不敢对神明有半分不敬。 等到上完了香,三人才带着丫鬟走了出来。 苏兰馨不准备同她们两个待一块,是以出声道:“行了,我自己出去逛一下,一会用中饭的时候我就回来。” 苏远黛有人看着她,自然也就没拦着。 苏兰馨一脸问心无愧,走得很自在。 “她若不是太自信,那定然就是真的没打算使坏。”苏向晚看着她的背影道。 “你为什么总执着于苏兰馨要做什么,哪怕她真做了什么,对我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不必再盯着她了,没必要。”苏远黛同她道。 以苏兰馨的那点能耐,就算是给把刀她,她都杀不了人。 根本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她,这又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 “也是。”她想她应该是重点错了。 因为太过防备苏兰馨,所以把自己所有的目光和着重点都放在苏兰馨身上,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总要下意识地跟苏兰馨联系起来,这才觉得总是不对。 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非想要从这死胡同找个出口,所以没有想过折返回去换一条路来走。 苏兰馨迷惑了她的视线,说不定她因此已经疏忽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香莲送回了猫折返了回来,这才对苏远黛道:“小姐,猫已经给了寺里的和尚,他会将猫送回主人家那处去的。” 苏远黛闻言并没有放在心上,带着苏向晚回去了。 接下来一直都很安静,没再发生什么意外之事。 临近中午之时,屋子外头来了一个眼生的丫鬟,模样看着精灵娇俏,声音也很讨喜,她不知道同香莲说了什么,而后香莲进了屋子里来,对着苏远黛道:“小姐,这丫鬟是那猫的主人家派来的,说是专程来多谢小姐你帮忙寻回猫儿的。” 苏远黛微微皱眉。 她本来也没帮到什么忙,那猫也只是凑巧到了她跟前而已,“让她进来吧。” 那小丫鬟落落大方,言行举止十分规矩,也并不趾高气昂,看着很有教养,她对着苏远黛和苏向晚行了一个礼,这便道:“小姐安好,奴婢是岳府的丫鬟,我家小姐是岳府的二小姐岳倾城……” 苏向晚压抑住嘴角的笑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敢起倾城这样的名字啊,简直就是玛丽苏本苏。 “吏部侍郎岳府?”苏远黛看了这丫鬟几眼,不动声色地出声道:“帮我转达你家小姐,她的谢意我收到了。” 苏向晚倒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喝茶,仿佛置身事外。 “我家小姐素来疼爱这猫儿,去哪都要带上,今日是不慎走失,此处又是半山腰上,若然不见了只怕很难找得回来,所以小姐这份恩是大恩,我家小姐便想着请小姐过去一块用个斋饭,当面表达谢意。”那丫鬟说得很是诚恳,面上的笑意也十分温和。 苏远黛也倒了杯茶,她看了苏向晚一眼,这才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今日上山,舟车劳顿,天气暑热,有些不大舒服,胃口也不好,怕了扫了贵府小姐用餐的兴致,斋饭就不必了,若真要表达谢意,来日也有机会。” 那小丫鬟许是没想到苏远黛这么难说话,三言两语就推脱了去,一时有些怔愣。 吏部侍郎府上的小姐专门派人请她过去一块用斋饭,这是十分抬举她的行为,可这苏远黛竟摆出这么大的架子来。 “香莲,送这个丫鬟出去吧。”苏远黛吩咐道。 人家已经表达得这么明显了,那小丫鬟也不好恬着脸皮赖下来,只看了苏远黛一眼,行了一个礼便退下了。 等到那小丫鬟走远了,苏远黛才问苏向晚:“此事你如何看?” 她本来就是敏感聪慧之人,这么明显的蹊跷,自然看出来了。 苏向晚摇晃着杯子,慢慢道:“是冲着你来的。” 第两百一十八章、大胆猜测 “去大殿上香,是我们姐妹三个一块去的,虽说猫是香莲送去给那和尚,但镇国寺里的和尚,哪里分辨得出这是哪位小姐身边的丫鬟,又怎知一定是我让人把猫送过去的,就不能是你或者苏兰馨吗?”苏远黛淡声道,“那岳小姐的丫鬟一来就找上我,邀我一块去用斋饭,连打听都免了,可不就是冲着我吗。” 退一步来说,当时猫撞到她的跟前来,到后来她送香莲把猫送回去,除了自己人,没有外人所见。 哪怕那岳家二小姐真是有心报恩,所以派人先去打听清楚,也不可能打听到那猫是撞到她跟前,甚至打听到是她亲口吩咐下去的。 除非那猫的出现是精心设计,被她所救也是人为算计。 角落里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所以对方才能对情况掌握得这么清楚。 再退一步来说,假如岳二小姐能耐不小,连这些都打听清楚了,可一个吏部侍郎家的千金小姐,真像那小丫鬟所言是十分懂得感恩甚至也不嫌弃她身份的人,就不会做出只邀请她去吃斋饭这样的事了。 这种官家出来的女子,最计较的就是体面,为了表达谢意可以送上礼物,或者吩咐寺里帮她们这一行人准备斋饭,既得体又全了自己的名声。 单独请她过去,这针对性太明显了。 “对方似乎是打错的算盘,原本以为那猫撞到你脚边,应该是你会带着猫亲自找回主人家去。” 凭空出来一只名贵的猫,再结合今日寺庙里头来的一行贵人。 简直是铺了一条让她巴结上的路子。 苏远黛出身商户,多数不会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利益。 不过她们失算了,这一行因为苏兰馨跟着一块来,苏远黛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只求勿生事端,更不想节外生枝,也就不想去管这闲事,直接放弃了这个机会。 所以嘛,现在对方直接找上来,用感谢这样拙劣的理由。 苏远黛转头看着苏向晚:“你觉得此事同苏兰馨有没有干系?” “我原本觉得有,不过眼下看来,倒是不像。”苏兰馨对她们姐妹俩的憎恶,只可能是做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如果苏兰馨真的有吏部侍郎岳家二小姐这样的人脉,此刻在镇国寺里头,对方身份尊贵,随便拿捏一个冲撞的罪名,就足够让苏远黛和苏向晚吃不了兜着走。 举个例子,拿那只走失的猫来说,只要那猫出了什么问题,而她们是碰见过猫的人,想要给她们安个害死猫的罪名来为难她们,简直轻而易举。 但是对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用感谢的名义找上来,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她们跟苏兰馨是一伙的可能。 而看目前的情况,对方也不是想交恶,反而是带着莫名的善意而来。 再者,还有一件方才被她忽略的事。 苏向晚开口问她:“你说在满堂红远远见过这位岳夫人,可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苏远黛想了想,也发觉了不对:“半个月之前。” 半个月之前恰好在满堂红碰过面,眼下又在镇国寺巧遇,又那么刚刚好,碰上了岳家小姐的猫。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这是不变的定律。 “我有一个怀疑,你说这丢了猫的岳家小姐,会不会并非是小姐……而是……公子?”苏向晚慢慢道。 苏远黛抿紧了唇,她的面色有些可怕:“你的意思是……此事是冲着我的婚事来的?” 苏向晚不说话。 她只是怀疑,而眼下这是最合常理的怀疑。 苏远黛年纪到了,所以这婚事就成了悬在苏老夫人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 当然苏老夫人并非怕外人的闲话,最大的原因在于,苏远黛还未嫁出去之前,苏崇林续弦的事情就暂时不会放到明面上来。 这才是苏老夫人最着紧的。 “吏部侍郎岳府。”苏远黛冷笑了一声,“这门第这般高,可不是我能攀得上的,祖母太看得起我。” “吏部侍郎乃是四品大官,这家的小姐选秀进宫当个嫔妾都是足够的,又怎会看上我们苏家这样的商户,偏偏祖母没有自知之明,心存侥幸。”苏向晚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只怕是这岳家不知道怎么的表现出了一点兴致,苏老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安排上了。 镇国寺的礼佛之行,就是一个局。 只不过她还有一些事情没想通。 “正妻之位断然是不可能,只怕是想让我进岳府当妾。”苏远黛唇角有一丝嘲讽。 妾室的出身,并不是特别重要,官户人家娶妻最看重的就是门第,门当户对这个是必然的,当然也有因为利益上相关的东西,还有一个是官家的女儿从教养和规矩格局各个方面都不是寻常商户可以比的。 只是苏远黛很好奇,岳家看重她的点是什么。 她也很干脆,“不管祖母和岳家存的什么心思,只要想办法让她们消了这念头便行了。” “不容易。”苏向晚慢慢道。 这事情不简单,如果只是苏老夫人或岳府之间哪一家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倒还好些,可眼下的情况明摆着是已经达成了一致。 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老夫人背着苏远黛把这事谈下来倒也不是不行,但偏偏她知道这婚事还要苏崇林点头。 以苏崇林的性子,大抵不愿意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别人当妾,尤其是苏远黛自己心高气傲,说不定也不肯,若然非要定下来这亲事,中间只怕要起不少波折。 苏老夫人知道苏远黛不是个好拿捏的,若然不谨慎一些,只怕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就要闹黄了。 所以她想来想去,兴许就把念头动到了苏远黛自己身上。 岳夫人先前去满堂红,就是提前去相看苏远黛, 当然是看对眼了,所以才有镇国寺里的这一遭。 想想在这宁静又美丽的寺院之中,一位走失了猫的公子,恰好遇上了捡到猫来还上门的女子,简直就是像是才子佳人的话本。 有了这么一个美丽的邂逅,接下来的发展也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 吏部侍郎之子,这个头衔就很难不让人心动了。 可惜苏远黛不解风情,非但自己不打算送猫回去,也没让自己的丫鬟送回去,只是交给了寺庙里的和尚。 结果那边就只能绕了个弯找上来,以答谢的名义约苏远黛去吃斋饭。 那岳家公子说不定以为自己翩翩公子一表人才,只要苏远黛一见上他的面,立马就会一见钟情,进而芳心暗许。 当然,这还只是猜测。 第两百一十九章、是真是假 “要知道对方是不是岳府的公子,倒也不难。”苏向晚必须印证这个猜测,才可以根据情况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苏远黛自然希望是她们想多了,她出声问道:“你想让我去见一面?” 苏向晚摇摇头,“这一回那丫鬟来请你没请到,说不定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麻烦之所以是麻烦,是因为避无可避。 等对方再找上来的时候,想办法套出话来,就可以知道那到底是个公子还是小姐了。 “不必这么麻烦了,此事我有主张。”苏远黛很快有了决断。 她觉得这事并没有想的那么困难,苏老夫人要攀附权势的心思不容易消,但要让岳家厌恶她,从而放弃纳她进门的念头,这个可是太容易了。 “你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了岳夫人的面子,这样一来,岳夫人对你生了厌恶,又知道你不好拿捏,如果真是有纳妾的心思,自然就会消了,是吗?”苏向晚出声道。 四品的官员在京城已经很大了,岳夫人只怕没受过几个人的气,也没被拂过几次面子,苏远黛只要让自己荣登岳夫人的黑名单,她哪里会愿意纳个讨厌的女子进家门,商女并不难找,她没必要为苏远黛受这份气。 当然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得罪了岳夫人,自己要遭罪。 这个大姐啊,真是太刚了。 苏远黛愣了一下。 苏向晚这么快就清楚了她的打算,当然也是源自于对她的了解,但是这般洞悉人心的厉害,还是让她吃惊。 “横竖只是吃些苦头。”苏远黛不怕受到为难。 对方还不知道会耍些什么手段,她必须当机立断。 就算是她们猜测错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得罪了侍郎夫人,她还是能承受得起的。 这是苏远黛自己的事,苏向晚能做的只是尊重她的决定。 两个人谈话的这会,苏兰馨带着丫鬟就回来了。 她面上兴冲冲的,一进门就对着苏远黛道:“大姐,你猜我碰到谁了?” 苏远黛正因为岳家的事情有些心烦,也没有心思跟苏兰馨说笑,是以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苏兰馨,表达出自己毫无兴趣的样子。 苏兰馨面上讪讪的,她很快就转而看向了苏向晚:“你肯定也想不到。” 苏向晚微微眯起眼来,掩藏下眸子里的审视,只是笑道:“是谁?” 眼见苏向晚终于接她的话,苏兰馨蓦地松出一口气来。 屋子里气氛奇怪且压抑,她有些忐忑。 如果太过刻意,说不定会引起苏向晚的疑心,她必须自然一些。 “我看到了——”她顿了一下,而后道:“临王殿下。” 此话一出,就连苏远黛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过去。 “临王殿下?” 好像鱼儿上钩一般,苏兰馨心里闪过得意。 “对啊,临王殿下,也刚好在镇国寺里。”她指了指远处,“就在那一头的院落里头。” “是啊……真的是好巧。”苏向晚也淡淡出声。 苏兰馨听着这话,心里毛毛的。 不过这种异样也只存在了一瞬间,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顾澜的计划布置得很完美,她不相信这都对付不了苏向晚。 此事里头,顾澜在暗,苏向晚在明。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苏兰馨其实什么都不必做,她只要出现在苏向晚面前,吸引她的主意,迷惑她的视线就足够了。 顾澜知道只要苏兰馨跟上来,以苏向晚的疑心和谨慎,绝对会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眼下顾澜好端端的在顺昌侯府待着,苏向晚怎么可能想到她借着苏兰馨模糊的这点视线,削弱了她的防备,就等着她掉下陷阱呢? 苏向晚跟苏远黛派人把她盯得死死的,生怕她动手脚出什么祸乱,却没想到她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打算做,再怎么盯着她,也绝对不可能发现什么。 蒋二小姐让她去接近顾澜,跟顾澜合作,果然不是没道理的。 顾澜到底有些手段。 苏远黛有些狐疑,“临王殿下怎么会在镇国寺,我先前并未听说这个消息。” 她第一时间觉得苏兰馨在撒谎,不知道是存了什么作乱的心思。 苏兰馨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这么大的事我如何会撒谎,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后山那有一块林子,他就在凉亭里头,不过周边有着护卫把守,我接近不了。” 苏远黛和苏向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的疑虑是一样的。 苏兰馨该说的已经说完,也不怕苏远黛和苏向晚去查,消息带到了,眼下她只要静看好戏,是以就道,“我是觉得既然临王殿下在此,或许大姐会想顺便去拜见一下,不过看殿下此行想必也是隐蔽,兴许也不好打扰,我就顺口来说一下,你去不去都同我没干系。” 说完她就走了,就好像她真是只是来报这个信一样。 苏远黛在她走后,招来了朝霞。 苏兰馨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手下的人掌控和监视之中,如果撒谎,一问就能知道。 “四小姐只是逛了一圈,也的确逛到另一头的院子,那边有个竹林,有没有人倒是不知晓,不过底下的人说,那竹林周边有护卫把守。” “这么说……没有异常?”苏远黛也迷惑了。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不透苏兰馨。 苏向晚眉头轻皱。 朝霞又想了想,“底下的人说她中间走岔了路,同一个和尚问了一下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了。” 迷路了问路,这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可疑的。 镇国寺里的和尚,总不可能是苏兰馨的人。 “让底下的人去看一眼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苏远黛干脆地决定。 苏向晚也觉得让人先去看一下情况是最好的,不要自己贸贸然跑过去,免得遭了算计。 岳家那边说不定也在盯着。 “朝霞和香莲都是心腹,并且绝不可能认错了。”苏远黛直接派她们过去探听情况。 苏兰馨打开窗户,好似闷极了,打开来透气的模样。 她看着苏远黛派人出去,嘴角轻勾。 这事她没有撒谎,赵昌陵的确就在镇国寺。 顾澜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知晓了临王殿下就在镇国寺。 算计临王殿下她们是不敢的,也没那个胆子,但却可以借着他来做文章。 没有多久,香莲和朝霞就回来了。 她们出声道,“那外头护卫把守,倒是没发现什么凉亭,不过临王殿下身边的护卫我们是认得的,他的确在那边。” 贴身的护卫,寻常不会轻易离开主子身边,哪怕离开也不会太远。 所以他的护卫在的话,那临王殿下,想必也在了。 苏兰馨没撒谎! 苏向晚眉头跳得厉害。 正因为苏兰馨什么问题都没有,她才觉得可怕。 没有撒谎,没有动手脚,甚至没有什么异常。 这并不代表苏兰馨没问题,恰恰代表,苏兰馨的问题,比她所想的还要大,甚至更难以掌控。 这一头,岳家冲着苏远黛来的事还没完。 祸不单行。 苏兰馨这头的事,也跟着来了。 第两百二十章、负负得正 苏远黛在想着事,没出声。 苏向晚知道她在想什么。 再聪明睿智的人,在感情上总会有那么一点不理智。 镇国寺里头,知道赵昌陵也在,她在犹疑要不要去拜见一下。 当然如果没有岳府那单事横着,苏远黛肯定不用考虑。 苏兰馨也在等着。 按道理来说,苏远黛问清楚情况之后,肯定会选择去拜见。 可是她迟迟没有出门。 她并不知道岳家的事,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 因为从头到尾,她确定自己表现得很安分,并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露出破绽。 哪怕她们对她有疑虑,对赵昌陵总不可能有。 当然,她也不着急。 如果苏远黛最后的结果是不打扰,顾澜的人,也会以临王的名义,来请她过去。 “既然这么巧碰上了,不去拜见一下,总归说不过去。”苏向晚帮苏远黛做了决定。 苏远黛想到岳家的事,皱起眉头,“总要先把岳府的事解决了,我才好安心去。” 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来,逐一解决。 这是她的处理方法。 苏向晚笑了笑:“此事不用我们自己解决了,你只管去吧。” 苏远黛微愣,“什么意思?” “原本我们势单力薄的,权势地位又不够人家强硬,自然要迂回周全一些的法子,现在嘛……”苏向晚乐了,“有临王殿下这么一个大靠山在,还怕什么呀,吏部侍郎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大的官,在临王殿下面前却不是。” 原本还要周旋一下,想些对策来处理好岳家的事。 结果苏兰馨神助攻。 给她瞌睡的当,就送来了枕头。 哪怕是陷阱,也可以把里头的资源拉出来用一用,不然多浪费。 负负得正,数学老师诚不欺她。 “可是……临王殿下未必会插手此事……”苏远黛有些难色,“还是不好拿我的事去麻烦他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再者,她也不想给赵昌陵增添什么麻烦。 如果连婚事这么一些小事都要劳烦到他,她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用他插手。”苏向晚同她解释道:“不过是借着他的名头来行事罢了,甚至都不会给他增加任何麻烦,再者,苏府是他腰上的钱袋子,钱袋子有事的时候,借着他的名义护一下,这也顶公平。” 只要旁人为他无私付出不求回报。 也就苏远黛被他迷了魂才做这样蠢的事。 各取所需才是最合理的利益往来。 “你想拿着临王殿下的名义去压岳夫人?”苏远黛问她。 “差不多吧。”苏向晚说得模棱两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正要让她知道你是临王殿下的人,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怎可这般荒唐?”苏远黛耳朵发红,只能冷声斥责苏向晚,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不荒唐,你不是临王殿下的下属嘛,这不就是他的人。” “你想误导岳夫人?”苏远黛摇头,“她未必会信……” “你这会只要去见临王殿下了,要让她信还不容易,你就放心吧。”苏向晚不给她有反驳的余地。 苏远黛大概知道苏向晚要怎么做。 眼下让她去拜见临王。 而后苏向晚刻意误导岳夫人,让岳夫人误会她跟赵昌陵是私会,私下里有暧昧关系。 当然临王殿下身份尊贵,岳夫人不敢出去外头说闲话,自然也不敢再打她的任何心思。 谁敢动临王的女人? 而赵昌陵什么也没有损失,无非就是被岳夫人误会了一下而已,当了一下挡箭牌。 一个吏部侍郎的夫人误会他,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当然万一岳夫人气不过了,想找晦气,故意去外头败坏苏远黛的名声,说她妄想高攀,不知廉耻,苏远黛也可无辜地置身事外,表达一切都是岳夫人自己的误会。 他们就只是单纯地在镇国寺偶然遇见,苏远黛出于礼数,上门拜见一下而已。 谁都知道苏家现在是在帮临王做事的。 赵昌陵肯定会出面澄清,因为他不澄清,等同于默认跟苏远黛有非正常的关系,这对还未娶妃又无比注重声望的他而言,影响极为不好。 一个人想走到越高的位置,就越需要声望。 他甚至还会觉得是岳夫人自己心生误会,还在背后传播谣言,岳夫人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个法子是目前,再合适不过的对策。 缺点是,苏远黛要担些名声受损的风险。 这个风险于苏远黛自己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京城里从商抛头露面了这么久,她的名声早就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更早之前,就有人说苏家对临王的巴结,就是苏远黛以色侍人拿来的,所以她压根不在意。 苏远黛只是不放心,她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但是……” 苏向晚已经动手拉她起身了,“没什么好但是的,去吧,只管去见一见,等你回来了,事情就圆满啦,定会皆大欢喜。” 苏远黛被她拉得一阵错愕,自然没注意到苏向晚话语里的意味深长。 “那你自己小心一些。”苏远黛不放心地还想吩咐什么。 苏向晚已经送她出了门。 “那大姐你快去快回,我在此处等你。”她朝苏远黛弯眼笑了笑,表达自己自信十足的模样。 苏兰馨听见声响,高兴地往外看去。 苏远黛果然去见赵昌陵了。 苏向晚留在院子里等她。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顺利。 距离太远,她的注意力全在离开的苏远黛身上,自然也看不见苏远黛离开之后,苏向晚冷凝下来的面色。 让岳夫人误会临王和苏远黛的关系,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但解决了岳家这边,还有苏兰馨这边。 这两件事虽然是分开的,互不相干,但苏向晚有更好的法子。 她要把这两件事变成一件事。 顺便看看苏兰馨真正的目的。 或许应该说,看看苏兰馨背后那只安排陷阱的手。 苏兰馨是棋子,她已经确定了。 不能确定的,是幕后之人。 再者,她觉得岳夫人能这么大费周章,背后还有更深的原因。 第两百二十一章、制造瓜葛 苏向晚回了房,让翠玉跟她换了衣裳,再让翠玉假扮成她的模样,在房中休息。 主子的身边必然要带着丫鬟。 所以红玉和翠玉都留下,苏向晚扮成丫鬟,单独离去。 玉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同苏兰馨禀报道:“三小姐的丫鬟翠玉,方才出去了。” “她这么小心,自然要派个丫鬟跟去看看情况。”苏兰馨自认为掌握了苏向晚所有的动静,所以这会很高兴。 目前为止,所有的发展,都在计划之中。 苏向晚到来的时候出来的逛的那两圈,并不是白逛。 寺庙里的路虽然错乱不好辨认,但规律也简单,摸清楚了规律,路程并不难走。 以前拍戏的时候,有些户外的戏份,她养成了提前熟悉练习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掉。 苏向晚觉得这是个好习惯。 人一旦到了陌生的环境里很容易受影响,一旦发生一些什么事,心态一下子就会崩掉。 熟悉了周边环境,这会给她带来安全感,让她觉得自己掌握的东西,多了一些。 苏远黛往另外一个院子去了,周边戒备森严。 岳府的小丫鬟远远地看着,近不了身。 她有些着急。 原本她来请苏远黛失败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 她想了更好的对策,能把苏远黛请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上门,就看见苏远黛自己出了院子。 另外的两个小姐没有跟上,这是个好机会。 她只要确定苏远黛去了何处,再让自家的少爷在她回房的必经路上等着,就不愁两人遇不上。 至于遇上之后的事,她就不必管了。 总之她的职责,就是让苏远黛和她家的少爷碰上面。 可是现在,苏远黛来的地方,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侍郎府的丫鬟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些守卫都是京城禁卫军,而能差遣得了禁卫军的大人物,并没有多少。 身份怎么的也要跟府上的侍郎老爷旗鼓相当。 小丫鬟打算回去禀报夫人这个消息,才是回头,正正被身后站着的丫鬟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失声叫出来。 这个丫鬟来得悄无声息,甚至也不知道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她一颗心吓得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只能怒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苏向晚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姐姐自己在这里看得这么起劲,在看什么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姐姐。 小丫鬟的眉头里布满了不耐。 “我是吏部侍郎岳府里头的丫鬟,你是哪家的?”她报出自家来头,颇有些趾高气昂的意味。 四品的官家,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是丫鬟啊,你这般模样,我还以为你是侍郎府的千金小姐呢。”苏向晚依旧带着笑道。 不过她的笑,让人看起来不大舒服。 小丫鬟原本还要说什么,乍眼看清楚苏向晚的样貌,这才惊道:“你……你不是方才苏府的小姐吗?” “正是。”苏向晚老实承认。 小丫鬟吓得更甚,原本她的脸色就还没恢复,当下就更白了,“你……你扮成个丫鬟……做什么?” 话音才落,她觉得脖子里一凉,这才发现苏向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钗子,冰凉的尖端对着她的脖子,看着随时都能刺开她的喉咙,可怕极了。 “你最好不要乱动,不然我这一钗子下去,你可能会死。”苏向晚笑着警告她。 她吓得话都说不全了,“你……你敢动我……你……你不要命了……”因为恐惧,她的声音颤得有些变调:“我是吏部……” “吏部侍郎嘛,我知道,朝中四品大官,可干你什么事,你不就是丫鬟吗?”苏向晚拿着钗子在她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难不成你的脖子特别硬?” 小丫鬟吓得腿都要软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商户家的小姐是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公然行凶,吏部侍郎府上的,哪怕是一条狗,她也没有资格动。 她怎么敢? 只是吓唬她的而已。 小丫鬟安慰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同你谈谈心。”苏向晚拍拍她的头,示意她稍安勿躁,“我心中有些疑虑,想要问一问你。” 说着,她的钗子又轻轻地划了一下,似乎是警告。 “请你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以吗?” 那小丫鬟哪里敢说不可以,只能白着脸点了点头。 苏向晚很干脆地开口问她:“你家的到底是小姐,还是少爷?” “小姐。”那丫鬟出声道,“我是岳府二小姐的丫鬟,千真万确的。” 苏向晚倒是笑了,“贵府的夫人,可比我想的要谨慎多了。” 小丫鬟神色有一丝不安。 “想来她也提前打听过我大姐了,知道她并不容易瞒骗,那么岳府二小姐是真的,猫也是真的了。” “本……本来就是真的。” “那你家的少爷呢?”苏向晚问她。 小丫鬟还装着傻:“苏小姐你在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苏向晚倒没有跟她虚与委蛇,她很干脆,直接朝着那小丫鬟的脖子划了一下,直直地划出一条血痕来。 小丫鬟都快吓疯了,连忙就道:“是我家大少爷……夫人吩咐我用二小姐的名义来请,其实是帮大少爷来请的。” “说,到底要做什么,不要废话。”苏向晚冷声威胁道。 这么清晰的刺痛感简直差点让小丫鬟吓散了魂魄,她再也不敢隐瞒,连忙一股脑就说了出来:“我家大少爷年方二十,已然成亲,至今两年了,然大少奶奶还并未有孕,夫人忧心得很,是以就想帮大少爷纳妾。” “所以挑中了我大姐?”苏向晚扬眉。 “原先是听闻了苏三小姐的名气,特地到苏府打听的,但是苏三小姐年纪尚幼,府上适龄婚配的,只有苏大小姐。”小丫鬟慢慢组织着语言:“但提亲好似并不顺利,具体的我也不知晓了,我只知道夫人今日专门到镇国寺,就是有心想帮大少爷和苏大小姐制造一些……”她顿了一下,“机会……这样这婚事,也就能成了……” “机会?”苏向晚唇角扬起嘲讽,“是想制造一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瓜葛吧。” 第两百二十二章、打草惊蛇 那小丫鬟不敢说话了。 “你们家少爷成亲两年都并未有子嗣,这会才来纳妾,是不是太晚了些?”苏向晚继续说道,她语气里似有一种了然于怀的洞悉。 以她的了解,这些高门大户里头对子嗣十分看重,一般成亲前就有通房的丫鬟了,成亲之后也会着急要子嗣,慢一些半年就有人催,一年就已经要被人指指点点生不出来了,吏部侍郎家,又是嫡长子,哪能拖到两年后才来纳妾。 那小丫鬟知晓她并不好糊弄,更不敢撒谎了,“这两年来,夫人也有帮大少爷房里纳人的。” “所以她们都没怀上?” 小丫鬟点了点头。 苏向晚心下泛寒,这分明就是男的自己有问题。 娶了老婆又纳了妾,两年都没子嗣,还想来祸害苏远黛,让她成为他后院里头众多妾室的一个,然后再被冠上无法生育的罪名,为他自己遮掩。 她冷笑一声,复才开口,“所以我大姐是倒霉,才被你家夫人挑中了?抑或是你们觉得,妻子妾室都生不出,而我大姐天赋异禀,她就可以为岳家开枝散叶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小丫鬟都吓哭了,“这些都是夫人的决定,奴婢人微言轻,除了听命行事,根本别无他选啊……” 苏向晚该问的问完,当下就把钗子收了回来。 “该问的我都问完了,你走吧,我不会为难于你。”苏向晚又吩咐她:“回去告诉你们夫人,这婚事无论如何不会成,让她不要白费心思了,她堂堂侍郎夫人,没必要执着于我们小小商女,我们碎瓦,夫人瓷玉,碰起来可不划算。” 那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当下愣愣地反应过来,又生怕是苏向晚反悔了,像鬼追一般地连忙跑远了去。 苏向晚看着她的背影,轻巧地收回了钗子,又别回自己的头发上。 跑了很远,小丫鬟回头过来,早已经看不见苏向晚的身影。 她摸了摸自己破皮的脖子,恨得咬牙切齿。 区区商女敢动到她的身上,简直是不要命了。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小丫鬟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哪怕煽风点火,添油加醋,都要让岳夫人整死她。 岳夫人跟其他几个夫人在谈着天。 今日天气好,寺庙里头安静,大家来一遭,心情都很放松。 一个嬷嬷走上前来,在岳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她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对其他人温和道:“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这里头的夫人,没有一家比侍郎的官位高。 所以岳夫人临时走开一下,甚至都没人多问一声她要去干什么。 问得太多,显得很不识趣。 岳夫人走出了屋子,把谈话声抛在脑后。 另一个房间里,派出去回来的小丫鬟,脖子上带了伤,哭得十分凄楚。 她添油加醋地同岳夫人说了这一遭去请苏大小姐结果反而被威胁辱骂之事,说到最后,她怯怯地补了一句:“那苏小姐还说,说……说我们大少爷自己无能,就是该断子绝孙的命……” 岳夫人脸色发青,她气得手指尖都在颤抖。 岳大少爷的子嗣问题,是她心口上的刺,是不能触的逆鳞。 只是她眼下心里哪怕已经气疯了,她的神色和仪态,依旧没有表露半分的端倪。 她只是对着身边的嬷嬷道:“动手吧。” 苏向晚送走了小丫鬟,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写了一个小字条。 赵昌陵周边,护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把小字条捏成了一小团,随后又挑了一块小石子,朝对方的右侧扔去。 石子落地的声响微乎其微,却并不能躲过这些禁卫军的耳朵。 趁着这石子吸引了他们注意,苏向晚把纸团扔过去,而后没有选择藏身,反倒是大大方方地现身在回廊上头。 对方被扰了动静,立马派了人手出去盘查。 他们要抓到丢石子和丢纸条的人。 苏向晚神色极其自然,她眼下是一个小丫鬟,所以她装作一无所知地走到防卫极好的禁卫军面前出声道:“军爷好,我是苏府的丫鬟,我们大小姐方才来拜见临王殿下,就在里面,能否麻烦军爷帮我传个话。” 苏远黛在不久之前刚刚到来,这是事实。 苏向晚眼下做丫鬟妆扮,她很自然地装作过来找府上大小姐的丫鬟。 躲是没有用的,那些禁卫军寻人的手段很厉害,她丢了纸条,藏不住身,一下子就会被找出来。 所以她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到明面上来。 他们不会把丢纸条的人跟一个正大光明来找自家大小姐的丫鬟联系起来。 找不到丢纸条的人,他们只会讶异于对方神出鬼没,觉得对方武功太过厉害,所以寻不到踪迹。 一个人要跳出自己的既定思维是很难的,好比如你听见青楼,那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青楼的姑娘,想到的就是美人,这些禁卫军搜索可疑人物,第一时间也是武功高强行迹鬼祟的大汉。 娇滴滴又坦荡荡的小丫鬟,会被自动排除在外。 而且,找不到丢纸条的人,更能增加这纸条的可信度。 对方还算客气,苏向晚随意找了个件事,让他们帮忙转达,这才又转身离开。 她脱身脱得毫不费劲。 凉亭里头,苏远黛刚到不久。 她跟赵昌陵才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有两个护卫上来传话。 其中一个不知道同南和说了什么,还把小纸条也带了上来。 赵昌陵看了其中的内容,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让人打从心里的不安。 苏远黛下意识就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赵昌陵没有回答她,只是道:“本王在镇国寺小住之事,勿要泄露,你先回去吧。” 苏远黛应下了,随后准备告退。 另外一个护卫是帮苏向晚传话的,当即就道:“苏大小姐,方才你府上的丫鬟来过,说到了用斋饭的时间。” 苏远黛轻皱起眉头来。 她虽觉得有一点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转身退下。 赵昌陵有些机密不想在她面前说,所以她很识趣地离开。 等到苏远黛离开,赵昌陵拿出那张纸条,方才问道:“丢纸条的人抓到了吗?” 带来纸条的护卫连忙道:“还在找。” 那就是没抓到。 赵昌陵脸色很差。 他到镇国寺小住的消息,大多人都不知道。 寺庙在半山,易守难攻,他身边有许多禁卫军护着,然而就在眼皮底下,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一个纸条来,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对方来通风报信。 —— 寺里有豫王人手。 短短七个字,足够打破这些日子来赵昌陵好不容易恢复下来的平静,让他坐立不安。 端阳盛典的愚弄和嘲讽,就在眼前。 南和让那两个护卫退下,赵昌陵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喊住他们:“等等。” 第两百二十三章、你来我往 “方才给苏大小姐报信的丫鬟,抓回来。”赵昌陵吩咐道。 南和立刻就知道赵昌陵的意思。 那个丫鬟,想必就是扔纸条的人。 她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不会被发觉。 但这样的小把戏,却无法瞒过赵昌陵的眼睛。 苏向晚并没走太远,南和就追了上来。 似乎发现是她,南和有些惊讶,所以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手段,反倒很和气地请她过去。 苏向晚很感慨。 这要换做是元思,刀子一架直接押走,哪有这么客气。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她面上平静,没有如何反抗就跟着南和一块回去。 对方是赵昌陵的护卫,武功很高强。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赵昌陵已经离开了方才的凉亭,到了镇国寺里专门为他准备的院子。 院子也是一般休息的客院,并不如何豪华,当然那是对比皇宫王府而言,这里只比苏向晚一行人的客院宽敞那么些许。 除了尤其敞亮一些,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可以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很有种放松的随意。 赵昌陵本就是住得起皇宫大院,也住得起寺庙陋室的人。 南和带着苏向晚到的时候,赵昌陵正摆好了棋盘。 他原本并没有预留多少时间在一个丫鬟身上,这些审问的功夫,南和会负责好,所以当他看见南和带着苏向晚来的时候,面色复杂了那么一瞬。 “是你?”赵昌陵的惊讶稍纵即逝,很快他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来。 苏向晚上前对他行礼:“临王殿下安好。” 赵昌陵看她做小丫鬟装束打扮,又想到她偷偷摸摸做的自以为无人能发觉的事,觉得莫名有些好笑。 这般幼稚的手段,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用过了。 “苏向晚。”赵昌陵拿起一颗棋子来,不着急落下,只是笑了笑开口:“你觉得本王眼下,能安好吗?”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苏向晚以为他在寒暄,而不是兴师问罪。 端阳庆典的晚上,她上了谁的船,这些事根本不是什么秘事,有心查的话,自然能查出来。 其实赵昌陵这样问出来,苏向晚反而安心了。 赵昌陵真要算账的话,不会是这个态度。 这说明他跟赵容显之间的恩怨归恩怨,并且也能接受自己技不如人这个事实。 赵昌陵的心胸,其实远比她想的要更宽广。 不可否认他不择手段,但他的品性生来就是为了当领导者。 “殿下明察,当日的事,民女也是遭人胁迫,别无选择。”苏向晚说得很坦荡。 刺杀失败这个事归根究底并不是因为她的原因,那天哪怕没有她在,结果其实也是一样的,赵昌陵应该很明白她在这一件事里头的分量,根本微乎其微。 赵容显找上她,一是做给赵昌陵看,让她没机会投诚于赵昌陵,二是当天为了做给元思看,让元思安心地去冲前线。 不过是没想到翻车了而已。 赵昌陵看她低眉顺眼,忽地笑了一声,“坐吧。” 原先他是不怎么将苏向晚放在眼里的,也很自信只要用些手段,苏向晚有一日也会像苏远黛那样死心塌地来效命于他,这是时间问题。 一直到他在苏向晚那里发现了凝脂露。 那可是赵容显才有的秘药。 从苏向晚那里拿到了秘药,他故意透露了消息给赵容显知晓,就是要看看赵容显的反应。 出乎意料,这一回赵容显并不是无动于衷。 他反而在端阳盛典当天接近苏向晚,像是间接地向他宣示了主权一样,断了他要招揽苏向晚的心。 这个发现是他在刺杀失败之后,冷静下来才想通的。 一直以来,不管赵昌陵同赵容显争什么,他都不愿意接招,射箭比赛也好,龙舟比赛也好,甚至在招揽属下方面,但凡他露个面,赵容显就会好像很大方地双手奉上,显得他的争夺也比较无比幼稚。 赵容显从来都不屑他。 这是头一次,他表现出毫不退让的强势。 当然,赵昌陵这会也还不是时候高兴,端阳庆典那天他以为赵容显会下场比赛,一心一意斗志昂扬地要同他分个高低,结果他直接就退了场,惹得他一腔热忱像个笑话。 要确定赵容显对苏向晚的态度,赵昌陵还需要更谨慎一些,更沉着一些。 来镇国寺小住,就是为了修行,修行他的克制。 苏向晚坐在赵昌陵对面。 棋盘上是空的,两个瓷盆里头装着黑白棋子,泾渭分明。 赵昌陵出声问她:“会下棋吗?” 苏向晚摇头,老老实实道:“不会。” “是吗?”赵昌陵意味深长地吐出话来,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随后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黑子。 棋子落在木色棋盘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向晚心想我可是真的不会,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啊。 这前面的互相试探互相观察,也都该完了吧。 这么你来我往,明面上平静底下却是波涛汹涌的交锋,真没必要。 虽然能显得很高深莫测。 她在等着赵昌陵问正事。 “纸条是什么意思?”赵昌陵又落下一颗白子,问得好似漫不经心。 苏向晚看着他下棋,回答道:“方才在竹林的外头,我发现有个丫鬟行迹鬼祟,又听说殿下刚好也在镇国寺,怕是有人居心叵测对殿下不利,所以就给殿下报了个信,怕是殿下掉以轻心,所以就说可能是豫王的暗探。” 赵昌陵对赵容显的忌惮,谁都知道。 “既要报信,又何必鬼鬼祟祟,做丫鬟打扮?”赵昌陵问她。 苏向晚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便道:“因为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万一是我自己多心了,无端跑来同殿下闹这么一出乌龙,万一什么都没查到,殿下觉得是我故意糊弄,再加上端阳庆典豫王殿下的事,一气之下治我的罪可就不好了。” 赵昌陵安安静静又下了两步棋。 苏向晚也就不说话,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良久,他似乎反应过来一样,对南和出声道:“去查一下,寺里可有形迹可疑神色异常之人。” 苏向晚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赵昌陵出了手,不管是岳夫人的,还是苏兰馨隐藏在暗地里的人手。 都可以拉出来阳光底下晒一晒了。 她方才抓了岳夫人的丫鬟来威胁逼供一番,就是为了打草惊蛇。 那丫鬟招供得,太快了,所以肯定不正常。 能当侍郎千金的丫鬟,并被岳夫人委以重任派过来的丫鬟,哪里能是旁人三两下威胁就会尽数招出的。 而且她也很聪明,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最重要的那些,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比如岳夫人非选苏远黛不可的理由。 从她专门到满堂红去相看苏远黛,就证明这次的纳妾,是处心积虑的有备而来。 这挑选的妾室,断然不可能是因为看着好生养,可能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还有一个重点。 苏老夫人为什么要让苏远黛带她来? 岳夫人冲着苏远黛来的这个局,其实苏向晚在不在都没有什么影响,这里面从头到尾都没她什么事。 除非这个局里,还有后手。 苏向晚就是岳夫人准备拿捏苏远黛的后手,万一事发败露,苏远黛和岳大少爷的事情没成,那么就只能通过苏向晚来掣肘苏远黛,逼她就范了。 苏向晚抓那小丫鬟威胁她,图的就是打草惊蛇。 岳夫人以为自己事情败露,自然就会迫不及待地放弃原本的谋划,改为冲她下手。 引了岳夫人出手之后,她一定会派人出来。 苏向晚再给赵昌陵通风报信,告诉他寺庙里有一些异常,以赵昌陵对赵容显的忌惮,他肯定会派人彻查镇国寺。 如此一来岳夫人派出来的人,就会理所当然被当成形迹可疑的探子抓起来,更可以逼问出岳夫人背后冲着苏远黛那些真正的目的。 还可以顺便把苏兰馨的底也掀了。 苏兰馨本来是想借赵昌陵的名义来做文章,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找上赵昌陵,然后借着他的手,一锅端了。 第两百二十四章、迷惑假象 午时的镇国寺里头,响起了悠远的钟声。 正因为安静,所以这钟声显得那么清晰,一下一下,好像扣在人的灵魂里头,轻易能引起共鸣。 四方天地,黑白棋子,古寺老钟,真是个宁静心神的好地方。 赵昌陵这回受到的打击,看来挺大的。 有护卫奉了茶水上来,香气四溢,苏向晚没有动。 她不能表现得太放松。 赵昌陵跟赵容显一样,都是人精,敏锐得很,不是轻易能让她当枪使的人。 南和不多一会就回来了。 镇国寺里头那些隐藏着的人,对上禁卫军,根本无所遁形。 不管是岳夫人还是苏兰馨,能差遣到手上的,都是一些寻常护卫,南和带头去彻查,其实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这么一点把戏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王爷,确实抓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南和回来禀报道。 赵昌陵头都不曾抬一下,“不是豫王的暗探。” 如果真是赵容显的人,断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轻易地抓了起来。 再者,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镇国寺里头,会有赵容显派来的人。 苏向晚压住心上的心虚,装作惊讶地开口:“不是豫王殿下的暗探,那又是什么人?” 南和看了一眼赵昌陵,看他没出声,便开口说下去:“总共六人,其中四个乃今日到镇国寺礼佛吏部侍郎岳夫人带来的护卫。” “吏部侍郎?”赵昌陵抬了一下眼角。 “这几个护卫功夫一般,想来应是府上寻常护卫,不像什么暗探,他们在外头徘徊,倒像是在等什么人。”南和如实报来。 苏向晚神色不自然了一下,不过她装作很认真在听,一丝异样都没表露出来。 赵昌陵这时候落下了一个棋子,出声道:“我知道了。” 南和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苏向晚错愕地愣了一下,而后不明所以地看向了赵昌陵。 她此刻就像是追悬疑探案片抓到了关键的线索人物,结果那人奄奄一息,吐了一半话死活不说完整,结果就这么咽气了一样让人糟心。 另外的那两个人,还有岳夫人真正的目的。 南和都还没说清楚。 怎么就不让他说了呢? 赵昌陵突然提醒她道:“你的茶水该凉了。” 苏向晚哪有什么心情喝茶,不过她还是顺势端起了茶杯来,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口,温热适宜,香气似乎能抚平心上的焦躁一般,连带着也缓和了她的焦急。 “是不是很着急?”赵昌陵忽然出声道。 苏向晚莫名听见这一句话,当即茶水卡在了喉咙里头,不上不下,梗得难受。 她艰难地吞下这口茶水,寻思着要怎么说的时候。 赵昌陵也不着急,只是淡道:“做戏也该做完了。” 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从赵昌陵抓她回来开始,他就没相信过她。 让南和顺着她的意思出去抓人,也不过是看她能扑腾什么而已,而眼下南和该抓的人都抓了,赵昌陵也收了网。 苏向晚这会是骑虎难下了。 “豫王殿下英明,民女这些小手段,并不能瞒得过你。”她抬起头来,面色没有被看穿的慌乱,反倒是说穿了之后,松了一口气。 跟这些大佬们玩心计,她是玩不过的。 “你丢了纸条,又大摇大摆地装成丫鬟来给苏远黛送信,外头那些禁卫军定然会将你忽略放走,可当时苏远黛就在本王面前,你让护卫传的话,也必然会传到本王耳朵里。”赵昌陵不慌不忙地放下两颗棋子,又继续道:“苏远黛才来这么一会,后头就有丫鬟催她回去用斋饭,连是哪个小姐派来的,叫什么的丫鬟都不说清楚,这里的异常,不就是为了引起本王的注意吗?” “民女自知丢了那么一个纸条,若让殿下手下的人发现,定会当成刺客抓捕起来,说不定还要吃些苦头,民女不想吃苦头,所以想方法引起殿下注意,让殿下亲自派人来抓我……”苏向晚很老实地招供。 禁卫军可不是会通融什么情分的人,抓到了形迹可疑的刺客,不管男女,只怕都要劈头盖脸打一顿控制住。 她只能选择这么迂回的法子,顺理成章地被抓进来。 “若本王没猜错,岳夫人派出来的护卫,还有另外不明身份的两人,都是冲着抓你而来的吧。”赵昌陵慢慢下了结论。 事到如今,苏向晚也没有隐瞒,“不错,他们都是冲着抓我来的,而我想了想,这寺里头没有什么地方比殿下所在之处更安全了,如果我直接来同殿下说明情况,寻求庇护,殿下未必能管我死活,说不定……”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赵昌陵自己不来跟她计较,不代表就不想看到她遭殃。 万一他落井下石,她简直是腹背受敌。 赵昌陵听她说完,冷笑了一声,“你胆子不小,敢算计到本王头上来。” 先是迂回地费了一番波折,把自己送上来被抓,其实就是想借他庇护,而后外头想抓她的人自然会在周边伺机而动,这个时候苏向晚刻意误导他,说寺庙里头可能有豫王的人,就能引他派出人手去帮她抓人。 虽知她狡猾,不过却没想到她能使出这般的手段来。 苏向晚知道这会自己不能怯,像赵昌陵这样骄傲的人,最不能容忍旁人挑战他的威严。 承认自己算计他利用他,简直就是找死。 她便也笑道,“若殿下没看穿,这才能叫算计,眼下这不是立马就被殿下识破了吗,倒显得民女上串下跳,成了一个笑话。” 赵昌陵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起来,那些压迫和震慑的气势也随之退去。 他尖锐的棱角退去,代表了暂时的偃旗息鼓。 “你挺聪明,一开始本王的确差点被你瞒骗了去。” 他似乎心情尚好的模样,也同她说多了一些,“你知晓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苏向晚摇摇头。 她自认这件事里头,自己并没有可以怀疑之处。 从借着扔纸条开始到被抓进来,她所作所为都合乎逻辑。 “你离开的时候,同苏远黛通过气了吧?这么久她都不派人出来寻你,那么想必其中另有蹊跷。” 苏向晚恍然大悟,她怕苏远黛回去找不到她着急,所以提前同她说好了,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等她安排。 所以苏远黛自然也就没派人来寻她。 “下次你可再缜密一些,便不容易教人发觉了。” 赵昌陵出声对她道,开口却是一副教导的语气,带了几分宽容的宠溺和暧昧。 让她缜密一些下次再来对付他? 什么毛病? 苏向晚眉头轻簇,赵昌陵的温柔就跟裹着砒霜糖一样,轻易碰不得,他这会这般宽容和温柔,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世上没什么算无遗策之事,民女到底是个人,不是神,也没办法什么都百分百地掌握在自己手上,哪怕天衣无缝的事情,也有可能要出些意外,所以我觉得,哪怕有所遗漏,也未必就是坏事。”她抬起眼来,眸子里亮晶晶地,似乎是在反驳他的话,其实也不着痕迹地隔绝掉他故意表现出来的暧昧。 正经刻板不解风情,恰恰就是对付他温情最有用的手段。 “你说得轻巧。”赵昌陵笑她的天真,“如果不是你露了破绽,眼下局态尽在你的掌握,岳夫人和另外的人手,也被我抓了出来,你不着痕迹地就利用我帮你解决了两个麻烦,可眼下你却因为疏忽被我看穿了,计划也就泡汤了……” “所以我斗胆请殿下帮我。”苏向晚很直接地开口。 赵昌陵讶异于她的反应,忽地就漾开笑来,“若我不帮呢?” 苏向晚倒很直接干脆,“殿下若然不帮我,我就再去想其他的法子。” 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也不在意自己的失败。 跌倒了就爬起来,算计被拆穿了,就再想其他应对的法子。 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是有输有赢,有成功有失败的时候。 赵昌陵看着自己布好的棋局,忽然就有些不想再下了。 他莫名觉得没什么意思。 而后他道:“你比本王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能不被他的温柔假象迷惑之人并不多。 从前以为她是欲迎还拒,可眼下看得真切。 她方才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大怪物,恨不得竖起高高的盾牌,把他拦在外头。 可真稀奇。 赵昌陵忽然很想知道,她在面对着赵容显的时候,用的又是什么样的一副面孔。 对苏向晚来说,在高位之上的人说她有意思,绝对不是字面上的有意思,对她感兴趣,而是像小孩子找到了新的一样玩意,可以拿捏在手掌心里搓圆揉扁的恶趣味。 这句话在玛丽苏总裁文里头,跟“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差不多一个档次。 她一点都不觉得荣幸。 不过这会她并不想纠结在自己的喜恶里头,今日的事情里,赵昌陵的存在是关键。 对付岳夫人苏兰馨,一定要借用他的力量。 苏向晚琢磨着这会大家都撕破了脸皮,要不要再拿出其他筹码来谈判,赵昌陵就出了声:“吏部侍郎这事,我知晓一些内情,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他笑吟吟地看她,目光缱绻温柔,似看着恋人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市侩且现实的,“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苏向晚决定不露底牌,她又坦荡又诚恳地出了声:“殿下觉得民女能有什么东西能换呢?或者这么说吧,殿下想要民女的什么东西,只要殿下说出口来,民女都可以给。”她尤其不解风情地又道:“人?或者是心?如果殿下要,我给出去也无妨,就怕殿下看不上。” 她把自己打包称斤一两一两地当成了商品计算分明,不管是人和感情,都因此显得十分廉价。 赵昌陵这会再旖旎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两百二十五章、刮目相看 苏向晚又说:“其实这事殿下也有干系,苏远黛是殿下手下的人,若然她就这么被人算计了去,对于殿下而言,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也算间接地伤害到殿下的利益,还有苏兰馨那里,她虽然不敢算计到殿下身上,但是利用了殿下的名义行事,帮了我,也是帮殿下自己呀……” 赵昌陵敛下眉不出声。 论算计,能有她算计的多。 最该教训的人,应该是她。 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得好听,其实还是想借他的手去处置这两拨人。 不过他对苏向晚另有算计,所以也就答应了,“罢了,就帮你一次。” 苏向晚绽开笑来,又甜又软,她的模样,也是纯良甜美的,赵昌陵看着,莫名觉得顺眼。 不是蒋瑶的惊为天人,也不是其他贵女的气质卓然,就是越看越舒服的长相,很是讨喜。 这是苏向晚预想之中,最理想的结果。 其实这还要多谢赵容显,因为赵容显刻意的举动,让赵昌陵因此高看了她一眼。 这种天之骄子大多自傲,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着是亲和好说话,但若是想要让他搭把手帮个忙,没有天大的好处是搬不动的,他是习惯被付出的人,眼下要他吃力不讨好地帮一个普通的商女做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基本可以算得上天方夜谭。 但是他有个致命软肋。 只有在赵容显的事情上,他会不计较得失不计较利益做出额外的事情。 端阳盛典这事他是不屑跟一个商女周旋计较,但不代表他没把这个事放心里头去,所以苏向晚被抓之前,提前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被赵昌陵拆穿,但是这人自负聪明,又习惯了想把事情掌握在手里,定然连她也不例外。 平白无故落的这么一个大人情,着实没理由往外推。 想当然她可是熟读剧本并且把赵昌陵这个男主角色研究了又研究的人,为了更好地融入角色演好对手的戏份,她切切实实地把这个角色当成一个真实的人去了解过,所以在赵昌陵面前,她永远不会怯场。 赵昌陵招手,示意南和撤下棋盘,这才对苏向晚道:“我之所以没让南和说下去,是因为这事较为隐秘,他能从护卫那里问出来的那些实情,只怕不多。” 京城里的高门大户,总有些不能见光的事,而这些事,普通的护卫并不能知晓。 “这岳家其实子女众多,但嫡出的公子,只有一个。” 苏向晚心想,约莫就是岳夫人处心积虑要纳妾的这位岳大少爷了。 “吏部侍郎此人没什么缺点,兢兢业业安守本分,最大的缺点约莫就是女人,他的妾侍众多,早些年有个得宠的小妾,还隐约有些宠妾灭妻的势头,自也因此野了后院女人的心,这岳夫人在怀岳大少爷之时被下了药,差点落了孩子,后来几经波折,孩子是保住了,生下来也没什么问题,平安无事地长至成人娶妻,问题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苏向晚想到她从岳家丫鬟那里打听到的事:“那岳大少爷落了病根……有不育之症?” 赵昌陵笑了笑,“差不多了,那岳大少爷无法同女子行房,自也无法让女子受孕,他有龙阳之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没有再说下去。 折腾半天,原来这岳大少爷是个弯的,看来还是受方。 信息量有些大,苏向晚觉得自己要缓缓。 性向这种东西,可不是被下药落了病根就会改变的。 直就是直,弯就是弯,是以她也开口道:“此事同岳夫人被下药应该没关系吧?” “是没关系,但是岳夫人觉得有关系。”赵昌陵道。 这也是他先前要交代岳夫人背景的原因。 “岳府的后院,乱得很,这岳大少爷应是幼时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头长大,岳夫人早些年又被妾侍害得凄惨,她又时常对岳大少爷耳提命面差点落了胎儿之事,使得岳大少爷早早地对女子生出了惧怕的心思,甚至不喜欢女子,但岳夫人却觉得他是从娘胎里头带出了病根,所以……”赵昌陵看苏向晚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头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教他有些不好说出接下来的话。 苏向晚倒是很自然地接下去,“所以他才会不举。” 话说出口,她呆滞了一秒。 她在说什么啊? 不过她面上若无其事,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样子。 赵昌陵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他道行也够深,硬生生地把这个话题带过了,“岳夫人为此寻访了天下名医,就为了帮他儿子治病,然而一直未见成效,当然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花费也颇大,侍郎虽是四品的官员,家底丰厚,但他没有这个嫡长子,还有其他庶出的儿子,眼看岳夫人这些年掏空家底要给他儿子治这么荒唐的病,自然也就不答应了。” “所以岳夫人看上我大姐,图的是她的钱银?” “一方面是图她的钱银,另一方面是看上了你大姐持家有道的手段。”赵昌陵说话的时候,眼角轻挑,自带骄矜的风情,“岳大少爷的正妻也是门当户对的名门之女,可偏偏是个不中用的性子,岳夫人在内院里头,很需要一个得力助手,她觉得你大姐若然进了门,就自然会站在她那一方帮她治理后院,还能压住岳大少爷不正经的心思,假以时日,再把病治好,就万事大吉了。” 苏向晚恶心得难受。 岳夫人这种自己吃了屎也要拉着别人一块吃的操作,简直是特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不肯接受岳大少爷喜欢男子的事实,一厢情愿要给他治病,没钱了就算计别人的钱,再打磨一把好用的刀,让那把刀冲在前头,帮她扫平自己前头的障碍。 就算是死了,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商女,一个无所谓的妾侍而已,她往后还能再挑。 她根本没把苏远黛当成一个人过。 在岳府的后院里,如果岳夫人心肠不够歹毒,她的确活不到现在,但冤有头债有主,她的仇怨应该报在害她的人身上,不该牵扯到无辜的外人身上。 原本她还以为只是单纯的不孕少爷纳妾记,没想到这后头有这一档破事,那这么看来,岳夫人对苏远黛一定是势在必得,这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要苏向晚也一块跟来。 哪怕是逼,岳夫人也要逼苏远黛就范。 “你想要我怎么做?”赵昌陵问她。 他知道苏向晚已经有了计划,有些好奇。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让他出面,让岳夫人消却了这份心思。 但治标不治本,这法子简单,但也很蠢。 苏向晚要的想必不止如此。 “她会这么做,无非是因为心存希望,断了她的希望就行。”苏向晚也不是什么圣母,岳夫人此次没有成功,难保以后兜兜转转,这亲事再找到她头上来。 保险起见,是得要一劳永逸的法子。 单纯地让她消了这份心思,那不足够。 赵昌陵微眯起眼来,“你想杀了岳大少爷?” “他虽然恶心,但也不至于去死,一条人命于殿下而言不算什么,于我却不是。”苏向晚丝毫不加掩饰的道:“有些东西他反正不用,留着也是祸害。” 赵昌陵一下子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为了她这样的荒唐行径,震惊得几乎都要缓不来神。 她是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一句话的。 一开始苏向晚说他不至于去死的时候,赵昌陵心想她到底还是妇人之仁,不料她竟是这般的心狠。 心狠到令人咂舌。 苏向晚能理解赵昌陵的反应,在他看来,这肯定是比死都要难受的事。 但岳大少爷活着,以后都不用再娶妻纳妾,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搞自己的断袖,多好。 他能顺着岳夫人的意思娶妻纳妾,今日还想来祸害苏远黛,也是怯懦得让人恶心,苏向晚不觉得自己很残忍。 “你……”赵昌陵半天才缓回来,意味深长地道:“你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第两百二十六章、要看戏吗 岳夫人的事情说完。 赵昌陵问她:“南和抓了六个人,其中四个是岳府派来的护卫,那另外两个……” “是另一拨人。”苏向晚道。 他好似玩笑地看她:“两拨人都冲着你来。” 怪不得她要躲到他跟前来。 苏向晚知道赵昌陵在调侃她,没有应。 “这一拨人又是什么人?”赵昌陵问她。 苏向晚看向一旁站立不动的南和,“我不知道,不过殿下的手下,想必已经问出来了。” 赵昌陵也就看向南和。 南和很早就问出了情况,只是赵昌陵方才没让他说,所以他就没说下去。 “什么人?”赵昌陵问他。 南和便出了声,“顺昌侯府的人。” 赵昌陵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和缓了脸色。 南和又开了口:“这两个护卫同岳府的寻常护卫有些不同,他们武功不低,又善于伪装,还能假扮成和尚模样,混在寺里伺机而动,方才手下的人逼供之时,岳府的护卫吃了一些苦头就轻易招了供,这两个却要用一些手段,这么看来,应是受过专门的训练,估计是亲卫。” 若然是顾侯爷或者顾砚的亲卫,断不可能只有这么点能耐。 要知道顾府手上的兵将,全都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精锐,那是一支强悍的护卫军,非普通军卫能比。 那么这两个护卫出自顺昌侯府,又是亲卫,但冲着苏向晚来的,应是属于后宅院里头女眷的。 “我记得前些时候你同那顾大小姐还很亲近,怎么的,这么快就把人得罪了?”赵昌陵笑她。 那个顾婉,满京城都知道并非善茬。 顾家的这一伙人,就没一个是好相与的,赵昌陵对跟赵容显关系匪浅的这一家人,都不喜欢。 “不是顾婉。”苏向晚摇头。 她没有说得很明白。 南和想必问得很清楚,这也瞒不过赵昌陵。 赵昌陵看她似乎在意料之内的神色,出声问她:“你早就知道?可方才你为何又说自己不知道?” “我原先只是猜测,不能够肯定。” 这些日子她千般折腾,就是为了让顾澜沉不住气。 原先还以为顾澜很隐忍,所以没有贸贸然出手,不料她暗地里早就布置好了。 偷偷地联合了苏兰馨,这的确是出其不意的好棋。 镇国寺之行,因为顾澜没有露面,苏向晚会放松警惕,加上苏兰馨的存在,吸引了她的注意,迷惑了她的重点, 她一副心神都落在苏兰馨身上,顾着提防她作乱,反而会忽略其他的危险。 “这两个亲卫受过专门的训练,足够隐藏得悄无声息,你是如何发觉的?”赵昌陵问她。 他有禁卫军在此地把守,一旦有什么异动,赵昌陵很快能够发觉。 可苏向晚只是一个商女,她甚至连护卫都没有,不过三两个丫鬟婆子,根本不足够发现这两个亲卫的存在。 侯府女眷的亲卫在赵昌陵的禁卫军面前不堪一击,但对付苏向晚,那是绰绰有余,以他们的能力,是足够取苏向晚性命悄无声息,并且全身而退的。 结果眼下那两个亲卫不仅暴露,还让苏向晚用计引到周边,借着赵昌陵的手抓了起来。 “我同顾二小姐有些过节。”苏向晚觉得以赵昌陵跟陆君庭的交情,碧罗的事,赵昌陵应该多少会知道一些,所以也就没有细说,“我知晓她会对付我,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会怎么做。” 她顿了一下,“一直到我发现我四妹的异常……” “她做了什么?” 苏向晚笑了下,“她什么也没做。” 赵昌陵眉头轻蹙。 “正因为她什么都没做,才是最大的异常,是以我心生了疑虑,猜测她不过是迷惑我的一个棋子,而真正要对付我的人,应该就隐藏在寺里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掉以轻心的那刻对我出手。” “你疑心也太重了,你四妹什么都不做还不行了。”赵昌陵笑着摇了摇头。 苏向晚反望着他:“上元宴会的时候,豫王殿下不请自来,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殿下你会信吗?” 赵昌陵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 他原先是想挖苦她几句,没想到被她反讽了回来。 她的神色明写着——大家半斤八两,就谁也不要说谁了。 他失笑。 苏向晚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连被他说一句都不准。 她承认自己的确表现得很刻薄。 男主赵昌陵是个满腹算计的人,所以他遇见了原主苏向晚那样单纯没有心机只懂得一心一意当圣母的傻白甜,才会喜欢上她。 就好像当年有一部经典的台剧叫恶作剧之吻,江直树选择了袁湘琴,因为她的心思一看就透,永远不需要算计,只需要做真实的自己。 她不需要赵昌陵的喜欢,所以苏向晚表现得刻薄,自私,算计,狡猾,这些都是跟原设定的女主相反的一面。 “那顾澜是赵容显的人,你惹了她,等同于自寻死路,既然明知对方要对付你,就该谨小慎微地藏着,你这些日子居然还敢这般招摇……”真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若顾澜的那两个亲卫要对她下手,根本不会给苏向晚抓到他们的机会。 她真是运气好。 苏向晚也不解释。 如果顾澜直接要杀她,她反而会有所顾忌,像之前赵容显追杀她那样,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求自保,再找机会反击。 她不想这么被动,所以当初才会故意在船上说了那一番话激怒她。 顾澜骨子里的自以为是和优越,让她从来就没把苏向晚放在眼里,认为杀了她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的容易,所以她会像猫玩耗子一样,折磨到她最后一刻,再让她去死。 不然怎么会有人争一口气的说法呢。 只要顾澜意气用事,那苏向晚就能掌握主动权。 她只是道:“豫王看不上她。” 说这句话只是希望赵昌陵不要因为赵容显有什么顾忌。 不过在赵昌陵听来,这话倒有另一番意味。 “你如何知道?你又不是赵容显,顾澜也算是个可人儿,还跟赵容显有些特殊关系,他们两个的事,大家早已知道。”他似乎随口调笑说的一句话,实际上却隐含试探。 苏向晚无视他的试探,反而问他:“殿下,要看戏吗?” 她大概知道顾澜要做什么了。 赵昌陵这一下的试探被看穿,也没有得到回应,他也并不在意。 他发现,对苏向晚,他的耐心比往常更甚。 兴许也是因为镇国寺这段时日里,心中的郁结,有了一个消遣的点。 他欣然应允。 苏兰馨在房中等着,有些坐立不安。 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玉莹这会突然走了上来,面带急色:“小姐,不好了,隔壁房里那个不是三小姐,那是翠玉假扮的。” 这个消息炸得苏兰馨头发昏。 “那……那方才出去的丫鬟……” 玉莹也着急,“就是三小姐假扮的。” 苏兰馨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苏向晚居然跑了。 那今日的计划怎么办? 第两百二十七章、飞来横祸 她起身,在桌子前来回踱步,心跳得飞快,好似要从喉咙间蹦出来一样。 苏兰馨很快道,“此处是半山,她就算是走了,也没能走多远,大约是躲起来了。” 苏向晚比她想的要机警,哪怕没有露出半分的破绽,她都提前脱了身,这个变故,打乱了全盘的计划。 苏兰馨不甘心。 她下了决定,“我需得去通知顾二小姐安排的人手,让他们无论如何要把苏向晚找出来。” 说着她带着玉莹,悄悄摸出了房门。 顾澜安排的人,已经伪装成府中的和尚,她们定好了联络的点。 方才苏兰馨出去逛一圈,在路上接头碰面了一个,就是互通消息之用,为了保险起见,苏兰馨连玉莹都没告诉,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联络的方法。 顾澜是个无比谨慎的人,哪怕是心腹的丫鬟,她都要苏兰馨提防。 苏兰馨到了接头的点,在那里来回走了两圈,而后站在回廊之前,从角落里放出了一只小小的麻雀,随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好像在那里看风景的模样。 寺里头飞出一只小麻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人会注意。 不一会儿,有个和尚妆扮的人,朝她走了过来。 那个人站定,而后唤:“苏四小姐。” 人来了。 苏兰馨心下稍定,对着他态度还算客气,才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就听那人道:“我们的人方才发现一个可疑的丫鬟,看着像是此次要动手的人,恐防她是要逃跑,所以这会已经先抓了起来,为了安全起见,还请苏四小姐同我们去辨认一下,若然是抓错了人打乱了计划,我们不好同主子交代。” “你们抓到了人?”苏兰馨的心一下子从低处飞奔而上,瞬间灌满了喜悦。 她原本还正在忧心苏向晚跑了怎么办,没想到这些护卫这么厉害,居然能一下子盘查到假扮成苏向晚的丫鬟,并且迅速地抓了起来。 顾澜此次派来的都是精锐亲卫,苏兰馨无比欣慰,侯府里头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 不过这些护卫的疑虑也有道理。 苏向晚太狡猾了,万一护卫抓到的丫鬟不是她,功亏一篑,顾澜说不定还会责怪她。 所以苏兰馨决定走一趟去看看。 这些厉害的护卫,让她很安心,哪怕是苏向晚在耍诡计,在真正的强悍面前,她都使不出来,顾澜可是说过,这些护卫能在顷刻之间,杀人毙命。 还好顾澜是她的同盟,苏兰馨很得意。 与此同时,岳夫人那边也接到了消息。 岳大少也在屋里,他的面色不好,显然对此事十分不耐。 “人已经拿下了。”嬷嬷回来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虽然那些护卫花的时间有些长,但到底是把事情办成了。 “苏远黛呢?”岳夫人出声问。 嬷嬷又应道:“已经送去了消息,约莫在来见您的路上了。” 岳夫人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这人哪,就是贱,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好地去请她不肯来,非要逼她费心费力。 往后人进了岳家,可需要好好教教她规矩才是。 岳夫人声音淡淡的,她对着岳大少吩咐道:“你亲自去见,同那苏大小姐好好说道,让她权衡利弊。” 岳大少一张脸脂粉气甚重,连嗓子也是尖细,做派很是扭捏:“你可是应了我,要是我把她娶回来,以后就不管我,随便我把人带回府里头来玩的。” 岳夫人对着他和气地笑了笑,“母亲怎会骗你,你去吧。” 毕竟到时候,管着他的,就是那个悍妇苏远黛的,岳夫人这些年做丑人,闹得母子感情都生分了,是时候做好人了。 以后借着苏远黛的名义,她照样能管束自己的儿子,并且帮他治病,儿子只会怨恨这个娶回来的妾,更向着她这个母亲靠拢,更别说那些丰厚的陪嫁,简直是一举两得。 岳大少爷顺了顺头发,带上了两个护卫,这才走了出去。 岳夫人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当即也觉得有些乏了,靠在塌上,慢慢闭起了眼睛。 事到如今,已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 她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岳大少爷在厅堂里等了半天等不来人,心下烦躁。 他忍不住问旁边的人:“不是说那苏远黛在来的路上了吗,怎么这么久都不到?” 跟出来的嬷嬷脸色犹疑。 护卫的确是说亲眼看见苏远黛出了门,往这里来的,断不会有误。 岳大少爷越想越不得劲,“她会不会不来?” 要是苏远黛真的不肯从,错过这个好机会,等他母亲再行筹谋,可不知道还要多久…… 这么些年,岳大少爷被逼得有些透不过气,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转机,实在不想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他出声吩咐:“快派人去看看那苏远黛怎么样了。” 嬷嬷应了,连忙出去吩咐护卫。 不过一会的功夫,底下的护卫就回来禀报了。 “公子,我们的人看见苏小姐没往这处来,不知道想去哪里。”那护卫急急道。 嬷嬷脸色有些复杂。 那苏家的老夫人明明说了,只要抓了苏向晚,让苏远黛做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难道那苏远黛是想耍什么手段? 她心觉有异,连忙派人去看苏向晚的情况。 然而还不等她吩咐下去,那护卫又急忙回来道:“嬷嬷,抓回来的人只是个丫鬟,不是苏家的那个小姐,那是假扮的。” “什……什么?”嬷嬷也着急了起来。 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岳大少爷不耐地站了起来,“一群废物,还是得本少爷亲自出马,你们带些人同我过去截她,少爷我就不信了,区区一个商女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反正今日这事,哪怕是强的,也得给她办成了。 按他来说,根本就不用大费周章地抓一个无用的人来做什么威胁,岳家今次带了不少的护卫,对方都是女眷,身边都是些不中用的,要拿下她们,易如反掌。 嬷嬷连忙拦他:“少爷,万万不可,夫人之所以要费这些周折,就是怕那苏大小姐是个烈性的,不可硬来啊。” 苏远黛若然抵死不从,岳家这番谋划下来落了空不止,还要担逼死一个商女的罪名。 当然一个商女的死不是问题,只是岳夫人在侍郎府上的处境艰难,岳大少爷又是这般模样,万一被那后院的小贱人拿来挑拨生事,可真是后患无穷。 岳大少爷带的人不多,不过他自认为足够应付一个小小的商女,所以他自然也不听拦,“你个老婆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天撺掇着我母亲来同我为难,今日这一转我断不能空手而回。” 说完他示意手下的人把这婆子暂且押了起来。 岳大少爷胜券在握,趾高气昂地带人出去了。 寺庙里十分安静,客院里头,连走动的和尚都很少。 脚步声刷刷响起,苏兰馨走到半路,凭空被一行陌生人拦下,有些恼怒。 为首的一个公子油头粉面,目光满是不怀好意,一看就来者不善。 “公子可有什么事?”苏兰馨压下恼怒,声音尽量平和了一些。 能在镇国寺里头遇上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她不敢贸贸然得罪人。 而且她不认识对方,觉得兴许只是误打误撞碰上了,早些避开麻烦才好。 岳大少爷上下端详了苏兰馨一周,这才道:“你就是苏远黛?” 苏兰馨心下跳了一下。 冲着苏远黛去的? 也不知道她在外头胡作非为,又惹了什么事,这人看起来不好招惹,兴许是找麻烦的。 她心下盘算,这便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苏远黛。” 她不敢自报家门,怕是被殃及池鱼。 到底还是一府的姐妹,怎么知道对方会不会迁怒于她。 所以苏兰馨谨慎了一些,说自己不认识苏远黛。 岳大少爷皱起眉来,这时候他的护卫上前出声道:“公子,她在撒谎,我们的人分明看见她从苏家的院里出来。” 苏兰馨心下叫不好,这会就连忙道:“可能是你们的人看错了……” 岳大少爷可不管她怎么说,当即下了决定:“先把人抓回去再说,管她是不是苏远黛,横竖是苏家的人。” 几个护卫围上来,瞬间就堵了苏兰馨的去路。 苏兰馨这一遭可真是凭空飞来横祸,那头顾澜的事都没办成,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个纨绔的子弟二话不说要抓她,她可不想平白替人受罪,还是帮苏远黛受罪。 她心下惊慌,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一旁的和尚大喊道:“快,快帮我拦着他们。” 第两百二十八章、过河拆桥 顾澜的亲卫都很厉害,对付这几个护卫不在话下。 一想到这里,苏兰馨的底气都大了许多。 那护卫没有犹豫,当即出手,不过顷刻之间,几个护卫都被放倒在地,全部陷入了昏迷。 岳大少爷似乎没想到一个和尚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更没想到他会听从区区一个商女差遣,正是惊得回不来神,等到他回神过来要喊人的时候,那和尚已经闪身到了他的跟前来。 他原本就养尊处优,平日又是娇弱惯了,对方不过稍动手指,岳大少爷就已经束手就擒了。 苏兰馨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侯府的亲卫啊,武功这么的好。 眼下这些亲卫,都在保护她,听她的差遣,这样的认知让她心潮起伏,有了莫大的满足感。 那些得罪她敢同她做对的人,只要她一声令下,一下子就能拿了性命。 权势地位,果然是好东西。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岳大少爷提高了音量,意图用凶狠的语气来掩盖自己心下的慌乱!“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样对我,少爷我回去定然要了你的小命。” “我我是吏……吏……”对方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那和尚直接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和尚出声拉回她的心神:“此人如何处置?” 苏兰馨抿紧了唇。 对方非富即贵,此下离去,绝对会秋后算账,回来找她的麻烦。 顾澜的亲卫护得了她一时,但是护不了她一世。 若然不斩草除根,只怕后患无穷。 她面色狰狞,看着那位公子,眸子里布满了怨毒,“你要怪,就怪苏远黛害死了你。” 岳大少爷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而后他听到那个女子冷漠地开了口:“杀了。” 随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咔嚓一下,他被瞬间扭断了脖颈,一下子就没了生气。 苏兰馨眼见死了人,这才回神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煞白一片。 但是那和尚没有让她多想,只是急忙道:“此处惹出的动静不小,我们需得尽快离开。” 苏兰馨这会什么都想不了,脑子一片空白,自然和尚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跟着和尚迅速离开了此地。 虽说命令是她下的,但人是顾澜的亲卫所杀,她不过是个商女,身边不会有这么武功高强的护卫,所以哪怕是查,也不会查到她头上来的。 若非对方不由分说地要牵连于她,她也不会被迫下了狠手。 都是苏远黛害的,同她无关。 这么想想,苏兰馨心里就安定多了,毕竟那人不死,说不定死的就是她了。 等到苏兰馨带着那和尚走远了去,角落里才慢悠悠走出两个人来。 地上七零八竖地躺着昏迷的护卫,岳大少爷已经断了气,他本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落在武功高强的禁卫军手上,要命是易如反掌的事。 赵昌陵看着地上断了气的人,这才道:“你让我的人假装成顾澜的亲卫去找苏兰馨,把她带到这里来,又给岳家那边传了信,引岳大少爷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碰上面进而起争执?” 苏向晚蹲下来看岳大少爷,对着死人她依旧面色不改,语气里颇有惋惜:“苏兰馨比我想的要狠心啊,一下子就决定了杀人灭口。” 从前在府里她在二房,无权无势,对着苏远黛都能傲得上天,自我感觉良好,高人一等的模样。 现在平白得了顾澜这边的人手,她自然会理直气壮地仗势欺人。 就好像一个穷人忽然得到了大笔的财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先前所有想买而买不到的东西买回来,借以来获得高度的满足感。 这些人在她手上,她自然会尽可能地不放过每一个差遣的机会,这让她获得极度的满足感,再者这些都是顾澜的亲卫,杀人的是顾澜的亲卫,她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的负担,也不用负相关的责任。 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一地护卫,“可惜因为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只杀了最重要的这个,把旁边一地昏迷的护卫给忘记了。” 这些护卫啊,可都是指认她最好的证据。 “你那个禁卫军,也不提醒提醒她,这么坑她一大把。”苏向晚对着赵昌陵道。 她蹲在地上,身子小小一团,若无其事的同他谈天说着话,面前却躺了一个死人,这样的反差冲击让赵昌陵心下衍生出一股奇怪的心绪。 她不像人,更像是哪里跑出来祸乱的妖。 “苏兰馨为了脱罪,肯定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顾澜的亲卫身上,卫夫人当然不会放过她,但这些亲卫的身边只要查明,她跟顾澜的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而顾澜被苏兰馨凭空惹出来这遭祸事,想必跟苏兰馨的合盟也要决裂,往后不可能再合作的了。”赵昌陵说出苏向晚的目的。 苏向晚站起身来,“原本不过是想让他们碰上面起些争执,等苏兰馨离开,再让人割了岳大少爷栽赃过去的。” 她的原意并不想让岳大少爷死。 死了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若是岳大少爷没死,只是没了命根子,往后这岳夫人每见一次都要心如刀割,对顾澜的恨也能在时日的变迁之中越发深沉,不死不休。 赵昌陵看得很清楚,岳大少爷若然没死,那对岳夫人跟顾澜才是真正的折磨,苏向晚没想要岳大少爷的命,并非因为什么仁慈,恰恰是心足够地狠。 原本这两拨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她不过轻巧地制造了一点争端,把苏兰馨和岳大少爷引来碰了个面,顺理成章地让他们起了争执,既能把自己给摘出去,还可以挑起两方之间的仇恨。 当然背后设计的苏老夫人也会因此被岳夫人怨恨,整个苏府以后在岳夫人跟前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苏老夫人只怕经此一事,自顾不暇,想必也没精神再去算计苏远黛的婚事。 最重要的是,不管从哪一方看来,这事跟苏向晚都没有关系。 顾澜的计划失败,是因为苏兰馨意外跟岳大少爷起了冲突,痛下杀手,顾澜只会把责任归咎于苏兰馨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会意识到自己计划暴露,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苏向晚依旧在明,她在暗,事实上她在明处而不自知。 整个局势在苏向晚的把控之中,环环相扣。 从她丢纸条躲在他面前来,这些算计就已经开始了。 “你还说你没算计本王,此事里头,连被本王拆穿,都是你预料之事吧?”赵昌陵出声,语气里也没有恼怒,更不像是质问。 苏向晚这回没有否认,干脆应了,“是。” 赵昌陵笑了,“过河拆桥?这么快就变了一副模样?” 苏向晚站起来直视他,目光亮得非常,那些虚与委蛇的作态全部消去,那张原本应是温婉纯良的脸上,此刻却覆着凉薄。 赵昌陵微眯起了眼。 这想必才是真正的她。 翻脸无情,冷硬凉薄,连眉眼都带出了几分摄人的漠色。 一朵清纯的小白莲,一下子脱胎换骨,变成了带刺的野玫瑰。 “殿下不也玩得很开心吗?”她道,“你把我当消遣,又想给我人情,心下多有盘算,算起来你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哪来的算计,哪来的过河拆桥。”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赵昌陵也是有所图谋,大家各不相欠。 “利用完了就撕破脸皮,这样可不好。”赵昌陵微笑着提醒她。 “利益分明,这样挺好的。” 苏向晚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样为人处世,赵昌陵面上笑眯眯,心里估计已经恶心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他要面子,又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小的商女摆了一道,所以他除了恶心,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对着赵昌陵,她操作稳得很。 赵昌陵转身过去,似乎真的被她恶心到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他才出声:“本王这戏看得的确高兴,不过也是时候落幕了。” 苏向晚心想这果然是个王者。 泰山崩于前而无动于衷,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像个没事人一样。 心态真好。 于是她也道:“是该收场了。” 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苏兰馨走了很远,眼见还没到目的地,有些不耐地开了口道:“你们到底把人抓到哪了,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那和尚没有出声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苏兰馨想起他方才生生扭断人脖颈取人性命的那一幕,当下才觉得有些后怕。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这个和尚的眼神有些奇怪,被他看一眼都觉得毛骨悚然,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成为他下一个目标。 然而还不等她心慌完,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队护卫,铠甲整齐,训练有素。 一下子就把她围了起来。 苏兰馨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那个和尚,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庇护,然而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束手就擒。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第两百二十九章、生而不凡 南和这时候突然冒了出来,悄无声息的,苏向晚一直他走到面前才发觉。 他出现就代表这个局到了收尾的时候。 “王爷,人已经尽数抓起来了。”他出声道。 赵昌陵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苏向晚拍了拍手掌的尘,其实她也没沾上什么脏东西,只是下意识的小动作,而后她道:“那剩下的事,就交给殿下了。” 赵昌陵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你招出来的这烂摊子,就这么丢给我了?” 她眨眨眼,颇有些理直气壮的意味:“我现在可是被顾澜亲卫关了起来的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出现。” 赵昌陵也很理直气壮地回道:“但是本王的人发现了你,把你救了出来,你出现得合情合理。” 这是不让走了是吧? 苏向晚指向南和:“其实殿下你要是觉得麻烦,让他露个面就行了。” 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了,她出不出现都是一样的。 赵昌陵看了一眼南和,“本王本就不打算亲自露面。” 这么一点小场合,还没有值得惊动他的地步。 所以方才说的话,也不过是随便说说。 认真你就输了。 苏向晚笑了一声,赵昌陵拿她消遣还消遣上瘾了是吧。 她总算是知晓为什么赵昌陵总能温和有加,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笑意迎人了。 通常恶心他的人,当场他就能恶心回去。 这一点本质上,他跟苏向晚是一样的人。 她内心毫无波澜,只是直接出声道:“那殿下不如送送我们?” 苏远黛想必会很高兴。 “……”赵昌陵有些无语。 他不知道苏向晚是真的不解风情,还是故意忽略他语气里的亲近。 不过他并不纠结于细枝末叶上的事,也就道:“说说苏兰馨吧,你知道她的计划原本是什么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其实不难猜到,顾澜的亲卫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人不动声色,可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那要的肯定不是我的命。” 赵昌陵静静听她分析。 她冷静剖析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显露出睿智的神色,那是下意识且自然的反应,也是她不加以掩饰的模样。 “而我想了想,我自己有什么是她会想要下手的。”苏向晚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并非什么大美人,冲着脸来,那定是不能够,论才华技艺,我更是不出彩,所以目的也不会是我的手手脚脚,往深了去想,我眼下有的最显眼的东西,无非是初出茅庐的一副好名声,她就是冲着我毁我名声来的。” 赵昌陵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觉得人生在世,承认自己的普通和平凡,那是再困难不过的一件事。 可她却如此轻巧地接受自己的平平无奇。 当然在外人看来,苏向晚并不差,她样貌虽不是一等一的,但气质温良看着十分讨人喜欢,蒋瑶的美很有压迫性,美艳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这是苏向晚的优势,别说苏家富庶,财力雄厚,若非在京城里,她于一方小镇也能排的上名堂。 天生平凡的人尚且不容易接受自己一生碌碌无为无所成就。 更别说她这种不上不下,看起来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有不同造化的人生,甘于平凡,这才不可思议。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抓了我,然后我大姐会去搜查我的下落,最后不出意外,一大堆和尚会发现在一个房里头衣衫不整的我。”苏向晚看向赵昌陵,“当然,这还不够,殿下是个关键人物,那些人很快就能捏造出我得知临王殿下在寺里,而后不知廉耻地过来引诱殿下你的。” 镇国寺里头什么最多。 答案是和尚。 和尚都是男的。 而且镇国寺又不是平常寺庙,佛门清净之地,苏向晚玷污了神圣,又衣衫不整地在一群和尚面前现了眼,她这下半辈子恐怕是不能好了。 再者,赵昌陵好端端在镇国寺待着,连苏向晚的面都没见上,结果就被莫名其妙地卷入这单丑闻里面,正常人都会勃然大怒,甚至还会追究责任,外人还会觉得这是苏向晚自导自演的戏码,就是为了上位。 正如她先前所说,位置越高之人,越注重名望。 所以得出的结论同上,她只怕是要凉了。 顾澜兴许以为这样赵容显就会彻彻底底地厌恶起她这种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女人了。 “所以眼下我把人抓了起来,苏兰馨再有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如实交待,毕竟胆敢算计本王,她死得更快。”赵昌陵道。 “她精得很呢,所以权衡利弊之下的结果,她不敢说出原本的计划,只会说其中一半,与殿下有关的那一半绝口不提,而且岳大少爷不是死了吗,她为了不被当成同伙,还会说自己是遭了胁迫,毕竟顾澜的亲卫武功高强,而她是个小小的商女,不得已为之,这也是很合情理的解释。”苏向晚笑得很是讽刺,“她会把所有的罪名,一股脑地往顾澜身上推,自己则是清清白白好不无辜好不可怜的一朵小白莲。” “岳夫人未必会信。” “她又不笨,听听就算了,肯定不会信的。” 赵昌陵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管苏兰馨说什么,丧子的岳夫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所以此事你才非找本王不可,因为只有本王可以从中周旋,顾澜的亲卫逃不了,岳夫人也不敢妄动,最后只能是以彻查此事的罪名,将苏兰馨暂押大牢。”毕竟死的可是吏部侍郎的嫡子,人命关天。 “处理的好,说不定你能把吏部侍郎也拿捏住。”苏向晚狡黠一笑,“这是回礼,不用谢。” 这个吏部侍郎,往后也会向赵昌陵投诚靠拢的。 苏向晚不是顺水推舟,加速了进程而已。 只要苏兰馨不死,被押在大牢之中,顾澜担心她把全盘计划供出去,肯定想办法周旋,最后杀人灭口。 毕竟谁都知道赵昌陵正愁没机会找赵容显麻烦。 要是被赵昌陵知道原本顾澜要算计他,最后肯定不能善了,再把赵容显牵扯进来,顾澜不仅谋划失败,还会暴露自己的狠毒用心。 至于岳夫人,她可不会轻易让苏兰馨死。 希望岳夫人给力点,能把顾澜背后的聂氏也引进来,就再好不过了。 苏兰馨这条线,放长了,可以钓很大很大的鱼。 赵昌陵是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想到获得什么利益,吏部侍郎这里的确可以筹谋,不过他也是方才才想到,只是不料会被苏向晚这么直白地点出来。 这种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被看出心中所思所想的感觉难以言喻。 被岳夫人误抓走的翠玉已经被赵昌陵的人带了回来,苏远黛一行人在院子里等着苏向晚回来。 事情的大概,苏向晚留给赵昌陵去解释。 正好她也想看看赵昌陵的态度,苏远黛迫在眉睫的婚事难题,已经到了被人算计的地步,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个趁虚而入的大好机会。 只要他随便对苏远黛承诺两句,苏远黛哪怕是削了头发去当尼姑,往后也不会跟别人了,而且这辈子也只会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为他做事。 当朝的嫡出大皇子纵然是了不起,不过身边给一个商女小小的位置,赵昌陵还是做得到的,苏远黛又是难得的安分之人,身后的苏家财力雄厚,容一个苏远黛,对他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其实她以为苏远黛配得上更好的。 但按照原剧本看来,赵昌陵在苏远黛心中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苏向晚能做的,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第两百三十章、当堂对质 岳夫人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身边的嬷嬷不见身影,这让她有一些不安。 因为自己休息,所以此刻屋内的下人都在外头守着,这里到底不是在自己府中,所以那种不适应的感觉让她不大舒服。 岳夫人正要出声,就见有个小丫鬟惊惊慌慌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 小丫鬟的脸上惨白惨白的,显然遭了不小的惊吓。 岳夫人眼皮不住地跳。 原本她就觉得不大舒服,眼下这小丫鬟的反应更是让她不快,她压住莫名的心慌开口道,“慌什么,好好说话。” 那小丫鬟不知道怎么的,连话都说不大清楚了。 她有些话不大敢说,是以只是颤巍巍地出声道,“夫人,那个,那个抓回来的人,不是苏家的三小姐,那是个丫鬟假扮的。” 这的确是糟糕的事。 岳夫人脸色微变,不过她很快就定下神来。 此事若有变故,倒也不是难以接受,那苏远黛听说是个机敏的,若然她提前做好了准备,换了一个丫鬟,把苏向晚提前一步藏起来,那也不是不可能。 岳夫人不止不生气,相反还有些安慰。 到底是自己千挑万选的人,若真的娶回府里,绝对是个莫大的助益,而眼下,出了这么点差错,也没关系,下山的路这么长,谁能保证一路平安无事呢? 想到这里,她正要露出笑容,这才想起方才自己的儿子可是跟嬷嬷一块出去见过来的苏远黛,既然关键人物没抓到,那么这事想必也不能成。 可为什么毫无消息呢。 按道理发现了差错,她的嬷嬷会第一时间上来知会她的。 岳夫人还没来得及从那丝抓不住的慌乱之中醒过神来,就见外头嘈杂声更甚,一队禁卫军迅速地冲来进来,瞬间就把她围在了内堂之上。 岳夫人自恃为侍郎夫人,很少遭到这样的对待,当下就冷了脸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侍郎夫人的房也敢擅闯。” 然而她话出口,对面一行人半点不见惊慌,那身森冷摄人的铠甲反而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岳夫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能在镇国寺里头号令禁卫军的,说不定还真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良久外头才走进来一个统领模样的男人,岳夫人看着有些眼熟,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素来不怎么出门,若然有也是参加各种宴席,面对的多是女眷。 那人走到面前来,眉眼里也没有恭敬的成分,相反还带了一丝冷漠的蔑视。 岳夫人没想到一个护卫也敢这般看不起人,正要出声,就听他出声道:“属下奉临王殿下之命前来,还请岳夫人跟我们走一趟。” 她脑子里混乱了一瞬,终于从这句话里猛地回过神来。 她认得这个人了。 这是临王殿下的近身护卫。 叫什么她不知道,但这人一旦出现,代表的就是临王殿下。 而这些禁卫军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赵昌陵。 岳夫人内心惊疑不定,方才的气焰也瞬间被压了下去,这才强自镇定道:“不识殿下之人,还望大人多有包涵,不知临王殿下这遭请我前去,可是有什么缘故?” 南和扫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岳夫人去了便知晓了。” 这样的回答让岳夫人越发不安了。 她打听过的。 苏家跟临王殿下是有那么一点渊源,但这京城里头跟赵昌陵有关系的商户之家,那是数也数不过来的,所以岳夫人从来不把这回事放在心里。 商女的身份太低了,临王殿下的身份无上尊贵,就算是侍郎府的女儿,真要挤破头去谋,也不过能谋个侧妃的位置,苏远黛连当妾都是不够格的。 可眼下临王的人就在眼前,看这阵仗也不是好说话的。 岳夫人不得不想多了一些。 她是不知晓临王殿下也在镇国寺内的,这么一个巧合让她凭空冒出了一层冷汗。 若然不是巧合呢? 苏远黛来镇国寺礼佛,而临王殿下也恰好在寺中,为了攀附权贵她可是见过不少不知廉耻的女人,所以要是苏远黛以色待人,魅惑了临王殿下,说不定还真是有可能的。 而现在…… 说不定临王殿下就是为苏远黛讨公道来的。 岳夫人自己越想越怕,连站起来都有些发虚,而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嬷嬷是一直没有回来的,这种未知的变故藏着恐惧,一点点席卷了她的心房。 方才报信的那个小丫鬟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好像下一秒就要吓晕过去。 岳夫人的心沉了下去。 外头的禁卫军把这里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岳夫人跟着南和来到堂上,心里忐忑。 堂上跪着人,不知道是谁。 另一边跪着的人是她的嬷嬷,似乎见着她来,连规矩也顾不得了,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她满脸的泪痕,声音里都是急促:“夫人……夫人,老奴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老奴没看好少爷……” 岳夫人好似听不懂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连要问什么都忘了。 临王殿下并不在场,只留了一个南和主持大局。 他这时候对着底下的禁卫军开了口道:“将岳大少爷的尸体抬上来。” 岳夫人脸色的血色瞬间被洗刷得干净,当下差点连站也站不稳,而后她看着南和,眼神可怖极了:“大人……大人在说的什么胡话,我儿……我儿……” 她说了半天,似乎都没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来。 一直到裹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了上来,岳夫人如遭雷击,一下子就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了地上。 岳夫人甚至都不敢去掀开那白布看一眼。 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嬷嬷在一旁止不住的哭,让人听了心头发凉,岳夫人仿若从梦魇中拉回神来,她的怨愤大过了悲伤,强力的克制让她的声音都哑了下来,“人是怎么死的?” 她这话不止在问自己的嬷嬷,也在问南和。 岳夫人觉得是临王殿下的人害死了她儿子。 南和没有坐在位置上,那个位置是赵昌陵的,哪怕他不在,南和也不打算坐上去。 他目光落在堂上的另一个人身上,“令公子是如何死的,你问她吧?”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衣裳华贵,看着是个千金小姐模样。 岳夫人的眸色怨毒,一下子就锁在了那人身上。 第两百三十一章、绝不罢休 苏兰馨被她看得哆嗦了一下,当下就哭喊着道:“民女……民女是无辜的啊,大人明察,岳大少爷……岳大少爷的死,跟民女真的没有关系……” 杀岳大少爷是顾澜的亲卫动的手。 她有信心把自己摘出去。 一直在哭着的嬷嬷忽然跳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恨不得能将苏兰馨活活掐死的模样,她冲过去扯着苏兰馨道:“分明是你指使那些护卫杀的人。” 南和没有命令,那些禁卫军也只是冷眼看着。 苏兰馨头发被抓乱了,脸上也都是抓痕,她一边躲一边哭得好像要晕过去,“民女不过一介商女,我怎么敢对侍郎府的公子下手,再者岳大少爷身边护卫众多,我又哪里是他的对手,是那个护卫……那个假扮成和尚的护卫所为,民女真是冤枉的。” 说完这话,她重重地推了那嬷嬷一把,手脚并用爬到了南和的脚下,妄想寻求庇护。 那嬷嬷虽是恨得紧了,但到底对南和有些忌惮,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她。 如果眼前有刀子,她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刺过来。 岳夫人眼下没有什么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儿子的死跟苏兰馨离不开关系,那么她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她就要杀了苏兰馨。 “来人!”岳夫人气得癫狂,当下就大声喊道:“来人,帮我把这个贱人拉出去杀了。” 苏兰馨吓得更厉害了。 然而她喊了半天,那些禁卫军一动不动,显然不打算听她的号令。 岳夫人方才意识到,此下是临王殿下的人在主持大局,轮不到她来发落。 要杀苏兰馨不难,但现在这里轮不到她做主。 她瞪大了通红的眼睛看向南和,恨声开口:“既然抓到了罪魁祸首,大人为何不处置她!” 苏兰馨小声哭道:“真不是我……” 她绝对不会承认。 南和扫了苏兰馨一眼,这才对着岳夫人道:“那些护卫非寻常护卫,皆是训练有素的亲卫,苏家一介商户,不可能有这样的护卫,看来是应另有内情,此事涉及侍郎公子的性命,王爷命我彻查到底,这个女子是关键证人,不能随意杀了。” 岳夫人理智稍微回笼,迅速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点,“训练有素的亲卫?” 亲卫这种存在,只有公候之家才会有。 南和面色不改,继续出声道:“我们在寺里抓到了两个假扮成和尚的亲卫,身手不凡,他们抓了苏家的三小姐不知意欲为何……” 苏向晚在这件事里是被抓起来的,赵昌陵吩咐过他,所以南和也就顺着拟定好的版本说了。 苏兰馨表情闪躲了一下。 岳夫人也很惊讶。 那些人也要抓苏向晚? “巧合的是,岳夫人府上的护卫,也要抓苏向晚。”南和慢慢地出了声。 岳夫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大人是误会了,我哪里是抓,分明是请她过来见一见罢了,难道请她过来也不行了?再者我们的人没找到苏三小姐,最后找回来的也不过是个假扮成她的丫鬟,你尽可去问问底下的人,那丫鬟可有受到半分为难?” 岳夫人敢做这事,自然是没法让人抓到把柄的。 横竖最后抓过来的只是一个替身。 她只是没想到那些亲卫也是冲着苏向晚来的。 这中间的巧合关联起来,很难不让人多想。 南和没让她想下去,直接就道:“那些亲卫抓了苏三小姐,岳夫人的人最后却抓错了人……” 他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苏兰馨立马反应过来,她很快就道:“那些亲卫想抓我三姐,又怕被人坏事,就引岳夫人的护卫抓了一个假的替身,不曾想事情败露,那岳大少爷带人追查,这才遭了毒手的。” 她原先正愁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理由,南和这么一说,倒是给了她极好的说辞。 这么一来,所有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岳夫人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苏兰馨心有戚戚,又哭道:“我三姐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厉害的人,那些人伪装成和尚混进寺里头来胁迫于我,逼我同他们合作,但我没想到他们心狠手辣,竟然对岳大少爷下手……” 顾澜的里头,有一部分的计划是涉及赵昌陵的。 苏兰馨知道顾澜绝对会咽下这个哑巴亏,毕竟她也担不起计划被揭穿后的结果。 当然这么一来,她跟顾澜铁定是要翻脸的了。 不过还好这背后还有一个蒋二小姐,蒋家二小姐一定会想办法保住她的。 只是她还是很不甘心。 苏向晚的人都抓住了,就剩下最后一步。 若然不是岳夫人横插一脚,多生枝节,最后又把赵昌陵给惊动了,此事早就成了。 岳夫人听了苏兰馨的话,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她只是对着南和道:“既然要彻查此事,可否劳大人把这个人给我,我自有办法审问出结果来,为我无辜惨死的儿讨回一个公道来。” 亲卫是既定的事实。 亲卫杀人的理由也可以说得通,她怀疑的是苏兰馨没说真话。 多年的勾心斗角让她十分敏锐,苏兰馨也许没胆子杀人,但这件事里头她未必无辜,说不定背后的人同她还有些干系。 胁迫这种借口,太假了。 结合起最近苏向晚声名鹊起,风头正旺,岳夫人不难想到是苏向晚树大招风,所以招来了祸事。 说不定就是苏兰馨联合了外人想害苏向晚。 亲卫和背后之人是罪魁祸首,不过苏兰馨也是帮凶,岳夫人这会倒是不着急要苏兰馨的性命了,商女的性命如蝼蚁,要杀她太简单,等找到背后之人,报了这个仇,再送苏兰馨下去给他儿子赎罪也不迟。 苏兰馨看着眸色阴狠又怨毒的岳夫人,又重重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落到岳夫人手中,她的下场定是生不如死。 到时候若然禁受不住严刑拷打,她把所有的事供出来,顾澜遭殃,她也要没命。 她不能被岳夫人带走。 “大人,大人,苏家可是帮临王殿下做事的啊。”苏兰馨连忙道。 南和厌恶地别了她一眼。 这女人又蠢又恶。 其实交给岳夫人处置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不过赵昌陵吩咐了要押进大牢里头,所以他也道:“恰逢王爷在寺里小住,此下出了命案,这案子自然是要负责的,岳夫人还请放心,那苏家虽然是同王爷有些渊源,但过的却是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路子,再者死的还是侍郎公子,就更不可能徇私了,此人会押入大牢,最后交给刑部,必然会公正处理。” 苏兰馨赫然瞪大了眼睛,她连忙摇头:“不可以,我不可以去大牢。” 那种地方不是人呆的。 她不可以去。 眼看着她就要大闹起来,南和神情厌烦,直接抬脚将她踢了出去。 那脚的力道并不重,但对苏兰馨而言却是巨大的疼痛。 她心头激荡,竟是吐出一口血来,而后晕了过去。 底下很快就有军卫走上来,直接将她拖了下去。 岳夫人神色复杂,这才压下了满心的悲痛道:“那就劳烦大人了。” 南和那一脚,踹的不止是苏兰馨,也是警告。 岳夫人若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和也一样不会客气。 吏部侍郎在外是四品大官,是很了不起,但临王殿下,还是她万万惹不起的人物。 所以岳夫人心里再恨再痛,眼下也只能暂时妥协。 不过这事,她绝不罢休。 第两百三十二章、甘之如饴 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准备下山了。 这事闹得大家都没胃口,赵昌陵原本还想留苏远黛下来用斋饭。 苏向晚闻言就拒绝了。 她神色恹恹的,一副提不起来精神的样子,她对苏远黛道:“大姐,这次劫后余生,我想着总是有些后怕,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赵昌陵无言以对。 方才苏向晚看死人的时候胆子可大得很。 苏远黛叹了一口气,具体的事情赵昌陵已经同她说了,苏向晚眼下未必是真的后怕,不过不想留下却是真的。 她本来就敏锐,自然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东西。 比如赵昌陵若有似无留在苏向晚身上的视线。 苏向晚只当自己一无所知,当然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复杂。 苏远黛不太懂这种复杂代表什么,当然无关暧昧,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子。 一直到两人上了马车,苏向晚才问她:“殿下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方才赵昌陵只同她说了苏兰馨和岳夫人的事。 其他就没了。 苏远黛也就道:“只是同我说了你方才的计划。” 苏向晚敛下眉,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没同你说别的话了?” 苏远黛本来想问她应该说什么,电光石火之间,倒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她也理解苏向晚眼底里的复杂从何而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你故意把临王殿下牵扯进来,如此他知晓了我的事,也不好袖手旁观了。” 原本苏远黛自己的婚事问题,是她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以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麻烦到赵昌陵身上去的。 赵昌陵肯定知道苏远黛的情况,但是他当自己不知道,原本就不是值得他出手的事,而且他也知道苏远黛拿这么点事求到他跟前来,所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现在他参与进来了,也就没法当自己不知道这事了。 如果不过问,就显得太冷漠,毕竟临王的人设本就是温文有加,是走心路线,是靠拿捏属下的心让他们卖命的。 所以说,有偶像包袱也不是好事。 只是苏向晚惊讶,赵昌陵居然没有就此机会许给苏远黛位分。 不过就是一个位置,对他来说跟家里多个丫鬟一样的无谓,但获得的好处是不可估计的。 苏远黛的自尊心太强了,但喜欢也太卑微。 苏向晚不这么猛推一把,赵昌陵就能继续不要脸地占着这份喜欢让苏远黛为她付出,苏远黛也会继续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 她原先只是看过剧本,如今接触深了,才知道苏远黛并不只是一个因爱生恨的女配角。 苏远黛骨子里是付出型人格,根本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活着就是为了付出存在的,为了妹妹,为了心上人。 疼爱的妹妹嫁给了心上人这不是最伤她的心的事,而是疼爱的妹妹有人保护了,心上人也不需要她的付出了,她才无法接受而后黑化的。 虽然不知道编剧是吃错了什么药把女配角写成这样,但苏向晚自己不需要这种付出,而赵昌陵需要这种付出,那么就让苏远黛到他身边去吧。 哪怕以后的路不好走,但也是另一个方式地全了她的心愿。 苏向晚甚至还在想,要是苏远黛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注意力就会慢慢再转移到孩子身上,为孩子付出了。 她做为苏向晚来到这里,却并不想永远做苏向晚。 若不能抵消苏远黛为她的付出,起码有些其他的存在把她的付出分散。 “临王殿下,喜欢的人很多的。”苏向晚突然道。 苏远黛愣了一下。 赵昌陵的心太大了,容得下各种各样的喜欢,而这些喜欢,都是功利性的。 苏向晚指指自己,“看出来了吗,他喜欢我。” 苏远黛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苏向晚笑了一下,又指了指她,“他也喜欢你。” 苏远黛这回没点头了。 “发现了吗,他的喜欢,很廉价。”苏向晚很直接很不客气地吐出话来。 这种喜欢,不是什么男女之情,反而是最肤浅最表面的喜欢,揭开了那层利益什么都不存在之后,喜欢也会跟着消失殆尽。 苏远黛不明白苏向晚想表达什么。 她是想提醒赵昌陵这个人不值得她喜欢吗? “临王殿下心有抱负,才华卓绝,瑕不掩瑜,这也不可否认他是个极优秀的人,你说他的喜欢廉价,我恰恰觉得是因为他的喜欢足够贵重,贵重到不能轻易真正地喜欢别人。”苏远黛反驳她。 苏向晚本意并非是在劝解苏远黛,对于一个被爱情蒙蔽了眼睛的人来说,哪怕赵昌陵真是拿刀子桶了她的心窝子,她都可以为赵昌陵找出一万个不得已的苦衷然后心甘情愿地赴死。 “你听我说完。”苏向晚叹了一口气。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说道:“你知道吗?陆君庭喜欢我。” 在娱乐圈翻滚出来的戏精,演遍了这世上所有惊心动魄的爱情,她哪怕自己没有爱过人,也知道陆君庭看着她流露出来的感情是什么。 陆君庭跟赵昌陵不一样,赵昌陵的那种喜欢,就像我喜欢冰淇淋,因为冰淇淋好吃,但是如果吃了冰淇淋会拉肚子,我就不喜欢了。 陆君庭的喜欢要真诚得多。 苏远黛被苏向晚这么一番直白震惊了,“他……他同你说了喜欢你?你……你们……” 苏向晚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我们没什么。” 苏远黛总算回了一口气,她于是道:“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回答了,“喜欢啊,他虽然浪荡又风流,但胜在没有什么坏心思,又能不为利益所动,可以说是个很不错的人了。” 苏远黛原本想着苏向晚是跟她说自己跟陆君庭二人两情相悦的心事,所以就静静听着。 不料苏向晚却是道:“我从第一日认识陆君庭之后,就开始观察他了,到后来他喜欢我,是我顺水推舟的结果。” 一开始她的确只把陆君庭当成一个小小炮灰,看上苏锦妤却被利用最后没有好下场的炮灰。 但是相处起来,苏向晚觉得他不错,加上陆君庭表现出来的好感,她也就顺理成章地跟他混熟了起来,稳固了这份喜欢。 “不管是临王殿下也好,宸安王世子也好,他们可以突如其来地喜欢某个人,又突如其来地收回去,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可我要的最终不是喜欢,而是通过喜欢到最后建立起来的信任。”苏向晚舒出了一口气,“我在建立我自己的人脉。” 她从来不是单枪匹马的英雄。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需要中介的,要建立起来,可能是因为多年的相交,可能是因为恩情,亲情,爱情。 就好像苏远黛对她无来由的全心信任,因为她是魏氏女儿,因为她是苏向晚。 她对苏远黛的信任,来源于相处和苏远黛掏心掏肺的对她好,还有一些剧本里苏远黛人设的上帝视角。 不管赵昌陵也好,陆君庭也罢,从身份地位上他们不对等,也没有多年相交之情,更不会有什么出生入死的机会,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喜欢。 有了喜欢,才会愿意去了解她这个人,才能进而建立去利益关系,最后走到相互信任的这一步。 当然喜欢有很多种,可以是欣赏,可以是兴趣,可以是单纯的男子对女子的心动,关键是如何去引导和利用。 对于陆君庭的喜欢,她斤斤计较不着痕迹计算分明,划分了清晰的界限,像他这样通透又识趣的人,这份喜欢落下来,最后就能转换成另外的关系,比如知己,比如好友。 这正是苏向晚的目的。 光看陆君庭对赵昌陵的情谊,她就知道这个人发展成知己好友是很合适的对象,指不定哪一天他就可以两肋插刀。 至于赵昌陵的喜欢,是索命的糖衣炮弹,碰一碰就好了,利用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甚至都不必要有心里负担。 无所图的关系里头,谁会愿意伸出手来帮你。 这是苏向晚在当萧婷的时候,自己跌跌撞撞摸索出来的道理。 “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同你说,不要让喜欢这件事,困住了你。” 她喜欢陆君庭,想跟他成为知己好友,跟建立自己的人脉,互不冲突。 而苏远黛喜欢赵昌陵,想要为他付出,跟想办法利用他现在有的那一丝利益性的喜欢,留在他身边,也并不冲突。 与其在这些高位者的身上寻求那么一星半点不见会有的卑微情意,倒不如清醒一点,争取一些实际点的东西。 名分,权利,地位,利益。 死守着自己的喜欢,站在一个卑微的爱恋里,生怕一点点的算计都会玷污了这份感情,这些东西只是自我感动而已,别人也不会领情。 我只想单纯地喜欢他我就高兴了,我只希望他好,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没有回报,我也心甘情愿——这些话真好听啊,可如果真的无怨无悔,结局又怎么还会心有不甘地黑化了。 大家都不是圣母玛利亚,别自欺欺人了。 苏远黛听完,看着苏向晚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果真是……” 苏向晚以为苏远黛会斥责她,却不料她只是以一种长辈怜悯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向晚,“你果真还没长大。” 这是什么脑回路,苏向晚有些懵了。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苏远黛摸摸她的头,温柔地笑了,用一种过来人劝诫的语气出声道:“你啊,还不明白真正的喜欢是什么,也没有真的喜欢上什么人,你自然是不会懂的,等到有那么一日,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上谁之后,你啊,哪怕是说句谎话去骗他都会不忍心的。” 苏向晚不置可否。 苏远黛目光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喜欢之所以是喜欢,便是因为困在其中,也甘之如饴。” 她从没有想过走出来。 第两百三十三章、最后结果 镇国寺这件事虽然足够隐蔽,但在朝堂之上还是掀起了不大不小的动荡。 这里头涉及了两个举足轻重的门户。 吏部侍郎和顺昌侯府。 而最关键的人物,商女苏兰馨已经落在了刑部大牢。 此事连皇上也惊动了,命刑部彻查此事,务必在三天内结案。 刑部尚书张大人简直是为难得头发都掉了几根。 死的是侍郎府的儿子,下手的亲卫来自顺昌侯府,最要命的是二房嫡女顾澜身边的亲卫。 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意外呢。 在后院里带着的贵女小姐身边的亲卫,杀了素未谋面的吏部侍郎之子。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里的话本都能写出百八十个故事来。 想到豫王的那么点干系,这事就成了烫手的山芋,接了过来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做。 更诡异的是,偏偏临王殿下那天就在镇国寺。 赵昌陵盯着呢。 张大人是左右为难,要想不得罪豫王吧,这事就得轻轻放下。 但是临王肯定不会放过针对豫王的这个大好机会,那这事就得严查严办。 介于这种原因,刑部大牢里头的商女,他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地去审。 结案的时间只有三天,张大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除了团团转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然而还有比这个事更糟糕的。 哪怕张大人想尽了办法把事情压下来,这事还是像穿了孔的米袋,一下子就泄露了出去。 无可避免的流言在一天之内就席卷了京城。 这里头苏家的商女,顾家的二小姐,吏部侍郎那个公子,合在一起足足演变出几百个爱恨纠葛来。 横竖京城里大家闲来无事,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就是一个新的故事。 张大人骑虎难下,这个流言倒是逼着他做了选择。 事情都闹开了,自然只能秉公处理了。 这两日有雷阵雨,虽然来得又急又烈,但去的也快。 雨后的院子里湿漉漉的,澄净的阳光直洒下来,尤其明亮。 苏向晚从镇国寺回来之后,就不管顾澜和岳夫人的事了。 她只是听说案子转交了刑部,反正三天后就有结果。 这三天里就是顾澜和岳夫人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而眼下岳夫人把事宣扬开了,逼得刑部的张大人迫于压力不得已严查严办,算是赢了第一个回合。 接下来嘛,自然要审问苏兰馨。 顾澜还有把柄在苏兰馨身上,她这会应该急疯了。 事情闹成这样,只要从苏兰馨的口中里头得到算计赵昌陵这个信息,这事就会从私人恩怨转化成朝堂里头的诡谲争斗。 阴谋论者很快就可以推断出,是赵容显存心要毁了赵昌陵的声望,才让顾澜做这样的事,结果吏部侍郎之子无辜受累,还被杀人灭口。 亲卫已死,哪怕苏兰馨的片面之词不可信,定不了赵容显的罪,但对赵容显来说的确是无妄之灾。 顾澜这会估计就在等待机会灭苏兰馨的口,而岳夫人就等着她出手,而后一举擒获,再坐实她杀人灭口的罪行。 苏向晚看了看晴朗的天。 明知道有人盯着自己,顾澜还敢出手吗? 沾了雨水的花朵上点缀着晶莹的水珠,蒋家的后院里,丫鬟正在清理地上的水渍。 下过雨的天不但没有变得凉爽,反而更加闷热了。 空气里带着温热的粘腻,阳光晒下来,像个大蒸笼一样。 蒋玥正在屋里修剪着花,仿若这外头的一概事务都同她无关。 银杏走进屋里,唤了一声,“小姐,张大人今早上刚去大牢里提审过苏兰馨。” 刑部大牢里头的手段,她们是知道的。 苏兰馨肯定受不住严刑逼供。 只要正经严查下去,顾澜的计划一定会全数败露。 蒋玥头也不抬,好像没什么所谓。 银杏有些着急,“小姐,你不着急吗,那苏兰馨若是把我们也招出来……” “她不会的。”蒋玥声音淡淡的,很是平稳。 这份镇定让银杏也平静下来。 招出来又怎么样呢?蒋玥什么都没做。 抓人拿脏,尤其苏兰馨现在说的话也没几个人会信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她喊破了天,也对蒋玥没有丝毫影响。 “张大人不会对苏兰馨用刑的。”蒋玥出声道。 银杏不太懂,“为什么?” “昨夜里应该有人见过苏兰馨了。” “是顾澜的人?”银杏问道。 “是聂氏的人。” 顾澜蹦跶不起来了,她这会自身难保,可人家有个厉害的母亲啊。 别忘了,顾澜背后有个厉害的聂氏。 她是前太子妃娘娘庶出的姐妹,聂家一族还没没落之前,是前太子殿下最忠心的一支势力,所以聂氏的身份很特殊,赵容显手下总有一些是向着她的。 “聂氏的人去了也没用啊,刑部的严刑拷打之下,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亲卫也招架不住,苏兰馨绝对会招供的。”银杏连忙道。 “聂氏不是去让她封口的。”苏兰馨现在杀不得,但活着,有活着的用处。 “那是干什么?” 蒋玥手上剪刀不停,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亲卫都死了,苏兰馨是关键人证,最麻烦的是不管是顺昌侯府还是岳府都有人死死盯着,张大人严刑拷打之下苏兰馨能招供,可你觉得这份口供最后落下来,会不会被反咬一口他是屈打成招呢?” 正因为顾澜身份尴尬,带了一个豫王,而临王又直接牵扯进来,所以这事性质已经变了。 苏兰馨的存在,简直就是个大麻烦。 聂氏不怕苏兰馨招供,只要苏兰馨在严刑拷打之后反咬一口,说张大人是屈打成招,一旦翻供,张大人就能被套上为了讨好临王殿下而屈打成招的罪名,再拉出一些张大人以前对赵容显一些不满的小事来放大,张大人就成了为私怨趁机报复的人。 张大人不会看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谨慎得很,不会用刑让人抓了小辫子的。 “可是不用刑,那苏兰馨就不会说实话啊。”银杏说道。 “事到如今,实话不实话已经不重要了,皇上只给了三天时间,说的是彻查此事,其实是尽快平息,他也知道耗下去是浪费时间,张大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走个过场,做出一个严查的样子,再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最后拿了苏兰馨的口供结案,粉饰太平,事关自身利益,他定是只管自己脱身了。” 岳夫人闹起来的流言就是为了为了保住苏兰馨的性命,如果苏兰馨在刑部大牢里死了,岳夫人就能以杀人灭口的名义逼着张大人去承担,张大人无论如何会让苏兰馨在大牢里头活下来。 而苏兰馨活下来,出了大牢,谁要杀她,谁要保她,爱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了。 这场博弈里头,聂氏和岳夫人也算是势均力敌。 聂氏不能杀苏兰馨灭口,岳夫人也没法让苏兰馨招供。 最后的结果,张大人一定会放人。 第两百三十四章、毫无悬念 “如果放了苏兰馨,岳夫人肯定不答应啊,岳大少爷的死要怎么交待?”银杏还是不解。 蒋玥手上顿了一下,微微笑了,“杀他的亲卫已经死了,偿命了,还要怎么交待?顾澜那个时候可是好端端在自己府里头待着,她不在镇国寺,人也不可能是她下令杀的,就凭着这一点,岳夫人永远也不可能把罪名安到她头上来,亲卫自己擅作主张,顾澜完全可以说自己一无所知。” 苏兰馨把罪名推到亲卫身上。 顾澜也把罪名推到亲卫身上。 反正推到死人身上,死人又没法说话。 “所以岳夫人讨不回公道,只能忍气吞声,不过以后想必跟顾澜和聂氏之间的死结就落下了。”明面上的结束了,暗地里的,还长远呢。 银杏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古怪:“小姐,你说那苏向晚,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提到苏向晚,蒋玥总算有了一点大的反应,“局是她布的,结果自然也在她预料之中,这个苏三小姐,比我想的还要难对付一些。” 银杏鸡皮疙瘩都窜起来了。 一个商女无权无势,她竟然敢这样算计吏部侍郎和夫人和顺昌侯府的二小姐。 最可怕的还让她算计成功了,并且没落下任何把柄。 事到如今,顾澜失败反受其累,苏兰馨落入大牢,千算万算,恰恰就没算到岳夫人这个意外。 “原本以为顾二就算不能将她整死,起码也要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没想到顾二现在一身麻烦,她反倒丝毫不受影响,还把苏兰馨这个眼中钉也拔了。”银杏不平道。 蒋玥挑起美眸,她的眉眼是妩媚的,可偏偏眸光清冷,更增加了几分诡异的妖艳感,“这阵子苏向晚招摇过市,就是为了等顾澜对她出手,她掌握了主动权,顾澜只要一出手,那必然就是输的。” 输得毫无悬念。 银杏这回明白了,“所以小姐你当初让苏兰馨接近顾澜,要对付的不是苏向晚,你是借机把顾澜从暗处拉到明处,为的是让苏向晚对付她。” 这是一个很大的局。 苏向晚已经身在局中,而蒋玥是纵观全局掌握着局势的局外人。 当初她一句话,撺掇了顾澜对苏远黛下手,结果弄死了苏远黛的丫鬟,这是开头。 苏向晚要报仇,要对顾澜下手,蒋玥帮她制造机会,这是第二步。 第三步就是逼着聂氏出头,牵涉进来。 前三步都是她计划之中的事,也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苏向晚肯定会借着岳夫人的势来对付聂氏。 聂氏,顾澜,苏向晚,都是她的目标,不管结果如何,蒋玥都是赢的一方。 最理想的结果是苏向晚把聂氏和顾澜都解决了。 对蒋玥来说,聂氏和顾澜才是麻烦,她不能留下把柄。 可要杀苏向晚,那就容易多了。 她才不会像顾澜那样被三言两语挑拨,被人掌握了先机。 镇国寺此行,若非顾澜意气用事,那两个亲卫取走苏向晚的性命易如反掌。 人蠢果然是没得救的。 “奴婢还有一事想不明白,就是临王殿下为什么会出手帮她……” 蒋玥笑里带了一丝森冷,“她左右逢源的手段不错,不管是在临王殿下还是豫王殿下面前,都能站得住脚。” 银杏不赞同地皱眉,“不过是个商女……” 花儿剪得很漂亮,生机勃勃的模样,蒋玥也放下了剪刀,“你可不要小看商女这个身份,商女虽然卑微,任人宰割,但是利用得当,却是顶好的护身符,这要是换了一个更加紧要的身份,她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银杏思考着蒋玥的这句话,没有理出头绪来。 对她而言,足够高的权势地位,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蒋玥让人把花拿出房,说道:“你看那门房的古婆子。” 她似乎是乏了,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银杏伺候着蒋玥休息,而后才走出了门口。 她在想方才蒋玥说门房的古婆子是什么意思。 国公府的门第自然不是普通人家能比,所以府上的丫鬟婆子各方面的筛选也要更加严格一些,像门房这样的位置,放着的人实则不会是什么能力卓绝的家生子,能用的那些在府中早就被各房收作心腹去了。 而且门房这位置也尴尬,门房门房,就是掌门的,出入来回这些东西都要过那里,每个房都要从这里过,所以守着的这个人可以不聪明不醒目,但是一定不可以是别房的人,不然谁也不放心谁。 但是谁都不靠又是很危险的,因为奴才就是奴才,在国公府里随便一个差错都可能没了性命,这个时候古婆子的左右逢源就很重要了。 她每个房的人都讨好,却不投靠,只要给她打赏,门房这里的消息,她都能给你通报过去,但国公府里头谁缺钱呢,所以张婆子谁都能使唤,谁都能吩咐。 哪怕是她做错了什么,各房权衡利弊,也不想把她换了。 其一是因为换的话也未必能换上自己的人,若是换成别房的人手也很麻烦。 其二就是只要没出问题,谁会一天天地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位置非要换上自己的人呢,有那功夫还不如去争抢府中更关键的那些位置。 所以张婆子即使谁也不投靠,但是日子过得稳稳当当风生水起,还能在各房里得不少甜头。 苏向晚就跟这张婆子一样。 她两边都吃得开,可她谁也不投靠,偏偏因为她身份足够低,所以影响不到什么大局,人家也愿意留下她,利用她做一些事。 银杏越想越心惊。 方才她听蒋玥说苏向晚难对付,看来是真的很难对付了。 岳大少爷这个案子果然没有悬念地判决下来。 罪名都在顾澜的亲卫身上,顾澜不在镇国寺,不可能是她下命令杀了岳大少爷。 而苏兰馨更是一口咬定自己遭了胁迫,更是拿出自己遭人胁迫的证据,证据自然是聂氏给她的。 在刑部大牢里是没法杀人的,岳夫人在等着人赃俱获,所以聂氏只能帮苏兰馨脱罪,顺便稳住她的口供,让她出了大牢再杀她。 中元节的那日,苏兰馨终于被放出了大牢。 尹氏将她接了回府,给她跨了火盆,又让她用柚子叶洗澡去了一身霉气。 不过苏兰馨虽然没在牢里吃了刑罚,但这段日子的牢狱之灾还是让她整个人都落了形,对于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来说,住在大牢这种地方,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刑部查案自然不会把细节告诉平民百姓。 苏老夫人自然不知道内情,她当然也只以为苏兰馨只是运气不好,无端卷入是非而已。 顾澜当日让亲卫假扮成和尚潜进镇国寺,为的是教训曾经得罪过她的苏向晚,这事没有对外公布,但对朝堂上那些知晓内情的人而言,不算是什么大事。 岳夫人绝对不可能招出当日的实情,岳大少爷人死了,他的秘密跟他的死一块被埋进了地底下,以至于在聂氏刻意的引导下,顾澜的错也被慢慢地抚平了。 苏向晚是商女,身份是原罪,大家觉得她肯定是做了什么得罪顾澜的事,顾澜才会派人去教训她,只是中途出了差错,人没教训成,亲卫误杀了岳大少爷,顾澜运气不好而已。 错的反而是苏向晚,谁让苏向晚一个商女不恪守规矩,胆敢得罪顺昌侯府的二小姐呢。 她最该死。 岳大少爷是替她遭了灾。 不得不说,聂氏很会拿捏人心。 名门望族始终都是高人一等,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顾澜教训身份低下的苏向晚,是天经地义。 苏向晚敢得罪尊贵的顾澜,那才是不可容忍。 顾澜害死岳大少爷的罪名,反而被摘了下来。 她的名声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第两百三十五章、都是套路 苏向晚反而成了那个害人精,京城里的贵女圈子里,把她厌恶透了。 当然有一部分是先前吃过顾婉苦头的人,聂氏知道她们对顾婉心有怨气,可是敢怒不敢言,偏偏苏向晚跟顾澜友好往来,大家对着苏向晚自然是死命地落井下石。 聂氏其实挺会保养,三十多岁的人了,皮肤还跟二十来岁的姑娘一样水润,她常年钻研此道,颇有心得,在京城的夫人圈子里头也有一些名望。 顾澜惹的这遭事着实让她心烦,不过她烦的不过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苏向晚罢了。 聂氏是知道顾澜喜欢赵容显的,不过外人虽然把她跟豫王捆在一起,但赵容显对她们母女两个的态度她心里清楚。 所以虽然也希望顾澜能如意坐上豫王妃的位置,聂氏心里却还有其他的盘算。 时局不稳,她也担心最后是临王胜出,到时候成王败寇,赵容显的结果自然不会好,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她要为自己筹谋更多的退路。 “她若是自甘为妾,你任由她便是了,一个奴才还不如的东西,还值当你去动手。”聂氏一边剥着葡萄,语气里带着责备,“我想着你此事有些不大寻常,不过也没有头绪,总之你且收敛着,那个苏向晚,母亲自会帮你收拾。” “她哪有资格劳得动母亲你出手。”顾澜咬着唇不甘不愿地道。 她要是想杀苏向晚早就杀了,她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要了她的命,不然何必搞出这么多事来。 “我不用动手。”聂氏眼底闪过几丝嘲讽,“她只要继续接近顾婉,那就是她最好的催命符。” 眼下在贵女圈子里,苏向晚的名气很大,可却不是什么好的名声。 尤其她还敢跟顾婉走得这么近,狼群里头落入一只白羊,可不就是等死吗。 只要有机会,凭那些贵女们的手段,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整她,而且绝对是生不如死。 那个岳夫人是个棘手的麻烦。 聂氏不想自己动手,免得被她钻了空子算计了去。 所以给苏向晚引祸事,借他人之手除去,那是最好的法子。 “可是顾婉不在京城。”顾澜皱着眉道。 端阳庆典之后,顾婉平静得不正常,开始顾澜还以为苏向晚没有找她告状,而后才发现顾婉居然在她的饭菜里加刀子。 小小片薄如蝉翼的刀片,若真的不小心吃下去,定是不得好死。 顾澜吓得几天不敢吃饭,人都消瘦了一圈。 聂氏气疯了,非要查出个究竟不可,结果顾砚把人送走了,这事悬着落不下来,顾澜只能被迫吞了这口气。 “不在京城,就逼她回京城。”聂氏吃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心情颇好地笑了。 七月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八月盛夏,迎来的是连绵不断的大雨。 轰隆的雷声一阵接过一阵,没日没夜的雨水落下来,好像没了尽头。 天总是黑的。 然后雨水并没有降去多少的热意。 随之而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潮湿温热。 “这雨再下下去,只怕要出事了。”苏向晚在窗边忍不住道。 虽然剧情的大概走向都不一样了,但有一件事她是记得的。 天气只要失常,那随之而来的必然是灾害。 干旱不行,会引起旱灾。 雨水多了也不行,会引发水灾。 水灾是最麻烦的,她记得历史课上学过,古代除了战争,最大的灾难就是水灾,无数能人为治水耗尽了无数的心血,熬白了头发。 可见水患这个事是极其难办的。 剧本里头也正正写了一次水灾,苏向晚没有什么治水的才能,她在这一次水灾里头,继续发挥自己的善心,以身作则的参与到赈灾的行列来。 发大水之后,会有大量的难民涌入京城,到时候以临王为首的一行人,会开始筹谋在城外设立难民营,收容难民。 苏家出钱出力,简直是不遗余地。 而苏向晚作为无比善良的女主,必定要去难民营那里对难民们送温暖。 不出意外的话,赵昌陵也会出现在难民营。 然后他会又一次发现,这女子果真好单纯好善良好不做作,跟那些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 他再一次被女主的善良迷住。 此刻他已经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小的商女,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情根种下,正肆无忌惮地开始萌芽,所以他也身体力行地加入到女主的送温暖送关怀行动中来。 除了收获女主无数的“殿下好棒棒”“殿下好好人”之外,还无形之中又增加了自己的名望,为自己的仁心仁德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对此,苏向晚很想吐槽。 她一看这个剧情就知道赵昌陵是有备而去的,吃水灾的红利,趁机建立名望,苏向晚不过是顺带的收获而已。 他敢不敢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地做好事! 当然哪怕是另有所图,他的确也做了好事,那些难民因为他的关注,连带着得到了很好的资助。 苏向晚在当萧婷的时候,曾经当过志愿者去四川赈灾。 她真正见识过受灾的场面,触目惊心,又苍凉又可怕。 所以眼下想起这个水患,心情就难以避免地不太好。 红玉进了屋子,沥干了伞上的水,又清理完地上的水渍,这才道:“小姐你说什么要出事了?” 苏向晚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这连下了五天的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雨而已。” 红玉也看了看天,“今年的雨水倒是挺多的。” 她说完这句话,翠玉也走进了屋来。 她带来的,还有顺昌侯府送来的信。 “小姐,顾大小姐给你回信了。”她收拾好了一身的湿气,把信拿到苏向晚面前。 顾婉回来了? 不对。 这信很有可能是顾砚以顾婉的名义送来的。 她丢下去的钩,总算钓上了鱼。 其实要引顾砚见一面并不是很难,只要在信中说他在意的事,顾砚寻思回来,就会找她出去问个清楚。 顾婉曾经跟她说完,顾大夫人在帮顾砚相看娶亲的姑娘,已经有合意的了。 当然顾砚合意不合意苏向晚不清楚,但他肯定多少也收到一点消息。 苏向晚只在信里随便提了一句,她出门的时候碰到了兵部尚书的程小姐。 当然再多的她也没有说了,只是约顾婉出来见面,有事同她说。 这信到了任何人手上看都是正常的。 正常的寒暄问候,说自己遇到的事,再约见面。 唯独在顾砚手中不是,别人不知道程小姐,他自己清楚得很,看到这名字的时候没事也能让他看出事情来,苏向晚在顾婉的信里提了这么一遭,顾砚自然就坐不住了。 他那个脑筋不懂得弯弯绕绕,最直接的想法大概会是——苏向晚怎么会知道程小姐,为什么谁都不提,偏偏就提了程小姐?她约顾婉,会不会是关于这程小姐的事。 于是这鱼儿顺理成章地,上钩了。 顾砚大约想来套她的话,不曾想自己才是那个被套话的。 约见的地方是顾砚定的,在满堂红。 这倒是让苏向晚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顾砚那个直性子会约在金玉酒楼。 金玉酒楼的存在就跟赵容显一样,总觉得不能轻易靠近。 她不想莫名其妙又刷出一条支线剧情。 约的时候在三天后。 天公不作美,苏向晚出门的这日,雨还是一阵一阵地下,忽大忽小,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 雾蒙蒙地雨帘之中,苏向晚到了满堂红里头。 外头湿漉漉的,内里倒是很清爽。 红玉帮她理好了衣襟,陪她去二楼上的厢房。 顾砚已经到了,早在房里等着。 苏向晚调整好情绪,推门进去,然后很适当地惊讶道:“顾大人?怎么是你?” 第两百三十六章、试探消息 顾砚面色平静,他是御前护卫,身上自带一种处变不惊的稳重之势。 武功高强,又是顺昌侯府的嫡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御前护卫,加上他不好通融不好相与,所以大家对这个顾大人总是心怀几分敬畏和忌惮。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像钢铁一样冷硬,是以有让人不可亲近的压迫之感。 他着过几次苏向晚的道,所以眼下神色不由得多加了几分警惕之色。 他很自然地看了看眼前的座位,示意苏向晚坐下。 “是我约你来的,不是妍若。” 他不喜欢虚与委蛇,虽然约苏向晚出来的方法不怎么磊落,但眼下他也很坦荡。 苏向晚看他坐得端正,心下笑了笑,面上却还是惊慌的神情:“顾大人怎会无故约我出来?” 她目光躲闪了一下,好像坐不住的模样,“妍若呢?” 顾砚一下子就察觉了苏向晚的异常。 人说做贼心虚。 若说原本他不过是疑心了一下,眼下就能肯定苏向晚有事瞒他。 不然怎么会看见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妍若在家中被禁了足,短期内苏小姐都见不到她了。”顾砚想的很简单,他觉得只要苏向晚听见顾婉被禁足,肯定就知道没人能帮她,接下来也能有利于他的逼问。 这句话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话,苏向晚的脸色都白了,连端起茶杯来的手都是颤的。 “她……她被禁足了?” 顾砚觉得她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正常来说,顾婉禁足是稀松平常的事,为什么苏向晚好像是见鬼了一样。 苏向晚怯怯地问他道:“只……只是禁足吗?她……” 她似乎怕极了,生怕被瞧出什么端倪,不敢再说下去了。 顾砚眉眼一厉,“她怎么了?” 苏向晚摇摇头,“没……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她而已。” 她极力地表现出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在顾砚看来,她着实太勉强了。 那游移不定的眸子,还有下意识交握着的手,都暴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顾砚虽然不是有什么心眼的人,但犯人却是见过不少的,也参加过不少的审问,当下就意识到苏向晚是隐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此事兴许跟顾婉离不开干系。 他定了定神,慢慢道:“你担心她什么呢?她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向晚静默了一下,偷偷地抬起眼来看了一下顾砚的神色,顾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过他当做自己毫无所觉的模样。 她这才开口:“她……她真的没事吗?她……她做了那样的事……” 苏向晚这么试探,是在听到顾砚撒谎说顾婉被禁足顺水推舟说的。 其实顾婉离开京城,她想了两个可能。 一个是顾澜为了对付她,设计了顾婉,逼得顾婉离开了京城。 另外一个则是顾婉一时冲动,对顾澜做了什么,顾砚为了保她,这才送她离的京城。 这两个可能的性质不同,苏向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好谋划接下来的事。 顾砚的心猛地一沉。 苏向晚居然是知情的。 他心下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你如何知道的?” 顾婉这事压得紧,甚至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控制住了局势。 侯府的大小姐要谋害二房的姐妹,这个罪名可不是寻常一句家中姐妹争斗可以抹平的。 若非顾砚动作迅速没能等聂氏发难就把人送走,聂氏能把顾婉送进大理寺去。 顾婉这回对顾澜是切实动了杀心的。 苏向晚沉默着不开口了,似乎被顾砚吓到了的样子。 顾砚冷静了下来,他似乎很头疼,“真是胡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向晚的猜测隐约得到证实,但是她依旧低着头,不敢回应。 顾砚压抑着怒火,“我看着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她自己胡闹,你居然也就任由她去了,她一个侯府嫡女,身份尊贵,有大好前程,这遭若非我处理得快,只怕她就要毁了。” 进了大理寺走一遭出来,顾婉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而她居然只是为了一个商户家的一个小丫鬟报仇。 顾砚并非觉得丫鬟的命不是命,而是顾婉居然选择拿自己的前程去拼,这才是他不能理解的。 更荒唐的是顾婉连死的丫鬟叫什么都不知道。 苏向晚差不多理清了思绪,这才慢慢道:“她……她是同我说过一些,不过我以为她说的是气话,我没想到她会真的……” 顾砚知晓自己约莫是太疾言厉色了,语气缓和了一些:“好在是没酿出大错。” 苏向晚又开口:“我想着还是有些不安,大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顾砚知道她在问的是证据,当下点头回道:“她下手下得隐秘,连身边的丫鬟都不知道,毕竟若是下毒还得去买毒药,少不得就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她用的是自己切割出来的小刀片,要毁去也容易,所以聂氏没有物证,也就不能拿她怎样。” 原来是刀片。 苏向晚眸色暗了一些。 这么细致周全的预谋,也是难为顾婉了。 苏向晚好像还不安心,又出声同他道:“你们可要看好妍若,我怕她不死心又会出手,二夫人或许也在盯着她。” 顾砚点了点头,“你既然知晓内情,我便也同你说了吧,妍若早就被我送离了京城,一来是怕她不死心再出手,二来也是怕聂氏报复。”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苏向晚神色也随之放松下来,她这才道:“那就好。” 说完了顾婉的这一回事,顾砚才想起自己约苏向晚前来的正事。 他理了理自己神色,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你可认识兵部尚书的程小姐?” 苏向晚压住心下的笑意,茫然地摇摇头道:“顾大人说笑了,尚书府的小姐我又怎可能认识。” 顾砚心想侯府的嫡小姐你都认识,哪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道:“妍若有没有同你说过程小姐的事?” 虽然他已经装得极其自然,但苏向晚还是从他言语里听出了一丝生硬。 苏向晚问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也不再跟顾砚绕弯子,很老实地回答道:“听妍若提过几次,她对这程小姐还挺感兴趣的,怎么了,这程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顾砚心里头暗暗舒出一口气来。 还好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苏向晚见他没说话,笑着问下去:“顾大人该不是看上人家程小姐了吧,对人家这么关心……” 她本以为会在顾砚脸上看见对未婚妻的温情,结果顾砚却是冷了脸:“程小姐是名门闺秀,苏三小姐说话小心一些,这可会坏人名声的。” 如果是即将娶过门的妻子,顾砚不会是这种态度的。 苏向晚感觉他好像不怎么喜欢那程小姐。 当然这事同她无关,她也不追问下去。 毕竟亲事未定,变数那么大,顾砚最后娶的是谁还不一定,顾夫人是属意的程小姐,未必也就定了这个程小姐。 顾砚虽然问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不过他的性格使然还是让他继续开了口:“苏小姐,实话同你说,妍若之所以格外留意这程小姐,是因为我的亲事。” 苏向晚啊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惊讶。 第两百三十七章、雨中到访 他神色带了一丝说不清楚地复杂,而后道:“此事本不该同你说,不过妍若同你交好,我也不必要瞒你,我母亲在物色我的妻子人选,大概是属意程家的小姐,妍若想必也知道了内情,但是……”顾砚顿了一下,“我暂时没打算成亲,这亲事也不会成,我恐防妍若自己胡闹,程家小姐于此事一无所知,若是因此坏了她的名声,那着实不好。” 原来是不喜欢程家小姐。 不过顾砚这样坦白,倒是让苏向晚挺惊讶的。 他起码没有放任事情宣扬开去,也愿意小心顾虑着人家小姐的名声。 “顾大人是希望我看着妍若是吗?”苏向晚很善解人意地道。 顾砚点了点头。 苏向晚又笑,“那顾大人怎么不自己跟妍若解释清楚呢?” 他只要直接跟顾婉说他无心程家小姐,不想坏人名声,顾婉想必不会乱来的。 茶水还是暖的,顾砚喝了一口,这才道:“我说过了。” 苏向晚挑眉。 顾砚提到顾婉,那口气似乎是从肺腑里头叹出来的,“她以为我是不好意思……” “……” 这兄妹俩的沟通,看来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苏向晚也就应了,“顾大人放心吧,妍若那里我会同她说的。” 她没追问顾砚为什么不愿意成亲,也没追问这亲事为什么不会成,仿若这些事都无关紧要。 顾砚却是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跟苏向晚相处的时候,他有一种跟赵容显谈话的错觉。 永远不会多问,也不会干涉,带着足够的尊重,还有不必多加解释的被理解。 明明他才是位高权重的那个,但苏向晚却一点也不卑微。 相反的,他在苏向晚面前,意外地觉得自己是被掌握的那一个。 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苏向晚跟赵容显无论从哪一点看来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他起身,刚硬的面庞柔和了一些,而后道:“多谢了,我还有事,这就先走了。” 苏向晚微笑着起身送他。 外头的雨还很大。 她不着急离开。 从顾砚那里,她已经掌握了她想要的消息。 顾婉的离京,是因为顾砚的保护,可能不是自愿,但至少目前她的情况是安全的。 苏向晚也就不着急找顾婉了,如果能等到尘埃落定,顾婉再回京城,那是最好的,毕竟眼下聂氏已经浮出水面,而苏向晚对着聂氏实则并不了解,这回跟对付顾澜不同,她隐藏在暗处,要竭尽全力小心翼翼。 雨下得很大,顾砚回到了府中。 有水珠落在他的衣裳上,他站在檐下抖了抖,散去了一身的湿意。 邵武上前来同他道:“大少爷,豫王殿下来了,就在堂上。” 顾砚愣了一下,似有些错愕。 赵容显鲜少这样突然上门拜访,一般都是提前说好,不然他不会选在今日出门去见苏向晚。 他边往里头走边道:“殿下来多久了?” 邵武想了想,“不久,殿下前脚进门,大少爷你后脚就回来了。” 顾砚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从淅沥雨帘中的回廊穿过,很快就到了见客的正堂之上。 茶香满屋,似把外头的风雨都隔绝开去,沁人心脾。 赵容显着一袭深蓝色的滚金边锦袍坐着,外头一片嘈杂,到他这处却骤然静寂下来,再怎么浮躁的心思,似乎也消散在满室的茶香之中。 “王爷。”顾砚走上前去。 私下相处的时候,他们之间早就没了那些虚礼,不过哪怕没有那些繁琐的礼仪讲究,顾砚的态度依旧是恭敬的,“怎的突然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顾砚也没想好是什么原因会让赵容显在大雨的天气里到顺昌候府来走一趟。 唯一想到的约莫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眼下看赵容显神态,倒从容自在,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坐吧。”赵容显没答他,只是让他坐下。 顾砚心中更忐忑了,他本来就是那种有事直说的性子,当下坐下,心里琢磨着赵容显的态度。 下人给他上了一盏茶。 这茶跟赵容显喝的不一样,赵容显的茶叶是自带的,那是药师永川配制的药茶,香气浓郁,但里头却带着轻微的毒素,平常人不能喝。 “你方才去见苏向晚了?”赵容显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 顾砚莫名其妙就闪过一个念头。 在这样大雨滂沱的天气里头,赵容显特地往顺昌侯府跑来找他一趟,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吧? 他莫名紧张起来,连忙问道:“见了,是不是苏向晚有什么问题?” 赵容显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道:“你被她套了不少话吧?” 顾砚刚想说没有,心头忽然警醒起来,瞬间就察觉了不对劲。 他到这一刻才仔细回想起两人方才见面的场景,苏向晚言语里头诸多的试探和引诱,让他不知不觉地把顾婉的事都招了个精光。 “王爷……王爷怎的知道?”顾砚低着头,他觉得没脸见赵容显,“是我大意了,居然没有防备于她!” 论武功他是一等一的好,虽然没有什么心机,但也不至于总是被人轻而易举三两句话就诓骗了过去。 至少他身为御前护卫,警惕性十分高,不要说是套话,只要有人接近他,他就会有十二万分的戒备。 他至今没想清楚自己是怎么又被一步一步套得都招了出去的。 人说事不过三,顾砚被她诓了去,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简直太不光彩。 “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本就狡猾,原先本王也曾被她骗过。”赵容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迷离了一下。 顾砚好不容易对苏向晚有的那么点感激和欣赏,全数消失殆尽。 “她也太可恶了。”顾砚忍不住道。 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又这般阴险狡诈,真是叫人敬而远之。 人说娶妻当娶贤,这样的女子,哪家人敢放在后院,只怕没有安生日子过。 赵容显却问他:“你觉得本王可恶吗?” 顾砚连忙摇头。 赵容显又道:“那不过是因为本王没在你身上用过阴谋诡计。” “那不一样。”顾砚连忙道,“王爷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并且事关生死,都不是小事,如何相提并论。” “所以她的阴谋诡计若然是用在帮本王之上,你便不觉得她可恶了?”赵容显慢慢开口,神情恬淡,他难得有耐心下来跟顾砚闲聊的时候。 顾砚想了想,答道:“那好像不可恶了。” “事无大小,不过是因她算计了你,所以你觉得她可恶罢了,如果她算计了旁人,而你获得了好处,你只会觉得她机智聪敏。” 顾砚认真地想了一下,发现的确如此。 “自己愚笨,怨不得旁人。”赵容显出声道。 顾砚诡异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他怎么从赵容显的话语里,听出了那么丝不正常的维护之意呢。 就好像,听不得旁人说苏向晚的不好一样。 当然以他这般绕不通的脑筋,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不通,自然也就不想了,只是道:“王爷此次来,就是为了此事吗?” 赵容显很坦白地应道:“的确是为着苏向晚来的。” 顾砚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他直觉赵容显下一句话不会太好。 “她之所以找你套话,想必是为了对付聂氏和顾澜做准备。”赵容显的目光穿过外头的雨帘,眸里冷光幽微。 第两百三十八章、拐弯抹角 顾砚脸色大变,好似听见什么不得了的话语,“她疯了吗?就因为死了一个丫鬟?” 赵容显轻轻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带了莫名的森冷。 顾砚顿了一下。 “丫鬟的命便不是命了?”他语气里带了浓烈的嘲讽,一字一句说出来都好像削进骨子里头一样疼痛。 顾砚陡然就想起很久远以前的那件事,心口瞬间如挤满了水的棉花,沉到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日远去,他们都以为这件事沉淀了下去,慢慢地会被风霜抚平和遗忘。 但不是的。 起码他知道对赵容显而言不是。 “王爷。”顾砚的语气变得小心了起来,“我不过觉得她一个商女,想以一己之力跟聂氏和顾澜身后的势力抗衡,有些异想天开罢了。” 且不说聂氏后头代表的东西,就说顾澜,她好歹也是二房的嫡女,挂着的是顺昌侯府的头衔,真到了那么一天,顾砚为了顺昌侯府的名誉被逼要站到苏向晚的对立面,他是没办法手软的。 哪怕他同样厌恶顾澜。 “她不自量力是她的事。”赵容显淡道。 顾砚不清楚赵容显的态度,是以问道:“王爷可是要我阻止她?” 毕竟阻止苏向晚,也是为了她好,真跟聂氏和顾澜对上,很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顾砚觉得苏向晚先前帮过赵容显,所以赵容显肯定也不想看她眼睁睁地去送死,那么阻止她也是最合适的法子。 赵容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阻止得了吗?” 顾砚讪讪地不敢说话了,对于一个被诓骗了三次的人而言,他的确应该被鄙夷。 “她若是能拉下聂氏,于我而言也是好事。”赵容显微眯起眼来,轻声开口。 顾砚熟悉他这个样子,每逢他心里头有了什么算计,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像看重了猎物的狼,蠢蠢欲动,又夹杂了冷硬的血腥味。 “那王爷是要帮她?”顾砚惊讶地开口。 赵容显手指摸着杯沿,细细摩挲着,好半天才道:“不帮。” “啊?”顾砚都要急死了,“那眼睁睁看着?” 又不阻止,又不帮忙,那要他去做什么? “你看着陆君庭,苏向晚眼下一定会找他帮忙,你不要让他插手此事。”赵容显吩咐道。 顾砚惊疑不定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不帮苏向晚,也不让别人帮她,又不拦着她,这是要看着苏向晚去送死啊? 苏向晚什么时候又把他得罪了? “王爷,属下愚钝,不清楚王爷的意思,这难道真要看着苏向晚去送死?”顾砚虽说被她套了话,心里也烦她,但一码归一码,也不觉得苏向晚该死。 赵容显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不耐烦顾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可他知道不说得清清楚楚,顾砚这事可能就办不好。 顾砚是古板的武将,并不是谋臣,让他做谋臣的事,是难为他了。 赵容显觉得头疼。 “她无比惜命,孤立无援之时,自会求到本王面前来。”赵容显一字一句地同他解释。 这回顾砚就清楚了。 原来不是不帮,而是有条件的帮。 顾砚心思倒是简单,他直接就道:“王爷若是不想让陆君庭插手此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直接找苏向晚开诚布公地谈一下条件,她也不用找旁人,我们也不必大费周章从中作梗,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嘛……” 赵容显终于忍无可忍地喝道:“闭嘴。” 顾砚忙不迭收了声。 “你……”赵容显扫了他一眼,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道:“你的舌头是真不想要了!” 顾砚咽了咽口水,终于是不敢再出声了。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下了一大个早上的雨,总算有些消停的迹象。 阳光焉焉地地透过云层洒下来,若有似无,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乌云重新盖住一样。 空气里都是雨水和着泥土的气息。 回到苏府的时候已过了正午,这会雨停了,府上静悄悄的。 大家用了午膳,这会多数都去休憩,忙完了活的下人们偷得了空,也寻了嫌隙去躲懒,整个苏府都笼罩在一股闲适惬意的氛围之中。 晚阁里头的丫鬟这会也不见人影。 红玉跟着苏向晚回来,四处望了望,这才道:“怎的都不见了人?” 屋子里任何时候都是不能少人的,她一边走上前一边道:“奇怪,翠玉也不在。” 苏向晚心下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晚阁里头很久没有过这样松散的一面了,当然这会肯定有几个躲懒的丫鬟婆子,但不至于一个人都没。 红玉手搭在门上准备推进去,嘴上还嘟囔着道:“又开始没规矩了,等晚些时候,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们。” 主子不在,诺大的院子居然没一个人看着。 太不应该了。 苏向晚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丝异样,就见红玉推了门,下意识地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的前脚还没立稳,就见红玉陡然退了一大步,一声惊愕的尖叫从喉咙里头呼之欲出,面前凭空飞来了一个杯盏,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红玉的侧颈,而她将出的那声喊叫,也随之被掐断,湮灭在了喉咙之中。 红玉瞬间就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她甚至都没看清楚出手的人是谁,等苏向晚反应过来要跑的时候,身后飞过来的剑已经刺在了她面前的门栏上,发出重重地一声铮鸣,直接挡了她的去路。 苏向晚心都快要跳出来。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苏府,并且在一瞬间就打晕红玉,这个人的功夫定然不弱。 至少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护卫。 是聂氏派来杀她的人? 苏向晚手心里有了汗意,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脱身的法子。 她摸上腰间藏着的麻沸散,巨大的死亡威胁之前,她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方才那一剑如果不是丢向门前,而是朝她后背扔来,只怕真是要没命了。 这是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的弱小。 也相信顾砚跟她说过,如果当时赵容显真要杀她,她不可能有机会活下来。 “你以为你有对我用药的机会?”那人开了口,声音暗哑,语气里却带着浓烈的鄙夷。 苏向晚听着这声音很是熟悉,忙不迭转回头来。 屋里头正中间摆放着桌椅,那人端正地坐在那里,眉目自带血腥的冷意。 他身上被雨淋透了,脸色惨白,唇上泛紫,可见状态不怎么好,空气里还有若有似无的药味,混合雨水的铁腥气,着实不怎么好闻。 苏向晚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尾音都有些发颤:“元……元思?” 她不知道端阳盛典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属于元思最好的下场是死,起码全了他的忠心,但凡他还活着,以他所为,赵容显只怕是容不下他。 然而元思此刻就在她房里,就在她眼前。 这可真是……我谢谢你老天爷! 他似乎要开口,气血不稳,口中蓦地就咳出一大口血来,看得苏向晚眼皮直跳。 元思应该受了很重的伤,这是她的第一个认知。 他快死了,眼下就剩一口气撑着了,这是她的第二个认知。 一个快死的人找上她,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好事。 然而他这一口气似乎远比旁人要强悍上一些,苏向晚眼看着他用手擦掉嘴角的血渍,而后强撑着起了身,朝她一步步走了过来。 苏向晚退了一步,不过元思并不是冲着她来,而是伸手将钉在门栏上的长剑拔了下来,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他也必须拿回去一样。 “你……” 她才出声说了一个字,脖子上一凉,这才发现元思又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威胁却是铿锵有力:“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 第两百三十九章、都吓坏了 红玉哆哆嗦嗦地捧着一盆血水离开。 她的脚步虚浮,看起来好像快要吓晕过去,出房门的路愣是走了半天。 元思躺在榻上,目光简直鄙视得彻底。 身为贴身的丫鬟,只是见了血水都站不住,也太没用了。 另外一个叫翠玉的丫鬟脸色倒是镇定许多,起码不像那个叫红玉的一惊一乍,方才险些把一盆水都打翻了去。 他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包扎完,翠玉这会煎了药回来,走到了睡榻之前。 元思冷冷地扫过去一眼,翠玉巍然不动,看起来全无畏惧之色。 这个丫鬟胆子还算不小。 “小小小小小……”她骤然开口,半天,连一句小姐都喊不出来。 “……”元思收回自己方才的想法。 这丫鬟不是不怕,不过是吓过头,都吓僵了。 苏向晚叹了口气,点头道:“药放下吧,他自己会喝。” 翠玉板着一张脸,把药放在了桌上,仔细看的话,方能察觉到她身上绷得极紧,连动作都极其不自然。 “先出去吧。”苏向晚又道。 “可可可可可……”翠玉看了苏向晚一眼,又看向元思,着急地想说什么,然而可了半天,还是没可出所以然来。 苏向晚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朝着翠玉安慰地笑了笑:“无事的,你出去吧。” 翠玉这才满目担忧,僵直着背脊走了出去。 元思的突然到来,着实把红玉和翠玉都吓坏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她们胆子小,因为元思着实太过凶神恶煞,哪怕他年纪看起来不大,生得清秀,但那身戾气简直是从骨子里头溢出来的。 尤其是他撑着一口气的那模样,简直是恨不得拉这一屋子的人过来陪葬。 他要是死了,她们也要死。 “你的丫鬟,胆子比鸡还小。”他很不客气地吐槽道。 苏向晚嘲讽地笑了一声,“跟你们豫王府出来的自然是不能比的。” 元思不可置否地冷哼了一声。 苏向晚又指了指从方才就一直架在她脖子上的剑:“还有,你这样把剑一直架我脖子上,她们能不吓坏吗?” 她觉得她这两个丫鬟已经很了不起了。 莫名其妙被不知道从哪来的歹徒打晕,醒来就见到自家的小姐脖子上架了一把剑,对方看起来就像要拼命一样。 这种情况下她们还能避开耳目去外头问了药,还给元思找了干净的衣裳,并且打发安置了那外头的丫鬟婆子,愣是没闹出半分动静。 而且胆子小一点没什么不好。 胆子小的人一般都能活得比较长久。 元思并没有把剑拿下来的打算,他一直都在提防着苏向晚,“你太狡猾,我不放心你。” 他说得很直接。 跟在赵容显身边的时日,他见识过苏向晚的心计手段,自然半分不敢低估她。 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就等着他一时不察暗算回来。 苏向晚拿出身上带着的麻沸散:“你放心吧,我动作不够你快,暗算不到你。” 元思没有管她,只是一手拿着剑,另一只手端起边上的药,仰头喝了个干净。 刚刚煎好的药热气腾腾,他却好像半点感觉不到一样。 苏向晚看他喝药,甚至都没察觉出苦味来,她记得当初醒来,发现自己变成苏向晚还在病中之时,喝到的纯中药,简直难喝得没有天理。 他却能跟喝水一样面不改色。 果真是个狠人。 药碗的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蜜饯,因为苏向晚怕苦,所以翠玉下意识地备了一份。 元思看到那蜜饯,目光颇是不屑,又出声道:“真矫情。” 苏向晚坐在他面前,稍稍侧了侧,把那一小碟蜜饯拿过来,挑了一颗红色的干果吃,这才道:“伤药和一应物事我都帮你备了齐全,银子也准备好了,你放心,出了这个门,我只当今日没遇见过你,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绝不会泄露分毫你的行踪。” 元思觉得好笑,“死人才不可能泄露行踪。” 苏向晚目光里闪过厉色,不过很快又淡了下去,她又吃了一个蜜饯,这才道:“虽然我在你眼里跟个大白菜没什么区别,但杀了我对你没好处。” 元思静静凝着她。 “豫王府你回不去了吧?”苏向晚很不客气地开口道。 赵容显那人心眼那么小,元思是他的亲卫,更是罪加一等,哪里还可能让他安然回去,不仅不让他回去,这会看来,应该是发动了不少人满世界地在抓他。 “我虽然不大了解死士,但也知道你们是万里挑一专门培养出来的,你一直在帮赵容显做事,你所接触的人不是赵容显的手下就是赵容显的仇家,而赵容显的手下肯定不可能帮忙包庇你,他的仇家更是恨不得杀了你。”苏向晚指了指自己,“这整个京城里头,你无处可去,除了我这里。” 元思能找上她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他想必是穷途末路,这才找到她这里来。 “不错,京城里头,你这处于我而言还算安全。”元思出声道。 苏向晚用手指稍稍推开了剑锋,“但安全的地方也不能久留,因为你信不过我,人心才是最不安全的。” 在她这里落脚,取了伤药,拿了银子,再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最保险的法子。 因为苏向晚也无从追踪元思的下落。 再者她也会因为怕惹麻烦,所以不会泄露消息。 所以她很顺从地听元思的吩咐,从头到尾没有想过反抗,更没有想要让人去给赵容显通风报信,因为她知道元思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很快就会拍拍屁股走人。 元思终于收回了剑,不知道是自信还是觉得苏向晚不可能再耍什么花样。 “你猜对了一半,我是无处可去才找上你。”元思声音很冷漠,“但我并不打算走。” 剑收回去的声音很锋利,一下子划破了短暂的和平。 苏向晚眉头皱起来,“你想在我此处躲多久?” 元思眸色复杂,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苏向晚看他安静了半天,最后才听他很不情愿地吐出话来:“我想回豫王府,但王爷不会让我回去,所以我只能另想办法。” “……”她竟无言以对。 以元思的能力,能在京城里躲藏了这么久都没被抓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他只要离了京城,赵容显要抓到他的几率就更低。 可他居然没想走,还想回豫王府。 这可真是教科书式的忠心耿耿。 “你不是喜欢王爷吗?”元思开门见山地吐出话来,“我可以帮你——” 他还没说完,就见苏向晚骤然被那颗蜜饯噎住了,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差点咳出去。 “等等……”苏向晚摆摆手,“谁跟你说……咳咳……说我喜欢……咳咳……赵容显了?” 第两百四十章、简直崩溃 她咳得都快断了气。 元思那一句话把她吓得都懵了。 “你自己说的。”元思目露不屑。 他只觉得苏向晚是在装模作样,“有胆子喜欢,就别不敢认。” 她终于顺了气,嗓子却还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了?” 元思懒得跟她虚与委蛇地打太极,只是道:“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 不是,这又什么好骗的。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苏向晚想起一件事来,端阳庆典那天她为了刺激顾澜,特地说的那些话。 难不成被元思听到了? “你是误会了。”苏向晚连忙就想解释。 谎话说得太多,果然是要遭报应的。 元思很不耐烦打断她,“少废话了,虽然王爷身份尊贵,也瞧不上你,但把你送到他身边,却不是不可能的。” 苏向晚汗毛直立,“什么意思?” 元思一副我都看穿了,你果然就是喜欢我家王爷的神情:“无人比我更熟悉豫王府的守卫,带着你夜潜入府,筹谋一下应可以做到……” 苏向晚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所以你想送我夜潜豫王府,让赵容显拿刀把我大卸八块?” 我可真是谢谢您老人家了。 “你救过王爷,他不会杀你。” 苏向晚简直想哈哈大笑两声,“你认为我有接近他的机会?他能在我爬上他的床的第一时间捏断我的脖子。” 简直荒唐。 元思愣住了,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恼怒,“爬什么床?” “你想让我夜潜豫王府,总不会是让我找他谈天谈地谈心事,秉烛夜谈到天明吧?” 元思抿了抿唇,“你得先让王爷喜欢上你。” “你确定你没伤到脑袋?他是疯了才会喜欢上我吧……”苏向晚简直无语。 是书不好看还是东西不好吃。 她好端端地干嘛要去找死? 但元思很仔细地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说道:“要王爷喜欢你……这事的确有些困难,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你个大头鬼! “所以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苏向晚觉得这一对主仆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难以理解。 脑回路跟正常人根本都不一样。 夜潜豫王府,让赵容显喜欢她。 这都是什么感天动地的想法! “王爷不让我回去,但我可以跟着你回去,如若你讨了王爷欢心,进了王府,我成了你的亲卫,自然也还是王爷的亲卫。”元思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苏向晚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快死了这条心吧,讨他欢心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在苏府当千金小姐这么高兴,又舒服又自在,她超喜欢这里的,为什么要进王府受苦受难? “瞧你这般出息!”元思恨声斥道:“你虽无过人之处,但我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你若肯听我的,此事绝对能成。” 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若非没得选择,他绝对不会让一个身份卑微又一无是处的商女跟在赵容显身边,更别提她满腹心机,来日若是赵容显娶了正妃,后院只怕也不得安宁。 但元思眼下别无选择。 赵容显不会杀他,杀他反而是成全了他,对一个把主子当成信仰的死士而言,最残忍的处罚就是放他自由,让他往后失去活着的意义,偏偏没有主子的允许,又不能轻易求死。 元思知道自己被放弃了,他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回去。 “不不不。”苏向晚摆手,“我不用你帮我,我不喜欢你家王爷,我也不想进王府。” 这话一落,元思刚收回的剑就又拔了出来。 他冷冷看着苏向晚,语气威胁:“你觉得我是在同你商量?” 那刀毫不意外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元思语气凉薄:“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要回王府,别无他法,若我回不了王府,我便灭了苏府全府。” 苏向晚心都凉了半截,果然她不能试图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她咬了咬牙,“你敢?” “你知晓端阳盛典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吗?”元思突然道。 苏向晚的背脊蓦地串上了一丝凉意。 “王爷手下三十人,赵昌陵手下两百人,无一生还。”元思声音染着血色,又残忍又疯狂,“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苏向晚摇头。 她不想知道! 元思却不管她的意愿,“我让手下的人都服了毒,那毒剧烈无比,下了肚子变成了血,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骨头,全都变成了毒,对方不管再来多少人,只要来了,定然都是有去无回。” 苏向晚听得手心发颤。 这跟人肉炸弹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觉得我不可救药,但这就是我的使命,为之付出什么我都不觉得可惜,当日我若是死了,便是死得其所,可我自小便是毒喂着大的,竟也没让我一块死了去,我既没死,就必须回到王府,你不让我回王府,你也别想活了,苏府一家人都不要活了。”元思慢慢道。 明明这话极其冷血,偏偏他说这话的神情很天真,天真到仿佛理所应当。 他是固执而深切并且不遗余力地在履行自己身为一个亲卫的使命,在这前面拦着的一切,他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苏向晚微微沉住气,她只能尽量心平气和地又开了口:“你想回王府,总能找到办法,我可以帮你想。” “我不信你。”元思直接拒绝了,“权宜之计对我没用,我只信王爷和我自己。” “我才十四!”苏向晚几乎是气急败坏。 “十五你就及笄,不小了。”元思回道。 “那赵容显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啊,他是能用强的人吗,他若是能,早就有人用了,哪里轮得到我!”苏向晚在尝试讲道理失败之后,气得简直要崩溃。 她初初被元思找上门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只是倒霉。 眼下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霉。 元思没有说话,显然对着赵容显,他是有些束手无策。 “我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同你说。”元思似乎是累了,收回剑来,连语气也温和回来。 他不凶的时候,会让人以为他很好说话。 其实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他从榻上起身,开门准备离开。 苏向晚狐疑地看着他。 元思似乎感觉到她的疑惑,“你是王爷的人,我不便在你闺房久待,不过我会在府里找个地方藏着,你若是想动什么歪脑筋,我劝你最好不要。” 说完这话,他身形一闪,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苏向晚头嗡嗡地疼。 王爷的人是什么鬼! 她是自己的! 第两百四十一章、心怀善意 红玉和翠玉战战兢兢地回屋里来的时候,发现元思不见了人影,刚才吓没了的魂这才回笼,她们走到苏向晚面前看了几遍,这才道:“小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苏向晚拍了拍额头,摇头道:“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了。” 翠玉比较警醒,连忙跟着开口:“那凶徒定然跑不远,我去报过大小姐,去衙门报官吧?” 红玉把头点得如捣蒜,“对对对,报官,那歹徒可凶了,看着像什么亡命之徒,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还是报官吧?” 苏向晚面色古怪地看着红玉和翠玉,语气轻轻地:“其实——他没走,眼下还躲在府中——” 她生怕两个丫鬟又被吓得没魂,连忙补充:“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这会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找到我这里来。” 红玉和翠玉对苏向晚的话是从不怀疑的,加上苏向晚十分镇定,完全没有惊慌,就更增了一些说服力,两人对看了一眼,翠玉又道:“可他方才把剑架在小姐你的脖子上!” 红玉点点头。 她横看竖看,那人都像个坏人。 苏向晚解释道:“你们看他方才的样子,就剩一口气了,可不就要装腔作势拿把剑吓唬人吗,这也很正常,你看我眼下好端端的不是?” 翠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来他也没伤人,看来倒不是真的穷凶极恶。” 苏向晚在心里悠悠叹了一口气。 元思一时不走,就势必还要出现在红玉和翠玉面前,所以要先给红玉和翠玉做好心理建设,如果她们一直认为元思是恶徒,心存畏惧之时,恐防要出乱子。 晚阁并不是什么守卫森严无比严谨的地方,外头有人等着抓她小辫子,她不能先从自家里头乱起来,稳住两个丫鬟的心很有必要。 再者元思这人杀人如砍菜,红玉和翠玉对他若有恶意,只怕不小心招惹了他,一个不好就没了性命,消除他们之间存在的敌意,短期之内才可以平和相处。 这不止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红玉和翠玉好。 苏向晚便同她们解释:“其实他倒也可怜,因为做错了事,被主子赶出了府不止,还遭了祸事,差点没了性命,你们看他强撑着那一口气,并不是为自己活着,只是还想有朝一日活着回去他主子身边为他效命。” 她掐头去尾,甚有感触地开口。 红玉和翠玉身为下人,对于这种忠仆心情最能感同身受,共情完了,以后对着元思那样讨厌的性子,她们才能有更高的容忍度。 苏向晚颇为郁结地抿了抿唇。 这年头受害者还要为加害者洗白,活着可真不容易。 果不其然,红玉眼圈红红的:“他怎么这般的傻啊,主子都不要他了,他命都没了还想回去。” 翠玉语气也十分动情,“他主子为什么要赶走他,这里头是不是有误会,小姐你不如帮帮他吧。” “……”他主子为什么赶走他? 呵呵,说起来怕是吓死你。 “他主子是当今的豫王,这事没法帮。”苏向晚想到赵容显心里头就毛毛的,连语气也多了几分烦躁。 她还没法用平常心去面对赵容显的事,或许还真的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回事。 好比如她曾经在走路的时候撞上电线杆,后来也忘记撞到的时候有多痛,但以后遇见就记得要绕着走。 这话有些矫情,她忘记在哪里看到,但道理总是一样的。 红玉似被什么咬了一口,腾地一下就抬起头来:“豫王殿下……能在他手下当差的,肯定没少吃苦头。” “那豫王殿下杀人不眨眼,苛待下人也是常事,说不定这小哥身上的伤就是豫王殿下的手笔。” 这两人对豫王的印象还残留在道听途说之中,若非她们提这一着,苏向晚差点都要忘了外人眼中的赵容显是个怎么样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苏向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吩咐:“他对豫王殿下忠心耿耿,你们可切记不要说豫王的不好。” 两个丫鬟叹了一口气。 对元思的印象从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已经转变成被主子虐待抛弃还不离不弃忠心耿耿的小可怜了。 苏向晚心很累,不再多说,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她和着衣服顺势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梁上骤然一响,她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连忙坐了起来。 元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就坐在横梁上睥睨着她。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比刚才看到的第一眼好多了。 苏向晚扫他一眼,又慢慢摊回去。 元思这事有些麻烦,但利用得当,也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哪怕是她不想承认,也不能改变自己身为商女,再怎么能耐也没法像顾澜那样有自己的亲卫。 普通商户会花钱请护卫,但却不可能自小就培养跟在身边的死士,世家跟商户的差距从底子里就不一样。 苏向晚也来不及去找可靠的护卫了。 元思是赵容显的亲卫,他的武功不是一般的高,业务能力不是一般的好,这点她从不怀疑。 聂氏若真的要出手,她还真是不好躲。 眼下如果元思留在这里,又对她有所图谋,倒不失为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她正想着,就听元思出声道:“你平日都这样骗你的丫鬟吗?” 那番说辞,她也能说得出口。 元思还真是领略到何谓睁眼说瞎话了。 苏向晚知晓他方才应该是不知道躲在哪里听着,是以很坦然地道:“她们其实很聪明,也懂得分辨善恶,知晓是非,虽然你不是个好人,但哪怕是遇见不好的事,我也希望她们还是愿意以最大的善意去揣测别人,这不是很好吗?” 元思一副你大约是有病的眼神。 “将她们教得这么天真,只怕有一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向晚目光望着帷帐,慢慢开口:“她们不过是个商户府中的丫鬟,能够遇上的坏事也不就那样,再者,只要心怀希望,就总不会放弃生的机会,她们也会比旁人更加努力地活着,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心存善念不是什么坏事。 红玉和翠玉也不会是那种傻滋滋做圣母白莲花的人。 她们看这个世界是好的,哪怕是遇见坏人,她们也不会放弃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期望。 不过这些话说来元思也不能理解。 他生来就是一把利刃,只懂得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以此来保全自己和赵容显。 哪怕他心里有一点光芒,那他都做不出让三十个属下喂毒之事。 屋子里静悄悄的,苏向晚抬头去看,元思不知不觉地又消失了。 第两百四十二章、过个好节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个节日的热闹程度堪比端阳庆典,尤其是京城里的各大门户。 听闻今日皇宫里有盛宴,京城里头三品以上官员和家眷都进宫去赴了宴,而那些不够资格进宫的,各自又举行了一些私下的宴会,反正在苏向晚的理解里头,每逢佳节,就是一个大摆宴席聚会的好借口。 所以从今早开始,各家各户的马车陆陆续续地从大街上穿过,着实引人注目。 但对苏家而言,这只是个大一些的节日而已,世家那番阵仗是够不上,皇宫的宴席也没资格去赴,其他的高门大户,也不会请到苏向晚这里来。 当然苏崇林是有一些酒会要去的,而今年的苏府跟往年一样,也只是在家中准备一个简单的家宴。 那边尹氏一早就带着苏兰馨出门,说是有几个商家的夫人中秋也凑热闹,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宴会,请了尹氏,尹氏不能落下面子,自然就去赴宴了。 外头一早就有鞭炮声,听起来很是热闹,府中人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折腾着今晚的家宴,连老天爷都很赏脸地结束了连日的暴雨,放开了晴朗。 大家都忙得团团转的日子里,反倒是苏向晚极为空闲的一天。 翠玉煎好了药,而后打开了窗口,放到桌边去。 自从那一日听了苏向晚的话,她们发现元思躲在府里,大家相安无事,果然没有什么恶意之后,对他态度果然就亲和了起来。 这一日三餐的吃食和药,只要做好了放在角落里,过一会就会剩下空碗回来。 红玉还打趣觉得晚阁里像是养了只看不见的宠物。 对于这事苏向晚倒不怎么管,目前来看元思很安分,从不在人前出现,至少苏向晚在那日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他躲得极好,有一日红玉和翠玉心血来潮讨论起这个问题,两个人在晚阁里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元思躲在哪里,还怀疑他是不是走了,结果端过去窗口的药,定时定点地还是有人喝完放下空碗,便又打消了这个怀疑。 两人后来又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端了药就在那里守着。 元思要吃药,总要出现的,结果两人守了半天,几乎都没看清那药碗是怎么被人拿走的,回神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空碗了。 开始的时候她们心里还有些过不去,毕竟元思是个男子,后院里头有个男子总是诸多不便,后来莫名其妙就想开了。 按红玉的话来说,元思武功这么高强,他若是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加上元思存在感太低,自此两个人也就接受了这晚阁里头有个看不见的人存在。 “小姐,今日是中秋,给元思备份月饼吧。”红玉一边服侍苏向晚吃午饭一边道。 苏向晚乐于看红玉和翠玉两个人欢欢喜喜的样子,自然也没反对。 “备吧,不过他未必吃。” 之前翠玉给元思准备的药,照例还是加了一小碟蜜饯在旁边,不过元思从来都没动过。 月饼这种东西,元思应该也不会碰。 他这个人防心重,总感觉有人要害他,哪怕红玉和翠玉对他没有恶意,他心里头也不会相信的。 翠玉这时候进了屋子里来,“我还给他找了一套新的衣裳,这么多天,他身上那套该要脏了,而且今日还是中秋呢,换个新衣裳也好过个节。” “……”苏向晚默默地看了翠玉手上的衣裳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红玉想起一个事来,“换了衣裳,鞋子也要换吧?” 翠玉赞同地点头:“就是不知他穿多大的鞋。” 说完两人一起看向了苏向晚。 苏向晚吃了一口饭,还没吞下去,被她们这么一看,连嚼也没嚼就咽了下去,“我不知道。” 开玩笑,她又不是元思的妈,她怎么知道元思穿多大的鞋。 “我们当然知晓小姐不清楚,就是想让小姐喊他出来看看那鞋子的大小。”翠玉出声道。 苏向晚喝了一口茶,顺了口气,这便道:“其实……其实你们真不必对他这么好的……” 元思那人怎么样都能活得好好的,也不需要这些无须有的东西。 “可是他真的很可怜……”红玉开口。 翠玉语气也带着无尽的怜悯,“豫王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我们拦不住他回去,至少在他回去之前,给他一些好的回忆。” 苏向晚放下碗筷。 啊! 她之前是为什么脑子进水了要给元思安这么一个小可怜人设? “你们高兴就好。”苏向晚无奈地出声道:“我一会试试喊他出来吧,不过他未必愿意。” 红玉和翠玉两人兴高采烈地退下了。 苏向晚很不是滋味地吃了两口饭,放下了碗筷,走到了窗口边上去。 虽然看不见元思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应该躲在什么角落里头。 先前他跟在赵容显身边,应该就是守着赵容显过日子的,席天慕地,哪里都能躲,哪里都能休息。 “元思。”她对着窗口出声道,“出来吧,我有事找你。” 窗口处静悄悄的,半响没有回音。 苏向晚朝外看了几眼,又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回应,这才回身过来。 椅子边上冷不防坐了一个人,她乍然回头,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元思坐在那里,冷眉冷眼地看她,开口说道:“出来了。” 苏向晚心跳得一颤一颤的。 他悄无声息简直像鬼一样。 她摸了摸不停跳动的右眼皮,朝着桌子示意道:“翠玉给你备了套新衣裳,还有月饼,说今日让你过个好节。” “过节?”元思皱着眉。 苏向晚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压惊:“今日中秋佳节,你不知道吗?” “知晓,今日有宫宴,王爷要进宫。”元思道。 “你脑子里除了你家王爷还有什么?”苏向晚问他。 三句两句都是赵容显,这就没法聊下去了。 元思很直接,“没了。” “……” 好吧,你赢了。 “所以往常这个时候你都忙着陪你家王爷进宫赴宴的事?”苏向晚出声道。 元思冷笑一声,表情里写满着——你又在旁敲侧击从我这里打听我家王爷的事了。 “越是重大的节日就越容易出乱子,多的是对王爷心怀不轨的人,所以越是这种日子,便越要提高十二分的防备。”元思提起先前,似略有感触。 这次中秋节,赵容显进宫赴宴,只怕底下也有不小的小动作,元思知晓哪怕是少了一个他赵容显也不会轻易被人算计,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郁结。 王爷并不是非他不可。 可他除了王爷一无所有。 他心情不佳,语气也带着刺,“你以为都像你们这些不知疾苦的千金小姐,轻轻松松地待在后院里头,换套漂亮的衣裳赏着月吃个月饼,高高兴兴地就过了……” 元思从来没有什么过节的概念。 节日于他而言,是数不清的陷阱和永远不会停止的陷害算计。 苏向晚直接忽略他语气里的嘲讽,直接就道:“那不然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过?” 元思在生自己的闷气,闻言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 废物还废物得理直气壮。 “不用帮我备这些无用的东西,我不需要。”他冷声开口。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不过苏向晚还是照例问了一句:“那你鞋子穿多大的?” 受不受是元思自己的事,给不给也是翠玉和红玉自己的事。 她们愿意待元思好,元思也可以不接受她们的好。 元思起身,拿起了桌子上备着的那套新衣裳:“你那两个丫鬟,对你倒是忠心……” 苏向晚点点头。 那是必须的。 “就我这些日子看来,她们并不笨,兴许也意识到你先前是在哄她们。” 苏向晚应道:“她们本来就很聪明。” “她们知道你把我留下,也知道你希望她们同我平和相处,所以就顺着你的意愿,努力地待我好,不让你心中困扰。”元思慢慢出声:“她们或许以为对我好一些,若我真的对你心怀不轨,也能稍微手下留情,我说的对吗?” “把话说开就没意思了,就不能当做她们是真的对你好吗?”苏向晚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似有叹息地开了口。 元思很不客气,“不能。” 第两百四十三章、一份心意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那两个丫鬟自作聪明,殊不知这些小手段在他看来,不过幼稚无比。 “但这就是她们身为丫鬟的自觉和底线,哪怕做得不够好,但是在顺着我的意愿的前提下去做的事,她们从不会自以为是擅作主张,做那些名为为我好,却让我陷入两难境地的事。”苏向晚意有所指,她大概能明白赵容显的愤怒,连她都能理解赵容显想要同进退共生死的心,这么忠心于他的元思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你比我了解王爷,你应该是对的。”元思只有在提到赵容显的时候,才像个小孩子,“但我至今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不敢当不敢当。”苏向晚可戴不上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我没有说你错了,从另一个层面看来,你保全了赵容显的性命,你对得起你的使命,你只是不理解你家王爷的心,你要保全的不止是他的命,还有他的尊严,还有他的骄傲和信仰。” 元思摇摇头,“我听不明白。” 苏向晚想了想,“我这么说吧,在你看来,王爷的性命是至关紧要的,但在赵容显看来,自己坚持的信仰和意志比性命还要重要,你身为他的亲卫,应当把他觉得重要的东西放在首位,而不是把你觉得重要的东西放在首位。” “信仰和意志为什么比性命还重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元思孜孜不倦地问她,就像个求贤若渴的学生,有朝一日终于遇上可以为他解惑的学者。 苏向晚这就很尴尬了。 信仰和意志为什么比性命还重要这么哲学性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大概解释道:“如果你家王爷死了,你活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元思道。 “那么对你家王爷来说,如果属下都为了保护他死了,剩下他一个,他也没意思了。”苏向晚摆摆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应该就是这样。” 元思很安静,他在试图努力地去理解苏向晚的话。 好半天,他才道:“死士是万里挑一出来的,我自懂事以来,就被王爷带在身边,只懂得保护他和杀人。” 所以你的性子才跟你家王爷一样可怕啊。 苏向晚在心里默默吐槽。 “可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信仰和意志,没人教过我,王爷也不曾和我说。”元思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我至今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也无法理解王爷,但我知错。” “你知错但是你不改。”苏向晚很不客气地揭穿他。 “王爷没有给我机会改。”元思敛下眉,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谁让他的主子就是不近人情的赵容显。 元思就像是赵容显的另一个阴暗面,他跟着赵容显,把他的冷心冷肺学了个十成十,可赵容显有保护他为他拼命的下属,有顾砚这个知己,还有知他懂他并且跟他共同进退的一堆臣下,元思只有自己,他心里没有柔软的地方,这也难怪他会这么偏激又疯狂。 “我……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不如我给你唱首歌吧。”苏向晚微笑道。 她可不知道元思又会不会突然发疯,发现自己回府无望,杀了她再自杀,这么深沉而痛苦的话题还是不要继续下去好了。 说到底,赵容显和元思主仆之间的事,也跟她没关系。 元思抬头看她,那脸色活像吃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看着她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白痴。 他真不想放苏向晚在王爷身边恶心人。 元思又在摸他的剑了。 苏向晚连忙又道:“或许你要不要趁着中秋回去看看你家王爷?你不是说这种日子容易出事吗?” 元思不知道想到什么,冷哼一声,眨眼之间从窗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向晚绷着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这动不动就拔剑的习惯能不能改改,真是烦人。 所以还是没有问到他到底穿多大的鞋子。 苏向晚正想叫翠玉进来,结果翠玉的声音倒是先响了起来。 “小姐,门房的婆子说有个楚妈子来找你,你要见一见她吗?” 楚妈子? 这是…… 苏向晚在脑子里搜索这一个人物,慢慢地回忆有关她的相关情节。 “是上清堂的楚妈子吗?” 翠玉出声:“是的。” 上清堂是京城里郊外的一处善堂,开设善堂的这家人姓楚,是在城中开医馆的,乐善好施,穷人基本都是生不起病的,一生病就只能等死,所以有救死扶伤的医馆肯帮穷人低价甚至免费诊治,这是无比高尚的一件事。 但高尚也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钱银周转。 更别说病患一旦治疗,吃上药几年都不能好,苟延残喘的,这当中是笔极大的花费。 好在原主苏向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有钱,也愿意帮助人,所以对楚家行善建立的上清堂,是无条件支持的,到了京城里头之后,她对上清堂的银钱支持就没有断过,苏远黛也很支持她做好事。 有了足够的钱银支持周转,上清堂眼下也收容了不少的老弱病残,相当于一个难民收容所了。 楚妈子是楚大夫家的奴仆,她也是被上清堂收容,治好了病之后自发留在上清堂帮忙的一个老妈子,很是能吃苦耐劳,又老实淳朴。 她找上门来,应该是关于上清堂的事。 苏向晚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但对原主苏向晚做的善事还是很支持的。 如果上清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她也很乐意伸出一臂之力。 “带她进来吧。”苏向晚开口道。 翠玉得了吩咐,应了一声就下去带人了。 红玉进来将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妥当,翠玉就带着楚妈子走进门来。 楚妈子其实并不老,大概三十岁左右,但病痛和劳苦让她显得十分沧桑。 苏向晚看得出她是专门洗漱干净了再上来拜访的,衣裳虽然有补丁,却十分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对着苏向晚行了一个礼,“小姐安好。” 苏向晚朝她绽开温和的笑来,声音轻轻的:“楚妈不用这么客气,快些坐吧。” 楚妈子其实没来过苏府,当然苏府如此富庶之家,她恐防不被待见也有一个原因,最怕的还是增加苏向晚的困扰,若不是有事,她是绝不会来叨扰的。 翠玉给楚妈子端上了茶水,她拘谨得道谢,却不敢动那杯茶,只是道:“今日是中秋节,堂里的娃儿做了些月饼,一番心意,希望小姐不要嫌弃。” 她捧着一个破落的食盒,面色有些卑微的讨好。 苏向晚并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让翠玉把月饼收了过来,而后才道:“难为你们有这份心思,今日恰是中秋,我一会同你一块去上清堂看一看大家吧。 月饼不过是个由头,苏向晚清楚,楚妈送过来也并不是想看苏向晚故作惊喜和喜欢的样子。 她以前去山区做公益活动的志愿者,那些小孩子也做过手工贺卡感谢她们,这份心意是真心确实的,但苏向晚以为,哪怕是收下这些贺卡,做出一副很感动的样子,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所以她从来都不会故作感动,她会认真地回每个小孩子一个贺卡。 喜欢这种东西,是需要表达的,这份感动落到实处,那些小孩子才能真正的感觉到,自己送的贺卡是被真正喜欢的。 帮助和施舍是不一样的。 高高在上施舍出去,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何况她记得原主苏向晚是有定期去上清堂看望的习惯。 楚妈子愣了一下:“这……这不会很麻烦小姐吗?” “当然不啦,我在家都闷坏了,外头这么热闹,我正想出去走走。”苏向晚一副乐意之至的样子。 楚妈子也就放心了,“如果小姐不麻烦自然是好的,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楚大夫让我来的,楚大夫说前些日子一直下大雨,恐防又要生水灾,那些受灾的难民无处可去,可能会朝京城来,上清堂想提前安排一下,楚大夫着我来问过小姐的意见。” 收容难民这事不好做,也不是一个上清堂能做得来的。 但有善堂这么一个地方,恐防那些难民会奔着这个地方来躲藏,这是个麻烦的事。 总不能有些人能来,有些人不能来,加之外来的人不守规矩,肆意侵占,对善堂里头的老弱病残,着实是很不利。 她心下想着,稍微皱起眉头。 楚妈子跟苏向晚并不熟,只知道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可惜性子绵软,楚妈子想着她可能也没主意,所以就道:“是不是让小姐为难了?” 楚妈子心里也乱。 她怕京城乱,怕难民乱,更怕上清堂乱。 从灾难里头挣扎过来的人,才知道灾难有多么可怕。 她也想帮别人,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也不懂这么些东西。 “不为难,我先去见过楚大夫,商量一下再说吧。”苏向晚开口道。 楚妈子点了点头。 她似乎安心不少,连眼眸里也亮了起来。 哪怕苏向晚没有什么安慰和客套的话,也没有表现得如何的亲近,但楚妈子就是打从心里地感觉到了踏实。 这位小姐,能让人心生希望,楚妈子甚至觉得,好像有她在,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苏向晚着翠玉去安排出府的事宜。 家宴在晚上,苏向晚只要在家宴之前回府就可以。 第两百四十四章、新的护卫 去上清堂有一些路程,马车也要行走大半个时辰才能到。 马车从正大街上穿过,路上熙熙攘攘地都是人。 中秋节的京城是极为热闹繁华的,运河上的画舫一架接着一架游走,歌声和乐声掺杂着人声,源源不断地传到马车里来。 苏向晚吩咐红玉下去买了一些东西,而后才出发往上清堂前去。 说是善堂,其实不过是有瓦遮头一处很偏僻简陋的院落。 上清堂里人并不少,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残,但好在因为楚大夫管理有序,大家在善堂里头呆着也并没空闲下来,能做手工的做手工,年纪大些的收拾里里外外的也没停着,就连小孩子都极为规矩地帮忙捡药晒药。 身强体健的汉子这处基本是没有的,孩子倒是不少。 京城虽然繁华,但哪个地方都有穷得揭不开锅的穷人,而自从知道这处有个善堂,那些穷人生了孩子养不起的,就都一股脑地往这处送,这之中不乏有些病弱的,但更多都是健康的孩童。 楚大夫不好将这些孩童送出去,也只能暂且收了下来。 苏向晚才下马车,立马就有大大小小的小孩子好奇地跑出来张望。 有些无辜,有些好奇,有些害怕,又有些惊惶的眼神。 过来之前,苏向晚吩咐红玉买了不少的东西,眼下一件一件地搬了下来,倒是让楚妈子吓了一跳,“小姐不必破费的。” 苏向晚让红玉把东西一一派发下去,这才道:“你送了月饼来,我却没什么能回送的,这些东西都是现买的,比不上你送来的东西有心意,我还怕你们不喜欢。” 楚妈子连忙摆手,“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月饼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楚大夫出来得有些急,显然他也没想到苏向晚会突然过来。 楚妈子连忙走过去,有些无措:“我也没想到苏小姐会买了这么多东西来。” 楚大夫慈眉善目,年纪有些大了,身上淡淡的药味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温润的气质,他倒是不像楚妈子这么唯唯诺诺,见状只是道:“今日中秋,苏小姐也是有心,收下便是了。” 楚妈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走开去帮红玉的忙派东西。 楚大夫客客气气地跟苏向晚问了好,而后带着她往里屋走去。 期间路上遇上了不少的人,那些人眉目祥和,不停地跟楚大夫打招呼,苏向晚感觉得到,这里所有人对楚大夫都十分感激并且友善。 这真的是个大善人。 医者行医济世,能做到这个份上的真的不容易。 屋子里是照旧的简陋,但是很干净,角落里有个架子,层层叠叠放着晒干的药材,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在屋里帮忙配着药,见着苏向晚也是客客气气的。 楚大夫带着她进屋,这才道:“不曾想小姐今日会到访,也没有什么准备,还望不要介意。”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是。”苏向晚客气说着,跟着楚大夫的脚步走了进去。 楚大夫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磊落气息,让人莫名心生好感,苏向晚觉得,如果真的有功德这一回事,那么楚大夫身上应该是会发光的。 屋里还坐着一个人,光线暗淡,看不大清楚,一身素色的袍子利落大方,坐姿看着倒是端正,想来也是出身极好的人家,她便问道:“可是有客人在。” 楚大夫点了点头:“他也是京城里一家富商的少爷,当然具体的家世我倒不好去打听,但他同小姐一般,倒都是一样心善之人。”他一边走一边道,“难民安置之事便是他找上来的,此事有些复杂,既然小姐来了,我们就一块谈谈。” 苏向晚点了点头。 有钱的公子小姐做点慈善,这也不是稀罕事。 不过能想到难民安置这事上来,这位公子倒也是个人物,毕竟这种事费时费力又没什么好处,商户之家又不用建立什么名望,毕竟出身是改变不了。 “永公子,让你久等了。”楚大夫进了屋,客客气气地对那人道。 那位永公子抬起头来,对着楚大夫笑了笑道:“无事。” 他面容白皙清秀,目带灵光,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小虎牙来,看起来有些孩童的稚气,想来年纪也不会很大。 苏向晚很早就了解过京城里的各大世家,还有各大富商,这当中没有一户是姓永的。 不过若是他用的不是真名,有心掩藏真实身份,这倒也不奇怪。 “你……”那位永公子在看见苏向晚的第一时间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笑眯眯地开了口:“这也是楚大夫的客人吗?” 苏向晚有些奇怪的感觉。 方才永公子看她的那一眼,很明显地闪过了一丝惊讶,看起来好像是认识她的,不过眼下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好像方才的惊讶都是她的错觉。 苏向晚对他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当然如果对方是乐善好施的富家少爷,同原主善良无比的苏向晚若是有什么交集,或许也不奇怪。 人家当不认识,她就当自己不知道好了。 “这位是苏小姐。”楚大夫简单地介绍道。 没有说太多关于家世背景的话题,也没有介绍得很清楚,这是楚大夫的尊重。 “永公子。”苏向晚微笑地同他打招呼。 永川也笑着点头示意,“苏小姐好。” 说话之间,外头又走进来一个人,苏向晚察觉到这个永公子的眼神立马就变了,带了一些恭敬和严肃,她就势看了过去,楚大夫察觉她的目光,连忙就听道:“苏小姐,这一位是永公子的护卫。” 赵容显脚步顿住,看着苏向晚,目光微凛。 最怕空气忽然的安静。 “护……卫?”苏向晚艰难地吐出话来。 她觉得楚大夫真应该给自己治治眼睛,对比坐在客位上喝着茶的永公子,赵容显才更像富家少爷好吗,他哪怕穿着护卫的黑色简袍,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点护卫的影子。 气质这种东西是掩藏不住的,哪个有护卫生杀大权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场? “你怎会在此?”赵容显皱着眉,声音冷漠,语气里带着千年不变的不快。 说来怕你不信,这个问题也是我刚好想问的。 还有他堂堂豫王,怎么会变成一个护卫? 楚大夫怔了一下,面色不解:“这……苏小姐同永公子家的护卫……可是认识?” 还不等苏向晚开口,赵容显就出了声:“不认识。” 说完这句话,他面色冷淡地坐到永公子的旁边去,一脸的冰霜气息,写满了生人勿近。 赵容显你反省反省! 你拽得根本不像个护卫好吗! “……”她也跟着道,“是不认识。” 大佬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楚大夫张张口,似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永川连忙笑着出来缓解气氛:“我……我家护卫,他性子有些古怪,让你们见笑了,还请你们多包容些,不要介意。” “无妨无妨。”楚大夫也连忙跟着笑道。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这护卫哪怕有些奇怪,也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苏小姐坐吧。”楚大夫领着苏向晚坐到永公子对面的客位上,赵容显的目光凉凉地扫了过来,让人觉得背脊微麻。 苏向晚颇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杆。 “喝茶喝茶。”永川打着哈哈,热络地招呼道。 他身为赵容显的药师,平日里是不用被拉出来应酬的,要不是元思那个混蛋小子惹出一屁股的麻烦事,他眼下也不用一个人分成两个用,被赵容显使唤来做这些卖笑的苦活。 等王爷抓回元思来,他就给元思喂毒,让他拉上个几天几夜不停歇,恨不能住在茅房里头,方能解了他心头之恨。 楚大夫也坐回自己的位置,很是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苏向晚倒是注意到,对面的永公子是在赵容显喝茶之后才端起茶喝的,心下大概确定下来。 这个永公子应该是赵容显其他的护卫之类的。 眼下应该是有些事他不方便自己出面谈,所以他就假装成护卫,而他的护卫就假装成富家的少爷。 啧啧,新护卫都有了,那元思是真的被抛弃,不可能回去豫王府了。 第两百四十五章、讨人喜欢 “一直在资助上清堂的人,就是这位苏小姐?”赵容显放下茶杯,慢声问道。 楚大夫下意识就回答道:“不错,便是这位苏小姐。” 话才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这个回答几乎是出自本能,那是无形之中对着上位者的顺从,然而那不过是个护卫而已,他就莫名其妙地被带偏了去,连为什么会马上回答都说不出来。 赵容显不说话了,想必是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连客套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永川又连忙出声缓解气氛:“没想到苏小姐这么漂亮呀。” “……” 好尴尬。 这新护卫为什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喝了一口茶,笑笑没有说话。 这是特制陈皮泡出来的茶水,入口甘甜,虽然不名贵,但也没有一点廉价之感,挺好喝的,她想着事,下意识就多喝了两口,一杯茶水很快就见了底。 红玉跟着她,见茶水空了,很周到体贴地给她倒满。 她觉得对面那个护卫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那股摄人的气势,让她不敢再多瞧两眼,总感觉对方下一秒就能把她眼珠子挖出来一样。 真可怕。 这种感觉她之前好像也有过,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楚大夫笑着开口,“小姐舟车劳顿,是渴了吧,如今暑热,多喝些茶水是好事。” 对方很亲切,苏向晚也就弯着眼笑道:“楚大夫这里的茶水很好喝。” “小姐喜欢便好。”得了夸奖,楚大夫很高兴,笑意都从眼底溢出来了。 赵容显下意识地朝自己的茶水看了一眼。 他又浅浅抿了一口,并没察觉出什么珍稀美味来,不过就是简单的陈皮泡出来的茶水,虽然楚大夫特制过,但也不过是比寻常茶水甜了那么一丝。 先前在顺昌候府,她喝的是进贡的罗汉果泡出来的茶水,入口甘香,可不知道要比这茶好喝多少,那时可不见她喝这么多。 果然不管去了哪里,她总能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这一杯的茶水,也莫名其妙见了底。 永川眼尖,立马要帮他倒满,他却好像厌恶至极的模样,将茶杯远远地丢开了,碰也没碰一下。 那一边喝着茶的苏向晚倒一点都没留意到赵容显这里的异常。 大家都寒暄客套完了,楚大夫寻思着也该进入正题,他也不绕弯子,想来从前跟苏向晚也并不生疏,是以直接就道:“苏小姐,楚妈子都同你说了吧,关于这上清汤修整的事宜。” 苏向晚如坐针毡地开口道:“只是大概说了一些关于难民安置之事,楚大夫既让她去找我,可是想好了什么应对的法子吗?” “这上清堂撑到今天都是因着小姐的支持,所以关于这上清堂的事宜于情于理都该先知会你,水灾已生,不日就会有难民往京城而来,当然朝堂之中已有了大概应对的法子,官员不日就会沿途赈灾,城外对于难民的安置应该也会有很好的安排,总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来。”楚大夫慢慢出声:“不过这当中是需要时间的,是以我想先于上清堂里设立临时的安置点做以中间过度之用。” 朝廷拍板决定下来设立难民营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完成的。 起码都要等到难民涌入京城有了一定数量,上上下下才会开始采取措施。 楚大夫要做的就是在朝廷还没采取措施之前先行安排前期工作,到时候难民营建立完成,大家就会顺势转移过去,由朝廷接手。 简单来说,万事开头难,楚大夫先把这个头开了,朝廷到时候省了前期工作,自然也会少了许多弯弯绕绕,这是对难民安置极有利的一项措施。 但其实开头的人是最吃力不讨好的,等到朝廷接手了难民,这些功劳都成了负责人的,没人会知道一开始是谁开始着手难民的安置,大家通常只会看到结果。 楚大夫此举可以说是极其无私了。 “这些事我也不懂,楚大夫你只管安排便好,设立安置点需要的人力或者物力,我这边都能提供支持。”苏向晚想着楚大夫找她商量这事,不单单是因为上清堂一直以来有她钱银资助的原因,应该是成立这临时安置点,花费的人力物力精力颇大,需要很大的钱银周转,而以他一人之力是不够的。 这难民营功劳最后会立在赵昌陵头上,她相信苏远黛也会不遗余力地支持。 “不,小姐你误会了,我是个大夫,也就只懂得行医救人,设立临时安置点此举并不容易,也并非是些许钱银才能完成的事。”楚大夫抱歉地笑了笑。 这个苏向晚倒是可以理解,物资和安置点都不是难事。 但难民会不会哄抢霸占生出祸事,经历大难逃生的人未来都是茫然的,这些人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举动这确实不好说。 楚大夫的顾虑也很有道理。 “那楚大夫的意思是……” 楚大夫笑了笑,温和出声:“不瞒苏小姐,其实设立难民的临时安置点,是永公子的意思。他希望把这个安置点设立在上清堂,由我挂着名头去做罢了。” 所以…… 是赵容显的意思? 被提到名的永川终于出了声:“好事不留名,上清堂是楚大夫所设,有一定的名望,自然还是以楚大夫的名义设立为好。” “只要是能帮助别人的事,我怎么都行。”楚大夫脾气很好,也很好说话。 苏向晚直觉这事不会那么简单。 赵容显让他的护卫假装成富家的少爷,借上清堂的地方和楚大夫的名头,设立临时的难民安置点,这其实是很无私的事情。 可正因为无私,她才觉得反常。 明明可以用自己的名义去做,而后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名望,为什么要把到手的好事推出去? 难民最后是需要朝廷接手的,难道他是想给赵昌陵使绊子? “我一个后院女子,只懂得花钱,什么难民的什么安置我也不会。”苏向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帮不上忙了……” 楚大夫连忙道:“苏小姐客气了,本来就不该给你添麻烦的,永公子方才说了,一概事宜他会让人安排,包括钱银之事,我让楚妈去找你,只是觉得该知会你一声,并非是要让苏小姐做什么……” 那就好! 难民营这事她早就决定不插手半分,也准备把这个感情发展机会留给苏远黛和赵昌陵。 现在还加上一个赵容显,里头另有内情,想来就更加复杂了。 还好赵容显也没说什么,想来这事也不想让她参与进来。 接下来永公子跟楚大夫又大概规划了一下上清堂的一些修整,还有原本人员安置乃至后来难民到来的一些事宜。 这些都不是她干涉的范围,苏向晚听得差不多了,这便决定先行离开。 她琢磨着出了声道:“那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楚大夫你们先聊着。” 楚大夫也不好意思让苏向晚在这里干等,接下来他跟永公子要说的事还有些多,加之地方简陋,实在怠慢了人家千金小姐,是以就起身道:“那我出去送一送你。” 苏向晚笑着婉拒了,“楚大夫你一送我,倒让我没机会自己去外头走一走了。” 楚大夫是真心觉得这姑娘人好嘴甜又让人喜欢,笑意就没下来过,“那我让楚妈带你走一走。” “我出去找她吧,楚大夫你就别忙了。”苏向晚笑得像朵花儿,甜腻腻的。 楚大夫也不再坚持,只是起身送她走到了门口。 永川看着苏向晚的背影,有些出神。 他记起一件事来,上元宴会的时候,赵容显落难于山谷之间,坚持要留下来等的一个人。 后来他回头去寻,发现那女子跟宸安王世子走了。 虽然赵容显不再计较此事,但永川心中不平,后来从元思那里打听到了苏向晚的事,还想过去找她的麻烦。 只是事情太多,一来二去耽误了,至今也还没找上。 他是药师,不大管外头的事情,就是知道,这个人对王爷而言,是有些不一样的。 楚大夫送完苏向晚出门,回来跟永川继续聊正事。 赵容显忽然起身,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楚大夫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能怔怔地看向元思。 这护卫也太过我行我素了。 难道永公子都不管他吗? 没想到永川只是哈哈笑了两声,随后道:“这个,习惯了就好了,他就是这样的,来,我们说到哪了……继续……继续……” 楚大夫也就收回自己的惊讶,若无其事地跟永川谈了下去。 第两百四十六章、喜欢你啊 郊区的天际尤其湛蓝。 苏向晚走出去,绷紧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门口几个小孩子排排站着,瞧见她出来,皆睁大了眼睛看向她,有探究的,害怕的,还有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艳羡。 在孩子的眼里,着得光鲜亮丽又金光闪闪的小姐,是只能仰视着的存在。 兴许是认得方才给他们派礼物的红玉,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童鼓起勇气,很乖巧地开了口:“你是方才给我们送礼物的姐姐吗?” 她看着是这里头年纪最大的孩子,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安和紧张,好像怕是自己不懂规矩,不小心冲撞了贵人一样。 她蹲下来跟他们平视,绽出棉花糖一样绵软温柔的笑意来:“是啊。” 孩子们都很单纯,瞧见旁人对他们笑,一瞬间的紧张和拘束也瞬间消失不见了。 女孩童这才走前了一步:“我替弟弟妹妹们谢谢姐姐。” 没人会不喜欢乖巧懂事又可爱的小孩,苏向晚也一样,她遇见熊孩子的时候,收拾起来也不会手软,但遇见可爱的孩子,绝对也会十分亲近温柔。 “真乖。”苏向晚对她笑了笑,赞赏她的懂礼貌。 似乎得到了夸奖,小女孩更高兴了,像是在保证什么一样,很认真地开了口道:“我们会很乖很听话的。” 后头的几个孩子跟着点头,像是为了表示自己也会一样乖巧听话。 苏向晚心有些发软。 那女孩说完话,还抬起头朝里屋看了几眼,像是在找什么人,苏向晚不由得开口问她:“你可是要找楚大夫么?”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道:“我们是来找一个大哥哥的。” 这里头也就两个可以称得上是哥哥的人,一个是赵容显,一个是赵容显的护卫。 苏向晚便问她:“你要找哪个大哥哥啊?” 小女孩才张嘴,而后那笑似乎在看见什么之后立马敛了起来,变得严肃,伴随着害怕,连声音也变小了,“就是姐姐你后面的大哥哥。” 苏向晚回头看过去,赵容显也正从屋里走了出来。 其他的孩童也如临大敌,瞬间站得笔直,仿佛走出来的是什么可怕的大怪物,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这赵容显可怕得连这里的孩子都吓坏了。 赵容显视线从苏向晚身上略过,又落在跟她说话的小女孩身上,脸色平静,倒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悲。 苏向晚硬着头皮同这些孩子道:“我让我旁边的姐姐带你们去玩吧。” 这些孩子吓得面若寒蝉,也太可怜了些。 那小女孩看向苏向晚,又怯怯地看向了赵容显,而后摇了摇头。 她显然很畏惧赵容显。 苏向晚下意识地也看向了赵容显,想从中察觉出什么隐情来。 赵容显察觉到她的目光,声音很是冷淡:“只会玩的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那些孩子吓得更厉害了。 苏向晚站起身来,没有对赵容显的话有什么反驳和不满。 这些孩子都小,但都是有娘生没爹养被抛弃在这里的孩子,如果不是楚大夫的收养,只怕活不到今天,而这里其他的人固然会对这些孩子伸手照拂,但本质上都是自身难保,遇上什么事的时候,没人会顾得上他们。 虽然很残忍,但幸福快乐的童年,这一种东西不是他们可以拥有的。 他们要活下去,或者说想要长久地又坚韧地活下去,只能另辟蹊径,当然赵容显那话说的有些重了,理却是这个理。 他们可以保持自己的童心,但一定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不然他们是没有未来的,说句不好听的,单纯天真是孩子心性,是美好的,他们心中可以留存善意,但却不能一直单纯天真,不然出了这上清堂的门,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被抛下来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命运。 她力所能及的也就是提供钱银,支持上清堂的周转,起码让这些孩子还能有瓦遮头,暂时有个庇佑的地方,但再多的她却是帮不上忙了,这些孩子的未来,只能自己去承担。 那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宣纸来,手抖得颤巍巍的。 “哥……哥哥……”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纸,慢慢地出声:“我有努力练字的。” 苏向晚愣了一下。 那张宣纸材质上乘,而上头的墨迹才干,还有淡淡的香味,也是用的上好的墨,这些显然不会是上清堂里头会有的东西。 赵容显只是大概地扫了一眼,就很不客气地点评道:“差。” 苏向晚就见到那小女孩原本眼底里头亮晶晶的光,蓦地黯淡了下去。 后面有个小一点的小男孩都快要哭了,他看向赵容显,声音里将哭未哭的模样:“哥哥,我们会好好写字,不要砍了我们的手。” “……”苏向晚颇是无语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这样恐吓一班小孩子,还要不要脸了! 她从那个小女孩那里拿过宣纸来,上头重复地写了几个字,大概是楚小羽三个字,想来应该是她自己的名字,密密麻麻认认真真地写满了一整页,看起来又努力又认真。 “字写得不好,但是写得很认真,你很厉害了。”苏向晚出声夸奖道:“姐姐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会写字呢。” 赵容显皱起眉来,显然对苏向晚说的话有些不赞同,又似乎有些鄙夷。 那小女孩被打击的信心,这才稍微重新缓回来些许,“那……那我还可以……继续练吗?”她小小声的,“姐姐,我不想被砍手。” “……”苏向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有不听话的小孩子才要被砍掉手,可小羽又听话又努力,不是吗?” “嗯。”楚小羽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头的一堆孩子也争先恐后地点头。 他们显然对砍手这个事怕进了骨子里头,都怕自己真的要被砍掉一双手。 赵容显没说什么,只是冷眼看着。 楚小羽又畏畏缩缩地看了赵容显几眼,这才道:“大哥哥,我们……我们会好好练字的,你……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我们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得很好的。” 这句话似乎鼓起了她所有的勇气,她说完这句话,怕是被责骂一样,急急忙忙地带着一群孩子跑了,就好像后头的赵容显会突然变成大怪物,一口将他们吞进肚子里一样。 苏向晚不自觉地露出笑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被孩子们当成大怪物的赵容显,好像一下子就不可怕了。 “我发现这些孩子,都挺喜欢你的。”她看着孩子们躲在角落里,不时又偷偷望过来的神情,笑意渐深。 他们都在看赵容显。 小心翼翼地喜欢,又害怕着。 赵容显仿若听到什么极荒唐的话,连语气也带了几丝嘲讽和不屑:“他们怕我怕得都要吓哭出来,你说他们喜欢我?” 苏向晚却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没听错,他们就是喜欢你。” 她回过头来面对他,眼睛里染着浓厚的笑意,亮晶晶地闪着微光,“他们怕你,其实是怕自己做的不好,怕惹了你的厌恶,怕你不喜欢他们啊。” 第两百四十七章、害怕喜欢 赵容显扫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着抖的孩子们,并没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看到了害怕,除了害怕,没有感觉到其他的情绪。 包括她说的喜欢。 “怕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原因的,就比如害怕父母的小孩子,害怕被夫子责怪的学生,还有惧内的丈夫,这些全都来自于……喜欢。”苏向晚对个人感情和情绪的感知,尤其敏感,这是多年的演员生涯造成的。 这些小孩子害怕着赵容显的同时,还带着小心翼翼的期望和讨好。 他们在意赵容显的看法,在意来自于他的认可和夸奖。 害怕被砍手跟她小时候害怕被老师打手掌心是一个原理,更多的时候她更想要得到老师的赞赏和鼓励。 赵容显目光沉了一下,也不知道将这个解释听进去了没有,反倒是问她:“那你也怕本王?” 他目光凛冽而凌厉,就好像一把利刃,要生生地把她这个人从中间劈开来,苏向晚莫名地哆嗦了一下。 说怕吧,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说不怕吧,她其实还真有点怕的,但归根究底,她也说不清怕的是什么。 “你怕。”赵容显看她的模样就看出来了,并且给出了答案。 苏向晚头皮炸了一下,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总感觉承认就会生出什么不得了的误会来。 他眼角微扬,有点咄咄逼人地继续问:“为什么怕?” 她的害怕…… 也源自于对他的喜欢吗? 同顾澜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喜欢他,又是真是假? 苏向晚这个人撒谎成性,不轻易看得透,赵容显已经很难相信她了。 他只能靠着自己所看所感来判断。 苏向晚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她知道自己没法掩饰,就直接道:“有那么一点怕……” 但方才经过这些孩子一缓冲,其实也不是那么怕了。 她就像陡然剖开了裹在他身外的尖刺,忽然发现,其实赵容显只是脾气太坏,做事太绝,底子里还是挺柔软的。 “不过不过你别误会啊。”苏向晚连忙补充,“我不是喜欢你啊,我这个怕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空气又陡然安静了下来。 她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好像此地无银地补充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方才她为什么要多嘴说那些话,搞得自己那么尴尬她是不是傻啊! 赵容显厌恶地别过头去,冷声开口:“我知道了。” 苏向晚拍拍额头。 他知道什么啊知道。 那表情简直对她嫌弃到家了,仿佛一个良家妇男遇上心怀不轨的登徒子,狠狠地栋起了一座高墙,将她生硬地拦截在外。 那目光冷漠得好似她只要敢靠近一步,下一秒就能生生地一刀砍死她一样。 她默默地退了一小步,跟赵容显保持更远的距离。 这么一个小动作倒是没逃过赵容显的眼睛。 他眉头皱得更甚。 她连忙生硬地转了话题,随口就问:“你教他们习字了吧?” 那些昂贵的宣纸和墨水,应该是出自赵容显之手。 赵容显也不知道想不想搭理她,反正好久都没有出声。 苏向晚不上不下地站在这里,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话,直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才她怎么不走快一点,为什么要逗留跟小孩子说那么一会话呢。 直接回府不就好了吗? 她真的害怕赵容显又要说出什么出人意表的话,比如帮她找什么亲事之类的。 真是求求他了。 “你方才不应对他们这般仁慈。”赵容显突然道,声音带了一丝不显见的责备,“如果你不能一直给他们仁慈,一开始就不要给。” 心有奢望对这些孩子们,反而是残忍的事。 苏向晚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在逆境苦楚里头长大的孩子,心中只要一点甜就可以填满了。” 她幼时生活得并不好,那时候总会在想,哪怕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给她一丁点的善意,说不定她就不会变成今日这样,哪怕再装得如何温和热情,心里头都像冰了一座千年的冰山,哪怕再用力去捂,捂热的也不过是面上小小的一点,很快又会给冰封大雪侵蚀回去。 她努力让自己像开得最娇艳芬芳的花儿,谁见了都会喜欢。 她温热地待着身边的每个人,可偏偏花骨朵里头是冷的。 灼热的阳光能温暖花儿,光芒却永远只能覆在表面。 赵容显跟她恰是相反的,他自小就被所有人善待并且真心实意的保护着,只是那些凶险荆棘之路太过难走,让他不得已地穿上铁石铠甲,可脱下那层铠甲,里头的心是暖和的,柔软的。 说起来,她似乎比赵容显更适合做大反派。 赵容显冷眼睨她:“富庶商家的千金小姐,也知道什么是逆境苦楚?” 苏家的情况他很早就调查得很清楚,虽然苏向晚在家中地位不高,处境不好,但比起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境地,简直就是小儿科,更别说家中掌权一直是疼爱有加的大姐苏远黛。 苏向晚的日子比大多数人好多了,可以说几乎是无忧无虑成长起来的。 谁能知道她是怎么养成这样狡诈又心机深重的性子。 这个苏向晚的确没法回答。 原主苏向晚的童年跟她是天差地别,性子也是南辕北辙。 “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就像你一样,哪怕再凶再可怕,心里头都装着光。”苏向晚说得很自然,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太过放松,把心里头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的心重重地被叩了一下,仿若在干涸空寂了千年的山谷之间荡起的回音,颤了很久才停下来。 在这之前,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心还是会跳的。 她天生就有轻易取信于人的魔力,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都那么容易让人信服。 “你看孩子们都单纯,其实你是不是对他们好,他们都知道。” 他眸中覆着的琉璃,似横生了裂缝,连语气都生硬了起来,“我并不需要他们喜欢我。” 他讨厌美好的东西,诸如亲近温和还有善意,甚至喜欢。 人骨子里天生就抗拒不了这些东西。 而一旦沉溺其中,这些对于在阴谋从里披荆斩棘活下来的他是致命的负担。 他巴不得大家都讨厌他,远离他,敬畏他,这样能少很多麻烦。 从前他一冷言冷语,苏向晚都觉得他吓人,都不敢出声,这会胆子大了,也少了许多顾忌:“我可算能理解赵昌陵为什么这么讨厌你了,你从前一定没少说你根本不想同他争,不需要那些送到你面前来的荣耀吧?” 赵容显莫名冷笑了一声。 “你这样可真太招人恨了,这些东西明明你都轻而易举地拥有了,是别人望尘莫及甚至奢求的东西,你却说得这么不屑……” 就好像一个有一桌满汉全席的有钱人跟一个饿了几天肚子的穷人说,我觉得满汉全席太腻了所以我不要,殊不知人家想吃一碗白米饭都十分困难,你却还高高在上地来一句你要你就去吃啊。 特么的她都想揍赵容显一顿。 “你倒还挺会为赵昌陵着想的。”他凭空丢出来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尖锐。 这重点都歪哪去了大哥? 苏向晚简直是懵得一笔。 “我这明明是为你着想啊!” 他脸色古怪了半瞬,又慢慢出了声:“往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上清堂的人会越来越多,很快就会乱起来。” 水灾横生,难民一旦入京,上清堂这个地方首当其冲,平静不复,肯定会生出乱象。 安置的好便好,安置的不好,连同这里头的老弱病残孩子们都要遭殃。 所以有些人活下去就真的很不容易了。 “楚大夫一己之力,维持不了多久,交到本王手中更好。”赵容显没有任何隐瞒,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苏向晚方才就在猜测他来上清堂,主动要设立临时安置点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她只是好奇,并没有很想知道。 对于此事,她不方便发表什么意见,她不过更关心如果赵容显接手了上清堂,这里以后还会不会做为善堂存在,他定然不是为了单纯的做善事来选择接手的,“你打算拿上清堂做什么?” “救助只是一时的,但未来的路还很长。”赵容显很简单地概括了一下,“有些难民存活了一时,但家园亲人或许都没有了,他们回不了乡,也没有归宿,此地位置极好,山林泽中有自给自足的资源,解决了一时的贫困,更需要的应是更安稳的生活,若有人肯留于此处,加以约束管制,也不是不行。” “所以你才让那些孩子习字?” “只是让他们做自己该做的事。” 苏向晚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赵容显说出来的话很好听,但隐藏在后面,她总觉得还有一些没说出来的。 比如,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到时候这处地方肯定十分引人注目,难道他想借此迷惑视线,掩饰什么? 不对…… 她忽然想起一个剧情,关于赵容显的。 “是不是在想本王真正的目的?”赵容显问她。 苏向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机,连忙摇了摇头,“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俗话说得好,知道得太多的人,都会死。 她不应该知道赵容显的秘密,上一次知道他畏水的弱点,就差点死了。 “可本王想说。”他眉眼微挑,简直嚣张得不可一世。“你今日出现在这里,又碰见了我,已经躲不过去了。” 也就是说,她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 苏向晚恨声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养兵!” “养兵?”赵容显愣了一下。 她记得剧情里有说,赵容显养私兵,这支私兵对男主的威胁甚大,结合眼下情况和周边地形,想来赵容显应该是要着手养兵事宜了。 什么都不如手头上有的武力来得实际。 他看向她,目光意味深长,而后又缓缓吐出话道:“你果真知道得太多了……” 原先赵容显还真没想到这一块。 但眼下想来,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有些困难,并且要冒巨大的风险。 可风险越大,收益也随之越大。 他要做的事本就冒险,不在乎冒多一个。 她一时半会还没察觉赵容显古怪的脸色,“你想告诉我,无非就是要拉我下水,你就是信不过我。” 又想故技重施,逼她上贼船。 一个人的心肝怎么能黑成这样呢! 他没有说话,并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从你救了我开始,你就没选择的余地了。”赵容显尾调轻扬,心情倒是不错的样子。 不管苏家是什么立场,不管苏远黛跟赵昌陵有什么交情。 苏向晚这一辈子都会牢牢地绑在他这条船上。 她在心中照旧把他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中秋佳节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他坏得彻底。 第两百四十八章、接二连三 “时候不早,我该回府了,殿下事务繁忙,民女就不打扰了。”她扯出勉强的笑来,对赵容显出声道。 赵容显一副退下吧本王不送的神情。 苏向晚才踏出一步,脚上不知道被哪里凭空丢来的石子打中,直接将她的重心打偏,整个人猝不及防就往旁边跌去。 方才她虽然跟赵容显拉开了一小步的距离,但在她迎面扑下去的瞬间,简直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脚上吃痛得紧,双手完全是凭本能地去抓东西,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把赵容显扑了个满怀。 一阵薄荷清凉的香气涌入鼻间,苏向晚的头正好撞上他的胸膛,活生生教科书版的投怀送抱。 赵容显素来反应极快,方才苏向晚扑过来的那一刻,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 多年的危机让他有极其敏锐的防备意识,不管是谁,要近他身都并不容易。 可方才他好像见鬼了一般,竟来不及防备,就这样被她扑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 这是他脑海里第一个词语。 暖得灼人,香得慑人,软得撩人。 就算只是短短的碰触,他也能感觉到透过夏日轻薄的布料穿过来温热的弹性,那小小的身子,脆弱得好像拦腰就能掐断。 耳尖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热意,他仿若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触碰,一下子就把她重重推了出去。 他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苏向晚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一时间更慌了。 “我可以解释。”她站定了身姿,连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方才是有一颗石头飞出来打中她的脚,苏向晚低头去看地上,发现石头太多,语气也有点挫败:“我如果说是被一个石头打中了脚,所以才往你身上扑,你信不信?” 赵容显瞪着她,目光好似要吃人。 “你……你武功这么好,你难道方才没感觉到有颗石头飞过来吗?”苏向晚着急地又要解释。 “你是说,有颗石头打中了你的脚,所以你才往我身上扑?”赵容显心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石头……”她也觉得有点奇怪。 是元思! 苏向晚一个激灵,立马就想起他来。 这个混蛋,莫不是跟过来了,现在就躲在角落里头看着呢! 要不要告诉赵容显? 不行,他躲在暗处,赵容显此行隐蔽,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说了也抓不住他,回去还要被元思拿刀架脖子上。 但是不解释也不行啊! “你觉得本王会信吗?”赵容显冷声道。 “这样,我脚还很痛,肯定有伤……”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想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下意识就去撩自己长裙的裙摆,“你看看,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了。” 红玉都要被苏向晚吓疯了,“小姐,小姐不可以啊。” 光天化日,对着一个男子把裙摆撩起来,这比流氓还要流氓啊。 她魂都要没了。 “你……”赵容显脸色更难看了。 若说他原本只是铁青,这会已经青得发黑了。 苏向晚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目光如刀是什么意思,赵容显的眼神刮在她身上,简直是恨不得带出一片片的血肉来。 他猛然朝她走近了一大步,声音如迎头砸下来的冰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该说什么? 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苏向晚觉得有些没来由的慌。 她知道自己不能乱回答,这可能会决定她的下场。 他又开口,咬牙切齿地带着深切的憎恶:“你就这么……” 这么什么? 苏向晚眨着眼睛,手脚无措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苏向晚觉得他大概是要骂她…… 然而好半天,他的责骂都没有落下来。 “我真不是故意的。”苏向晚小小声委屈地开口解释。 “你走吧。”赵容显最后发了话。 他似乎被困在一个挣扎不得的沼泽之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倦。 赵容显是个活得极其清楚明白的人。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的异常,也在早些时候,动了要斩杀这些异常的念头。 有些事陌生到他不愿意去细究,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对这些陌生到无所适从的东西充满了本能的厌恶和抗拒。 可是总要面对的。 就好比如他畏水一事,心底里的恐惧,若不能克服,就要习得如何控制自己的畏惧,不被这个弱点控制左右。 而这些疯长不止又无法斩杀的念头,或许可以……试试接受…… 这个念头凭空矛头,他就惊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 苏向晚可不知道赵容显心里头的百转千回,她只知道这会她终于可以走了,就有些迫不及待。 她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像方才那些小孩子怕怪物追上来一样,飞一般的走了。 车夫带着马车在外头百无聊赖地等着。 红玉陪着苏向晚走到外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来:“我想起来了。” 苏向晚本就如惊弓之鸟,当下被红玉又吓了一大跳。 “想起什么了?”她问道。 “那……那个……那个护卫不是……不是豫王殿下吗?”红玉这才知道害怕,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从前也不是没碰见豫王,但她从来都不敢抬头直视,印象里头她就没怎么看清豫王殿下的脸,加上方才那人又是护卫的装束,她想岔了,一时半刻没把他跟豫王联系在一起,这下想起来,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才发现啊。”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红玉唇色发白:“那……那小姐……你……你方才还敢往殿下身上扑啊?” 苏向晚想到这事就气得咬牙切齿。 元思这是要把她往死里坑啊。 投个怀送个抱就能引诱到赵容显,那他现在妻妾都一院子了。 为什么不用脑子想想,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法子! 不过苏向晚只是道:“我方才脚软,还好豫王殿下不同我计较。” “我……我听说之前他府上……有个婢女,就是……就是碰了他衣角一下,然后手脚都被砍掉了……” 豫王可是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出了名的残暴。 “……”苏向晚只是道:“这只是传言,传言不可尽信。” “可……可先前有一次酒宴上,有人亲眼见着,有个婢女给他倒酒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红玉伸出自己的手,捏出一小点来,“然后那婢女就被扔进池塘,淹死了……” “……”苏向晚也有点担心赵容显的秋后算账。 他那么小心眼,会不会真以为她是要投怀送抱占他便宜? 要不就回去,真的把裙子掀起来给他看看伤算了。 但这会都走了,再回去的话,他会不会以为这个伤是她刚弄出来的,误会加重怎么办? 她想着事,一边跟红玉上了马车。 “咯吱”一声异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向晚转头看向红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红玉还在满心的忧虑,闻言也是一头茫然,“声音?什么声音?” 话音才落,就听咔嚓一声,木头折断的声音响了起来,苏向晚明显地感觉到马车一阵震动,随之而来是更大的开裂声,她一下子警醒过来,拉着红玉远离了马车。 她前脚开走,那马车的轮子后脚就断开来,整个马车轰隆一声侧倾,直直倒在了地上,巨响扬起满天的灰尘,迷了人的视野。 车夫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也是一脸的无所适从。 “这……这……好端端的……马车怎么坏了?” 院子里头的人听见声响,纷纷凑到门口来看,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苏向晚捂着心口,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马车坏了,她现在走不了了! 元思…… 元思你特么快给老娘去死! 第两百四十九章、请求帮忙 楚妈子是第一个从上清堂里出来的。 马车坏得突然,让人始料不及。 但此下在城郊之外,马车回城尚且都要一个多时辰,没了马车要回去就更加困难了。 楚妈子今日进城里到苏家找人,也是兜兜转转费了好一些波折的。 “这可怎么好?”楚妈子围着那马车走了一圈,声音有些着急,“坏成这样子,能修吗?” 苏向晚上前看了看断裂开来的位置,上面半点看不出有刀剑痕迹,反倒是被人细心地做成了意外开裂的模样,好像很久以前这马车受过撞击,然后留下的隐患没有被发现,方才才忽然坏了一样。 元思出手,就知有没有。 豫王府出来的亲卫,手段高明得很。 但尽管他没留下一点痕迹,苏向晚也能知道是他。 这毫不掩饰摊开在她面前的企图,太明显了。 赵容显眼下就在上清堂,元思不想放过这个大好机会,非把她往赵容显身边推不可。 楚大夫听见了异响,也从里屋火急火燎地赶出来了。 永川也跟着出来。 不过还好赵容显没出现。 “马车坏了?”楚大夫一脸的惊讶。 其实马车坏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要像眼前坏得这么彻底甚至连修的可能都没有,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到。 苏家这么有钱,给一个小姐坐的马车,怎的这么敷衍,这一不小心路上坏了翻了车,那可是要命的。 他想着就缓和不少,连忙上去安慰苏向晚:“好在是还没走就坏了,这要是坏在半路上可不得了,人没事才是最紧要的。” 永川看了苏向晚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苏向晚总觉得永公子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对她格外上心,又带了那么一丝隐约刺出来的敌意。 可她确定她真的是头一回见到赵容显这个新护卫。 永川上前对着马车查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在轮子断裂的轴承上停留许久,这才道:“坏得很彻底,这马车没用了。” 楚大夫皱着眉头,显然在帮苏向晚想对策:“如若让人回来再派一辆马车来,兴许赶不及了。” 等到入夜赶路,对一个千金小姐而言,是极为不安全的。 再者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更没法招待苏向晚在这里留宿,这就成了上下两难的局面。 “楚大夫不要劳神了,我自己想想法子吧。”苏向晚微笑道。 要回去总是有法子的,真不行就骑马回去,她去过马术俱乐部骑过马,稍微知道一点窍门,但直接骑马回城的难度比她想的可能要大,又有些危险,所以不到不得已之前,她都不想选择这一个法子。 上清堂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便捷的交通工具,楚妈子今早上是坐赶货的驴车进城,这驴车早上过来送东西,随后回城,一趟来回就结束,下午是绝不会再来的了。 虽然苏向晚说不用楚大夫劳神,但楚大夫哪里可以袖手旁观。 苏向晚于他而言是上清堂的大恩人,今日专门跑来一趟,现在马车坏了回不了,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帮忙想解决的法子。 其实也不是真的没办法。 上清堂今日还来了其他的客人,永公子也是要回京的,如若他愿意捎带苏向晚一程,这事也就可以解决。 可他看永公子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的样子,好像是真的不愿意搭理这招事。 “永公子……”楚大夫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 为了苏向晚,该拉下脸求一求的事,他倒没什么所谓。 毕竟他方才同永公子聊了一下,发现他待人接物也甚是和气,骨子里天生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楚大夫甚至怀疑永公子也是出自医药大家,而行医济世之人,都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医者心肠,总是很乐意帮助旁人的,看他想在上清堂设立难民安置点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他觉得他要是开口,永公子会乐意搭上一把手。 没想到永公子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很直接地拒绝了:“男女授受不亲,于苏小姐于我声誉都不大方便。” 楚大夫哑了哑,真是不好说下去了。 肯帮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何况在这之前两人也不认识,他真要让永公子去帮忙,也有点强人所难。 他只能皱着眉,继续绞尽脑汁地去想法子。 “永公子。”苏向晚走上前来,对着他温和地行礼。 永川颇是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苏向晚找他干什么,态度也表现得冷漠,一般脸皮薄一些的女子,看这情况,应该也不会巴巴地惦着脸跑上来。 那马车坏得蹊跷,虽然看不大出来什么痕迹,但永川觉得这时机有些太过巧合,连带之前对苏向晚的印象,更觉得她是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的人果然没有被他一副冷漠的样子吓退,反而是很直接地开口要求道:“永公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求人是这样理直气壮的吗? 什么态度这是。 永川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来:“马车是不可能借用给你的。” 真把自己当回事! 出身豫王府,永川还没见过脸皮这么厚,这么自以为是的女子。 区区商女,平日里在他跟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居然还想要借他们王爷的马车。 他都气笑了。 王爷的马车他都没资格进去坐,只有在外面赶车的命。 她可真够胆。 “永公子,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派一个人去苏府报信,请他们派马车来而已。”苏向晚朝他绽开笑来。 普通人的脚程自然是赶不及来回。 但赵容显不是普通人,他不仅有身手极为高强的护卫,还有一套自己的信号情报网,可以即时联系通讯,在上清堂这里的消息要迅速传回京城中,对苏向晚而言很困难,对赵容显的护卫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发个信号情报的功夫,半个时辰兴许都不用。 而从京城里头备好马车过来,也就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看天色而言,可能回府稍晚,但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她可不敢妄想跟赵容显借马车。 元思能坏一辆马车,却不会再坏第二辆,动静惹得太大,会露出马脚,赵容显就在这里,他不会冒险。 永川笑了,“你觉得我会帮吗?” 苏向晚也弯着眼笑:“或许,你知道元思吗?” 方才所有的情绪在听见这个名字的同时被冲散得毫无痕迹,永川几乎是一下子就警醒了过来,目光里刻着深切的寒光:“你知道元思?” 苏向晚很干脆,“是啊,他找过我。” 永川面上变幻不定。 事实上他知道赵容显一直在找元思的下落,可京城里头元思了如指掌,对赵容显手下部署更是尽在掌握,加之他本就是死士出身,不管是谋略武功都十分厉害,要抓住他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从前他在赵容显身边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之前有多好用,现在就有多棘手。 关于元思的消息,他半信半疑,不过这个消息他觉得很有必要知会赵容显一声。 苏向晚很体贴地道:“去吧,问过你家王爷,他肯不肯帮我送个信。” 永川静了一下,“我怎知你是不是在说谎?” “可万一我没说谎呢,你们愿意放过抓住他的大好机会吗?”苏向晚很爽快地应道。 他又沉默了。 苏向晚对这个新护卫不怎么了解,但看他方才和楚大夫的言行举止,这个人比起元思和赵容显而言,简直是不能再温和了。 元思那人说话之间没有给人任何周旋的余地,都是直来直往,一言不合就亮刀子,再不行就直接杀了算数,永公子看起来却完全相反,他不是那种顷刻之间取人性命不留余地的类型,相反他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股万事有商量的亲和来。 气质是不会骗人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王爷说?”永川看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怀疑。 既然元思找过她,那她为什么非要掩藏到现在才说出来。 是不是那马车若然不坏,她就打算包庇元思瞒到底? 还有她知道赵容显是王爷,他才是做决定的那一个,为什么要让他跑腿传这一次话,她自己去不是更好? 永川怎么想都觉得这里头很诡异。 “为什么?”苏向晚呵呵笑了两声。 当然是因为怂啊! 不过她却是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到底去不去,不去这事就拉倒。” 欺软怕硬她就是典范。 苏向晚小小地自豪了一下。 永川最后还是妥协了,他让苏向晚在外头等消息,转身回了屋里头禀报赵容显。 楚大夫倒是没听清楚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不过看苏向晚的样子,好像已经商量好了,倒也安心下来。 “小姐,永公子肯答应帮忙了吗?”楚妈子抢先问道。 “不好说。”苏向晚只有七成把握。 剩下的三成来源于对赵容显的琢磨不定。 他的心思太难猜了,抓元思固然是挺重要的事,而眼下她有元思的消息,还能帮个忙一块瓮中捉鳖,若是换了赵昌陵,他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这不就是发个信号就可以达成交易的事吗。 但到了赵容显这里,就有点复杂,他或许足够自负到不需要她来帮忙抓人,最最最有可能的是,他方才被她扑了那么一下,说不定就想看她自生自灭,宁愿放走元思也不肯帮忙。 总之赵容显那些无语到令人发指的小心眼,她领教过无数次了。 如果不是元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到她头上来,她还真想帮他瞒过这一段时日,反正也动了要利用他当挡箭牌的心思。 但今日的事让苏向晚想起元思为什么有如今的下场。 那不就是因为他坑起人来连自己主子都不放过吗? 元思固然有很多用处,但太难掌控了,苏向晚说不定还没从他身上捞到什么好处,就先被元思给坑死了,从元思找上门来她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这才能导致他能这么得寸进尺地胡作非为。 苏向晚不得不想法子帮自己拿回一点场子来。 第两百五十章、无处可逃 赵容显就在里屋坐着,永川从外头折返,正琢磨着要怎么跟赵容显说清楚这事,就听一颗小石头迎面飞过来,他眉眼一凛,微微偏了偏头,那石子直接从他耳旁擦了过去,但另外一颗石头却紧接着飞过来,正正敲在他脑袋上,而后弹在了地上。 他心下微惊,忙不迭抬起头来,屋顶上闪过一个人影,极其迅速,迅速到根本看不清面容。 永川看了看里屋,确定赵容显没有被惊动,这才掉头走去了角落里头。 那是元思。 哪怕没有认出面容来,他也感觉到,朝他丢石子的人是元思。 永川是个药师,并不是元思那样的亲卫死士,他永远不是元思的对手,后来王爷说他作为药师,更需要学习的是自保,所以让元思锻炼他自保的能力,一直以来便是用扔石子来训练的。 小小的一颗石子,元思偏偏可以用得如同暗器一般,打个头破血流断手骨折都是常事。 方才元思还是留了手的,不然他这会早被打晕过去了。 “你这种身手,也好意思跟在王爷身边,真出了事,说不定还要王爷回头来保护你!”一道很不客气的鄙夷声音响了起来。 永川回头,看见来人,眸里瞬间就染了怒色:“元思你个王八蛋,跟我回去见王爷!” 他说着,伸手朝元思袭了过去。 元思没有被他的假动作唬过去,并没有接手,反而一跳离了几丈远。 “你抓不住我的,死心吧。” 他太了解永川了,永川最擅长用药,用毒,所以不能跟他正面接触。 这一手打不中,永川也没有再垂死挣扎,像是一下子就认清了事实,很快就放弃了,他看着元思,眼睛里透着浓烈的失望,“你躲不了多久的。” 元思神色冷漠,“我会回王府的,不过不是现在。” 永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有回来的机会?你敢踏进王府一步,王爷就打断你的腿。” “我爬也要爬回去。”元思毫不在意地开口,最好是死在赵容显手中,那他就别无所求了。 永川好歹跟他一同为赵容显效命了多年,同为属下,他并没有像赵容显那样憎恨元思,也并没有觉得元思不可救药,说到底他们骨子里有着相同的认知,那就是除了赵容显的性命,其他都不重要,只不过永川没怎么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学的又是医术,对人命就仁慈很多。 他没有元思的谋略,自然也做不出来元思这样疯狂的事,但本质上,他觉得元思对得起他的使命,所以眼下对他的敌意也没那么重,他开口问:“你是跟那苏家的三小姐来的?” 元思噙着冷笑,“她让你给王爷通风报信了?” “怎么,她通风报信,你就杀了她?”永川很不客气地问他。 元思没有回答,“我要回王府,她能帮我。” 永川好像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这商女手段可以啊,她方才还让我去跟王爷说,她能抓你。” 元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道:“不要小看她。” 永川看苏向晚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相反那自以为是的愚蠢倒是一览无遗,也并没有怎么把元思的话当回事,他又问:“你要做什么?” “她喜欢王爷,我要送她进王府。”元思说得简明扼要,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能把永川吓成什么样。 实话说,喜欢赵容显的真不少,顾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满京城都知道她很有可能是未来的豫王妃,不过真正知晓内情的人都没把这当一回事。 赵容显是压根就不要名声也不在乎误会的那种人,他压根就没把顾澜当一回事,那些传言传得再风生水起,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所以这会真的有什么人像顾澜那样喜欢赵容显,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元思说要送她进王府,这就匪夷所思到让人目瞪口呆了。 永川第一时间想的是,果然不能小看这个商女。 哄元思说能帮他回王府,现在要他去哄赵容显说能抓元思,还能让元思帮她进王府过一步登天的日子。 官家的女儿想破了头都不能塞一个进来,她居然能从元思这里找到突破口。 “且不说她能不能进王府,就算真让她成了事,你怎么就知道她不会过河拆桥一脚把你踹开,王爷难道就能答应让你跟着她回来了?”永川觉得目前为止所有的事都超出了他可以思考的范围。 元思这简直公然地在赵容显头上动土。 往他身边塞人这种事都能做,他真是找死。 “她会的。”元思无比自信。 商女进王府,充其量就是个妾。 苏向晚那种人看着随遇而安,其实心机深沉无比,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任人宰割,一个妾室在王府呆着,身后没有权势,也不知道未来的正妃是什么人,她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就需要一个极其了解王府和赵容显的人来扶持。 相互利用而已。 当然苏向晚没有进王府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好了,同你说太久王爷会生疑心,眼下你在王爷身边跟着,这事你多帮着些,她不是让你通风报信吗,你去吧。”元思说完了他的话,不等永川回答,一下子就飞身走了,犹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 永川简直想骂娘。 他帮着些,怎么帮? 他可没元思那么疯,把王爷真惹急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的事,他回头进了屋子,恰对上赵容显冷冽的目光,当下脚上发软,差点没跪下去。 “怎么了?”永川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赵容显想忽略都不行。 他定了定神,这才道:“方才那个商女的马车坏了,这会走不了。” 赵容显放下茶杯的手一顿,下意识又端了回来,“然后呢?” 永川舒出一口气来,又慢慢道:“他找了属下,说想让我们帮个报个信,让苏家派辆马车过来。” “条件呢?”赵容显很干脆地问出话来。 “她……她说元思……元思找上她了……”永川说的小心翼翼。 杯盏撞在一起的声音很清晰,似敲打在人的心上,让人莫名地心惊肉跳。 “原来躲在苏府。”赵容显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意味,但他手上的杯盏,已然悄悄地横生了裂缝,那是用了暗力压下去造出来的痕迹。 永川终究还是没忍住,“元思方才,也找过属下了。” 赵容显冷冷地望过来,“说了什么?” 这真不好说,永川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他说那个商女苏向晚……喜欢王爷。”永川说了半句,悄悄地看了一眼赵容显的脸色。 很好,面不改色。 显然王爷对于这些无谓之人的喜欢,还是照旧不屑一顾。 “元思还说,那商女能帮他回王府。”永川不添油也不加醋,完整地复述元思说过的话,“所以他要送她进王府,这样……他就能跟着一块回来了。” 元思要利用她回王府,她利用元思进王府。 这两人可真有能耐。 赵容显放下茶盏,那茶盏再受不住半分的压力,应声而裂,瞬间在桌上碎成了几块,温热的茶水顺着四方桌子滴落到了地上,发出连绵不尽啪嗒啪嗒的声音。 永川原本以为赵容显应该会震怒至极,但除了些许的不悦,他再也没感觉到赵容显任何的情绪来。 “苏家的马车你查看过了吗?”赵容显问他。 永川点头,“没有异常,但坏得蹊跷。” 坏的时机异常,所以很明显这就是场自导自演的戏码。 元思帮她不着痕迹的弄坏马车,她又以自己有元思的消息,找上赵容显帮忙,顺利地制造一个接近赵容显的机会。 太可恶了! “元思还对你说了什么?” 永川具体地想了想,“就是……就是让我帮她……。” 不过他可不敢。 元思真以为谁都像他那样吃了熊心豹子胆,永川才不会帮他一块在底子下算计自家的王爷。 赵容显良久才道:“备马车,送她回去。” 赵容显语气里藏着一丝奇特的愉悦,那愉悦说不清像什么,有点像大人发现自家两个熊孩子在谋划着偷吃厨房里的那碟糕点一样,带着一点嘲讽,又觉得有点好笑。 “啊?”永川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到最后会是这样的走向。 所有的事情都很清晰地显露出来了,苏向晚跟元思两个人狼狈为奸,说不定连今天在这里的偶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那个不知廉耻的商女对王爷居心叵测,就是想勾搭王爷,当年有个婢女胆敢朝他杯子里下媚药,赵容显立马就让人把她丢进池塘里头淹死。 所以他觉得苏向晚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哪怕现在没有池塘吊死在树林里也可以,再不行他就帮忙下药毒死她。 结果赵容显居然要给她备马车? 哦,或许是要利用她来抓元思,这商女眼下还有利用价值,暂且不杀,永川想通了事,心领神会地道:“那属下这便去准备。” 苏向晚耐心地等了小半天,终于见到永川回来了。 永川的眼神比方才离开的时候更古怪了,如果说原本是有敌意,眼下就是杀气尽现。 但也只是眼神而已。 苏向晚不大怕这种放在明面上针锋相对的敌意,只要不动手一切都好说。 永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王爷答应帮你了。” 苏向晚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永川出声道:“王爷说报信耽搁太久,不必那么麻烦,直接备马车送你一程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恶意地笑了一下:“不用谢!” 兴许是永川的笑太过毛骨悚然,苏向晚的背脊瞬间就凉了。 赵容显是那种宁愿白白放过元思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坐他马车的人,所以她想都不敢想,结果这会他居然主动备马车送她。 马车达拉达拉地走了出来,声音犹如勾魂索命的警钟。 苏向晚退了一步,就听楚妈子热切地对她道:“永公子可真是好人啊,还借用马车给你。” 楚大夫也连连道,“这便好了,这回真是要多谢永公子。” 她几乎是被推着,送到了马车面前。 这次低调出行,赵容显的马车很普通,普通到看不出来有半点的奢华,不过苏向晚还是仔细地留意到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丝绸红毯,冰凉柔软,里头想必是精心排置过的,比起苏家的马车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道宝蓝色的帘子垂着,苏向晚却觉得那随时会幻化成一张吃人的嘴,她手指有些发麻,竟有些不大敢动。 红玉一点都没感觉到危机,她想去帮苏向晚掀开帘子,永川很不客气地推开了她的手。 “你一个奴婢没资格进去坐着。”他直言出声。 苏向晚觉得有些不对,就见指骨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从里头掀开了帘子。 赵容显端坐于内,朝苏向晚道:“你进来。” 跟赵容显同坐一个马车的回忆,忽然清晰无比地在眼前略过。 “我……”她头皮发麻,下意识退了一步。 “不麻烦了,我还是……还是骑马吧。”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只要想让赵容显的人帮忙报个信而已。 报个信就可以交换元思的情报,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真的不必劳烦他这个大佬屈尊降贵地亲自露脸,还备好了马车送她的啊…… “永川。”赵容显冷冷出了声。 永川立马望过去,一副听从吩咐的模样。 “把马杀了。”简短一句,却夹杂着沉重的冷血无情。 苏向晚眉头重重一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赵容显又对她道:“还不进来吗?” 她怀疑她如果说想走回去,赵容显下一句说的是,把她的腿砍了。 眼下她无处可逃,唯一的去处就是他所在的马车里。 他就像展开了细密蛛丝等待捕食猎物的蜘蛛,志在必得地等待她自投罗网。 第两百五十一章、当面质问 她别无选择。 红玉早在发现马车里坐着豫王殿下的时候就吓呆了,她这会将哭未哭,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 方才还在说豫王殿下是如何冷血残暴。 小姐迎面就往人怀里扎,这肯定是算账来了。 极度的害怕让她的手心开始打颤,她甚至凭空生出一股壮烈赴死的坚决来。 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羊入虎口,不能让她就这样送命。 在苏向晚踏上马车的那一瞬间,她一把拦在了苏向晚面前。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觉得嗓子一阵发麻,竟是半点声音就发不出来了,连带着脖子也僵硬了。 最可怕的是她的知觉和神智还是清醒的,红玉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是要死了。 苏向晚连忙看向永川,“我的婢女怎么了?” “一点小药而已,回城她就没事了。”永川眉目里都是孤傲,一点没把人放在眼里。 她也不着急上马车了,只是问他:“有解药吗?” 永川冷哼了一声,“没带。” 带了他也不会帮忙解的。 马车的帘子已然放下,里头全无动静,但苏向晚知道赵容显在等她,也自信她会上马车。 “永川。”她笑了笑,突然唤道。 永川莫名其妙地看向她,就见她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姐姐我很护短的,你知道吗?” 她怕是有病吧。 永川别了她一眼,看她挑开了帘子,坐进马车里去。 楚大夫和楚妈子一直看着他们和气地谈天说话,面上都带着安慰的笑意,当下就招手同他们告别。 永川嫌弃地看了一眼苏向晚的婢女,不过还是腾了一个位置出来让她坐着,当下也坐了上去,扬手准备驱动马车。 楚大夫哪怕心里觉得奇怪得翻天去,他眼下也不敢多问。 护卫坐车里,公子反而在外赶车,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心善,但也不是愚蠢,该糊涂的时候就糊涂,所以他选择糊涂。 这永公子出现得蹊跷,言语之间对朝廷事务了如指掌,这难民安置的问题,只怕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但是不能再想下去了。 楚大夫恭恭敬敬地目送着马车远去了。 马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苏向晚在心里头默默念着数,而后慢慢地察觉到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当下才露出了笑意。 永川声音很低,但听得出气急败坏:“你……你对我做什么了!” 苏向晚不出声,赵容显代她回答了:“麻药。” 麻药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小小的麻药,居然能暗算到他! 一个药师居然被人用药,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永川可想而知有多么崩溃! 真不能怪他不设防备,一个商户的千金小姐身上,居然会有麻药,他从头想到脚趾都始终不及。 “礼尚往来,岂非公平得很。”苏向晚把永川方才的那股嚣张劲拿出来还给他。 她知道赵容显在看他,是以也就回望过来,很光明磊落地道:“王爷手下的人没用,应该不会恼羞成怒反而责怪我吧?” 真是恶人先告状。 永川原本以为自家的王爷会帮他讨回公道,不料等了半天,只听见冷冷地一声斥责:“的确没用。” 这的确不能怪永川。 赵容显从前,也中过她的暗算。 他很少会记从前的事,尤其是这些他觉得没必要记着的事,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当初他为了逼自己动手,夜半潜进苏府反遭她算计的事情来。 他人生里吃过最大的亏,约莫就是在她的手上。 这可真是不可磨灭的奇耻大辱…… 正因为苏向晚有恃无恐,所以她才会对永川使了无伤大雅的暗算。 这种菜鸡互啄的事,伤不到根基,连皮毛都算不上,赵容显真要管起来,那才是闲得蛋疼,赵容显虽然不讲什么道理吧,但他明显很讨厌麻烦,也不管底下的闲事,苏向晚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下手。 威胁她也好,骂她或者对她出手,她倒可以逆来顺受,但碰她的人,她眦睚必报。 她对永川说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赵容显听。 好在他听进去了。 可惜她高兴得太早,赵容显缓缓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本王的人没用,是该教训,但本王也很护短。” 她就像迎头浇下来一盆冷水,在暑气正浓的八月十五,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从里到外的透心凉。 “这账先记着。”赵容显很是从容,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眼下本王先同你清算另一笔账,关于元思的。” 苏向晚没听明白:“元思的账?” 她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就答道:“他潜进苏府,威胁了我的性命,我并不是存心包庇。” 赵容显也不知道把话听进去了没有,看着模样显然不大相信,他也直接,开诚布公地将话都摊开来说:“元思找上了永川,把所有事情都跟他坦白了,你不必再瞒,本王眼下就问你一件事。” 苏向晚还没从元思找上永川这团乱麻里头理出头绪来,当下怔怔地就应道:“什么事?” “你要进王府吗?”短短几个字,简洁利落,干脆了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被这几个字震得头嗡嗡发响,只能睁大了眼睛看他。 苏向晚的眸子很漂亮,水汪汪地像盛着粘人的蜜。 赵容显从里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当下连忙别开眼去。 第两百五十二章、解开误会 苏向晚哪怕是再迟钝,她也意识到,他们之间因为元思引起了一个多么大的误会。 起码目前看来,赵容显也以为她一心要进王府。 元思已经预料到她会去通风报信,所以捷足先登,找了永川坦白,这么一来,苏向晚的通风报信,就会变成自导自演,是接近赵容显的一种手段。 而她不管说什么,都不再可信。 因为现在她在赵容显心里,跟元思两人一个要回王府,一个要进王府,活生生的狼狈为奸。 不管是小说还是电视剧,她曾经都看过很多种不过是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的误会。 要不就是赌气,要不就是自作聪明,要不就是说的模棱两可,导致误会加深。 为了误会而误会,真的不能忍。 所以在苏向晚身上,她绝对不可能会犯这个错误。 “我……”她才说了一个字,赵容显就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知道在看着哪里,反正就是没有看她,语气里像一贯的平淡无澜,正是因为太过平淡,反而觉得有些诡异的刻意。 “如果你老实承认你想进王府,本王可以答应你。”他低声道。 什么意思? 苏向晚唇抿得死紧。 这肯定又是一个陷阱,她莫名的想。 赵容显怎么会让她进王府,这肯定是试探? “殿下不必试探我了。”苏向晚认真回答:“民女人微言轻,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进王府。” 清清楚楚,没有犹豫。 正如她所想的一样,误会就要明明白白地解释开来,她也是这么做的。 “试探?”他唇角上竟然扬起一个轻浅的笑来。 苏向晚打从第一次见他,就从没在他脸上看过哪怕一个类似和善的表情,更不要说笑了,当下汗毛一根根接二连三地竖了起来。 一个从来不曾和颜悦色的人露出笑容,就好像一个天性乐观开朗的人突然哭泣一样,两者都代表着巨大的反常。 “那便是试探吧。”赵容显眸色又冷淡起来,“本王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信你才真的是有鬼了。 苏向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用意,“哪怕是我再笨,我也知道殿下憎恶我。” 像喜欢一个人一样,讨厌这种情绪也是藏不住的。 “你让我进王府,不过是想要将我拿捏在手心之中,一既不会给我恩宠,二不会给我荣耀,你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身陷囫囵,奋力挣扎不得。” 突如其来的豫王妾室,毫无权势的商户背景。 这是要把她当靶子,恨不得所有人都朝她开枪。 赵容显若是喜欢她才说让她进王府,那定然做不出这种事。 他这么精明算计的人,最不可能的就是一时冲动。 这也是为什么元思找上她的时候,说的是要她讨赵容显欢心,没有得到他的喜欢,王府不过就是个牢笼而已,进了也没什么用处。 赵容显想区区几个字就哄她跳下坑。 大哥,她又不蠢好吗? “豫王殿下,我说的对吗?”苏向晚朝他绽出一个虚伪的笑来。 马车就缓缓加快驶动,达拉达拉的声音越发清晰,永川应该是给自己解了麻药,这会已经没事了。 赵容显没有正面应她,显然因为苏向晚说中了大部分的事实。 外头看着王府风光,但其实踏进去就代表着半只脚踏进灾难和麻烦的中心,尤其他是豫王,权倾朝野却不得人心,正是众人虎视眈眈的点,谁敢站他旁边,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元思谋划得很好,他要借苏向晚回王府,但是他没有坦白的一点是,他回了王府,就绝对不会顾她的死活了。 苏向晚方才真答应了,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并不是全部。 赵容显让她进王府,还有另外的原因。 他破罐子破摔的想着,不过就是一个妾室的位置而已,她若是能挨下去,那便让她留在身边好了,要是没挨下去死了,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就像集市上看见好看的花瓶,他要是高兴就买来留着,不高兴也随时可以扔了。 犯不着为没买到这个花瓶记挂着。 他隐约的又想,她进了王府,安守本分听话地待着了,不生出什么作妖的心思,他也还是能容得下她的,到底前前后后她救过他三次的命。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异常,他也一并收拾了不必再去理会。 然而她却没有上当,很聪明地拒绝了。 赵容显的心中一阵阵地发紧,一种名为高兴和一种名为失落的感觉交叉汇聚了进来。 她果然一如既往地惜命又聪明,可为什么不愿意为他冒险? 这一刻太安逸了,除了马车飞驰着的声音,这方天地间两人面对面对着,哪怕是装作看不见,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就在触手可及的面前。 这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思绪,撕扯着他立得高耸入云坚硬的铠甲,瞧见了一丝缝隙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她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他忽然变得很在意这个答案。 疾驰的马车就在此刻猛然停了下来。 苏向晚对着一阵巨大的惯性,下意识地朝前撞去,好在赵容显伸出手来扯住她,暂且稳住她,这才避免了一个扑出去的下场。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没意识到什么不妥。 当然哪怕有不妥,两个人的心神也都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上。 永川扯着缰绳,外头的马传出一声尖啸,一阵动荡传来,苏向晚堪堪地扶紧了马车的墙壁才能坐稳,她有些担心红玉,第一时间就是挑开帘子去看。 红玉闭着眼睛,显然已经晕过去了,永川看也不看地解释道:“只是让她睡一下。” 赶车的一路上,红玉一直如临大敌地瞪着他,永川觉得烦人,所以一上马车就用药把人迷晕了。 苏向晚倒也没时间去想这些细枝末叶的小事,因为她看见路的正前方上,一群悍匪拿刀拿枪气势汹汹地横挡了去路。 为首的老大坐在一匹发色油亮的骏马之上,身形高大强壮,轮着一把板斧,沉甸甸地带出了手上厚实的肌肉。 被这样的手打上一拳,她可能会死。 霎时间她脑海里迸出一句话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这些人不像是什么暗杀的刺客,一股匪气迎面扑来,更像在半路上等着拦路抢劫的贼寇。 苏向晚默默地退了回来,有些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应该是遇上拦路的劫匪了。” 第两百五十三章、拦路劫匪 她真不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 如果当时元思没有弄坏她的马车,她带着红玉离开,这会碰上歹徒的人,就是她们主仆两个。 “王爷,怎么办?”永川回头过来征询他的意见。 赵容显语气平静:“求财而已,给他们就是。” 苏向晚惊讶得仿若第一天认识赵容显似的。 人家来抢劫,就这么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除了那个老大看起来能打一点,其他的看着都像很容易解决的小喽啰。 她看了赵容显几眼,很快反应过来,而后出声道:“殿下果然英明,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何必打打杀杀呢?” 赵容显:“……” 这彩虹屁吹上天了,可赵容显显然不怎么领情,一下就打回她的脸,“中秋佳节,不宜见血。” 苏向晚:“……” 真的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不用阿谀奉承,我既让你坐在马车里,就不会扔你出去。”他很不客气地又戳穿她那点幼稚的小心思。 苏向晚就闭了嘴。 永川没多说什么,接了命令就下了马车,赵容显忽地又唤了他一声,“等等。” 苏向晚原本以为赵容显要交代什么,但永川顿了一下回望过来,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随后道:“属下知道。” ??? 知道什么了? 苏向晚看了看赵容显,她确定方才自己没有听见什么,但两人在眼神交流之间,似乎已经心照不宣地交流完了。 不等她想清楚,永川已经走上前去跟匪徒的老大谈判了。 赵容显心安理得地坐回马车里。 大佬这么淡定,她也就不慌了,安安静静地跟着坐回来。 赵容显看她气闲镇定,游刃有余的模样,忍不住问她:你不怕?“” 外头贼寇横行拦路,她怎么还能这么从容不迫。 “为何要怕?”苏向晚反问回去,“这不是有你在吗?” ——这不是有你在吗? 赵容显窒了一下,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心跳如鼓。 原来一直安静得好像不存在的心房,也能跳动得这么用力,用力到他都能听见耳朵深处被心跳的响声一下下撞击的声音。 他若无其事地低头去摸自己的茶盏。 然而茶水已经冷掉了,玉瓷冰凉,触在指尖上,一跳一跳的。 赵容显有些无所适从,乍然从怀中摸到一把匕首,这才感觉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一般,将匕首拿了出来,他必须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平抚自己的焦躁。 不过苏向晚显然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瞪大了眼睛惊慌地看向他来。 他有些害怕被看出什么—— 一种无力从心房侵蚀到了四肢,他丢下了匕首,一如既往冷声开口对她道:“拿着防身。” “防身啊……”苏向晚松了一口气。 匕首还是那把匕首,她拿起来,感觉又熟悉又陌生,表情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方才看赵容显胸有成竹的从容,以为他有谈判成功的底气,这把匕首打破了她的幻想,大佬的淡定只是没把那些劫匪放在眼里而已。 谈判并不一定成功,最后还是很可能要兵戎相见。 真动起刀枪来,赵容显肯定不会顾及她,这把匕首算他仁至义尽了。 哎,真愁人。 “谈判会失败吗?”苏向晚有些忧虑地问他。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说不一定,不过看她警惕地竖起防备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若只是劫财还好说,劫色就难说了。” 原本他只是想吓唬她一下,不料她倒是意味深长地朝他看了一眼。 赵容显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古怪,以为自己被看出了什么端倪,这又忍不住问她:“你看什么?” 她声音低低的,好像在咕哝什么:“劫色应该也不会劫我,你生得这么好看,我要是劫匪,估计会劫你。” 他如刀的眼神,瞬间就刮了过来,“你胡说什么?” 苏向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说什么。” 赵容显呵了一声,“你当我真听不见?” “我只是……只是夸你长得好看,没别的意思。”她连忙解释。 夸都不行么? 真是难伺候。 他压抑着眉头的抽动,很是嫌弃地斥道:“肤浅。” 讨好奉承的话,赵容显听过无数次,大抵是他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年少有为,如何智绝过人,哪怕顾澜从前说的也是他的琴弹得好,字写得好,或者画画得好。 到了她的眼里,难道就只剩下肤浅的皮相吗? 苏向晚想起她以前微博底下有粉丝给她留言说的话,恰好就拿来形容他:“我是说真的,这边疆若真的是起了战事,你要肯去和亲,约莫能换来和平几百年。” “……”他眉头又皱起来。 能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果然不是一般人。 赵容显莫名有点想笑的感觉。 能让他高兴的事不是没有,但能三两句话就让人心情的愉悦的事,至少目前还没出现过。 怪不得她的大姐这样疼她护她,怪不得脾气火爆的顾婉也能视她为好友,怪不得浪荡无羁的陆君庭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立场帮她。 这种人不管到了哪里都能轻易地渲染气氛,给旁人轻松自在,哪怕是轻飘飘的一句话,都带着满心满意的光芒和欢喜,她大约从来不会让自己有不高兴的时候。 他靠在马车壁上,悄悄敛下了眼底轻微的笑意。 这样安逸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马车的墙壁之上发出叩地一声重响,苏向晚和赵容显几乎是同时警觉起来,一同上前掀开了帘子。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永川看来是谈判失败,已经用毒放倒了几个人,对方的人马已经一股脑都冲了上来。 苏向晚下意识握紧了匕首,又看向昏迷的红玉,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迎接一场恶战。 倒是赵容显将她推了回去。 “呆着。”他简短地落下了两个字。 苏向晚怔怔地眨了眨眼。 她头一次知道可以抱大腿是什么样的感觉,当下只觉得信心十足,前头哪怕人再多上一倍都没什么好怕的。 这种关键时候,赵容显让人感觉真不是一般的靠谱。 她嗯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拖后腿的应该说点什么,就出声道:“加油,我在马车里等你回来。” 说完她就拖着红玉,乖巧地躲进了马车里。 她可真是…… 真是……说她什么好呢? 赵容显压下了上扬的唇角,走下了马车。 外头有些吵,打斗的声音不绝于耳,苏向晚所在的马车却很安全,安全到那些匪徒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马车里还有两个人存在。 红玉昏迷得深沉,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之中经历了怎么样的惊心动魄。 苏向晚有点羡慕她。 她有心想从窗户看看情况,伸手才刚刚撩开帘子的一角,迎面就见一个身影撞了上来,直直地挡去了她的视线,随后是利刃破风的声音。 要不是苏向晚躲得快,她方才去撩帘子的手指能生生地被砍下来。 这特么谁还敢去偷看啊? 苏向晚其实心里素质并不脆弱,但不代表她可以像看电视一样若无其事地看血腥第一现场。 她握着匕首,寻了一个中间的位置,以防有不长眼的刀啊剑的不小心从马车的墙壁捅进来,恰好把她连成串。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候,外头的打斗声音渐小,最后归于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向晚想了一会,还是准备看个究竟,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帘子就从外头掀开了。 赵容显出声,语气清冷:“没事了,下来吧。” 太阳西斜,阳光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落在他身上,犹如镀上了浅浅的一层柔光滤镜。 这张脸哪怕看多少次,都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看。 苏向晚从前合作过很多男演员,但都正经地演戏交流,哪怕再帅再好看,她内心也毫无波动,但方才他让她退回马车里,让她安然无虞地平稳度过了危险,而后又波澜不惊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满脑子都是—— 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第两百五十四章、一场算计 苏向晚这一瞬间还没感觉到不对劲,一直到她下了马车,看到那一个匪气冲天的歹徒头子。 他竟然正大光明地站在人群之中,在他旁边的还有不少的手下。 地上零落躺了不少人,都是属于贼寇一方的,血腥气扑入鼻尖,方才显然是经历过一阵恶战的。 眼下应该是歹徒束手就擒的局面,可她看见永川正从容地跟那贼寇头子说着话,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谈判失败最后打了一场的模样。 她第一时间去看赵容显。 哪怕是武功再高强的人,哪怕这次的交手里头能不落半点伤,那不至于衣裳上连褶皱子都没有,那束起来的发冠也整齐得一丝不苟。 不应该啊—— 苏向晚想起赵容显方才跟她说的那句话,他说:“没事了,下来吧。” 这显然是不对的,真的没事的话,他应该是回马车里来,在脱离了危机之后迅速离开,而不是让她下马车。 难道还让她下来看风景吗? 这些反常都让她心里头敲起了警钟,苏向晚下意识就退了一步,身后靠上了马车,这才找到一点支撑的安全感。 她第一感觉是自己又被赵容显坑了。 结合他方才在马车里头的试探,这会想想,她冷汗都要落下来了。 她怀疑她刚才如果说要进王府,现在是不是就凉了?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退了一步没跟上前,直接就道:“现在才发现?”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苏向晚汗毛都竖起来了。 “殿下是什么意思?” 以前的恩怨他都说了一笔勾销,他应该不会不要脸地出尔反尔,苏向晚想不明白他这么一会的用意。 一直到永川走上来,低声同赵容显道:“王爷,我帮元思用了药,他这会醒了。” 苏向晚这才看到,在人群里头似披了一身血水,孱弱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元思。 他的状况比那天潜进苏府里头来的还要糟糕。 那天他起码还撑着一口气,现在的元思看来,那口气就快要断了,若非他微弱地睁着眼,苏向晚真的以为他已经死在了这里。 但赵容显显然没打算让他死,永川给他用了药,吊着他一口气,是不会轻易就让他这么死的。 方才上清堂里头他让那些孩子习字,马车里头两人心平气和地谈天,苏向晚差点就要忘了,这本是个朝堂上杀伐果断,手段狠绝的王爷。 他对自己人都不见得和颜悦色,又何况是她这么一个没什么可忌惮的外人。 那些她方才有抱大腿被保护奇怪的错觉,都是他故意用来麻痹对手,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 苏向晚简直是piapia打脸。 她方才到底是发了什么神经觉得大佬对她还不错,怕是被卖了还不知道呢。 “从殿下让我上马车开始,你就计划着要抓元思了?”苏向晚开门见山地问赵容显话。 “差不多。”赵容显简明扼要地回答,没有意图解释多余的事。 苏向晚笑了一下。 怪不得他上了马车之后,连一句关于元思的话都不问,敢情他心里都有了计划,方才那些试探,也不过是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他而已。 从他发现元思跟着她开始,引她上马车,就是知道元思会跟着在暗处里头蛰伏。 苏向晚那些通风报信在赵容显看来都不是事。 元思和她两个人暗地里较劲互坑,结果他挖好了更大的坑,拿着苏向晚迷惑元思的视线,布了个局把人抓了。 她方才还十分坚决地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误会。 眼下才知道,误会要是这么容易解释清楚,那就不叫误会了,反正在赵容显的心里,他已经认定了她跟元思两个人狼狈为奸,方才她的解释在他眼里,可能就是狡辩吧。 “拦路的匪徒,都是殿下设计好的?”苏向晚又问他。 赵容显看她好不容易卸下来的防备和畏惧都重新覆上,有些想说什么,但事实就是他一开始就算计了要借苏向晚引元思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解释的。 永川见状,倒是出声帮自家王爷回答了,“元思太清楚王爷手下势力,布置筹谋对他都没用,出其不意才是最合适的,这些拦路的歹徒占山为寨,跟官家不是一路的,也不是王爷的人,但他们求财有道,不会随意杀人,方才王爷让我去谈判,其实是让我去做交易,让他们佯装对王爷不利,借机引元思出手,再一举抓获。” 苏向晚大概听明白了。 歹徒的确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如果这些匪徒是赵容显手下势力,元思不可能不知道,那么赵容显被匪徒袭击,他就会意识到这是赵容显做的局,不会为了保护赵容显出手。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上会出现拦路抢劫的匪徒,应该是赵容显预料之中的。 至于他们做了什么钱银交易说服了这些匪徒协助他们抓人,苏向晚就不得而知了。 “殿下好筹谋啊。”苏向晚开口,语气里说不清是对自己愚蠢的鄙夷,还是对赵容显步步为营的嘲讽。 真是怕了怕了。 大佬的心思永远猜不透,她的自作聪明,总是被打脸。 元思已经抓获,吊着一口气,接下来他会怎么对她? 在他心里,包庇了元思,又跟元思联合起来接近算计他的她,可能也要大祸临头了吧。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苏向晚冤都无处说了。 永川忍不住喝道:“大胆,在王爷面前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她觉得有些没来由的不快,不过苏向晚没有让这种不快留在她心中太久,她很快就认清了事实,并且十分妥协地分析好了情况。 横竖不管说什么都是狡辩,她也就省省力气,不费无用的唇舌了。 “殿下不信民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苏向晚从心里舒出一口郁结的气来。 赵容显静默了良久,好像在思考怎么处置她一样。 苏向晚内心同样忐忑。 而后他才道:“本王并没有不信你。” 害,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说没有不信她,但做的就是不信她的事。 赵容显真是信她,一上马车就不会试探她。 他的话,现在苏向晚学聪明了,不要当真就行了。 说来也是报应,苏向晚演戏成性,没几句是真话,旁人信不过她是常事,有遭一日阴沟里头翻船,对方段位比她高,愣是把她治得服服帖帖,让她吃了个大亏。 俗话说得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呀。 她弯了眼顺着赵容显的话笑道:“那……那元思抓也抓了,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民女可以走了吗?” “不行。”赵容显很干脆利落地出声。 苏向晚的心蓦地就沉了下去。 看吧看吧,果然还是要找她麻烦! 第两百五十五章、如此下场 赵容显又同她道:“过来。” 苏向晚没有不从的余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上去。 永川诧异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王爷的后背,从不会留给不信任的人。 不过他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或者赵容显只是不觉得苏向晚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吧。 苏向晚看永川如临大敌地监视她,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她才是案板上的肉好吗? 赵容显带着苏向晚,走到了元思面前。 元思躺在地上,已经动弹不得了,只是依靠着仅存的那么点意识,艰难地掀起眼皮来看赵容显,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苏向晚还是隐约感觉他正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唤了一声王爷,那样绝望不甘,又深沉的。 但她看赵容显冷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看来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向晚自身都难保,而且元思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倒也没什么特别怜悯的心思来,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元思要是早离开了京城,他可以过得逍遥自在,可他偏偏就不肯走,现在自投罗网,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算求仁得仁吧。 “看到了吗?”赵容显问她。 看到什么? 嗯……苏向晚想了一下,赵容显是要她看元思的下场吗? 她心下一紧,低头道:“看到了。” “本王身边容不下他,但也不想让他轻易死了。”赵容显慢慢道,这话冷情决绝,似乎是说给元思听,又好像是说给她听。 苏向晚感觉到元思那一瞬间脸上血色都没有了,当然他失血过多,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但她知道元思虽然明知道这个事实,但听赵容显再说一次,肯定是特别扎心的。 “你明知道他接近你,是想利用你回王府,但你也放之任之,没有绝了他的希望,你不无辜。”赵容显侧过头看她,语气里是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历来就是能屈能伸,把随遇而安这个词语体现得淋漓尽致,明明是元思掐住了晚阁一院子人的性命,她却还能投机取巧,让两个婢女跟他相安无事地相处下来。 先机占不住没关系,元思太早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所以后来的晚阁,就没有脱离过她的掌控。 “我不过是想要借他来当门神而已。”虽然说了赵容显不会信,苏向晚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 上清堂这事里头,她给赵容显通风报信,并非是要跟元思撕破脸,她只是要让元思看清楚自己的境地,杜绝他再设计她这种情况的发生。 她一来是想哄着元思来帮她忙,二来也是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如果利用不了,就让赵容显把他抓起来。 当然她没想到这些盘算都还没能成形,赵容显这么快就不留余地地动了手。 “那我就把人给你。”赵容显说得稀松平常,就好像是在说,我拿瓶凝脂露送给你那样的语气。 苏向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永川也同样的震惊。 元思已经无力挣扎,苏向晚也不知道他怎么想,但他的震惊想必不会亚于永川和自己。 赵容显走上前,从上而下地看着元思,他挡住了的光芒形成了大片的阴影,把元思笼罩在了其中。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他对着元思道。 苏向晚就看到,元思好像领会到了什么,眼珠子稍稍转动,艰难地看向了她。 不是…… 事情的走向怎么越来越魔幻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永川不发一语,面色显然也很是凝肃,但他没有开口说任何的话。 他想起方才元思中计出手,而后被那群山间的匪徒围剿,但哪怕是加上他的药,也很难把元思拿下。 当时刀剑无眼,对方一群贼寇气得狠了,下手不知轻重,打到了马车面前,那刀眼看着就要甩进帘子里去,元思破天荒地露出了破绽,用剑挑飞了那把刀,一个不及,就让永川有了偷袭的机会。 可以说,如果元思不是分神出来帮马车里的人挡去了那把飞刀,他或许不会被抓住。 而当时赵容显就在马车前面,就算元思不出手,那把飞刀也不会真飞进马车里头,但他还是出手了,证明那一瞬间的反应是下意识的本能,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永川跟元思共事多年,深知在元思眼里,除了赵容显的安危,心中是不会有其他东西的,但是那个时候他偏偏就做出了这么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就好像…… 好像他怕马车里头人出事一样。 但里头分明只有苏向晚和她的婢女,元思怎么会顾她们死活,实在是不可思议。 眼下赵容显因为这件事,对元思额外网开一面,只是让他跟着苏向晚,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名义上是不要他,但元思可以留在京城,有了容身之处,虽然不是听命于他,但也是默许了元思可以自己偷偷地帮他。 他想不明白这中间的干系,但知道这个结果对元思好,也就很聪明地不过问半句。 “子书说的不错,你跟在本王身边,是改不了的。”赵容显语气很平淡,那点浅淡到几乎没有的无奈,在夕阳的余晖里,随着落日慢慢被掩埋下去。 作为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元思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他没有教好,赵容显当初不想把元思当成一个工具,所以给了他额外的宽容,结果倒是弄巧成拙,元思依旧没把自己当人,甚至还学会了忤逆和背主。 赵容显本以为他这辈子都是改不好的了,一直到方才,元思本能地护了苏向晚一次。 他太明白那代表什么。 元思的保护,并非因为苏向晚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也并不是因为他把苏向晚当主子来保护,只是他在苏向晚那里呆了一些时日,意外地显出一丝人性来。 赵容显想,或许他在苏向晚那里,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人了,也感受到了被当人看是什么感觉。 所以元思也开始知道把人命当人命。 他也不是无可救药的。 苏向晚感觉不太妙。 “我不要。” 她是有病吗她,元思这个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虽然有些利用价值,但更多的是隐患,连赵容显都拿捏不住的人,这摆明就是要她跟元思相斗相杀,永无宁日吧? 肯定是他自己舍不得杀,又不想带回去,又不知道怎么处置。 所以就来害她。 好毒的手段啊! 赵容显冷冷扫了一眼元思,出声道:“听见了么?她不要你。” “……”苏向晚琢磨着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诡异。 好像她以前恶劣地欺负小孩子,会跟那小孩子说你妈不要你了。 而她现在就是赵容显口中那个妈。 元思闭了闭眼,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她从那一丝平静之中竟然感觉到些许的难过来。 苏向晚脑子进水,莫名其妙觉得他有点可怜。 真像是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孩,从此没了归宿…… 呸呸呸。 什么爹妈的。 永川突然直挺挺地朝她跪了下来,“求姑娘给元思一个容身之处,他可以看家护院,哪怕是柴火小厮都做得。” 苏向晚都吓懵了,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可别这样……” 这操作真的太骚了。 真要把她往死里坑啊! “元思自小就是作为死士训练起来的,一群死士里头,千挑万选出来,只有一个可以当亲卫。”赵容显忽然道。 苏向晚眼神一动。 “哪怕是赵庆儿的亲卫都未必比得过他。”赵容显继续补充。 听起来真的很诱人。 但是苏向晚不是容易被诱惑的人,天上不会无故掉馅饼的。 她怯怯地问:“我能不要吗?” 永川眼底里的光芒骤然熄灭了下来。 赵容显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永川道:“起来吧。” 永川面无血色地站起身来,看着苏向晚欲言又止,最后千言万语,只是说了句:“元思怨不得人,到底也是他自作自受。” 苏向晚面色复杂了一下。 但她想了想还是道:“你要怎么处置他?” 赵容显没有答,只是扫了她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说,关你什么事。 倒是永川开口了,“王爷会将他流放。” 一辈子不能回京城,也不能死,就在日日夜夜的煎熬里头过着余下的每一天。 苏向晚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元思的确做的过分,他一意孤行,运河底下惨死的那些人都是因为他。 原本赵容显不走,按照原计划,虽然有些冒险,但是不必死这么多人的。 他让赵容显踩在那些人的尸骨下,残忍地活了下来。 她犹疑不定,真不知道赵容显是要害她还是真的要帮元思找个合适的去处。 毕竟他身为王爷,要服众,是不可能就这样让元思回去豫王府的,但回不去,估计又舍不得流放,就想着打她的主意,让她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苏向晚咬咬牙,终于还是没忍住,“这不好吧。” 让元思流放岭南,还真不如收在身边用着。 她内心挣扎,又怕一个不好一时冲动,给自己留了一个大灾难。 不过赵容显没有管她,只是吩咐永川:“你去安排。” 这就是要处置人的意思了。 苏向晚连忙道:“等等……就……就先……让他跟着我吧。” 赵容显嘴角扬起嘲讽的笑,“你可想好了,死士这东西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你心血来潮想留下就留的。” 苏向晚感觉自己好像被他一步步引诱进了笼子里,可她又没办法让自己走出来。 赵容显原本不必跟她说这么多,可他却说了,无非就是想让她一点一点地妥协,进而留元思在身边吗? 可她明知道,可还是留了。 她看了元思一眼,恰好看见元思望过来,眸色发亮的样子,连忙又转开了,“我若是不要了,我杀了他不就行了。” 毕竟是赵容显把人给她的,元思对付这个命令不会不从,往后也绝对不敢随随便便再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威胁她。 以前是跟他互相利用,但如果她接手了元思,位置就变成元思听从于她。 哪怕是有些难掌控,但起码主动权在她手里,再者有了先前这次的教训,元思应该也不敢再乱来,关键是,防备聂氏畏手畏脚,对她很不利。 一个武功高强又机智过关的护卫,她很需要。 赵容显敛下眉来,唇角的笑意浅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元思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苏向晚撇撇嘴,她好像感觉到,赵容显对元思的气愤是真的,但希望他好也是真的。 这个亲卫,不止是亲卫。 他对身边的人,都不止把他们当成属下。 可能就是单纯的,想给元思找个去处吧,她想。 他方才说相信她,或许也是真的。 毕竟,骗她有什么好处,堂堂王爷,真没必要…… 她感觉,被乌云阴霾住不快的心情,也雨过天晴了。 赵容显转身朝马车走去,苏向晚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追上去:“殿下你等等……” 红玉还在马车里头昏迷着呢,她怕赵容显一会把人扔出来。 永川看着两人的背影,又回头来看看元思。 “王爷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当然元思也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第两百五十六章、中秋盛宴 中秋佳节的京城,路上人满为患。 马车进了城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苏向晚看看外头,想了想还是对赵容显出声道:“就在这里放下我可以了,殿下还要进宫赴宴,这个点只怕是晚了。” 根本上元宴会和端阳盛典的经验得知,不管是什么宴会,一旦举办,都是一日的,像今日的中秋宫宴,各家的贵女们肯定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大早地就进宫去,先去跟太后请个安,再去跟皇后请个安,三下折腾,到了午宴时候,吃完再赏花休息逛御花园,反正没完没了的。 女眷们的交际总是多些。 而进宫赴宴的男客,到的时间就不大讲究,诸如皇子公主王爷们这些,自然是要先去皇帝跟前露个面的,主宴一般都在晚上,在这之前,有事的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只要确保晚上可以出席,白日里不在宴席上一块玩耍,这倒也没什么。 当然一般这种宴会,只要真不是像刑部和大理寺,礼部之流忙得腾不开身的官员,怎么的也会出来走一遭,不管是笼络人心还是建立名望,这种场合再合适不过。 赵容显是为数不多他哪怕有空也不愿意出现的那一类。 灿烂夺目拔得头筹的只要赵昌陵一个就够了,加上他估计也知道自己真到了那里也没什么人待见他,哪怕真有凑上来的也没存着什么干净心思。 皇帝也不计较他这些目中无人不擅交际的行径,当然闲话听的多了,可以偶尔也要敲打几句,不过说完赵容显可能也是那样,加上对朝堂正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影响,而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头的人可能要说一句,皇上对豫王是真的偏爱,苏向晚却知不是如此,皇帝说不定还乐见其成赵容显清高孤傲,不得人心,这样更能显出赵昌陵的好来。 可是主宴赵容显是必须到的,不仅必须到,更是不能迟。 皇帝可以容他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但不可以挑衅他的尊严和脸面,如果赵容显连一个宫宴都要迟到,可想而知对皇帝是多大的蔑视。 赵容显没看她,面色很平静:“无事。” 从城门口送她回苏府,然后赵容显再回府换上一身衣裳,而后再启程进宫,一来二去,进到宫里应该都要一个时辰之后。 苏向晚忍不住就道:“中秋宫宴十分紧要,你若去得晚了,只怕对你不好。” 赵容显静了一下,而后转头过来看着她。 那目光深沉而柔和,苏向晚被他看着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这……我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怎么的也不能让你为了多送我一程,然后耽误了你的正事。”苏向晚按着自己心窝:“我良心会过不去的。” 赵容显凝眉,轻声道:“担心本王?” 她喉咙发哑,莫名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这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的……这么的暧昧? 不过这种暧昧只维持了一秒的时间,赵容显跟着就冷漠道:“不必费心,本王不需要。”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过大佬自己肯定有法子周全,不用她这样的小老百姓去操心。 苏向晚在心里吐槽完,默默收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心。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于是又道:“其实我是看着这集市热闹,想下去逛逛,不如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 赵容显皱眉冷凝她一眼,苏向晚立马就收了声。 “算了,当我没说。”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马车里气氛压抑且沉闷。 苏向晚感觉自己都要闷出病来了,这一路上赵容显也不跟她说话,就直接当她不存在,她自己怎么样都不自在,真的是快要抑郁了。 外头的喧闹与马车里形成强烈的反响,这里头越是安静,就越是衬得外头人声鼎沸,好不欢喜,苏向晚好似还听见了烟花声,喝彩声,乐声,交杂在一块,可以想象到是如何欢天喜地一副盛景。 她心生向往地看着帘子,随后观察了一下赵容显的神色,放弃了要挑开帘子看的念头。 外头真热闹啊—— 中秋佳节的长安盛景,想必很美。 她就在一些杂七杂八飘飞的心神里头,回到了苏府的门口。 “谢……谢谢殿下。”苏向晚朝他点头道了一声谢。 不意外地没有听到任何回话。 永川拿出一个小瓶子,而后拿到红玉鼻间绕了一下,就见红玉朦朦胧胧地睁大了眼睛。 她还没能从恍惚的心绪恢复出来,人已经被永川连推带扔地丢下了马车。 好半天她才好似惊醒一样,一把扯住了苏向晚的手开口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苏向晚给她展示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安然无恙,这才道:“无事。” 红玉显然还不能从豫王殿下这个噩梦里头走出来。 “不可能啊,那可是豫王殿下……” 京城里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残暴不仁,为非作歹,冷血无情的大魔头。 苏向晚笑笑,正要开口,就听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晚晚。” 红玉转过头,连忙行礼:“大小姐。” 苏远黛从门口走出来,到了苏向晚的面前,方才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她看着像是等了许久的模样。 苏向晚弯了眼笑:“出了点小意外,马车坏了,回来耽搁了一些时间。” 苏远黛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这遭听了,又没见到自家的马车,跟着也皱起眉:“最近不太平,往后若是要出城,还是要多带一些人在身边,我今日就该同你一块去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家门。 苏府里头红色灯笼挂得满满当当的,十分有气氛。 如圆盘皎洁的月亮初露锋芒,把夜晚衬得柔和又美好。 苏远黛一边数落她,另一边也不忘观察苏向晚有没有哪里伤着损着,最后才问道:“你方才所说,今日能顺利回府,还是多得一位永公子帮忙,那你可有问清楚这永公子的身份,受人恩惠,于情于理都应该送礼致谢。” 苏向晚讪讪地:“他似乎不愿多说,我也不好多问。” 苏远黛倒也没追问下去,“水祸横生,这位永公子心系灾民,又清楚京城时局,朝堂情况,更身体力行地去设立难民的安置点,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来,都不像是普通的商家公子,既如此,也不是我们这样的身份可以过问的,他既不说,此事也就到此为止。” 跟通透的人说话无论何时都是一件舒服的事。 上清堂的事就这样揭了过去。 苏府的家宴正要开始,苏远黛陪着苏向晚回晚阁里头换了一套衣裳,这才往正堂前去。 烟花声声阵阵,把天空炸得光亮。 苏向晚不自觉地朝皇宫的方向看去,心神飘忽。 宫宴都开始了,赵容显定是赶不及了。 丝竹乐声伴随着舞女优美的舞姿,酒杯交错,来往欢笑之中,宴会的气氛推至了最热闹的顶峰。 聂氏看着顾澜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出声道:“这个时候都没到,兴许是不会来了。” 顾澜一颗心提得高高的,“中秋宫宴如此重要,若非出了什么大事,表哥不会不来的,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聂氏倒不觉得赵容显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中秋宫宴这样重要的宴会,赵容显会无故缺席。 方才皇上到的时候还过问了一句,脸色至今都极其难看。 若然赵容显不能给出一个好的交代,这事想必不能轻易善了。 “顾砚还在,证明豫王安全得很,至少没出什么大事。”聂氏拍了拍顾澜的手,“你也不要一副心神都落在他身上,今日宫宴之上,有不少王孙子弟,个个人中翘楚,母亲虽明白你的心思,但筹谋多些,给自己多一些后路,这也是必须的。” 顾澜听不进去。 她自小就喜欢赵容显,也觉得自己会是未来的豫王妃。 除了赵容显,她其他人都看不上。 “我自有分寸。”顾澜不大高兴地嘟囔道,而后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人,这才又道:“母亲你看,是宸安王妃。” 宸安王妃景氏,出身郡主,也是尊贵得很。 但能在这宴席上出现的,哪个不尊贵呢,更何况景氏的尊贵,就跟宸安王一样,都是来自头衔的尊贵,实际上的权势却是没有的。 宸安王府之所以比其他门户显眼,也就只是因为宸安王世子跟临王殿下的私交甚好而已,若非这一层原因,这郡王府不知道多没落。 顺昌侯府是侯爵,比王爵低上一等,但在聂氏看来,那宸安王妃兴许还比不上她尊贵。 “看她费心地同人周旋交际,倒也是辛苦。”聂氏笑得讽刺。 顾澜也笑:“她不就是指着陆君庭有一日功成名就,宸安王府也能因此水涨船高,这会自是迫不及待地巴结铺路。” 宸安王妃疼儿子,那是疼得满京城都出了名的。 不过也是,宸安王府人丁单薄,也就陆君庭一个嫡子,院子里连个庶的都没有,就可想而知宸安王妃为什么这么疼他。 不过陆君庭自己不争气,跟临王私交再怎么好,偏偏也是浪荡过日,整日吃喝嫖赌,一天天不干正经事,所以到现在也不能谋个什么一官半职的,若是他长进一些,以他跟赵昌陵的交情,这会只怕侍郎都有得做了。 真真印鉴了那一句慈母多败儿。 可以说宸安王妃现在所有的心神,一门都扑在了陆君庭的前程上。 “男人嘛,修身齐家,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宸安王妃也是时候知道这个理了。”聂氏慢慢地说。 顾澜高兴得嘴角都翘了起来,“母亲的安排,自然是妥当的。” 聂氏也就没有再关注宸安王妃。 让她进局,横竖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恰在此时,天空轰然一声巨响,像是闷声劈开了半个天地的大雷,足足将宴席上所有人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朝天空之中看去。 烟雾随之袭上了夜空,把整片明朗的天空都遮掩得雾茫茫的。 “那……那是什么……” “怎么这么多烟?”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家都被这一幕的变故吸去了心神,所有的议论都带着惶惑不安。 赵彻端坐在主位之上,也抬头看去。 这一阵烟雾并没有马上散去,反而像是凝固在了空中一样,并且还有越来越浓厚之势。 “你们看……”人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 大家的心神也随着这声音被提了起来。 那团白雾之上,陡然出现了光影,竟是幻出了一副海市蜃楼的奇观。 这样壮阔又虚幻的奢华光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很快,这座海市蜃楼就消失不见,随之变幻出来的是滚滚河流,高山丛林,连绵平原,一幕幕迅速飞过,短短的几眼里头,似是囊括了整个大梁边境,最后的光影一收,显现出来的,竟是中秋长安,盛世美景的一幕。 光影消失的那一刻,白色的烟雾也渐渐淡去,就好像喧嚣繁华之后归于的无限寂寥,还没等人从这一刻的差异之中反应过来,又是连着几声巨响,那些烟雾成了形,在空中幻出了几个大字—— 国泰民安。 顾澜正看着,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是豫王殿下。” 烟雾之中,一道月牙色身影凭空落下,国泰民安四个字很快地消去了,随着他落地的那一瞬间,一切尘埃落定。 结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前立着的人身上。 衣诀翻飞,他的发丝微乱,却丝毫不掩俊色,赵容显屈膝下跪,对着赵彻高声道:“微臣来迟,请皇上降罪。” 原本所有人都在为赵容显今日的无故缺席,幸灾乐祸或是小心琢磨着,可这么一刻大家都知道,皇帝不会再怪罪赵容显了。 方才光怪陆离的那一幕幕,不止是落在皇宫上方,也是落在长安百姓们的头顶之上,有不少的人都可以看到。 让大家看到,赵彻所治理的天下,中秋佳节,国泰民安。 天子与民同乐,这是大梁的盛世。 第两百五十七章、小事化无 赵彻眸色晦暗几层,终究是在众人的注目下开了口:“真是胡闹,你堂堂豫王好大的架子,竟要朕等着你。” 这话听着严厉,却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皇帝真要计较,就不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他闭口不谈半句处置,这已经昭示了态度。 赵容显跪得笔直,“微臣知罪。” 他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迟到的原因,也没有意图狡辩解释。 这恰恰是赵容显最聪明的地方。 前面的这出戏码,可以说是他为了皇上精心准备,想要给皇帝一个惊喜,是以来得晚了,但说出来,未免有点找借口的嫌疑。 外人会说他为皇上准备的惊喜,只是为了掩饰自己中秋宫宴的迟到。 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说,只管认罪,一切凭皇帝定夺,给了皇帝极大的体面。 赵彻觉得他是在掩饰,他就是在掩饰,赵彻觉得他真的是为了给一个惊喜所以姗姗来迟并且不报一声,那他就是无罪。 这里有个最关键的点就是,长安城的百姓,不少人也能看见这样的盛况。 这么好的日子里,皇帝哪怕对他再不满,也还是想粉饰太平,民心是很重要的,现在大家看着君主仁爱,臣下忠诚,赵彻绝对不会愿意破坏人们对大梁和对他至高无上的美好幻想。 转头就告诉大家这一场戏码是豫王居心叵测,好好的一个中秋宫宴最后败坏收场,大家笑话之余,不仅对皇室会失了信心,甚至对大梁也会失去信心。 这个台阶赵容显为自己找好了,也知道赵彻会让他下。 本来就是面子上的事,赵容显补足了面子,赵彻也就不会计较了。 “你不仅让朕等你,还让这宴席上这么多人都一块等你,你自己说说,是不是罪该万死?”赵彻笑着开口,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是温和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心领神会。 这事已经结了。 太后安氏很快就看清楚了时势,闻言笑着道:“好啦,中秋佳节这么好的日子,你看把这孩子吓的。” 众人默默无语。 横看竖看赵容显都不像被吓到的样子啊。 满座人等,没有一个比他更淡定的了。 赵昌陵面色变了几转,最终是站起身来,微笑着道:“父皇,豫王此番悉心安排,是份难得的心意,儿臣斗胆请父皇网开一面,不要怪罪豫王。” 大家面面相觑,心里都有盘算,但都没有做声。 赵昌陵此举并非想要为谁求情,不过是顺应圣心之举罢了。 赵彻露出笑容来,那笑是标准的,客套的,亲和又释然的,那是属于帝王最稀松平常的笑容,你永远不能看出他心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真正的情绪。 “罢了,太后跟临王都出声帮你说话,此事朕也不同你计较,只是下次可不许再这样胡闹了。” 胡闹。 这是赵彻以一个长辈的口吻,教训晚辈的说辞。 并不是以一个君王的立场,教训犯错的臣子。 “退下吧。”皇帝高高在上地开了口。 赵容显恭敬应道:“多谢陛下。” 一场大家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的祸事,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去了。 顾澜打从赵容显出现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半分。 这是她看上的人,哪里都与众不同,哪里都超然卓绝。 满朝文武,在她看来,都不能同赵容显相比。 赵容显的位置设在上席,顾澜瞧见他落座之后,望了过来,当下兴奋异常,连忙红着脸抬起手,想对他打招呼。 然而赵容显的目光却是直直略过了她,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顾砚。 顾澜抬起来的手僵了一下,最后只能颓然地放了下来。 聂氏看在眼里并不言语,赵容显并不喜欢顾澜,甚至连虚假的做作都不愿意,连对她这个姨母,也从不放在眼里。 从前是顾澜还小,有些事情不用着急,早些年她也的确为了自己的名声地位,刻意地放出风声,让大家以为赵容显对她们母女尤其不同,大家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顾澜以后是要给赵容显当正妃的。 其实当今圣上也是乐见其成,毕竟聂氏身后的家族已经没落,顾澜是顺昌侯府二房的嫡女,顶着侯府的头衔,其实权势跟她们二房没有一点关系,这个妻子人选是十分安全的,起码皇帝很放心。 可聂氏知道,外人怎么看,赵容显都不曾表露过半分要娶顾澜的意思,从前他不去澄清这些流言,聂氏还以为他是顾念情分,或者对顾澜也有那么点意思,随着顾澜眼下长大了,聂氏才知道她想错了。 自小她对赵容显就无微不至,悉心周到,可以做她这个姨母做的比他母亲还要称职,但这浑小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管她如何掏心掏肺,赵容显都是不冷不热,多年下来,待她还是当成不相干的外人那样生疏,这种人心里对她哪有什么情分。 这白眼狼从前不澄清不解释,不过是早就料到了今日不好收场的局面,如今顾澜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但这婚事却没有定下来,那个还小的借口也用不了多久,外头的人都知道她是赵容显的人,顾澜如果最后没有嫁给赵容显,这当中赵容显自己若先落下了婚事,定了正妃人选,顾澜可就要毁了。 别人会说她是被豫王始乱终弃了,名声坏掉了,谁还敢要她? 而赵容显估计也不在乎别人骂他负心冷情,他也早就清楚,哪怕顾澜坏了名声,顺昌侯府也不可能为了顾澜来找他要什么交代和公道。 顾侯爷对他的态度再清楚不过。 他是有恃无恐,聂氏和顾澜当日因为散播了这样的谣言得到了多少红利,来日都是要结成苦果,一个个自己咽下去的。 聂氏越想越觉得心烦。 可如果顾澜成不了豫王妃,她们母女的前程该怎么办? 她的丈夫就是靠着顺昌侯府吃饭没用的软脚虾,可当年她没得选择,庶女出身,能嫁到侯府来当正房,对她当时已经是极好的亲事了。 而事实证明,这个顾家二夫人的身份,也让她在京城里得了不少的脸面,这些年她苦心经营,在这个圈子里头也有了一些名望,但世家里头,表面上看着亲热和气,但随着权力倒台,昨日对你笑脸相迎的人,今日就能翻脸不认,现实不过。 那些偷偷巴结于她的部下,有些是冲着前太子妃娘娘的脸面帮她一把,更多的是指望着以后顾澜成了豫王妃,往后能跟着平步青云。 近日有几个同她走得最近的,已经多多少少地被削了些权,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她感觉自己成了赵容显手上的那面照妖镜,帮他清清楚楚地筛选出了一大批有异心的人出来,而眼下没了用处,她很快就要变成了弃子。 等解决了顾澜摊上的那档子麻烦事,她必须要好好筹谋一下了。 “母亲……母亲……”顾澜唤了她几声。 聂氏陡然回过神来,应道:“怎么了?” 顾澜目露疑惑:“方才那两个夫人说的,母亲你听见了吗?” 方才聂氏是一点都没听见的,是以只是问:“怎么了?说了什么?” 顾澜的脸色很是晦气,“不就是吏部侍郎的那位岳夫人,她今日不是没来么,听说她承受不住丧子之痛,眼下卧床不起,生起了大病来。” “病了好,我原还担心她会死心不息,想来对付你。”聂氏稍微安了一些心。 “那苏兰馨怎么办?”顾澜问道。 “她还可以用。”聂氏露出一个温柔又刺骨的笑容来。 宴席散去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盛京的喧闹并未因此散去。 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陆陆续续从宫中离开,排了好长的一列队伍。 烟花一下接一下炸在众人的头顶上,就好像众人心中的欢喜,久久不能落幕。 宸安王妃也跟着众人一块离了席。 不过她并不着急出宫。 因为这会离开的人多,马车行进缓慢,所以有三两几个不着急离开的,还在宫里看烟火,这些贵女有些还是第一次进宫,她们看什么都是新奇有趣的,宸安王妃就在这些叽叽喳喳的谈话声中,低头走远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穿过一条小小的回廊,红灯笼映出幽暗的光芒下,有个人挑着宫灯在等着。 他一身官服,显然这个点还在当值,今日的宫宴也因为职位不高不能参加。 宸安王妃带着贴身的两个婢女,缓缓走了过来。 对方似乎等到了来人,低头行礼道:“微臣见过王妃娘娘。” 宸安王妃景氏模样长得普通,普通到让人想不出她是如何生出陆君庭这样俊逸的儿子来的,但她普通眉眼之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厉气,足以见得她平日是极为强势的人。 她神色之间不紧不慢,语气也并未高高在上,看来跟眼前的人是很熟悉的了。 景氏扬扬手:“监丞大人,虚礼就免了,你我都是老熟人了。” 这位监丞大人态度恭恭敬敬:“微臣不过小小的司天监监丞,能为王妃娘娘效劳,是微臣荣幸,万不敢有僭越。” 景氏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客套,闻言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我还要赶着出宫,长话短说,你让人来信告知,说世子近日要出祸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两百五十八章、枯木逢春 监丞想必是早就组织好了说辞,是以很直接就说道:“王妃娘娘可还记得,世子刚刚出生之时我为他批过的命?” 景氏想起从前,目露微光。 “记得。”她道。 “世子的命格极贵,是封侯拜相之命。”监丞慢慢说着,“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命格,太过了都是不好的,正因为世子的命格矜贵非常,所以更要小心提防,恐防天妒英才。” 命太好,又不够硬,是活不久的。 “这我知道,可你当初不是说让他待在一个命格比他更贵重的人身边,就可以帮他压下煞气,无灾无难封侯拜相吗?”景氏心里有些异样的不安。 这位司天监监丞乃是景氏族人,以宸安王府现在势力,也只能够帮衬着自家人走到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再多的却不能了。 当时陆君庭出世,景氏请他来批命,相候之命,无比贵重,她跟宸安王都高兴坏了。 只是并不顺遂,陆君庭出生不过几日,就开始大病小病不断地生,多年求医问药无果,差点熬不过去的时候,就是这个监丞上门来帮了这个忙。 当时景家的这位监丞还只是低微主簿,也是他算出陆君庭命贵,却不够硬,压不住,需要有个更加贵重的人帮忙压一下。 当时皇室里头命格贵重的孩子,只有赵昌陵和赵容显。 赵容显跟着前太子殿下在塞北,景氏只得想方设法地将陆君庭送进了宫,让他自小跟在赵昌陵的身边,一直到了今日。 “不错,的确如此。”监丞低声应着,“是以世子平安顺遂地活到了今日,但娘娘不是时常问我,世子要何时才能前程有望吗?” “怎么?可是时机已到?”景氏语气里有隐约的激动。 监丞摇了摇头,“非也,是出现了阻碍。” “什么阻碍?”景氏的声音急了一些。 监丞倒也没有直说,有些拿捏不定的样子,“世子红鸾星动了。” 景氏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回答。 按理来说,作为一个母亲,她听见这话,是该为陆君庭觉得高兴才是。 这些年来他浪荡花丛,景氏都不管他,因为知晓他红鸾星未动,那些都做不得数。 可眼下突如其来的红鸾星动,砸了她一个头晕眼花,还会成为他前程上的阻碍。 她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监丞连忙补充:“这个红鸾星并非正缘,处理不好,恐防要误了世子的前程。” 说的不好听点,就是犯桃花劫了。 景氏眉头皱得很深,她急急问道:“那要如何化解?” 多年苦心期望,绝对不能让区区桃花劫,就坏了她儿的王侯命格。 “无解,只能挡。” “怎么挡?”景氏心里头闪过千百个念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派人去彻查清楚陆君庭身边来往的莺莺燕燕。 她恐防这里头有一个小贱人,恰恰就是陆君庭摊上的桃花劫。 “世子命属金火,要找个挡劫之人,以火化木,方能枯木逢春。” 景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要寻属木之人?” “命格属木,名字带木,那是上佳人选,若然找的好,不止这桃花劫能挡,连世子的前程,也能起甚大的助益。”监丞说完了话,不再言语。 红灯笼投射下来的光,将他晦暗的面色映得恍恍惚惚。 可惜景氏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没心思注意他藏在袖子底下,轻微发抖的手。 她这会一股脑子心思都再桃花劫和这个木命之人身上,哪怕是站多一会她都按捺不住。 烟火炸出最后的一下绚烂,回音震着人心。 天地归于静寂,中秋佳节的欢喜,终究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景氏让身边的婢女打赏了一个厚重的荷包,方才道:“此事我已知晓,麻烦大人了。” 监丞接过去荷包,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挑着宫灯急忙忙走了。 景氏带了满腹的心事,踏上了回府的路程。 宸安王和陆君庭都不在王府里,父子两个都是不沾家的,一天天的没个人影。 此刻月上中天,已是夜深。 景氏让人去找陆君庭回府,意料之中地没找回人,好在她本来也只是试试,并没有放多大希望能从陆君庭口中问出什么大概来。 该派出去打听的人已经派出去了,景氏收拾洗漱,坐在镜子前让婢女帮她梳着头。 往常一下一下轻巧又闲适的梳头,眼下只让她觉得心烦意燥。 她睡不着,只能等着婢女探听消息回来,在这之前,她是安不下心的。 “好了好了,下去吧。”景氏扬手,示意婢女退下。 房里少些人,她能觉得心里头清净些许。 不过一刻,外头的婢女又进了屋来,景氏正是不快,见状连声音也厉了几分:“又什么事?” 婢女惶恐不安地跪下来道:“王妃让去找探听消息的婆子,这会已经回来了。” 时值深夜,其实也不能很快打听出什么陆君庭的消息,只是到底打听到了一些。 景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让人进来。” 婆子战战兢兢地进了屋,隔着一道屏风跪了下来。 宸安王妃就在屏风后面,这会她快要就寝,不便见人,是以就隔着一道屏风问话。 “奴才见过王妃娘娘,娘娘安好。”婆子连忙行礼。 景氏应了一声,也不多问,直接就道:“打听到了什么直说便是,真查到了什么紧要东西,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景氏哪怕不多说这样一句话,那个婆子也是事无巨细不敢有半分隐瞒的。 “回王妃娘娘的话,其实世子的事情并不难打听,自打认识了顾家的大小姐,世子身边也就少了许多莺莺燕燕,大抵是勾栏瓦舍里陪酒的风尘女子,但也没听说过他对哪个上心的。” 景氏听着,惶乱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舒展开,反而更沉重了。 没有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那是最好不过。 顾家这个大小姐她略有耳闻,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事,顾侯爷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又娇贵又任性,除却脾气泼辣,家世样貌也没什么好挑剔的,无非就是陆君庭看不上她。 景氏先前也不把她当一回事,若她真是劫,先前红鸾星为何没有异象。 顾婉跟陆君庭的事,少说都是一年前开始的事了。 这会却不得不让她警醒起来。 难道是陆君庭回心转意了,对那顾婉也有了那么点意思,所以监丞才会算到陆君庭的红鸾星异动? 见景氏好半天没有说话,婆子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下去:“这顾大小姐的脾气京城里头人都是知道的,但近来一段时间性情格外的温和,近几个月来,不曾找过一次麻烦。” 像是为了印证景氏心里的疑惑一样,这婆子的话,简直就像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何故如此?”景氏连忙问道。 婆子不敢乱猜测,只能照实来说:“听闻好似这顾大小姐结交了一个商女,我们家公子跟这位商女偶有往来,兴许是她在中间帮忙调和……”她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个事,接着就道:“上元宴会的时候,世子还在宴席上跟这个商女比试过投壶,输给了她,这事好多人都知道。” 电光石头之间,景氏的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字。 ——苏。 京城里的富庶商户,苏府。 她竟将这事给忘了! 宸安王先前大概同她提过一嘴,约莫是说京城里有个富庶商户,是姓苏的,从江南来迁居而来,又是临王手下新贵,家中也有适龄女儿,琢磨着要帮陆君庭纳一个回来。 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景氏回想宸安王同她说的话—— “那苏家的大小姐尤其能干,精明果断,样貌也还不错,才华虽说不能跟京城里的贵女相比,但在商户之家里头,也算个出类拔萃,最重要的是,苏家尤其有钱,还能讨了临王殿下的信任,若是能娶回来做妾,她定会好好辅助庭儿,对我们王府也大有用处……” 对于纳妾这种事,景氏听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当时更不把这个商女当一回事,听过也就算了。 后来她知道苏家有派人送过几个帖子来,陆君庭也跑了几趟,但这纳妾的事后来搁置下来不了了之,这个苏府在景氏这里也就被遗忘了。 陡然想起这回事来,景氏莫名生出了几分紧张。 这个“苏”,难道就是监丞口中,名字里带上的木字之人。 这个商女的存在调和了顾家大小姐和陆君庭之间的关系,另一个方面来说,是对陆君庭有益之人。 若顾婉眼下成了陆君庭的桃花劫,苏家的这个商女,说不定就是可以挡劫的木命之人。 枯木逢春,甚至连带着,陆君庭的前程也要有重要的转机。 “你所说的商女,是否姓苏?”景氏问道。 婆子忙点头,“不错,是姓苏。” “那可是苏家的大小姐?” 作者的话:看到大家的留言了,我会尽快更的。 第两百五十九章、红鸾星动 婆子倒不敢贸然应了,“这……奴婢只知道那商女好像叫什么……叫苏向晚。” 中秋之前,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字,她到这会还有印象。 “苏向晚?” 景氏觉得耳熟。 “是的,王妃娘娘,这个苏向晚混进了端阳盛典,还意外得了皇上的当面赏赐,眼下在京城里,也是小有名气了。” 婆子感觉景氏对苏向晚生了兴趣,挖心挖肺地想着对她的印象,“这个三小姐听说性情很是温婉,又乖巧又懂事,对了对了,世子还带过她去翡翠阁买东西。” 宸安王府这样的人家,最不需要的就是小家子气的乖巧懂事。 景氏从这些消息里头能知道的,就是陆君庭的红鸾星动,跟顾婉或者苏向晚都离不开干系。 当然要查得更清楚,须得要有确切的八字,让监丞好好算一算才可以。 顾婉的八字有些麻烦,倒是苏向晚的比较容易。 为了陆君庭,兴许她真的是要亲自往苏家走一趟。 在这之前,景氏还需要底下的人去探听得更清楚一些。 事关重大,哪怕是一点点的误会都不能产生。 此刻的顺昌侯府里头,还有人亮灯未眠。 聂氏和顾澜坐在桌前,听着底下来人的禀报。 顾澜从前有些骄傲自负,一直到她见识到了聂氏的手段,现在已经对聂氏很是敬佩了,“母亲,那宸安王妃这么信任这个小小监丞,他真有这么厉害吗?” “宸安王妃是郡主出身,尊贵又骄矜,你以为她是好糊弄的?那监丞是有些本事,不然宸安王妃如何会一直用他,让他从一个小小的主簿走到监丞。”聂氏微笑着:“过些日子,这个监丞就要变少监了。” 这个监丞或许有些真本事,可真本事,不能让他做到司天监监正。 朝堂之上没有过硬的后台,是很难向上爬的。 景氏能抬他到少监,足以见得对他的重视。 “这么说来,陆君庭红鸾星动也是真的了?”顾澜眼睛微微发亮。 要是这个监丞真这么厉害,或许能找上他帮上忙呢? 聂氏一下子就看穿了顾澜的心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密切留意陆君庭的命盘星象,眼下这样的异状也是花费了许多功夫算出来的,再者,能算到的不过皮毛,宸安王妃便是太信这些了才一直被其所困,你就别想了。” 顾澜不太情愿地开口:“哪里只是皮毛,他不是算到陆君庭红鸾星动,还说不是正缘,又要找木命之人吗?” 聂氏嘲讽地笑了一声:“只有红鸾星动是真的。” 有些东西做不得假,监丞的确算到了陆君庭红鸾星动,但是不是正缘,需要破解这些话,是聂氏让他额外说的。 真论起来,也不算是说谎。 要是陆君庭真的有桃花劫,那就证明了不是正缘,可若是陆君庭命中注定的姻缘,也可以说是被木命之人帮忙化解了。 怎么说都行。 江湖神棍平日里拿来唬人的就是这一套,看听的人信不信。 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 顾澜想到什么,很高兴地笑了:“顾妍若那个蠢货,把自己闹得声名狼狈有什么用,哪个家里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君庭房里要多个什么人,还不是宸安王妃一句话的事。” 顾婉要有一分聂氏的聪明,早就嫁到宸安王府去了。 没脑子就是没脑子。 可偏偏这么没脑子的人,占了侯府嫡出大小姐的位置,占了一个权势在手的父亲。 八月的下旬,暴雨又至。 倾盆的大雨连下了五天,在大家以为又要经历一段不见天日的灰暗日子的时候,天空莫名其妙地放晴了,暑热也堆上了巅峰。 那是一种焗热蒸腾的暑意,火辣辣地炙烤地每一寸土地,刺眼的阳光像夹着刀子,晒在身上,活像要把人割下一层皮。 京城里的人都在说这反常无比的天气。 在这一阵让人窒息的酷热之中,因水祸横生的灾民,慢慢地涌到了京城来。 开始的时候是乱了几天,毕竟赈灾的事宜早在中秋之时就安顿下去,些许难民的入京倒也没引起什么重视。 后来入京的难民愈发多了,还引起不少的动荡,京兆尹才忙不迭上奏朝廷,商讨处置之法。 好在事情并没有如朝堂所想的恶化起来。 因为上清堂安排得及时,所以并未引起什么骚乱,相反,大家秩序井然,先到的帮忙后来的,哪怕有些微不足道的冲突,也都像水面上荡起的涟漪,没有多久就归于平静。 红玉对此倒是兴冲冲的,一副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模样:“小姐,这次的难民入京,多亏了上清堂那里的安置点,你说那日我们在那里看见豫王殿下,这事是不是跟他有关系啊?” 她热络得仿佛前些日子上清堂一别,做了几天噩梦的人不是她一样。 苏向晚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她笑了笑,出声道:“豫王殿下不是个大魔头吗,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难说呀,这事做的好,可是得民心威望的大好时机,豫王殿下说不准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呢。”红玉越说越觉得可能,还给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 苏向晚却摇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红玉以为苏向晚是否认了她这个想法,闻言也道:“也是,豫王殿下声名狼藉,也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名望了。” 苏向晚笑笑不说话。 长安城的百姓们对赵容显偏见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就如红玉所说,哪怕这一次大家真知道这个难民的临时安置点是赵容显的手笔,大家只会觉得他居心叵测。 何况赵容显此次所为,要的不是虚假的名望,他是另有所图。 那么虚名还是骂名,都不重要了。 真是活得明明白白,清楚自己要什么,从来不含糊的大佬啊。 “听说皇上将此次安置难民的任务交给了临王殿下,京城里几大商户都生怕错过这个邀功的机会,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这一次的水祸意外地处理得十分,官民同心,不止百姓们赞不绝口,皇上也很是满意。”红玉说起临王殿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小迷妹星星眼。 苏向晚撇撇罪。 还不是前期工作做得好,赵昌陵捡了一个现成的大便宜。 红玉也不管苏向晚说没说话,继续自顾自说得起劲,“说起来,小姐你从前不是最喜欢去参与这样的事吗,这次安置难民,大小姐代表苏家,陪着临王殿下忙得团团转,几次来找你一块去帮忙,可你都推脱了去。” “大姐忙得灰头土脸的,但她很高兴,我嘛,就不打扰她的高兴了。”苏向晚笑着道。 做的事有意义,还是跟自己喜欢的人,怎么想都很美好。 原主苏向晚算得上菩萨心肠的那种人,正常来说,此次难民的救助,她一定会身体力行地参与进去。 深知剧情安排的她,只是拿了生病的借口推脱,完美地避开了这次跟赵昌陵不合时宜的接触。 不出意外,赵昌陵的民望会因而达到一个新的巅峰。 苏远黛作为跟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人,感情肯定也会相对不一样的,就像剧本里头安排给男女主的剧情一样。 她这个男主跟女二的cp粉头,当得够称职了。 九月中旬,初秋的气息悄然来袭,被炎热和大雨洗刷得乱七八糟的夏天,总算快要落幕。 红玉拿了新做好的秋衫进屋,翠玉忙着指使丫鬟们更换院子里的花草。 她在窗棂前看书,阳光细碎,岁月静好。 一只小鸟从窗前飞过,而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树叶丛里。 苏向晚看过去,一阵陡然吹起的风,晃动了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元思就落在隐秘高耸的树枝干上,跟她大眼瞪小眼。 销声匿迹了接近一个月的人,终于找回来了。 第两百六十章、混蛋小子 人在树上不下来,苏向晚也不管他。 看着兴许是养好了伤,差不多就被人赶过来了。 她捧着书回去房中榻上看。 不料她人才移到榻上,元思像道鬼影一样,随之跟了进来。 外头院子里的仆役都在忙着置换花草,这一着差点没把苏向晚吓得跳起来。 他还真是肆无忌惮。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往后进我屋可得先按规矩来才行。”苏向晚一边朝里走一边道。 青天白日关门太过引人注目。 只能进里屋说话。 今下元思是她的护卫,苏向晚觉得自己得找回一点场子才行。 不料元思却是冷笑道:“若是刺客进了屋,刀子快落到你的脖子上,是不是还要我在外头问过你才能进来?” “……” 赵容显那么惜字如金,怎么带出的护卫顶嘴这么厉害? 他看苏向晚跟看一个白痴一样,“你一个小家小户的商女不清楚,我便同你说下,亲卫可不必守什么奴才的规矩。” “你说谎也要打下草稿吧。” 看她是商女,赶忙地来糊弄她,生怕被她压过去了一头。 这小子跟她心里头打的算盘一样一样的。 “我在豫王府,从来就没守过什么规矩。”元思态度嚣张得紧,就只差没明晃晃地拿手指指着她的鼻子说——王爷都没说要我守规矩,你算什么东西了。 “那你怎么不回豫王府去?”苏向晚摆摆手,“慢走不送。” “你……” “你什么你?又想拿剑撂我脖子上?行啊,你来就是,你可别忘了,若非我让你留下,你这会不知道流放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 对待嚣张的人,就得比他更嚣张。 元思倒是没有把剑撂她脖子上,不过抄起桌子上的茶盏,一把从门口扔了出去。 随后苏向晚就听见花盆骤然迸裂开来的声音。 她急忙起身去门口看了一眼。 置换的花盆十来个,尽数都打了个碎。 这混蛋小子。 瞧见苏向晚气冲冲地回来,元思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道:“你骂我,我心里头不爽快,我就想找些东西出气。” 哈! 找不了她晦气,就给她院子添麻烦是吧? 这一回她如果妥协了,就从此奠定了两人相处的地位模式,元思会长长久久地在她头上撒野。 “行,你出气便是。”苏向晚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你若是不听我话,我倒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真要赶他走也不容易,何况还不到那样的地步。 元思不敢动她性命,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让他安分一些。 不指望他像红玉和翠玉一样听话,至少不能胡作非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元思听见意料之中的话语,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来,就听苏向晚跟着道:“可你还想名正言顺地帮你家王爷做事么?” 他瞬间就看了过来。 身在曹营心在汉,她难道还看不透么,制不了元思,她就跟赵容显姓去。 “京城的难民营安置也差不多了,上清堂也留了不少人,你家王爷接下来要筹谋的可不少,他身边那个新护卫永川,看着不大能干……” “永川是药师,医术过关便行了。” 苏向晚挑了挑眉,赵容显怎么把个药师带在身边? 堂堂豫王府,怎么也不大可能除了元思就没人可用了吧。 她默默看了一眼元思,“你家王爷就没有其他护卫了吗?” 元思颇是自豪地抬起了脸,“暗的不少,明的一个就够了。” “你家王爷待你……啧啧……还真是亲厚啊。” “不好用,用不惯,何必要新的,旧的没了就没了,没人替也没什么干系,上清堂之所以让永川去,不过是因着那楚大夫是个医师,王爷觉得永川出面更好一些。” “这话你家王爷说的?” 元思没应,看表情是默认了。 看来大佬有些偏执啊。 就像有人养了一只狗,若这只狗死了,此后也不会再养。 有些人只是单纯地把狗当宠物,没了可以再养只新的。 有些人是把狗当家人,哪怕一模一样,也没法替代。 话归正题,苏向晚继续道:“你想不想去上清堂帮忙?” 元思看着她,语气怀疑:“你又在算计什么?” “不要说算计那么难听嘛,你说你跟我还有好长一段日子要合作,现在在我的地盘上,是不是该分个主次什么的,总不能由着你胡搅蛮缠,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你人在我这里,心在赵容显那里,我自不会拦着你去帮他的忙,你只需要规矩安分地,保护好我的安全便可以。”她开诚布公,很是客气地道。 “你一个商女,有什么好保护的。”元思嗤之以鼻。 后宅里头那些小手段都不够看,斗来斗去不过都是他一剑下去就可以解决的事,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苏向晚没有说起聂氏和顾澜的事。 在不明立场还有跟赵容显利益相关的事情上,不适合跟元思说得太清楚。 若只是赵姨娘之流,元思有来自强悍实力的碾压,那自然没什么好保护,现在她要面对的是聂氏一派。 连顾婉不得不被之牵制的聂氏。 “反正你看好我这个晚阁,保护好我就行,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管。”苏向晚肃起神色,语气虽轻,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还有,我没想做你的主子,但也不是你的敌人,你不必跟我互相为难,你我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最起码的尊重,你需要给我。” 元思打过交道的人非富即贵,个个都不可小觑。 倒从来没见过一个商女如苏向晚这样,骨子里好似翻滚淬炼过,压着咄咄逼人的威严。 那是从苦难里趟过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他想了想,应道:“可以。” 第一关过了,接下来的就是磨合。 苏向晚心下微笑,又道:“这上清堂本就是我资助着楚大夫维持至今的,你可以理直气壮插手上清堂的事。” 她派个护卫,关注上清堂的事,帮赵容显的忙。 从哪个层面说,都有理。 再者,元思这个点回来得挺奇妙的。 一来上清堂需要有人出面统筹,可赵容显不会直接用元思,需要把人送回来,让她出面把人派过去,此为名正言顺。 二来元思和苏向晚是谁也不服谁的状态,需要有个过渡磨合的机会,他深知自己亲卫的性子,苏向晚抛出这个诱饵,就可以顺利让元思妥协,此举是在帮她。 三来苏向晚知晓他在上清堂筹谋的秘密,她承了赵容显的人情,把元思顺利收在身边,此后关于上清堂之事,她不关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无法独善其身。 一石三鸟。 算不过算不过。 这种天生就在权谋诡计里头泡着长大的人,果然站在她够不上的高度。 她没有成为赵容显的敌人,这简直是老天垂怜。 再也不骂老天爷了么么哒。 元思面上有些动容,不过他硬是冷冰冰地应道:“那就这样吧。” “行吧,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忙你的去吧。”苏向晚让他出去。 元思倒是不着急出去。 他看着苏向晚,忽然开口道:“永川说我还能回王府。” “然后呢?” “我眼下跟着你,往后你嫁入王府,我便能跟着一块回去。” “???”苏向晚凝眉,“不是,我说你怎么还有这么荒唐的念头……” “这是王爷说的。” 苏向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你撒这样的谎,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元思摸摸自己的心口:“挺好的。” 苏向晚咬牙切齿地吐出话道:“你可快滚吧。” 为了气她,他还真是什么不要脸的谎话都敢说。 进王府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你眼下是我的主子,我不会对主子说谎的。”元思说得煞有其事。 苏向晚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会上当的人吗?” “切。”元思冷哼一声,“爱信不信。” 外头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苏向晚一下子就肃起神色,连忙对着元思道:“有人要进来了,你快走。” 元思优哉游哉地:“急什么,是翠玉。” “你怎么知道?”苏向晚惊讶了一下。 元思道:“脚步声。” 听脚步声就能辨认来人。 厉害厉害。 为了不让元思骄傲,苏向晚愣是把自己这点赞赏神色给咽了下去。 翠玉进了屋里,乍然看见元思也在,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她连续你了三个字,才道:“回来了?” 横竖是瞒不住的,苏向晚也就没让元思回避。 元思很不客气地使唤翠玉:“你来得正好,一会去帮我抓些药。” “哦……”翠玉愣愣地点了点头,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 可元思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下子起身跑了个没影,还顺带把她手上端着一小碟切好的果子顺走了。 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小姐,他怎么又回来了?”翠玉忍不住问。 之前元思消失了,她跟红玉都以为他走了。 “说来话长,不过暂时他会留在这里。”苏向晚不着急解释,反而问她:“你这急匆匆的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翠玉一下子想起正事来,脸色灰白灰白的,“对,那个,小姐,宸安王妃来了。” “宸安王妃?” 她印象里,宸安王妃是个疼爱儿子的王妃,也不是作妖的人,出身郡主,听说很是高贵,跟宸安王琴瑟和鸣,也算是恩爱的典范,不过外人都说她为人强势,又善妒,所以宸安王府才会子嗣单薄。 苏向晚这里,这根本就不算黑点。 翠玉看苏向晚丝毫不着急,连忙补充一句,“小姐,底下的人说,她是来提亲的。” “什么?”她腾地一下从塌上坐正,一把扔掉了手中的书,“提谁的亲?” “自然是为宸安王世子提我们苏府的亲。”翠玉心焦无比,“具体我也不知道了,可我方才听怡和阁一个小姐妹说起,王妃似乎在过问你的事情。” “糟了。”苏向晚连忙下床。 凭空炸出的一记重炮,真是打得她猝不及防。 宸安王妃提亲之事十分蹊跷,背后带着的定是不小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是冲她来的。 不等她想太多,外头的小丫鬟跟着就进了门。 “小姐,陈嬷嬷到了,她说老夫人请你过去怡和阁。” 第两百六十一章、上门选秀 宸安王妃的排场很大,怡和阁外头站了许多她带来的丫鬟和护卫。 一个一个站得笔直又恭敬。 苏府的丫鬟战战兢兢地来往服侍,大气都不敢出。 苏向晚看得出来,陈嬷嬷也有些紧张,“一会进了里头,规矩礼数也切记不可疏忽了去。” 言语之中,生怕得罪了这个大人物。 苏向晚没有过问什么,哪怕陈嬷嬷真知道什么内情,她也不会说出来。 屋里气愤凝肃,她感觉自己像被带上邢台受审的犯人。 苏老夫人坐在主位,虽然也是整装打扮,然而对上坐在下席端坐得体,华贵雍容的宸安王妃比起来,硬生生被衬得气质全无。 不像个威严的长辈,反而像个奉承讨好的嬷嬷。 令她惊讶的是,苏远黛也在。 她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苏向晚走上前,挺直了腰,恭恭敬敬地行礼,“民女见过宸安王妃,宸安王妃安好。” 景氏的目光随之落了下来,带着审视和怀疑。 随后她道:“这位就是苏府的三小姐吧?” 苏老夫人连忙应:“回王妃娘娘的话,是的,叫苏向晚。” 恭维之色尽现。 “苏三小姐的名头,早听说过了。”宸安王妃声音轻轻地:“长得还算清秀。” 不知道是不是苏向晚的错觉。 她听见宸安王妃说那句话的时候,仿佛听出了几分失望。 清秀这个词语,说起来好听,在这些虚伪客套的场面上,却不是好话,只有平平无奇不怎么样的女子,才会被人赞赏清秀。 “不必多礼了。”宸安王妃收回自己的审视,这才松了口。 苏向晚才对苏老夫人又规矩地行了一个礼。 目前为止,规矩上都不能挑出错处来。 “坐吧。”景氏出声,像发号司令的主人家。 苏向晚走过去,坐在了苏远黛的旁边。 她在看苏远黛,苏远黛也在看她。 她们两个目中有同样的疑惑—— 宸安王妃到底是为何而来? 到场之后,景氏和苏老夫人倒没再管她了,只是随意地说了几句家常。 多数是景氏在问,苏老夫人认认真真地答。 不一会儿,陈嬷嬷上来道:“王妃娘娘,老夫人,二小姐和四小姐到了。” 苏锦妤和苏兰馨也来了? 景氏不开口,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苏老夫人便道:“将人带进来吧。” 苏向晚抿唇笑了笑,悄声对苏远黛道:“你看这阵仗,像不像在宫里选秀,我们都是秀女?” 她是拍过宫斗剧的人。 王妃娘娘为自己儿子选秀,这场景说起来毫不违和。 苏远黛眉头皱得死紧。 她也瞧出来了,宸安王妃今日是有备而来。 “且看着先。”她低声对苏向晚道。 苏向晚收了声,端着茶盏收在手中,轻轻地吹了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宸安王妃那边。 宸安王妃不算漂亮,大众脸的水平,正因为如此,她让人感觉没有攻击性,相反还能让人衍生出一种她很好说话很好相处的错觉。 陆君庭长相俊俏,跟宸安王妃并无相似,但有些特质是一样的, 她直觉,宸安王妃不是不讲道理的那种人。 但阶级立在那里,有些优越感哪怕没表现出来,还是能从举手投足间看出端倪。 苏锦妤和苏兰馨随即进了堂上。 宸安王妃倒是多看了苏锦妤两眼,原因为他,特别漂亮。 哪怕是没有刻意打扮过,那副面孔也是含羞带月我见犹怜之态。 苏向晚发现,宸安王妃看了一眼苏锦妤,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而后眉头轻攒。 显然对她很不满意。 从外貌上来看,她跟苏锦妤没有可比性,才华技艺上面,苏锦妤也能碾压她。 宸安王妃不大可能找个商女给陆君庭当正妃,那嫡庶反倒显得没那么重要,若她是宸安王妃,怎么的也会挑中苏锦妤。 “民女苏锦妤见过宸安王妃,王妃安好。”苏锦妤落落大方地行了礼。 苏兰馨不甘示弱,随之其后:“民女苏兰馨见过宸安王妃,王妃安好。” 这回景氏倒没有多说什么了,她只是道:“起来吧。” 两人又跟苏老夫人问了安,这才坐了下来。 苏锦妤一副置身事外漠然的神情,好像不管发生事她都不关心,也都能欣然接受的佛系态度。 苏兰馨显然热切多了,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宸安王妃,恐防放过每一个能让王妃注意到自己的机会。 人都到齐了,宸安王妃酝酿了一下,让旁边跟着的嬷嬷开了口。 “苏老夫人,我们王妃听说苏府的小姐,个个都很出彩,今日特意跑一趟,也是冲着各位小姐来的。”她倒是直言不讳。 苏老夫人乐得脸上开了花,眼睛里光芒乍现:“是嬷嬷抬举了。” “苏老夫人想必知道,我们世子的画艺精湛,在外颇有些名气,我们娘娘也是赏画懂画之人,不如请各位小姐即兴作画一幅,让我们娘娘看过如何?”嬷嬷又道。 苏老夫人哪里会说不行,当下就吩咐道:“陈嬷嬷,听见了么,快些去准备。” 苏向晚仰天无语。 她不善画画这回事,随便打听下就可以知道。 准备笔墨纸砚的过程之中,苏向晚心思就在盘算着宸安王妃的用意。 如果是陆君庭跟宸安王妃提了什么,宸安王妃就不用把她们几个姐妹都叫齐,再弄一出画画的名堂。 如果是冲着她来,要给她难堪,一个画画也代表不了什么,她直觉宸安王妃也并不是要为难她。 东西都备了上来,宸安王妃便道:“让她们一起画吧。” 苏老夫人也就道:“自是如王妃娘娘的意。” 于是苏向晚四个人都从位置上起了身,走到了备好的桌台面前。 苏远黛是第一个拿起笔的,她问宸安王妃:“王妃娘娘,可是画什么都可以?” 宸安王妃抿唇淡笑,“不错,画什么都可以。” 苏兰馨也是蠢蠢欲动。 画什么都可以的意思就是,让她们把自己最拿手的技艺都展示出来。 她是第二个拿起笔的。 “三妹。”苏锦妤忽然唤她。 苏远黛正要落笔,闻言顿住,跟苏向晚一起转头看向她。 苏锦妤自然地出声道:“你不擅画画,可以随意用浅墨在纸上晕染,我画好了自己那份,为你添上几笔如何?” 主动帮忙,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苏向晚看她,似要穿透她的灵魂看出什么东西来。 可惜苏锦妤的眸色太过坦荡。 若不是她的段位升级了,就是苏向晚误会了她。 还是苏远黛多心,淡淡说了句:“不用了,画得不好也没关系。” 苏兰馨置身事外,自顾自己。 四人才开始低头作画。 上头的嬷嬷低声道:“二小姐品性不错。” 苏老夫人连忙夸道:“二姑娘自小方方面面便是极优秀的。” 宸安王妃淡道:“可惜是个庶女。” 苏老夫人便哑了。 陈嬷嬷又道:“四小姐仪态不错。” 苏老夫人跟着夸:“四姑娘虽比不上二姑娘那般出彩,却是二房唯一的嫡女,她母亲也是严格教养起来的。” 宸安王妃摇摇头:“年纪太小。” 苏老夫人:“……” 陈嬷嬷看了一眼苏向晚,“三小姐看着倒讨喜。” 她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优点。 苏老夫人正要开口,宸安王妃就打断她:“你看她画得都是什么东西?” 这语气是很嫌弃了。 苏老夫人闻言看过去,就见苏向晚提着笔,慢悠悠地画……画鱼? 实在夸不出口。 “王妃娘娘,不知你觉得我们黛儿如何?” 苏远黛一直在外头抛头露面,越是贵人,就越不喜这样的女子,所以苏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随意试探。 宸安王妃看了几眼,微笑道:“是个不错的孩子。” 说话之间,四个人都作好了画。 苏向晚原本以为宸安王妃会点评一番,不曾想她看也不看,只是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跟苏老夫人有话要说。” 第两百六十二章、敲打一番 苏向晚跟苏远黛出了怡和阁,都没回去,只在附近的院子里闲逛。 她们都想知道宸安王妃真正的目的。 宸安王妃跟苏老夫人的谈话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能看见人从怡和阁里头出来。 苏老夫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亲自送了出来。 两人都很高兴。 像是……谈妥了什么一样。 不多时,怡和阁里的丫鬟就找了上来,她是冲着苏远黛去的。 “大小姐,老夫人请你去怡和阁里说话。” 苏远黛面容淡定,她对苏向晚道:“你先回晚阁,我见过祖母,再过去同你说话。” “好。”苏向晚颔首。 那小丫鬟带着苏远黛便往怡和阁去了。 苏向晚带着红玉往回走,穿过回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了几个面生的丫鬟。 身姿挺直,抬头挺胸,端得一副好仪态,在苏府这种地方,横生一种清傲的气质,那是官家的奴婢不同于商家奴婢的优越感。 她没来得及想什么,几个丫鬟已经走了上来,挡了她的去路。 一个为首的婢女站出来,语气还算客气:“苏三小姐,我们王妃娘娘要见你,同我们走一趟吧。” 这一着倒是苏向晚始料未及的。 苏老夫人喊了苏远黛去谈话,这边宸安王妃私底下要见她。 看起来不像简单的上门提亲。 到底为什么,她暂时没想到。 元思虽没见到人影,但苏向晚知道他应该在角落里头跟着,她倒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何况此处在苏府,宸安王妃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 想通了这点,她微笑着出声道:“烦请带路。” 那婢女微微一笑,而后示意其他的丫鬟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让她走在前面。 苏向晚看了一眼这规矩整齐的排场,唇角轻勾。 宸安王妃今日到苏府,带足了人,排场十足,丫鬟们个个水灵机敏,规矩礼数又半点挑不到一点错处。 从头发丝到脚趾间都表现出王爵之家跟商户家庭之间的天差地别。 此举更像…… 在警戒她。 宸安王妃在马车里头等她。 一个嬷嬷守在外头,见她来了,客气地开口道:“王妃娘娘走之前,想同你说几句话,苏三小姐不必紧张。”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客客气气地对你,还能让你清楚意识到地位的差距,真正的强大和高高在上,从骨子里就透出来了,从不用装模作样,这才是好手段。 苏向晚也笑道:“王妃娘娘想同我说话,是民女的荣幸。” 嬷嬷轻轻扫了她一眼,笑意里若有似无地闪过嘲讽。 随后她对着帘子恭恭敬敬地道:“娘娘,人来了。” 宸安王妃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向晚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宸安王妃的马车不是随便能上的,她并没有动作,只是很规矩地站在原地,等待宸安王妃开口。 果然,人家并没有让她上去的意思,甚至连帘子也不打算打开。 如果说方才是她的错觉,那么现在苏向晚可以百分百确定,宸安王妃是在敲打她了。 良久,帘子里透出一道声音来:“我听闻你同世子,走得很近……” 苏向晚很磊落地应道:“承蒙世子不嫌弃民女身份低微,偶有照拂。” 帘子里头静了下来。 嬷嬷不动声色看了苏向晚一眼。 她没想到苏向晚这么干脆利落就承认了,这女子看着乖巧绵软,却半分不怯懦,心思也比想象中要深不少。 这番敲打下来,不卑不亢,回话也不慌不忙,倒显得是宸安王妃小人之心了。 “他一贯就是这样的性子,京城里头被他照拂过的女子,没十个,少说也有九个,当然,她们总是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宸安王妃又出了声。 苏向晚听出来了。 这狗血的桥段,分明是霸道总裁的妈妈叫人去谈话,先敲打,再质问,最后还要抛出一句,你要怎么样才能离我儿子远一点,最后一张支票甩过去…… 不用说,肯定是宸安王妃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些流言,觉得她配不上陆君庭,这会就要“棒打鸳鸯”了。 不用问,问她肯定选钱啊! “娘娘,你我明人不说暗话。”苏向晚慢慢斟酌着,“往后民女自会懂得分寸,万不敢有所僭越。” 宸安王妃在帘子里头,舒展开眉头来。 好在此女还算有自知之明。 “不过……”她听见苏向晚又开口道,“民女也不是很委屈,娘娘若要补偿一下,民女也是却之不恭的。” 旁边听着的嬷嬷都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向苏向晚:“大胆,你……” “嬷嬷。”宸安王妃出声制止了她。 苏向晚低着头,心中暗暗盘算。 宸安王妃喜欢或者讨厌她,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而她眼下,把自己这份不在乎,告诉了宸安王妃。 如果存着攀龙附凤的心思,对着宸安王妃,就算不百般讨好,也绝对不会得罪。 全天下的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儿子独一无二,足以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女子,她要是直接说她对陆君庭没那个意思,没准宸安王妃还会生气。 她只能委婉间接地告诉宸安王妃——她跟陆君庭真的没有什么。 帘子里被挑开,宸安王妃看着她,目光有些凉薄:“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你眼下的意思我已知晓,也请苏三小姐千万记着,若来日被我发现你满口大话,到时可别怪我不通人情了。” 苏向晚退了一步,恭恭敬敬道:“民女恭送王妃娘娘。” 宸安王妃冷冷看了她一眼,这才放下帘子,退了回去。 苏向晚站在原地,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开。 红玉有些担忧地出了声:“小姐,王妃娘娘这是不喜欢你吗?” “不错。” 至于原因,她也想不到。 不是因为身份卑微配不上的问题,先前宸安王府分明还有跟苏府结亲的意思,虽说不是正妃,但宸安王是默许陆君庭跟苏家的小姐往来的。 此事由来已久,宸安王妃不可能不知道,她若不喜商户,早就阻止了。 但拖到今天,只能说宸安王妃只是单单地不喜欢她这个人而已。 马车哒哒哒地疾行在路上,宸安王妃压着的一口气,并没有松快多少。 她抚了抚发疼的额头:“我先前还以为顾家大小姐是庭儿的桃花劫,没想到是苏家的三小姐。” “八字可是都对上了?”嬷嬷神色沉重。 宸安王妃点点头,“庭儿的桃花劫,应在了苏向晚的身上,但苏家的大小姐苏远黛,是那个木命之人。” 嬷嬷劝慰道:“苏家生出来的劫难,让苏家人来挡,也很是应当,如若那苏远黛不愿意做挡劫之人,那便只能下死手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不想做这伤天害理之事。”宸安王妃叹了口气,“我儿前程万不可误,如今唯希望苏家的大小姐能识些时务。” “娘娘许的可是世子妃的位置,她不会如此不知好歹的。” 这样好的亲事,苏老夫人哪怕是逼,也要逼着苏远黛嫁过来。 宸安王妃眼神坚决:“她若是真能于庭儿前程有所助益,不要说世子妃的位置,哪怕是往后宸安王府让她当家作主我都没有意见。” 嬷嬷应下了:“明日我便派人上门,将此事定了,只是世子那边……” “庭儿那边,我自有办法。” 第两百六十三章、敏锐直觉 “祖母找我过去,是为我的亲事。”苏远黛平静地道。 不等苏向晚说什么,苏远黛又出声:“宸安王妃要让陆君庭娶我为正妻。” 苏向晚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正妻的位置都让步了,以苏家的立场,是绝对不会把这门亲事往外推的。 “可大姐你不喜欢宸安王世子,不是吗?” 苏远黛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赵昌陵。 “我喜欢不喜欢不重要,你不喜欢就行。” “……”苏向晚有些不妙的预感,“什么意思?” “我答应了。”苏远黛淡淡道。 回廊里头的风穿堂而过,吹动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向晚足足愣了好半天才道:“为什么?” 苏远黛对着她温和地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晚晚,你该知道对于我来说,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而苏家眼下,也很需要这样一门亲事,我既做了苏家的大小姐,享受着这样的锦衣玉食与风光,自然也该为苏家做什么。” 追求自己的爱情这种事,只会存在于话本之中。 她们都活在真实里。 若苏远黛说不愿,苏向晚费尽心思也会帮她。 可眼下苏府想让她嫁,苏远黛自己愿嫁,宸安王妃也点了头,这事基本成了。 她作为一个局外人,没有任何的立场阻止这门亲事。 “我没法帮大姐做决定,若大姐觉得这样是自己想要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只是婚姻到底不是儿戏,我希望大姐能再好好考虑清楚……” 眼下看来还只是宸安王妃的一厢情愿,陆君庭若是不愿意,最后闹得难以收场,绝对是苏远黛受到的伤害最大。 若是宸安王妃真用了什么法子逼得陆君庭点了头,嫁进宸安王府的苏远黛,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这桩婚事太突然,苏向晚心中有怀疑,可没有什么证据,她现在也没法说什么。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 这事情并不简单。 初秋的夜里,温度比白天下降许多。 苏向晚裹着披风,一步一步在院子里走着。 月光清浅地洒下来,整个院子好似渡上了朦胧的光,让人看不真切。 翠玉打听完了消息,回来对她道:“小姐,那宸安王妃今日到府,同老夫人的确说了提亲的事,而后老夫人便让底下的人叫了你们过去,等到你们作完了画,宸安王妃同老夫人便确定了人选。” “不对,不是画画。” 如果是凭画画来选人,那分明是苏锦妤画得最好。 苏远黛根本没想特意表现,画得差强人意。 “如果不是画画,那宸安王妃为什么要让小姐们过来,还让你们当堂作画呢?”翠玉疑惑地开口。 这是很大的疑点。 “我们走了之后,宸安王妃跟祖母说了什么?” 翠玉想了想,“没说什么,只说她觉得大小姐不错,年纪合适,看着大方得体,还很能干,大约是夸赞大小姐的话。” “没有说其他的了?” 翠玉摇头。 那她怀疑的这条线,需要推翻,或许要从更早之前追溯。 她一步一步走着,看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慢慢盘算。 似乎想到了什么,苏向晚顿住脚步。 “宸安王妃是突然上门的么?” 提亲这么大的事,总不会是心血来潮。 “这倒不是。”翠玉应道:“宸安王妃没来之前,就有红娘上门来了。” 苏老夫人一直有在帮苏远黛留意亲事,所以有红娘上门,并不奇怪,这也是苏向晚先前没有留心的原因。 如果更早之前红娘就上了门,说明此事不是突然,而是已经筹谋了许久。 宸安王妃这次来,一是敲打她,而是确定亲事。 所以苏远黛是宸安王妃一早就属意的人选。 可属意了直接提亲就是,为什么又要让她们其余三个姐妹过去走个过场? 里面肯定有什么被她忽略的关键因素。 或者说,宸安王妃欲盖拟彰地做这场戏,是给苏老夫人看的? 她想从苏老夫人那里确定什么事…… “其实小姐,这事关乎世子自己的亲事,若是有什么疑心,找他直接问清楚不是更好,宸安王妃怎么也是他母妃,旁人哪有比他更了解的。”翠玉直接道。 术业有专攻。 当事人是最好的突破口。 “今日宸安王妃才敲打过我,风口浪尖上,传出婚事的当,我回头就找世子商量,这事要黄了,你觉着宸安王妃要怎么想?” 苏向晚觉得自己一只脚踩进了泥沼,如果妄动,另一只脚只怕也会被拉进去。 没有救援到来之前,她动弹不得。 可她是孤军奋战,哪来的援军。 愁人哪。 两人说着话,红玉端上了清润的糖水。 秋初易燥,有什么事都吃过了再来想。 “小姐,先来喝银耳木瓜糖水吧。”红玉放下食盘,对着苏向晚道。 翠玉回头看了几眼:“叫元思也来吃吧。” 苏向晚摇头:“这甜腻腻的,他估计不喜欢。” 翠玉微微笑:“他药喝得多,苦兮兮的,喝点甜的东西不挺好嘛。” 随后她端了碗,给苏向晚装了一份,又端了碗,给元思盛了一份,送进栏下去了。 苏向晚看向红玉:“翠玉怎么了?” 她怎么寻思着有点不大正常。 红玉压低声音:“小姐你不知道,今日宸安王妃不是过府来,唤了你们几个小姐去怡和阁吗,底下的人当时就在说提亲的事,二房有个丫鬟就说了几句你的坏话,翠玉你是知道她的,一贯隐忍,不是喜生冲突的人,所以就当自己没听见,人家却得寸进尺,红玉当时去拿的糕点,都砸坏了。” 翠玉的性格苏向晚倒了解。 她不是家生子,原先是冲着报恩卖身进府,战战兢兢在晚阁做着事,是个聪明有心思的小姑娘,既不冲动,也不鲁莽,若非后来时机巧合,苏向晚没提携她来做贴身大丫鬟,她应该会低低调调地做完这些年的差事,到了年纪就出府嫁人。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苏向晚不插手,是尊重每个人的处理方式。 “你猜怎么着,那说你坏话的丫鬟,正准备端着炖汤出门,那汤盅没来由地就炸了,听说烫了一手,哭得嗷嗷叫呢。”红玉有声有色地说着。 “这么巧?” “哪有这么巧,是元思打破的汤盅,他后来跟翠玉说,晚阁的丫鬟不能让人欺负,丢了他的脸。” 苏向晚莫名地笑了。 糖水凉冰冰的,喝进嘴里,神清气爽。 “到底是豫王府出来的人。” 不管是赵容显还是赵容显手下的人,从来秉持的就是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十倍奉还的恶理,不然京城里头的人怎会那么怕他们呢。 “翠玉现在把他当自己人,自然对他好了。”红玉陪着苏向晚吃完糖水,笑眯眯地起身收拾。 准备就寝之前,她漱完了口,看着窗台前放着的空碗,心下倍感欣慰。 外院围墙栽着不少桂花树,今年开得太晚,现在都尽数绽放,桂花的香气随着夜风吹了进来,萦了满室余香。 她叩了叩窗棂,“元思,出来。” 悬梁上,倒吊下他的脸。 他在等苏向晚说话。 “我有个事想让你帮忙。”她道。 第两百六十四章、症结所在 第二日的早上,宸安王妃早早地派了人来提亲。 苏向晚洗漱完要去怡和阁跟苏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才知道今早陈嬷嬷派人同各个院子说了,不必过去。 交换庚帖定下亲事,不过是一个早上的事。 “这么快?”苏向晚还在思索着对策的同时,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快得她招架不及。 “老爷和老夫人也急,他们巴不得越快越好呢。”红玉惆怅地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苏向晚知道她在惆怅什么。 红玉以为她跟陆君庭才是一对,结果宸安王妃定了苏远黛的亲事。 定亲之后,消息传得飞快,到了第二天,满京城里头沸沸扬扬,每个人都在谈论这门亲事。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苏远黛要待嫁,底下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交接,还有府上一应人事要调整,预计苏向晚有好长一阵子见不着苏远黛人。 哪怕见上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旋的余地,苏远黛反悔再说不愿意,也已经晚了。 这亲事要真黄了,陆君庭也是在自己风花雪月的情史上多一笔谈资,苏远黛下场要惨得多。 这时代对女人就是这么不友好。 “四小姐那边如何?”苏向晚问道。 红玉冷笑了一声,“闹过一场了,不过还能怎么样,她又没到待嫁的年纪,前头还有两个姐姐,排也排不上她,更何况人选是宸安王妃亲自来定下的。” 先前苏兰馨还算计过陆君庭,现在她心心念念世子妃的位置,给苏远黛直接拿了去,估计要憋屈得吐血。 可以说,苏府上下,最不想这亲事成的人,就是苏兰馨。 她先前串通了顾澜在镇国寺动手,差点把自己赔进去,聂氏把她捞出来,碍于岳夫人,现在是不想动她,但也不想留她的状态。 如果她是聂氏,想要不被岳夫人抓住把柄,来除掉这个隐患,就是让苏家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关起门来,人在后宅里头斗得头破血流,为了争抢世子妃的位置失了性命,简直合情合理。 苏向晚越想越觉得,事情的走向,跟聂氏离不开干系。 元思帮她去跑腿了,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她能做的,只能是耐着性子等。 定下亲事的第三天,这件事里头的另外一个主人公,陆君庭终于露了面,亲自上了苏府。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亲自接待了他。 “世子去了远阁见大小姐。”红玉说着陆君庭的动向。 红玉再说了一些事,无非就是底下人怎么谈论这桩婚事,宸安王妃又怎么安排,外人怎么议论苏远黛。 苏向晚漫不经心地听着,一直到翠玉上前来,开口说道:“小姐,世子过来了,就在外头。” 她心里头琢磨着,有些犹疑见不见。 一方面她的确要找陆君庭理一理这个事,另一方面,怕正中别人的下怀。 翠玉又补了一句:“小姐,他是跟大小姐一起来的。” “大姐?” 苏向晚就明白了。 陆君庭先去远阁找苏远黛,再让苏远黛一块上她这里来,就是为了杜绝流言,不让事情变得复杂。 他如此聪明,想必也发觉了这里头的蹊跷。 “我换件衣服就出去。”她出声道。 因为有男眷在场,苏远黛不能带他进里屋,也不能怠慢,所以就跟陆君庭在外间等着。 陆君庭摸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向苏远黛。 苏远黛心里喜欢赵昌陵,在他这里,不是什么秘密。 而她会点头这门亲事,不是冲着他的人,是冲着宸安王世子这个身份,她只是做出一个对苏家和自己前程最合适的选择而已。 这个大小姐,心也的确够狠。 察觉陆君庭在看她,苏远黛淡淡扬起眉来,出声问道:“世子是不是不愿娶我?” 陆君庭本来端着茶盏要喝茶,被她这么直白地问了一句,霎时间有些尴尬。 说实话吧,有些伤人。 再者,亲事是他母妃亲自上门提的,交换了庚帖定了下来,他说自己不愿意,好像有些混蛋。 见他梗着不开口,苏远黛很大方又道:“事已至今,我不怕开诚布公同你说清楚,我要的不过是世子妃的位置,世子将我娶回去,也不过是房中多了一件摆设,世子在外头之事我一概不管,更不会加以干涉,你我相敬如宾过日子,世子没有任何损失。” “苏大小姐。”陆君庭为难地皱起眉头,“老实说,我并不是觉得你不好,只是吧,我明知道你喜欢临王殿下,而临王殿下又是我兄弟……” “世子不是在意临王殿下,是在意晚晚吧?” 这一句话砸出来,陆君庭就哑了。 “姐妹共侍一夫,并非什么稀奇事,来日若晚晚喜欢你,要我腾出位置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君庭低头猛喝茶。 他觉得苏远黛简直可怕,完全无法交流。 打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发现苏远黛强势得可怕,如今看来,她的想法果然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苏向晚踩着点就走了进来。 苏远黛若无其事地开了口,“晚晚来了。” 陆君庭咽下了自己的郁结,也跟着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出来见我了。” “好好说话。”苏向晚连忙道:“你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知道苏远黛心里不会在意。 以苏远黛之前的思想,她兴许巴不得自己嫁进宸安王府,然后再把她一块接过去。 “那你怎么不好好说话,我没答应的婚约,算不得数。”陆君庭气冲冲地,好像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他看苏向晚的态度,是真的不在意这亲事。 陆君庭想着,心中就有点火。 宸安王妃私自定了亲事,他后知后觉,满京城传开了,他才知道自己凭空多了一个未婚妻,对方还是苏府的大小姐。 他一开始就没相中的人,最后塞过来,当然是不愿意。 苏远黛无视空气里陡生的浅淡硝烟,也不在乎陆君庭直言不讳的排斥,只是淡淡道:“我出去外头走走,你们好好聊聊。” 陆君庭是拿她当挡箭牌,挡的是外人的流言,苏远黛心里清楚。 他来找苏向晚,应该是有话要说。 苏向晚点了点头,并不拦着。 这亲事的蹊跷,目前都来自她的猜测,没有证据之前,她很难说服苏远黛。 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静悄悄的。 苏向晚端了茶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亲事有问题?” “不管有没有问题,我都不愿意。”陆君庭说得直白。 苏向晚扫了他一眼:“你嫌弃我大姐了?” “我嫌弃谁了我,我要真嫌弃,我不娶就是了,你以为我母妃能帮我定亲,就能押着我去拜堂么?”陆君庭火又起来了,“我之所以不闹,还不是怕你大姐难堪,这才火急火燎地上门吗?” 亲事是宸安王府上门提的,庚帖交换了,满京城都知道了,他不娶也可以,可苏大小姐的前程名声也要完了,平白无故害了别人的一生,这样的混账事他还真做不出来。 苏向晚还挺重视她这个大姐的,要是因着他害了苏远黛,兴许那点交情都要玩完。 他母亲了解他,捏着他的七寸,也知道他不敢闹。 苏向晚端详着他,心想这人在情场上自诩王者,其实段位还在青铜。 心里闹什么,纠结什么,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屋里一时安静。 陆君庭知道自己语气有些冲了。 他眼下像一颗一点就炸开的雷,自己一个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索性就不出声了。 苏向晚陡然开口:“谢谢你帮我大姐。” 她发自肺腑地道谢。 商女卑微,大家本来就不看好这亲事,若他再表现出反感,苏远黛能让人踩进泥土里去。 这一点,陆君庭真是仁至义尽。 “谢你个头。”陆君庭头发都要掉光了,“你赶紧帮忙,劝一劝你大姐,这事只要她不愿意,我就有千百个法子推脱了去。” 他来之前都想好了,就等着跟苏向晚好好商量,没想到临门一脚,最棘手的问题居然在苏远黛身上。 她不仅愿意嫁给他,还要说什么姐妹共侍一夫。 太吓人。 “这亲事……暂且不要推。”苏向晚慢慢出声。 “你……你想让我娶了你大姐?” 陆君庭面上,露出一丝难堪的狼狈神色。 “我总觉得这里头有问题,我想查个清楚。”她老实道。 陆君庭喉咙发堵:“如果没有阴谋呢?” “我视你为好友,只要这亲事不是两厢情愿,我绝不偏帮着我大姐来勉强你。”她平静开口,语气温和。 陆君庭就像被顺平了逆鳞的猛兽,乍然平静下来:“你是不是有了对策?” “我大姐决定的事,我是阻止不了的,所以我从来没想过阻止她。” 也没有那个立场去阻止。 “再者,我也没想到这亲事定的这么快,宸安王妃上门后的第二天一早,她就派人上门来交换了庚帖,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也不给我大姐任何反悔的余地。” “我母亲先前从未同我提起此事,所以这么着急定下来,确实有古怪。” “我了解我大姐,如果不是没得选择,她不会点头的。”苏向晚最后道。 要解决问题,最不应该地就是劝说苏远黛悔婚。 她并没有错,应该为此付出代价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后头借由她的婚事筹谋算计的小人。 苏家的前程太重,她作为苏家大小姐的责任也太重。 苏府很看重这门亲事,不可能把到嘴的鸭子往外推,兜兜转转,症结所在,还是在宸安王妃身上。 “只要查清楚我母妃为什么那么着急地为我定下这亲事,接下来的一切,也就随之水落石出了。”陆君庭理清楚了思绪,慢慢开口。 “我怕是婚期很快要定下来,你我没有多少时间,没有大致的方向也不好查,我不了解宸安王妃,有些疑惑想问一问你,还请世子不要隐瞒。” “好。”陆君庭正经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两百六十五章、你喜欢我 “宸安王妃,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她问。 陆君庭知道她并没有冒犯,也认真地回想。 苏向晚不着急,慢慢喝着茶等他思考。 良久,他摇了摇头:“我母亲同京城里大多贵夫人并无什么不同之处,若说真有什么不同,便是外人所言,善妒了一些,我父亲后院里干净,连个通房都没有。” 结果当儿子的浪荡不羁,像要把父亲的那一份一块补回去。 苏向晚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此外,便是对我溺爱了些,不过京城里头哪个世家子弟不是这样被宠得翻上天去的,我除却有些贪图玩乐,不求上进之外,也没怎么混账,她不怎么操心过我,我爹也不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训斥我。”这是陆君庭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家里的事。 赵昌陵知道一些宸安王府的情况,但他跟陆君庭往来,府上如何是不会理会的,就好似陆君庭从来就不过问他同东阳公主和姜皇后之间的事一样。 “宸安王府唯你一个子嗣,可你自在走到如今,似乎不见她对你有什么期望……”苏向晚出声道。 她才见过宸安王妃,她觉得宸安王妃不是那种后宅里头只懂溺爱孩子,不会管教孩子的无知妇孺。 她心中有主意,是个坚定又强势之人。 再看陆君庭虽然有些不大不小的缺点,但一看就是自小在爱和呵护里长出来的人,不然也不会和赵昌陵之间维持着这样简单又直率的情谊。 他有些才能,如果真想在赵昌陵手下谋什么前程,早就在朝中占有一席之位了。 可他心中一直坦荡,生而为人,也一直磊落。 这也是苏向晚欣赏他,挑上他做盟友的原因。 如此可见得,宸安王妃的疼爱,并非只是无脑的溺爱,她懂得教养陆君庭立身处世,心中存着光明,想要铺就的,肯定是他未来的康庄大道。 “许是跟我幼时身子不好有关,我听说我打娘胎里就先天不足,一生下来就是吊着一条命在养,我娘许是怕了,只想着我能平安成人,所以就没有对我太多苛求吧,反倒是我爹,耳提面命地提点我是宸安王府未来的希望,大抵就是如此。” 苏向晚想起一句诗——唯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目前为止,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也没有疑点。 这事不管横看竖看,都只是一个疼爱儿子的母亲,着急儿子的亲事,出面定了下来而已。 苏远黛能干,苏家有钱,对陆君庭,对宸安王府都有助益,宸安王妃退而求其次,让了一个正妃的位置出来,足以见她诚意。 有了岳夫人的前车之鉴,苏向晚不敢掉以轻心。 她寻思良久,有些欲言又止。 陆君庭看她奇怪,皱着眉问她:“我都将我的底端了个干净,你有什么话只管大大方方地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如果宸安王妃没问题,苏向晚就要怀疑陆君庭有问题了。 “你……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生了什么……不为人道之的隐疾?”苏向晚压低了声音,小心而谨慎地问。 陆君庭脸色大变,差点炸起来,“苏向晚,你什么意思?” 苏向晚连忙道歉:“我真没恶意,只是你说你先天不足,自小就是吊着一条命在养着,我就想着你会不会有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疾……据我所知,你若是真打娘胎里就先天不足,又吊着性命养起来的,没养成病秧子药罐子,难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古代的医术并不先进。 穷苦人家若生个病弱的孩童下来,多数是要夭折的。 宸安王府这样的公爵之家,要保一条命虽并不难,可真娇贵着养起来,最后也就是许和珏那个样子,她看陆君庭活蹦乱跳,还能习武,十分康健,一点都不像先天不足带病之人。 “哪来那么多灵丹妙药,是我娘怕保不住我的命,千辛万苦求着送我去了当时的三皇子府,三皇子府不止有御医,还能找到不少稀奇又贵重的药材,你以为宸安王府为何这么穷,不还是因为我早些年吃药给吃穷的。”陆君庭不快开口。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跟赵昌陵一块长大,而后宸安王爷和宸安王妃都管教不了他的原因。 本来就不在宸安王府养大的。 苏向晚眸色陡地一顿,“为何是三皇子府?” 陆君庭本想说什么,转念一想,也发觉了不对。 他跟赵昌陵年岁相仿,被送去三皇子府的时候,两人都还很小,按理来说,三皇子府刚添了新丁不久,难道就不怕一个病弱的孩童送过去养着晦气? 从前的三皇子妃成了姜皇后,宸安王妃也寂寂无名,从未听说过私交甚好,要知道如果陆君庭在三皇子府养死了,这可要平白惹上一身腥。 三皇子府对一个郡王府,绝对不需要刻意讨好,答应养着陆君庭,可能有着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感觉,找到这个原因,我大姐这门亲事的症结所在,也就能解开了。”苏向晚慢慢道。 “我即刻回去查。”陆君庭赶忙站起了身。 他从未回溯过往事,也没想过这里头藏着什么内情,今日苏向晚说了这么一遭,他才恍然大悟地察觉出一些不寻常的端倪。 “我想到一些事,不过需要回去确认一下。”他对着苏向晚道。 “好,你若是有消息了,便派人送信过来同我说。”苏向晚没有问个清楚,是知道陆君庭有自己的顾忌。 查清楚再说也好,看他样子,应该有了一点头绪。 苏向晚起身送他出去。 陆君庭心思重重,连笑容也淡了些许。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苏向晚。”陆君庭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他这样的眼神,苏向晚并不陌生。 演过无数的戏,体验过无数人的悲欢人生,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就洞悉对方的情绪。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 苏向晚很安静,很淡然地等着他说下去。 他为人坦荡磊落,藏不住的,也没必要藏,不像他的性子。 “你是不是……知晓我喜欢你?”他终于出了声,那口气吐出来,像是把整个心肝都随之吐了出来。 “是。”苏向晚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宸安王妃上门提亲这回事,这层窗户纸,陆君庭应该也不想捅破,他或许还想把两人的友好关系,维持得更久一些。 陆君庭本来觉得说出来之后,场面应该是尴尬的,甚至有些丢脸,不曾想却是松了一口气,好似把心头埋着的枷锁,骤然松开一样。 扭扭捏捏本来就不是他的作风,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他感觉对着苏向晚也坦荡多了。 “那你怎么看我?”他扇开了扇子,像是要掩饰自己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紧张。 “没怎么看,我从意识到你喜欢我之后,利用你也没手软过。”苏向晚不想发什么好人卡,那些你很好的话,说出来更伤人。 你很好,可我们不适合。 你很好,可我不喜欢你。 归根究底,就是不够好,不够好到能喜欢上的地步。 “啧啧……”陆君庭摇了摇扇子,“你这人可真狠心。” “所以不要喜欢我。”苏向晚很直白地道:“而且你其实也没有多喜欢我,等你见过山川大海,经历过岁月变迁,等你看过红尘浮世,看过这人间百态,你会发现,这点喜欢其实很微不足道,微小到你以后甚至都记不得。” 喉咙有些奇怪的苦涩,陆君庭还是被人第一次,被一个比他小的女子以长辈训话的姿态教育着。 “切。”陆君庭撇撇嘴,“你怎么知道我在经历了那些之后,会不会更喜欢你呢?” 苏向晚对他笑了笑,“那就等你经历了再来说吧。” 他还年轻,路那么长久,哪里懂得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恋。 众星拱月长大的孩子,那点所谓的喜欢,也经不起什么敲打和风浪。 比起相濡以沫的爱人,她更希望他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这一层膈应在心里头的刺陡然拔去,说开了话,陆君庭没有自己想的狼狈和落寞。 苏向晚给了他坦荡,他珍惜这份坦荡。 不必要说太多的话,他扇子一收,又恢复了潇潇洒洒的样子。 “我走啦,别送。”他扬手。 苏向晚走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外头的天格外的高,格外的蓝,苏远黛在亭子里起了身,远远地朝她看过来。 她弯眼出声道:“大姐,我们去逛集市吧。” 该浪就浪。 趁着还有安宁的时候。 第两百六十六章、秋日宴会 两日转瞬即过。 苏向晚等着陆君庭的消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皇帝钦点他南下抚慰灾民的旨意。 如今水祸之事渐渐平息,剩下的都是慰问,重建的后续事宜。 说是抚慰,其实就是带着物料去当地走一遭。 让百姓们看见朝廷对他们的关怀和在意,这是一份轻松的差事,走一遭回来,基本就能拿一个赏赐。 差事不难,关键是来回一趟,许不得要耗上一个月。 在他调查这亲事的节骨点,安了这差事在他头上,这线索基本就要断了。 “世子什么时候启程?”苏向晚问红玉。 红玉很快道:“早上下来的旨意,下午便要启程了。” “这么快?” 说不是有人刻意算计,苏向晚也不相信。 这分明是要把陆君庭调离,把好不容易查到的些微线索,扼杀掉。 翠玉从外头拿了一封信来,脚步急匆匆的。 “小姐,这是世子送过来的信。” 苏向晚连忙接过了。 笔迹略急,上头墨迹未干,想必是刚写好急急忙忙派人送过来的。 信里说的简明扼要。 他这会走不开身,也没法见面详谈,只能在信里说些大概的情况。 红玉看苏向晚面色不好,连忙问她:“小姐,世子说了什么?” “此次南下抚慰灾民的差事,是宸安王爷亲自为他求来的,他推脱不了。” “世子都要成亲了,是该谋个一官半职的,宸安王爷也是用心良苦了。”红玉觉得很正常。 “朝堂里头的那些明争暗斗我不懂,不过这样的美差,一直都是香饽饽。” 套个名就可以公费南下游玩,又可以攒些资历,谋取官职。 连科举都不用去了,多好的事。 明面上看着像是宸安王妃为了阻拦陆君庭查下去,刻意让宸安王爷调开他。 但有一个小小细微的声音在告诉她。 不像是宸安王妃的手笔。 宸安王爷若早能帮陆君庭求到这样的好差事,就不用等到今天。 如果说是聂氏,就更加不可能了,她哪怕再厉害,也左右不了朝堂上这些安排,也左右不了圣心和宸安王爷。 也不大可能是赵昌陵,先头矿井那个事,陆君庭都没揽权,要给他差事,不需要通过抚慰灾民这单事。 但旁人,她更想不出来了。 这信里交代了南下这事,事发突然,有些东西没法说得很具体,陆君庭在后面还提了自己查到的线索。 他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是说,或许跟八字有关。 跟这封信送过来的,还有两张红纸。 纸上写着的,恰好是苏远黛和她的生辰八字。 红玉略惊,看着这些红纸道:“八字之私极为隐秘,小姐也不到议亲的时候,这又是怎么流出去的?” “事在人为,再隐秘的东西,只要有人想要,总是有办法的。”苏向晚将红纸收了起来,低声开口。 如此一来,宸安王妃那日过府的刻意之举,就说得通了。 八字是个关键的点。 宸安王妃选中苏远黛,或者说,是选中了苏远黛的八字,她不被王妃待见的原因,兴许也是出在这八字上面。 以宸安王妃的能耐,她应该早就算过她们二人的八字,之所以再来苏府,又做了一场戏给苏老夫人看,就是想从苏老夫人手上,正大光明地核对一次。 苏向晚推测,宸安王妃对这个八字很谨慎,谨慎到容不得一点的差错,她怕自己先前拿到的八字会有误,不想冒一点的险,可单独找苏老夫人要八字,又怕引人怀疑,干脆做出一个上门选妻的假象。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个八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据她所知,合八字这门玄学,并没有独一无二这么一说,苏远黛的八字就是普通的富贵命格,宸安王妃却有非选她不可的理由。 可另一份她的八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随着陆君庭的离京,这事只怕更难查了。 苏向晚还没想到好的法子之前,决定静观其变。 定下亲事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再有动作。 今年天气异变,夏季格外昂长,往年九月底都已经是深秋,今年的九月底,满城才染了些许萧瑟,让人稍微地感觉到了秋意。 这期间宸安王妃派人过了后头的纳定,稳了这亲事,就到了议论婚期的环节。 宸安王府那边的意思跟苏府不谋而合,都是越快越好。 但哪怕再快,也要等到过了年入春才赶得及筹备。 宸安王妃给的秋日宴的帖子,就在这时候,送到了苏府来。 春秋两季一直都是宴会最多的高峰期,这之中就数春日的赏花宴和秋季的郊游宴,尤为重要。 这两个宴会都是蒋家筹办,只有女眷出席,不是为了相亲看人交流感情,是为了争奇斗艳去的。 宴会上会有一些琴棋书画的比试,通过这些层层比试,会选出一个魁首,每样一个,这个魁首选出来,除了蒋家拿出来十分珍稀的奖品之外,还能决定接下来半年你在京城贵女圈子里的地位。 春日宴和秋日宴举办至今,是第五年,虽然每一次蒋瑶和蒋玥都会各拿一个魁首,剩下两个魁首,也足够其他的贵女们趋之若鹜的了。 宸安王妃这次给苏远黛递帖子,纯粹是让她去露脸的。 宸安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往后少不得要跟这些贵女们打交道,关系打好了基础,这些贵女们结了亲,不管夫家还是娘家,多多少少都是人脉。 最重要的是,在蒋家的这宴会,不看地位,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服人。 “宸安王妃也是用心良苦了。”苏向晚感觉得到,宸安王妃是真心地要帮苏远黛站稳阵脚,她给了苏远黛一个机会,抓得好了,以后没人会看低她。 苏向晚知晓聂氏和顾澜也会去,她恐防其中生变,决定陪苏远黛去参加这个宴会。 秋日宴的日期定在十月初八,地点在蒋家郊外半山的一处别院里。 秋季的山间,冰凉得有些冻人。 饶是如此,各家赴宴的小姐们还是着了单薄艳丽的秋衫,死活不肯再厚重些,生怕被别人夺去了光彩。 苏向晚包得严实。 她此次是随行而来,并不需要跟谁比美,自然是温暖舒适为主,若非怕丢了苏远黛的脸,让人嘲笑苏府,她能把袄子也给披上。 别院前是一道小山路,马车上不去了,各家的贵女都在这处下了马车,蒋家派了抬人的轿撵来接,怕冷的都在马车上等,还有一些已经下来四处走动。 山路旁是一条顺流而下的小溪流,溪水清澈无比,潺潺的流水声听着就凉气氤氲。 苏向晚穿得暖,坐了许久的马车,只想着下去呼吸下新鲜空气,苏远黛便陪着她一块走了下来。 有不少人都朝她们看过来。 人太多,苏向晚全数不认得,反正望过去全都是花花绿绿金碧辉煌。 议论声也是不少的。 苏向晚在端阳盛典上出了风头,倒有一两个是认得她的。 宸安王世子未来的妻子和得了皇帝赏赐的商女。 这两点足够她们成为议论的焦点。 “现在的商女手段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宸安王世子那样一个风流人儿,平白安了这么桩亲事,想想就觉得委屈。” “要不怎么说是商女呢,不要脸皮,自然什么都能谋到了,我们这些都要脸面,做不出丢人现眼的事来,自然是攀不上了……” “姐姐妹妹都是一路的货色,那个苏向晚风头大得很,听说她连顾二小姐都不放在眼中,把人气急了,这才派人去镇国寺想教训她……”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顾二小姐运气不好,派出去的人没用,惹出祸事来,差点把她连累了……” “要不怎么说商女手段厉害呢,顾二是豫王的人,她真不怕死……” 说到了赵容显,那几个人脸色微变,一时间竟议论不下去了。 哪怕没有跟赵容显接触过,豫王这个人带来的恐惧,已经牢牢地刻在了根骨里。 那是说一句都说不得的人。 苏向晚听她们说话,跟说相声一样,听得有意思极了。 听见她们谈到赵容显之后那一脸惧色,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苏远黛看她笑,出声问她:“笑什么?” 苏向晚眸里也染着笑意:“亲眼目睹了活生生的欺软怕硬。” 以后要是吵不过,她就搬出赵容显的名字来吓她们。 肯定一吓一个准。 几个人缓和下来,又开始碎嘴。 一道厉声陡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有功夫在这里说闲话,怎么不好好回去精湛一下才艺?” “是雅宁表姐。”苏向晚认出对方,出声道。 魏雅宁的马车是刚到的,她在马车上看见苏向晚在小溪边上,正想过来同她说话,没想到先听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当下忍不住就出了声。 几个不知道哪家的贵女面面相觑,大概是认得魏雅宁的,也不想跟她起冲突,只是不甘愿地撇撇嘴,四散开去了。 魏雅宁就朝她们走了过来。 “苏大小姐。”魏雅宁先同苏远黛打招呼,“我听说了你的事,恭喜你。” 苏远黛面上无悲无喜,对这婚事,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多谢。” 而后魏雅宁才看向苏向晚:“我知晓你大姐会来,倒不知道你也来了。” 苏向晚笑道:“我来看热闹的。” “宴上人多,什么样的都有,一会你们跟着我,不要让人为难了去。” 人多的地方,总少不了是非。 这些贵女们最会看人下菜碟。 更别提陆君庭先前没正没经地招惹那些小姐们,有些心中喜欢他的,只怕要对苏远黛恨之入骨了。 这当中,最出名的就是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顾婉。 她知道苏向晚跟顾婉之前走得很近,这婚事传出来的时候,她还很是担心。 眼下当着苏远黛的面,她也不好过问仔细。 说没两句话,安排的轿撵就到了。 众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轿撵,往别院里去。 小路并不宽,容不得轿撵并排而过,苏向晚看着路上的山水风景,恍惚之间,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下意识就往回望去。 长长的队列,都是去别院的轿撵,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远黛在她后头的轿撵,出声问她:“怎么了?” 苏向晚摇摇头,“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好似听见了风扬沙土,长长的马啸声音。 山脚之下,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马上翻身而下,冷眼看着一列列排上去的轿撵,脸上都是戾气。 第两百六十七章、野心不小 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别院很大,因地制宜的建设,看起来像一处古色古香的景点。 门口迎客的侍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将人带了进去,主院都是蒋家自己的人,苏向晚这些人都被带去了客院。 一排排的护卫在外严阵把守,哪怕人再多,一些都是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真正世家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客院并不大,胜在布置别出心裁,可以见得主人家是花了心思的。 苏远黛和苏向晚在一个房,桌子上放了迎接的小点心,屋里熏制的香料也是为了此次秋日宴特制的,完美地结合了山间的清爽,让人耳目一新。 客院外头两步就是一个婢女,苏向晚觉得自己像住进一个古色古香五星级待遇的山间酒店。 不能再周到了。 国公府到底是国公府,苏家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不能做得比眼下更好。 就好像明星跟网红,之间是有一道不能超越的壁的。 魏雅宁要先去安顿房间,是以便道:“我一会再过来找你们出去逛逛,还要好一会人才会到齐。” 苏向晚估计全部人都到齐安顿完,大概要到午时,眼下并不着急,便出声道:“没关系,你且慢慢来,我同我大姐在一处,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远黛也对魏雅宁点了点头。 “我的房间离你们不远,过两个院子便是,有事便喊人来找我。” 魏雅宁说完,这才带着丫鬟离开。 此行苏向晚只带了翠玉一个丫鬟,苏远黛带了香莲和朝霞来。 这会几个丫鬟在房中忙里忙外地安置着物件,苏向晚便出了房门,去廊下走了两圈,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翠玉小小步地走了上来,低声说:“小姐,我方才好像看见元思了,他应也跟了来。” “元思回来了?” 翠玉点了点头,不过此处毕竟不是自己府内,房中还有苏远黛一行人,她也没说其他的,就回去房中帮忙了。 元思回来,便代表他办完了事。 苏向晚有心想问一问情况,不过时机不大合适,便暂且搁下。 院子的中间是片雅致的小园子,大家的房间环着这个园子,一个客院大概三间,此刻另外两个房间也来了人。 苏向晚并不认得她们,她们也不认得苏向晚,不过看着不难相处,其中一个小姐进屋的时候看见苏向晚,还对她客气地点头致意,打了一个友好的招呼。 参加秋日宴的人很多,在山下议论八卦的那种小姐有,更多的是这些出自名门,规规矩矩安分不作妖,底子里有涵养的小姐。 她正要回屋跟苏远黛说说话,就见前头有个守着的婢女恭敬出声道:“二小姐。” 是蒋玥。 这个客院对过去,在长廊的另一边,也是一个客院。 蒋玥身边带了两个婢女,往那边去了。 另外两个屋子里的小姐听见了声音,纷纷走出外头来看。 方才对她点头致意的小姐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朝她温和地道:“这位小姐很面生,今年是第一次来吧?” 对方开了话,苏向晚也很礼貌地回话:“是,第一次来。” “我来了两次了,每年都是来凑热闹的,你今年第一次来,可要好好地玩,这别院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趁着有机会,可要好好地逛逛。” 春日宴一般是赏花宴,通常是在蒋国公府里头举行。 秋日宴才会在山郊的别院里举行,来参加的人也是一年才来这么一次。 “好的,我会的,谢谢。”苏向晚弯眼朝她道谢,显得十分腼腆。 她化了妆,看起来样貌依旧普通,普通的气质和长相,最不容易有攻击性。 这样的宴会上,不出彩的人更能让人放下戒心,所以对方也多说了几句话,“蒋二小姐真漂亮啊。” 苏向晚听出她是打从心底里的赞叹,没有什么酸楚嫉妒,也跟着道,“是啊。” 平心而论,蒋玥是个大美人,在苏向晚看来,蒋瑶的美是艳压全场,比较起来,蒋玥内敛的美,就更能让人共情,大家会对她更加有好感。 大家真情实感地觉得她很惨,心生怜爱。 追星的角度来说,这是卖惨虐粉的一种操作。 这时候另外一个屋里的小姐也开口了,“再怎么漂亮,只要蒋大小姐一出现,也全被压了去,我倒是替她可惜了,自小有个从身份地位美貌才艺都在自己之上的大姐,那该多憋屈啊。” “是啊,她再好,旁人也看不见。”亲和的那位小姐笑了笑,又点头致笑:“说起来,好久不见了,韦小姐。” “是齐小姐平时不愿意同我们出来玩,不然多的是机会见面。”韦小姐也对她微笑。 她看向苏向晚,虽然态度不是很亲和,但也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姿态:“你是苏向晚吧,我知道你。” 苏向晚一脸天真,“原来我这么出名了吗?” 韦小姐尴尬地笑了一下,好像有些无语,随后她转过头看着齐小姐,就着蒋玥方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你看这每年的秋日宴,蒋大小姐就是高岭之花,一出场就是焦点,蒋二小姐却忙东忙西地接待客人,说到底还是庶女,待遇果真是天差地别。” 齐小姐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她一个庶女,能出面筹谋这么大的宴会,可见她在家中的地位是不低的,蒋老夫人有心让她担当大事,应是在培养她。” “培养?”韦小姐冷笑了一声,一脸你知道什么的表情,“你怕是没看见蒋大小姐使唤她的时候,丫鬟也不过如此了,你看这宴会大大小小的事,要是出个什么问题,谁会记得她的苦劳,只知道推她出来挡祸罢了。” 苏向晚看那个齐小姐皱起眉,显然不赞同,可尽管如此,她也没反驳,反而是道,“许是我想错了。” 韦小姐得意的笑了笑,“没什么,你不常出门,各家的事到底不如我看的多。” 苏向晚听着,只是低头笑笑。 看起来,齐小姐是个通透人,大局观不错。 蒋玥现在做的是吃力不讨好的功夫,但假以时日,这些细微的事情日积月累,往后能有莫大的用处。 蒋瑶的风光在明面上,蒋玥的底气在暗地里,风平浪静的时候,自然是蒋瑶看着好,真遇了什么事就能见分晓了。 如此可见蒋二小姐的目光,空前的长远,这种人的野心,不声不响,但可怕得很。 说这话的时候,蒋玥就往她们的院子来了。 “韦小姐,齐小姐。”蒋玥对她们打招呼,而后才看向苏向晚,“苏三小姐也来了。” 苏远黛听见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苏大小姐。”蒋玥态度不卑不亢,语气里很尊重。 韦小姐悄悄地凑到齐小姐耳边道:“你看,那苏大小姐亲事定下来之后,蒋二小姐就换了一张脸,逢高踩低真难看,你看她以前理不理那个苏家的人。” 齐小姐笑了笑,没有回话。 以前不理,那是因为蒋玥不是招待客人的主人家。 但是她不想争辩。 “今日客人多,若是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蒋玥对着大家道。 她一处一处地拜访,待客十足周到。 齐小姐回道:“哪里,蒋二小姐辛苦了。” 韦小姐也跟着道:“是啊,蒋二小姐今日辛苦了。” 苏远黛和苏向晚没说话。 蒋玥看向她们:“你们是第一次来此处,若有什么不习惯或是不舒服的,只管同我说,来了此处,就是蒋家的客人,你们不必同我客气。” 苏向晚是跟着来的,她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在一边。 苏远黛便朝她道:“蒋二小姐的心意我心领了,若我有什么规矩不周到的地方,也还请蒋二小姐同我道,不必跟我客气。” 这样客套来客套去,过了场面,蒋玥还要赶着去别人那里,自也不多呆了。 她正要走,迎面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急匆匆地寻了过来,当下怔住。 齐小姐和韦小姐也是一脸土色。 苏向晚顺着目光看过去,对上来人,就听她道:“别来无恙啊,苏向晚。” 还是苏远黛先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唤了一句:“顾大小姐。” 第两百六十八章、不能善了 蒋玥惊讶了一下:“顾……顾大小姐怎么来了?” 顾婉冷笑了一声:“怎么了?蒋家的秋日宴,我来不得?” 蒋玥连忙收起惊讶,连忙笑道:“不是,顾大小姐能赏脸到来,自是荣幸之至,我这便让人为你安置一个客院。” 苏向晚凝起眉,看了蒋玥一眼。 顾婉上前一步,目光咄咄逼人,“不用了。” 她锐利的目光扫到韦小姐和齐小姐身上,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道:“我跟苏家的三小姐是好友,就想留在这个客院,烦请两位小姐让出一间来吧。” 韦小姐下意识地拉了拉齐小姐的手。 顾婉跟陆君庭的事,今日参加秋日宴的人谁不知道。 对面屋里那个苏大小姐,是跟陆君庭定下亲事的人。 谁也不知道顾婉找上来是想干什么,但可见来者不善。 她不想被殃及池鱼。 “我的房给你吧,顾大小姐。”韦小姐忙道。 说完她示意丫鬟去收拾物件,腾出位置来。 齐小姐很安静地没有出声。 顾婉目光不动,随口说了一句:“谢了。” 蒋玥便吩咐底下的人给韦小姐重新安置房间。 苏远黛就站在苏向晚旁边,似乎是想安慰她,便开口道:“总要面对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她并不知道顾婉被送离京城的事。 苏向晚心里叹了一口气。 顾婉只怕是知道消息之后,想尽办法避开了拘禁,赶回京城里来阻止这门亲事的。 至于是谁把消息透露给她,根本不需要猜想。 先是一手促成宸安王妃上门提亲,在顾婉不在京城的时候,迅速定下亲事。 再把消息透露给远离京城的顾婉,逼她回来。 这个局不止冲着她,也冲着顾婉。 聂氏这次要帮女儿出气,真是下了死手,收拾她是顺带的,借她一并整死顾婉,才是最终目的。 对方知晓她跟苏远黛姐妹两个的感情坚固,有心从中挑拨引战。 她若站在苏远黛这边,势必要得罪顾婉,跟顾婉反目成仇,谁不知道顺昌侯府嫡出的大小姐习武出身,打死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女,实则不在话下,更别说顾婉的野蛮冲动是出了名的。 她之前不就拿这个来算计过苏兰馨。 苏兰馨对陆君庭下药,就足够她被顾婉打得去了半条命。 如今跟陆君庭定下亲事的苏远黛,顾婉怕是想杀了她。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宸安王妃除了要苏远黛的八字,还要了她的八字。 只怕她的八字对陆君庭是极为不利的。 如果她站在顾婉那边,帮着她来破坏亲事,等同于坐实了这个八字,宸安王妃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而不管她选择站在哪边,苏远黛一出事,顾婉的罪名必定脱不掉。 这门亲事过了明面,苏远黛只差半只脚就能踏进宸安王府的大门,顾婉把人整死,仇恨会上升到宸安王府和顺昌侯府之间。 最妙的是,宸安王府归属临王,顺昌侯府归属豫王。 这是个连环套。 苏远黛是最先被抛出去的导火索。 她首当其冲,最后顾婉身败名裂。 聂氏的心思,又深沉又毒辣。 可苏向晚就算知道这是个连环套,她也没有证据。 她不止拦不住苏远黛这门亲事,也拦不住顾婉来找麻烦。 “苏三小姐,想什么呢?一句话都不说。”顾婉凉薄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苏向晚才发觉,顾婉已经走到她面前来了。 “见到好朋友,怎么一点也不高兴啊?”顾婉又问她。 苏向晚抿了抿唇,抬头望过去:“妍若……” “住嘴!”鞭风从耳旁扫过,顾婉的声音厉了几分:“你也配叫我的名字么?” 眼见顾婉抽出了软鞭,众人都吓怔了。 客院外头,闻声而来,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蒋玥作为主人家,显然也被顾婉此举吓得不轻,她连忙上前拦道:“顾大小姐,今日是我蒋家的秋日宴,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好好谈,不必这样大动肝火的。” 苏远黛眼见顾婉的鞭子差点落在苏向晚身上,再也镇定不下,连忙站出来道:“顾大小姐,你有什么火冲着我来便是,此事同我三妹没什么干系。” 顾婉似是被激怒了。 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蒋玥,一字一句质问道:“没干系?好一个没干系!我从不介意她商女出身,真心实意地拿她当朋友,我甚至还听她的话,克制心性,一再收敛,结果呢!她反过来在背后捅我刀子……” “我没有。”苏向晚出声,语气很冷静。 “你还敢否认!”顾婉气得眼睛发红,“你若是没有,你为什么不拦着!趁着我不在京城,帮着你大姐上位,宸安王世子妃的位置就那么好,那么诱人?你们一丘之貉,攀附权贵,把我当什么了?踏脚石吗?” 蒋玥连忙又来拦,“顾大小姐,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东西,是勉强不得的,你又何必这样执着呢?” 苏向晚静静地看着,并没有辩解。 顾婉咬着唇,心上人被夺走,以为的好友背叛她,这样的气愤激得她心头激荡,眼底酸疼得厉害,她只能死死地掐紧了手上的鞭子,才能不落出半分的狼狈。 这些名媛贵女都在看着,看着她的笑话。 她才不是笑话。 韦小姐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扯住了齐小姐的手,生怕顾婉下一秒发起疯来,她们这些靠得近的都要一并遭殃。 齐小姐柔声安慰道:“不必担心,顾大小姐不会在这里动手的。”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齐小姐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她不会动手。” 反而像是受尽了委屈,只是来这里发一通脾气。 她看苏向晚,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话,更不试图辩解,想必也是知道顾婉不会动手,也就由着她发一通脾气。 发泄完了,兴许就好了。 韦小姐以为她要说什么像样的话,没想到听到了这句,当下就有些无语:“我还觉得她一定会动手呢,这门亲事虽定了,但顺昌侯府权大势大,哪怕是当场打死了人,这事也能压下去你信不信。” 这话才落下,就听鞭子破空的声音再度响起。 韦小姐差点跳起来:“要动手了你看。” 魏雅宁这时候慌忙地冲了进来,她急得声音都破了音:“住手。” 鞭子落在粗壮的木柱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鞭痕。 围观的人一脸肉痛的神情,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当场就能见骨。 “魏大小姐也来啦,你们人真齐。”顾婉抽回了鞭子,嘲讽似的开口。 “顾大小姐若要对她们下手,还请过我这关,我魏家虽不足顾家位高权重,但也不是能让人随意欺辱的。”魏雅宁很刚,一来就堵死了顾婉的路。 蒋玥好像松了一口气:“顾大小姐,今日是我蒋家的秋日宴,哪怕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我都请你冷静一些,真闹出什么事来,对顺昌侯府也不好。” 顾婉怒极反笑:“我闹什么呢蒋二小姐?我打人了吗请问?我不过是跟苏家两位小姐说说话而已,你看她们掉一根毫毛了吗?” 蒋玥应不出来。 一个人不讲道理起来,是怎么说也说不过的。 魏雅宁脸色灰白灰白的,她没有试图跟顾婉争辩,只是回头去看苏向晚,问道:“没事吧?” 苏向晚不出声,只摇头。 顾婉看苏向晚一直不说话,再也忍不住,一把扯过了她道:“你怎么了,哑了吗?都不会说话了,不是最伶牙俐齿了?这会不敢说了?” 苏远黛伸出手按住了顾婉,语气里蕴含了几分怒意:“顾大小姐,能放开晚晚吗?这事她是无辜的,婚事是我应的,嫁的人也是我,你就是再怎么样找她麻烦,这事也不可能变了。” “不可能!”顾婉气得狠了,一把推开了苏向晚,该而同苏远黛对峙起来,“我杀了你就有可能了!” 眼看着魏雅宁就要冲上去拦人,苏向晚这才终于出了声:“顾大小姐。” 大家都看着她,想着她方才应该是吓坏了,这会才缓过神,终于敢出声,所以也很好奇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婚事已经定下,没有回旋的余地,我知晓顾大小姐身份尊贵,但哪怕是你地位再高,也断不可能只手遮天,为所欲为,说难听点,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确定要跟我们硬碰硬么?”她直直看着顾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蒋玥看了一眼苏向晚,眼神复杂。 魏雅宁默默地挡在她面前,生怕顾婉被激怒,二话不说就动起手。 苏向晚朝她感激地看了一眼。 剧本里头,魏雅宁只是一个普通关怀她的表姐,魏府只是作为一个背景板存在,她从来都不指望能从魏家得到什么支持。 能在这个时候站在她面前,魏雅宁做的十分足够了。 她生出一种,魏家其实一直在默默护着她的幻觉。 人群里头也在窃窃私语。 韦小姐也小声道:“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么说不是存心找死吗? 顾婉原本就在气头上,她是要把顾婉气死吗? “好,好,好。”顾婉连说了三个好,而后笑了,她再开口,语气森冷,“苏向晚,来日方长,我们看看谁更硬一些。” “今日秋日宴,还望顾大小姐玩得尽兴。”苏向晚说完,对蒋玥点头示意,拉着苏远黛和魏雅宁回了房里。 一场冲突,就在这样无声的硝烟之中落了幕。 蒋玥连忙圆场,对着大家道:“好了,午宴快开始了,大家都回去吧。” 韦小姐收拾好了装束,对齐小姐道:“我走了,你可自求多福吧。” 顾婉明显就没消气。 一个客院里头,谁知道她会不会做什么? 齐小姐同她微笑道别,“一会午宴上见。” 顾婉在苏向晚门外又站了片刻,最后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向晚的心被砸门声扣得震了一下,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也抓紧了。 苏远黛和魏雅宁看她不太对劲,也一直没有出声。 今日的秋日宴,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第两百六十九章、一个可能 午宴快到的时候,蒋玥派了婢女来带路。 大家这才从房中出来。 魏雅宁不放心,一直留着没走。 她们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齐小姐,各自都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 顾婉的房门闭得紧,来带人的婢女也不敢打扰,只在外头战战兢兢地等着。 里头很安静,苏向晚看了一眼,这才跟人一块走了。 到了午宴的场地,众人纷纷入座。 因着顾婉闹的这出事,不少人都对她们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事在顾婉这是没办法罢休的。 苏远黛要安然嫁进宸安王府,只怕不可能。 可是到午宴开始了,众人也没见顾婉出现,不由得就有些疑惑。 蒋玥还特地派多了两个人去请,结果回来的婢女却是道:“顾大小姐走了。” 蒋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婉这般行径,真没把蒋家放在眼里了。 不过大家看着,她也不好计较。 顾家不会教女儿,总有一日她闯出祸事,就等着被连累到死吧。 大家有些意兴阑珊。 本来还等着下午的比试能更加热闹一些,没想到顾婉直接走人了。 蒋玥看了一眼苏向晚,不动声色地吃着饭。 苏远黛和苏向晚看起来并没有因此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那么长,谁知道顾婉会不会做些什么,能不能安然回府,都是未知数。 这个聂氏,果然比她想的更加麻烦。 这回苏家姐妹,不死也要掉层皮,就连顾婉,也不能置身事外。 就是不知道苏向晚会这样被整死,还是能漂亮地反将一军。 真是想想都让人期待。 能拉下聂氏,那是再好不过,希望苏向晚不要让她太失望。 蒋瑶看蒋玥似心情不错,心下厌恶又起:“真是一天都不能安分,不知道又想使什么坏。” 蒋玥全当听不见。 这午宴就在众人迥异的心思中结束了。 下午的时候,就是秋日宴比试的重头戏。 大家回房更衣稍作休息,而后会聚在园里,开始比试。 苏向晚原就不是冲着比试来,对接下来的魁首的争夺也没什么兴趣,等回房休息之后,便对苏远黛道:“我许是方才在山间冻到了,有些不大舒服,一会的比试就不去了。” 苏远黛备了一些药,当下便让香莲去取。 “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比试,不去也没什么,那下午你在房中好好休息,等比试结束了,我们再行回府。” 顾婉也走了,蒋家所在的别院很安全,两人都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反倒是一会回城,怕要生出什么麻烦。 不过这会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提起顾婉。 苏远黛是怕苏向晚担心。 苏向晚心中却是有别的考量。 魏雅宁去参加比试之前,也来看过她,确定她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安心地前去参加比试。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客院里空前的安静下来。 苏向晚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院错落有致,长廊一眼看不到头。 一路上遇见的婢女都朝她点头致意。 她就像是透气一般地出来走了一遭,片刻后,才慢慢回了房中。 门才关上,后头就响起了一道声音,“这里一直有人盯着你。” 元思抱着长剑,坐在榻上。 翠玉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 她方才知道苏向晚故意出去逛一圈,是让元思有机会,潜进房间里等她。 苏向晚完全不惊讶,只是道:“我知道。” 只是她对暗地里盯着她的人,有些存疑。 “得罪的人还挺多。”元思说着风凉话,“还有,你让我帮忙的事,我都办完了。” 元思的能力,苏向晚从没怀疑过。 虽然有些麻烦,不过肯定能办好。 有了元思这个准信,苏向晚终于安心了。 元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你早知道要对付你的人是聂氏和顾澜,怎么不早说?” 不是苏向晚让他跑这一趟,他都没发现。 “我说了你会帮我吗?”她问道。 “不会。”元思想也不想地回答。 聂氏跟赵容显那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涉及到赵容显的事,他都会谨慎一些。 “可你这次已经帮我了。” “我是帮顺昌侯府,不是帮你对付聂氏和顾澜。”元思慢道。 “她们要害顾婉,你觉得你家王爷会袖手旁观?退一步说,顾砚不可能不管,你觉得在赵容显心里,顾砚和聂氏,谁更重要一些?” 事情走到这一步,顺昌侯府不可能再粉饰太平,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 “自然是顾砚。” 那赵容显对付聂氏,也是迟早的事。 元思凝起眉来。 “元思,你有没有觉得,在这件事的后头,还有一只手,在默默地操控着?”苏向晚忽然道。 “你是指,聂氏的事?” “我也说不清楚,原本顾婉和顾澜两人再不和,通天了也就是吵吵闹闹,顾婉还是有分寸的,动手的时候还是少数,这一次她对顾澜下了死手,她们之间勉强维持的太平才被打破……” “有人想逼王爷对聂氏下手?”元思立马道。 “是吧,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一开始?也就是说现在不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心里还有很多猜测没被证实,就是想,有没有这么一个可能,是有人知晓了赵容显想对聂氏下手,故而布的这么一个局?” 那么就不是要逼赵容显,而是要帮赵容显了。 毕竟现在,跟聂氏殊死搏斗的人是她。 赵容显只要静观其变,说不定还能来一波坐享其成。 如果是真的,背后之人的用心,藏得真的很深了。 “王爷曾说过,只要能想到的,没有什么不可能。” 苏向晚寻思了片刻,最后道:“再帮我个忙。” 怕是有关赵容显的,元思很干脆就应下了:“什么事?” “帮我去找顾砚。” 元思皱眉,“找他过来?” “对。”苏向晚点头。 元思忍不住又嘲讽起来,“你的戏可真多。” 苏向晚弯眼笑,“戏要不多些,小命就要没了。” 元思没有再说什么,观察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第两百七十章、一战成名 事情交代完,苏向晚轻松下来,便心安理得地留在房中休息。 一个下午的比试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觉得无聊,吩咐翠玉把一些未完工的图纸拿过来。 翠玉看她画了几天的图,一边布置着笔墨一边道:“小姐,你画的这是什么?” “都是钱。”苏向晚笑了笑,又道:“好东西。” “小姐你缺钱怎么不同大小姐说呢?” “大姐总会有一天嫁人的,我也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苏府的。”苏向晚意有所指地道。 “大小姐哪怕是嫁人了也不会舍得让你缺钱银花,再说了,夫人先前给你留下了不少的嫁妆,哪怕你嫁了,这些嫁妆也足够用的了。”翠玉很认真地道。 “只怕万一吧。”苏向晚如是道。 她很早就意识到,哪怕自己衣食无忧,那也是全仗着苏府的富庶。 哪怕她在吃穿用度上从不缺钱银,但也比不上自己有钱更有安全感些。 如果真的不能回去当萧婷,她总有一天要跳出苏府,过自己的生活。 及笄之后定亲嫁人生子,在她身上绝不可能。 她有一些初步的计划,倒还不是时候落实,上一回跟陆君庭去翡翠阁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一点,他这个人对时兴的东西尤其敏锐,审美又十分对得上大众口味。 再加上陆君庭的知名度和她的营销能力,这条思路绝对很好开展。 别说苏家就是从商起身,人脉路子各方面都很成熟,借势而上并不难。 她当明星的时候,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带货能力了。 下午的时候,蒋家的婢女又端了甜点过来。 翠玉打听了一下,琴棋书画四项的笔试,已经过了两项,还剩下两项。 “小姐,琴艺的魁首是蒋二小姐,棋艺的魁首是方才那位齐小姐。”翠玉一边收拾,一边对她道。 “齐小姐?”苏向晚惊讶了一下。 这个齐小姐看着不显山露水,没想到叫人出乎意料。 苏向晚来的时候,分析过蒋家安排客院的规律。 三品以上的官员女眷,都是自己一个客院的,而后是两人一个客院,接下来是三人一个客院,最多的是四人一个客院。 苏远黛虽然是商女,但她对外人而言,已经贴了宸安王府的标签,分在三人的客院之中,也就代表那个韦小姐和齐小姐的身份,跟她们一样不上不下。 正因为门第不高,所以齐家韦家在她这里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她来之前做了笔记,五年来的秋日宴,没有一个是生面孔,都是在京城里小有名气的贵女。 齐小姐拿了这么一个魁首,只怕是一战成名。 “是吧,大家都一样惊讶,蒋大小姐从前都是第一个拿魁首的,今年还一个都拿不到。” 苏向晚走到盛水的脸盆处洗手,一边道:“还有两项,不急。” 翠玉拿了擦手的帕子过来:“不知道我们大小姐能不能拿一个魁首。” 苏向晚没有回答,只是指着眼前洗手的脸盆道:“看见这个了吗?” 翠玉点头:“洗漱的盆子,怎么了?” “待客用的洗漱盆子,都是找人专门定做出来的,底下还印着匠人的字。” 翠玉不懂苏向晚要说什么。 “苏家固然有钱,也不是不能做到这个份上,只是没必要。”她微微笑了笑,“世家的讲究细致,存在你触目可及的每个地方,还有更多你看不见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底蕴,大姐能花重金培养起来的技艺,跟这些能让名士大家教养起来的贵女,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苏远黛要拿魁首,不大可能。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是天赋。” 不然为什么说天才就是天才,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到别人企及不到的高度。 这个秋日宴卧虎藏龙,苏远黛在苏家的产业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人家天赋异禀又日日苦练,哪里比得过。 翠玉听懂了,不过她还是笑道:“大小姐尽力了便好。” “大姐会尽力的。” 那些人要看的,不是她表现出来的什么过人的才艺。 这个时代女子的附加技能,是议亲的筹码,她已经定亲,不需要筹码。 能不着痕迹地在别人的刁难和幸灾乐祸之下全身而退,就已经足够了。 翠玉嘴上说着尽力,不过还是很着急地去关注接下来第三项和第四项的比试。 很快,第三项书法的魁首也定了下来。 翠玉打听完之后,几乎是飞奔着回来的。 “小姐小姐,书法的魁首是魏雅宁魏小姐。” 苏向晚真心地为她高兴,“雅宁表姐好厉害。” 魏老太爷那一手字,在大梁可是多有盛名的。 如今魏雅宁拿了这个魁首,真是帮魏府长脸。 “四艺比试,就剩下一个画画,蒋大小姐还没有拿魁首,剩下的那些小姐也铆足了劲,看来会十分精彩啊。”翠玉语带向往地道。 苏向晚闻言,对她出声道:“我们去看看吧。” 反正该忙的忙完,闲着也是闲着。 翠玉立马收拾东西,陪着苏向晚出门,往比试的场地去。 四艺比试,并没有规定每个人只可以拿一个魁首。 苏向晚到的时候,题目已经布置了下来,有的小姐已经开始下笔,有的小姐还在构思着。 魏雅宁跟苏远黛坐在相邻的位置上。 她来得悄无声息,只有几个人留意到她。 正上方坐着的人是本次四艺比试的评委,蒋大夫人是主人家,必然也在上头,只是没想到评委里头还有聂氏。 剩下三个苏向晚没见过,并不识得。 但应该是京城里享有盛名并且才名在外的大师级人物,年纪大概都在三四十岁,身上自带一股文人气质,又温婉又优雅。 “怎的来了?”苏远黛见她过来,开口问她。 “休息了好久,已经舒服多了,听说雅宁表姐拿了魁首,特意过来看看。” 魏雅宁听见她的话,大方地对她笑了笑,“来了五年,怎么也得拿一个魁首回去,不然祖父要骂死我。” 她看了看自己桌上还未下笔的宣纸,出声对苏向晚道:“画画非我所长,这最后一回,也不过陪着走个过场,你要不要画一画?” 第两百七十一章、什么想法 “不了,我只是在看热闹的。”苏向晚忙摇头。 “知道你不会,我同你说笑的。”魏雅宁拿了一个魁首,心里头的喜悦都写到了脸上。 苏向晚便问苏远黛,“这次题目是什么?” “山水。”苏远黛应道。 山水图,恰好是苏远黛最擅长的,不过苏向晚看她没有落笔,便问她:“可是还没想好怎么画?” “你可有什么想法么?”苏远黛问她。 山水不是重点,画得再有意境,再传神,都只能从面上切合主题。 苏远黛并不想画简单的东西。 最好的画,应是有故事的。 苏向晚想了一下,出声道:“你知道画中画吗?” “什么是画中画?”苏远黛问她。 苏向晚想起一句很美好的诗,也是她很喜欢的诗句,“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户,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意境不错。”苏远黛道。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这就是画中画?” 苏向晚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苏远黛笑了笑,“便这么画吧。” 说完她就低头开始动笔作画,苏向晚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并不打扰。 画画的时间规定在半个时辰,随后陆陆续续有人画完,让收题目的婢女交了上去。 为了保证公平,所有的比试题目,都是现场定的,绝不会存在有什么提前泄露题目的风险。 而后画好的画稍后也会打乱,并不署名,送过去评审,这也是保证各家的夫人不会有偏私的情况。 临近时辰到的最后一点,苏远黛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而后小心翼翼地题了名,让婢女收了过去。 画卷的名字很简单,也很奇特,叫——画画。 接下来就是最为关键的评比了。 大家这会画完了,各自都聊起天,内容无非是方才画了什么,还有各自的谦虚,对别人的夸赞。 魏雅宁凑过来,“我方才看见苏大小姐的画中画了,真有意思。” “画了一副我喜欢的画,就是没有拿到魁首,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苏远黛温和地笑道。 因为画卷众多,先剔除掉许多画得不怎么样的,剩下的一些,几个评委的夫人还要互相讨论,再决定最后夺魁首的那幅画。 大半个时辰过去之后,方才离座去看画的几个夫人,又都回了座位。 蒋大夫人示意婢女取出夺得魁首的那幅画来,方才对着大家道:“各位小姐们都画得很好,实在是难以取舍,可惜魁首只有一个,我们几位夫人商议过后,一致决定,这幅名为‘照映’的画,是此次魁首。 随着她话音落下,拿着画的婢女,也将画上的红绸揭开,展示在众人面前。 苏远黛意料之中,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 苏向晚也看向那幅画。 “这画的确有资格拿魁首。” “照映”这幅画,画的也是山水,画功精湛非常,但奇特的地方在,模糊的山是倒映在水下面的景色,切合了主题的照映两字,别出心裁的地方在于,若是把画反转过来,云雾的山间下面是映山的湖水,跟主题的照映一样,切换过来,就是映照。 水照映了山,山映照着水。 蒋大夫人出声同大家说明这画能夺魁首的原因,期间还夸赞了几句,大概内容跟苏向晚想的一样,最后她才道:“画此画的是哪位小姐?” 画卷的主人,连评委也不知道,画纸上有编号,婢女对完那编号,方才道:“是蒋家大小姐,蒋瑶。” 蒋瑶脸上绽出笑容来,而后缓缓站起了身,“多谢大家相让了。” 最后一个魁首,又落入了蒋家手中,五年来,蒋家二位小姐,势必夺走两个,今年还是维持了这个记录。 大家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没什么忿忿不平的声音。 毕竟蒋瑶此画,不管从意境,心思,主题,还是画艺,都是无可挑剔的。 四艺比试结束,秋日宴也可以告一段落。 剩下的无非就是给魁首们准备好的奖励。 琴艺魁首的奖品是一架前朝名琴,棋艺魁首的奖品是一副翡翠棋盘,书法魁首的奖品是一支价值不菲的宣城紫毫,画艺魁首的奖品则是一方歙砚。 这些奖品拿出手的同时,也昭示了国公府的荣华之盛,这些都是贡品和藏品,不是能用钱银衡量价值的。 最后的奖品也颁下去之后,今日的宴席也就到了尾声。 婢女们上了精巧的糕点,蒋玥则离席,着手安排送客事宜。 苏向晚一行人正要回房收拾物件的时候,有个小婢女走了上来,对她们道:“小姐请留步,我家夫人有找。” 苏远黛便问道:“你家夫人可是哪位?” 这小婢女连眉眼之间都染着墨香,“平阳侯夫人,也是此次的评委。” 平阳侯夫人柳氏,哥哥是当今礼部尚书,书香世家。 平阳侯府在京中口碑很好,这对夫妻擅长书法画艺,也真爱奇书古扎,一直致力于修复一些名贵的残缺珍惜书画或手札,名望在文人圈里是数一数二的。 “不知平阳侯夫人找我何事?”苏远黛不解地问道。 对方小婢女很亲和:“我们夫人很喜欢苏大小姐今日的画,想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苏远黛愣了一下,随后看向了苏向晚。 那小丫鬟很善解人意地又道:“另外两位小姐,也一并来吧。” “多谢。”苏远黛她听过柳氏名号,不敢有所怠慢,忙道:“那烦请姑娘带路。” 平阳侯柳氏所在的客院,在主院里头,坐落的位置十分清幽,跟她的人一样,又冷清又素雅,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氤氲着清冷的书香气息。 三人进门的时候,柳氏正在看着画。 还不等她们行礼,柳氏便道:“虚礼免了,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苏向晚一行人便这样落了座。 那小婢女将人带到,而后让人端了茶水上来。 柳氏墙上挂着的,恰好是苏远黛方才画的那幅。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道:“苏大小姐,此画可是你画的?” 苏远黛便应道:“回夫人的话,正是。” 柳氏笑了笑,目光温柔,“我很喜欢此画,不知苏大小姐可否将此画赠予我?” 苏向晚本以为苏远黛会很干脆地点头,可出乎意料的,苏远黛犹豫了。 柳氏也不着急,只是评点道:“画卷上画了方才园中众人落笔作画盛况,其中以一个女子低头作画为重,她正在为自己手上的一幅山水画题字。” 这就是苏向晚方才所说的画中画。 比试的人都在画山水,苏远黛将此景,妆点了她的画,而画里的女子,完成了一幅山水图。 “画画。”柳氏又出了声,“这个字题得也好,你画的是自己的画,也是别人的画,画中人在画画,你在画画中人,而我们这些人,在看画中人画画。” 魏雅宁觉得柳氏对此画的意境,诠释得十分具体,忍不住插嘴道:“借山水画出来的一个故事,我也觉得很好。” “此画不能夺魁首,便是其他几个夫人,觉得跟山水的主题有些偏了,她们更喜欢蒋大小姐所作那幅。” “蒋大小姐的画,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苏远黛忙道。 “她的确画得好,只是你也不差,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画会讲故事,我很喜欢。” 苏远黛这才道:“夫人,并非我不肯赠予此画,而是此画里头,我不过是个执笔人,里头的故事,是我三妹想出来的,我想先问过她。” 被苏远黛点到名,苏向晚怔了一下。 第两百七十二章、赠予画卷 以她肚子里那点书画知识,实在半点不敢在大师面前卖弄。 见柳氏疑惑地看向她,苏向晚忙道:“让夫人见笑了,我画艺拙劣,上不了台面,不过是随意说了两句话,我大姐自己悟性好,画得好,我的功劳只是皮毛,自然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柳氏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我权当此画是你二人合作,眼下且看你二人肯不肯割爱了?” 苏远黛便道:“承蒙夫人厚爱,不嫌弃的话,自然是好。” 柳氏看向魏雅宁:“魏大小姐的书法,颇有贵祖父的风骨。” 魏雅宁似乎很喜欢柳氏,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谢谢夫人夸奖,我不过是东施效颦,且学了形,祖父的神韵却比不上分毫。” “拿了魁首,便是对你的认可,魏大小姐谦虚了,我曾有幸得过魏老太爷指点书法,一直铭记于心,此番还请魏大小姐帮我问候一声。”柳氏开口。 “我会的。”魏雅宁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苏向晚觉得魏雅宁像看见偶像的粉丝,那种仰望的光,是从眼神里热烈透出来的。 天色不早,柳氏没有多留她们,只是亲自送她们到了门口。 临别之际,柳氏对着苏远黛道:“我拿了你的画卷,也不好白拿。” 说着,她从身上取了一块玉佩下来。 “我听闻你已经定下了宸安王府的亲事,你出身商户,世子妃的位置并不好坐,此物给你,算是我给你的一个人情,若然往后碰上什么难处,可找我帮忙。” 柳氏话说的实在,做的事也很实在。 苏向晚对她很有好感。 苏远黛眼下最需要的,并非什么礼尚往来的身外之物,认可和支持,和帮忙,这是最好的礼物。 见苏向晚在看她,柳氏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对着她出声道:“画可通心,字可识人,我鲜少有看走眼的时候,就当我未雨绸缪,同你们攀些交情,往后三位小姐若有什么出头之日,兴许我还得靠你们庇佑着。” 柳氏情商很高,话也说得很巧妙,这种人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苏向晚第一次感觉道什么是真正的秀外慧中,蕙质兰心。 她活在清风朗月之下,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光亮。 苏向晚在当萧婷的时候,梦寐以求都想当柳氏这样的人。 现在她依旧羡慕,但她觉得自己也很好。 她更喜欢现在怀抱阴暗,却向往光亮的自己,这让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苏远黛收下了玉佩,眸色有些触动:“夫人的厚爱,我记在心中。” 等到她们一行人都离开之后,婢女青儿才开口道:“夫人为什么要帮苏大小姐呢?” 柳氏回头去看墙上的那幅画,不知道透过画卷看到了什么。 “这画画得真好,不是吗?” 青儿看了许久,慢慢道:“画功还是稍显不足,底子有一些,若再勤加练习,或许更好,构思倒是有趣,夫人同我都在画中,是赏画之人。” “她们几个都是好孩子,我能帮的也并不多,举手之劳罢了。”柳氏叹了一口气,“我能为故人做的,也不过如此。” 青儿跟在柳氏身边,是从柳氏嫁进平阳侯府开始,从前的事一概不知,对于柳氏所说的故人,更不知道是谁。 她看着柳氏莫名有些哀伤,猜想这故人或许已经不在世上了,便安静地没有出声。 平阳侯夫人找了苏向晚几人去见面的事,并不是什么秘事,银杏得了消息,回来对蒋玥道:“平阳侯夫人似乎看中了蒋大小姐的画,同她要了去,不是什么要紧事。” 柳氏低调不争,又是书画大师,蒋玥也很敬佩她。 “能入平阳侯夫人眼中的画,定然有特别之处,那苏大小姐说不定还真有一些能耐。”不过蒋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苏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攀附得上这样的关系。 蒋夫人当年请柳氏来帮忙指点蒋瑶,都未能成功。 “这事倒不要紧,那顾大小姐如何了?可是守在山脚下?”蒋玥问道。 “在呢,一直没有离开,就等着苏家两位小姐下山。” “在我们蒋家的范围内,她不好动手,一旦下山,可就没人护着她们了。” “不是还有一个魏家大小姐吗?”银杏疑惑道。 “能将她拖下水,把事情闹得再大些也好,聂氏这会指不定怎么高兴,她可巴不得顾婉冲动起来,连魏大小姐一并动了。”蒋玥轻轻笑了一声,“聂氏费尽心思让宸安王妃定了亲,又千方百计帮顾婉赶回京城,不就是图这么一刻吗?” “那顾家大小姐真的会动手吗?”银杏很怀疑,“好歹也是顺昌侯府出来的,商女倒也罢了,魏家虽然清流,但名望甚高,她哪怕再气再冲动,也不会傻到去对魏大小姐动手吧?” “顾婉会不会动手我不知道,但聂氏一定会动手。” “小姐的意思是,聂氏会动手嫁祸?” “今日所有人都看到顾婉气势汹汹地来找苏家姐妹的晦气,之后又不告而别,苏家姐妹和魏大小姐一旦在山下生了什么事,谁会相信不是顾婉所为呢。” 顾婉无论动不动手,这件事她是跑不掉了。 “如此一来,顾砚跟聂氏之间,就彻底撕破了脸皮。”银杏忙道。 “这是迟早的事,我更想看看,苏向晚这个时候,能不能反将一军……” 她希望苏向晚狠狠地扫聂氏一个耳光,最好能逼得聂氏狗急跳墙。 聂氏对苏向晚太有自信,耳光落下的时候,才会又重又响,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总有不理智,气急败坏的时候,蒋玥等的,就是她的自乱阵脚。 蒋府抬人的轿撵,缓缓行进到了山下。 方才去了柳氏那里一转,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离开的马车接二连三地走远了。 魏雅宁是同她们一块下来的。 恐防又生枝节,她同苏向晚道:“回城还有一段路,我同你们一块走吧。” 苏向晚也没拒绝。 苏远黛先回了马车里坐着,她倒是不着急,四处地看了看。 这里刚出蒋家的范围,前头过山的时候,会经过一片林子,如果顾婉要堵她们,应该会在那个位置。 她心下思量完,随后上了马车。 苏远黛问她:“你可是在担心顾婉会找我们麻烦?” 苏向晚应道:“我已有应对的法子,不必担心。” “什么法子?” 苏向晚简单地道,“顾大人。” 顾砚想必早已经到了。 哒哒的马车声音响起,而后缓缓地移动起来。 苏向晚在马车里倒了一杯茶,捏着杯子微微出了神。 她在想一件事。 很重要的,之前被她忽略了的事。 第两百七十三章、直接出手 苏远黛开口问她:“在想什么?” 苏向晚直白地道:“在想你和世子的这门亲事。” 这个阴谋的大概雏形,已经浮出了水面。 苏向晚要做的,就是找到办法去破解。 “顾大小姐心里清楚,就算不是我,也有其他人,世子若喜欢她,今日也就没有这出闹剧了。”苏远黛淡道:“你我姐妹二人也不曾对不起她,若她执意钻了牛角尖,你我都没办法。” “大姐是不是有非嫁不可的理由?”苏向晚出声问道。 今天顾婉出现,有些事已经很明显了。 可她看苏远黛并不惊讶,反倒是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是吗?”苏远黛笑了。 苏向晚点头。 以岳夫人上次的经验,她真心怀疑,宸安王妃是不是拿了什么把柄。 要挟逼迫才让苏远黛妥协。 “这亲事来得蹊跷,只怕不管我点不点头,策划之人都不会放过我,兴许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逼我答应,既然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苏远黛朝她微微一笑,“只有我答应了亲事,对方才会开始下一步的动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至少眼下我们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目的,知道她最终想要做什么,接下来要反击,也就容易多了。” 苏向晚怔怔看她。 她怎么忘了呢?原剧本女二的人设智商一直在线的好吗? 当时她还真情实感地吐槽过,这才是应该拿女主剧本的人。 所以苏远黛什么都知道,也有着自己的谋划和考虑。 之前不说,也许苏远黛先前觉得不到时候。 她忍不住都想笑了。 有个给力的队友,简直可以带飞躺赢好吗? “至于这亲事,过了定也不算什么,我之前就说了,名声之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不早日把背后之人拉出来,到时候要牺牲的,只怕就不是区区名声了。”苏远黛想得很清楚,“今日顾大小姐找上门来,我原本就想找机会同她解释清楚,可惜这会她被气愤冲昏了头,只怕也听不进我说的。” 苏向晚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她开口道:“顾……” 这一个字还没说完,马车重重地晃了一下,直直打断了她要说下去的话。 苏远黛和苏向晚猝不及防地栽了一下,也都吓了一跳,好在两人迅速扶住车厢内壁,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两人第一时间对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地闪过同一个想法——顾婉来了。 “我去同她说。”苏远黛很快道。 她说完也不管苏向晚答不答应,抬首就要挑开帘子出去,手指才触上帘布的那刻,一阵锋利的鞭风从眼前直直扫过,将垂下的帘布从中截成了两段。 手上承重的力道失去,苏远黛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栽下马车。 苏向晚眼疾手快,迅速地将她拉了回来。 苏远黛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间蹦出来。 马车的帘布遮挡已经没有了,苏向晚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外头的人。 没有意外,也并不惊慌。 “这么快又见面了?”顾婉在外头笑得明媚,语气里却都是恶意,“我可等了你们好久。” 苏远黛想起方才苏向晚说,顾婉很有可能在前头的林子里堵她们。 没想到刚出蒋家的范围,她就找了上来。 此刻后头还能看见几户坐着轿撵下山的贵家小姐,周围还有几架马车,不多不少地正准备离开。 然而哪怕有人,她们见了这一幕,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祸上身,连看热闹都不敢,有多远躲多远去了。 顾婉有恃无恐,她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苏远黛原本还存了好好同她解释的心思,但看这模样,顾婉只怕不信她们,也不会听她解释。 情况比她想的要糟糕。 魏雅宁急急从马车上下来,跑到她们跟前问道:“可伤到没有?” 苏远黛和苏向晚都摇了摇头。 魏雅宁看到被一鞭扫断的门帘,气不打一处来:“好在是没伤到,可也吓得不轻吧,顾婉简直欺人太甚。” 她忍不住要上前去找顾婉理论。 苏向晚拉住了她,“雅宁表姐,此事让我们自己解决吧。” 内里的水太深,能少掺和一个是一个。 她不想把魏家拉下水。 苏向晚看了看周围的人,有的已经赶忙跑了,有的远远地躲在马车里头观望。 当然,后头可算有人好心地让人上山,回去禀报蒋家。 不过一来一回,蒋家真要派人来,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魏雅宁想说什么,好似也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只能担忧地点了点头,“那……那你们不要逞强……” 如今只希望顾婉是口硬心软,能看在从前那么一点情谊上,不要把事做绝了。 “大姐,跟世子定下亲事的人是你,由你出面,只怕更加不合适,还是我去吧。”苏向晚出声道。 魏雅宁也跟着道:“让晚晚去吧,我先前看顾大小姐,是真心实意看重她,你说的话,顾大小姐兴许听不进去。” 苏远黛妥协了,当然她还不忘叮嘱一句:“若然谈不和,千万不要勉强。” 苏向晚点点头走了出去。 顾婉的衣角被风吹得翩飞,手执着长鞭等她过去。 苏向晚莫名有一种自己去参加华山论剑决斗的既视感。 大家都在围观,等着看她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苏远黛呼吸都凝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住魏雅宁的手,压下要冲出去的念头。 “苏向晚,你真是不怕死。”顾婉冷笑了一声,她抓起了鞭子,有一丝颤抖:“你真的以为,我下不了手吗?” “我从未这么想过。”苏向晚道。 “你太自作聪明了。”顾婉咬牙切齿地道:“我压根就没想要给你们解释的机会。” 她咬了咬牙,不由分说扬起了手上的鞭子,冲着苏向晚甩了下来。 苏远黛吓得魂魄飞散,几乎是飞一般地跑下了马车,魏雅宁被猛地一推,声音也慌了:“晚晚,快躲开……” 那一鞭子对着脸甩下去。 苏向晚可真完了。 可苏向晚却像被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曾有丝毫的躲闪。 魏雅宁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跟着冲了过去。 鞭风落地,扫起一阵尘土。 苏向晚被迷了眼,下意识抬手去挡,而后听见一阵重物碰撞的声音,再抬眼的时候,只看见红色的鞭子从她眼前飞过,而后落在潺潺流动的小溪水上,扑腾起一阵水花来。 她的脸色也是白的,不过不是吓的,是太紧张导致的。 魏雅宁追上来,惊呼了一声:“是顾大人!” 顾砚来了。 来得及时,生生地打飞了顾婉甩下来的鞭子。 就差那么一点,一点,鞭子就打下来了。 她心有余悸,有些腿软。 苏远黛收回飞走的三魂七魄,连忙跑上去,确定苏向晚毫发无伤,这才颤着手,堪堪压住了心神。 “多谢顾大人出手相助。”苏向晚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低声对顾砚道了一声谢。 顾砚看她样子,眼底有一丝幸灾乐祸。 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 苏向晚扫了他一眼,以眼神回复——没必要,你这样真没必要。 元思早就去报信找人,她也是看到马车上留下的印记,确定顾砚早就到了,一直在暗地里守着,这才能这么大胆地冲上去。 顾砚摆明是等着最后一刻才出手,等着看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笑话。 第两百七十四章、彻底翻脸 顾婉手上的鞭子被打飞,虎口还有余震。 她脸色灰白地看向顾砚,声音里有些嘲讽:“来得可真快啊。” 顾砚看了她一眼,只是说:“别闹了,回家。” 他即使是着一身儒雅的宝蓝色便服,也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语气里更是不容反驳的强势。 顾婉不可置信地看向顾砚:“你不帮着我也便罢了,这苏家姐妹不过商女,你居然帮她们不帮你的亲妹妹!” “宸安王府的亲事,与你无关。”顾砚的话,一针见血,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什么叫与我无关!怎么可能与我无关!我喜欢陆君庭,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除了我,没人可以嫁给他!”顾婉大声吼了出来。 顾砚没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眉目不耐。 苏向晚这才出了声:“可是陆君庭不喜欢你,你知道的,顾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也是勉强不来的。” “哈。”顾婉冷笑了一声。 她一直是倔强又强势的,哪怕她再怎么难过,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大家面前掉下一滴眼泪,让她觉察她的狼狈。 “我勉强不勉强,那是我的事。”顾婉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算你们运气好,不过你别以为我会这么算了,我大哥到底是姓顾的,你别以为他会护着你们!” 说完这话,她走到小溪边上,把泡在水里的鞭子捞了回来。 似乎是不解气,她冲着水面甩了下去,激起一阵飞扬的水花来,红裙沾了冰冷的水,衬得她决绝又清冷。 “苏向晚,我们走着瞧!” 顾婉甩下这句话,径自走了。 顾砚没追上去,只是唤道:“邵武。” 苏向晚这才看见不远处停着的马车,样式素朴低调,旁边还跟着几个护卫,也是着便服,可从身姿仪态各方面看来,应是禁军里的人。 邵武走了上来,就听顾砚吩咐道:“跟上去,将大小姐带回顺昌侯府严加看管。” “是。”邵武得了命令,点了两个护卫,往顾婉的方向追了上去。 “顾大人。”苏远黛上前,本想道谢。 顾砚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道:“你们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们,只是不想我妹妹遭别人算计罢了,宸安王府的事同我们顺昌侯府无关,你们苏府的事也是。” 苏向晚笑了笑道:“山路崎岖,顾大人回去路上,务必小心。” 顾砚一甩袖子,冷声道:“有心了。” 他转身迈步,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径自启程离开了。 魏雅宁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担忧,“此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唯一制得住顾大小姐的也仅有顾大人了,若他能出手相助便好了。” 苏向晚没应,只是道:“先回去吧,今日大家都累了。” 苏远黛看了苏向晚一眼,倒是因着魏雅宁还在,压下了想说的话。 围观的人也走了,除了远远还能看见几架马车的影子,此处便只剩下她们几个。 落日的余晖拉得绵长,将她们的影子扯得一阵恍惚。 红玉和香莲从箱子扯出了绸布,暂且补上了前头的空洞,而后陪着她们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地走着,一声一声,附和着心跳,鼓噪跳动着。 走了一小段平静的路,众人的心绪总算有所缓和。 苏远黛才问她:“是你把顾大人找来的?” 时机太赶巧了。 方才苏向晚说顾砚会来的时候,苏远黛还想着只是苏向晚找的一个说辞。 顾砚是侯府出身的世子,现今御前护卫,苏向晚能请得动他,实则让人惊讶。 “顾大人十分疼爱妹妹,他知道了消息怕她出事,一定会来的。”苏向晚慢慢道。 至于怎么传递的消息,因为关于赵容显和元思,苏向晚并没有说出来。 那黑心的大佬拉她共沉沦,逼她上了贼船,一个上清堂就足够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苏远黛毕竟向着赵昌陵,往后若是赵昌陵觉察什么出来,苏远黛也能以不知情的身份,不被她所连累。 苏远黛没有刨根究底地问。 她只是有些莫名惆怅,苏向晚的秘密,好似越来越多。 她看不清的东西,也好似越来越多。 林间十分寂静,冷丝丝的青草气息,从窗帘之间飘了进来。 苏向晚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林间响起了扑簌簌的声音,好似飞鸟被惊动,拍翅而走,扫得枝桠都躁动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似被电了一下,立马睁开眼睛来。 苏远黛正靠在垫上休息,也被她惊了一下。 马车陡然又是一个颠簸,苏远黛还心有余悸,以为是顾婉又找上来,连忙高声问道:“怎么了?” 车夫稳了稳马车,忙道:“不好意思,大小姐,是一只野兔子突然串了出来,我一时心急就扯了一下缰绳。” “野兔子?”苏远黛脸色恢复了一丝气血,似乎觉得自己杯弓蛇影有些好笑,忍不住自嘲道:“一只野兔子也将我吓成这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苏向晚脸上不露端倪,跟着笑道:“就应该把那野兔子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苏远黛笑了,紧张的情绪瞬间被冲淡了去。 苏向晚跟她随意又说了几句话,马车渐行渐远,终于是无惊无险地回了城中。 在确定了各自的安全之后,魏雅宁同她们分道扬镳,各自归府。 夜色灰蒙蒙地扑了下来。 凉风拂面,吸进来的都是寒意,苏向晚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苏远黛忽然有些疑惑地开了口:“顾大人?” 苏向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顾砚的马车就停在苏府门前不远的槐树下。 灯笼才刚刚亮起,在秋风过摇摇欲坠,忽明忽暗。 他直接朝着苏向晚走了过来,“我有事找你。” 苏远黛很识时务地开口:“我先回府见过祖母,你自己小心。” 苏向晚点了点头,而后随着顾砚,一步步走到被马车挡住的角落里。 夜风把她的头发丝吹到脸颊,有几根黏住了她的嘴唇,苏向晚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拿手去拂。 她的头发尤其黑亮,在烛光下仿佛透着荧光,顾砚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如果不是领教过她的手段,就这样天真烂漫的样子,足以骗过所有人,以为她又温柔又纯良。 看他发呆,苏向晚问他:“怎么了?表情这么的……一言难尽?” 其实她也就是套了几句话,真没到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地步。 顾砚跟她走这几步路,感觉像吞了苍蝇一样。 之前她官宣合作的男星,女友粉恶心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好像自家哥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无事。”顾砚很快恢复了正常神色。 苏向晚也没心思去顾及顾砚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很直接就道:“是不是有人在半路上埋伏我们?” 顾砚点头,“不错。” 苏向晚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是聂氏的人吧?” 她就知道会这样。 聂氏千方百计挑拨离间,是绝不允许这事出现偏差的,她恐防顾婉自己心软或者发现端倪,没有下手,必然会安排一些另外的人,半路上补一手刀。 全部的人都顺理成章地觉得,那必然是顾婉所为。 她解释不清,也无人信她,更别说聂氏后手说不定还埋了什么证据,要知道苏府里头,还有一个隐形的炸弹,苏兰馨。 还有什么会爆开来,真不好说。 当时她提醒了顾砚,让他路上小心,也是为了提示他,可能路上会有什么埋伏。 这大哥脑筋虽然直,对危险的警觉和办事能力却是一等一的好。 她的马车从林中穿过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了异动,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波折才可以脱身,没想到顾砚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摆平了。 “是聂氏无疑的,只是埋伏的那些人嘴很硬,一口咬定是妍若派他们在半路上截你们的。”顾砚凝起神色,目光里透出几分憎恶的冷意。 苏向晚慢慢地笑了,“顾大人,此事已经很明显了,从我大姐的婚事开始,就是有人存心在后头布好的局,利用我们两姐妹,做对付妍若的棋子,她第一步谋划失败,又被你抓了人,脸皮一旦撕破,就不可能会有回头路,眼下不是她死就是妍若遭殃,我也不想坐以待毙,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合作一下?” 陆君庭被调离京城,原本好不容易串联起来的线索有了头绪,却无法再查下去。 她急需要再找一个人帮忙。 聂氏既然要通过苏远黛的婚事,把她跟顾婉一并对付了,找顾砚合作,是条极好的路子。 不管是要破解这门婚事,还是要对付聂氏,她都需要一个靠谱又强大的友军。 顾砚看着她的表情,又开始复杂起来。 老实说,顾砚出门之前,若没有听了赵容显的吩咐,此刻被她三言两语,兴许一时冲动,就给她绕进去了。 赵容显说她善于捉摸人心,一般会先做一件事,让你觉得跟她合作是件彼此双赢之事,而后再抓住你所在意的点,慢慢地诱导你,进她的圈套,一旦点了头,就只有被她利用的份。 她深知自己身份力量微弱有限,所以只可以躲在别人后头拉着别人帮她挡刀,她自己则明哲保身,找寻了时机,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王爷的确有先见之明,说的一点不错。 好在赵容显也教了他如何应对,顾砚沉思片刻,笑得很轻蔑:“我为何要同你合作,哪怕不需要你,我也完全可以护得了妍若,说来这事也很好解决,聂氏拿了你两姐妹当棋子,我把你们两个棋子解决了,这事不就结束了吗?” 苏向晚其实挺自信能忽悠住顾砚的。 所以当她听见顾砚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反应不来。 人会在一夕之间就变聪明吗? 答案是,会。 他可能被魂穿了。 “你……你真的是顾砚?”苏向晚忍不住问他。 顾砚只当她又在耍什么心机手段,当下冷哼道:“你不要再装疯卖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赵容显说了。 苏向晚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听进去,就绝不会再着了她的道。 “顾大人变聪明了。”苏向晚摩挲着手指,慢慢笑道。 这一回顾砚的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大佬对他真不错,还担心他再次上当,提前给他吃了定心丸。 这回真棘手。 “不是我变聪明了,而是苏三小姐太过自信。”顾砚抬高头笑道,心下痛快。 可算能反将一军,报回先前被她三次算计的账。 若再被她忽悠一次,他就真的没脸回去见赵容显了。 “元思帮我办事的时候,是不是跟你家王爷报备过了?”苏向晚现在怀疑,赵容显已经洞悉了她所有的意图,也看穿了她的全盘布置。 不然顾砚不会这样趾高气昂,有恃无恐,一副吃定她的样子。 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果然就是坑爹的货。 不给元思颁布一个最佳属下的奖,真的对不起他了。 “豫王殿下真厉害啊,他是不是早在把元思丢给我的那一天起就盘算好了,我自以为多了一个帮手,其实是埋了一个眼线啊……” 没想到顾砚很认真地点头:“不奇怪,王爷一直足智多谋,深谋远虑,你这么狡猾,不看着你,如何放心。” 苏向晚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怔,脑海里莫名就闪过一个念头,不过她很快敛下神色掩盖了过去,这才弯眼微微笑道:“真好手段,把陆君庭调离京城,让我孤立无援,掌握了我的部署,监视拿捏着我,顾大人不如跟我说说,你家王爷到底想干什么吧?” “那你得自己去问了。”顾砚打定了主意,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后来他自己回去想了许久,终于从赵容显反常又矛盾的态度里,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自幼跟着赵容显,被不少明枪暗箭伤过,有一些是赵容显早就洞悉到的,可他偏偏不说,只在能够保全他的范围里,让他自己磨练成长。 赵容显应该是不想让苏向晚以为自己有了依仗,就掉以轻心,他哪怕是帮,也是在培养锻炼她的前提下去帮忙。 这样看来,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要收为己用了。 不然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花这么多心思。 豫王是荣耀,也是权力和地位,但后头埋着的,是无数看不见骨头和鲜血,隐藏着数不尽的杀机和阴谋,他铺了一条长长的路出来,是彼此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当然,原因如何,他暂时没想到。 想必是有什么契机,让赵容显接受认可了她这个人吧。 想着想着,他就听到苏向晚笑眯眯地出声道:“原来陆君庭的事,是你们所为……我还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天上就掉了一块大馅饼给他,硬是砸得我措手不及……” 顾砚恍然醒过神来,语气里都是不可置信:“你竟又在套我的话!” 苏向晚摆摆手。 顾砚还是那个顾砚,还是原来的配方。 并没有被魂穿。 第两百七十五章、遇到瓶颈 “你……”顾砚崩得脸色难看极了,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那就是铁青菜绿。 苏向晚笑了笑,觉得有些累,又有些冷,是以寻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而后拍了拍旁边,有些好笑又无奈地道:“来,坐着说话,别给您老人家气坏了。” 顾砚青着脸,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冷漠。 苏向晚摇了摇头:“啧啧,所以说,人都是不完美的,老天爷给了你高强的武艺和尊贵的家世背景,那必然在哪一方面会有所欠缺,不然别人还怎么活啊,您说是吧,顾大人……” 顾砚听了她这安慰不算安慰,反倒像挖苦一样的话,怒气更甚,“你竟敢含沙射影地说我蠢?” “我可没这么说啊。”苏向晚顺了顺裙摆,找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又道:“不过是套你两句话,又不是如何了不得的大事,你方才不也故意最后一刻才出手,想让我吓个魂飞魄散的。” 顾砚牙后槽紧了紧。 他虽出身武将,但自小出身京城,世家的涵养都是端在骨子里头的,也从未见过有哪家的闺秀就能在大路上边上席地而坐,还一副怡然自在的模样。 她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苏家的千金,怎的跟路边泼皮一般,你家中没有规矩吗?”顾砚怒道。 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苏向晚根本就不尊重他。 “嘿,可巧了,我生母去的早,我父亲没有续弦,家中都是我大姐执掌,没什么人管过我,自也是没人教我规矩的。”苏向晚轻轻地说。 顾砚瞧她眼角湿湿的,一腔愤怒就好似打在了棉花上头,尽数发不出来了。 他没来由有些内疚。 堂堂御前护卫,顺昌侯府嫡长子,跟她计较这些做什么?心胸这般狭隘,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砚踌躇了一下:“罢了,我也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苏向晚压下嘴角的笑意,想起精得像猴却难以掌控的元思,又对比眼前正直刻板的顾砚,觉得赵容显底下真特么个个是人才。 顾砚这小古板,一勾一个准。 “你家王爷,可真是将你教得太好了。”苏向晚忍不住道。 顾砚以为她张口又要挖苦,正皱起眉,就听她又道:“你出身武将之家,他自希望你顶天立地,一身浩然正气,光明磊落,不想你也学得满腹阴谋诡计,终日活在揣测怀疑里。” 还有一句话,苏向晚没有说。 赵容显约莫是想得很长久。 顺昌侯府如今已是侯爵之家,子弟才能过人,来日造化必定不低,帝王者不怕武将神勇,就怕武将神勇得来又有谋略,自古以来,又聪明又会打仗又走到高位的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大梁眼下太平盛世,其实边境时常都有动荡,突厥虎视眈眈,吐蕃蠢蠢欲动,除却这两个最头疼的,南诏西域也需要派能人驻守。 假若赵容显有一日败于赵昌陵,他也能保证赵昌陵不舍得动顺昌侯府。 虽然到时候顾砚肯定备受排挤,但起码他空有一腔孤勇,成不了气候,还是能保得住性命的。 怎么看都是用心良苦了。 反正她觉得,赵容显待自己身边人,的确是没得说了,就是不知道他帮人谋划这么多,有没有帮自己谋划一条生路。 苏向晚不大敢想他的结局,以前是觉得跟她无关,懒得去想,现在是觉得那样的结局,对待他有点残忍。 “王爷待我好,岂用你来说。”顾砚似乎被她的话熨平了棱角,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苏向晚收回心神,又对他笑道:“好了,我也不怕同你老实交代了去,我方才同你说这么多话,其实也是在试探你,你本没必要忍受我的,但还是站在这里听了我说这么多话,你说不想同我合作,可你的行为却出卖了你,我猜想,你不是不想合作,而是有条件地合作,对吗?” 顾砚怔了一下。 他想起赵容显当时说,他不是不帮,是有条件地帮。 “苏三小姐这么坦白,我同你直说也无妨,合作不合作的,你同我说了也无用,此事涉及聂氏,牵连王爷手下一些人,并不容易处理,你真正该去找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家王爷。” 苏向晚像被扎了一根刺一样,瞬间肉疼了一下。 “我说你家王爷是不是喜欢我,怎么就跟我耗上了呢?” 顾砚一脸见鬼的表情,“苏三小姐未免想得太多。” 赵容显又不是疯了。 苏向晚起身,拍去身上的尘,而后撇撇嘴道:“我就胡说一句,顾大人别放在心上。” 赵容显若是喜欢她,那这喜欢可真够特别的。 特别到能虐死她。 合作的事谈不了,苏向晚也就没说下去,“聂氏的那些人若问不出什么,就处理了吧,免得被她反咬一口。” “此事我自有主张。”顾砚顿了下,又道:“妍若那里……” “顾大人不要把人看得太死了,总得让聂氏以为自己有空子可钻。” 至于后头的事,还是要想办法找赵容显帮忙才行。 人家现在已经掌握了她的行动,没有他的点头,聂氏她动不了。 夜更深了,苏向晚扯了扯衣袍,一边收拾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朝顾砚道:“麻烦顾大人转告你家王爷,我很快就去找他,让他等着。” “好。”顾砚点头。 “走啦,顾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向晚朝他挥挥手,步履轻松地回府去了。 顾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再次深深领略到什么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他咬了咬牙,有些泄气地上了马车。 又没脸回去见王爷了! 苏向晚回晚阁的时候,苏远黛在她屋里等她。 秋夜霜重,红玉已经备好了热茶。 温热的茶水从口中入,这股暖意顺着心窝流向四肢,她才觉得舒服不少。 日夜的温差大得仿佛不在一个季节。 “顾大人找你,可是出了什么事?”苏远黛等她喝完了茶,这才问她。 “顾大人在路上又抓获了一些歹徒,他们自称是顾大小姐派来对付我们的,顾大人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来同我说一声。” “歹徒?”苏远黛手上紧了紧,“你是说,有人想对我们下手,而后栽赃嫁祸到顾大小姐身上?” “顾大小姐不是那种会在暗地里下绊子的人,所以这些歹徒,绝对不是她派来的。” 苏远黛不多时就把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这般费尽心思谋划这些的人,目标不止你我,还有顾大小姐。” 是谁所为,已经很明显了。 “主要是顾婉,你我是顺带的。”苏向晚看向一个方向,那是苏兰馨所在的兰阁,“还有那边一个。” “聂氏非你我之力能抗衡。”苏远黛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眉目里溢出了几丝冷意。 苏向晚其实已经有主意了,不过是遇上赵容显这个瓶颈,她怕苏远黛想自己做什么,便出声道:“大姐能否帮我一个忙?” “你要做什么?”苏远黛自然不会推却。 “我想把苏兰馨身边的大丫鬟换成我们的人。” 苏远黛应下了,“好,我去安排。” 苏向晚要证实一些事,必须从苏兰馨那里下手。 先前她一直不曾察觉端倪,证明此事藏得十分深,光是查探和监视,兴许不足够。 雁过留痕,她坚信再怎么隐秘,都会残留些许的蛛丝马迹。 苏兰馨再谨慎,也离不开日日夜夜贴身服侍的大丫鬟,这件事就只可以靠苏远黛去安排了。 贴身丫鬟必须是家生子,还必须信得过,又能足够机灵,不会惹起苏兰馨的怀疑,最好能得到苏兰馨的信任,帮她做什么事。 第两百七十六章、女主光环 苏向晚失眠了。 她自从来到这里,鲜少有失眠的时候。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大约是…… 她被赵容显追杀不得安宁的时候。 说服赵容显跟她合作,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她回溯了一下剧本,从里头确实能找到一些对他有益的情报,可拿不准这些筹码够不够分量。 再者赵容显这个人一看就是感情用事的人,对人不对事。 上一回…… 上一回中秋的时候,分开的时候他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想必心里头对她意见还是挺大的,赵容显这么多年都不管聂氏所作所为,可见对她是有所顾忌的。 苏向晚望着素色的床板天花,心里慢慢想着——我要对付聂氏,以赵容显的性子,他不可能知道了还视而不见,所以必然要把我拿捏住,免得我擅自行动,给他带来麻烦。 合作是说着好听的,这事里赵容显已经拿了主动权,在主导地位。 她想着想着就有点泄气——从合作变成有求于人,我得拿出点诚意来,问题是,怎么样才够诚意呢? 不知道转了多久,她躺得越发心烦意燥,忍不住就起身来。 翠玉今晚当值,就睡在外面的塌上。 苏向晚不想吵醒她,蹑手蹑脚地取了披风,悄悄地走到外头透气。 月亮挂得很高,嵌在一堆闪亮的夜星之中,相互辉映。 她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一转头就看见元思靠在屋顶的勾檐上看着风景。 苏向晚原本是出来缓和一下紧绷的情绪,放松一下的。 见到元思,不但没放松,她反而更闹心了。 偏偏人家很没眼力见,带了几分挖苦地开口道:“哟,我道是谁,你居然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元思来了一些时日,发现苏向晚这人简直没心没肺,每天高床软枕睡得无比香甜,全然不知危险为何物。 每天一早起来带着两个丫鬟在丫鬟里做什么“早操运动”,满满当当地吃一份早点,而后不是看书就是插花,一天天也没做什么正经事,没见过比她过得更快活的人了。 这样的人有一天睡不着,跟赵容显有一日睡过头了一样让他惊讶。 苏向晚其实很累,她只是心烦才睡不着。 她也不想跟元思说话。 她想静静。 元思鲜少见她有不回几句嘴刺回来的时候,正起身来看她:“你干嘛了?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不想说话。”苏向晚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不过元思大概是听不懂人话,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在想聂氏的事?” “怎么?又想打听了消息,回去禀报你家王爷?”苏向晚没好气地怼他。 元思皱起眉,“你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呢?” 苏向晚原本不想说,不过元思凑上来了,她也就直接开了口:“我知道你心不在我这,一心想效忠你家王爷,但把我的事禀报赵容显,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这事不计较清楚,她不痛快。 她能心无芥蒂地留元思在此处,能让元思帮赵容显做事,但是元思不能背叛她。 这是底线。 元思被她一句话问得愣了一下,而后他似乎意会到什么一般,冷笑了一声道:“原来你在怀疑我?” ??? 这是在演戏吗? 苏向晚没想到元思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似乎是自嘲,又似在嘲讽她,“你以为王爷把我赶出来只是做做样子?哪怕我是真想把你的事情禀报给王爷,你也要看王爷愿不愿意听我说!” 所以…… 他没说? 苏向晚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 这么想起来,她问顾砚的时候,顾砚也没有肯定地回答,只是说“不奇怪……” 要套顾砚的话太容易了,如果真是元思去报的信,他不会说“不奇怪”,哪怕不正面回应,也会是默认的态度。 他那样回答,恰恰证明他也不知道赵容显的消息,是不是元思报给他的。 “那赵容显是怎么知道的?”苏向晚惊讶地看向元思。 元思语气冷冷的,似乎竖起一层冰冷坚硬的屏障来,“王爷手上能人无数,他要掌握你的消息,有何难的?” 也是。 是她太看得起自己了。 哪怕不用元思当眼线,赵容显也能轻而易举地掌握她的动向。 她有些抱歉地开口:“对不起啊,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是我误会了,真对不起……” 元思反倒被她这句话砸愣了。 他面色复杂了几瞬,语气也变得古怪起来:“你是主子,没必要道歉。” “哪来的道理?”苏向晚笑了笑,转念一想,他原本是赵容显的亲卫,那也就不奇怪了。 “当主子就得有当主子的威严,也要有些骨气,随随便便地道歉,不觉得丢脸吗?”元思忍不住教训她。 他见过多的是死不认错的人,把面子看得大过天的人。 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做错了就要认,挨打就要站着,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得到的却很少,因为在低头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输了面子,也失了尊严。 “赵容显教你的?”苏向晚颇不赞同地挑了挑眉,“我不知你从前如何,但在我这里不是这个道理。” “跟王爷没关系。”是他自己这么觉得。 “那你随随便便地受了冤枉,不觉得委屈吗?”苏向晚舒了一口气出来,“就一句道歉的事,我心里舒服了,你心里也舒服了,哪来那么多道理。” 元思跟不上她的思路,她说的话,同他过去十多年来意识到并且坚持认知的东西,全部都不一样。 死士哪里会有冤枉和委屈? 死士哪有资格要一个心里舒服? “哎……我到底是为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要在这里跟你谈人生道理?”苏向晚无比郁结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等哪天有空了,她写一本心灵鸡汤给元思洗洗脑。 发现元思并没有背叛她去报信,其实苏向晚挺高兴的,她心里舒畅不少,也起身准备回屋里去睡觉。 元思毫无睡意地追上来:“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睡不着。”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苏向晚懒得说了。 不过元思并没有死心,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 她停下脚步,缓了缓口气出声道:“我要对付聂氏,但眼下被你家王爷牵制住了,你能帮忙吗?” 元思静了一下,没有回答。 苏向晚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他没有给赵容显偷偷去报信,没有背叛就很不容易了,不能指望他太多。 不料她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元思说了一句:“能。” 苏向晚正要开口,元思又道:“如果你信任我,可同我商量,我帮你想法子。” ??? “……”苏向晚不确定地开口,“你确定?” 元思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女主光环,诚不欺我。 第两百七十七章、用计见面 苏向晚觉得昨晚上自己大概是失眠,脑子有点不清楚,所以才信了元思的邪。 她坐在厢房里,有点没底,又觉得有些后悔。 外头的掌柜叫董飞鹏,一个壮硕无比的汉子,也是这金玉酒楼的掌柜,足足刷新了她对金玉酒楼的新认知。 她为之前自己误会过金玉酒楼再次抱歉。 金玉酒楼是琴楼,以琴为主,歌舞为辅,京城里大多王孙子弟虽然喜欢寻欢作乐,但更多身居高位的人更喜欢这种卖艺不卖身的地方。 总而言之就是很能装x。 苏向晚不太懂这些贵族子弟的脑回路,就是无论是谈事还是聚会,没有个人在旁边弹琴唱曲伴舞的,就总觉得少了什么一样。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这就跟她看电影的时候,手上不拿点爆米花吃着,就差了那么点仪式感。 不过也不是绝对干净的,这里的姑娘个个掐得水灵,青葱水嫩,苏向晚看了几个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指不定总有几个被看上的,所以有一些被看上赎身出去,或者纳回府里去的也是常事。 苏向晚严重怀疑赵容显在钓鱼。 从金玉酒楼出去的姑娘,相当于抓在赵容显手上的一条线,美色这种东西很可怕的,用起来就是杀人于无形。 再者,真没几个男人能拒绝美人当怀的诱惑,哪怕断袖之癖,金玉酒楼也有俊美无比的男琴师。 为大佬的细致周全跪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向晚略有点紧张地望过去。 元思走进来对她道:“金玉酒楼每隔三月就有一次考核,王爷必会亲自过来,你在这里等着,自能跟王爷碰上面。” “好吧,但是我为什么要换上她的衣裳,打扮成琴师的样子?” 她看着晕倒在一边被元思绑起来封了口的美人,头疼欲裂。 “她不是普通的琴师,金玉酒楼的琴娘技艺,多是她调教所出。”元思又道,“今日的考核,她要当面向王爷禀报,也是金玉酒楼里唯一一个能面见王爷的人。” 苏向晚感觉越发不好了,“所以你家王爷来看考核,你却带我潜进她房里,打晕了她?” 她怎么看都是来捣乱的吧! 赵容显乍一进来发现是她,真的不会气到杀了她吗? “这是见到王爷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元思出声,听起来还很理直气壮。 至于破坏了什么考核,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苏向晚拍拍额头,问道:“就不能有些迂回的法子吗?” 元思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你以为王爷是什么人,容得你想找就找,想见就见,关键时候用非常手段,你眼下尽在王爷掌握,若不出其不意,等你自己想了办法,你大姐都嫁到宸安王府去了。” 哪怕心有戚戚,她也不得不承认,元思说的话是真的。 赵容显拿顾砚,给她开了一个考验副本。 她必须破解闯关,找到藏在最后关卡的大boss赵容显,跟他见上面,才有资格来谈合作的事。 连人都见不上,她就连谈合作的入门钥匙都没有。 元思没管她一脸的生无可恋,继续仔细吩咐:“一会你真见到了王爷,切记不要再耍什么小聪明,也千万不要意图说什么大话,王爷喜欢别人待他真诚,真心实意地同他说,他能听进去的。” “就这样?”苏向晚一脸黑人问号。 元思说他能帮忙,就只是帮忙见个面? “等等,你还没说清楚,我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他帮我……”苏向晚觉得她可能对元思有些盲目自信了。 元思一副你怎么还听不明白的样子,“我不是同你说了,王爷喜欢别人待他真诚吗。” 大哥,真是真假的真,诚是诚实的诚,两个字她都认识,但凑在一起要怎么做才算真诚啊? “真诚?”苏向晚一脸迷茫,她怀疑她跟元思的沟通有壁,可能想的东西不在一个频道:“真诚地说服他?” 你莫不是在逗我? “你见了王爷之后,你直接问他啊。”元思像是要被她蠢崩溃了一样,“你要王爷帮你,不是看你能给什么,而是看他要什么,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 所以,不用套路,不用阴谋诡计,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就直接找上门问他要什么? “你确定?”她是习惯了筹谋算计的人,什么都没准备,反而让她很慌。 “哪怕王爷一次不肯答应,你也还能找下一次的机会,总能磨到他松口点头的时候。” 苏向晚用极度怀疑的眼神看他,“你口中的王爷,跟我认识的……确定是同一个吗?” 她怎么想也没法想象,对赵容显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样子。 更没法想象,原来赵容显软硬不吃,但是怕人缠么? 不过她想这满京城里头,应该没人敢大胆到去缠着他吧。 元思冷笑了一声,“爱信不信。” 苏向晚破罐子破摔地豁出去了,她咬咬牙:“行吧,信你一回。” 说话之间,元思突然一顿,脸色也严肃起来:“人来了,你小心应付。” 苏向晚一点声音都没听见,不过她相信元思的敏锐,当下蒙上了白色的面纱,坐到雕花水墨鱼塘的屏风后面。 那琴师美人身姿纤瘦,端的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的衣裳对苏向晚来说差不多合身,唯一的差别是,美人是平胸的,她被那束胸的襦裙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房间里静得吓人,苏向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动。 外头终于有了动静——她听见了细细的脚步声。 而后有人轻轻地推开了门。 苏向晚屏住呼吸,朦朦胧胧地看过去。 先进来的是壮硕的汉子掌柜董飞鹏。 他低头恭敬地作了一个手势,出声道:“王爷,请进。” 赵容显随后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着华服正装,身上没有什么金贵花哨的配饰,简简单单一身水蓝色云纹锦袍,反倒看起来清爽干净,连气质都温和许多,平日他都是束冠出行,今日改成了半束半披,褪去王爷的凌厉,倒更像一个儒雅的贵公子。 不在人前的赵容显,私下是这个样子的么? 满满的少年气息,莫名有点甜系是什么意思。 赵容显的目光穿过屏风,看着后头模糊的影子。 苏向晚一身的汗毛都快竖了起来,她战战兢兢地起身,远远地朝赵容显行了个礼。 因为怕被认出声音,她连问安都不敢问。 垂下的珠帘被人拂开而又落下,撞击声琳琅,缓和了她的心绪。 苏向晚坐了下来,舒了一口气。 赵容显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径自入了座。 董飞鹏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服侍着。 酒水小菜上得差不多了,董飞鹏才进到正题:“公子,今日的考核已然出结果了,华姑娘和堇姑娘是最出彩的,二人平分秋色,倒不好非要说出个上下好歹。” 琴艺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的意境,比技巧上的东西反而不重要,也很难非要论个高低。 “谁样貌差些?”赵容显问道。 董飞鹏想了想,正要回答,赵容显却打断了他:“罢了,你看不合适。” “对,男子看女子,和女子看女子,总是不同的。”董飞鹏便对着她道:“素娘,你觉得呢?” 苏向晚提神听着,看董飞鹏望过来,也知道素娘就是那个被她冒充的琴师的名字。 问题来了。 那个华姑娘和堇姑娘,她压根没见过,从何判断啊? 还有赵容显考核琴艺,又关样貌什么事,他要给自己房里纳人么? 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见她没出声,董飞鹏又提了声音:“素娘?” 不能在这时候开口,开口就要露馅了。 苏向晚盯着眼前的琴,忽而醒神过来,轻轻地摸了上去。 她曾经演过一个古装剧,饰演一个才华横溢的青楼女子,什么弹琴唱曲不在话下,对古琴也是学习过一阵子的,可惜,她会是会,却并不能精通。 但如果只是一两句,倒也听不出来什么。 熟悉了琴位之后,她缓缓地弹出第一个音来。 苏向晚熟悉且会弹的曲子很有限,也只是仅凭着记忆,弹了两小句出来。 董飞鹏听得发愣。 他回头看赵容显并没有出声,只是喝着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因为琴音落下陡然升起的静寂,越发明显。 董飞鹏也是懂琴懂曲的,这会咬咬牙就道:“素娘的弹的这两句,调子轻快,带了些春暖花开的热络气息,可是在说华姑娘,华姑娘确实不够沉稳,在这一点的气质上也不如堇娘……” 苏向晚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反而阅读理解就是那么回事,她弹出曲子,当做回答,足够衬托出自己的高深莫测,答案怎么样,就看听的人怎么想。 董飞鹏说完了话,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赵容显,“王爷觉得呢?” 赵容显淡道:“不知,就华姑娘吧,你让她准备一下。” 有了回应,董飞鹏的心踏实了不少,他连忙道:“好的,小人这就下去筹备。” 他说完,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随着门开启又关上,苏向晚的心也跟着落在了实处。 董飞鹏可算是走了。 现在房里就剩下她跟赵容显…… 她正琢磨着要用什么样的法子顺其自然不突兀地出现在赵容显面前的时候,房间的柜门陡然动了一下。 这一声响动,一下子就将空气里一直维持平和的平衡打破了。 苏向晚心下大叫不好,下一秒就见柜子里撞出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是被元思打晕藏起来的素娘,赵容显手中的匕首随之飞了出去。 素娘要是死了,那可就全是她的罪过了! 苏向晚三下两下提着裙摆冲出去,慌乱地喊了句:“不要杀她。” 赵容显眸子猛地一震,迎面对上她的视线,怔了一下。 第两百七十八章、又惹心烦 苏向晚脑子里都是空白的,只记挂着素娘的安危,连害怕都没顾得上。 好在素娘撞歪了一下,堪堪跟匕首擦脸而过,最后安然无恙地跌在了地上。 苏向晚上前确认了一下,一口气松了下来:“不幸中的万幸,人没事,只是吓晕过去了。” 脑子里的空白褪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来,背上僵了一下。 不用看她也知道赵容显在盯着她。 来都来了。 她安慰自己,而后回头对赵容显微笑道:“哈哈……没错,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容显眉角抽搐了一下。 苏向晚感觉到尴尬的气氛都快要溢出天际了。 尤其是素娘这会还晕在两个人的中间,大刺刺地提示着他们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手忙脚乱地站好,组织好原先在心里练习了一百次的说辞—— 在赵容显冷凝的目光下,那些说辞吐出来最后变成了,“是元思,都是元思教我的。” 元思怕被赵容显的暗卫发现,早躲得远远的,这时莫名其妙地打了两个喷嚏。 赵容显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半响他平静下来,脸色微青地道:“能找上来,也算是你们的本事。” 清楚他的行踪,在金玉酒楼里提前布置安排,出其不意地碰面。 以苏向晚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赵容显最惊讶的不过是元思会出手帮她,这一次是他的疏忽。 他算计了无数种苏向晚会有可能做出的事,却唯独没有将这个意外算在内。 苏向晚听他这话,就知道自己这关是过了。 她按着被衣裳绑得太紧发疼的心口,小口小口地喘气,平复了自己的心神。 赵容显已经走回去坐了下来,苏向晚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而后跑进屋里,从床上搬了一袭褥子来,帮素娘解了绑,又给她盖上了被子。 地上寒凉,她还扒了人家的衣裳,眼下能做的也就这么点事了。 赵容显看得眉头直跳,最后索性眼不见为净地别过眼去。 她……她能不能消停一点? 苏向晚帮素娘盖完了被子,悄悄抬起眼看了看赵容显,而后快步走进里屋。 方才她走得太急,襦裙已经乱了,更别说她的衣裳太紧,方才一扯,不知哪个地方缠住,简直就像要把她心腔里头最后一口气都挤出去一样,难受极了。 现在的造型好比当初范冰冰的武则天,生生地聚拢了大半个胸露出来,还是挤压版的,怎么看怎么辣眼睛。 这模样不能见人。 她找了个遮挡的角落,解了襦裙,把束着的围裙也一并解开,心口松开,被紧紧收着的束缚感也随之消失,那种频死的感觉褪去,她只觉整个人好像都活过来了。 桌子上有一把小剪子,她把束得太紧的围裙从背后开了一道小口,这才又仔细穿上,虽然还是绑得紧,但起码没有那种快死的感觉了。 苏向晚忙完了事,提着长长的裙摆,亦步亦趋地走到了赵容显面前。 她站得笔直,像等训的属下,做足了听训的准备。 “豫王殿下安好。”她低身,对赵容显行了一个礼。 赵容显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只觉鼻尖痒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拂了过去。 苏向晚也看见了,有些奇怪地道:“好像有什么东西?” 当然,她说着,却也不太敢凑上前去看。 赵容显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点柔软的细碎,那点细碎缠人地绕了过来,惹得人莫名心烦,他手上发力,猛地一收,低头再看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小团白色的棉絮丝线。 丝线? 赵容显顿了一下,随后望向苏向晚。 将断微断的丝线,一端落在他的掌心,一端蜿蜒得极长,不知道消失在空气中的哪个角落里。 苏向晚不知道赵容显那是什么眼神,也不敢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好像是丝线? 哪来的丝线…… 不对……她很快反应过来,而后听见一声细响。 那声音太细,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但苏向晚确定,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赵容显显然也听见了,转头过来看着她。 异响又起,苏向晚这回听清了,是紧绷的丝线陡然断裂松开的声音。 她还没反应得及,就觉心口一松,那条线不知道从哪里被扯断的,一条连着一条,尽数都崩了去。 衣裳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但布上崩开的丝线豁开的口子,帮她开了一个超低领口。 ——还是在赵容显的注目之下。 苏向晚连忙用手捂住了,手足无措地又道:“这衣裳有点问题,素娘……她……太小了我穿不下,所以我就拿了一个剪刀,剪一个口……” 不对不对。 什么叫素娘太小了。 “不是,是衣服太紧了,我勒得疼……” 疼?苏向晚感觉自己又说到奇怪的方向去了,赶忙又闭了嘴,最后似乎是放弃了解释,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扯了我衣裳上的线,然后这衣裳就坏了。” 敲黑板,划重点。 衣裳上的线,是不可以扯的! 一根连着一根,你永远不知道扯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苏向晚真心累。 他似乎已经平静接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折腾出新的花样来,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以给她了。 赵容显站起身,很稀松平常地脱了外面的袍子,而后扔了过来。 “盖上。”他冷淡而漠然地道。 水蓝色的袍子还带着余温,夹杂着浅浅的月季茶香,十分好闻。 苏向晚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寻思了一下,就披上了。 总不好让大佬辣眼睛。 水蓝色外袍之下,是月牙白的中衣,浅淡的纹路闪着细碎的银光,骄奢又矜贵。 大佬的衣品挺不错的,低调奢华有内涵。 苏向晚乱七八糟地想着,走神之间就听见赵容显出声道:“想好了吗?要怎么说服我。” 虽然还是冷淡的语调,但或许是披着的衣服太温暖,她竟然听出了一点温和的味道来。 赵容显好像没有对她生气。 也没有因为她闹出乱七八糟的事觉得烦心。 大约是懒得再跟她计较了吧。 她试探地坐了下来,见赵容显没有异色,想了想,慢慢道:“我没有什么可以说服殿下的筹码。” 赵容显挑起眉来,“那你来做什么?” 苏向晚放弃了那些算计,那些虚伪和猜测,坦诚又直接地道:“我来见王爷。” 第两百七十九章、作践谁呢 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错愕盖住。 “见……到了之后呢?” “我本来以为我有很多话可以说,可是见到了之后……”苏向晚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殿下身居高位,也善于算计人心,运筹帷幄,也早已经把我拿捏在手心,最后肯不肯帮我,其实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但是我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你应该帮我的理由。” 她小心翼翼地抓着水蓝色的那袭外袍,白皙的脸上带了一丝困窘和忐忑,看得人心都能揪起来。 赵容显讲见过很多美人,妖娆魅惑清纯娇俏,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脂粉未施的脸上明明那么干净,眼角扬起来,那点干净就能带上让人心悸的勾人。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穿着的是他的衣裳,牢牢地紧紧地包着她整个人——赵容显荒唐的想,这个人是他的。 假以时日,她用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住的样貌就会显露于人前。 那不是美得倾国倾城的脸,而是看一眼就能喜欢到心底里去的脸。 连……连他也不例外。 赵容显可笑地敛下眉来,他被一股矛盾又厌恶的情绪拉扯了许久,这会终于尝到了被打败的挫败感。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他从未有什么不敢面对的事。 故弄玄虚这么多事,无非是想看她,努力地要来见他的那副模样。 可怎么就是她呢? “殿下?”苏向晚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 她看赵容显那样的表情,活像要上断头台。 帮一下她就有那么难么? 好歹两人也是共过患难的交情。 她小小地低落了一下,大佬……好像还真的挺讨厌她的。 “不是要说服本王么?”赵容显忽然出了声,打破了空气里微妙的汹涌。 苏向晚连忙抬起头。 “过来,本王告诉你。”赵容显开口,声音低沉。 苏向晚听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不过她不敢掉以轻心,如临大敌地起了身,而后走上前去。 怕赵容显生气,苏向晚也不敢靠得太近。 赵容显看着两人之间的几步之遥,还不到触手可及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又道:“过来。” 苏向晚挣扎了一下,实在摸不准赵容显的用意,也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他……他应该不会打人吧? 她艰难地挪了两步,慢慢道:“其实我很有诚意……” 苏向晚猛地被赵容显拉了过去,要说的下半句话也随之湮灭在她的惊呼声中,身上失了重心,她下意识地想拉住什么,再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勾在赵容显的脖子上,整个人栽进了赵容显的怀里,直接坐在他的大腿之上。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她这么砸下来,赵容显不会受伤吧? 等回过神来,她连忙把环着赵容显的手收了回来,语无伦次地道:“民女不是故意冒犯……” 不对啊。 是赵容显拉她过来的,不是她扑过来的,错不在她啊…… 她为什么要急着请罪? 还有,赵容显拉她过来干嘛? 苏向晚莫名其妙地抬头去看,鼻息跟他交汇而过,一下子什么东西都想不到了。 她屏住呼吸,只是瞪大了眼睛,身上因为极度的紧张,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她……她是不是应该先起来再说。 不管是赵容显失手还是她失足,两个人这样抱着,好像根本没法说话。 她定了神,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上撑了一下要起身,不过眼下的姿势她整个人承重都在赵容显身上,他手上微微一压,她不但没能起身,还抱得更近了一点…… 这算是什么事啊? 苏向晚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根本不是意外,赵容显是存心的。 这样的念头还没想得完全,赵容显的手勾到了她的下颚,微微挑高了她的脸,标准的逗弄姿势。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说服本王……”他一字一句的声息,吐在耳边,苏向晚有些狼狈又窒息。 冰冷铠甲下的温情,就像酷暑沙漠里出现的冰水,像悬崖峭壁边上伸出的救命稻草,一样要命。 真是要命! 苏向晚恨自己太聪明,不然这会还可以装傻充愣,扮作懵懂不知的样子胡混过去。 可眼下显然是不可能混过去了。 赵容显似乎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余地,他的手从外袍处伸进来,直接伸到她的腰际,盖上了她衣裳上的腰带。 苏向晚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压住了他的手。 大佬你人设崩塌了你知道吗? 你的高冷,你的骄傲呢? 她并不是什么无知小少女,也没有什么又羞又恼的感觉,唯一有的感觉只是气愤。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她做这样的事呢? 苏向晚狠狠地望向他,意图用从他琉璃一样的眸子里看出什么来。 可惜道行不太够,依旧不能揣测出他半分的想法。 “殿下到底想干什么?”苏向晚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快气炸了。 他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侮辱她,这样作践她? “本王在给你机会。”他语气平稳,神色淡然,更显得她的气急败坏越发讽刺。 苏向晚“哈”地一声笑了,“殿下不是在给我机会,殿下只是在作践我,当然,也是在作践自己。” 赵容显脸色摹地白了一下。 她总以为他是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声色的人,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有变了脸的时候。 被说中了。 苏向晚觉得太不堪了,不堪得让人想哭。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又在耍什么欲迎还拒的手段?”苏向晚声音冷了下来,“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从未想过要那样做。” 她狠狠地,用尽了力气挣出来,而后又道:“来这里之前,我还想着哪怕殿下再厌恶我,起码心里也是尊重我的,再不愿意帮忙,再想为难我,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苏向晚深深吸了口气,才能稳住自己不被愤怒影响到颤抖的声音:“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似乎觉得说得不够狠,继续补充道:“这样不知廉耻,不择手段,妄想麻雀变凤凰一步登天,不自量力……” “住嘴。”赵容显喝了她一句,打断了她的话。 苏向晚像是被他喝住了,那些愤怒的气息一下子找到了空隙,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就道:“你以为你大声你就有理了,你贵为王爷你就可以随意轻贱人了?” “本王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压着声音吐出话来。 无非是听着她说着那些话诋毁自己,觉得空前刺耳罢了。 苏向晚克制住自己的脾气,用仅剩下的理智,颇是无力地道:“有没有也没什么所谓了,殿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恕民女不奉陪了。” 不奉陪了是什么意思? 赵容显莫名心慌,他想说点什么,可那声音卡在喉咙,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向晚拉了拉衣服,最后还是放弃要脱下来甩回去还给他的想法,虽然那样看起来很酷,但受罪的是自己,她不是死要面子的人。 她方才还有一刻,真心实意地被他脱衣裳给她的行为,小小惊喜了一下。 真特么笑话! “殿下想必也不会要一件被我穿过的衣裳,那我就穿走了。”苏向晚轻松地吐出话来,转身迈开步子,毫不犹豫。 “站住!”赵容显又喝住她。 不过苏向晚脚步只是停了一下,没有半分犹豫地又走了。 爱咋咋地。 门开了又关,屋里恢复了静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赵容显抓着茶杯,不知是被她气恼的还是怎么的,脸色又青又白。 太可笑了。 他太可笑了。 他在作践她,也在作践自己。 妄想能通过这样的手段来逼迫自己看清什么呢? 他…… 他不过是高高在上地,难以接受自己喜欢她罢了…… 第两百八十章、心里委屈 董飞鹏远远地守在门口,忽然看见一道水蓝色的影子跑了出来,乍眼看下去还有点熟悉——那不是王爷的衣服吗? 他急忙推门冲进房里,见赵容显只着中衣面色不善地端坐着,另一头素娘躺在地上,还不知道为什么盖着被子,当下整个人都混乱了。 ”王爷,方才从房里跑出了一个人,还穿着您的衣裳……” 刺客—— 对,有刺客—— 未料他还没开口,赵容显便冷声道:“滚出去。” 董飞鹏一句抓刺客卡在喉咙里,硬是生生地咽了下去,而后退出去,还连带把门关上了。 看王爷的态度,不像是刺客啊。 董飞鹏越想越觉得心惊。 是什么人能把王爷的衣裳扒下来穿走了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他觉得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可惜元大人不在了,董飞鹏对揣测赵容显的心思真是无从下手,当下觉得自己快愁白了头发。 深秋的夜里,冷意夹杂着寒霜扑面而来。 苏向晚拢着衣服走在河边的小道上,河边夹杂着水汽的风吹到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刺痛。 其实她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在娱乐圈里浮沉惯了,她早就过了易怒易哭易爆炸的时候,真遇上什么能难过生气的事,大多消化一下,压过去也就没有了。 其实算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容显本来就不待见她,早些时候她自己作死,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也难怪别人要以为随便动动手指,她就能不顾一切地往前扑过去。 这么想着,她就难受得心脏都揪了起来。 “我虽然有时候说的话不注意,但我也只是说说罢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啊,哪一次见了你不是卑躬屈膝毕恭毕敬的,连大点说话都不敢,连路都绕着走,你让我帮忙的时候,我不也老老实实帮了,我埋怨归埋怨,可我害过你没有,换做是别人,我早一拍两散地斗个你死我活了……”她一边走着一边骂道,好像说出来心里头的怨气也能跟着一并被宣泄出来。 “我总想着你不是那么坏的人,最后也不该有个那样悲惨的结局,我还替你可惜了,特么的我有什么资格替你可惜,真是上赶着让你打脸……” 冷风灌得她头疼,不止头疼,还有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的难受。 苏向晚忽然就定住了脚步。 元思远远地追上来,正要问个清楚的时候,抬头一看,生生地就愣住了。 ——苏向晚哭了。 她被追杀逼迫到绝境的时候,被他拿剑架在脖子上威胁的时候,脸色都没变过,眼下竟然哭了。 偏偏她哭起来不是梨花带雨,也不是委屈隐忍可怜兮兮的落泪,反而呜呜呜哭的稀里哗啦,一点美态都没有。 那是真的在哭,宣泄一般地哭。 边哭还听她一边骂着:“赵容显你真不是人。” “……”元思默默地看了一下黝黑的天际,“王爷怎么你了?”他开口问道。 苏向晚哭得忘我,连元思来了都没发觉。 她这会想起方才的事,只觉得自己烧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带着哭音就道:“你自己去问,问问他,我到底是哪对不起他了,他要这么对我!” 元思沉默了。 他觉得问苏向晚更容易些。 可惜苏向晚气得狠了,哭也没消停:“赵容显就是个王八蛋!” 元思没有顺着她的话骂下去,不拦着苏向晚骂已经是他最大的表态了,他哪怕不在赵容显身边了,也不想说他一句不好。 他涩涩地开口:“别哭了,太难看了。” “我高兴。”苏向晚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看他:“我知道你心里向着你家王爷,你走开别听就是了,走远些,不然我凶起来,会连你也骂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哭起来了,“赵容显你没有心。” 元思也收起自己那点安慰的心思。 他倒是看出来了,苏向晚心里头难过,但是她并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她就只是单纯哭一下,把那些郁结都给哭散了,心里头痛快了,这事就能翻篇。 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人,心里强大得让人吃惊。 哪怕天塌下来了,她哭一下咬咬牙就能给撑回去。 这恰恰也证明,赵容显真是把她欺负得狠了,不然她不会哭成这样。 他打算走远一些,给苏向晚留些自己的空间,脚步还没走远,就听她又道:“你回去帮我找套衣服回来,我这样没法回府。” 她离金玉酒楼也没走多远,元思回去拿套衣服,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反正她是不想再套着这衣服了,被包裹着的月季花香,就像赵容显的影子一样,缠得她不胜其烦。 还有心思顾着拿衣服,想来是没什么事了。 元思点头,身子一闪,往回飞走了。 苏向晚抹抹眼泪,在河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就着萧瑟的冷风,随手拿起旁边的石头往水里扔去,像出气一般地听见水花扑通扑通的声音,她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哭并不是怎么丢脸的一件事。 她一向不喜欢把坏的情绪憋屈在心里头,大多时候她逆来顺受,无非就是压下了那么点不开心,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她也能找到自己调节情绪的节点。 哭过去了眼泪一擦,睡一觉,也就没有必要耿耿于怀,她要对自己好些,犯不着为那些不值得的人事物费太多心神。 演戏哭得太多,尝试过人生百态,苏向晚以为现实里应该没什么事能逼得她哭出来,没想到她低估了赵容显恶心人的程度。 她只是……只是太委屈了。 “赵容显你会有报应的!”她哭累了,朝着黝黑的河面喊道:“姐姐我到现在为止,就那么点伤心难过生气狼狈,全都是你给的,你真了不起,豫王爷……豫王爷了不起,你总有一天要哭的!” 她就擦亮眼睛,等他哭的时候! 元思取了衣裳回来,瞧见站在苏向晚后边不远的赵容显,一时间有些反应不来。 他身上还是一件白色的中衣,连披风都没披一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 他忍不住就道:“天气寒凉,王爷注意添衣。” 赵容显知晓他来了,头也没回,只是道:“她如何了?” 元思知道他在问苏向晚,很老实地就道:“哭得很凶。” 凶是表面意义的凶,一边哭一边骂,他真是没见过一个人哭起来也能有这样凶人的气势。 想了想,他又道:“属下从未见过她有这么伤心的时候……” 赵容显可算有了一点反应,他扬起声调,语气也柔和不少:“你是为她抱不平吗?觉得本王错了?” 元思低头应道:“属下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王爷或许对她有些偏见……” 不然不至于这样欺负她。 赵容显虽然小心眼,但不会幼稚到一天天跟一个商女过不去。 想必苏向晚是真的惹到了他。 “本王对她没有偏见。”赵容显声音极低,低得仿若叹息,又带了点嘲讽。 元思听着,觉得赵容显今晚着实有些奇怪。 以往他从不解释这些的。 赵容显也没打算说太多。 哪怕从未喜欢过谁,他也听说过旁人的喜欢,听说过话本里的缠绵轰烈。 大抵是温言软语,百依百顺,再不济,也是陆君庭待她那样,坦荡直接。 他喜欢上苏向晚这件事,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就不可能说服别人了。 赵容显看见元思手上的衣服,开口说道:“衣裳给我。” 元思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衣服递过去了。 鲜嫩的青绿色很是招摇,没有什么脂粉香气,十分干净清爽,连熏香都没熏,只有一阵跟她头发香气类似的茶油气息,有点苦,有点香,有点撩人。 苏向晚已经哭消停了,察觉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下意识就以为是元思。 “怎么这么久?”她随口问了一句。 身后没有回音,只是伸手把衣服送了过来。 苏向晚回头去接,正对上赵容显望下来的目光,半晌都醒不过神来。 她该不是气晕头,生出什么幻觉来了吧? “殿……殿下?”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赵容显“嗯”了一声,打破了她的怀疑。 苏向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接过衣服,如临大敌地看着他,满目防备:“殿下这是做什么?” 第两百八十一章、忍耐极限 敢情羞辱她不够,还要跟过来踩一脚? 她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心气又开始翻涌。 气性这种东西通常都是一下子的事,她这会冷静不少,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不会像方才那样冲他撒火。 意气用事不是她的作风。 但和颜悦色,估计是不可能了。 赵容显看了她一会,慢慢道:“可哭完了?” 苏向晚鼻子有点酸,下意识就点点头。 不对,她干嘛要乖乖回答? 她很快反应过来,冷着眉眼道:“可惜了,殿下没能看见我哭起来狼狈的样子。” 赵容显扬眉,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语气平淡:“没看见,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是听见她哭,还是听见她骂他了? 潜意识里的阴影让她有一瞬间的心虚。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其实是想问他听见了什么。 风拂了过去,将他散落的发丝扬起来,盖住了眸里骤裂开的那点温柔,他出声应:“没多久。” 不过是听到她说自己遇见所有的委屈伤心难过,都是拜他所赐的时候。 苏向晚敛下眉来。 有些厌烦地想,听见就听见了,骂也骂了,她也不想当没骂过,反正都撕破了脸皮,再卑躬屈膝地也没必要。 他听见多少,也不是很重要。 她恹恹地撇过头去,“那殿下想如何?” 赵容显静了一下,而后道:“不如何。”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冷笑了一声,“那民女在这里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 说完这话,她迈步要走。 擦过赵容显身侧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向晚拧眉看他,眸中覆上冷意,“怎么?殿下这会又后悔了,想跟我算账么?” 赵容显看着她,眸里似盛着浅月,苏向晚这么看着,心又难受得揪了起来。 她也见过他温柔的时候,不过那点温柔不屑于分给她罢了。 将那点难受摘下来丢掉,她又是强大的,无所畏的苏向晚。 苏向晚咬了咬牙,硬是把那股愤怒生生地吞下去,揉合进骨血里,慢慢地沉淀下去。 她弯眼朝他笑了,像花儿一般的甜蜜:“还是说,殿下你没玩够?” 羞辱一次不够,还想来第二次。 要玩的话,她奉陪到底! “别笑了,丑。”他慢道。 苏向晚差点给他气出血来。 她闭了闭眼,心里的焦躁隐约压不住,索性也就闭嘴了。 赵容显手上紧了紧,而后慢道:“本王来拿衣裳。” 苏向晚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衣裳?” “你身上穿着的,本王的衣裳。”他又道。 苏向晚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的水蓝色衣袍,一直压着的心弦崩一下就断开了来。 她自认为自己的理智和意志力很好了,哪怕赵容显再羞辱她一次,她觉得自己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下来。 事实证明,她太高估自己了。 羞辱她不够,追上来看她丑态,再跟她要回衣裳,让她狼狈到尘埃里去。 他扎人心的手段,怎么能这么厉害呢? 他哪怕是自己拿回去不穿,也不让她穿是吧! 可以的。 赵容显你真可以。 “烦殿下稍等,我这就换下来还给你。”苏向晚尽力稳住心神,哪怕如此,语气里还是难以掩盖地流露了一丝怒气来。 赵容显似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心情一般,点头道:“好。” 苏向晚一把挣开了他的手,往周围看了一下,寻找合适的更衣地点。 河边的路空荡宽阔,最近的合适更衣点,也是不远处的一处民房。 她抱着衣服要走,赵容显却不让路。 “你去哪里?”他问。 苏向晚很心平气和地回答:“殿下放心,民女不会跑的,不过是找个地方把衣裳换下来还给你罢了,若是殿下信不过我,怕我跑了,只管跟上来就是。” 赵容显皱眉看她,“一件衣裳,不至于如此。” 不至于如此你不也追上来讨回去? 她又笑了一下,“还是说殿下想让我在这里当着你的面换?” 最羞辱人的法子,也不过如此了。 苏向晚心里头压着一口气。 他要真往死里羞辱她,她也没必要跟赵容显讲情面了。 赵容显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得仿若苏向晚的幻觉。 “外面冷,回去换。”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听起来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苏向晚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没有展露半点的恶意来。 方才她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所以没感觉出来,这会恍神回来,才觉得赵容显对她的态度…… 可以说得上是十分温和了。 大佬……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苏向晚步子未动,最后只是道:“不必这么麻烦,我随处找个位置更衣就行。” 她懒得猜测他的用意,也没心情和时间跟他耗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头。 天知道他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回去换。”他很坚持,语气里有不容商量的强硬。 苏向晚气笑了,“不必麻烦。” 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 赵容显上下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快:“你是要本王扛着你回去,还是你自己走回去?” “你……”苏向晚窒了一下。 她收回他良心发现的那句话。 赵容显没有良心! 苏向晚把衣服抱得死紧,良久终于是退了一步,最后咬了咬牙道:“不劳烦豫王殿下,民女自己能走。” 屋里尤其温暖,身上的寒意乍然被驱逐,她压抑着的心神也随之被缓和不少。 人在一个舒适的环境里,很容易就会放松警惕和防御。 董飞鹏小心翼翼地站在赵容显面前,还不忘偷偷用眼角观察着苏向晚。 实在是太惹眼了——她穿着的可是王爷的衣服。 “找人过来伺候她更衣。”赵容显对着他吩咐道。 董飞鹏正要应了,就听苏向晚开口道:“不用,我自己来。” 换个衣服而已,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董飞鹏疑惑地抬起眼,就听赵容显道:“去吧。” 他显然当自己没听见。 苏向晚不满地又要说什么的时候,赵容显又轻巧地抛出一句话来:“抑或是你要本王来亲自帮你换?” 这话简直百试不爽,苏向晚硬是压着一腔不忿忍下去了。 赵容显简直刷新了她忍耐的极限。 在这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能逆来顺受到这个地步。 苏向晚懒得再争辩什么,抱着衣服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换完衣服赶紧走就是。 董飞鹏瞪大眼睛,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他……他他他他听见了什么? 不不不不,他什么也没听见…… “属……属属下这就下去安排……”他急忙道,逃一般地跑出去了。 太可怕了。 里面的人真的是自家王爷吗? 真不是什么披着王爷皮囊的妖魔鬼怪吗? 董飞鹏心神不一走出去,迎面对上守在不远处的元思,又是惊得半天回不来神。 元思回来了? “元……元大人……”他简直喜出望外。 元思淡淡点了点头。 董飞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就道:“元大人,王爷带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 元思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去忙你的吧。” 董飞鹏猛地惊回神来,从赵容显一反常态的举止,以及元思这般严肃的神态,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 “小人明白了,此事定不会走漏半分。” 赵容显的位置,决定了他身边无论出现什么女子,都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这京城可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 如果说只是王爷一时的心血来潮,显露于人前,倒也没什么所谓。 眼下这般谨而又慎的姿态,反倒是对那女子的一种保护,这恰恰代表着对她的重视。 第两百八十二章、心口泪渍 元思看着董飞鹏下去忙,又懒懒地靠回了栏杆边上。 服侍的婢女很快就安排了上来,苏向晚看着八个排了两队的婢女,头又刺刺痛了起来。 换个衣服而已,怎么感觉要押她沐浴更衣去侍奉一样的阵仗? 既然在别人的地盘,她哪怕说什么都无用,也就无奈接受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更衣过程。 连根头发丝都给她顺得服服帖帖,花样多得令人乍舌,如果说她在苏府的待遇是像个千金小姐,眼下她觉得自己像个公主。 再打扮一下她应该就可以送出去和亲了。 婢女折腾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苏向晚这时候什么气都没了,心里头只剩下无语和无奈两个念头。 整装出了外间,赵容显正轻轻地扫着茶盏,看起来兴致不错。 他沏茶的手法行云流水,烟雾缭绕,看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只是那衣裳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水蓝色滚银边的袍子,连刺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可不就是她脱下来还回去的那件? 不对,大佬可能有两件一样的,苏向晚不可置信地说服自己。 婢女领着她走了过去,两人隔着桌子坐了下来。 赵容显没有说话,苏向晚脑子里混乱,只顾着看他的衣裳了,自然也没有说话。 他一手挽着袖子,另一只手推了一杯茶过来。 茶香氤氲,缭绕在半空之间。 苏向晚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才喝了一小口,目光扫到他衣襟前那一点残留下的泪渍,手上一抖,差点没撒自己一身。 没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裳,这就是她刚才脱下来的那件…… 那点泪渍痕迹虽浅,但就是那么刺眼,大大咧咧地挂在他的心口上,让人怎么看……怎么地别扭。 她说不出来眼下自己是什么心情。 自己穿过的衣裳,又眼睁睁地看他穿在身上,光是想想就觉得要命。 关键她还把衣裳给弄脏了,赵容显干嘛还要穿一件被她穿过且脏了的衣裳呢? 他是特别喜欢这件衣裳不成?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难看,目光太过直白,赵容显终于开了口:“你把本王的衣裳弄脏了。” 苏向晚差点跪了。 大佬你不要这么直白好不好,本来这事不说破,都还可以当做若无其事。 她感觉自己尴尬得头都要掉了。 “那……那……”帮他洗干净也不现实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道:“不如换一件吧?” 不然她真的很难心平气和地坐在他对面。 强迫症让她很想很想,狠狠地把那一点痕迹擦除。 他太矜贵了,这样矜贵的人,就像名牌店橱窗里的娃娃,该是穿着干净平整又奢华的衣裳,一点尘埃都沾染不到的光鲜亮丽。 “就这样吧。”他淡淡地一句带过,这事就轻而易举地揭过去了。 赵容显这般云淡风轻,反倒显得她方才尤其大惊小怪。 她也就压下心里的异样,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纠结这一点。 赵容显看她神色缓和下来,眼底方才浮现些微轻浅的笑意。 那点泪渍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心口的位置,明明已经干了,他却依然能感觉到那样的滚烫和灼热,好像透到了心上。 他想记得这种感觉。 也想让她清楚,他并不是嫌弃她,也并非轻贱她。 时间果然是最强大的镇定剂,经过这大半个时辰的换衣裳折腾,苏向晚心绪早已经平整,这会要吵也吵不起来了,方才的剑弩嚣张,仿佛她的一场幻觉。 他们之间平和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赵容显甚至还很自然地开了口问她:“你会弹琴?” 苏向晚揣摩着他的用意,随口应道:“会一些。” 他倒不随意,反而认真点评道:“你方才弹的琴,调子不稳,虽是杂乱无章,但乱中有序,底子也尚可,若愿意费心思去学,兴许能有大的造诣。” 苏向晚被他的话梗了一下,满脑子黑人问号。 大佬你有事吗? 好端端地跟她弹琴又有什么问题? 虽然但是,她没有弹得那么差吧,杂乱无章是认真的吗? 她想起方才赵容显跟董飞鹏说“不知”,原来是觉得她弹得差,所以不发表意见。 苏向晚心里头像是淋过凉冰冰的冷水,拔凉拔凉的。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她开口,语气淡漠:“我这样就挺好的,没必要非要什么大造诣。” “琴棋书画,琴为先,你若习好这一项,来日也能服人,本王也能指点你一二……” “???”什么跟什么? 行了行了,知道你弹琴厉害了。 “我为何要服人?我为自己活着,没必要为了旁人的眼光活着,旁人不服也不能把我怎样,憋着就是。”苏向晚莫名其妙地出声。 赵容显倒了杯茶:“不过想你受的非议少些,不过……既然你不在意,那便也无妨。” 他语气听起来,还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太诡异了。 苏向晚被他前后不一的态度搅得云里雾里,直接就道:“弯弯绕绕地说了这么多,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赵容显从容不迫地看着她,坦白开口:“方才是本王唐突,往后不会了。” 往后……再也不会了。 这下她是结结实实地手软,洒了自己一身的茶水。 赵容显是在给她道歉吗? 活久见啊! 苏向晚曾经给他安过人设,那便是——他是不可能有错的,哪怕错了,也是别人的错。 强者的低头就像弱者的英勇,一样让人心惊。 她有些无语地笑了,“殿下不必如此,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哪怕是不低头,苏向晚真要把他怎么样,自己首先也会掉层皮。 不是被逼到绝处,为了争一口气的事,的确没必要。 所以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更别说她早就消了气,还哪有心思要跟他要个说法,她只想回家好好睡觉,再攒好精神应付接下来的混战。 “你倒是好说话。”他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夸奖的话。 苏向晚也权且当他在赞赏她宽宏大量了,大大方地收下他的夸奖。 她不过是不喜欢堆积坏的情绪,不想计较不开心的事。 赵容显拿出一个锦囊来,递到她的面前:“你想查的事,答案就在这里。”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而后拿起锦囊,拿出了里头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的是陆君庭的生辰八字,此外还有一行字,是有人为他批的命格。 ——封相之命。 陆君庭哪怕是打断腿躺过下半辈子,他都能继承郡王爵位,逍遥无忧地过下半辈子,但这命格里,他不是侯爵,而是封相的天命。 苏向晚脸色微变,想起剧本里他的结局。 这个被苏锦妤耍得团团转的炮灰,最后也不过是个闲散的侯爵,哪来的封相之命? 不是这命格批错了,那就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存在,间接地改变了什么事。 第两百八十三章、什么条件 “陆君庭封相之命,可惜他压不住身体孱弱,幼时险些夭折,批命之人告诉宸安王妃,要寻一个命格极其尊贵之人压着,方可平安度过。”赵容显开口出声。 苏向晚方才领悟过来,“所以宸安王妃才想方设法地将他送去当时的三皇子府,让他自幼同赵昌陵作伴。” 当时的三皇子府肯答应,估计也是冲着他的命格去的。 “虽说荒唐,但陆君庭确确实实就挨过去了,还生龙活虎地活到现在。”苏向晚又道。 这么一来,宸安王妃自然会对批命之人深信不疑。 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张纸,内容有些晦涩,她看不太懂,只看得懂“红鸾星动”这四个字。 赵容显顺着她的目光,出声道:“这是近日钦天监监丞为他算出来的卦象,准备来说,是他的一个劫。” 苏向晚从不信这些,当然她觉得玄学这种东西,存在即是道理,哪怕不相信,她也还有敬畏之心,但说什么劫难的,这就有些扯远了。 她相信玄学可以大概地推断解释一些东西,但要具体要什么劫难,或者说具体到某件事上,那是不能够的,在娱乐圈里有不少的明星也曾信过这一些,做过大大小小的事去改变自己的星途,但成效甚微。 苏向晚的理解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 “你是说,桃花劫?”苏向晚凭着猜测出声。 红鸾星就是桃花,桃花不是好的就是坏的,赵容显说了劫难,那想必是烂桃花了。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顾婉,“跟妍若有关系吗?”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陆君庭惹上了顾婉这朵桃花,严格意义上来说,单方面的,并不是好桃花,对陆君庭本人而言,就是烂桃花。 赵容显没有直接解释,只是道:“卦象上说这红鸾星会因此影响他的封相之命,过得去便好,过不去,这命格也就坏了。” 苏向晚想了想,目光颤了一下,“宸安王妃选中了我大姐当世子妃,也就是说,这个劫难跟她有关系……不对,是跟我大姐,还有我有关系。” 她拿出两张红纸,红纸上是她跟苏远黛的八字,这是陆君庭离京之前留给她的线索。 当时她只知道这亲事跟八字有关,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缘由。 顾婉不是桃花劫,这事从头到尾跟她没关系,宸安王妃也并非怀着什么恶意,她只是单纯地因为一副卦象,为了陆君庭的前程,选中了苏远黛而已。 “你是那个桃花劫。”赵容显微挑了挑眉,语气里有隐约的不快。 苏向晚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 真是开局一副卦,内容全靠编啊。 宸安王妃对批命之人深信不疑,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是桃花劫,我大姐是化劫之人,这就说得通了。”苏向晚下了结论。 聂氏布的这局,真是足够阴险。 宸安王妃认定她是桃花劫,所以她要是胆敢阻拦这门亲事,就坐实了这个卦象,到时候哪怕不愿意,宸安王妃也留不下她的存在。 要是不阻拦,她对顾婉就没法交代。 两头都是死。 聂氏摘得干净,连手指头都不动,只动了一下嘴皮子,就让她陷入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以苏向晚的能力,手再长也伸不进宫里,关于八字命格的这个秘密,只怕死了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要解了这门亲事,就须从钦天监的这副卦象入手,只是哪怕顺利解了,你大姐的名声也势必受损。”赵容显淡淡开口。 “知晓症结何在,要想法子也就不难了,至于我大姐的名声,我会另想办法。”苏向晚觉得他能给出这么一个线索,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更多的她也不敢要求,她顿了一下,又道:“多谢殿下告知我此事。” “本王有法子。”赵容显抬眼看她。 那一眼极快,苏向晚没来得及捕捉到什么情绪,也看不真切。 只是一下子就领悟到了什么叫眼波流转,扫过的目光像水光一样流动而过,心里头似被一根羽毛拂过,麻麻的,又痒痒的。 在颜狗的眼里,一个人长得好看,是真的能让人产生几百米的滤镜,让你很轻易就忘记他令人发指的每一刻。 就跟追星一个道理,哪怕明星本人有什么不好的言行举止,在粉丝的几百米滤镜中,总能为他脑补出一百个他是被迫被害被黑的道理出来。 再可恶的大反派只要长得好看,还是能让人丧失理智地成为颜粉。 他不发脾气不恶心人,看起来真的又甜又奶。 她猛地醒过神来,被自己一时的昏头吓了一跳。 “殿下愿意帮我,可是有什么条件?”苏向晚正起神色,认真地问他。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给了她这么大的线索,还愿意主动帮她,想必是为了接下来提出的要求做铺垫。 她姑且把方才赵容显那些举动当做是另一场考验与试探了。 他倒像是认认真真地考虑过了,慢慢地应道:“你想给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苏向晚像考试做阅读理解一样,绞尽脑汁地想着他这句话里的含义。 茶水倒进杯里,在静寂的空气里尤其刺耳。 雾气缭绕蒸腾,横隔在两人之间。 美人如花隔云端。 赵容显手指紧了紧。 她并不在云端,就在眼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想给什么都可以……”他继续道:“只要你永远不要背叛本王。” 苏向晚脑海里哗啦啦地闪过很多念头。 对于眼下这一个结果,她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 早在端阳盛典的时候,她被迫站队开始,赵容显就没给她下贼船的机会。 兜兜转转,她最后都要站在豫王的阵营里。 趋避厉害是人的本能,她清楚赵容显的结局,也知道自己站队后会有什么下场,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从最初的反感排斥,到现在可以安然接受,她反倒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就像临时工忽然转正,并且有了五险一金一样的安心。 起码人家现在承认她了,明确了她成为自己人。 “殿下放心,我不是什么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从前种种都翻篇过去,你帮了我,我自会记在心里。”她很干脆地承诺下来:“若有背叛,教我不得好死。” 第两百八十四章、放线钓鱼 他眸中颤了一下,就像平静无澜的湖面,陡然注入光亮,瞬间鲜活了起来。 赵容显用极大的理智方才能压下心底里头,犹如滚烫岩浆沸腾起来的灼热。 他很高兴。 又不像是高兴。 酸楚到了余味,隐约泛着若有似无的甜,可惜抓不到碰不着。 神智有些飘忽,不上不下,找不到来处,也找不到归处。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一个人的心情,可以变得这么复杂又难以言喻。 他缓了一阵,这才道:“你大姐的亲事,我会处理。” 苏向晚倒不着急了,“聂氏不除,哪怕解了亲事,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就算解了亲事,聂氏也能再找其他办法来对付她们,她们永远只能见招拆招,拿不到主动权。 赵容显抬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对于她原先的计划,他也只是有了大概的揣测。 只是光凭她的那个计划,对于老谋深算的聂氏,还是有些勉强。 “殿下既然会帮我,应该也是想对聂氏下手,聂氏关系盘根错节,你自己不好动手,最好是借用别人的手来就势除了她,摘个干净,免得惹出麻烦。”苏向晚说出赵容显的顾虑,简洁又直白。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猜测,兴许是对的。 “于我,她是外人,于我手下人,她不是外人。” 这也是变相地回答了苏向晚的话。 赵容显不是瞻前顾后的人,相反,他很果断,要留什么人,要杀什么人,心里都清楚。 正因为如此,他要除聂氏,就势必不会想要有多余的牺牲。 真是理想主义。 当然若不是因为这样,他最后何至于输给赵昌陵。 印证了大半的猜测之后,她改口道:“聂氏此事,我有了新的主意。” 原本的计划,并不成熟。 眼下她有了足够的线索,还背靠了大山,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苏向晚有了更完美的计划。 “新的主意?”赵容显明显有些感兴趣。 她总是出人意表。 “我想放长线钓大鱼。”苏向晚弯眼微笑:“我会让殿下知道,你的选择很正确。” 不仅能除了心头之患,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但她有私心,不想说得太明白。 谜底要到最后一刻揭晓,才能更加惊喜。 赵容显自以为掌握了所有先机,其实也有被蒙在鼓里的时候。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个更闲适的坐姿,颇是愉悦地道:“你总是能这样乐观。” 哪怕面对的人是比她强大不知道多少的聂氏。 她都能坦然面对。 “哪有长他人志气的道理。”苏向晚理直气壮地抬头,“殿下想想,聂氏虽然悉心安排了这一个局,成功让宸安王妃定下陆君庭跟我大姐的婚事,又费尽心机地把顾婉引回城,就等着秋日宴那天闹起来,结果那天闹是闹了,却不痛不痒,皮毛都没伤到,她派出去的人又尽数折了,哪怕不气得跳脚,她这口气也怎么都顺不下,想一下她有多么不高兴,你是不是就高兴多了?” 赵容显还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好似是这样的道理。” 苏向晚压住嘴角的笑意。 大佬能不能别这么正经…… 她清了清嗓子,也装作很正经地继续道:“一着不成,她肯定要趁热打铁,接着下手。” “你知道她会如何做?” “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让她跟着我的安排来做。”苏向晚很笃定地开口。 “愿闻其详。” 苏向晚便道:“聂氏此次主要的目标是顾婉,我,跟我大姐是其次,还有一个人,也是她顺带要除去的。” “苏府二房嫡女?” “不错,就是她,顾澜上次跟她联手,想在镇国寺设伏于我,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人家岳府大少爷给杀了,岳夫人恨得刻骨铭心,无时不刻在暗地里等着机会,就想着找人给他儿子偿命,若非如此,她怎么会留苏兰馨性命,不过不想把这唯一的线索断绝了,聂氏为了顾澜,是绝对留不得这个隐患的,她怕被岳夫人抓住把柄,只能靠这一次机会,把苏兰馨一并牵扯进来,借着我们的手除了。” “若我记得不错,苏兰馨好似对陆君庭有意,当日顾婉也正是因着此事,对她动了手。” “这便是了,苏兰馨对顾婉和我姐妹二人,也是恨进了心底里头。”苏向晚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殿下有一件事兴许不清楚,那便是定下的亲事,若然姐姐嫁不了,其实是可以妹妹顶上去的。” 赵容显很自然地给她添了杯茶,“聂氏会拿这事引诱苏兰馨,让她从中挑事。” 苏向晚笑了笑,心想是谁引诱谁还说不定呢。 “我大姐已经安插了人手在苏兰馨身边,不日就能取得她的信任。”苏向晚太了解苏兰馨了,“一个人若是大难不死,侥幸逃生几次,她总会以为自己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因此行事就越发肆无忌惮。” 总而言之,苏兰馨现在很膨胀。 东阳公主没杀她,放她回来,岳大少爷死了,聂氏捞了她出大牢。 她有靠山有底气,苏远黛又故意做局让她,把她捧得飘飘然,这会她估计能觉得自己所向披靡。 苏向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我便静观其变,等你好消息。”赵容显对她道。 苏向晚没注意茶杯什么时候又满了茶,端起来喝了,这才起身,“很晚了,我得回府去,府中还有眼线在盯着我的动静,我不能让他们起疑。” 赵容显闻言,面色微沉:“可需借人手给你?” 苏府到底是商户之家,护卫都不像话,太不安全了。 “不用,这不是有元思么,殿下的护卫有多大能耐,殿下再清楚不过了。”苏向晚摆摆手,语气很无所谓,“再者那些眼线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等这事解决了,一个个再揪出来清算也不迟。” 有人还不想她死。 安全得很。 苏向晚觉得,身份卑微也挺好的,人理所当然地会把威胁最小隐患最低的事放到最后来解决。 她说不用,赵容显也就不坚持。 他本来还希望她能开口让他帮更多的忙,没想到她得到了一个钦天监的消息,就很知足地没要求更多。 哪怕有这么一颗大树可以靠,她也是嘴上说说,但并没有真的想依靠任何人。 顾婉的时候也是如此。 大家总以为她是攀附权势,其实她根本没有利用过顾婉的关系为自己谋取过什么利益,反而因为顾婉,惹了一身的祸事上身。 这一次聂氏的事,她找上来想寻求帮忙,可赵容显更觉得,自己才是被帮的那一个。 赵容显自打记事以来,都习惯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从未想过要别人帮忙,别说他今日已是豫王,位高权重,就更不需要别人帮助。 可她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助他多次,连命都救了他两回。 这样的她,往后哪怕是在他身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坚毅地站下去。 他先前是这样想的,但眼下却更希望,她能需要自己更多一点。 “那好,你回府小心,若有事,便让元思找我。”赵容显吩咐她。 “行。”苏向晚大大方方应了。 她开门出去,跟他礼貌地道别:“夜深了,殿下也早些回去休息。” 苏向晚待人好的时候,习惯性的热情。 赵容显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而后点头:“好。” 她很欢快地走了。 明明一个时辰之前,她还在外头的河边上,嚎啕大哭将他上上下下骂个通透。 眨眼一下,那点不开心都能被抛却到九霄云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赵容显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 回府的路上,苏向晚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第一次从金玉酒楼出来,元思看她哭得撕心裂肺,没想到不过跟赵容显说了几句话,这事就翻篇了。 都说女人的心眼比针还小,他估摸苏向晚那根针,应该是定海神针,不是一般的大。 “王爷说指点你弹琴,你怎的不答应?”元思忍不住问她。 满京城排着队上门求指点的人有多少,他估计苏向晚不知道。 苏向晚没想到元思还有心情想这个,直接就应道:“弹得不好就不好,我又不靠这门手艺吃饭,学不学都没关系。” 元思很不赞同地皱眉道:“那可不行,你总要为王爷的颜面着想一下。” “颜面?”苏向晚抿了抿唇,眉头轻攒。 敢情做赵容显的属下,还有硬性条件要求,需要门才艺什么的。 不过想想也是,他手底下能人辈出,顾砚元思就不说了,哪怕是金玉酒楼能站在他面前的,也是素娘那样的教习大师,她连手琴都弹不好,身份又低,以后怕是不能服人。 总得有什么拿出手的东西,能震慑一下别人。 现在借了人家的势,怎么的也不能让他太丢脸。 “你说的也是,等此事过了,我就苦练一下琴艺,争取不给你……我们家王爷丢人。”苏向晚笑笑开口。 说起来,她也有利用他的私心。 不过她很有良心,不会白利用赵容显,既然站了他的阵营,她会尽心尽力地帮他。 剧本里的结局不是不可逆的,她会帮赵容显想办法,改变既定的人生轨道,等到他全身而退,她就可以功德圆满地做自己的事。 她已经不再执着于回去做大明星萧婷,天下之大,她可以逍遥一生。 元思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往后要学的可多,王爷自己不在意,你不能也不在意,如今局势并不明朗,自然是丁点都不能让人抓了把柄,苏府到底是商户,跟临王殿下也有牵连,王爷应有许多的难处,你能体谅他多谢,自然最好。” 苏向晚听着越来越不对劲,“你怎么跟个教养嬷嬷似的啰嗦?” 她是给赵容显当手下,又不是卖身进豫王府的,不要要求那么高好吗? 元思冷哼了一声:“狗咬吕洞宾。” 苏向晚连忙道:“这题我会,不识好人心嘛。” 元思无奈地闭了嘴,不想搭理她了。 回到府中梳洗完毕,已然是深夜。 苏向晚正准备躺下休息,就见翠玉小步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地出声道:“小姐,苏兰馨那边有动静了。” 比她想的来得要快。 她今日哭过了,有些疲倦,撑着眼皮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跟大姐说一声,她知道怎么安排。” 苏向晚没忘记自己的目标。 聂氏不过是横在面前的一道障碍,她最后要做的,都是为碧罗从顾澜那里——讨一个公道! 第两百八十五章、风波前夕 苏兰馨连夜收了信,趁着夜色,赶忙地回了信,吩咐了心腹送出去,这才提心吊胆地回房休息。 今晚的夜色深沉,黑漆漆的看不见星光,连月亮都被乌云掩埋住。 这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她总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才闭眼没多久,心腹丫鬟就急急忙忙将她叫醒了,“小姐,聂氏那边又来了口信,说让你尽快安排,就按她所说的计划。” 苏兰馨脑袋又痛又昏沉,语气也不快:“再等等。” 心腹的丫鬟叫霜儿,原先是在她母亲院子里当差的,为人机灵,原本前些年就是要提拔过来给她当大丫鬟的,没想到被人算计了去,不但没能到她院子里来,最后还被安置在小厨房里做柴火丫鬟。 前些日子苏远黛那个贱人,居然派人在给她的胭脂水粉里动手脚,想毁了她的脸,也是多亏了这个霜儿机灵,她才幸免于难。 她还帮苏兰馨出了几个主意,让苏远黛吃了好几个大亏,尹氏后来还帮忙试探过这个丫鬟,确实是可用之人,苏兰馨这才开始器重她。 跟聂氏传了几次口信之后,霜儿办事都十分稳妥,苏兰馨也就放心了。 不过蒋玥那边,她还是不打算让霜儿知道,原因无他,蒋玥太谨慎了,谁都信不过,两人之间虽然一直都有联络,但联络的方法也隐秘,她也不需要借助丫鬟的手。 霜儿神色一动,“小姐可是信不过聂氏?其实霜儿也觉得聂氏不可尽信,此遭哪怕是听了她的安排,我们也还需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才能妥当。” 苏兰馨笑了一下:“她心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怎会不知,后路我自然也是留了的。” 蒋玥最开始就跟她说,聂氏会再次找上她,并且以婚事为诱饵,引诱她出手帮忙对付顾婉和苏向晚。 果不其然,聂氏真的就找了上来,跟蒋玥意料的一模一样。 蒋玥跟她说的不错,要想高枕无忧,就要趁这个机会把聂氏和顾婉一并除了,到时候尽数推在岳夫人身上,她就可得偿所愿了。 亲事是她的,威胁也都除去。 蒋玥跟聂氏不同,她手段厉害,但有余地,苏兰馨相信她达成目的之后,不会过河拆桥。 不过苏兰馨还是不放心,暗地里偷偷防备了一手,如果蒋玥想过河拆桥,她也有反击的准备。 蒋国公府的事她都打听清楚了,蒋夫人和蒋瑶早就看她这个庶女不顺眼,如眼中钉肉中刺了,总而言之,翻脸对彼此都没好处。 聂氏的计划她已告知蒋玥,现在就等蒋玥回复消息。 霜儿很机灵没有追问下去,太过急切反而会露出马脚。 “那小姐再睡一会,奴婢这便先下去了。”霜儿出声道。 苏兰馨扬扬手,示意她退下。 等到屋里恢复了寂静,苏兰馨才又躺了下来。 窗外有轻微的响声,她神色一动,连忙起身过去,悄悄地探出一条缝来。 一只小鸽子就立在外头,脚上用红线绑着一个小竹筒,俨然是蒋玥来信了。 苏兰馨急忙将信件拆下来,匆忙看了一眼,神态隐约带了几分激动,而后她不敢惊动任何人,摸出纸笔回了信,将信件卷好别回鸽子的脚上,才关上了窗户。 窗外扑簌一声,那鸽子已经飞走了。 苏兰馨压着砰砰跳动的心,也不敢燃灯,就着昏暗的日光,将那信件又再看了一次,里头写得很直接,没有署名也没有印章,只有一句话——将计就计,借刀杀人。 鸽子飞过苏府屋檐,在清晨的日光中,悄悄飞进了一处不知名的别院里。 里头的暗卫收了信件,差人送往蒋国公府。 蒋玥起身洗漱的时候,银杏将苏兰馨的信件呈了回来。 “小姐,苏兰馨信件里说了,聂氏很着急,明日就动手。”银杏转述道。 蒋玥漱完口,又拿过温热的毛巾擦脸,不紧不慢地出声道:“聂氏自然是坐不住的,顾婉回了京城,被顾砚拘在府中,她找不了苏家两姐妹的麻烦,就会去找她们母女的麻烦,听说昨日顾婉还去顾澜的院子放火,顺昌侯府乱得跟一锅粥似的,聂氏哪能忍她?” “顾大小姐可真凶悍。”银杏笑道。 “有勇无谋,只能做他人手中的刀子。”蒋玥坐在梳妆台前,让银杏给她梳着头,无奈笑道。 银杏梳着头一边道:“顾大小姐真应该多谢你,这回小姐出手,不仅救她一回,还能帮她除了聂氏母女和苏家两姐妹,多好的事。” 蒋玥似乎想到什么,眸中温柔起来:“顺昌侯府大房一脉,皆不是我目标。” 她知道那个人最不喜欢牵连无辜。 拉顾婉一把,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府里头的早晨,众人按照惯例,都去怡和阁给苏老夫人请安。 在苏老夫人眼里,府中安顺平和,孙女们看起来总是和睦的。 苏远黛定了宸安王府的亲事,她很高兴,这几日一直在琢磨,嫁完之后给伍重霖续弦的事。 苏老夫人等不及,这会就已经开始打听京城里合适的女子。 她的要求高,人家的要求高,是要早些筹谋。 当然也有看中了合适的对象,不过对方是大理寺丞何家的女儿,门户比苏府高些,要搭上去,有些费劲。 大理寺不同于别的地方,哪怕是个寺丞,一站出来旁人也都是要让一步的,大理寺不看阶品等级,审判的又都是王公贵族,大家提起来,总要胆寒一下。 何寺丞就是因为得罪的人多,早些年有人故意整他,在他家女儿的婚事上搞了鬼,才使得何家女儿二十五岁都还没嫁出去。 虽说是老了点,但续弦的话,苏老夫人还是可以忍一忍。 他们虽然是商户,却富庶有加,过多两年,还要在京中竞选皇商,愿意娶何家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何家应该也是感恩戴德的,毕竟苏家有个女儿要当世子妃,往后还是郡王妃,地位也是有的。 苏老夫人唯一不放心的是,这何家小姐的品性,毕竟二十五岁都不嫁的老姑娘,多数性情苛刻又古怪,娶了一个不好的妻子回来,恐怕要祸延子嗣。 请安完毕之后,她叫苏远黛留了下来。 堂上人都走完之后,她才对苏远黛道:“你也要嫁人了,有些事也该同你商量,关于你父亲续弦一事,我心里有些想法,要同你说说。” 苏远黛面容平静,开口道:“祖母直接说吧。” 这门亲事她心知肚明是不能成的,苏老夫人空忙一场,最后兴许要失望,她也没必要这个时候泼冷水。 “那何家小姐已二十有五,年纪有些大,不过我想着续弦,也就算了,就怕是她性子有什么问题,若是能提前接触,探听一二,就再好不过。”苏老夫人缓缓地抛出了话头。 苏远黛这才正色:“祖母想让我去接近何家小姐?” “你素来是聪明的。”苏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祖母已经打听过了,何家小姐喜欢听戏,明日京城里有个戏班子开台,她明日会去,你也带着晚晚她们出门玩一玩。” “明日?” “明日哪怕有事也给祖母推了去,此事关乎苏家,关乎你父亲,不可轻视,知道吗?”苏老夫人恐防她要推脱,板起脸来训道。 苏远黛笑了笑:“孙女自然是乐意的,只是怕唐突了何家小姐。” 苏老夫人缓和脸色:“这戏班子很有名,一票难求,去的都不是寻常百姓,你在秋日宴上是露过脸的,兴许还能认得几个贵女小姐,这些来往交际的手段你比我熟悉,不用我多说了。” 苏远黛神色一动,没再说什么了。 苏向晚在长廊上等她出来。 两人见了面,心领神会地交换了眼神,苏远黛眉眼锐利地扫过周围,压低了声音道:“安排好了。” 去看戏,拿何小姐当借口,都是苏远黛的安排。 霜儿给苏兰馨出的主意,苏兰馨等着下手,自然是迫不及待地采用了。 这场戏,来的人应该不少。 第两百八十六章、梅园开锣 戏在下午开台。 苏远黛和苏向晚出门的时候,苏兰馨已经在另外的马车上等着了。 见她们出来,苏兰馨掀开了帘子道:“祖母说,让我跟大姐去见见世面。” 对于她要跟去的事,两人心里都有底。 不过苏远黛还是十分冷漠地点了点头,显然很不愿意的模样。 苏向晚倒是十分友好地对她道:“四妹你跟着我,三姐带你见世面。” 苏兰馨对于当苏向晚妹妹这件事,一直十分不喜,闻言只是冷冷地甩下了帘子。 苏远黛的讨厌,在于她的目中无人。 但是苏兰馨更讨厌苏向晚,她一句话,就能把她的火气都给挑上来,偏偏她还装得一脸单纯无辜。 恶心到了深处,苏兰馨隐约还有些畏惧。 苏向晚这人,太邪门了,怎么样都弄不死,一看到她,苏兰馨就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小姐,你且沉住气,一会就叫她知晓厉害。”霜儿劝道。 苏兰馨面色也没缓和,“我以前就是太轻敌,这回不会了。” 这次不能一击必杀,死的就是她。 苏向晚心情颇好地上了马车。 苏远黛对于她总要时不时就招苏兰馨一下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了。 原先只以为她只是觉得好玩,后来苏远黛才知道,苏向晚是借由刺激她,来试探她的反应。 苏兰馨不是能忍的人,平日只要她刺激别人的份,只有心里有鬼的时候,才会一忍再忍。 “她这会估计以为胜券在握了。”苏向晚剥开了花生,慢悠悠开口。 马车启程,传来卡拉卡拉地声响。 “梅园那边,我已安排妥当,一会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不要勉强。”苏远黛吩咐道。 聂氏冲着她们,是下了死手的。 有件事苏向晚没告诉苏远黛,她很笃定,聂氏会比她们先死,是以就道:“我会顾好自己,你也一样。” 她很认真对待这一场仗,不敢掉以轻心。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此局在她们安排好的地点上,就能掌握先机。 每一年年底,有一个知名的戏班子会进京献艺,前些日子到了京城梅园,安顿下来之后,此遭是第一次开台演出。 那些足够权贵的门户,诸如尚书府,国公府,就是直接请了戏班子进府的,贵女们自恃身份,也不愿出来凑什么热闹,除了一些真正喜欢听戏的,大多都是像苏家这样的富商,也就是说,普通人比较多。 苏向晚选这个梅园点,图的就是普通人多,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很多时候,普通人的力量,比什么权贵王爷都有用的多。 苏兰馨本来就在愁着怎么把她们引出府下手,苏远黛就让霜儿给她献计。 聂氏选苏兰馨这颗棋子,让她们从底子里互相残杀互相消耗,其实选得很好。 但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做了多年的姐妹,苏远黛对苏兰馨太过了解,多年来都处于不败之地,所以这步棋反而能为她们所用。 “如果周姨娘还在,她跟聂氏联手,我估计这回我们都得死。”苏向晚笑笑开口。 跟周氏的博弈,也是险胜,苏府里头,也唯有她是值得忌惮的人物,好在她已经死了。 苏远黛这才想起苏锦妤。 她太安静,安静到,她们姐妹两个都将她遗忘了,好久都不曾注意过她的动静。 她还未说话,车夫停下了马车,出声道,“大小姐,三小姐,梅园到了。” 梅园的后门,已经停了不少华丽非常的马车。 有一辆还镶满了宝石,晃得人眼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的有钱,应该是京城里哪个富商的。 苏远黛大约看了几眼。 京城里的商户,她大多摸透了,那些她看不出来的,就是官家的马车。 其实不用苏远黛说,苏向晚也看得出来,官家的马车要低调朴素一些,不像富商那样明晃晃地奢侈在外头。 梅园里有演出,哪怕外头的百姓进不来,也凑着热闹,把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指望着能在外头听两嗓子过过瘾。 一行人下了马车往里走去,跨过两道石门,很快就来到里堂。 一楼是开放式的座位,最前面的位置是视野最好的,后头的座位依次排开,二楼是环绕式的厢房,每个房都有一个小露台,可以坐在露台上品茶听戏,里头也可以吃饭休息,三两聚会。 苏远黛定好的是二楼上的厢房,除了宽敞,没有别的优点,要说奢华,比不上满堂红的十分之一,有趣的是,屋里头的摆设都跟戏剧有关,连茶具都有戏剧的主题。 苏兰馨有些嫌弃地皱眉踏进门来。 她从未去听戏,也是第一次看这人山人海乌烟瘴气的场景,原本以为是什么清静处,没想到吵杂得很。 有婢女送来了此次的演出单。 苏向晚大概看了一下。 演出开始是大半个时辰后,一共两出戏,还有中场休息,听完回府,也是晚上了。 苏兰馨老老实实陪她们坐着,期间还听她们兴高采烈地谈论今日的演出,有些不耐烦地走去了露台边上。 下头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前面三张桌子,兴许是客人还未到,这时候还是空着的。 苏远黛似乎看到了谁,出声道:“我好似看见了何小姐。” 苏向晚也跟着走上来,顺着苏远黛的目光看过去。 她不认得何小姐,是以就问道:“是哪个?” 苏远黛指着下排角落,一个男装打扮的人,“何小姐不喜拘束,出门喜做男装打扮。” 苏兰馨知道苏远黛此行是为了何家小姐来的,心里头厌恶,却跟着道:“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还一天天扮成男子胡混在男人群里,真是不要脸。” 大房娶了这样的人当续弦,掌家权落在这样的人手里,苏兰馨只怕死都不瞑目。 苏向晚凉凉地扫了苏兰馨一眼,温和笑道:“我一看这何小姐就是个好相处的人,看着爽快大方,不拘小节的人背地里不会做什么腌臜事,对吧大姐……” 苏兰馨被刺得心头疼痛,一甩脸,转身出了房门。 苏远黛看着她离去,又出了声:“过犹不及,莫把她逼急了。” 苏向晚敛下眉,声音淡淡的:“我只是不喜她自己身为女子,却要对同样身为女子的何小姐这般苛刻罢了。” 哪怕人家二十五岁未嫁,她也照样自在活着,不管什么时候,社会对女子都尤其不宽容。 苏远黛不明白她的愤慨从何而来,倒也不继续说了,香莲从外头走进来,低声禀报道:“大小姐,外头来了一辆寻常马车,里头来了人,往对面厢房去了。” 苏向晚似是意料之中,出声对苏远黛道:“顾二小姐来了。” “聂氏怎会让她掺和进来?”苏远黛讶道。 聂氏不会露面是肯定的,这本来就在她们的算计之中,不露面有个好处就是不会将自己牵扯进去,但有个弊端,就是不能及时应对突发情况,就好像镇国寺那次一样,事情发展到最后脱离掌控,就是因为顾澜自己没有来。 聂氏惜女如命,这回哪怕是她自己出来,也不可能让顾澜来的。 “聂氏自然不会让顾澜来,可耐不住苏兰馨要引她来啊。”苏向晚微微笑道。 苏远黛更迷惑了,“你是说,苏兰馨要害顾澜?” 苏向晚只是道:“她跟聂氏,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的,看着吧,今天鬼打鬼,这场戏,特别好看。” 话音才落,楼下啰响,大戏也拉开了帷幕。 第两百八十七章、我来帮你 苏兰馨出了房门,给霜儿打了一个眼色,而后径自下楼,拐了几个弯,到梅园后院去了。 日光不愠不火,正是怡人舒适的天气。 她站了一会,才等到霜儿回来。 “小姐,放心吧,没人跟上来,大小姐去找何小姐说话,三小姐自己在房里看着戏,都以为你是赌气自己走出来了,没有疑心。”霜儿将自己探听到的情况说出来。 苏兰馨还是不放心,“她们很谨慎,我想着还是不大安心,你帮我去盯着,若有什么异动,赶紧回来告诉我。” 霜儿便道:“好的。” 说完她便急忙退下了。 苏兰馨稍微缓了口气,紧张得心头直跳,在确定真的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回程上了楼,拐到了一处厢房门前。 她轻轻叩了三下门,也并不开口,等着里头的回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顾澜围着薄纱面巾,确认了一眼,方才放她进来。 苏兰馨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顾二小姐。” 顾澜心里对苏兰馨无比憎恶,上回镇国寺被她反咬一口,这事她不可能忘记,不过是因为聂氏又要用她,自己便装作尽释前嫌的模样。 今日梅园之局,事关紧要,聂氏不打算露面,自然也不会允许她过来。 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也不能待太久,是以开门见山就道:“你说当初你亲眼所见,豫王殿下畏水的秘密是真的?” 苏兰馨没有回答,只是问她:“顾二小姐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吧?聂夫人可知你来了?” 顾澜不耐烦地皱眉道:“我当然不会同她说,她现在只想对付顾婉,我跟豫王殿下的事,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中。” 若是被聂氏知道,兴许还要拦着她。 苏兰馨为难了一下,出声劝她:“其实顾二小姐不必这么着急的,等今日过后,我会把事情慢慢地同你说清楚,你又何苦冒险跑这一趟。” 顾澜心下冷笑一声。 今日苏兰馨也要死在这里,哪有什么今日过后。 这些事再不问清楚,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问完就走,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当然她也不想费时间跟苏兰馨解释,“少废话,你将事情说清楚就是。” 苏兰馨低头,掩过眸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顾澜这么着急来见她,不就是以为她今日会死在这里,才赶着在她死之前来问清楚。 还好她早就跟蒋玥商量好了,不然今日死在这里不明不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澜心系赵容显多年,最紧张的就是他的消息。 畏水的秘密瞒得紧,聂氏和顾澜都不知分毫,她不过是随口透露了两句,就能引得顾澜迫不及待地跑上来送死。 在苏向晚死之前,帮她杀了顾澜报仇。 姐妹一场,苏兰馨觉得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她起身,为顾澜倒了一杯茶水,似乎努力回忆着道:“那日我的婢女经过园中湖边的时候,忽然看见园中有一道黑影……顾二小姐先喝杯茶吧,慢慢听我说。” 顾澜被她吊得不上不下,心中窝火,端起茶来喝了,等着她说下去。 苏兰馨温和地笑了,又开口道:“黑影闪过去之后,有人落了水,当时我的婢女还不认得豫王殿下,急急忙忙跑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就被打晕了去。” “你是说,有人知晓豫王殿下畏水,在你府上的湖边暗算了他?那日豫王殿下为何会去苏府,他若是畏水遭了暗算,后来又为何安然无恙?”顾澜迫不及待地问出口,她着急着想把所有的问题都问清楚。 这事太诡异了,她觉得这事若是能弄清楚,也许能引出后头藏着巨大的阴谋。 若她能帮赵容显分毫,兴许能换来他的另眼相看呢? 苏兰馨摇摇头:“那日去苏府的人还挺多的,我听我母亲说,当时在苏府的园中,好似发现了什么祥瑞,白日里府衙还派人来看过,那天晚上宸安王爷也来了,豫王殿下……他可能是私底下来的,兴许是冲着这祥瑞来的呢?” 到底有没有祥光,苏兰馨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后院女眷该注意的事。 “装神弄鬼。”顾澜冷哼了一声,她觉得这都是苏府的手段,不知道哪里弄什么东西来就当作祥瑞,为的就是跟朝堂里的大人物搭上路子。 宸安王府不就是上钩的例子吗? 赵容显听说了消息去探听,也不无可能,但他为什么要自己去,不派手下去看呢,还在那里遭了暗算…… 以他的身手,要暗算他也不容易…… 那天到底还发生了何事? 顾澜心里头充满了疑问,越想就越觉得头晕,她手上有些发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真切…… “你……”她指着苏兰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不等她说全,眼睛一闭,很快就晕了过去。 苏兰馨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推了推,确定顾澜真的毫无知觉不省人事之后,终于重重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迷药的分量十足,能让人昏睡大半天,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冤有头债有主,害死你的人,是苏向晚,你到地底下找她报仇吧。”苏兰馨阴恻恻地勾了勾唇,而后丢下昏迷的顾澜,开门走了出去。 蒋玥说了,她不必自己动手。 苏向晚会杀她的。 出了房门,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楼,很快走远了去。 霜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随后观望四周,慢悠悠地摸进了房中。 顾澜晕倒在桌边,毫无知觉。 她确认了一下,没有任何逗留,很快又退出房间,将消息传给苏远黛。 霜儿又下楼回去找苏兰馨,同她说道:“大小姐派人出来寻你,我说你去更衣方便了,小姐,再不回,只怕要惹人疑心了。” 苏兰馨想着自己出来有一会了,连忙就道:“你想法子拖着,我还有点事。” 霜儿很醒目地没多问,点头退下了。 苏兰馨没心思想太多,她看着后院的围墙,心里头有些着急。 分明派了人去找顾婉的,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出现呢?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先行回去的时候,墙上一动,有个明紫色的身影跳了下来。 身手利落干净,落地的时候,有尘土扬起,苏兰馨退了一步,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的人。 顾婉眉眼锐利,似藏了无尽的冰霜。 她手上拿着鞭子,看起来随时都要动手,实在骇人。 苏兰馨不由得想起当日被顾婉抽得去了半条命的场景,脸色又青又白。 “顾……顾大小姐……”她压着恐惧,唤道。 “见了我这么害怕?”顾婉上前一步,用鞭子挑起苏兰馨的脸来,咄咄逼人地问道。 苏兰馨腿都软了,然而她记着计划,硬是强撑着开口道:“顾……顾大小姐……我……我是真的要帮你的……” “帮?”顾婉挑高了一边的眉头,神色怀疑:“你要帮我?我这么听着这么的好笑呢?” 苏兰馨连忙摇头:“我若说没有怨恨,那定然是假的……但……但是我知晓,什么怨恨都不如……不如到手的荣华富贵来得重要……” 顾婉听着,眉目冷光更甚,“怎么,你也想要巴结我?” 苏兰馨吞了吞口水,压下恐惧:“我身份卑微,怎么的都不敢跟你抢人,上回得了教训,往后……往后绝不会再动世子的主意,此番帮顾大小姐,便是想为自己谋条生路……”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顾婉一把掐住她的咽喉,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当场将苏兰馨掐死在原地。 苏兰馨快要吓哭出来:“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聂氏要借我的手对付你,她还想杀了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聂氏?” 顾婉顿了一下,很快就松了手。 苏兰馨捡回一条命,诚惶诚恐地低头道:“是啊,就是你府上的二夫人,聂氏。” “你说清楚!” “我知晓顾大小姐不是好瞒骗的,绝不敢有所隐瞒,其实是聂氏威胁我,让我帮她做事,她让我把苏远黛和苏向晚引出来,然后再给你报信,你心中怨恨她们,定然会对她们下手,我只要顺水推舟,骗你杀了她们,此处梅园,耳目众多,我再把事情闹开,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两个良民,此事绝对压不下去,她还会推波助澜,让你彻底地翻不了身。” “你把人引来了?” “对,就在楼上。” 顾婉不着急上去确认,只是问她:“听你所言,聂氏找你合作,目标也只是我和你两个姐妹,你又怎会没命?” “顾大小姐觉得,我若是听聂氏的话,众目睽睽之下把事闹开,我会如何?” 顾婉想了一下,“以我的性子,杀了两个也是杀,杀三个也是杀,多数是连你也杀了。” 苏兰馨苦笑了一下:“聂氏这般了解你,我又何尝想不到自己的下场,她逼迫我,又怎能留我性命……” “聂氏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还一日之内连杀三个,事情一旦扬开,哪怕是天皇老子也保我不住。”顾婉冷笑出声。 “顾大小姐放心,我……我已想好了万全的法子帮你。” 顾婉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可不可信。 良久,她才问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我已帮顾大小姐,找好了挡箭牌。”苏兰馨一字一句,认真地道。 “什么意思?”顾婉瞪着她,大有她有撒谎,立马将她打死的气势。 苏兰馨看了看楼上,开口道:“我还把顾二小姐引来了,人已经迷晕在厢房之中,苏向晚一直很想她死,稍后我会让她发现顾澜,让她对顾澜痛下杀手,顾大小姐只要躲在房中,等她杀了顾澜,你就可跳出来抓杀人凶手,到时候苏远黛是帮凶,她成了凶手,你哪怕杀了她,你是有理的一方,自可以全身而退。” “哈。”顾婉不知是嘲讽还是高兴,“你诡计倒是不少,手段真厉害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一个小小商女,不过为了自己的性命罢了,顾大小姐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么?”苏兰馨缓和了恐惧,神色也镇定了很多。 她有感觉,顾婉快被她说服了。 “说的也是。”顾婉总算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看起来和善许多。 “我的婢女稍后会将你带上顾澜的厢房躲好,你只要等待机会,在苏向晚杀了顾澜之后,出来抓她便可。” 顾婉想了一下,转而问她:“那聂氏呢?你背叛她,就不怕她来找你算账?” 苏兰馨胆子大了一些,“此事我不能同你说,毕竟顾大小姐武功高强,随时都可要了我的性命,顾大小姐只要知晓,聂氏也活不了便好。” 顾婉没有马上给回复,只是开口说道:“容我想一下。” 苏兰馨不着急,她有自信,顾婉一定会点头,这也是蒋玥预料中的。 “我怕苏远黛和苏向晚疑心,得先回去了,顾大小姐若是想好了,就跟我的婢女上楼便是。” 她说完这句话,匆匆地离开了。 顾婉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想着什么。 秋日的树叶落得极快,不一会儿,地上又多了五六片枯叶。 寒光从她眸中一闪而过,她正要迈步,就听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顾大小姐留步。” 声音清朗,可惜中气不足,听着有些虚弱。 顾婉回头,瞧见一个人朝她走过来。 秋季的天只是微凉,那人已经披了厚重的大衣,看得顾婉都觉得冷。 “许公子?” 这病秧子忠勇候许和珏,不好好呆在府里养病,到梅园来凑什么热闹? 第两百八十八章、一张利嘴 许和珏走了上来,神态不紧不慢,看着很是从容。 “顾大小姐也来梅园看戏。”许和珏柔和开口,声音低低的,让人听了怎么都生不出脾气来。 顾婉心里的焦躁缓和了些,便随意地应道:“凑凑热闹。” 许和珏绽开笑,很友好地邀请道:“相逢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不如让我请顾大小姐吃顿便饭如何?” 顾婉没有心思跟他寒暄,加上两人本来就不怎么熟,是以只是道:“便饭就不吃了,戏已开场,许公子还是赶紧回去看戏吧。” 许和珏当做浑然不觉她的拒绝,慢慢又道:“里头在唱的戏是‘天仙配’,挺有意思的,仙女私自下凡,恋上凡人董永……” “这戏我哪怕不看我也知道是说什么的,许公子不必同我说得那么清楚,我还有事,这便不奉陪了。”顾婉不耐地出声,举步要走。 许和珏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顾大小姐本就不是来听戏的吧?” 她脚步一顿,蓦地想到什么,一下子就回头过来,连声音也冷了:“你方才听到了什么?” 面对她的厉色,许和珏依旧不慌不忙。 这个人身上永远找不到一种名为着急的情绪。 似乎被风吹得冷了,他抓了抓披风,略有感慨地道:“今年入秋晚,凉得却快,变脸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我记着前几日,日光还晒得紧,今天一觉醒来,却都要披袄子了。” 她这人一贯爽快,最看不得人拐弯抹角,弯弯绕绕半天,都不能说出个重点来。 要不是怕一下子失手把人这病秧子打死了,顾婉估计能一脚踹过去。 “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磨磨唧唧像娘们一样。” 许和珏注视着她,目光温和,却慑人:“不过是有些感慨,顾大小姐的闺中情谊,就跟这天气一样,眨眼一下就变了。” 顾婉心想,他果然是听见了。 “你想拦我?”她笑了一声,“凭你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你拦得住我吗?” 许和珏咳了两声,脸色白了一些,“不是,我只是不想顾大小姐做自己会后悔的事而已。” “你知道管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长么?”顾婉冷笑了一声,“我劝你好好看戏,少管本小姐的闲事,我这下手没轻重,到时候也不会顾念你身子骨弱。” “我并不是谁的事都管。”许和珏语气不卑不亢,并无退缩,相反还更坚定了一些,“顾大小姐同苏三小姐于我有恩,我心中一直感念,无时不刻不敢忘记。” 顾婉想起那日在运河游船上的事,神色缓和了一下,“你要是想帮忙,就别插手。” 他似乎看出顾婉的坚决,不再劝说,反而改口道:“顾大小姐的人生,只看得见男女情爱吗?” 顾婉被激得生出了几分怒意,开口也不客气:“干卿何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苏三小姐同你的闺中之情,顾大人的兄妹之情,顾侯爷和顾夫人的父母恩情,以及顾家身后代表荣耀,你自己的前程,顾大小姐都看不见吗?拼在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身上,当真值得吗?” 他简直像个说教起来没完没了的老夫子。 顾婉心里头窝火,暗暗扯紧了手上的鞭子。 抽下去,兴许这半条命都没了。 但她也没时间耗下去了。 “我再同你最后说一次,这是我个人恩怨,跟你没有干系。” “有干系的。”许和珏道。 他目光炯炯,慢慢开口:“顾大小姐同我先前遇见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我出身武将之家,自小身子羸弱,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对战场却一直神往,也打从心底一直敬佩顾大小姐侠义心肠,快意恩仇的潇洒,我真心不希望你也被世俗污染,变成你从前自己也看不起的人。” “你有病吧?”顾婉简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如果说我喜欢顾大小姐,想娶顾大小姐为妻呢?”许和珏又道。 “喜欢我?”顾婉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好吧好吧,收起你的喜欢,我不需要,本小姐不喜欢你这样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这辈子哪怕是当尼姑也不可能嫁给你这样的,可以了吗?够清楚了吧?” 许和珏忽然笑了。 顾婉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真的是全身上下,连脚底都冒寒气的感觉。 明明他就站在那里,脆弱得让人一伸手指就可以捏死,但是却让人看着望而生畏。 “那么如今顾大小姐知道,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上,是什么感觉了吗?” 顾婉怔了一下。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顾大小姐现在上去,杀了陆公子的未婚妻,杀了苏三小姐,除了赔上自己,什么都不会改变。”许和珏看着她,目露悲悯。 顾婉忽然看了看天,而后“哈”了一声,朝许和珏一步一步走过去,“许公子,你虽然身子弱,不能去打仗,但你这嘴巴这么厉害,去阵前游说当个使者肯定没问题。” 许和珏挑眉:“顾大小姐过奖。” “所以你方才说喜欢我?也是哄我的?”顾婉站在他面前,微笑看他。 许和珏低头,慢道:“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不过是权宜之计,想让顾大小姐好好想清楚而已。” 想个毛! 顾婉冷笑了一声,利落抬手,直接将人打晕了过去,她伸手顺势一捞,人就倒在了她身上靠了过来。 她早该把人打晕,省得听他长篇大论。 许和珏要是醒目些,当做一无所知,不干涉此事也就罢了。 偏偏要赶上来插一手。 后院里有个柴房,顾婉将人安置进去,这才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地道:“我要怎么做,从不必别人来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完她出去,带上了门。 初秋的日光,在凉意里头开辟出几分温暖。 顾婉捏紧了鞭子,往楼上去了。 苏兰馨上了楼,先是到了顾澜房里,确定顾澜还在昏迷,这才退了出来。 霜儿早就等急了,面色不好地道:“怎的这么久,我看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有些疑心了。” 她笑了笑,示意霜儿稍安勿躁:“无事,我有应对的法子,你去楼下守着,一会顾大小姐找上来,就带她去对面的厢房中躲着。” “顾大小姐来了?” 苏兰馨点头,“来了。” “她肯信你吗?”霜儿问道。 “信不信没关系,她人只要来了便好。”苏兰馨勾唇笑了笑,没多说。 聂氏岂是愿意无功而返的人。 今日请君入瓮,梅园里头早就布了人手,苏远黛和苏向晚无论如何都要死在此处,顾婉就算是心软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蒋玥也为顾婉安排了退路,顾澜一死,顾婉就算杀人,也只是为自己的妹妹报仇,完全站得住脚。 苏兰馨可以作为此局唯一的证人,大义灭亲出来帮顾婉,这样她就成了顾婉的恩人。 聂氏和顾澜一直为难她,顾婉肯定也会感激她出手铲除敌人。 苏兰馨虽然恨顾婉,但是更爱惜自己的前程。 陆君庭固然不错,但是个烫手的山芋,讨好了顾婉,还可以获得顾砚的好感。 宸安王府跟顺昌侯府不能相比,顾砚是有实打实的功绩在身,如今是御前侍卫,很快就要再晋升,来日位高权重不是空想。 她见过顾砚,对方一表人才,虽是不足陆君庭少年倜傥,可也意气风发,样貌也还算俊俏。 苏兰馨有了新的目标,愿意尽释前嫌,加上没有陆君庭横在中间,她觉得自己肯定能巴结上顾婉,代替从前的苏向晚,当她的闺中密友。 到时候该死的人都死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兰馨不关心蒋玥还有什么野心,只要她可以帮自己顺利嫁进顺昌侯府当个良妾,这样的前程就足够她为蒋玥继续卖命。 缓和了心情,她推门走了进去。 苏远黛跟苏向晚在外头的小露台上看戏,两人有说有笑的。 “真是越发有脾气了,说两句就跑出去这么久。”苏远黛凉凉刺道。 苏远黛还以为我是闹脾气,没有疑心。 苏兰馨压下高兴,一副慌张的神色:“大姐,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在外头看到了一个人,吓了一跳。” “什么人?”苏远黛问她。 苏向晚也望过来。 “是……是顾澜,顾澜来了。”苏兰馨将哭未哭,好像害怕极了,“你说她是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三姐,她上次在镇国寺就一直想杀你,要不是阴差阳错杀了岳家公子,只怕这会你都没命了。” 哎哟,这演技有点差。 苏向晚在心中直摇头。 这会又喊她三姐了,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苏远黛凝着眉:“兴许她只是凑巧来看戏的呢,不过自己吓自己。” 苏兰馨摇头道:“不是,她肯定是冲着三姐来的,我方才还看到她去收买梅园的人,要在我们的食物里头下迷药。” “上一回她让你来对付我,结果事情败落了,你反咬一口,自己推得干净,我怎么想都觉得她冲你来的机会更大一些吧。”苏向晚语气凉薄,看着她,目光嘲讽。 苏兰馨窒了一下,“我……我……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到了梅园,只怕她都不会放过。” 苏向晚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道:“你说的不错,我们还是得有所防备。” 苏兰馨松了一口气,又道:“我收买了人,让人把迷药下回她的酒水里,眼下应该成了,三姐,与其防备着坐以待毙,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第两百八十九章、成功一半 苏远黛和苏向晚都没有说话。 苏兰馨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心下半惊半疑地想着——她们历来警惕,又对我不信任,肯定防备着我使坏,只怕我说什么都不能取信于她们。 这样一想,她反倒放心了。 如果苏远黛和苏向晚一下子就相信她的话,那反而不正常。 “我知晓大姐和三姐对我疑心,生怕我要害你们,你们可先派人过去对面厢房查看一番,确定一番,便知我有没有说谎。”苏兰馨面色真诚,“我哪怕是对你们心中有芥蒂,但我也是惜命的,我已让人买通人手将她迷晕,先出了手,已经足够证明我的清白。” 苏向晚掩下眸中的淡笑。 苏兰馨心中对她们何止是芥蒂,简直是刻骨的恨意。 想害她们性命不止,更想踩踏着她们的鲜血往上爬。 苏远黛寻思片刻,吩咐道:“香莲,你使人去看看,切记小心。” 香莲应了,立马低头退出去。 苏兰馨心下稍安。 起码已经成功了一半。 外头唱戏的锣鼓声,好不热闹,打开的露台不住地传来嘈杂声响,敲得人全身上下都在躁动。 不一会儿,香莲就回来了。 她开口道:“小姐,顾二小姐的确在对面的厢房,我自己进去看过,的确是不省人事。” 苏兰馨连忙道:“我没有撒谎,大姐如今可信我了吧?” 苏向晚不等苏远黛开口,慢悠悠道:“顾澜是顺昌侯府二房嫡女,哪怕有所疏忽,身边也总不至于一个婢女,一个护卫都没带来,又能这般轻易被迷晕过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自是因为她是偷偷来的。”苏兰馨忍不住脱口而出。 苏远黛就道:“你如何知道?” 苏兰馨脸色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道:“岳夫人一直在等着抓她把柄,我若是聂夫人,定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冒险,轻举妄动,所以我猜测顾澜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这话说出来,她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苏远黛和苏向晚实在太敏锐了,一不留神兴许就要被看穿了去。 苏向晚似乎很赞同她的话:“你说的不无道理,若是这样的话,我更相信她是冲着我们来的了,打听到我们的行程,再买通梅园下人,下迷药迷晕我们,我们只怕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兰馨的画中,漏洞槽点太多。 她差点圆不过去。 要顺利地装作中计,也是不容易。 苏向晚觉得自己太难了。 苏远黛听完也道:“幸好四妹意外发现了她,不然此刻我们可都要遭殃了。” 苏兰馨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她压下喜悦带来的激动,这才皱着眉头道:“不是我狠心,顾澜三番几次找上来,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然我们不除了她,等她这回缓过神来,下一次兴许我们都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这回苏向晚终于肯定了她的话:“你说的不错,我早就想对付她了,眼下是大好机会。” “她横竖是偷跑出来的,无人知晓行踪,只要我们做得利落些,倒是不怕查出来。” 苏远黛又谨慎道:“可杀了顾澜,聂氏只怕会不管不顾找我们拼命。” 苏兰馨早就想好了,“我有个法子,能趁机一并将聂氏除了。” “四妹当真让我刮目相看,如今又机警又聪敏,真是让我叹为观止……”苏向晚忍不住夸她。 苏兰馨完全没听出她的挖苦,是以就道:“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们不要怪我。 苏远黛淡淡抬眼:“说吧,什么法子?” 她想了想,出声道:“那迷药也不知什么时候失效,我们还是先解决了顾澜再说吧,顾澜没死,我眼下说了也无用。” 苏远黛和苏向晚互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出声:“只能如此了。” 苏兰馨心没放下来,就见苏向晚走上来,对她笑道:“为了保险起见,四妹也要同我们一块才行。” 她知晓苏向晚还未尽数消了疑心,加之一块跟上去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是以点头道:“那是自然,此事我们三姐妹是一处的,谁都逃不了。” 只有三个人都在,才能保证谁都跑不了。 这会大家都在看戏,外头咿咿呀呀唱得很是痛快,喝彩声鼓掌声一阵一阵。 一块出门,恐防要引人注意,苏向晚便道:“我们分开过去吧。” 苏兰馨怕生变数,也怕苏远黛和苏向晚商量出什么来,便道:“三姐先过,我第二,大姐最后,如此可妥当?” 她已经表现出极大的坦荡,让人看不出任何的疑点。 苏向晚去了,她就不用担心苏远黛会不去。 而且留苏远黛最后过去,也是告诉她们,她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法耍什么手段。 这正是苏向晚要的,她应道:“行,那我先过去。” 苏远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万事小心。” 苏向晚不担心自己安危,她有元思保护,是以点头应道:“好的。” 廊上尤其安静,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迎面有梅园的小婢女,端着酒水迎面而来。 擦肩而过之际,那婢女手指微动,悄悄地递了一个纸条过来。 苏向晚捏在掌心,若无其事地走远两步,而后捏起帕子,掩蔽清了清嗓子,就势看清了纸条里的字——有暗卫,不少。 她脚步顿了一下,不过在别人看来,那点停顿几不可见。 原来如此—— 她一下子就意会到了什么,笑着朝顾澜的房门走上前去。 屋里一片静寂,苏向晚推门而入,房内顾澜昏迷着,香炉缭绕着轻烟,宛若温柔的归处。 她走到桌前,看着昏迷中的顾澜,轻轻笑了:“你我恩怨,总算到时候清算了。” 里间的帘子,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多时,苏兰馨也来了。 苏向晚正有一口没一口,兴致勃勃吃着两道小菜。 苏兰馨进门的时候,有种做客吃饭的错觉——如果顾澜不是昏迷在旁,她真的觉得今日是来看戏吃饭的闲适,起码苏向晚让她感觉是这样。 “药下得足,一时半刻醒不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吧。”苏向晚热切地招呼道。 苏兰馨看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胃口全无,一想到菜里不知道加了什么,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方才在自己屋里待着还不觉得,现在到了这屋子,苏兰馨简直坐立不安。 心神不宁地坐了一小会,苏远黛也推门进来了。 到此刻,人才全数到齐了。 苏兰馨看苏向晚旁若无人地吃东西,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眼下如何?” 苏向晚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她许久,这才含糊不清地道:“不如何,你想如何?” “不是说好了?你后悔了?” 苏向晚不说话,苏远黛也很安静。 苏兰馨再也坐不住,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冷声道,“后悔也来不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澜今日必死无疑,她若活着,我们都活不了。” 苏向晚看着她,伸手过去,从她的脸颊上轻轻刮过,笑着出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她恨之入骨,一定会杀她。” 苏兰馨心里头慌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来的不安,一下子席卷了心头。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蒋玥说了,苏向晚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对于要害她的人,从不会有半分手软。 周姨娘就是一个例子,她害死周姨娘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何况她哪怕愿意放过顾澜,顾澜也不会感念对她手软,不管怎么想,她都不该手软的。 “你难道不恨她?” 苏向晚放下筷子,回答她,“恨呀,为什么不恨?” “那你……” “你想说为什么我不杀她是吗?”苏向晚自问自答,“那自然是因为我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她的性命。” 苏兰馨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可……你不杀她,她就杀你。” “她当日抓了碧罗,欺她身份卑微,欺她无力反抗,欺她无人出头,她不把人命当回事,不代表我也要这样。” “你不要她的性命,那你要什么?” 苏向晚摇了摇头,“我哪怕告诉你你也不能理解,也就没必要说了。” 苏兰馨感觉自己被戏耍一通,连脸色都涨红了,她咬牙瞪着苏向晚,目光狠厉,“那可由不得你选了!” 苏向晚笑了,笑得苏兰馨心底发寒。 “顾大小姐躲在里头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吃点东西了。”苏向晚看着里屋,笑意吟吟地开口邀约。 苏兰馨背脊似乎被一条冰凉的蛇蜿蜒而上,毛骨悚然骇到了骨子里。 她…… 她怎么知道的? 顾婉挑开珠帘,撞击声响了起来,连绵不断。 她走到众人面前,眉目冷然,神态并没有被发现的慌张与震惊。 苏兰馨的声音梗在喉咙,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两百九十章、掌中之物 “多日不见,你胆子渐大啊。”顾婉冷声道。 气氛压抑,空气中飞驰着看不见的火药味。 苏兰馨告诉自己要镇定,起码顾婉还在这里。 因为陆君庭的婚事,她是恨不得苏远黛和苏向晚去死的。 她武功高强,苏向晚哪怕再厉害,她难道能在这里杀了顾婉不成? 苏兰馨压着发抖的手,轻声在顾婉耳边道:“顾大小姐,她一贯狡猾,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顾澜都迷晕了,这时候若然心软,就要功亏一篑了。” 顾婉点头:“我知道。” 苏兰馨慌乱的心,找到了一点实处。 苏向晚看了苏兰馨两眼,也不管她说了什么,直接推过来碗和筷子:“这虾好吃,你试试。” 顾婉看了她一眼,随后接过筷子,夹了一只晶莹饱满的虾,吃了下去。 苏兰馨心上陡然一跳。 而后她又听顾婉笑了笑开口:“我说你们真是一家子出来的姐妹么?苏兰馨到这会都还没反应过来,叫我对你们下手呢?” 苏兰馨怔了一下,脑子里哗然炸开,全是空白。 顾婉的反应…… 还有苏远黛苏向晚的反应…… 她陡然连退了两大步,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慌得尖利起来:“你们……你们竟是合起来的?” “害,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顾婉吃完了虾,胃口颇好地又吃了一个。 苏远黛也不出声。 事实上她也是到了梅园,苏向晚才同她说清楚了原委。 苏向晚同她说:“顾婉同我们是一路的。” 当时她还困惑,如今已经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和顾婉私底下应该早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并且尽释前嫌。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达成的罢了。 从之前周姨娘的事便是如此,苏向晚会安排好所有的事,等到尘埃落定,再把事情所有的原委,清清楚楚地同她交代。 她总是那样谨慎,谨慎到怕生出一点变数,所以什么事都自己一力担着。 苏远黛讨厌这种被牵引,被保护的感觉。 这会她看着顾婉,眸色就复杂了不少,不过大家视线都在苏兰馨身上,也就没有发现她不太好的脸色。 苏兰馨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忽然冲上来,一下子打掉顾婉手上的筷子,“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不是喜欢宸安王世子吗?你怎么能忍得了这口气,你定是受了苏向晚的蒙骗,她那么奸诈狡猾,你可千万不能信她!” 她觉得苏向晚一定是耍了什么诡计,才哄得顾婉临阵一脚,忽然反悔,转而跟她联手。 对! 一定是这样! 顾婉肯定被苏向晚哄住了。 顾婉被打掉筷子,面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当下语气也冷了:“有什么不可能的,在你们的眼里,我不过就是有勇无谋,一个没有脑子只会意气用事的蠢材对吗?当真以为随便几句话就能挑得我昏了头,任由你们摆布了?” 苏向晚笑了一声,“你还别说,你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顾婉被她一句话拆了台,面色不好,却也反驳不出来。 当初她被顾砚送离京城,安置在洛阳城的时候,陡然听见陆君庭和苏远黛定亲的消息,气得砸了庄子上所有的东西,打伤了几个丫鬟婆子,一心想着要杀回长安城来。 她视为密友的苏向晚,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 明明知道她有多么喜欢陆君庭,在她离开京城之后,就帮着自己大姐攀上了这门亲事。 一个是心上人的婚事,一个是好友的背叛,她真是庆幸当时自己身在洛阳,不然当时就能冲去苏府,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苏向晚又道:“不过现在不是了。” 顾婉愣了一下,眸色复杂了一瞬,转而露出释然的笑来。 苏向晚也看着她,抿唇笑了一下。 当日她心中觉得不安,所以拜托元思帮她去做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去找顾婉,想办法说服她,不要让她受他人挑拨。 当时她根本不知道聂氏打算做什么,这一个举动不过是未雨绸缪。 她知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苏向晚觉得,聂氏绝对不会大费周章地来对付她,假如这真是她处心积虑设下的局,把宸安王妃以及这门婚事都算计进来,那聂氏要得到的,想必不会只是一个商女卑微的性命。 聂氏有更大的目的,所以她才会立马让元思去找顾婉。 亲事定下之后,聂氏肯定会让人透露消息到顾婉耳边,再偷偷协助她跑回京城,苏向晚必须抢在聂氏的先前,找到顾婉,并且解释清楚,只有抢占了先机,才不会让顾婉被聂氏牵着鼻子走。 苏兰馨看她们两个姐妹情深,心气翻涌,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顾婉跟苏向晚从来都是一路的,并不是突然反悔,今日这一局,兴许也是苏向晚意料之中,顺水推舟,让顾婉配合她演戏的一个局,“所以说你们……反目成仇,都是在演戏?” 她像是苟延残喘,还残存着最后的那点希望,不肯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心。 死心就代表认输了! 她不会输,不会输的! “不错。”顾婉和苏向晚异口同声道。 说完两个人还心照不宣地互看了一眼。 应得这么干脆,倒让苏兰馨原本惨白的脸色,越发可怖了。 “秋日宴你们明明彻底翻了脸,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山底下……山底下顾婉分明是要动手的……”苏兰馨想破了脑袋,她都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苏向晚像是在解释,慢慢道:“顾婉突然出现在秋日宴上,倒是我始料未及的,当时我也以为她是真的跟我翻了脸……” 那时候她的错愕,是真实的。 为难和苦恼也是真实的。 秋日宴的那天,估计是顾婉刚赶回来的时候。 元思是跟着她一块到的,那时候苏向晚本来还以为,元思没能拦住顾婉,也没能说服她。 而且那时候她察觉到别的端倪,思绪有些混乱,如今想来,顾婉的演技当真是很不错。 那一出反目成仇,又狠厉又决绝,兴许是因为她心中的难过是真实的,所以才能演得那么逼真。 “我不突然来这么一着,杀你个措手不及,又如何能那么逼真瞒过在场那么多人?”顾婉想起那日,还有些小得意,“本小姐当时那脸色,那眼神,啧啧……这事以后我能拿出去吹一辈子。” 苏远黛突然道:“山脚下顾大小姐找上来的时候,你们也是演戏?” 苏向晚无言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她是计较着顾砚会出手的时机,但当时并非有百分百的把握。 为了让这出戏逼真一点,她有想过要是被顾婉打一鞭子,兴许更能说服别人。 苏远黛和魏雅宁是真的被吓到,这点她心有内疚。 等这事过了,要寻机会同她们好好道歉才是。 “我知道了。”苏远黛神色冷淡,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绪。 顾婉神色却不大好:“我当时下手的时候,紧张得要命,真怕我大哥没及时冲出来。” 那时候她的颤抖,别人只当她是气到发抖,其实她是怕到手抖。 苏兰馨犹如被抽干了最后的一丝气力,眼神里透出绝望来。 原来大家都被她们骗了。 聂氏和顾澜,蒋玥和她,都真心以为她们两个反目成仇。 那么今日布出的这一局,都成了笑话……笑话! 她们这些自以为筹谋算计掌握大局的人,其实从头到尾,反而都成了别人掌中之物…… 第两百九十一章、心思毒辣 “所以你们早就清楚聂氏的计划?”震惊过后,苏兰馨反倒平静下来,连声音都透出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聂氏的计划再清楚不过,利用亲事,让顾婉跟我们姐妹两个反目成仇,再用婚事引诱你,让你接近顾婉,设下今日的局,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聂氏在这个局中,想把你一并杀了,她这一出瓮中捉鳖,一次性可除了四个眼中钉,是不是又毒又蠢?” 哪怕是顺昌侯府的嫡女,天子脚下三条商女的人命,加上聂氏推波助澜,肯定是压不下去的。 苏兰馨怔怔地重复她的话:“又毒又蠢?” “可不是又毒又蠢么?聂氏自以为可以把控全局,可你早就生了二心,还给自己留了退路,用计引顾澜出来到此处,反设了一个局等着套回去。”苏向晚笑着看她:“你肯定想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绝对会毫不犹豫杀了顾澜,你还跟顾婉说,等我杀了人,她就可以用抓凶手的名义出来杀我,可你没想到我不仅不杀顾澜,我和顾婉也早就串通好了。” 顾婉想起来这事,还是气得咬牙切齿:“你也想得太美了,把所有人都干净地除去以后,再来帮我作证,巴结我,讨好我,攀上顺昌侯府的高枝,怎么,你是不是还想嫁进顺昌侯府来啊?” 苏兰馨狠狠地抖了一下,顾婉说中了她的心事。 顾婉见状,一下子就明白了,气得差点想冲上去刮她两巴掌:“你还真是这么想的!我大哥一生磊落光明,岂容你这样的贱人觊觎!” 苏兰馨惨淡地笑了一下,“你说谁贱呢?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的人,是你顾大小姐吧,明知道宸安王世子不喜欢你,死皮赖脸地闹出这么多丑事来,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出身好,是顺昌侯府嫡出的小姐罢了,你除了身份比我高贵,你哪点比我高贵了!” 顾婉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也变了。 这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她喜欢陆君庭闹起来的,如果不是苏向晚先让元思找上她,如今的她,说不定真的被愤怒冲昏了头,成为这个局中杀人的刽子手。 就像许和珏说的,她一定会后悔。 会变成她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苏向晚不紧不慢地出声道:“出身好,也是本事的一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看得到她身份尊贵,却没看到顾侯爷从前是如何在战场上击败敌寇,如何拼命地厮杀在前线保家卫国,她有今日这般地位,也是她祖上拼下来给她的,仗着又如何?喜欢人没有错,她不过是喜欢错了人,改了便好,这么计较起来,哪一点都比你高贵。” 苏兰馨简直被她刺激得双目通红,一副快要崩溃的模样。 顾婉拧眉。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出身武将之家,练武之人天生对危险的敏锐。 她低声对苏向晚道:“小心些,她有点不对劲。” 苏向晚很快想到什么,对顾婉出声道:“她身上藏了东西。” 关于如何杀聂氏的方法,苏兰馨一直不肯说。 兴许这个关键,就藏在她身上。 “你们真觉得自己赢了吗?”苏兰馨忽然笑出声来:“我不怕告诉你们,哪怕是死,也有你们给我陪葬。” 她扬手,正要扔出什么东西的时候,顾婉却已经闪身欺近,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快到连苏兰馨都没能反应过来。 顾婉手上用力,一把扣住了她的脉门,苏兰馨一个吃痛,手上藏着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药包——她方才,就是想把这些粉末撒出来。 苏向晚正要上来看,顾婉冷喝一声,制止了她:“这东西有毒,不要靠得太近。” 苏远黛听说有毒,也制止了苏向晚要上去的步子。 “她孤注一掷要同归于尽的东西,应该毒得很。”苏远黛道。 苏向晚明白过来,而后看着苏兰馨道:“如果我没猜错,这粉末,是用来对付聂氏的吧?” 苏兰馨痛得眼泪都飚了出来,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说话。 苏向晚从容地对她笑了一下:“不说也可以,我连壳带粉喂你吃下去,也就真相大白了。” 顾婉听完了话,作势要去掰苏兰馨的嘴,没用什么力气就掰开了。 苏兰馨挣扎得厉害,像只陡然脱水的鱼,急迫地想要解脱开去,然而顾婉的力气太大了,她半点挣脱不开。 恐惧很快侵蚀了她的理智,苏兰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嘴上已经吐出话来:“不要,不要,我说……” 顾婉的力道松了一些,正是让她可以清楚说话的余地。 苏兰馨精神已经崩溃了,又哭又笑的:“那粉末,撒在人身上,只要碰一碰,吸进去,就会中毒……” “什么毒?”顾婉问她。 苏兰馨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向晚看向昏迷的顾澜,慢慢出声:“聂氏要是到来,发现顾澜死了,第一件事,不是为她找凶手,而是会过来抱着她。” 苏远黛和顾婉一下子就听懂了。 “聂氏这么警惕的人,要给她下毒并不容易,唯一一个她不会防备并且能被偷袭成功的时候,就是当她看到顾澜死了的那一刻,这毒粉下在顾澜身上,她这么疼爱女儿,那个时候除了悲痛,根本不会记得要防备,只要她过去触摸顾澜,她便也会中毒而不自知……”顾婉惊讶道,“苏兰馨,你好毒的心思!” 苏兰馨恍恍惚惚地摇头,除了掉眼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远黛听着,看着苏兰馨的眼神也变了。 能算计人心到这个地步,根本不像苏兰馨的行事作风,她要是真有这么聪明,先前在府中,何至于被她压制多年。 人在亲眼见到最重要最亲近的人遇难之后,都会下意识上去抱着,苏远黛懂得这种心情,当年她看着魏氏断气,也想冲过去抱着她,好像只要再感觉一下她的体温,就仿若她不会死一样。 能摸准这一点,并且埋下毒杀聂氏的这一环,心机深得令人发指,这根本不可能是苏兰馨会想出来的事。 苏远黛惊疑不定,心中布满了疑惑。 她陡然去看苏向晚,发现苏向晚从容镇定,好似什么都没发觉—— 不,或许是苏向晚早就察觉,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苏远黛的心沉得厉害。 她知道苏向晚有瞒着她的许多事,这些都没问题,她并非要控制苏向晚的人生,也尊重她的秘密。 可今下她才发觉,苏向晚并非是瞒着她,她是根本不需要她。 从前总想着她何时会长大,现在她突然长大,并且羽翼丰满,也足够跳脱出她的庇佑,过自己的人生。 这种恐慌来得那么快,她甚至有种预感——苏向晚很快就会去过自己的生活,跟任何人都无关的,自己的生活…… “晚晚。”苏远黛压下心慌,唤了她一声。 苏向晚被苏远黛抓住手,一阵冰凉传来,她忍不住惊了一下,出声问道:“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顾婉也诧异地看着苏远黛,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 苏远黛摇头,只是说:“我觉得苏兰馨……” 有古怪…… 这话没来得及说完,一阵眩晕袭来,她看向苏向晚,很快就晕了过去。 紧接着晕过去的人是苏兰馨。 顾婉很快对苏向晚道:“是迷烟,房中有迷烟。” 第两百九十二章、一曲落幕 戏台上一曲落下,赢来掌声无数。 第一出戏,已经圆满划上了句号。 一墙之隔的露台上,聂氏兴致颇好地吩咐身边的婢女:“唱得不错,去给些赏赐。” 婢女应声退下。 聂氏也不着急起身,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 门外有人快步进来,在她身后跪下道:“夫人,人已尽数拿下了。” 聂氏意料之中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悲喜,教人捉摸不出她的情绪来。 “二小姐呢?”她问道。 来人立马回答道:“二小姐安然无恙,不过是被迷晕过去,属下已经将她安置好,并让人寻了解药,约莫再一会就会醒来。” 聂氏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往屋里去。 婢女赶紧地跟上来服侍。 她的眉眼有常年居高临下的厉色,笑起来的时候,那点厉色夹杂着媚色,美得别有风情。 “此事你们做得很好。”聂氏出声,很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随后她出了房门,进了隔壁房间里头。 里头的人已经全部被迷晕了,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没有聂氏的吩咐之前,暗卫们都不敢妄动。 她走到了顾婉跟前,蹲下身来仔细看她,目光如毒蛇,渗出一丝丝的寒意:“你到底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上。” 聂氏笑了一下,吩咐属下人手:“你们可要小心看顾着大小姐,莫让她有半分损着磕着了。” 护卫忙应道:“是,夫人。” 至于其他人…… 聂氏看了一眼苏兰馨,除了厌恶和不屑,什么都不复存在。 最后她看向了苏向晚,语气也轻快不少:“顾澜上次折在你手中,并不冤枉,就是今日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心思过人,连我都差点着了你的道。” 哪怕没有人回应,聂氏也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个小小的商女,竟然能先我一步给顾婉报信,并且同她沆瀣一气,做了这么场大戏,把我们都蒙骗了,好生厉害。” 在这之前,聂氏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个商女不足为惧。 今日之事,让她莫名有些庆幸,若放任苏向晚活下来,兴许以后她们母女都要栽在她的手上。 好在…… 她没机会了。 “跟我斗,你还是嫩了些。”聂氏勾唇笑了一下,而后冷声吩咐:“这三个人,尽数杀了。” 她说完,怕是让这些人的血脏污了自己一样,跨步走了出去。 到门口之时,她停了下来,想为顾澜出一口气一般,补充了一句:“莫让她们死得太痛快了。” 做戏,自然是要越足越好。 她们死得越惨,民情就越发慷慨激昂。 顾婉的罪就越难洗清。 聂氏扯了扯衣襟,心情颇是痛快地理了理发丝,径自回房去了。 接下来的一场戏可是这戏班子的当家花旦唱的,肯定很好看。 所有事都圆满解决,有了好的结果。 往后再没有碍眼的人,会横在她的面前。 小半个时辰之后,戏台上方才敲锣打鼓地,又响了起来。 台下座无虚席,满满当当都是喝彩的人。 婢女备上刚制好的糕点,又冲了一壶极香的西湖龙井,送到聂氏的面前去。 她心里记挂着顾澜,便着人又去看一眼。 “去看看二小姐如何了。” 此情此景,这样的好消息,顾澜知晓了,定很高兴。 婢女应声出了门。 楼下的戏也开了场。 眼下唱的这一出,是《霸王别姬》,柔情壮阔柔和在一起,勾人心弦。 有人推门进来,聂氏头也不曾回,听着那人禀报道:“夫人,都处理完了。” 她看得起劲,闻言就道:“倒也可惜了,回头要请这戏班子回府去唱完这出戏才行。” 只能看到这里了。 聂氏扬手,示意他出去:“可以去把事闹开了,等二小姐醒过来,我们便走。” 她听见关门声响起,方才进来禀报的人,已经消失得悄无声息。 她眼角微挑,还未来得及想些什么之时,就听见一声极其尖锐的喊叫声,正是从隔壁房传来的…… 楼下的人也看得兴致正起,加上锣鼓声音太大,所以并未有半分惊动。 倒是相邻几个房间的人,一道听到了异响,都吩咐了自家的奴仆出来查看。 聂氏听着那婢女的尖叫声,听她不住叫喊着“杀人啦……杀人啦……” 笑意更深了。 很快二楼厢房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紧接着惊动的是梅园的掌柜,一直到戏台上唱着一般的戏子们停下来,一楼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梅园里头出事了。 聂氏等了一会,确定引起足够的骚动,这才轻轻地打开门看了看。 隔壁房门口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差点连她的门口也淹了去。 一些胆子小的婢女看了情况,都吓哭了,瑟瑟地躲在人群后头谈论着。 后头源源不断还来着人,不明所以地往前凑,边挤还边问着旁边的人:“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看不了那样血腥的一幕,已经回头挤,“造孽啊,那么好看的姑娘娃,怎么能下这样毒的手。” “你说啥呀,杀人是个姑娘啊?” “嘿,可不是嘛,拿着把匕首,全身都是血,满屋子都是血……” 有人插嘴:“地上还有死人的手指头呢。” “死的也是姑娘,我看了一眼……” “光天化日的,你说这怎么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我瞧着那姑娘长得天仙一样的脸,心肠却比蛇蝎还毒。”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指责。 这时候有人开口了:“我瞧着那姑娘也不是一般出身的人家,不知道是哪家造孽的门户,养出这么个丧心病狂的东西。” 人太多,不知道哪里响起了一句:“顺昌侯府家,那好像是顺昌侯府家的小姐。”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 方才众人完全是存着衣服凑热闹并且议论几句的心态,一听说这是顺昌侯府家的,一下子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句句人声此起彼伏地炸了起来。 “她要跑她要跑……”有人喊。 聂氏关上门,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 有她的人推波助澜,顾婉插翅难飞。 这里的群情激愤,哪怕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可以把顾婉淹死。 此事很快会惊动京兆尹,她也无谓多呆,免得节外生枝,便出声吩咐另外一个婢女:“让人去看下二小姐如何,怎的去了这么久,你们也跟去看看。” 议论声讨之中,聂氏听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和辩驳声。 顾婉似乎极力想要逃脱并且为自己辩解着,然而那些都是徒劳的,没人相信她…… 她的呼喊声湮灭在人群里,最后那声尖叫,简直撕心裂肺。 聂氏感慨开口:“尊贵的大小姐,眼下真可怜,真狼狈啊……” 可惜她没能亲眼见到…… 门砰地一下开了,婢女慌慌张张地撞进来,她头发乱成一团,发钗都散了,似乎是从门口一大群人之中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进来的。 聂氏还未曾冷脸,就见那婢女身子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声音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夫……夫人……二……二小姐……二小姐不见了……” 聂氏仿若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一样,脸色陡然变得十分可怖,“你说什么?” 她不喜欢发怒,发怒会在她姣好的脸上,刻下不可磨灭的皱纹。 任何时候她总是雍容华贵并且美丽从容的。 所以一旦她冷起脸来,便愈发恐怖。 婢女怕极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奴婢到了隔壁房里……四处都不曾见二小姐的身影……”她怀抱希望,小心翼翼地问:“许……许是醒了……出去了呢?” 聂氏心气起伏,她有些镇定不下来,她大声唤道:“来人……” 平时她只要轻轻喊一声,身边的暗卫立马就会出现。 可现在她喊得这么大声,却无人回应。 聂氏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她瞬间意识到,她身边的暗卫出事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派去保护顾澜的暗卫,说不定也出事了。 聂氏惊得面无血色,一把打开门想要出去。 第两百九十三章、只是开始 门口本就挤了许多的人,她猛地这么一打开,人群里头一个不稳,一下子跌进几个来。 “什么人哪,开门前不看一看吗?”有人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语气不快极了。 聂氏在顺昌侯府里养尊处优,出外见的都是名媛贵夫人,从来都不曾受过气,眼下被这么一骂,脸色就青了。 “大胆,你们还不快给我们夫人让路,冒犯了她,你们担当得起吗?”聂氏身边的婢女站出来,冷声斥道。 能在厢房里头,应该是小有来头的,不过也就是小有来头。 那些有大能耐的,多数都把戏班子请回府去唱戏了,不会到这里来凑这个乌烟瘴气的热闹。 “小丫头火气别这么大,大家今日都是来梅园看戏的,又不是故意撞进来的,你们家夫人矜贵,我们就下贱了吗,耀武扬威给谁看呢?”一个富商模样的男子说道。 后头有不少的眼睛看了过来,这些人平日大多受过一些贵人的气,眼下人多势众,躲在人群里就有些按不住了。 “口气不小呀,这又是哪个官家的了不起的夫人啊?” “天子脚下,这些官家夫人小姐,除了仗势欺人,欺辱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还会做什么?照我说呀,她跟里头那个杀人的顺昌侯府的小姐,也没有什么不同……” 本来大家就因为顺昌侯府的小姐残忍杀人正是义愤填膺,聂氏这么着也是撞了枪口,无故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聂氏深知跟这些人是说不清的,何况这时候她更不能搬出自己的身份,是以只能强压下怒气道:“是我们不小心了,实在抱歉。” 她捏着帕子,手心差点掐出血来。 这些年来,她从未有一刻这样忍气吞声过,还是对着一班贱民…… 可顾澜安危未知,下落不明,聂氏顾不得那么多了。 似乎看她态度尚好,又是个妇道人家,人群里说了几句,也没再管她了,专心地谈论前头的事。 聂氏正想出去,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轻微的声音——母亲救我—— 她步子顿住,更仔细地听着,那道声音更清楚了——母亲快来救我—— “嫣然……是嫣然的声音……”聂氏脸色苍白,什么雍容的仪态都顾不得了,她扯住婢女的手问道:“你听见二小姐的声音了吗?” 婢女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摇头:“什么……什么声音?” 聂氏甩开她,猛地回头朝人群的尽头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像苏醒在心上盘旋的毒蛇,缓缓游动起来,一下不停地钻进她的脑海里。 聂氏猛地退了一大步,活像见了鬼。 —— 密密麻麻重叠的人影之中,出现了一张脸,一张款款笑着,无比甜美,又透着稚气的脸 苏向晚站在她几步之外的人群中,对她笑着。 她分明死了—— 她怎么还会活着——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起方才回来禀报的暗卫,在锣鼓和戏子唱腔之中混乱着的声音,似乎跟平日有些许不同…… 聂氏不敢再想下去,她几乎是发疯地往人群里钻进去,意图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最前头,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身边的婢女忙不迭想跟上来,可是人太多了,挤不过来,只能焦急地在后头喊她:“夫人……” 眼看着就要挤到跟前,聂氏忽然走不动了。 因为她听见那道凄厉,痛苦无助呼喊着的声音,是那样熟悉…… 耳边凉凉地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样甜美,那样可人,却又让人毛骨悚然地——“聂夫人你在怕什么呢?怎么不敢上前呢?” 聂氏猛地转过头去,看着就站在她身旁,一副看好戏模样的苏向晚。 她何止没死,简直是毫发未损。 聂氏四肢冰凉,几乎无法思考,“你竟有这般手段!” 她目光狠毒,若是眼下手中有一把刀子,她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太该死了,苏向晚太该死了…… “聂夫人不要夸我,我会容易飘的。”苏向晚笑意吟吟地道。 聂氏压下了心上刻骨的恨意,“我以为我是那只黄雀,等着抓你这只螳螂,没想到我才是螳螂,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就是一个商女,手无缚鸡之力的商女,聂氏从未栽过这么狠的跟头,也从未栽得这么猝不及防。 她并不曾有半分轻敌,一步一步都小心翼翼,也没有出过任何的差错,所以哪怕她依稀不敢置信。 “道理很简单呀,上回镇国寺一事,顾澜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两个亲卫,结果事情不受控制,最后亲卫杀了岳大少爷,以你如此谨慎的性子,你又怎能重蹈覆辙,不亲自来,你又如何能掌控全局,确保万无一失呢?而且……”苏向晚轻轻笑了一下,“梅园这个地方,可是我亲自选的,来了什么人,多少人,怎么瞒得过我。” 聂氏瞪大了眼睛。 从一开始她来,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早就被拉到了阳光底下,一举一动尽在别人掌握了。 “苏兰馨跟你不是一条心的,你心知肚明,也早就预防她会临阵倒戈,暗地里反设计你,顾澜被她用计引出来,你顺水推舟,暗中让暗卫保护着,其实也是想知道苏兰馨要做什么。”苏向晚笑了一下:“梅园里既然有你的暗卫,那顾澜被苏兰馨迷晕,你定然会知道消息,可你却可以放任不管,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那时候我就猜想,你在酝酿着一个更大的阴谋,你在知道苏兰馨真正的计划之后,让她把我们所有人都引在一块后,正好来个一网打尽,我说的对吗,聂夫人?” 聂氏喉头一阵激涌,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你这样深的心思,当个商女,真是屈才了。” 苏向晚没应,只是清嘲道:“其实你最大的错处,就是自以为对敌人太过了解,你怎么会觉得顾婉会单枪匹马的赴约呢?又怎么会觉得顾大人不会派人保护她呢?” 聂氏更想不到的一点是,她还有元思。 聂氏带来的那些暗卫,对她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这才是她最大的失算,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聂氏自认为了解顾婉,也自认为了解她,这样的自信,让她输得惨烈。 “我不是输不起的人,风水轮流转,你眼下不过赢我一局,可你照样不能对我如何。”聂氏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这样她才能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你和我之间有巨大的差距,那就是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可你要杀我,难如登天……” 只是输了一局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聂氏告诉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总能将回一军。 “是吗?”苏向晚无所谓地笑了,“可你又错了,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你呀……” 聂氏狠狠地皱深了眉头。 “而且……”苏向晚收起了笑颜,神色覆上了冰冷,像褪去了光芒和炽热的烛光,显现出决绝又冷然的黑暗本性,“而且这只是开始啊……” 说完她按住聂氏,猛地将她朝前推去。 聂氏一个失重,猛不迭扑在地上,砸在一摊鲜血之上,血花飞溅起来,拍在她的脸上,冰凉又刺骨。 她缩起手,惊恐地抬起头来。 聂氏的头上的发髻在混乱中被人摸走了,此刻头发尽数散了开来,倒在血中,又可怖又慑人,哪里还有半分优雅美丽的姿态。 下一秒她的手猛地被抓住了,顾澜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母亲……”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妆也被血花了,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活像个疯婆子。 聂氏心痛得差点晕过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处都是血,鲜红的,屏风上桌子上椅子上,触目惊心。 顾澜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正泡在血水里,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花样,源源不断的鲜血一点一点,从上方滴下来…… 聂氏望上去,眸子重重震了一下…… 吊在梁上几乎要被放干了血的人,整块脸都被削掉,只看得到一团模糊的血肉,她的十只手指都被切断,有些手指落在地上,有些手指还连着皮肉,将断未断地挂着,摇摇欲坠。 心口上一阵翻涌,聂氏极力地克制住了自己,方才能压抑出作呕的冲动。 “母亲,母亲,快点带我走,求求你,求求你带我走……”顾澜都已经崩溃了,一醒来就看见死得这么可怕的人吊在自己面前,随后一大群人指着她喊杀人凶手,不管她怎么辩解都没用,想逃逃不了,只能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一想到方才有一截染着红色蔻丹的手指从她衣襟中掉出来,她就透不过气,铺天盖地的恐惧包围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再待在这里,她就要死了…… “母亲救我……救我……”顾澜哭喊着,扯着聂氏,几乎要把心肺都要哭喊出来。 聂氏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她很快敛起慌色,而后扶着顾澜站了起来,用力地且坚定地安慰道:“不怕,母亲在此处,谁都不能将你如何,我这就带你回去。” 有两个婢女已经挤过来了,她们不如聂氏有这样过人的心智,当下被屋中的模样吓得腿都软了,连动都动不了。 似乎发现她们要走,人群自发地围了起来,将她们去路挡得严严实实,有人还伸出手来推她们。 “不能让她们走了,杀人偿命,必须给个公道……” “把杀人凶手抓起来!” “抓起来!” 聂氏狠狠地咬了咬牙,忽然重重喝道:“我看谁敢碰我们!今日我们母女哪怕是掉一根毫毛,我都要你们拿命来偿。” 似乎被她的厉色震慑住,大家忽然窒住,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声:“原来是顺昌侯府的夫人啊,怪不得这么厉害,可难道侯府出来的人,杀人就不必偿命了吗?” 一句话,群情又汹涌了起来。 “对啊,侯府又怎么了?侯府就可以草芥人命,目无法纪了吗?” 聂氏恨得心头滴血,“公道自在人心,我儿是被他人冤枉的!” 可惜没人信她,也没人听得进她的话。 怎么办? 要怎么办? 聂氏平生,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无措…… 后头猛地一阵骚动,有人喊道:“京兆尹大人来了。” 刹那之间,一片安静。 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给京兆尹大人让路。 聂氏脸色沉下来,飞快地寻思对策。 事到如今,京兆尹到来,总比她们被困此处的好,起码先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鬼地方! 京兆尹已经走到了跟前,哪怕他有多年办案经验,乍然看到此景,还是惊了一瞬。 这样杀人的手法,实在太残忍了,是如何的深仇大恨,才能做出这样令人发指之举。 聂氏朝他福了福身,唤道:“卓大人。” 卓大人看了几眼,差点认不出来人,只问道:“聂夫人?” 聂氏点了点头。 卓大人心下暗叫不好,他这回只怕摊上了一个大麻烦。 第两百九十四章、扑朔迷离 办案最怕遇见的,就是摊上王孙贵族。 京兆尹的品级不足人家的高,顺昌侯府位高权重,是他惹不起的主。 更别说这聂氏可是当今豫王的姨母。 豫王要想给谁不好过,那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心下复杂,却很快正回神色:“聂夫人如何会在此处?” 聂氏又恢复了端庄的严厉高高在上的神色,“听说梅园开戏,我今日是特地带着女儿前来听戏的,不若遇上了贼人,差点连女儿也受了害。” 有人听不过去了,忍不住出声:“分明是那小姐杀人,我们都看到了。” “对,她方才拿的刀子,就是从尸体上拔出来的。” “方才她还想拿刀砍我们哩,大人,你可千万不能轻易将人放了……”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大人”,一句一句接连并不停歇…… 京兆尹卓大人被喊得头疼,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本官既到了此处,便定会秉公处理,绝不冤枉他人,也断不容有仗势行凶之事,大家且可放心。” 这话出来,大家才消停些。 随行而来的衙役已经进屋寻找线索,房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之气,又混着不知名的香气,让人闻着莫名反胃。 聂氏不相信那人会是顾澜所杀,自然是不怕查的。 这事清楚不过,苏向晚那些人如法炮制,杀了人,嫁祸在顾澜身上而已。 京兆尹卓大人是个有能力的人,他绝对能查出究竟来。 “小女自小养在深闺,一双手只懂弹琴画画,那是连只蚂蚁都不曾碾死过的,又怎可能杀人,眼下惟愿大人明察秋毫,务必要还她清白。”聂氏低头,诚恳出声。 卓大人是个办过不少大案的人了,什么样离奇可怖的案子都见过,当下便看出这里头应有不少内情。 顺昌侯府家二房嫡出的小姐,哪怕是要杀人,也断不会选在梅园开戏之日,人来人往之时,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当然眼下还是应该搞清楚死者是何人。 “聂夫人放心,若小姐真是有冤情在身,我定然要还她一个公道。”卓大人看了看围观着的人群,又道:“可聂夫人你也看见了,此处这么多人都说看见顾二小姐杀人,指认她的罪行,哪怕她真有冤情,本官也不得不先行将她收押,以平民心。” 如果真的在这里就把顾澜放走了,事态肯定会加重。 府衙的威信不能失,尤其是眼下证据未明,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大家只会觉得他在包庇顾家的小姐,这对接下来查案是极为不利的。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哪怕想通融处理,也是有心无力。 民情是特别容易被煽动的,卓大人眼下已经被架到了火上烤,一个不小心,只怕连官位也要不保。 顾澜跟疯了一样哭喊起来:“我不要被收押,我不要去大牢,我不要……我没有杀人……” 聂氏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极力安抚着顾澜,用极低的音量在她耳边道:“不过做做样子,听话,母亲绝不让你进大牢,先离开此处再说……” 只要离开这里,没有这班贱民盯着,她转个头就能从京兆尹手中把人给要出来。 顾澜惊慌地瞪大了眼睛,对聂氏的信赖极大地平复了她的心绪。 她捏着衣角,似哀求似无助地道:“母亲你可一定要救我……” “会的,会的,你是母亲唯一的孩儿,我绝不会不管你的。”聂氏连连保证。 京兆尹的声音又起:“聂夫人,请不要为难下官,下官保证,只是例行收押,若然水落石出,顾二小姐是无辜的,定将她毫发无损地还回来。” 他不想强硬动手,语气还是客气的。 如今惟愿聂氏是个识时务的人,愿意退让一步。 群情愤慨起来,会乱成什么样,他也不敢保证。 聂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卓大人放心,你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会叫你为难。” 她松开手,示意京兆尹可以把人带走。 卓大人眸色复杂地看了看她,挥手让人将顾澜带了下去。 聂氏这话另有深意,她眼下退让一步,不代表妥协,回头许不定就要把人从他这里带走。 他想着接下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一心想着赶紧把这案子破了,给民众交代,自然也给聂氏一个交代。 衙役已经勘察完了线索,简单道:“大人,死者是个女子,年纪大约是十二三岁,她脖子上的刀伤是致命伤处,腕上的血脉也被割断,想是死后才被吊起来放血,十指有不同程度的断裂,应是握着刀刃抗争的时候被生生割断的,此外她的脸被尽数毁去,已然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更具体的,还得等仵作验尸。” 京兆尹听着,不动声色地看了聂氏一眼。 聂氏对这女子的死状,除了嫌恶,没有其他表情。 这样残忍的作案手法,一个人短时间内应是完不成的,也不可能是顾澜一己之力杀的,她光是要将人吊高起来,这个难度就已经不能做到。 当然不排除顾澜是吩咐手下所为。 一刀割喉是致命处,人已经死了,接下来的那些都是为了凌虐死者而做,,若非有刻骨的深仇大恨,就只剩下一个解释,那是为了挑拨民众的情绪而为。 他看了看还在围观的人,心中想道——死者越惨,越能引起民众的共情,也更无法饶恕杀人凶手。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顾澜被栽赃陷害的可能性更大。 聂氏还未走,她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心走了,不然事情会失控到她无法控制的地步。 衙役这时候又上来道:“大人,有新发现,香炉里的熏香有些问题。” 聂氏心中咯噔跳了一下。 卓大人忙道:“熏香有什么问题?” “里头似加了迷药。” “查一查这迷药的来处。”卓大人吩咐。 聂氏在短暂的心慌后,镇定了不少。 迷药并非什么特殊的迷药,苏兰馨自己也备了迷药,要查到她身上来,那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衙役突然又跑了上来,急急忙忙对京兆尹道:“大人,对面厢房有两个苏府商女,她们说一同来看戏的妹妹找不见了人影,恰好年纪也在十二三岁,很有可能是死者。” 京兆尹一下来了精神。 死者的身份是破案的关键,他忙道:“先将人拘下,稍后我再去仔细盘问。” 聂氏心叫不好。 死的人定是苏兰馨无疑了,苏向晚等人杀了苏兰馨,栽赃嫁祸给顾澜,两人先前是有不少过节的,镇国寺那事情虽然消停了,可是一查就能查出来,这么一来,可不就顺理成章地坐实了顾澜的杀人动机吗? 她连忙出声:“卓大人,事关小女的清白,请容我随行盘问,毕竟我也想知晓死者的身份,想查清究竟是谁如何丧心病狂,嫁祸于我儿。” “这……毕竟不合规矩。”京兆尹为难道。 “不瞒大人,苏家姐妹我也是认得的,那苏家的三小姐惯会趋炎附势,先前还仗着顾大小姐的势,多次欺辱小女,她眼下这样跳出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她跟此事有关。”聂氏眸子里闪出阴毒的光,“正确来说,我怀疑是她栽赃陷害我儿。” 京兆尹卓大人惊讶了一下。 这事一层覆着一层,他感觉隐约看到了什么内情,只差一点,就能窥知全貌了。 “如此也只是聂夫人你的猜测……” “是不是猜测,押入大牢,重刑伺候,可不就什么都招了吗?”聂氏扬高眉,冷声说道。 苏向晚想跳出来告状,可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了。 两个无权无势的商女,也妄想跟她斗! 不知死活! 作者的话:因为有事停更了两天,抱歉,会补回来。 第两百九十五章、趁热打铁 京兆尹的人来了,说是盘问,其实是把她拘禁起来,免得她贸贸然把事情闹大。 外头关注的人太多了。 顾婉难得地配合,没有仗着身份闹起来。 不过她还是不太懂:“我们丢下这烂摊子便是,横竖顾澜这会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卓大人怎么的也不能把人放了呀?” 苏向晚却摇头:“我曾打听过这卓大人,在任七年,虽不能说有大功,也不能说没小过,可就是稳当地坐了这么些年,京城于天子脚下,他面对那么多双眼睛,没有手腕是过不去的,我们栽赃顾澜,只能迷惑不知情况的百姓们,本来证据便不足够,没有足够的证据抓人,他还是要放人,你信不信,出了梅园的门,聂氏就能把人要走?” 顾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有问下去。 这些算计来去的东西,她也不是很懂。 听苏向晚的就对了。 方才也是苏向晚先察觉到聂氏还会有后招,才会叫她吃东西,她先行备好了解药,这才能反将一军。 聂氏这会应是气得要发疯了。 “聂氏一听说卓大人要亲自来盘问你,生怕你说出什么对顾澜不利的话来,必定会恶人先告状,说不定还想来强硬的,对你来个屈打成招,你确定真的不要我找大哥来帮忙?”顾婉有些担忧地问。 京兆尹是连聂氏都要忌惮的人,顾婉没有信心能保护苏向晚在他手下全身而退。 “不必帮忙。”苏向晚笑了笑,“若聂氏真这么做,只能证明她已经急了,明明顾澜没做过的事,她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在卓大人那里护顾澜周全,可现在她满脑子只想杀我,自然忽略了这一点,我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不让她有冷静下来的机会。” “然后呢?”顾婉紧张兮兮地问。 苏向晚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顾婉伸过头,听着苏向晚在她耳边说话。 片刻后她有些惊讶地抬头道:“可行吗?” 苏向晚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微笑。 顾婉想了想,也笑了,“听你的准没错。” 这一刻她忽然想到很久之前,她听说陆君庭在运河上的游船宴,非要跟去的时候,赵容显让她大哥同她说,要把苏向晚带在身边。 那时候只觉得他只是为了让苏向晚规束她的行为。 如今想来不是的,赵容显那时候就很肯定她的能力了。 她想到一个事,正要问苏向晚,外头脚步声起——是卓大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下子就凝肃起来。 门推了开来,先进来的是一排衙役,重重地将人包围起来,而后进来的才是京兆尹卓大人。 聂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妆发,虽然没有来时那般精致美丽,但起码看起来神气多了。 苏向晚起身,给卓大人行礼:“民女见过京兆尹大人。” 顾婉也跟着客气唤了一声:“卓大人。” 方才衙役来的时候并不曾提起顾婉也在,卓大人有些惊讶:“顾大小姐也在。” 他面上稍作惊讶,心下也飞快盘算起来。 虽然对顺昌侯府后院的事不尽清楚,但也大概听说一些传闻,多数是顾婉仗势欺压顾澜之类。 不过查案最不可听信的就是传闻。 卓大人相信的是,顾婉和顾澜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何好,至于谁欺压谁,那也不一定。 此事涉及到后宅女眷,倒是让案情更明朗了一些。 “梅园开戏,我来凑热闹。”顾婉说的理直气壮。 卓大人笑了一下,“倒不知顾大小姐也喜欢看戏,不知今日梅园开的戏可是顾大小姐喜欢的么?” 顺昌侯府这么大的门户,哪怕是请人去唱戏也是绰绰有余,断不必一家两房都扎堆跑过来,说没有蹊跷他也不信。 顾婉本来就不是看戏的人,不过这会她突然想起许和珏的话来,心下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卓大人也在试探她。 她很快应道:“唱的是挺好,戏不大喜欢,七仙女一个仙女,好端端地干嘛喜欢凡人呢?” 她这话十足孩子心性,又显示了自己张扬的性子,连带着也应付了卓大人的试探。 苏向晚在心里给顾婉点赞。 她一直认为顾婉是一个很合格的京城名媛,心里的门道清楚,又很聪明,世家的见识让她应付什么场面都游刃有余,不卑不亢,只是她不愿意随波逐流,更加追随本心,这才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老天眷顾。 苏远黛也好,顾婉也好,给她的都是助攻型队友,从来没有拖过后腿。 她默默想着——这也许,就是女主光环吧。 聂氏看了顾婉一眼。 平日里顾婉连戏曲都不知道,今日居然能讲出天仙配里头的内容,可真是出乎意料。 卓大人还是客气地笑,“大小姐说的是,本官也不懂。” 他的笑容深沉,倒看不出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向晚一直没说话,卓大人也不着急问她话,只是跟顾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卓大人试探完顾婉,又开始试探我了。”——苏向晚想道。 家中姐妹下落不明并且很有很可能遇害,正常一个十多岁商女的表现应该是慌忙紧张又无措的,当然苏兰馨跟她关系不怎么好,所以太过着急也不行,自己的紧张慌乱更多的应该来自于怕受到连累,影响声名,被家中责骂。 掳好了人设,接下来就该她上场表演了。 卓大人用眼尾的余光打量苏向晚。 她看起来镇定,面对这么多人都面不改色,但应该只是假装镇定,卓大人留意到苏向晚的手在无意识地抠指甲,原本漂亮又圆润的指甲边,很快就被抠得坑坑洼洼。 她心底应该是很紧张的。 他审过很多犯人,那些最不经意表现出来的细节,恰恰能反应一个人真正的内心想法。 卓大人还发现,苏向晚时不时地抬眼偷瞄聂氏的反应,像是对她有种打从骨子里莫名的畏惧,她极力地想把自己缩到不起眼,最好让聂氏不要在意她存在的地步,摆明她心底对聂氏极为抗拒。 一个商女和顺昌侯府二房的夫人,能有什么瓜葛…… 他寻思一番之后,好像方才记起正事来,看向苏向晚:“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苏向晚似受惊了一下,猛地睁大了眼睛,慢悠悠小心谨慎地回道:“民女苏向晚,家住城南大街,府中两房,姐妹四人,兄弟两人。” 听起来就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回答,因为害怕所以先想好一会要怎么把话说清楚,怕自己引起怀疑,这反而是正常的反应。 “你说怀疑死者是你哪位姐妹?”卓大人复问她。 苏向晚静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说:“四妹苏兰馨,民女今日同大姐,四妹一同来看戏,但是看到一半的时候,四妹有事出去了,之后就没回来,一直到……一直到……民女听说有人死了。” “按你所说,你们一共来了三人看戏,可眼下怎只有你,你大姐又在何处?” “大人还未来之前,我大姐听说有人出事,怕是苏兰馨,赶忙回去禀报家里人了,二婶婶很凶的,我们带了人出来,若是人出事了,她可是要担责任的。” 卓大人眉目中闪过一丝不快。 人都出事了,这商女心中计较更多的是要担责任,想来是怕连累自己更多一些。 看来这几姐妹的关系也并不如何和睦。 “你们一同来看戏,期间你的四妹跑出去没回来,在这之前,你们没找人去寻她吗?” 苏向晚抿了抿唇:“她不大听我大姐的话,寻了也是没用的。” 卓大人心下了然。 如他猜测一般,这几姐妹关系是不怎么好。 死者身份有待证实,但极有可能真是她口中所说的四妹苏兰馨。 他又看向顾婉:“你怎会跟顾大小姐在一处?” 顾婉倒是笑了,“卓大人,你什么意思啊,不是怀疑我吧?” “只是例行盘问。”卓大人慢慢道。 顾婉也就回答了:“我同苏三小姐往来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不过因着先前我们有些不愉快,今日趁着梅园开戏,想着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罢了。” 聂氏好不容易揪到了机会,赶忙就道:“说起来,大小姐从前不是因为宸安王世子,差点把苏兰馨这个商女打死吗?” 卓大人很快道:“还有这样的事?” “大人尽可去查一查有无这样的事,当时那个商女可是在家卧病了许久才养好的伤,我今下想来有些心惊,我儿柔弱,怎有能力做出那等丧心病狂杀人之举,杀人者明显武功不错。”聂氏说得斩钉截铁。 顾婉冷笑一声:“二婶婶这就只差明说是我杀的人了。” 聂氏压下愤恨,冷淡回道:“谁人都知你素来嫉妒顾澜知书达理,比你声名更佳,在府中就时常欺压她,动辄要打要骂,本是家丑不可外扬,可我不知你竟能心狠至此,一次杀害她不成,眼下就这样栽赃陷害她!” 顾婉差点被她激怒,苏向晚这时却道:“聂夫人你误会了,顾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聂氏厌恶地瞪了她一眼。 她知晓苏向晚在演戏,可偏偏没法拆穿,真是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顾婉被苏向晚这么一打岔,意会过来,凉凉开口:“家里头小打小闹的这些事就不要拿到卓大人面前来升堂了,二婶婶不觉得丢人吗?我是脾气不好,跟顾澜吵闹过,你不也逼着我大哥把我送去庄子上了吗?” “我逼的?”聂氏气得要发疯,“分明是你要杀害顾澜不成,你大哥怕我找你算账,偷偷将你送离京城,想把此事压下去,你怎敢含血喷人,说是我逼的?” “哦,原来是怕你找我算账啊。”顾婉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怪不得二婶婶现在要污蔑我杀人呢。” “你……”聂氏才出口,就被卓大人打断了。 “好了,聂夫人,这些事是你们顺昌侯府的家务事,到本官面前来评说也无用,是否杀人凶手,本官只看证据。” 聂氏目光好似要吃人,“她们两个在一块,这证据就已经足够了!卓大人,分明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商女,为了巴结讨好顾大小姐,特地将人带来梅园,将她杀害,而后嫁祸给小女的,是非分明,进去大牢里头严刑拷打一番,我就不信她不招了。” 苏向晚似乎被她吓哭了,“卓大人,民女冤枉啊,顾二小姐先前为难我,我心里的确生气,也跟顾大小姐抱怨了几句,所以顾大小姐才会跟她生出不愉快,想必也是因此才被顾大人送离京城,顾大小姐一走,顾二小姐就跟着苏兰馨一块合谋,想在镇国寺教训民女,只是民女运气好逃过了一劫,不曾想今日还要受这番无妄之灾……” 这事京兆尹倒是想起来了。 顾澜的这件事,当时老百姓们不知晓,却惊动了不少人。 意外死的可是吏部侍郎岳大人的嫡子。 顾婉和苏向晚两人所说的一切都能连得上来,事情脉络也很清晰。 聂氏指认顾婉杀人反倒有些牵强,加之苏向晚的畏惧,还有聂氏的咄咄逼人,反而更能看出,聂氏并不一定清白。 起码顾澜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镇国寺的事件之中,苏兰馨可是彻底地把顾澜给得罪死了,手上说不定还拿捏着什么证据…… 卓大人忽然想起那时候岳夫人来找过她。 她说假若有一日苏兰馨要是死了,就是顾澜为了杀人灭口所为。 这句话卓大人当时没察觉出什么意味来,只觉得岳夫人是因为太过悲痛,现在想来,大约有些明白。 顾澜未必是杀人凶手。 护女心切的聂氏,很有可能是始作俑者。 “情况本官已然知悉,结果如何,等调查清楚之后,自有分明。”卓大人开口道。 聂氏不死心,“大人?她满口胡言,你怎能轻巧放过?” 卓大人不满地皱起眉头,“聂夫人,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说完这话,他带着衙役,就走了出去。 聂氏陡然明白过来,面容露出几分怨毒的神色,“原来如此……你仗着自己是个商女,外人不明所以,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抓走,大家只以为我们官官相护,要抓一个无辜百姓去顶罪……” 苏向晚怯怯的,“人言可畏啊聂夫人,卓大人心里清楚。” 聂氏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甩了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这事没完! 绝对没完! 顾婉恍然大悟地醒回神来,“所以你说苏远黛回府去禀报长辈了,原来是这个原因,这等同于告诉卓大人,苏府这边已经压不住,消息很快会传出去,大家很快会知道苏府死了一个小姐,贵女和商女身份悬殊,一个不好就要落人口实,这样的风口浪尖上,他行事就会更加谨慎。” 第两百九十六章、一同看戏 “卓大人不把我拘着,只是因为没有证据需要把我拘着,不代表他会放松对我的警惕。”苏向晚跟顾婉说清楚,“接下来苏府都会在卓大人的监视之中,上下都有人盯着,聂氏被我激昏了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这里,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她的目的不是栽赃给顾澜。 真相会大白,栽赃没有意义。 苏向晚需要这样混乱的局面,需要民众舆论以及朝廷介入的一个契机,这样才好布置接下来的计划。 顾婉又问她:“我方才就想问你,元思是怎么回事?” 端阳庆典的那件事,她虽知道的不是很多,但也知晓这个人,是必死之人。 今日偶然地发现元思,差点将她吓一大跳。 “元思暂时回不了豫王府,所以正好帮我做事。”苏向晚没有避讳,“赵容显不要他,他无处可去,只从我这里想办法。” 顾婉颇是不屑地笑了一声:“那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着他,当初我大哥就说过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死士,果然就出事了。” “什么叫合格的死士?” “一个死士最不应该有的,就是自己的想法,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所有的事就不那么纯粹,自然就难以掌控。” 苏向晚点头,“顾大人跟元思都为赵容显做事,假若有一天赵容显在朝局中落败身死,你大哥身后有顾家,他有责任,还会承担着自己的意志撑下去,但是元思作为一个死士,他除了陪着主子去死,也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那不是正常的么?” 死士就是这样的存在。 “赵容显说不定就想他当一个不合格的死士呢。” 元思有自己的想法,是赵容显亲自教出来的,他不会轻易为死而死,反正不管什么结局,那都不会是一个死士的结局。 顾婉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我一想到赵容显就觉得瘆得慌,想到元思又跟着你,就总有种你迟早有一天要被卖的了感觉。” 她摇了摇头,连忙撇去这种不舒服的想法,又道:“你大姐应该不知道元思吧?” “她只以为元思是你那边的人,等寻到机会,我再同她好好说。” 顾婉听着有些羡慕:“你们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感情也能这么好,我见过一母同胞的姐妹为着利益抢得头破血流的,像你们的这样的,真是少见。” “我大姐的确很好。”苏向晚赞同地点头道。 这个世界上有个永远能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并且绝不怀疑你的人,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梅园的人等慢慢散去,方才的热闹不复,莫名显出几分寂寥的意味。 两人正准备回去,走到门边的时候,顾婉蓦地跳起来,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糟了糟了。” 苏向晚无端也被她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顾婉一脸的一言难尽:“我把许和珏给忘了!” “许和珏?”这是跟此事完全无关的人,苏向晚不知道顾婉怎么好端端地说起他来。 顾婉手忙脚乱的:“我方才把他打晕了,丢在后院那小柴房里,这会说不清楚,我先去把他找出来再说。” 苏向晚脸色微变。 许和珏身子骨是真弱,顾婉这么一打,很容易打出事来。 她也不急着问个究竟,急匆匆跟着顾婉的脚步到了楼下。 柴房的门并没有关得严实,顾婉一把冲了进去,在里头找了一圈,有些愕然:“人呢?” 空荡荡的,除了脏乱的杂物,一个人影都没有。 “莫不是醒了,自己走了?”苏向晚猜测道。 顾婉心中还是不放心,“要是这样便好了,我真怕我给他打出什么好歹来。” 怎么能有人这么脆弱呢?好像捏一捏就会死一样。 “你先莫急,今下没有消息,多数是无事的。”苏向晚也不大懂,“他怎会也在梅园?你还同他动了手呢?” 顾婉一拍脑门,“这也是不太巧,今天他也来梅园听戏,苏兰馨找我合计的那会,他刚好就听到了,听到了也就罢,他还要管我的闲事,想要上来拦着我,我心里头急,就……就动手先把人打晕了……实在是因为他碍事……” 当时她也是没法子。 谁知道许和珏会不会突然就冲上去,打草惊蛇来着。 计划了这么久,她也怕被许和珏打乱。 跟苏向晚私底下联手的事极为隐秘,许和珏是个外人,当时情况未明,她更不可能跟许和珏交代个清楚。 “他无意中撞见了你们的谈话,想拦着你?”苏向晚微眯起眼,轻声问她。 顾婉有点歉疚:“我看他也只是好心,上回我们在游船上不是帮了他一回吧,他说我要是对付你,我以后会后悔的,所以对我百般阻挠,其实我也没下多重的手……”她试探性地问苏向晚,试图从苏向晚这里找到一点安慰:“你说他这个一个大男人,不会因为被我打晕这么一下,然后就……” 顾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向晚并没有安慰她,只是道:“这不好说。” 顾婉一脸的挫败:“他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这样吧,你先回府,着人去忠勇候府探听下消息,若是他无事,自然最好,你便找你大哥出面,表达一下歉意,他应不是计较的人。”苏向晚眉头未蹙,“若是有事……” “大不了一命偿一命。” 苏向晚原本严肃,差点被顾婉这话逗笑:“不至于如此严重。” 她有个不太好的想法。 顾婉急得有些定不下来:“我还是赶紧回去,打听下许和珏的消息,你自己回府小心。” 若是先前,她会把苏向晚先送回去。 不过现在有元思,顾婉也不担心她的安全。 许和珏的事更迫在眉睫。 “好,你自己也小心。”苏向晚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婉一眼,随后道。 顾婉动作利落,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可见是真的急了。 苏向晚从柴房出来往回走。 翠玉就在不远处等着,瞧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府衙的人在梅园里头盘问过情况后,都尽数走了,马车已经备好,先行回府见大小姐吧。” 苏向晚点头,她正要走,心中觉得不踏实,又回头看了看柴房。 许和珏出现在这里,总归是太巧。 巧得让人不舒服。 对付聂氏和顾澜,走的都是险招。 许和珏这个意外,让她不太放心。 一阵咿咿呀呀地唱戏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向晚有些讶异:“不是都散了吗,怎的还有人唱戏?” 翠玉摇头,她听着这空寂没有和着乐声的戏曲,有些发悚,尤其是刚刚才死了人,这四串在梅园角落里凄凉哀怨的戏曲声,听起来这样诡异。 “好吓人,小姐我们快走吧。” 苏向晚本来应该尽快离开回府,苏远黛还在等着跟她商量下一步计划。 可这会鬼使神差的,她不但不觉得恐怖,反而还想进去看个究竟。 刚死了人,衙役刚走,乱子稍平,立马就有人开腔唱戏。 她对戏曲虽没研究,可记忆力不错,能听出这一出,是接着方才未完的《霸王别姬》唱下去的。 翠玉压着心慌陪苏向晚往回走。 戏台之上,只有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满场狼藉,一地的瓜子壳,还有碰得东倒西歪的茶水。 第一排的桌子边上,赵容显就坐在那里看戏。 跟周边似片开了两个世界一般,那一块天地尤其干净。 没有华丽奢贵的衣裳,平民锦袍落身,像是哪家锦绣丛里长大的富贵小公子,跑出来体验人间疾苦的模样。 “豫王殿下怎的来了?”苏向晚走上前去。 他并未看她,只是应道:“我来看戏。” 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今日梅园开戏,赵容显应该是一直都在。 苏向晚看了一眼台上自顾唱戏的人,要的是有始有终,唱的人执着,看的人也执着。 大佬应该是怕她办事不力,亲自过来监督的。 心下微微了然,她便道:“殿下放心,眼下一切还算顺利。” 赵容显对聂氏的事,似乎并不紧张。 “坐吧,这出戏也快唱完了。”他出声道。 苏向晚看桌子上还备了热茶,说不定真是备给她的,也就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 台上人唱着凄婉壮阔的戏,她跟当朝举足轻重的王爷同坐一台,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有资格坐在他旁边看戏,可真是不容易。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坐立不安,可不知道是因为花旦唱得太好,抑或是心情安定,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第两百九十七章、一直这样 后半段并没有唱多久,苏向晚看完的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 不可否认,身段跟唱腔是真的好。 “你喜欢看戏?”赵容显看她很有兴致,开口问她。 “还好。”苏向晚想了想,又道:“也只是看得懂,可如果殿下你要问我点评两句的话,我就说不出来。” 赵容显觉得奇怪:“本王为何要你点评?” “这……”苏向晚的认知里头,赵容显应该是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大佬们哪怕是吃个饭,都要交流下菜色口味,看戏大抵也要说几句心得,“看完不说两句,不觉得跟白看了一样吗?” 跟吃大餐要发朋友圈,是差不多的道理。 赵容显顿了一下,“本王原不大喜欢看戏。” “……”苏向晚愣了。 大佬你是认真的吗? 你不喜欢看戏,还让人给你唱完下半场,这又是什么操作? “为什么不喜欢?” “锣鼓喧嚣,总让人觉得很热闹。” 怪不得他让戏子上场清唱,若非这花旦唱腔了得,台风又稳,估计控不住场。 苏向晚不懂他的逻辑。 唱戏本来就是热热闹闹的。 赵容显忽而又道:“同你一样,让人觉得热闹。” 哪怕她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再空荡也不觉得冷清。 “……”苏向晚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不喜欢看戏,因为热闹,又说她让人觉得热闹,同理可证…… 他不喜欢她? 是要表达这个意思吗? “我以后安份些。”她只能道。 “不必。”他声音又轻又缓,似带有笑意:“本王如今觉得热闹些,也挺好的。” 苏向晚诡异地看了他两眼。 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今日的赵容显跟从前任何时候的他都不大一样,可要说出来不一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以前他哪怕对你笑,你也会从心里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现在他语气平静,从容平淡,又让人觉得亲近。 像……像朋友。 有一种长久以来拘住她的束缚感和距离感,这一瞬间蓦地被冲击缓和,撇开先前种种不谈,此刻的他看起来就是脾气温和的小绵羊,不仅好相处,还有那么点讨人喜欢。 她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狠狠打掉自己的错觉,正色道:“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是怕你应付不来,过来看看有何帮得上的地方,不曾想是本王多虑了。”赵容显出声,语气里有赞赏。 他从前看她阴险狡诈,眼下却觉得她聪明些很好,她能算计别人,别人却害不到她。 “殿下信我,我若需要帮忙,我一定会说,你尽可放心。” 苏向晚明白赵容显的顾虑,他也许还不能相信她的能力。 不管在哪个时代,女子总是容易被轻视,她用的手段虽不入流,也并非什么大智慧,但绝不会是拖他后腿的存在。 跟她合作的买卖,她绝不让他亏本。 “本王自是信你,只是从前你孤军奋战,总要顾忌良多,眼下不过想给你些后盾,好让你有底气。”赵容显眼睛微弯,像是在笑。 苏向晚有点不会思考。 她怀疑赵容显有双重人格! 一个人格是冷酷无情大魔王,一个人格是纯良翩翩贵公子。 出生在富贵人家里被疼爱长大的小公子,眼睛是明亮的,只是弯一弯眼,让人有种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拿到他面前给他的冲动。 哪怕她已经没了那些心跳脸红的情怀,但被人这样地看着,她还是有点把持不住。 苏向晚清咳两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孤军奋战也没什么的,我应付得来。” “你从前不是说,想仗着本王的名义胡作非为吗。”赵容显开口,说的话明明很自大,语气却稀松平常。 他有权有势,的确担得起“胡作非为”的后果,也能这样大言不惭。 苏向晚想想,自己好像这么说过。 端阳盛典的时候,为了恶心他,才故意这么说的话。 “那是随口说的,殿下不要在意。”苏向晚哈哈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玩笑话他也可以听得这么认真,让她情何以堪啊…… “本王本就恶名昭彰,不在乎多一桩两件。” 赵容显把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苏向晚都要跪了。 这事过不去了是吗? 如果不是他说的认真,她会真心实意觉得他在算旧账,反讽她。 “当时是我不懂事,我们把这事忘了吧,忘了!”苏向晚朝他扯出笑来,“高兴的事那么多,干嘛要记得不高兴的事,对吧?” 赵容显没应下去,只是起了身道:“我送你出去吧。” 苏向晚转变不及,又有点受宠若惊,提着一颗心不上不下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似乎总是找不到跟他沟通的点。 这回又不知道是哪里踩到了惹他不快的点。 是因为她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胡作非为”,他觉得她看不起他,所以不高兴了? 她起身,跟在赵容显后头,往外走去。 赵容显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苏向晚本来就在揣测他的心情,一直没有放松,他一停下,她也连忙跟着停了下来。 随后他出声对她道:“走上来。” “走上来?”她又听不懂了。 赵容显看着她,苏向晚没想明白,只是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这样?” “再上来。”他道。 再上就走在他旁边了。 苏向晚本想说是不是不合规矩,想想怕没顺他的意思,难保他又要不高兴,是以很顺从地走到了他的旁边。 果然,他脸色缓和不少。 两人并肩往外头走,苏向晚屏着气息,看被日光投射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有种恍惚的不真切感。 “本王曾见过你同陆君庭走在一处,你从不会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头。”赵容显忽然道。 “殿下跟他怎能一样。”苏向晚惊讶道。 “何处不一样?” “这……”苏向晚想着,回答道:“就……你们性子不一样啊,而且他是个闲散世子,没什么好顾忌的,殿下你是当朝王爷,手握生杀大权,我势必要恭敬一些。” “本王不会杀你。”他似乎很执着这件事,非要理个究竟。 苏向晚有种小情侣吵架的既视感。 她为自己这种荒唐无比的想法惊得面色都不好了。 “这跟殿下会不会杀我没关系,我这么来说吧,我不怕他,他若是打我,我就打回去,可我怕你,你若是打我……我想打回去,可只怕打不着,这就是差距。” 有秋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苏向晚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躲。 赵容显止步顿住,抓起她的手,在自己的肩上拍了一下。 她像触了电一样,猛地抽回手来,“这是做什么?” “打着了。”他道。 “……”她竟无话可说。 “不要拿你应付旁人那套来对本王。”赵容显出声道,哪怕他语气再平静,苏向晚还是从那之中找到了一丝压抑着的不快。 苏向晚把虚伪的面具从心里摘下,折叠好收起来,眉眼处隐约露出倦色。 才跟聂氏正面过了一回招,她也累得很,还要再抽出一分的心神来应付他的喜怒不定。 他又道:“那日本王对你无礼,你气得破口大骂,当时的你便很好,方才你同我直接理论,据理力争,这样也很好,不要端着本王捧着本王,小心翼翼讨好本王,不需要。” 会哭会笑,会气也会闹。 这本来才是她底子里的性格。 会不屑,会鄙夷,对谁都一样热络,其实谁都落不到心上。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赵容显知道她原本是怎么样的。 苏向晚怔怔看了他良久,确定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这才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你这人真奇怪。” 赵容显不解,仿佛在问她,哪里奇怪? “你看以前,我要是说你奇怪,你马上就会板着脸,好像要掐死我的样子。” 那时候惊心动魄的心情,这会想起来,居然只剩下好笑。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马车面前。 苏向晚回头对他笑:“我也喜欢殿下这个样子,以后一直这样就好了。” 说罢,她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赵容显看不见她的面容。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再看多一眼,就移不开了一样。 第两百九十八章、私下盘问 帘子被掀开,苏向晚从里头望出来。 她唤住他,“殿下。” 赵容显心下微动,抬眼看去。 风吹过她的眉眼,她下意识地眨了眨,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我心中悬着一件事,并不大安心。” 许和珏那里,她总归存疑。 苏向晚本没有打算跟赵容显商量此事,想想有现成的关系不用,自己在那里忧心,反倒误了聂氏这边的事。 “你但说无妨。”赵容显开口。 苏向晚也就大大方方地说了:“殿下晚些时候有时间吗?我想跟殿下去个地方。” 赵容显怔了一下。 这是……邀约? 苏向晚倒没发现赵容显隐约显现出来的异色,跟着道:“殿下知道忠勇候许和珏吗?” 他低下眸子,道:“略知一二。” “他今日忽然出现在梅园,被顾婉打晕后不知所踪,此下也未知情况如何,我心中有疑。” 大佬的段位比一般人都高。 “原是为了此事……” 苏向晚并非发现赵容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只是笑道:“就是关乎此事的,殿下以为是什么事?” 当然,她还有一些打算。 这点小计较藏在心里,还不是时候跟他说明。 真相大白的那天,赵容显会感谢她的。 藏在幕后的这单事,跟他有莫大关系。 赵容显连忙摇头,正色道:“没有,不过听到此人有些惊讶。” 她毫无怀疑,“那晚些时候,我去金玉酒楼寻你。” 赵容显未曾应,只是问:“要去何处?” 苏向晚面色古怪了一下,而后说,“今晚再说,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怕是赵容显继续追问,忙不迭放下了帘子,躲回马车里头。 “晚上寒凉,殿下记得添衣。”她出声,转移话题。 马车启动,缓缓地走动起来。 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有落叶飘落。 赵容显立于原地,唇角不自觉地轻扬了起来。 他站了好半刻,直到离去的马车从视野里消失方才走开。 苏向晚回府的时候,府衙的人刚走不久。 大管家守在门口,一脸愁色:“三小姐,老夫人说等你回来了,便去怡和阁见她。” 苏向晚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出门一遭去梅园看戏,三人去,二人回,惊动了府衙,闹得沸沸扬扬,可想而知苏府现在是什么样的境地。 远远地还未走近,苏向晚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哭叫声。 大管家在旁边跟着,心有戚戚:“府衙的人说四小姐遇害了之后,二夫人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方才才在堂上问完了话,可真让人心酸啊。” 不管如何说,惨死的是府上的小姐,哪怕下人并不如何喜欢苏兰馨,但也难免有些感慨和唏嘘。 在他们心里,苏兰馨无非就是有些小姐脾气,偶尔打骂下人,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大家总不会恨到想要让她死。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大管家看她模样,只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只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了。 整个苏府弥漫着压抑而沉重的气氛。 丫鬟婆子们小心翼翼的,带着愁色,大气都不敢出。 苏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她的神色陡然沧桑不少,想是的的确确有些悲痛的。 苏崇林早已经赶回府里。 那个常年不见人只懂读书的二叔苏崇明也到了,尹氏倒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那是真真切切伤心到了骨子里的哭声。 苏向晚进屋,一一行了礼。 其实府衙的人来过,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苏远黛回府的时候,也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让苏向晚过来,也不是真的要问她什么话,只是总要确认一下安危而已。 苏崇林放心不少,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便好。” 尹氏原本见了她也没怎么样,听了这话,陡然站了起来,指着苏向晚大骂道:“害人精!都是你这个害人精,那顾家二小姐要杀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的馨儿,不是!” 苏向晚静静地听她骂,不发一语。 这会说什么都很多余,尹氏不过骂两句,这么多人在这里,也没法真对她做什么。 苏老夫人又吩咐了一些事,无非是近日不要出府,一切等府衙那边处理的结果,该怎么安排身后事,便如何安排。 尹氏听完,受不住刺激,又哭晕过去一次。 回到房中的时候,已是傍晚。 朝霞和红玉备好了晚膳,苏远黛和苏向晚一日都没怎么吃过东西,这会却也没什么胃口。 “苏兰馨哪怕是对霜儿也留了一手,不过尹氏是她母亲,应该对她的事知晓得更多一点,此下她觉得苏兰馨死了,急起眼来,自会有动作,我们顺腾摸瓜,便能有个究竟了。”苏远黛往她碗里夹了两筷子菜,同她慢慢道。 苏向晚吃了两口,没吃出什么滋味来,有些意兴阑珊地抓着筷子:“尹氏可能知晓一些,先盯着吧,不过我觉得,可能我们真查下去,应该查不到什么东西。” 苏远黛疑惑:“聂氏和顾澜一直利用苏兰馨来对付你我,我们不是已经尽数掌握了吗,你还要查什么?” 苏向晚放下筷子,这才道:“大姐,还有一个人,这后面还藏了一个人。” 烛火摇曳了一下,苏远黛被她的话瘆了一下,背脊有些发凉。 其实当时在梅园,她就想同苏向晚提这件事。 苏兰馨的行为很有古怪,但是她也不能确实,原本是要找苏向晚商量的,不料苏向晚先说了。 “你是说,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苏远黛想想就觉得可怕。 如果背后还有一个藏着的,查不着抓不住看不久的人,默默在操作着,看着她们这些人争斗厮杀,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她藏得太好了,差一点我也被瞒过去,成了她手中一颗借刀杀人的棋子。” “是谁?”苏远黛忙问。 苏向晚微微笑了,“我基本可以确定此人的身份,不过,还是听苏兰馨自己说最好。” 苏远黛眉头微凝,“现在去见她吗?” 苏向晚过去拉起她,“她应也饿了,我们给她送些东西吃。” 不过苏兰馨要是得知自己已经“死”了,估计是吃不下饭了。 苏远黛没将人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 平日里教训下人,关柴房这些都是小事,所以哪怕苏兰馨被关在柴房里,不明所以的人也只当是哪个丫鬟婆子做了错事被处罚,加之大家都以为苏兰馨已经死了,自然更不可能怀疑一个死了的人会活生生地被关在柴房里头。 天灰蒙蒙盖下来,路有些看不清楚,已经到了挑灯的时候。 苏兰馨被捆得严实,眼睛也被遮住,耳朵能听见声响,却动弹不得,也呼喊不得。 极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她在黑暗里煎熬着,四肢都是冷的,冷得透进骨子里去。 冷不防听见一丝声响,苏兰馨的身子猛地绷紧了起来。 胃部因为急促的紧张,紧缩扭成一团,闷痛袭来,她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一阵食物的香气传来,她只觉胃部翻涌得越发厉害。 门被打开了—— 眼睛上蒙着的黑布陡然被扯去,她猛地哆嗦了一下。 天色已经暗了,担着的竹灯笼燃着温热的光,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她猛地看上去,见苏远黛和苏向晚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划过一丝惊恐。 “我来给四妹送饭。”苏向晚同她亲亲热热地道,“你今日没吃什么东西,该饿了吧?” 苏兰馨汗毛直竖,她猛地转头四处看了看。 窗外雾蒙蒙的看不真切,这里应该是一处柴房。 “不必看了,你在苏府里,在后院的柴房里头。”苏远黛冷声开口,“不过没人会出来寻你,因为眼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死在梅园,死在顾澜的手里。” 苏兰馨仿佛听不懂苏远黛的话,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吚吚呜呜地挣扎起来。 什么叫她已经死了,死在梅园,死在顾澜手里。 她分明活得好好的! 苏向晚忽而上前,朝她温柔地笑了笑,苏兰馨冷视着她,下一秒就见苏向晚摸出了一把匕首,笑吟吟地出声道:“吃晚饭之前,我们来聊聊天吧。” 苏兰馨全身血液冷凝,面色惨白如鬼,她盯着苏向晚手上的匕首,眼里的冷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绝望覆盖,到最后只剩下浓烈的哀求—— 求求你—— 求求你—— 我不想死—— 苏兰馨手上一痛,回头一看,苏向晚已经在她手上割了一道小口子,鲜血就着她的衣襟流下来,一下子染红了衣角。 随后她嘴上一松,绑着的布带也松了开来。 第两百九十九章、始作俑者 “不要叫太大声,你要是太用力,血会流得很快。”苏向晚拿回匕首,对她绽开一个恶意满满的微笑。 苏兰馨声音发抖,她感觉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在流逝,“三姐,三姐快救我,我的血……我的血都要流光了……” “苏兰馨,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会救你,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若是答得快,我便早一些救你,你若然答得慢,这血要是流完了,我也救不了你。”苏向晚同她道。 苏兰馨哪里敢说不行,她整个人都要疯了,“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只要能活命,让她说什么都可以。 苏向晚起身,声音轻轻地:“说吧,幕后借你的手,筹谋算计的人,是谁?” 苏兰馨顿时僵住。 她一时间忘记自己手上还有伤口,忘记血一点点在流着,“你不是知道吗?是聂氏和顾澜……” 苏向晚好像没听见:“我再问你,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苏兰馨觉得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我不是说了吗,是聂氏和顾澜!” 苏向晚无动于衷,继续问:“二婶婶知道你死了,哭得很伤心,你说她会不会一时昏头,就去找那个人呢?毕竟要不是对方指使你做了这一些事,你原可以不必死的。” 苏兰馨呆住,一时间恨得心头滴血,“你都知道!你不是都知道吗?你还问我做什么!” “只是觉得奇怪,到这个时候你都不愿意将人说出来,她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这样谨慎有加,守口如瓶。” 苏兰馨心慌得快透不过气来。 苏向晚继续自问自答:“我知道了,你可能是认为我们不会杀你,你认为只要你不死,那个人就还能帮你,所以你心存侥幸,不死到临头,你是绝对不会将人说出来的。” 她似乎很苦恼一样,转头看着苏远黛:“大姐,她不肯说,我们只能杀了她,反正大家都认为她死了,要是让她活下来,一旦让京兆尹大人发现,他就会查出,那房中的死人是栽赃陷害,我们可都要遭殃。” 苏远黛赞同她的话:“既然没有用处,就杀了吧,免得麻烦。” 苏兰馨死死地咬着牙。 她们不敢的。 若要杀她,早就杀了,不会留到这个时候。 只要她不死,蒋玥就还能帮她。 她才想着,忽地发现苏远黛和苏向晚都往外走去,一点都没再留恋。 苏兰馨手上湿得厉害,她方才记起自己的手上还有伤口,那伤口的鲜血,还在没完没了的往外流。 “你们……等等……你们别走!” 然而没人理她,柴房的门,啪地一下从她眼前关上了。 门外,月光初初悬起,夜幕终于降临。 苏远黛和苏向晚站在院子里头,月光清婉卓约,把夜色衬得凉薄如水。 两个人静静并肩,都没有说话。 香莲跟翠玉看了一眼漆黑的柴房,听着里头传来的哭喊和怒骂,又默默低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头终于传来一声绝望的喊声——“我说了我说了,蒋二小姐,是蒋二小姐……” 这一声呼喊,几乎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而后喊声戛然而止,香莲去看过,回来说了一句:“小姐,她晕过去了。” 苏向晚拿出匕首,上头还有一点血迹,“我割那么个口子,她死不了,这会没准血都止住了,自己吓自己而已。” 苏远黛还在震惊之中。 她哪怕是想破了头,她也想不到居然是她,国公府庶出的二小姐,蒋玥! “怎会是她?”苏远黛喃喃地。 “蒋玥真正要对付的是聂氏和顾澜,我们苏府这一个商户,还不值当她放在眼里,只是她信手拈来几个好用的棋子而已,她想牺牲我们这几个人,达到她自己的目的。”苏向晚摇头笑笑,“她应是观察了许久,布置了许久,久到连你我也无法想象的时候。” “她做得这么隐蔽,你是如何发觉的?” 苏向晚顿了一下,“以前见过几次,但第一次生出怀疑,是在秋日宴。” “秋日宴?” “大姐你或许你不知道,顾婉因为碧罗死了,想要杀了顾澜偿命报仇,结果事败,被顾大人送离京城,关在了庄子上看管。” 苏远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她一直以为顾婉在京城,宸安王府的婚事传出来的时候,她还惊讶怎么顾婉这么沉得住气,等到秋日宴才找上来。 “满京城的人都以为顾婉在京城,秋日宴顾婉赴约,所有的宾客惊讶的是她不管不顾地找你麻烦,而不是惊讶她会来,因为大家觉得顾婉肯定也会收到秋日宴的邀请函,她来赴约是应当的。” “我看那日聂氏和顾澜都来了,顺昌侯府肯定有收到邀请函,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里,那日顾婉出现,你记得蒋玥的反应吗?” 苏远黛想了一下,“那日蒋玥好似有点惊讶。” “对,就是惊讶!”当时蒋玥的反应是最直接的反应,苏向晚复述她的话:“她说的是‘顾大小姐怎么来了’还有‘我这便让人为你安置客院’。” 苏远黛听明白了,“蒋玥做事滴水不漏,是绝对不会遗漏客人的,她按照规矩给顺昌候股送了邀请函,但是对顾婉前来却这么惊讶,足以证明,她早就知道顾婉不在京城。” “蒋玥或许也没发现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一个不该出现在秋日宴的人突然来了,她表达惊讶,是正常反应,可她忘记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你,都不知道顾婉不在京城的事,当时我心里就疑惑,顺昌侯府里头闹出这种姐妹相残的事情,是不可能传出去的,顾婉被送离京城,没有刻意去留意打听,根本不得窥见分毫……” “除非她一直在关注顾大小姐的动静!” “一个国公府庶出的二小姐,关注顺昌侯府大小姐的事,实在奇怪,我那时心中有了猜想,不过还需证实,至今心中已经有八成确定。” “剩下的两成是苏兰馨?” 苏向晚看了看屋里,“先把她晾着,明日再找她问,苏兰馨应该还有瞒着我们的事没说出来,她能这么嘴硬,定是有什么笃定蒋玥一定会帮她的理由,就算跟我们交代了,转过头去,她就会想方法跟蒋玥取上联系,将你我都出卖掉,她是最不可信的。” 虽然不可信,但却是极好利用的。 苏向晚留着苏兰馨,也是这个原因。 苏远黛还有很多想不清楚的事,无故露出水面的蒋玥,让她忐忑,如果说她们原本的对手是聂氏和顾澜,这会她们已经掌控了先机,差的不过是最后一步。 哪怕惊险,最后也能算是有惊无险。 可事情远远还没结束,借着苏兰馨的手运筹帷幄,没有留下丝毫证据,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的蒋玥,比聂氏更可怕。 一个人可以只凭几句话,几封信,连面都不露,就可以杀人于无形,这等手段,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不管如何说,如果蒋玥的最终目的是聂氏和顾澜,那她已经成功了。 “我不明白,蒋玥为了什么……”苏远黛摇摇头。 这样荣耀的门户里头,哪怕是一个庶女,也是她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顺昌侯府二房的人,跟国公府庶出的小姐,能埋下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蒋玥是疯了不成? “我也想知道她到底为了什么。”苏向晚感觉,有什么关键的隐藏支线,随着事情渐渐明朗,就快要浮出水面。 如果说苏远黛的性格,是宅斗小说里的嫡女人设,蒋玥完全就是庶女逆袭最好的例子,聂氏都尚且对付得这么艰难,要对付蒋玥就更不必说。 蝴蝶效应的原理她懂。 因为她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对其他的事情造成了影响,在这之下衍生出来其他的事,算起来她也有一部分责任。 若非她跟顾婉搭上关系,也就不会衍生出顾澜这一件事来。 聂氏顾澜和蒋玥,都是剧本里的路人甲而已,所以苏向晚猜测,蒋玥的这条线,说不定是她先前不知道惹了什么事衍生出来的。 而这一个答案,现在只有苏兰馨能告诉她。 第三百章、前去赴约 送走了苏远黛,苏向晚回房乔装换了衣裳,吩咐了红玉翠玉守好院子,小心翼翼地摸黑出了房门。 她还记着她跟赵容显有约。 金玉酒楼灯火通明,苏向晚走到外头,脚还没踏进去就被拦住了。 门口有两个护卫,严防死守,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们漠然出声道:“今日有贵客包场了,金玉酒楼不接待外人。”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心想有什么贵客能比赵容显还厉害。 可外人不知道金玉酒楼跟赵容显的关系,他哪怕到了此地,也绝对不会这样招摇。 她想了想,出声道:“不知是哪位贵客?” 今日里头,她明明记着跟赵容显说好了,晚些时候到金玉酒楼寻他的。 难道赵容显没听清楚? 或者是说,临时出了什么事? 苏向晚就紧张起来。 那两个护卫看都不看她,只是继续道:“抱歉,请明日再来。” 然后他们就彻底地无视了苏向晚。 不过看他们那阵仗,若苏向晚有胆子硬闯,应该也是没好果子吃的。 元思从角落里串出来,站在她的身后,“那是王爷府上的护卫。” 他对豫王府一应人事,无比熟悉。 “包场的贵客,就是殿下?”苏向晚糊涂了。 元思也不明白那护卫为什么会在门口拦人,也怕金玉酒楼里出了什么事,忙道:“我潜进去看看,你自己一人小心,不要乱走。” 苏向晚老老实实地点头。 元思不直接出面是对的,万一金玉酒楼里头出事,他贸贸然跑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还好今晚出来的时候,记得搭配了一袭披风,哪怕夜风森寒,她也不觉得冷。 她在外头等元思的消息,思绪乱七八糟。 那两个护卫尽忠职守地守着门,高大威武,俨然门神。 她没靠得太近,隔着老远,从门外看门里的情况。 除了明亮的灯火,什么人影都没见着。 “赵容显这样厉害,应该是只有别人遭殃的份,别人不可能会害到他的。”苏向晚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开口安慰自己。 总不好刚抱上大腿,大腿就出事了吧。 这么想了想,她听见门口有了响声,忙不迭就抬头看去。 赵容显走得极快,苏向晚还没看清他的人,眨眼之间,他就到了眼前。 外头原本是极凉的,他一走近,苏向晚就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温暖,是他身上带过来的余温。 屋里应是熏着暖炉,燃了熏香,所以他衣襟之间都是温暖的,只要靠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她心神恍惚地退了一步,这才道:“殿下没事吧?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苏向晚想着他人既然没事,兴许方才在金玉酒楼,是在忙什么紧要大事,所以才将外人拦了下来。 赵容显看见她一身男装,微怔了一瞬,“我没什么事,你为何扮成男装?” 苏向晚看了看自己一身装束,“男装出行自是比女装出行要方便些。” 赵容显眼神古怪了一下,而后点头:“的确要方便些。” 元思传达了消息,这会又不知道躲哪去了。 赵容显是一个人出来的,除了门口两个跪着没有抬头的护卫,静寂的街道上就只有他们两个。 金玉酒楼的门前是两个挺有格调的小灯笼,烛光一闪一闪地扑了下来。 苏向晚看了看里头,“我看那两个护卫守着不让人进去,本还有些担心,殿下没事便好了。” 赵容显眸色浅亮,“外头寒凉,先进去吧。” 苏向晚其实也没觉得怎么冷,她倒是怕赵容显觉得冷,便点了点头。 董飞鹏在门口迎了上来,他看到苏向晚,也是一脸的惊讶。 苏向晚友好地朝他打了一个招呼:“董掌柜好。” 都在赵容显手下做事,都是未来的同僚,应该建立友好关系。 董飞鹏受宠若惊地站直了,“好……好好……”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苏向晚。 王爷的人真是出乎意料得乖巧可爱,待人亲和有加。 赵容显凝眉看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董飞鹏胆子大了一点,这才道:“是属下办事不力,万没有想到姑娘今晚上会乔装而来,底下的人才会将你误拦下,还望姑娘恕罪。” 苏向晚愣住,“误拦?” 赵容显脸色开始不好了,董飞鹏这时候看着苏向晚,一时间没留意到,“殿下说姑娘要来,让我们屏退了闲杂人等,底下的人只知道来的是个女子,看姑娘做男装打扮,只以为你是来金玉酒楼的哪个客人……” “原是如此。”苏向晚就看向赵容显,“今晚金玉酒楼包场,就是因为我要来?” 赵容显别过脸,不发一语。 董飞鹏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王爷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啊…… “人多眼杂,还要提防隔房有耳,殿下谨慎些也正常。”苏向晚深有同感地附和。 赵容显有自己的做事方式,她可算知道方才赵容显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他约莫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她要来,手下的人只知道她是个姑娘,如果今晚她是女装前来,估计来的时候就不会被拦下。 真是一场大乌龙。 苏向晚觉得好笑,眼里都染满了笑意,“怪我怪我,好端端做什么男装打扮。” 董飞鹏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是属下的错。” “既有错,便去领罚。”赵容显直接出声道。 苏向晚心里过意不去,才张口要说话,赵容显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不由分说地开口:“走吧。” 这便是求情也无用了。 赵容显这里自有他的规矩,苏向晚压下想说的话,同他进了屋。 她想着,还是道:“我做男装打扮,是有原因的,此事你也不能全怪他们……” 一来就害人受罚,她也担心被记恨。 简直是无妄之灾。 “规矩如此。”他语气里并没有退让的余地。 苏向晚心下正叹气,又听他道:“罚是定然要罚,你心下有愧,可私下弥补。” “???” 这不是他打一棒子,她给个甜枣吗? “人心不好得,需好生经营。”他说了这话,没再说下去了。 苏向晚身份是个问题,赵容显要先让她拿捏人心,建立威望,这是个很长的过程。 站稳了根基,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向晚颇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王爷待自己人果真是好。” 他摇头:“这样便好了,你倒容易满足。” 那是因为对赵容显她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啊! 苏向晚抬眼,“容易满足的人好养啊。” 她很小就知道,开水馒头吃得饱就能长大,不满足的话,永远想着别人的肉包子,是活不下去的。 赵容显无端地想岔了去——她的确很好养,当时两人掉在山间里,她吃野果子都很高兴。 可是太瘦了…… 那腰身,好像禁不住轻轻一掐。 想什么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舒出心口滚烫的热意,沉声道:“你还未说,今晚要同我去何处?” 苏向晚支吾了一下,转而道:“许和珏的事,殿下探听得如何了?” “忠勇候府里头的消息是,许和珏的病情加重,子书今日下午寻了几名大夫过去看望,不过许和珏那边将人遣返了。” “他那个病多年了,顾大人临时找什么大夫去,也是无用的,不如他自己府上知根究底的好。”苏向晚慢道。 这是最不乐观的局面了。 顾婉是个较真的人,许和珏这病一出什么岔子,她没法不管不顾。 “妍若因着此事,果然于心不安。” 苏向晚敏锐地注意到,赵容显说的“果然”两字。 第三百零一章、让人心悸 “殿下也觉得他有问题?” “你疑他,总不是没道理的。” 苏向晚顿了一下,随后弯眼笑了。 大佬这么信她,想想还是挺高兴的。 “殿下以为,许和珏是个什么样的人?”苏向晚出声问他。 “似柳条一般的人,柔且韧。” “他能以孱弱身躯在虎狼口中坐稳忠勇侯的位置,就很不易了,那日他出现在游船上,临王殿下要杀他,我看他倒也不是全无所知,不过那时候我并不想多管闲事,妍若将他带下船,也不过是临时起意。”苏向晚声音轻轻的,语调温缓,似乎回想起什么,眸色也蒙了起来,“他若是只是感念当日妍若的热心,今日才出面拦着妍若,最后被妍若错手打晕,加重了病情,没有阴谋诡计,那自然最好……” “你疑心的是,他是有目的地接近妍若?” “妍若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身后有顾侯爷,有顾大人,还有殿下你,许和珏眼下的境地也算是勉强可自保而已,再多的却筹谋不得了,他若有更大的目的,需得得到什么依仗的话,这是一条极好的路子。” “依仗?”赵容显摇头,“你或许小瞧了他,你看到的是孱弱和孤立,本王看到的是他的野心,那些蹦跶的最欢腾的反而不足挂齿,反正不声不息,你觉得不怎么样的人,往往一鸣惊人,他怕不是为了寻求什么依仗和庇佑。”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苏向晚挑起眉来,她越琢磨越觉得这个许和珏的城府很深,“你看他出现在梅园,眼下又成功地令妍若对他产生了愧疚,顾大人护妹心切,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说着说着,抬起头来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这么说,倒更像是冲着你来的了。” “就算是又如何,他做那些对我来说无用。”赵容显神色未变,声音淡漠,“本王不会管忠勇侯府之事。” 许和珏的事,谁都管不了。 “哪怕是妍若和顾大人也被牵连进去,也不管吗?” “不管。”他说的很坚定,毫无商量余地。 苏向晚也知朝堂里的水很深,很多事不能以单纯的是非对错去看,赵容显说不管,也有他不管的考量,但她私心里,怕妍若脱不开身。 苏向晚手指在桌子上漫无目的地画圈,低声道:“他这病缠缠绵绵没个尽头,妍若估摸跟他的牵连也就断不了了。” “你要帮妍若?”他出声问道。 “殿下太抬举我了,我很有自知之明,也知晓什么地方我能插得上手,帮得上忙,我虽当妍若是我挚友,可也懂得量力而为这四个字,那些谁都想帮,谁都想救,出了什么事都要揽上身的人,都是话本里的英雄。” 苏向晚从不是英雄,她就是个很平凡普通的人,有自私的劣根性,也贪生怕死。 当明星的那会,她也会发艳压通稿拉踩其他女星,暗地里也会跟对家较劲,尔虞我诈的事没少做,她的粉丝一直当她是清清白白当世大白莲,黑粉说她是千古难见绿茶婊。 她自认为哪边都够不上,就是在娱乐圈既定的法则里找到好好生存下去的方式而已。 退一步说,顾婉能解决好自己的事,不用她多心。 “量力而为?聂氏此事,可不见你是量力而为。”赵容显眸中隐约浮现轻微的暖意,茶水的烟气缭绕而过,恰当地掩盖过了。 “我只是不喜欢欠人。”苏向晚想到碧罗的死,神色微沉。 碧罗是无辜的,她是间接地因她而死,她理所应当要拿出偿命的觉悟,为她讨回公道。 当然最该为此负责的,是下手的顾澜。 “欠?”赵容显觉得她用这个字眼很耐人寻味,“可有些东西,并非可以计较清楚。” “那问心无愧便好。” 就好像她决定要帮他这件事,还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但她必须要做。 苏向晚最理想的结局是,赵昌陵当他的好皇帝,苏远黛嫁给心上人。 赵容显可以远离京城,到他想回的塞外,守着燕北,当一个闲散无忧的小王爷。 到时候说不定会看中哪个世家的小姐娶回去当王妃,纳两房美美的妾室,儿女满堂。 她宫中有靠山,燕北也有靠山。 下半辈子游山玩水,过天高海阔的生活。 理想总是美好,她一时忘形,忍不住就道:“殿下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去封地?” 赵容显眉头轻蹙,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 苏向晚咬咬唇。 糟糕,好似问了不该问的事。 这些打算这样隐秘,哪里是她可以打听的。 她连忙就道:“就是想到很久之前,殿下在山间里跟我说过,你幼时在塞北待过一些时候,我想着你应是很喜欢那处的。” “燕北军已在他人之手。”他捏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苏向晚瞧见他神色有异,直接从他手里拿过了杯子。 赵容显手上一空,有些发怔。 她笑吟吟地:“茶水凉了,该换一杯。” 苏向晚手脚利落地给他换上了一盏热茶,又送回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又白皙又细小,指尖擦过的手背处,有轻微的发痒。 才说让她不要端着捧着他,她倒是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会都已经肆无忌惮了。 再过一些日子,她岂不是要再得寸进尺? 赵容显摸着温热的茶盏,心焦气燥。 苏向晚语气淡淡的,“在他人之手又怎样,抢过来便是。” 她知道燕北军是前太子殿下所属。 剧本里头,赵容显也一直意图拿回燕北军,中间一度拿到了,不过那只是赵昌陵的计谋,皇帝忌惮心有反意的赵容显,决意认为赵容显是打算去燕北自立为王,多年脱离手中的兵权拿回来,赵容显管束不到,底下生乱,不仅没能发挥作用,反而成了赵容显的催命符。 所以兵权在赵容显手上没多久,等他身死之后,又回到了赵昌陵手中。 赵容显不打击她的天真,只是道:“你说的不错,抢过来便是。” 苏向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他的她不敢说,燕北兵权这块,她是真的帮得上忙。 “只要殿下想,我就绝对能帮得上忙。”她像是保证,很努力很认真地道。 赵容显沉默了许久。 燕北军兵权是毫无疑问,必须要拿回来的。 “塞外虽辽阔,可也艰苦。” 他是不打紧的,倒是忍不住想着她这样娇气,以后去了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这般苦头。 苏向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下在京城生活多年,要适应那边的环境,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她不是觉得赵容显吃不了苦,而是觉得他这样金贵的人,过了这么些年勾心斗角,机关算尽的日子,若有一天可以脱离这个牢笼和枷锁,就该做个富贵无忧的小王爷。 赵容显微怔,颤颤地敛下眉,睫毛覆盖出一圈淡淡的阴影。 “本王没有这般脆弱……” 怎可能受不住? 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会受不住? 旁人也不会在意他受得住什么,受不住什么,也只有她才会有这样……荒唐的,可笑的,听起来那样让人心悸的想法。 苏向前很乐观地笑了笑,“算了,想这些还太早了,一步一步来吧。” 他没说话,她也就噤了声。 没有琴娘弹曲子的金玉酒楼,安静极了,房间里更甚。 许和珏的事不过是个借口,这会其实已经把疑问都说开了,她真正要做的事,跟许和珏其实也没什么干系。 苏向晚琢磨着怎么说合适。 倒是赵容显记起来了,出声问她:“你说今晚要同我去个地方,还未说去何处?” 第三百零二章、果真很热 “……天仙楼。” 她开口,没敢直视赵容显,有几分心虚。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语气沉了下来。 她底气不足地应了一句:“知道。” 烟花之地。 关键是她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烟花地。 如果能自己找上去,苏向晚就自己去了。 赵容显神色都是冷的,“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那是她一个女子能去的地方吗! “我有点事,要去那里走一趟。”苏向晚声音低低的,不是很理直气壮。 他眉头浓烈地皱起来,“所以你今天晚上打扮成这个样子!” 苏向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男装装束,没有应。 赵容显语气越发不善:“所以你说是为了许和珏之事,其实不是。” 她摇头:“的确是想找你商量下许和珏的事,可这不是说完了吗?我也没有说今晚要去的地方,跟许和珏有关系啊。” 是! 她是没说! 模棱两可,顾左右而言他,让他自己误会了而已。 他压着火气。 天仙楼不是一般的烟花酒楼,赵容显寻思着她若不是自己没有门路找上去,断不会找到他面前来。 她能假扮成男装,然后自己偷偷去! “你回府吧,本王不去。”他直接拒绝。 “那……殿下不去的话,同我说说,怎么找过去?”苏向晚试探性问他。 实在是她打听遍了,也没打听出这个地方来。 元思那里也没能问出个究竟。 他现在就想把人轰出去。 可她期期艾艾地眨着眼睛,满含期待地望过来的时候,赵容显一股气堵在心口,又发不出来了。 “你能有什么事?” “就……”苏向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同他道:“我想去那里找一个姑娘。” 赵容显耐着性子:“天仙楼的姑娘?你去那里找姑娘?” 她真是疯了。 他约莫也疯了。 “那不是寻常的姑娘。” “那里能有什么寻常的姑娘!”他简直要说不下去! “我的意思是说,我有件事要办,得找到那姑娘才能办。” 赵容显脸色稍微和缓一些:“我帮你去找,你同我说要办什么事就好。” “殿下不行,还得我去。” 苏向晚对他的了解还是有一些的,这个人惯会用强硬的手段,自己认为什么就做什么,给他去办,没准还会办砸了。 “你连天仙楼都不知道如何去,可却要找那里的姑娘办件事,还得你亲自去?”赵容显心里头的火滋滋地冒着尖,“你不必说了,我不会让你去的。” 她倒没坚持,只是长长地“哦”了一声。 听起来失望极了。 赵容显不为所动。 苏向晚没有完全死心,“到底为什么不能让我去?” 赵容显坐不住,从位置上起了身,似乎这样做,心里头的烦躁就能少一些。 他不想她去那样乌七八糟的地方。 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不能便是不能,没有为什么。” 赵容显不帮忙,她就得去想别的法子了。 大佬有时候看起来好说话,有时候又特别难沟通。 反正都习惯了。 苏向晚早就放弃揣测他的想法,也不再强求:“好吧,既如此,我就先回府了。” 她理好衣襟,站起身来。 “我不带你去,你是不是要自己想别的法子去?”他盯着她,冷不防问道。 苏向晚毫无心里负担地点头道:“是啊。” 是—— 她居然还敢回答是! 赵容显神色一沉,脸色暗得吓人。 苏向晚知道他在不高兴,可真心不知道他不高兴什么。 他兀自心烦了好一会,方才吐出话来:“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本王带你去就是!”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满脸满眼都写着雀跃:“真的吗?” 赵容显径自出声,喊来了人,没看她。 苏向晚没有多问,安静又乖巧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他去安排。 他的人效率很高,不一会就备好了出行的马车,上来通知他们可以出发了。 苏向晚连忙跟上前去。 赵容显一直板着脸,明显帮她帮得很不情愿。 秋天夜晚的风,有透心的寒凉。 苏向晚拉紧身上的披风,瞧见赵容显着单薄的秋衣,忍不住就道:“这么凉,殿下不让人带件披风吗?” 赵容显不耐地扫她一眼:“不必。” 他怎会凉,心里烧得热腾腾的,只怕都要压不住。 苏向晚悻悻然闭了嘴,跟着他一块上了马车。 马车里有暖炉,倒是让人感觉温暖不少。 帘子透进来的冷风,一次比一次凉。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苏向晚发现他们出了城,就有些惊讶:“天仙楼在城外?” 寻花问柳还得出城,她还真是不懂这些权贵的趣味。 “天仙楼?”赵容显冷笑了一声,“正确来说,是天仙庵。” 他本以为苏向晚会惊得不知所以,没想到她只是恍然大悟地兴奋道:“我就说怎么可能打听不到,原来是庵堂啊!” 当然这种庵堂是不正规的,有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意思。 就是打着庵堂名义,烟花女子打扮成的尼姑看着又清冷禁欲,最能迎合某些富家子弟的恶趣味。 她先前就只以为是青楼什么的,怪不得她问不到,也找不到门路。 毕竟这种地方不是有钱就能去的。 赵容显简直没脾气了,他闭眼凝神,索性眼不见为净。 苏向晚兴奋了一下,就安静下来。 像大佬这样的人,定是洁身自好,对此道也十分不屑,别说天仙庵还是挂羊头卖狗肉这么不堪的地方,让他来一次,估计心里头都要气死了。 踏进那种地方,他可能都嫌脏了自己的脚。 “对不起啊。”她小小声地开口。 赵容显眉头皱起来。 “这次委屈殿下了。”苏向晚又道。 道歉好像没什么用,大佬也没搭理她,想来心里确实不快。 她得了便宜,就不卖乖了。 再过了小半会,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山间里的风呼呼地吹,比在城中要冷上许多。 苏向晚下马车的时候,被冷得头脑清醒不少。 天仙庵就在眼前,庵门紧闭,从外头看来,就只是寻常庵堂而已,除了红色的灯笼飘呀飘,诡异得紧,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真冷—— 她看了一眼赵容显,心想方才应该坚持让他带件披风的。 苏向晚摸着脖子上毛茸茸的围领,想了想解了下来。 这制式是男款的,赵容显也可以用。 “殿下。”她拿着围领唤了他一声。 赵容显回头看她,眼神不善。 苏向晚怯了一下。 不对,她穿着的东西,大佬说不定还嫌弃,这么一给,会不会火上浇油? 她想了小半会,说不出来。 赵容显目光落在她捏着白色的狐毛围领上,眼睛微眯起来:“你做什么?” 苏向晚摇头:“我……我有点热。” 对,她热。 “……热?” “对,这个……”苏向晚举起围领,“我有点热,这围领太热……殿下冷吗?要不将就用一下?” 赵容显冷冷地盯她。 苏向晚被他看得发毛。 以前她被他盯着的时候,也有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他凌迟着,几近要被吞吃入腹的错觉。 这么想,手心就出了一层冷汗。 “戴吧。”他没有接过来,而是站定,等着她过来帮他圈上。 “……” 给他围领,还要服侍他戴上…… 大佬这是把她当丫鬟使唤…… 苏向晚心无旁骛地走过去,给他围上了。 山底下他重伤昏迷,苏向晚帮他脱过衣服,帮他敷过药,这一点程度的接近,她也不需要矫情。 她轻轻围上去,偷偷端详了一下赵容显的神情。 依旧是那样的从容淡定,一看就是被金枝玉叶地服侍惯了的人。 苏向晚无奈地叹了口气。 堂堂娱乐圈一线小花,粉丝无数,从前也是金枝玉叶的主子,到了赵容显面前,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丫鬟。 又光滑又洁白的狐毛围领圈在他白皙的脖子上,衬得他眉眼温和,将他周身的凌厉包裹起来,瞬间附加了温柔属性。 真好看——她在心里默默赞叹一句。 “走吧,跟着本王,不要离开半步。”他语气终于和缓,像在经历了漫长的僵持后,骤然的妥协。 苏向晚收回目光,点头道:“好。” 他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柔软的香气,附在围领上,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果真很热。 第三百零三章、给你算命 领路的人,一身尼姑道袍,面色白皙素净,连态度都是极冷淡客气的,苏向晚很难将她跟烟花女子联想在一块。 气质太干净了,干净到真的像在清净地修行出尘的世外之人。 这种极大的视觉反差冲击,哪个男人受得住啊? 庵堂的构造,也跟平日她所见的差不多,朴实无华,檀香气息浓厚,连灯笼也没有几盏,沿着长廊一路走进来,带路的尼姑领着他们走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并不简陋,只是给人一种庄严的清冷之意。 她觉得自己是来修行的,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在这之前,苏向晚还对烟花女子停留在花红柳绿脂粉气的“大爷,进来坐坐呀”的呢哝软语之中。 对不起,是她孤陋寡闻了。 “施主可有认识的师父吗?”那小尼姑温和问道。 苏向晚莫名感到一阵羞耻。 真的好会玩。 她再看赵容显,脸色实在不好,如果不是她在,估计赵容显会冷着脸叫人滚。 “清惠师父。”苏向晚说出一个名字来。 赵容显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坐了下来。 天仙庵为了贵客的隐秘,只知道来的是达官贵人,具体身份却是不知晓的,这也是保护客人的一种机制。 所以到这里来,必须有靠谱的引荐人。 引荐人的口密是首要的,不管对来这里的人还是对天仙楼而言,不然也就没资格做引荐人,胆敢走漏消息的,基本都被灭了口。 赵容显在这里,身份只有贵客,没有王爷。 那小尼姑看了一眼赵容显,有些莫名的心慌。 有一些人,哪怕什么都不做,身上都自带让人紧张的威压。 小尼姑又看苏向晚,怯生生地:“就找一位师父吗?” “……”苏向晚飞快地看了赵容显一眼,确定他没有发怒的迹象,赶忙道:“对,就一个,你快去吧。” 小尼姑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顾着赵容显,压着声音:“施主稍等,我这便去请师父来为你们净念消障。” 苏向晚自认脸皮很厚,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耳根发热。 这种引人遐思的暗示,简直没谁了。 小尼姑走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苏向晚平复心绪,镇定神色回去跟着坐在桌前。 很快又有一个清秀的小尼姑进了门,端了酒水小菜上来。 菜看着有荤有素,其实都是斋菜做成的,而且卖相很好。 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这会依旧没什么胃口,但的确有点饿了。 赵容显拿起筷子,“此处的斋菜是出了名的,既来了,便尝尝。” 大佬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他半点都没有受影响,好像真是来吃斋念佛的修行者,反倒衬得她思想龌蹉,大惊小怪。 她也跟着动起了筷子。 看他吃东西真的很赏心悦目,但是完全没有食欲。 他吃得很少,几乎是筷子随意地动几口,并且又确保每个菜都动过一次了,就停了手。 就好像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任务性的吃饭。 你完全感觉不到他是在吃东西,只是把应该吃的东西送进嘴里,咀嚼然后吞下去。 动作和吃饭的姿态是十足优雅了,菜色也足够精致诱人。 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 还不如山间底下吃蘑菇汤呢。 苏向晚一边想一边吃着,不自觉就吃多了一点,等回神来,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 桌子上清甜的水酒看起来就很解腻,苏向晚忍不住喝了两杯。 “酒也是专门酿的吧?”她有些惊艳,忍不住问道。 有果香味,酒味并不浓烈,口感也很好,尤其是吃完了东西,喝两杯,舒服极了。 赵容显拦下她要喝第三杯的手:“酒的确是专门酿的,可后劲甚大,不宜多喝。” 苏向晚不好说她其实酒量很好。 白酒洋酒啤酒鸡尾酒,她还真的没怕过。 不过她还是放下了酒杯。 吃饱喝足之后,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苏向晚顿时提起精神,就见门被推开,一个素色道袍尼姑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 就着清浅的烛光看,那叫一个秀色可餐。 她看着桌前的酒水小菜和眼前的清丽佳人,脑子里飘来几个字——饱暖思淫欲。 天仙楼的老板是哪路出来的神仙,怎么能这么懂呢? “清惠见过两位施主。”她又怯又娇地低头行礼,殊不知这样更容易勾起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可惜苏向晚是女子,她没有男人的劣根性。 而赵容显…… 他看都不看一眼,这么个小美人,还没他眼前的水酒来的吸引人。 清惠被点名侍候的时候,听说是第一次来的贵客,还是两位,看着性格不大好,本还有些忐忑。 这么一瞧,安心不少。 那位不说话的公子虽是极好看,可她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个好惹的主,眼前这一位就不一样了,清秀灵气,而且一看就是会怜香惜玉的主。 清惠最喜欢这样的客人。 苏向晚实则不认识她,但是剧本里有这样一号人物。 人设是这样写的:清惠,天仙楼的姑娘,出身烟花场地,是天仙楼主要的情报收集和贩卖的重要人物。 小道消息找热闹的茶楼酒肆,听流浪汉店小二打听准没错。 烟花场所这种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拿来以色诱人的地方。 权贵们沉溺在温柔乡的时候,简直恨不得死在你身上,把命都给你,不经意间也能透露出许多消息来。 更不必说天仙楼这样隐秘的地方,来的人身份个个了不得,随便刮一刮都是惊天大料,有些人还会专门到这里来买情报。 她今天来,不是买情报的,是卖情报的。 苏向晚要让清惠办成的事,便是把她给来的情报,给卖出去。 她才想着,突然觉察到一双柔软无骨的手,伸了上来。 清惠眨着楚楚可怜的眸子:“我瞧着施主手有些热,都出汗了,可要我帮你脱了衣裳?” 她说就说,身子还微微前倾。 苏向晚不想看的,但还是从余光里看见她挂在脖子上粉色的肚兜绳子。 这道袍也太松了,处处都引人遐想。 她没及时开口应,清惠已经很体贴地帮她解了腰带。 苏向晚顿时有些受不住,一把退了几步远:“不热,我不热。” 清惠似乎极不好意思地低头下来,“是清惠没规矩了。” 她只差没在额头上刺三个字——求调教。 赵容显隔岸观火,倒是看得很有兴味。 他仿佛因为她遭了困境,心情不错的模样。 什么毛病这是? 苏向晚平静心情,和气地对清惠道:“我们且来喝两杯酒先。” 清惠琢磨了两人神色,心里头大约明了。 这两人看着倒不是冲着寻欢作乐来的,一个眼神赛一个的干净,完全挑不出半点绮丽的影子。 她心里头清楚,也便很规矩地坐了下来。 “公子,可要帮你看看手相,算算命?”清惠柔柔地开口,那语气让人完全没有拒绝的能力。 仿佛你说不,她那双红润透亮的眼睛,下一秒就能滴出泪来。 “你还会此道?” “略懂一二。”清惠道。 那自然是假的。 可有些人就好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 真要算命的得道高人,外头多了去,哪怕是路边招摇撞骗的那些神算子,也懂得些皮毛,怎么样都比她会的多。 但有些人就喜欢这样的装模作样。 苏向晚不敢贸贸然,也想找切入话题的点,便伸出手来。 娱乐圈里也有沉迷此道的人,苏向晚也被经纪人拉去找过大师。 当时那大师说她是天生豪门相,人间富贵花的命,一听这话苏向晚就走了。 简直胡说八道。 那时候她才刚接第一部戏,连房子都是租的。 哪个人间富贵花住出租房的你说说……离谱也不是这么个离谱法。 如今她想回来,就觉得有点诡异。 因为她穿过来的原主苏向晚,就是天生豪门相,人间富贵花的命。 嫁给赵昌陵,就是豪门。 苏府千金,就是人间富贵。 她真后悔当时没把话听完…… 清惠仔细了看了她两眼,正要开口,那边安静的赵容显突然说:“说说她的姻缘吧。” 清惠被他开口惊到,心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眼前的人,那人的眼神很奇怪,看着她跟看花看草,看桌子椅子一样,毫无感情,跟他说话,有种踩在钢索上,命悬一线的感觉。 那是一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显露出来的气息。 她感觉,自己要是说错了一个字,可能就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可客人但凡有多奇怪的要求,她们都是毫无怨言服从的。 清惠仔细摸着苏向晚的手,心念微动:“千里姻缘一线牵,公子的姻缘极美满啊。” 赵容显似乎才满意了,冷冷地别开眼去。 “……” 这是来搞笑的吗,糊弄谁呢? 下一秒苏向晚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清惠握紧了,她笑意吟吟的,并不打算放开。 “公子的手,真娇嫩,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她听见这话,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清惠发现她是女子了! “清惠师父果真慧眼如炬。”她出声,心里寻思着要怎么开口比较合适,脑子转得飞快。 清惠很直接,缓缓地摸了摸她的手,“我看你们原就不像来寻乐子的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了吧?” 在天仙楼这么久,什么人她没碰过。 苏向晚愣了一下。 也太干脆了吧? 简直是开启了简单模式,她本来以为还要虚与委蛇,互相试探几个回合,再一点点撬开她的嘴…… 第三百零四章、买卖消息 “我来买消息。”对方干脆,苏向晚也不扭捏。 清惠抿唇一笑,而后拢了拢衣衫,收了虚伪的娇羞扭捏,这会她一点风尘气都不见了。 她对苏向晚的话,似乎意料之中。 “我不问你们是什么人,但我这里的消息,也不是随便卖的。”清惠缓缓出声。 摆出了谈判的姿态,占了先机,对方有求于人,从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苏向晚很干脆:“无事,不卖也可以。” 清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看不出来眼前的人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买卖消息,双方是交易关系。 通常开场话,都是为了接下来的筹码做铺垫。 她要帮自己的消息卖个好价格。 可对方连商量谈判都未曾,就说不卖也可以。 是以退为进?抑或是……消遣她? 苏向晚眼角轻轻一挑,眯眼微笑道:“天仙楼不缺银钱,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不起,也没有。” 清惠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根本还没提出条件,也没说自己要什么东西…… 清惠摇头笑笑:“看来这买卖,今日是成不了了。” “成得了。”苏向晚似乎胸有成竹,语气里也很自信:“我有个消息同你换,并且是你想知道的,你换不换?” “你怎知道我要什么消息?”清惠算是看明白了,对方就是半点代价都不想付出,就想从她这里套消息走。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做买卖的基本仁义都没有,简直可笑。 “想从我这里白白套走消息,这法子未必拙劣。”她甚好脾气,只是声音里听得出不屑。 苏向晚半点不在意她的不屑,“我可以先把我的消息告诉你,你再决定要不要同我换。” 清惠原先想着这不过是个耍着心机想从她嘴里套话的人,今下听她这么一说,脑子就有些转不动了。 她甚至隐隐约约地想听一听,苏向晚手上究竟是什么消息…… 主要是苏向晚的神情太认真笃定了,连清惠都不自主地被她的话带过去。 眼神这样的正气,似揉不进半点的欺骗,一看就是正直无比的人。 她哪来这样的底气? 清惠想了想,问她:“你先同我说,你要买的是什么消息?” “我想知道燕王世子的消息。” 话语一出,空气静寂了一瞬。 苏向晚哪怕不看,她也能察觉赵容显疑惑的目光。 但这会也不是说话的时机。 清惠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已经趋于平静,“燕王世子燕天放?” “不错。” “他的什么消息?”清惠又问。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道:“女人。” 谁都知道,燕王世子的妻子是如今当朝东阳公主,又显赫又尊贵。 可夫妻分隔两地,这场政治上的联姻,实际没有多少感情。 燕王世子在燕北,天高皇帝远,周围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有。 这些不算是什么秘事,燕王世子的身份虽叫人关注,但因为燕北甚远,碍不着谁,自然也没人管他。 说句不好听的,东阳公主都不关心他在漠北之地有没有什么小妖精,别人就更不会打听了。 虽然觉得苏向晚要问的东西很奇怪,但清惠也不多话,只是点头:“倒的确有些他的消息。” 苏向晚当然知道清惠有。 燕天放那人惯是风流,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他,宠幸过的女子围起来,能绕苏府花园一圈。 这些个风花雪月的事,天仙楼最清楚了,清楚到你若是要问燕世子胸口有没有痣都能问出来。 “有便好。”苏向晚很大方出声:“我的消息是关于今日,梅园命案的。” 清惠脸色微变,有些警惕地盯着苏向晚。 梅园命案闹得这么大,京城里无人不知。 死者是一家商户的女儿苏兰馨,属二房,排行第四,嫌疑犯人是顺昌侯府二房的嫡小姐顾澜,还是当今豫王殿下的表妹。 这案子外人看着没有悬念,因为人证不少,顾澜被当成抓获,死者私底下同顾澜还有过节。 清惠还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过节,岳大少爷当日在镇国寺被顾澜亲卫错手杀死,苏兰馨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她手上拿着顾澜把柄,顾澜有足够要杀人的理由。 所以这案子按照这些线索分析,基本上就可以定案了。 可清惠还知道更多的消息。 那天在梅园里头,顺昌侯府的顾大小姐也在,苏府另外还有两位小姐,那天的局,本该是聂氏处心积虑为顾婉所设。 结果顾婉毫发无损,顾澜反倒深陷其中。 也就是说,死人是无疑的,顾澜却并非真正的凶手,只是遭人反设计而已。 这案子并不难破,京兆尹只要找到一个对顾澜有利的证据,先行放人,先解了聂氏紧咬不放的麻烦,也避免惹了顺昌侯府和豫王,这个案子就能化繁为简,变成普通的命案来处理。 顾家两位小姐都能毫发无损,其后再对外找些粉饰太平的理由,让民众相信顾澜当日是被人所害,舆论平息下来,这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毕竟只是个商户之女。 梅园命案的消息,其实并不值钱,查案的事情,跟天仙楼没关系。 清惠便道:“梅园命案,我并不关注。” “如果我说,跟岳夫人有关呢?” 清惠心中一顿。 “我虽不知道什么内情,但我想,岳夫人的事,你应该会想知道。” 清惠不说话,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苏向晚便继续道:“岳大人早些年有个侍妾,甚是得宠,还爬过了岳夫人,后院里有些不安分的,胆子大了起来,就对当时还怀着孩子的岳夫人下手,差点叫她没了孩子,这事过后,那岳夫人从娘家寻来了人,把岳大人最宠爱的侍妾活活打死了。” 清惠压住惊讶,听苏向晚说下去:“给岳夫人下药的人不是那名侍妾,不过岳夫人需要建立威望,她要杀鸡儆猴,就从最得宠的那个下手,毕竟她觉得那个侍妾也不是无辜,没有她的得宠,后院的女人也不会跟着生出了痴心妄想。” “让后院女人生出妄想的是岳大人,不是那名侍妾。”清惠冷声道。。 苏向晚也是这么想的。 “那侍妾早些年,是从天仙楼出去的对吧?”苏向晚轻轻道。 清惠没说什么,目光淡然,“从这里出去的不少,都以为是有了前途,殊不知踏进的又是一个牢笼,不过出去了就是出去了,以后同天仙楼也没什么干系,哪怕那真是天仙楼里出去的姑娘,那也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她最后有那样的下场,跟我们天仙楼也没什么关系,再者岳夫人的侍妾死的那会,我也不过几岁孩童,这消息跟我没什么关系。” 苏向晚也不挑明,只是道:“那就当我多嘴吧。” 清惠看着她,一时间她觉得苏向晚好像什么都知道,可她很体贴地,没有全部都说出来,像是温和地为人留了一点退路,不让你狼狈地显现于人前。 真是心思玲珑的人。 “梅园命案的死者并不是苏兰馨,死的人跟岳夫人有关,这就是我的消息。”苏向晚最后道。 第三百零五章、不要试探 清惠十分聪敏,一下子就意会过来。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局…… 她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从容:“礼尚往来,不管这消息对我有没有用,既叫我知道了,我也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我要燕天放极详细的消息。”苏向晚补充道。 清惠听得懂,她想了想,“倒不是不可,只是需要些时间。” “多久?”苏向晚问她。 “两个时辰。” 苏向晚怔了一下,“两个时辰我等得起。” 她原本以为要几天,甚至更久。 不愧是卖情报的地方,效率真高。 清惠施施然起身:“好,烦请公……姑娘稍等。” 在她们谈话之中,赵容显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听着,没有多说一句。 等清惠出了房门之后,他才出声:“那岳大少爷的跟班,是天仙楼出去的,难为你能想到这其中的关联。” 岳大少爷有好面容好看小生,身边有十分喜欢的跟班,这事藏得很隐秘,不过赵昌陵知道,赵容显也能知道。 苏向晚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消息,因为岳夫人也是她这个计划里重要的一环,所以她在查探消息的时候,偶然发现这一件事,才想到天仙楼这个地方。 “岳夫人因着岳大少爷这个跟班,日夜不得安宁,母子离心,她当年活活打死的宠妾是从天仙楼出去的,后来儿子因为天仙楼的跟班,跟她闹得不可开交,这是不是证明她跟天仙楼特别有缘分呢?” 这个念头在知道天仙楼是庵堂之后,更加确定了。 赵容显声音清朗:“所以你就猜想,天仙楼或许不想让岳夫人过得太顺心,所以你才来这里卖这个消息出去。” “天仙楼知道岳夫人要为自己儿子报仇,如果真要跟岳夫人作对,就应该去借此搜集线索,帮顾澜脱罪,我这个消息对她们有用。” 天仙楼其实没必要偷偷跟岳夫人做对,没什么好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向晚便觉得,或许这里有人放不下这件事。 不是清惠,但清惠肯定也知情。 “你处心积虑栽赃给顾澜,现在却要帮她脱罪?” “我脱的只是她在卓大人面前的罪。”苏向晚点到即止,没说下去。 这件事越复杂,牵扯越多的人,就对她越有利。 卓大人的疑点越多,就更不容易破案。 一个顺昌侯府,一个苏府,一个吏部侍郎府,一个天仙楼,绕成一团乱麻,没有个头。 这样乱才好。 “那燕王世子呢?”他抬头看她,赵容显显然更疑惑这个。 苏向晚就道:“顺便打听一下。” “你不会无故打听旁人。” 风马不相及的两个人,一个远在京城,一个远在漠北。 她要打听燕天放,要打听他身边的女人,还要极详细的信息,只能说明,燕天放跟她接下来或者以后要做的什么事有关联。 苏向晚不急着解释。 她有自己行事的一套方式,有些地方她虽然要借助赵容显的力量,但大多时候只是为了更加便捷,少费几分心思。 聂氏则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她当初绕不过去赵容显这关,才有今日的结果。 她当着赵容显的面,正大光明地跟清惠交换信息,代表她要做什么事,都并不瞒着他,可具体要怎么做,她并不想事无巨细同赵容显交代。 她认为自己现在站了赵容显的阵营,是他手下一份子,等同于签了经纪公司,保证的是大前提下,她会最大利益地为他优先考虑。 至于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是她的决定,她也有能力承担。 身有退路会让她怯懦,她不需要退路。 “殿下只要知道,我不会为你带来任何麻烦,也没有任何二心,做什么事,都是为着殿下着想,这样就可以了。”她淡声开口,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就着摇曳昏暗的烛火,凝视她的面庞。 她对你笑起来的时候,能甜得让人心头发软,可一旦凝起神色,你就能从空气中看见那堵竖起来的围墙,意图把要穿墙而过的人生死不论地阻拦在外头。 赵容显第一次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是在围墙外头的。 她能坚定不移地追随他,一心一意为他着想,说自己永不背叛他,可却将他隔在外头,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的是,如果能让一个女子做到这般的程度,他在她的心中,应该是至关重要的。 赵容显倒了一杯水酒,也不急着喝,“本王相信你的能力。” 言下之意便是她若不说,他也不会刨根究底地过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话说出来轻巧,做出来却不容易。 苏向晚拿起酒杯,也跟着他一块倒酒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一直有自己的小心思。 要利用赵容显来达成自己的某个目的,她总有些心虚。 为了掩饰这种心虚,她对他表现得格外温柔友好。 她利用了他的关系,不能心安理得,所以才会在天仙楼门口给他那条围领。 当时的情况下,哪怕赵容显要的是她身上的衣服,她也会给出去。 苏向晚能拿出手的东西,绝对毫不犹豫,不做点什么事,她总是于心不安。 有了亏欠,就会心生愧疚。 她或许真是个冷漠的人,计较着一点一滴,感情却一点都不愿意拿出来。 现实中只有利益才是恒久不变的,她坚信这个道理。 正因为有所保留,她对着赵容显的信任,心中反而不舒服起来。 赵容显无疑是好看的,又睿智又清醒,某些时候也很讨人喜欢。 苏向晚认可他,也欣赏他,甚至可以说是仰望他。 她在这个剧本里,唯独在赵容显手上吃过苦头,他是她一直的阴影。 但她不能永远让自己处于低处,她想走出这个阴影。 ——往后不要再试探他算计他了。 苏向晚一边喝一边想。 才又喝了两杯,脸上就有些热意。 她眼前晃了一下,发现天地旋转,什么都有些看不清…… 喝……喝醉了? 不可能啊,她酒量…… 苏向晚昏沉之中,脑子里一个激灵。 酒量好的是萧婷,她现在是苏向晚,一个在苏府娇生惯养了十多年长大的千金小姐,这一次兴许还是这身体第一次接触酒精…… 不醉才真的有鬼! “苏向晚?”似乎发现她的异样,赵容显眉头拧得极深,连忙出声唤她。 她听见自己在说话,但是有些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头上的重量几乎有千斤重,苏向晚再也挨不住,眼睛一闭,倒在了台上。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醉倒在他面前。 第三百零六章、喝醉酒了 赵容显起身,将她扶到软塌上面。 房间虽不如何豪华,铺的床缎却极好,光滑又温软。 她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赵容显不大喝酒,哪怕喝了也极克制,未曾醉过。 空气里弥漫酒气,她脸颊上染着温热的嫣红,昏暗烛光下看着,有撩动心弦的躁动。 他目光在房中游移了一周,而后定在香炉之上,神色微冷。 熏香了加了催人情动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有这样的东西正常不过。 他随手取了颗豆子,而后从指尖弹出,远在几步的香炉被打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紧接着轻烟也被掐断,里头的香灭了。 灭了香炉以后,他闭目坐定,静心凝神了好一会,心头上的鼓动方才消了不少。 房间里安静极了,偏生他耳力极好,能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声,似在颈间。 他有些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在接近她眉眼前的一瞬,蓦地顿住,又收了回来。 下一刻他像是入魔一般,就势躺在她的身侧。 眉眼咫尺,连呼吸都交汇在了一处。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熏香的药效已经散了许多,哪怕有影响,那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的。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无视规束自己的那些枷锁,堕落地沉沦在短暂的放纵之中。 堕落得甘之如饴。 喜欢的人近在眼前,躺在身边。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抵住她的额头,感受到从她额际传过来的体温,心里头被一股奇异的情绪充满,鼓涨得几乎发疼。 他将她圈进怀里,好似这样,她这个人就能永远地禁锢住,哪里都去不了,会永远永远地待在他身边,好似只有这样,那从心里蒸腾起来的疼痛,才可以稍稍得到缓解。 ——这个人是我的。 只是这么想着,他就愿意把所有的喜欢,毫无保留地捧到她的面前。 身后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骤然打碎了空气里的流动的温存。 清惠一个晃神,一阵疾风略到眼前,一把匕首擦过她的脸颊,垂直地嵌入她身后的门栏之上。 她手上还拿着一叠厚厚的纸简,当下扑簌簌都砸在了地上。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没命了。 “谁让你进来的?”赵容显已经起身,阴影笼罩下的他,身上有种诡异的暴戾。 清惠腿上有些发软,堪堪稳住了身子,这才跪下来道:“我……我方才敲了门,看没有回应……” 她看着躺在塌上安睡的人,心里头陡然有种莫名的慌张。 清惠死死地低下头,她总觉得这一刻只要抬起头来看到了什么,眼前的人兴许不会让她活命。 赵容显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上。 他从地上拿起了散落了纸张。 清惠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道:“她要的东西,可都在此处了?” “是。”她小心地回着话。 两个时辰是说多的了。 其实一个多时辰便够了,但清惠历来圆滑,往多了说总是不错。 这会找齐了对方要的东西,她生怕人在房里久等,急急忙忙地就找了上来。 在门外敲了片刻门不见回应,她还以为是房里的人等累了,兴许在休息,原是想推门进来,放下东西便走的。 此刻三更已过,真是累了休憩片刻,倒也正常,她哪里料到推门进来是这样的境况呢。 “出去吧。”他出声道。 察觉到沉下来的压迫力稍微散开,清惠心上也松了一口气。 她低着头轻轻道:“那我这就先出去了,公子若有事,只管寻我过来就是。” 赵容显没说话。 她提着步子,慢慢地退了出去,而后又带上了门。 他大略地看了一眼关于送过来关于燕天放的那些资料,而后放在了桌上。 燕天放的事并没有如何特别,赵容显也没兴趣。 他才放下东西抬起头,就见躺在软榻上的苏向晚,抚着额头坐了起来。 好似醒了。 赵容显正准备走过去,脚步一顿。 不对,不完全是醒的。 他发现苏向晚用一种极陌生而又漠然地眼神在看他。 这种眼神他只见过一次,当时他潜进她的房中,想要取她性命,中了麻药之际,她拿着刀想捅进他心中的那一瞬,就是这样残忍狠厉,而又冷漠的。 那是他窥见她最真实面目的一刻。 乖巧,和善,卑微,讨喜,都是她生存的手段。 他从前也被她所迷惑。 不管哪一副面孔,都是她,可眼前的人,是她从未示于人前的,底子里的模样。 赵容显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坐在桌边。 她警惕了看了良久,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这才恍恍惚惚地起身。 桌上有茶,她无意识地倒了一杯,凭着本能喝了下去。 这才看着赵容显道:“几点了?” 夜色浓重,外头都如泡在浓墨之中,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他没回答,只是不解地看她。 苏向晚更不解,她四处看,不知道在找什么。 赵容显以为她在找清惠送过来的纸简,出声对她道:“你要的东西,清惠已经送了过来,我们可以走了。” 苏向晚满目惑色。 她似乎并没想起什么清惠,也没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要来做什么。 赵容显问完这话,看她反应便知酒并未醒,她还是醉着的。 “我有些头疼。”她凝着眉,也没有去拿那些纸简,“这会应该挺晚的了,要不先回去吧。” 赵容显没说什么,只是收起了那些纸简,这才问她:“你可以自己走吗?” 苏向晚似审视一般地打量了他几眼,才道:“当然可以。” 步子虽然不稳,但她堪堪稳着,倒也不怎么困难地离开了此地。 半夜的山间,温度急转直下,她似乎有些冷了,低头抓紧了衣衫。 元思守在马车上等了大半夜,远远地见了人,连忙驱车上来。 “王爷。”他恭敬地唤了一声。 赵容显点了点头,而后元思才看向苏向晚。 未料苏向晚看都不曾看他,只是径自上了马车。 若在平时,她肯定不会抢在赵容显面前上马车的,今日却不知道是怎么了…… 元思心中疑惑,可赵容显不曾说什么,他便也没过问。 她在马车里,正襟危坐,跟来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等到他上来坐好,苏向晚才道:“我们在拍的是哪一场戏,怎么我想不起来了?” 赵容显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戏?” 她却像陷入更深的迷惑之中,“其他人呢?都去哪了?” 他想了想,回答道:“丑时,约莫都睡下了。” “???” 她摸了摸额头,好像有点头疼,“你是新人吗?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醉得连人都认不得了。 赵容显觉得好笑,想了想道:“见过的,你忘了。” 她似乎觉得尴尬。 “新秀层出不穷,你长得好看,看起来演技也不错,好好努力,前途不错的。” 她没想起这个人来,不过还是对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鼓励着。 这话说完,她神色又淡漠下来,显然并不想跟他过多的攀谈,并不需要多余的交情。 赵容显听她语无伦次说着,只当那是些乱七八糟的杂话,心中也不在意。 “我叫赵容显。”他也像刚认识一般,对她出声道。 “赵容显?”她在嘴上喃喃唤了几次。 很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见过。 而后,她恍然大悟地般亮了一下眸子,“演豫王的那个……” 豫王便是豫王。 他不太明白,为何前面要加个“演”字。 “豫王这样的大魔头,怎么找你这样的来演,你的气质,演男主更合适。”苏向晚用一种专业过来人的眼光评价道。 赵容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大魔头?” 她在心中,原先是这样看他的吗? 不过苏向晚似乎累了,懒得继续这个话题,“这角色没什么难度,还是男二号,新人来说算可以的了,好好演就是。” 她说完了话,闭眼靠在了马车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赵容显平生第一次被人用教训的语气训导,关键是训导完之后,还被冷漠地无视了。 她极其自然地散发出强大的姿态。 那是一种毫不卑微,僵直背脊睥睨所有人的意气风发。 她不应该是个普通的商女,到了合适的时候,她挣脱开了眼前身份的束缚,等到她不再需要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的生存着。 她就该是这样的。 呼吸渐匀,赵容显看过去,苏向晚已经睡了过去。 方才醒了那一阵闹剧,犹如一场梦境。 第三百零七章、为何瞒她 酒是好酒,苏向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已然睡在自己的床上,除了脑袋还有些浑,也并没有什么宿醉的难受。 翠玉在床前守着,瞧见她醒了,连忙走过来,一边撩着床帐一边道:“小姐,可好些了么?” “挺好的。”她看着窗外明媚非常的天际,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都过九点了。 苏向晚寻思了片刻,昨晚上的记忆慢慢回笼,她只记得当时在天仙楼,喝了几杯特酿的果酒,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她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晓。 罢了,一会再找元思问清楚就是。 “睡到这个时辰,怎的不叫醒我?” 六七点的时候就要去怡和阁那里跟苏老夫人请安,她生物钟一向很好,这一次是喝了酒才会睡过头,苏老夫人肯定要不高兴。 人在苏家,当了苏向晚,她自然要守这家的规矩。 权利和义务相等,这个道理她清楚。 “叫了,叫不醒,元思说小姐不舒服,我便让红玉去远阁同大小姐说了下,老夫人那边知晓情况,应是没问题的。” 深秋气候寒凉,最容易冻着。 翠玉又道:“大小姐方才还来过,说是要请个大夫过来,小姐你醒来了也正好,我估计大夫这会也快要到了。” 苏向晚想了想,让翠玉帮她准备洗漱:“我眼下没什么事了,不必请什么大夫,先过去远阁找大姐吧。” 天仙楼的消息一放出去,苏兰馨不能再藏在苏府,需要尽快把人送走。 翠玉看她精神不错,的确不像是病了,也点头道:“那先用点早食吧,大小姐叫人备了你喜欢的牛乳羹。” “大姐真是体贴。”苏向晚一边起身穿衣裳一边笑道:“她定然会是一个极好的妻子。” 漂亮有钱不说,于外业务能力强,于内能处理家庭事务,压得住后院,还能体贴得了丈夫,纳妾什么的估计也不在话下,偏偏还无怨无悔的。 她要是男人她都想娶这样的女人回家。 赵昌陵这个男主真有福气。 苏向晚已经计划好了,等这回把宸安王府这亲事顺利解决了,她会让苏远黛如愿以偿。 旁人再也没办法拿着她的婚事来大做文章。 她自己也可以放下一桩心头大事。 迅速喝完牛乳羹,她正要出门,就见苏远黛带着大夫进了外院的门栏,正要往这边过来。 苏向晚拿着帕子擦着嘴巴,脚步飞快:“大姐,我没事了,不用看大夫。” 大夫本事是有的,但会不会看出她昨晚是喝醉,也不好说。 苏向晚解释不清楚。 苏远黛怔怔的:“你没事了?” 苏向晚心中有点感动,又觉得内疚。 她没有事情瞒着苏远黛,除了关于赵容显的事。 虽然心中一直想要找合适的机会,但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属于合适的机会。 苏远黛喜欢赵昌陵,也疼爱她,她估计会觉得自己是受了赵容显的胁迫,毕竟之前有追杀过她的过往。 赵容显名声太差,苏远黛不能相信他,还会担心她的安危,更不知道会做什么事。 解决了聂氏之后,帮苏远黛嫁给赵昌陵之后,那个时候她应该很高兴,听她的坦诚,兴许会平静许多。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就是昨夜里喝了太多茶,半夜里睡不着,早上才贪睡起不来。”她看着苏远黛带来的大夫:“医者都会望闻问切,大夫你看我模样,可是病了吗?” 大夫看她生龙活虎,不能再精神了,便跟着道:“比我还精神,不像是病了。” 苏向晚就看向苏远黛:“对吧,我没有生病。” 苏远黛便道:“既然大夫都来了,不管有没有事,都让他瞧一瞧,有些病明面上看不到,看完了我也才能安心。” 苏向晚不愿意:“这大夫要是看了,哪怕是没病,他起码也要给我开两个宁神的方子,让我夜里睡得好些,我不愿意吃药,我不看。” 她走过去拉着苏远黛,愁眉苦脸地求助:“大姐你最疼我,我真不想吃药。” 苏远黛没办法。 大夫看病患不像病患,也不配合,更没办法。 苏远黛只能妥协,“香莲,送大夫出去吧。” 苏向晚不用看大夫,心里也松快下来。 香莲把人带走之后,苏远黛便看她:“也不见你换了新茶叶,怎么昨夜就睡不着了?” “大概是心中有事,一直记挂着,就睡不着。” 她怕苏远黛问太多,连忙改了话题:“时间紧急,我们先去找苏兰馨问话吧,她不能在府上留着,今日就必须把人送走。” 苏远黛被她转了话题,就没问下去,“她半夜里醒过来,又哭又闹,我按你说的,让人弄湿她的衣裳,她还以为自己血流不止,这回倒是没晕,天不亮就吵着要见我们,看着快被我们逼疯了。” “夜里那样冷,我们也没有给她吃东西,她自己又恐惧惊悸,一晚上过去,心中最是脆弱,这会去问话,她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撒谎了。” 刑侦片中,经常拷问的手段,就是疲劳轰炸。 她在电影中客串过,知道要提口供的时候,身体和心里的防线都要攻破,而且苏兰馨是个娇贵的千金小姐,不是什么专业训练过的硬骨头,不需要用什么残忍的手段,就可以让她防线崩塌。 昨夜里她来看苏兰馨,苏兰馨虽然狼狈,但也有心思气冲冲同她们周旋。 这会她脸色惨白,一夜之间,眼窝深陷,好似就剩半口气吊着一样。 苏兰馨一天一夜不曾吃饭,手脚发软,心上发慌,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没有进食才如此,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苏向晚让人给她裹了温热的袄子。 苏兰馨身上暖了不少,气若游丝:“我说了,我都说了……” 她要活,她真的不想死。 苏向晚低身下来,同她对视。 苏兰馨身上冷,心中更冷,她看苏向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仇恨,没有厌恶,有的只是浅淡的漠然,还有残忍的悲悯。 那是一贯强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苏兰馨恍惚地想着——这真的是她的三姐吗? 怯懦的,温柔的,愚蠢的,天真的那个三姐吗? 她只是长着一张跟三姐一样脸的人而已。 从骨子里跟原来的苏向晚,一点都不相像。 “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苏向晚淡淡开口,而后她让人端了一杯温热的盐水上来。 苏兰馨颤巍巍的,没有反抗地被她喂进盐水。 这么点暖意,让她神智稍稍回笼:“蒋玥找上我,是预谋已久……” 当初东阳公主把她抓走,她把赵容显畏水的秘密当作筹码,换了自己一命。 那个时候她就被蒋玥盯上了。 蒋玥怀疑她知道更多的消息,苏兰馨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那天赵容显无故在苏府的后花园落水,这事情另有内情,她的丫鬟只看见有人被推下湖中差点淹死。 苏兰馨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赵容显。 当初赵容显满苏府地搜查刺客,苏兰馨害怕极了,又被折辱,所以这事就烂进了肚子里。 她也是没办法才告诉东阳公主的。 蒋玥向她打听那天晚上的事,苏兰馨只是诓她,说她的丫鬟虽然认不得刺客的模样,但是刺客身上掉了一样东西,她心中害怕惹来祸事,便偷藏了起来,“我原本只是骗她,她对此事这么着急,我想她或许豫王殿下遇刺的事情有关,结果她在听说我还藏了刺客的东西之后,就说要帮我,我那时候心里得意,自认为拿了她的把柄,所以就跟她合作。” 赵容显那天落在苏府湖里,果然还有内情。 看来蒋玥跟此事牵连不少。 以她这边拿到的线索,再去元思那里打听下他之前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真相就大白了。 “你们是如何联络的?”苏向晚又问她。 苏兰馨顿了一下,“蒋玥有专门的信鸽,她生性谨慎,只有她找我,没有我找她,我曾让丫鬟追过那鸽子,但是追丢了。” 苏向晚听着,心念微转。 蒋玥以为苏兰馨死了,她定然不怕没有证据的尹氏去说些什么攀咬她。 她心里或许更在意那个苏兰馨藏起来的东西,聂氏还没倒下来,她不会放弃筹谋,估计会跟尹氏接上线。 知道她的联络方法,事情就要好办多了。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哪怕这会没死,一旦现于人前,估计也是活不下去的。”苏向晚慢慢道。 苏兰馨绝望地瞪着她:“蒋玥的事我都说了,我没有退路了,你要救我。” 苏向晚勾起她的发丝,“我其实也并不想你活着,你做了太多该死的事情,但我计较分明,眼下我有条路让你走,你若能帮得上忙,我愿意救你。” 苏远黛皱眉。 苏兰馨这样的人,实在不能信,也不能用。 苏向晚还让她做事,太危险了。 她心里不安,却没拦着。 苏向晚这么做,有她自己的原因,苏远黛习惯了信她,无条件地信她。 苏兰馨没有选择,她只能点头:“你能保我性命,我什么都会听你的。” 苏向晚没再说什么,只吩咐人照顾好苏兰馨,而后跟着苏远黛走了出去。 “她不安全。”苏远黛提醒了一句。 苏向晚点头道,“我也防着她,不过是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苏远黛不解地看着她。 以前的苏向晚,她绝对是毫无疑问地原谅苏兰馨所有的作为。 现在的苏向晚会留给苏兰馨一线生机,她反而觉得奇怪了。 “到底是一家的姐妹。”苏向晚微笑道。 她不是原本苏向晚那样的圣母,不会以德报怨。 只是单纯地因为,苏兰馨骨子里是苏向晚的姐妹。 虽然可笑,但这点血缘关系是她占着这身子连带的,她这样做,也算对得起自己占的身份了。 苏远黛没再看她,只是问:“去处都安排好了吗?” “顾婉那边应该都处理好了,她随时可以把人接走,然后进行下一步计划。” 秋风拂过,穿过斑驳光秃秃的树枝,袭来一阵阵冷意。 苏远黛送了苏向晚回晚阁,方才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香莲跟在她身边,神色担忧:“三小姐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苏远黛没说话,只是摇头。 香莲也跟着心事重重地皱深了眉:“昨夜里她不在府中一整晚,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着?” 苏远黛良久才吐出话来,似是叹息:“我方才试探问了,她并没有说的意思。” 苏向晚为什么瞒着她,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第三百零八章、怎么合作 元思把昨晚上在天仙楼拿到的东西给苏向晚。 “这是天仙楼给的情报。” 资料很厚一叠,苏向晚一时看不完。 唯一的感觉就是,燕天放女人真多。 她把纸简收起来,想等着有空再慢慢看。 “昨夜里我喝醉了,没出什么事吧?”她问元思。 苏向晚已经很多年不知道什么是喝醉了。 她当萧婷的时候,酒量还不错,加上总是谨慎克制,从不会让自己有喝醉的时候。 只喝几杯果酒就不省人事,这体质还真的是…… 元思奇怪地看了她几眼,“倒没有发什么疯,看着挺正常。” 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苏向晚心放下来。 没对赵容显撒酒疯便好,不然她还担心不好收场。 “无事发生便好,往后不该喝酒了。” 在外头喝醉酒,全无意识,等同于把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也间接地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 还好是同赵容显在一处。 这个节骨眼上,真不该这样大意。 元思便道:“顾大小姐来了消息,问你是不是今晚把人送过去?” 苏向晚正色回来,不再纠结醉酒的事,“不错,你让她按照原本说好的去做即可。” 万事俱备,眼下只欠东风。 到了夜晚之时,苏向晚换了衣裳准备出府。 苏远黛送她到后门,轻声叮嘱着:“快去快回,自己万事小心。” 她要亲自送苏兰馨离府,到更安全的地方。 苏向晚要出门见顾婉。 两个人暂时分头行事。 “大姐,你也小心。”苏向晚说完,披着夜色走上了马车。 马车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座十分平常的宅子面前。 苏向晚从马车上下来,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宅子里安静得很,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宅子里挂了亮堂的灯笼,几乎要让人感觉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顾婉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苏向晚是来跟她碰面的,“我大姐已经让人把苏兰馨送去你安排的地方,这会约莫在路上了,接下来你便去见岳夫人,谈下合作的计划。” 顾婉这一次全听苏向晚吩咐,但她并不知道苏向晚具体的筹谋。 她心中不解:“其实你自己亲自见岳夫人,是不是更好,我并不擅长于这些算计,搞砸了怎么办?” “你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这个身份让你有绝对的优势,她不敢看轻你,也知道你跟聂氏之间恩怨,如此更容易取信于她,我要是出面,反倒惹她怀疑。”苏向晚跟她解释。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谈。”顾婉有点紧张。 “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有好处,岳夫人是个老滑头,你不容易跟她周旋,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拿出你平日虚张声势的模样来吓她便好,对恶人,就得比她更恶才行。” 岳夫人不怕人恶,就怕人多心眼。 顾婉这样的,她反而会放下戒心,对计划更有利。 苏向晚这么说了,顾婉信心也增加不少。 聂氏跟苏向晚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因为碧罗的死,这会走到这样的境地,顾婉也很想做点什么,当初想杀顾澜报仇没成功,还被人当成棋子算计,愤怒之余,她还有些难受。 能派上用场,她心里也高兴。 苏向晚同顾婉说完,这就道:“你见过岳夫人之后,就直接回府,岳夫人身边也有得力的亲卫,她可能会不放心派人跟着你,让她发现什么反而不好。” 顾婉心里记下苏向晚的话,心里佩服她心思细腻,忍不住就道:“你说的这些,我永远都想不出来,你果真比我聪明多了。” 她似乎在羡慕,又好像有些淡淡的自嘲。 “我的聪明用在阴谋诡计上,你没有也罢,坦荡正直是你的福气,没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苏向晚对她笑道。 顾婉深深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她戴上披风的帽子,推门走了出去。 长安城里安静极了。 在夜色下走动的人,似沉溺在安静之中,隐约荡开的水波。 岳夫人备了画舫,约她去画舫见面。 到了夜晚还开门的都是些烟花酒肆,画舫行驶在运河上,一架接一架,并不引人注目。 她先登了船,在船舱里等人来。 服侍的小丫鬟备了酒水和小菜上来,顾婉毫不顾忌地动筷吃了。 岳夫人恨苏兰馨和顾澜入骨,可她能一直按捺不动,说明她不是冲动的人,她更没胆子对顺昌侯府嫡出的大小姐下手。 所以酒菜不会有问题。 只是岳夫人估计想拿高姿态,所以迟迟不来,先晾着顾婉,挫她的锐气。 顾婉没把她这点小心思放在眼里,她脾气虽不好,但不是什么小事都斤斤计较的人,动了她底线的事,她大多直接动手,遇上无聊的算计,她反而懒得费神。 岳夫人隔着遥遥几个画舫,观察顾婉的情况。 来人上来禀报道:“顾大小姐胃口不错,吃了菜,还喝了些酒,喝了有两小壶,这会约莫要叫第三壶。” 岳夫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本来以为顾婉会等得发脾气,但是为了此次合作,不得不忍气吞声。 顾婉身份尊贵,岳夫人比不了,只能杀杀她的气势。 可惜顾婉没当一回事,喝酒吃菜,高兴得很。 再让她喝下去,应该就要醉了。 今晚上的合作,怕不是成不了? 岳夫人想要对付聂氏和顾澜的心,比顾婉着急,这一点她就输了。 运河上的凉风带着刺骨的水汽,黑压压的好像能把人吞噬进去。 这样的夜里,哪怕宁静美好,也让人觉得心神不宁。 岳夫人不想做无谓的功夫,她发现对顾婉用太多的心眼,反而没有用处,不如大大方方开诚布公的好。 对付她,不必这样费心。 岳夫人安慰自己,随后登上了船。 顾婉看起来对岳夫人的纠结一无所知,她正在喝第三壶酒,“岳夫人被什么事绊住了,让我好等。” 顾婉语气不快,说话直接,一点面子也不给岳夫人,直接指责她的迟到。 岳夫人只得尴尬地陪笑,上前亲自给她倒了一杯酒,“是我的不好,顾大小姐大人大量,望不要跟我这样的妇道人家见识。” 一来就拉破脸,不怕闹僵了关系。 平日里想来嚣张惯了,对谁都不客气,看来真没什么脑子,岳夫人心中想着,也就更加放心了。 顾婉很爽快地接过酒。 “我不喜欢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简单一点,有什么话你我直接说了,别闹恶心人的那些招数,你觉得如何,岳夫人?” 岳夫人讪讪笑了笑,“我今晚到这里来,就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 顾婉没看她,语气高高在上,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我有共同的目标,一致对外对你我都有好处。” 岳夫人温温柔柔地,好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当日我按着你说的,换了一个死人让你栽赃嫁祸,现在顾澜背了杀人犯的罪名,此事闹得不小,接下来只要推波助澜,一切就能顺理成章了。” “成不了。”顾婉嗤笑一声,“卓大人已经知道死的人不是苏兰馨了,他很快就会查到死人的身份同你有关,继而怀疑上你。” 岳夫人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这件事里头,她自认为自己藏的很隐蔽,而且苏兰馨也在她们手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死了,京兆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死者另有其人,也不可能查到她身上来。 不过她也知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是在哪里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或者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被发现了,这也不是可能的。 岳夫人冷静下来,连忙道:“所以当初直接杀了苏兰馨便好,为何要多此一举栽赃嫁祸,眼下卓大人已经发现,我们还有办法,只要杀了苏兰馨,让顾澜的罪名从杀一个加到杀两个,再宣扬一些流言,民愤更甚,还怕治不了她吗?” 顾婉摇头,否决了她的建议,“苏兰馨不能杀。” 岳夫人皱眉,心中隐约有了几分怒意。 顾婉的手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人是她找来的,卓大人最后也是查到她身上来,现在顾婉还不让她杀苏兰馨,简直毫无合作诚意。 “顾大小姐,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没了儿子,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顾忌的了,真跑不了,你也别指望能脱身。” 顾婉冷冷地看着她,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我不杀她自然有我的原因。” “有什么原因?” 那就是苏向晚没告诉她的具体计划内容了。 顾婉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慌张,不料这会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豁然,“我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真把苏兰馨杀了,你我反而都讨不了好处,这样馊的主意,你也敢拿出来说。” 岳夫人心里压着一股气。 “你有什么计划,总要告诉我,不然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婉站起来,按了按她的肩膀。 岳夫人察觉身上沉重的力道,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合作这种事,最基本的就是彼此信任。为了表示我对你的信任,我愿意把苏兰馨交到你的手上。” 岳夫人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婉。 第三百零九章、布下圈套 她上一刻才说要杀苏兰馨。 这会顾婉却说要把苏兰馨交到她手中。 顾婉是不是藏了什么阴谋? 岳夫人想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把苏兰馨交给你,她若是死在你的手上,你反而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顾婉很无所谓地笑了笑,“她眼下是个烫手的山芋,把她交给你,我反而落得轻松。” 岳夫人扫了顾婉一眼。 她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卓大人既然怀疑死者另有其人,那这会就会暗地里找苏兰馨的下落。 顾婉和苏家首当其冲是要查的对象。 这时候把人给她,其实也是想减少自己的风险,可顾婉就这么直言不讳地说了,十分坦荡,岳夫人哪怕再怀疑,这一刻也都没了。 这顾大小姐爽快,是个明白人,跟她合作,的确不用怕还藏了什么算计。 苏兰馨在她那里不妥当,到她手上的确更好。 “顾大小姐这样坦诚的人,还真是少见。”岳夫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人天生就不是勾心斗角算计他人的料。 聂氏此事,顾婉若不是早跟她联手起来,早就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岳夫人如今觉得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上,颇是安心。 “你既然要留苏兰馨的命,我就再留她一阵子。”岳夫人心中有了主意,若是事情没有顺利发展,她还是会杀了苏兰馨。 反正人拿下了,不急在一时要命。 “留着苏兰馨,绝对于你我有好处,等着看吧。”顾婉出声,她胸有成竹,神色睥睨,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信服的信心。 顾侯爷的儿女,底子里都有将领风范。 说完了话,两人从画舫离开,到了关押苏兰馨的地点。 苏兰馨裹在一袭又厚又重的薄绒披风之中,宽带的帽沿阴影盖下,更显得她的脸苍白渗人。 岳夫人看到苏兰馨,就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心中痛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她死死地盯着苏兰馨,眸中盛满了怨毒的光。 苏兰馨拉了拉披风,鼓起勇气开口:“冤有头,债有主,岳夫人,你真正的仇人不是我,” 那天一时冲动下了命令的人是她,但是亲卫都死了。 死无对证。 苏兰馨一辈子都不可能承认岳大少爷是她让人杀死的。 她会把这个罪名彻彻底底地推在顾澜身上。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活命。 岳夫人憎恶苏兰馨,但最大的仇人不是她,而且她还答应了顾婉,留着苏兰馨的性命,这会便道:“我肯答应留你性命,不过是看你还有些用处,你最好给我安分一些,若然不能帮我报仇,你绝对不会死得太痛快。” 苏兰馨脸色发白。 苏向晚跟她说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岳夫人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如果发现她没有价值,马上就会杀了她。 “岳夫人,我本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商女,纵然是当初昏了头,听了顾澜的蛊惑,帮她做事,也不过是别无选择,今日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我咎由自取。”苏兰馨说到伤心处,眼泪扑簌簌地掉:“顾澜当日想教训我三姐,就派了亲卫到镇国寺去,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但岳夫人你不知道的是,她当日抓我三姐,其实是打算污蔑她引诱临王殿下,借临王殿下来毁她名声,她怕我说出这件事,所以才容不下我。” 岳夫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 原来是早就打听了临王殿下的行踪,处心积虑地筹谋。 打听临王私下行踪,算计当朝皇子的名声,哪一单出去她都要掉一层皮。 当天如果任苏兰馨说出这个内情,那她派亲卫去镇国寺,朝堂里的有心人直接可以给她安一个居心叵测,意图行刺临王的罪名。 岳夫人气得语气都在颤,“你若是早些找我来一同指认她,她断不可能还能顺心顺意地活到今日。” 可惜现在时过境迁,事情尘埃落定,也没有证据,再提出来就变成存心污蔑了。 苏兰馨低头,只顾着掉眼泪。 如果那时候她跳出来指认顾澜,她死得更快。 苏兰馨那时候不可能指认顾澜,若非因为岳夫人等着抓把柄,聂氏不会让她活着出大牢。 顾婉冷眼旁观,一句话都不插嘴。 苏兰馨这个人从东阳公主的手上都能脱身,要稳住岳夫人,自然不在话下。 她们之间那些恩怨,她也没兴趣知道。 顾婉把人交到岳夫人手中,说服岳夫人留她性命,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好了,人我已经交给你了,岳夫人只管等我好消息。”顾婉说完,又看向苏兰馨,“很快就有用到你的地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劝你不要再生什么旁的心思。” 苏兰馨眼眶酸得厉害。 这回她是真的难过后怕。 在见识过苏向晚这般手段之后,她再也不敢同苏向晚做对了。 她有感觉,哪怕自己在岳夫人手上,苏向晚也知晓她的动静。 从前苏远黛她心存顾忌,是因为自己处处受苏远黛掣肘,说是畏惧,不如说是怕自己被苏远黛克扣支出,过得不如意罢了。 但而眼下她对苏向晚,那是真真切切,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顾婉没有多待,跟岳夫人道了别,直接转身离开了。 她直接回顺昌侯府,期间也没试图联系任何人给苏向晚送信。 等到回了顺昌侯府,她找了顾砚,让顾砚给元思递了个消息,这才安心地回房休息了。 元思以前是赵容显手下的人,顾砚同他自有一套极隐蔽的联系方式,连赵昌陵都不能窥探一二,岳夫人就更不可能发现了。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岳夫人将苏兰馨带回了吏部侍郎府,关在一处院子里拘禁着。 半夜里霜气重,四处都雾蒙蒙的,烛光飘忽着,在屋里照出暖洋洋的光亮。 岳夫人站在窗栏之下,披着发还未就寝。 她并未站很久,外头的嬷嬷就走了进来,慢慢同她禀报道:“顾大小姐与夫人见过之后,直接回了顺昌侯府,我们的人看了很久,她没有往外送过任何口信,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府上探听回来的消息是,她回去不久就歇息了。” 岳夫人本来就不再怀疑顾婉,让人跟踪她也只是一贯的谨慎使然,听完了嬷嬷说的话之后,她便笑道:“心可是真大,人送来给我,回去便高枕无忧了。” 顾婉真是命好,有个这样显赫的侯爷父亲,还有一个年少有为的哥哥。 否则以她这样的脑子和心性,在顺昌侯府里,早就被聂氏和顾澜吃得渣滓都不剩下了。 嬷嬷没有对顾婉做什么评价,只是道:“夫人,夜深了,先去歇息吧。” 岳夫人看着被雾气环绕的月光,眼神里是少有的冷厉,“终于可以为我儿报仇了。” 苏向晚一夜睡得好,第二日去怡和阁同苏老夫人请安,随后跟着苏远黛回远阁一块用早膳。 她问起尹氏的情况:“二婶婶那边如何了?” “她似乎派人去找了蒋玥几次,不过都无功而返。”尹氏所为是意料之中,再者她虽然心中悲痛,但也知道国公府不是她能得罪的,她还有一个儿子。 苏玉堂才是尹氏真正的命根,她还有顾忌,是以不会做得太过。 苏向晚喝了一口又绵又软的粥,淡淡出声道:“我们一会去看一看二婶婶吧。” 尹氏不肯罢休,就给她机会去闹。 第三百一十章、最大把柄 尹氏不在自己的房中,而是在苏兰馨的兰阁。 苏远黛和苏向晚很顺利就见上了她。 下人们拦不住,尹氏思念女儿,顾着伤心,也懒得去拦她们。 箱笼里的衣裳都被翻找出来,桌上的头面首饰堆得到处都是,尹氏睹物思人,哭得眼睛红肿,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声音都是虚弱的:“人死了不足够,还要来落井下石吗?” 苏远黛坐了下来,语气温和:“只是看望一下二婶婶。” 尹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笑出了声:“痴心妄想地同你争了这么多年,也没少给你下绊子,这会就少来假惺惺地猫哭耗子了。” 苏远黛没说话。 尹氏和苏兰馨阴阳怪气多年,她一直当听不见。 争辩没有什么意义。 苏向晚拿了一根发钗,她认得出那是苏兰馨时常戴的那支,“二婶婶,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了一些消息,觉得必须同你说一说。” 尹氏抬起眼看她,目光森冷。 苏向晚走到她面前,把钗子放入她的掌心,“人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若连你也倒下了,就更没有人为四妹讨回公道了。” 尹氏不想听苏向晚说的话,“馨儿的死,你们也是罪魁祸首,你跟我说讨回公道,未免可笑。” “杀人的是顾澜,不是我们。”苏向晚微笑开口,“二婶婶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从不曾主动害过你们分毫,是你们自己一直不死心地要针对我们。” 尹氏和苏兰馨一直想从苏远黛手上争权,而后是为了前程。 这些都是事实。 可她是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错的。 她抓着手上的发钗,露出不经意的疲倦,“我很累了,请你们走吧。” 尹氏先前或许还有继续斗下去的心思。 可蒋玥摆明了要置身事外,一再打击之下,她连争斗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向晚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顾澜已经平安无事地回了顺昌侯府,京兆尹卓大人不敢得罪聂氏,只是可怜了四妹这样冤死……” 她说完话,似乎很感慨又难过:“商女到底就是卑微,一条人命,当真算不了什么,顾澜却连根头发都没掉。” 苏向晚来,就只是来告诉尹氏这个消息的。 把话说完,她跟苏远黛起身要走。 尹氏好半天才醒神过来,突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你说卓大人把人放了,可是真的!” 苏远黛这会出了声:“顾澜压根就没进过衙门大牢,从梅园离开之后,聂氏当天就把人带走了。” 外头的人看着,还真心实意地以为顾澜这个嫌疑犯已经被收押看管,就等京兆尹大人查出个分明来。 查是的确在查,可聂氏可不会让顾澜进衙门大牢那个地方,早就把人接走了。 她们耀武扬威高高在上惯了,心底里兴许还在嘲笑愚民的天真。 尹氏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面容却像在哭,看起来有种渗人的诡异。 下一秒她像发疯一样,将桌上的头面首饰一股脑给收了起来,装在一个大妆盒里,抱着它冲了出去。 苏远黛皱起眉头,正要出声,苏向晚拦住她,做了一个摇头的示意。 “她不会有事的,我们跟去看着就好。” 她知道尹氏会去哪里。 尹氏没有找马车,也没有带任何的丫鬟婆子,她就这样抱着大妆盒,冲到了大街上。 因为她的样貌看起来实在太狼狈,行人纷纷侧目过来,露出好奇的神色。 “这个方向……”苏远黛缓回神来,“二婶要去京兆衙门?” “她拿杀人凶手没办法,唯一的路只有出面伸冤。” 疲惫和悲痛的重压之下,人是没有办法冷静思考的。 尹氏在平日冷静的时候,是绝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那等同于把苏府,把自己的脸面,全部都撕开来当成笑话让人看。 “伸冤?”苏远黛并不赞同尹氏的做法,“这样做没有用,她到了衙门之前,只怕还没闹出事来,很快就被人押进去治罪了。” 京兆尹查案有自己的规章制度,衙门自有衙门的威严,尹氏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伸冤,实则并不聪明,兴许自己还要遭殃。 “你以为二婶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但是她非这么做不可。” 因为这是尹氏当下唯一能做到的事。 苏向晚设身处地地想过自己的情况,普通老百姓在无权无势的情况下要伸冤,第一时间肯定是想要通过正规的手段去维权,因为衙门这种地方在老百姓心里,有安全感,有公信力。 哪怕顾澜逍遥法外,尹氏心中对京兆尹衙门还是存着希望,起码这会她还寄托于京兆尹能给她一个交代。 但是结果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苏府到衙门的路程不远,但走路还是花了小半个时辰,这路上尹氏已经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而后又见她直奔衙门之前,都停下来看她。 京兆尹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衙役。 他们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疯疯癫癫地冲上来,正准备去拦,就见那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一时间愣住没有反应。 “民妇苏尹氏求见京兆尹大人,为我儿伸冤。”她抱着一个大妆盒,当着两个衙役的面打开来,一时间珠光宝气,晃了两人的眼。 青天白日之下,看热闹的人并不少,已经有人远远地驻足讨论起来。 苏向晚同苏远黛找了个不远的小茶坊,找了个窗口位坐下。 店小二殷勤地上来擦桌倒水,苏向晚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他的面前。 实打实的碎银子,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店小二的目光。 “衙门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看那个妇人有些面熟,像是京城富商苏家的二夫人,你去打听一下,回来同我说道说道,打听好了,这就是给你的赏赐。”苏向晚语气温和,对他微微笑道。 总有些人爱凑热闹,爱听八卦。 店小二喜出望外,当下接过了碎银子,满面笑容地开口:“小姐放心,我定给你打听个清楚回来。” 为了足够匹配这个酬劳,苏向晚相信他绝对会去很卖力地打听。 “这店小二拿了我的银子,会跟上前去打听,跟人交流消息,大家就都知道跪在那里要伸冤的人,是府上苏府的二夫人,前几日梅园命案,死的人又是二房的嫡女,一个来回,所有的人都能知道二婶婶是为了什么而来。” 民众的小道消息,有时候不可轻视。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要把消息散播,就需要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传播。 这样的场合是最适合发酵的。 那两个衙役一听是苏尹氏,继而很快就想到前几日梅园的案子,当下脸色就变了。 他们当下就要赶尹氏走,“衙门之前,岂容你闹事,你若不走,别怪我们将你押进去治罪。” 平时恐吓几句,想闹事的人,多数都会知难而退。 可尹氏都豁出去了,她不怕京兆尹治她的罪,她只怕苏兰馨冤死,而凶手安然无恙的逍遥法外,她无论如何不能忍下去。 “敢问衙门老爷,你们要治我的何罪?杀人的顾家二小姐可以逍遥法外,可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却要赶着来治我的罪,这还有天理吗?” 她咬着牙,一句句指控声音不大,却恰恰好能传到众人的耳朵里去。 两名衙役不知内情,但她所言很直接就在污蔑衙门,怀疑衙门的公正,当下脸色就厉了几分:“衙门之地,哪里由得你在这里胡乱攀咬,是非冤情,大人自有公断,绝不会有半分徇私枉法,你当下胆敢无端滋事扰民,哪里不能治你的罪?” 尹氏半句都听不进去,“你说你们大人不会徇私枉法,那好,你让他出来同我说说,顾二小姐杀了我儿,为何不收押大牢,为何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两个衙役神色里已经染上了不耐烦。 赶她走,说没有天理,跟她讲道理,她又耍赖听不进去。 “我们大人公务繁忙,若寻常来一个人都要见他,他岂非忙得很!”其中一个不客气地开口,“你若有什么疑问,我等会通传大人,案子还在调查之中,个中原因不便告知,夫人回府等消息便是。” 尹氏瞪大眼睛,好似要吃人一般:“你们不让我见京兆尹大人,还要治我的罪,死的人是我心肝宝贝的女儿,你们放了杀人凶手,一句话都没有,难道我还不能问了吗?” 围观的人可是把这一幕都看进眼里,听进了耳朵里。 有几个听过当日梅园命案的事,忍不住就道:“那个杀人凶手是顺昌侯府二房的嫡女,官官相护,卓大人也得罪不起顺昌侯府的人啊,可不就把人放了吗?” 有人又道:“真放人了?卓大人是朝廷命官,不可能徇私枉法吧?” “可不是这苏尹氏血口喷人吧,案子不是还没查清楚吗?卓大人怎么会放人?” “那天多少人亲眼看到顾家的小姐拿着刀子,往人心口捅的,还查什么啊,都这么清楚了,卓大人都不治她的罪,一直拖着,可不就是有猫腻吗?” “那敢情厉害,杀人凶手都给放了,若非这苏尹氏拼着名声和颜面不要了跑出来,谁能知道京城衙门下能干出这样的事呢?” “哟,那可是顺昌侯府的二小姐,京城衙门保护的就是他们这些达官贵人,还指望他给我们老百姓公道呀,做梦呢吧。”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说罢了,谁能当真呢?” “卓大人是个好官哪,我们也不知道这案子怎么样,许是另有内情呢?”有人听不过去,忍不住为卓大人说话。 “那么多人看着顾家小姐杀了人,他都能把人放了,内情就是官官相护。” 苏向晚喝着茶,也听着茶坊里的人谈着话,并不出声。 围观的人再多,再看下去。 那衙役就只能动手抓人了。 遇上这样的情况,实则是最棘手的。 卓大人事务繁忙,并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衙门里头等着面见一个个伸冤闹事的人,这先例一开,以后但凡有什么事,大家都跑衙门门口来闹事,那可不乱了套。 胆敢来衙门之前闹事的人,都必须严惩,这是正常流程。 偏偏尹氏不是简单来闹事的,她有理有据,而且梅园命案本来就引人注目,这会她再跑出来,等同于把事情推上了风口浪尖。 衙役一旦动了手,尹氏处于弱势方,就更能引人旁人共情。 大家理所当然地更加以为,衙门就是为了包庇凶手,连来伸冤的尹氏都要扣下治罪。 其中一个衙役眼看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心道要糟,跟另外一名衙役说过,赶忙地回去禀报了。 另外一名衙役寻思了一下,语气和缓不少:“这边已让人去禀报大人,还请夫人同我们进去走一趟。” 尹氏也不傻,这一进去,人被押起来,要怎么样就轮不到她来决定了。 “我进了衙门的大门,我还能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吗?今日我别无他求,我只想让京兆尹大人给一个交代,我要问问他,为什么把杀害我儿的杀人凶手放走了!她是顺昌侯府的金枝玉叶,我们老百姓就是地上的泥土吗?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吗?” 说完这句话,尹氏忽地将妆盒里所有的头面首饰都倒在地上。 “若不能帮我儿讨回公道,我要这钱银也是无用的,民妇人微言轻,求助无门,唯望大家能助我要个交代,我愿意将自己所有的钱银都拿出来感谢大家。” 再义愤填膺的怜悯正义之心,都不够真金白银让人心动。 群人哗然,连茶坊里原本坐着的人都忍不住凑了过去。 尹氏带来的那些首饰,随便哪一件都价值不菲。 本来有心为尹氏说话的人就不少,这会就更多了。 他们吵吵嚷嚷地,似要把衙门吵翻天去。 那名衙役冲着众人喝了几句没有作用,最后一把将尹氏扣住,恨声开口:“挑动百姓来衙门闹事,简直罪大恶极,等着下半辈子在大牢里过日子吧。” 尹氏也不反抗,任由他抓,还痴痴地笑了。 她今日一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京兆尹不抓顾澜回来,她还会继续闹。 但凡她还有一口气,她都不能善罢甘休! 苏远黛很是惊讶,“她拿这些首饰,竟是有这样的打算。” “看热闹的始终只能是看热闹的,要更多人的关注着这件事,并且愿意为之站出来,金钱利益是最简单直接的。” 尹氏冲动虽冲动,但也是有备而来。 苏远黛沉思了片刻,“先是栽赃嫁祸给顾澜,而后露出破绽,引起卓大人的疑心,让他发现顾澜或许是遭人陷害,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聂氏把人带走了。” 卓大人之所以会让顾澜走,是因为他发现了疑点,心中肯定顾澜不是凶手,加上聂氏逼得急,他为了少些麻烦,尽快查出真相,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聂氏要是忍得住让顾澜待在大牢里,今日就闹不起来了。”苏向晚出声,语气里带了轻微的嘲讽。 顾澜多矜贵啊,怎能去大牢里呢? 她这样着急把人带走,恰恰就留下了最大的把柄。 第三百一十一章、担心无用 苏家打着帮临王殿下行事的旗号,得了不少方便。 苏远黛深知权贵的厉害。 顾澜或许会因为一件杀人案子坏了名声,但最后绝不会坐实了罪名。 何况人本来也不是她杀的,卓大人不是昏庸无能之辈,最后怎么的还是要还顾澜清白,民众再怎么义愤填膺,最后所有的证据摆出来,顾澜该没罪还是没罪。 “别说顾澜没杀人,苏兰馨并没有死,哪怕今日她真的杀了苏兰馨,聂氏也会极尽全力地帮她脱罪,这里面能做的事太多了,二婶婶今日这么闹,除了对顾澜的名声有些损伤,却是伤不到实处的。” 苏向晚只是笑,“大姐你会这么想就对了。” 苏远黛的想法,正正是大多人的想法。 那些义愤填膺帮忙站出来发声的人,何尝不知道自己力量微弱。 可他们为了心中的正义,无论如何必须出来帮尹氏说话,更别说还有真金白银的利益。 他们真是为了尹氏的冤情,为了顾澜必须受到公正的制裁吗? 大多是随波逐流,顺带地发泄出心底里对权贵的不满,哪怕最后顾澜真是被冤枉的,他们也不在意。 尹氏能让他们感到恐慌,也能让人设身处地代入自己。 富庶如苏家,娇滴滴的一个千金小姐况且含冤而死,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百姓,是不是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些想法一旦开始成型传播,是个很可怕的洗脑包。 苏向晚现在在做的,就是让这个洗脑包深入人心。 就算京兆尹最后能拿出证据证明顾澜的清白,大家也不会相信了。 他们觉得顾澜有罪,就是有罪。 有人证,他们会说是你收买的,有物证,他们会说是你伪造的。 哪怕苏兰馨死而复生站在他们面前解释,顾澜没有杀我。 他们也会说苏兰馨是假冒的。 这时候去打听消息的店小二也急匆匆赶了回来。 他看着伶俐,说的话也清楚,很快就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前阵子梅园命案,死了一个千金小姐,杀人的是顺昌侯府的二小姐,结果京兆尹这边二话不说把杀人凶手放走了,死者母亲就跑衙门伸冤来了。” 苏向晚喝了一口茶,颇是后怕的模样:“不至于吧,那顾家的二小姐要杀人,何至于自己动手啊,莫不是被冤枉的?” “那顾二小姐生性残暴,平日里在府里就没少虐待下人,杀人也不出奇了,而且好多人都见到她杀了人,再说,那苏家可有钱了,没事去冤枉一个侯府的小姐做什么,不怕自家在京城混不下去么。”店小二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苏远黛不发一语,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苏向晚没再说什么,让店家的小二退下了。 尹氏已经被拘进了衙门里头,但是围观的人还没散去,但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钱银,这就不得而知了。 最热闹的戏码看完了,苏向晚便对苏远黛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衙门应该要派人到我们府上了。” 卓大人这会要做的,就是尽快平息动乱。 尹氏自己一个人闹的事,只要苏府不支持,那她就只是一个失去女儿伤心过度,跑来衙门发疯的妇人罢了。 所以苏向晚肯定,卓大人会让人来做苏府的思想工作。 苏崇明说不上话,苏老夫人和苏崇林自私自利,不会管尹氏死活的。 两人起身回府。 苏远黛心中还在想店小二的话,觉得心上寒凉:“若我没记错,顾二小姐在人前一直性情温婉,不曾传出什么虐待下人的事情出来,就事论事,可眼下大家好似什么莫须有的罪名都往她身上安了。” “她这会正是声名狼藉,所以谁都要踩上那么一脚,毕竟杀人犯做出什么事都不出奇,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到最后,哪怕最后被证明是假的,说话的人也能以一句我也是听说就盖过去了,而众说纷纭,谁能知道这最开始是谁说的话呢。”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感慨:“上下一张口,一句话说出来,又不必负责任,当然是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果然是人言可畏。”苏远黛皱着眉道。 她第一次意识到,只是言语就能有这样骇人的杀伤力。 “更可怕的还不止于此。”苏向晚收起了一贯的笑,眸底也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寒芒。 这些她从前,可都是切切实实地经历过的啊。 她们回到苏府不久,后脚衙门的人就到了。 作为府中的内眷,苏向晚和苏远黛是没资格去正堂商谈这样的大事的。 不过看衙门的人满意而归,苏向晚基本能确定,事情跟她预料的差不了多远。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肯定毫不犹豫地把尹氏放弃了。 “祖母说不定还觉得二婶婶丢人现眼,巴不得趁此机会将她扫地出门,好给二叔再续一门亲,生多两个孙子方才是正事。” 商户家的女儿,如果不能像苏远黛这样拿了实权,或者有实打实的宠爱,基本就是商品。 没了一个商品而已,苏老夫人不高兴,但还要为此赔进更多的东西,她肯定是不答应的。 编剧写的苏家确实是典型的极品家庭,但的确也侧面反映了一个女的在这个时代活下来有多么艰难。 有钱人家况且如此,那些穷人的明目张胆卖女儿,更是常态。 苏向晚撇去心里的不舒服。 想多无用,她以一己之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足够了。 苏远黛虽不能赞同,可她能理解苏老夫人和苏崇林的决定,苏家不可能跟衙门过不去的。 “眼下二婶孤立无援,闹的这一场,可还有用?” 苏向晚给了她肯定的回答:“有用。” 苏远黛看她神色,想起一个人来:“蒋玥?” 苏向晚点了点头。 不想事情平息下去的人,不止她们。 蒋玥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居高不下的话题,依旧围绕在梅园命案之上。 事情以不可控制的恶态蔓延开来。 顾澜在府里,不敢出门。 外头乱糟糟的,都在说她是杀人凶手,要让卓大人将她治罪。 聂氏心烦得紧,她没想到尹氏那个蠢货,居然做出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来。 一个女人若是被婆家抛弃,她的人生也就随之结束了。 苏府不要她,没有任何地方能容得下她。 “那些人无非都看在钱银的份上才闹事罢了。”聂氏安慰顾澜,“她能花钱,我们也能花。” 顾澜那日在梅园,受了太大惊吓,回府休息了几年,还是杯弓蛇影。 现在一点点的动静都能叫她吓破胆:“母亲你一定要想办法,我没有杀人,我不是凶手。” 府上的下人不敢说这件事,但顾澜总觉得,那些丫鬟婆子看着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们心底里都觉得她是个残忍的杀人犯,眼底里若有似无,都有些畏惧。 除了聂氏,没有一个人信她。 聂氏轻轻地安抚她,不停地给她安慰:“此事闹得这般大,卓大人也并不蠢笨,他肯定会发现后面有人搞鬼,母亲会把人揪出来的,只要卓大人愿意相信你,就没人能治你的罪。” 国公府里,蒋玥正在沏茶。 她每日都要练各种才艺,最近茶艺见长,蒋老夫人还夸赞过她。 尹氏闹完事之后,她顺水推舟,加了一把火。 银杏一早打听了最新的消息,回来同蒋玥禀报:“今日流言有稍缓的迹象,已经有人说顾二小姐是被冤枉的了。” 流言是可以被引导的。 她可以,聂氏也可以。 蒋玥闻言,笑容里带了几分不屑:“看来她果然是被苏向晚逼到失去理智了。” 聂氏太心急了,她一急,处处都是破绽。 苏兰馨的死能带来这么大的作用,在她意料之外。 蒋玥现在还在意的,就是苏兰馨说的那个证据。 尹氏找过她几次,只字不提,看来并不知道这件事。 等解决了聂氏,她再安插人手去苏府慢慢查探。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蒋玥想到这事就有些心烦,她沏好一杯茶,也没有喝的兴致,最后只是把那杯茶放在桌上,起身回屋了。 卓大人查着案子,原本就是一团乱麻。 前几日尹氏上来闹那么一遭,他还特地派人去苏家晓以利弊,人也扣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等流言平息下去便好,到时候查出真相,证据现于人前,这案子就能顺利地结束。 目前他已经基本确定顾澜是被人栽赃陷害。 起先卓大人是收到一封匿名信件。 信里说——死者并非苏兰馨,而是另有其人。 卓大人半信半疑地查了,果然就被他查出一些蛛丝马迹,这事情里竟然还牵连到吏部侍郎府的岳夫人。 当时镇国寺的事情他一手处理,深知内情,心下大概就猜想出了原委。 岳夫人的儿子被顾澜的亲卫误杀,心中不甘,一直想报仇,估计是联合了顾家的大小姐,给顾澜下了这么一个套,栽赃陷害于她。 一查岳夫人,这里头就又牵扯到告密的人,这么顺藤摸瓜,就又查到多年前吏部侍郎府上一单命案,还跟城郊外一处庵堂有些关系。 线索零散,确实的证据却没有,不是被处理干净了,就是因为侯府的关系和侍郎府的关系,不好深查。 再这么下去,只能上报朝堂,呈刑部和大理寺处理。 “杀人当日就闹得沸沸扬扬,眼下苏尹氏又这么一闹,满城风雨,可见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卓大人坐在案前,想着这单案子。 多日的劳累让他覆着疲态,他查这案子以来,基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查案和找证据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能冤枉了人,也不能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对外面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京兆尹的严谨和公信。 民众觉得京兆尹故意拖着不处理这个案子,可不知道内情的复杂,关键是查案之时,关键线索也不可能对外公布,是以卓大人有理也说不清楚。 哪怕尹氏质疑他为何放走顾澜,他也没法同尹氏说,死者并非苏兰馨。 也就是说,苏兰馨很可能还没死。 他恐防消息一旦泄露,背后的人反而气急败坏,要了苏兰馨的性命。 “岳夫人有最大的嫌疑,顾家的大小姐是帮凶。”卓大人慢慢理着思绪:“城郊庵堂跟岳夫人有私人恩怨,她们查了消息,告知于我,目的就是为了跟岳夫人作对。” 还有苏家的另外两位小姐。 从目前的线索看来,她们卷入其中,可查到的东西,都跟她们没有什么关系。 卓大人多年查案的直觉告诉他,关键应该在看起来不相干的人身上。 往往这些人,才是案情重点所在。 外头突然有个衙役敲门,急匆匆地:“大人,有新发现。” 卓大人赶忙起身开了门。 “什么发现?” “我们查到散播流言的几个流民,都是先前水灾安置下来的难民,他们都收了银钱,被人收买了。” 果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马上抓回来严刑拷问,查出来收买他们的人是谁!” “是。”衙役应道,随后转身下去办事。 卓大人还没回去坐定,立马就有另外的衙役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顺昌侯府门口有民众滋事,喊着要让顾二小姐出来伏法。” 卓大人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事情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了。 他连披风都没来得及带,赶忙地跟着衙役出去。 “好端端地怎会有人聚众闹事。”卓大人语气不善,眉心狠狠地皱成了一团。 “苏府二房有个嬷嬷,突然跑出来为苏尹氏叫冤,说衙门派了人去苏府,威胁苏府不准追究此事,还说……” “说什么?”卓大人声音更厉。 “说苏府要是敢同顺昌侯府作对,就让苏府消失在长安城。” 卓大人几乎要晕过去。 眼看着这事都消停下去,苏府那边应得好端端地,怎会又出这样的差错? “还有……”衙役声音低了几分,“还有我们今日抓了几个流民,立马就跟着有人说是我们为了包庇凶手,对无辜百姓动手。” “荒唐!”卓大人气得心肝发疼,“简直一派胡言。” 扣押尹氏,抓散播流言的人,不能压下这事,反而让这事更加不可控。 顾澜的罪行,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的无辜。 眼下最好的做法是将顾澜带回衙门,先安抚民心。 卓大人脚步一顿,猛地想到了什么! 背后的主谋一步步铺垫,让他知道顾澜被栽赃嫁祸,放了顾澜之后,再散播官官相护,商女冤死的流言,坐实了他包庇顾澜顾澜的罪名。 一旦大家开始怀疑京兆尹的公正和威严,哪怕最后拿出什么证据,大家都会觉得这些证据是假的,是他为了帮顾澜脱罪拿出来的。 众人的心里,已经定了罪,只会相信自己认为的真相。 “连我都深陷在这个阴谋里。”卓大人脸色又青又白,“我竟被一直牵着鼻子走。” 他很快镇定下来。 现在不能抓顾澜回来。 一旦抓了,他就是自打嘴巴,坐实自己徇私枉法,这会只是迫于民愤,不得已又把人抓回来。 大家已经不信他了。 卓大人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之后,公开升堂审问。 他要当着民众的面,审断此案。 消息一时间就传开了。 那些叫嚣着官官相护的民众,一时间只能消停下来。 京兆尹已经表态,再继续闹下去没有意义。 只能等三天后的公开审判,是非黑白,到时候现于人前,所有真相都会大白。 吃晚饭的时候,苏向晚胃口很好,吃了两大碗白米饭。 这是这阵子苏向晚吃得最多的一餐,苏远黛看得也高兴。 “卓大人这一招,既暂时地平息了流言,也给自己多了三天的查案时间,他手上应该有了不少的线索,怎么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苏远黛给她夹了菜,慢慢道。 “他已经没招了,可我们还有。” 目前每一步的发展,都在原先的算计之中。 蒋玥引导流言,聂氏也下场引导流言,卓大人为了消除影响,要做的就是平息流言。 这场拉锯战会消耗掉大家的耐心和好奇心。 他要用公开公正的法子告诉大家,他并没有包庇凶手,顾澜是冤枉的。 可这个时候,大家要的已经不是真相了。 “卓大人是朝廷命官,并且在位多年,临王殿下曾说过他,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况且京兆尹这个位置,没有一颗玲珑心做不得,他的手段可能比你我想的都要厉害。” 苏向晚再怎么懂得算计人心,运筹帷幄,但对朝堂上的老江湖来说,根本不是对手。 被卓大人查出来,那是迟早的事。 她担心挨不到三天,卓大人就能查到真相。 一个商女,怎么跟京兆尹斗? 苏向晚吃完了饭,心满意足。 “船到桥头自然直,担心也无用。” 第三百一十二章、传你问话 流言有缓和的迹象。 大家都在等三天后的审问。 审判的前一天早上,众人都在怡和阁同苏老夫人请安。 衙门的人突然来了。 苏老夫人不敢做主,忙让人去请苏崇林回府。 她心里忐忑,尹氏的心腹嬷嬷出去外面乱说话,闹了一场,她怕衙门的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知大人前来,疏忽招待,请先上座。”苏老夫人起身,对着领头的衙内大人毕恭毕敬,语气尤其小心。 衙内大人很客气:“不必麻烦了苏老夫人,我此番来是有要事。” 苏远黛和苏向晚安分地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苏锦妤也在场,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苏向晚,不过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衙门来人,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苏老夫人心慌慌的:“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衙内大人并不答,只是道:“卓大人有命,奉我前来带府上的苏三小姐回去问话。” 苏远黛手上紧了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向晚。 苏向晚眉目从容,好似不为所动。 苏老夫人愣了一下,出声问他:“可是她犯了什么事么?” 清白的千金小姐,无端去衙门那种地方走一趟,可不知道要生出多少的流言蜚语来。 苏兰馨死了,尹氏被关押。 现在衙门的人又来抓苏向晚。 苏老夫人受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大人怀疑她同府上四小姐遇害一事有关,要请她去问话,苏老夫人放心,若贵府的小姐清清白白,等问完了话,我们自会将她平安无事地送回来。” 苏老夫人眼前发黑,差点没晕过去。 在她听来,衙内话语的含义就是怀疑苏向晚是嫌疑人。 说的好听是问话,其实就是去问罪的。 死了人倒也罢了,苏府是受害的一方,可要是府上有个小姐,是杀人的嫌疑犯人,那可是要祸延满门的,连苏勤良苏玉堂的前程都要受影响的。 苏老夫人这会想到之前听说的事,镇国寺一行,就是因为苏向晚不懂事,得罪了顾澜惹出来的。 原本以为她能攀附上顾婉这颗大树,能为照拂苏府,带来好处和利益。 没想到带来这么多麻烦。 她想到魏府,心里嫌恶更甚,苏向晚不仅没用,还是拖累。 苏府锦衣玉食地供着这么个废物,还要遭她连累,苏老夫人糟心透了。 “大人,我们苏府可是安分人家,若然查出府上有人居心不良,还请京兆尹务必严惩,帮我们苏府清理门户,我们会感激不尽的。”苏老夫人堆着笑,忙不迭开口。 进了衙门的人,多数是不能毫发无损出来的。 苏老夫人已经不指望苏向晚能平安无事回来,但求她不要连累苏府就好。 苏远黛手心冰凉。 她担忧的事果然发生了。 卓大人查到了苏向晚身上。 就这么一会,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其实打从一开始参与这一件事,她心中就有计较,若真的有一天东窗事发,起码她要保住苏向晚。 她安排好了许多证据,可以把事情一力承担下来。 临王殿下还有许多事务放在她手上,冲着这点,她还可以保命,至于没了前程,她根本不在意。 苏向晚不知道苏远黛心里这么想,她很顺从地站出来,对衙内大人说道:“卓大人既找我问话,我同大人去走一趟便是,四妹遇害一事,我也想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苏老夫人不发一语。 她觉得苏向晚天真到近乎愚蠢。 京兆尹找她问话,怎么可能是要她帮忙的,太看得起自己。 若是以前,苏远黛一定会拦着,可她这会不能拦。 她在遇上苏向晚的事之时,总是不够冷静。 在不能确定卓大人抓苏向晚回衙门是做什么之前,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她对苏向晚道:“我等你回来。” 苏向晚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 明日就要升堂。 这会该动不该动的,全都坐不住了。 卓大人也不例外。 衙门的人阵仗很大,来了苏府一趟,立马就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他们都想知道,升堂的前一天,京兆尹又派人到苏府来做什么。 衙内备了马车,请苏向晚上去。 苏向晚唇角扬起,对衙内大人微笑道:“劳烦大人了。” 衙内带过很多人回衙门,各种反应都有,当然之中不乏有镇定从容的,心思过人的也不在少数。 可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就是个懂事乖巧的千金小姐而已。 好像她真的只觉得自己是去衙门问个话就可以回府了。 这样单纯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跟杀人命案有关系,衙内觉得卓大人或许是弄错了。 苏家的老夫人,态度表现得很明白了,她生怕苏府被连累,巴不得快快撇清干系。 衙内骑着马在前头走,有点感慨。 这小丫头,知道自己被放弃了吗? 路程并不远,马车往京兆尹直奔而去。 苏向晚落落大方地由得别人看,一时的议论和误解,她并不在意。 哪怕背了污名,她也能帮自己洗白。 这些招数她太熟悉了。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京兆尹门前。 苏向晚挑起帘子,慢慢地下了马车。 门前恰好走出一个人来,面容骄矜俊俏,米黄色的衣袍绣着金线波纹,耀眼又贵气。 天选之子的出场都自带打光效果。 苏向晚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赵昌陵。 从镇国寺至今,她都没留意赵昌陵的消息,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怎么样。 眼下看来,他倒是意气风发,看来已经从被赵容显的打击之中回过神来了。 状态不错。 一众衙役赶紧对着赵昌陵行礼。 苏向晚也低头道:“民女见过临王殿下。” 赵昌陵面上和气,连笑也是和善的:“本王听说了你的事,专程在这里等你的。” 苏向晚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她不觉得赵昌陵是闲过头,或者单纯地为她来。 聂氏是赵容显名义上的姨母,顾澜是赵容显传言的未来妻子人选,赵昌陵理所当然要关注下的。 找机会落井下石什么的。 “不知临王殿下找我何事?”苏向晚声音淡淡的,连表情里也带了一丝漠然。 她一点都不关心赵昌陵为什么出现。 也没想跟他有太多的接触。 赵昌陵能感觉出她明显的疏离,心中像被小针刺了一下,虽然不怎么疼,但就是不舒服。 她这个样子,让他想起那个他无比憎恨的人。 每一次见到他,就是这样淡漠,好像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一回事。 “此事同本王无甚干系,但你牵扯其中,不容易脱身。”赵昌陵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压下心中不快,“你要是向本王求助,本王可以帮你。” “帮我?”苏向晚真理解不了男主角的脑回路。 她不觉得她有哪里需要赵昌陵来帮忙。 “你斗不过聂氏的,顾澜不会有罪,最后遭殃的人只会是你。”上一次镇国寺的事,他就知道苏向晚跟顾澜结下了死仇,聂氏出手对付她是迟早的事。 苏兰馨此事他也查到一些东西,然而因为涉及到顾婉和顺昌侯府,有些线索中断了,未知全貌,他不好插手,免得被赵容显抓住什么把柄,可要帮苏向晚安然脱身,却是绰绰有余的事。 苏向晚看了一眼站得远远的衙内,他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赵昌陵和她。 估计正在心里揣测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赵昌陵出现得很是时候,苏向晚还怕不够乱,他这么一出现,这趟水就更浑了。 “可是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忙,临王殿下。”苏向晚对他笑道,很直接地拒绝他的好意,“会不会遭殃,你说了不算。” 赵昌陵不是第一次被她拒绝,心中早已经没有什么感觉。 骄傲如他,平生第一次这样三番几次屈尊降贵。 他不太懂,为什么有人要放弃送到眼前来的捷径,偏偏要自己一个人去承担未知的危险。 苏向晚不是逞强的人,相反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送到她面前来可以利用的机会。 上一次镇国寺的先例在前,赵昌陵以为这一次他只要轻轻地抛出去一句话,她就能上钩,再次利用他去达到她的目的。 他专门送上来被她利用。 结果她不要。 “你不要本王的帮忙,却收了豫王殿下送去的凝脂露。”赵昌陵眸色闪动,隐约泛出冷光。 赵昌陵和赵容显之间那笔破账,没完没了算不清楚。 苏向晚没想当他们战斗的炮灰,“临王殿下要是送我凝脂露,我也会收的,同我不需要殿下的帮忙,是两回事。” 她退了一步,对赵昌陵点了一下头,“殿下请回吧,卓大人还等着传我问话。” 苏向晚要走,赵昌陵不让,直接伸手拦了她的去路。 衙内也不敢上来带人,只是惊讶地看着赵昌陵。 苏向晚眉头皱起来,忍不住就道:“殿下说要帮忙,可你现在反而在给我添乱。” 赵昌陵拦着她的手一顿。 她的眼神告诉他,她真的觉得他碍事。 他只觉得自己捧着一腔好意送到她面前,却被肆意地扔在了地上踩踏。 受到这样的屈辱,他应该觉得愤怒,却找不到愤怒的理由。 她有权不接受他的好意。 更别说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他一点干系都没有,他连插手的理由都十分牵强。 他放下手,退了一步,给苏向晚让道。 “你走吧。”他轻声开口,面上平静无澜。 哪怕生气,他依旧很有风度。 赵昌陵就是这样的,他永远不会气急败坏,哪怕心中生气,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在人前为难于她。 但私底下会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苏向晚心中摇了摇头。 赵容显是真小人,记仇脾气大,讨厌你要对付你都写在脸上,有什么仇什么怨,多数当场就报了。 赵昌陵是伪君子,你以为相安无事,他能冷不防就给你一刀子。 这两人可真配。 赵昌陵让了路,她向前走,准备离开。 想了想,她还是对赵昌陵道:“殿下跑这一趟,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还是谢谢殿下。” 赵昌陵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苏向晚就跟着衙内进了大门。 这件事没能影响到她,她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 衙内将她带到了一处房间之中,而后对她道:“卓大人一会就传你问话,先在此处稍等片刻。” 苏向晚没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衙役们都退了下去,门被关上,掩住了屋外的光亮,屋内瞬间就昏暗了下来。 她在房中等了许久,衙内都未曾来传她去问话。 苏向晚走到门边,试探性地拉了拉门,发现门已经被锁住。 外头似乎还守着两个衙役。 桌子上有茶水,还有糕点,十分体贴。 她坐了回来,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原来不是问话,是软禁啊。 第三百一十三章、意外来人 苏向晚在屋里无聊,起身逛了一圈。 这只是个普通的屋子,平日里应该是见客用的,不过窗户都已经封死,最显眼的是两个守门的衙役,但看不见的窗外和屋顶,应该也守了人。 不管出来进去,都并不是易事,通消息就更难了。 毕竟是在京兆尹的府衙里头,把守重重。 “这么大阵仗啊。”苏向晚笑着坐了回来。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并不是在防她。 这里关元思之流关不住,关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是绰绰有余。 以她自己的能耐,就算外头没有重重把守,光靠自己她也走不出去。 这些把守是为了提防她跟外人互通消息。 她又坐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起身往里间休息的床走去,和着衣服就势躺了下来。 明日公开升堂,卓大人估计要到了提审她的时候才会放她出去。 被关起来消息闭塞的这段时间,打的是心理战。 ——这卓大人是个刑侦高手。 查案能推理是不足够的,证据不全的情况下,哪怕你心中已经推理出完美的真相,你也束手无策。 而证据方面,又要讲究人证物证。 物证这东西是死物,能抽丝剥茧地从细碎蛛丝马迹中剥离出来。 人证就困难多了,不然怎么会出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审讯手段呢,要从一个人口中获取到真实关键的信息,必须要有高超的审讯技巧。 电视剧她哪怕没演过也看了一堆。 那些自认为面对审讯可以死死咬牙不开口的,等到了这种境地里去,总会被人找到契机攻破心理防线,继续问出话来的。 避不过审讯,就只能正面对上。 倒是有些麻烦。 她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忽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苏向晚坐起身来,就听外面响起一道声音。 听起来有些耳熟。 不过暂时想不起是谁。 那人朗声开口,语气里有不容反抗的强势,苏向晚听见他同守门的衙役道:“我乃豫王府将领永川,今下奉豫王殿下之命前来,房中关着的苏家三小姐,乃是梅园命案重要的人证,为了案件的公正和人证的安全起见,我们要接手她的看管。” 永川? 苏向晚愣了一下。 这是赵容显的人。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抱歉,永大人,不知你可有卓大人的手令?” “没有。”永川说得理直气壮,这份嚣张劲承自豫王府,果然是赵容显手下的人。 “我只管接人走,要手令找你们卓大人要去。”永川很不客气地开口。 朝堂里大家提起豫王府总归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不是没有原因的。 赵容显自己就不按规矩不按常理,跟他动手吧,要吃亏,不动手吧,又被他压得死死的。 哪怕是告到皇帝面前,对他大惩小诫,最后不伤筋不动骨,只能自认倒霉。 他知道皇帝巴不得他受尽朝堂冷眼和憎恶,巴不得他声名狼藉不得人心,行事也就肆无忌惮了。 横竖他循规蹈矩,也会有莫名其妙的脏水泼过来,莫须有的罪名往他身上安。 门外刀剑出鞘的声音,又寒凉又慑人,苏向晚心都提了起来。 就是看不见,她都能感受到外头剑弩嚣张的压迫。 “没有卓大人的手令,没人能从京兆尹把人带走。”衙役语气不卑不亢,话语里也不曾有半点退缩。 苏向晚心想莫不是要打起来吧? 真在京兆尹动了手,豫王府就是明目张胆地抢人,什么理都说不清楚的。 外头的永川却出声了:“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手令在你们卓大人那里,你们去问一声不就拿来了吗?” 他压根没有动手的意思。 “我们豫王府虽然仗势欺人,但也不是目无王法的,京兆尹有什么规矩就按什么规矩来,不信的话你们派人去前厅问一声,我们王爷跟你们大人正坐着喝茶呢。” 苏向晚心下稍定。 原来赵容显也来了。 而后就听见外头来了另外的人,听声音是方才的衙内大人。 “大人有命,苏家商女是重要的人证,眼下交由豫王府接手看管。”衙内语气听着很是不快,想来被豫王府的行事气着了,“不过人不能接走。” 接走看管和留下来看管。 差别很大。 她不能离开京兆尹的话,豫王府接手看管,代表着要派人留下来。 她依旧在卓大人的监视范围,而豫王府派来的人,也在卓大人监视之内,唯一不同的是,直接监视关押她的人变了而已。 如果她在关押的中途出事,接管看守的豫王和负责提供关押场地的京兆尹,一块要承担责任。 这是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互相提防的结果。 对苏向晚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外头窸窸窣窣地,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接,除了简短的交谈声,她也没再听见什么。 有人来过,有人离开。 门关得严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得回去桌边坐下。 “王爷。”守门的人忽然开口,恭敬地唤了一声。 苏向晚抬起眼来,望向外头。 门外的影子着实模糊,模糊到连人影都看不见。 随后门咔地一下打开来,明媚的阳光哗啦一下撒了进来,刺激了她已经适应昏暗的眼。 光亮的不适让她轻微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的时候,赵容显已经带人走进了房中。 他着了一身黛蓝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内敛又深沉,很好地将他身上的锋芒锐气掩了起来,看着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殿下,人在此处,完好无损。”卓大人对着他道。 苏向晚这才注意到,赵容显不是一个人来的。 一同进来的还有京兆尹卓大人。 她起身要行礼,不过看来两人并不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 赵容显极快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用一种很理所当然地语气开口道:“梅园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外头不少人都在传大人徇私枉法,包庇罪犯,由你看押人证,少不得要被人揣测怀疑,本王也是为了卓大人好,这才不辞劳苦地过来搭一把手。” “殿下说的是,是下官疏忽了。”卓大人扯着假笑开口道。 现在朝堂里的人办事,听说要招惹上赵容显都要敬而远之,京兆尹撞上这事,恰恰跟顺昌侯府有关,卓大人也预料到不可避免要跟豫王周旋,不过他没料到的是,赵容显一来就是要抢人证的,还是这么不要脸的抢。 霸了他的地方,赶走他的人,美其言说是因为彼此不信任,要互相监视。 “……” 苏向晚默默低头。 毫不客气地过来抢人,干涉查案进程,仗势欺人的姿态高高在上,让你再憋屈都只能硬生生地忍下去。 忍也就罢了,赵容显还一副我给了你恩惠,你就该感恩戴德的面孔,这股憋屈在心中,硬生生就憋成了恶心。 卓大人现在应该是脸上笑眯眯,心里mmp。 想必还要骂一句,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因为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心情,所以她看卓大人那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她就能感同身受。 赵容显强势起来的时候,真的可怕。 她想起从前在他的阴影支配下生活的日子,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卓大人转而喊了她一声:“苏向晚。” 她忙低头,应道:“民女在。” “这位乃是当今豫王殿下,此次梅园命案殿下十分关注,故而亲自前来,明日公开升堂,你是重要人证,殿下定会保你安全无虞,你大可放心。” 苏向晚轻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在外人看来,赵容显会插手此次,应该是为了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顾澜。 卓大人这话说出来,其实也在安抚她的心。 他在告诉苏向晚,哪怕是交到赵容显手上,她也可以安全无虞。 骨子里很硬气啊。 苏向晚越发欣赏他了。 就事论事,卓大人这种查案精神,不偏私不枉法不畏强权,当父母官真的没得说。 起码他不会因为苏向晚是个商女就觉得她更该死,也不会因为顾澜是顺昌侯府的小姐就包庇于她。 就算私下先放人,也是在有合理论证顾澜不是凶手的前提下,先让顾澜回府,再额外派人监视着。 他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基于破案的目的上去做的。 光从接她来衙门的时候用马车,给她单纯拘禁的房间,就能看得出他一直给人应有的体面,没有折辱,更不曾试过威逼利诱。 哪怕在卓大人眼中,她的嫌疑也不小。 赵容显坐了下来,似乎是才注意上她,这便道:“本王有几句话要单独问她,卓大人先退下吧。” 卓大人没有动的迹象,站得笔直:“不知殿下要问何事?若是关乎梅园命案,本官也恰好想听一听。” “跟命案无关。” “既跟命案无关,她此下又是重要人证,殿下更不好单独问了。” 赵容显抬头看着卓大人,目光里藏着寒意。 然而卓大人也不是普通人,他回望过去,义正言辞地道:“下官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毕竟聂氏和顾澜同殿下关系匪浅,下官恐防外人心生揣测。” “既如此,卓大人爱听便听吧。”赵容显大大方方地道。 卓大人也跟着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他本来也没想要走。 “过来。”这句话是赵容显对她说的。 苏向晚看了一眼卓大人,不太懂赵容显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有些犹豫地走上前去。 赵容显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低下头。 两个人靠得很近,苏向晚以为他要说什么话,凝神听着。 广袖下的手忽然一凉,她这才发觉赵容显的指尖触了上来,而后极快地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 ——茶。 她收回手来,不自觉的握了握。 卓大人一直盯着他们,不愿给他们任何低声说悄悄话的机会。 “殿下有何不可对人言的话,非要偷偷摸摸说呢?”他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审视和不快,“怎么,不能让我知道?” 赵容显就看向他,“你想知道?” “那就看殿下肯不肯说了。” 他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本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卓大人挑眉:“洗耳恭听。” 赵容显拿起茶壶,缓缓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杯,发出细碎的声响,因着并不温热没有烟雾,琥珀色的茶水反倒显出一种澄净的透亮。 苏向晚还在想“茶”是什么用意,不自觉地就盯着那茶杯瞧。 “本王看着她颇是喜欢,想问她要不要进我豫王府罢了。”赵容显如是道。 “……”卓大人静了一下。 “???” 苏向晚感到一阵窒息。 大佬你清醒一点,这样扯的大话说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撒谎么? 偏偏赵容显还当着卓大人的面继续道:“卓大人你看,我倒是不怕说出来,只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面皮薄一些,可卓大人刨根究底的,也没考虑下她身为女儿家的感受。” 卓大人气得脸发青:“下官并不知殿下说的是这样的事!” “那你眼下知道了,你还听吗?”赵容显淡声问他。 “……” 苏向晚觉得她现在给卓大人递刀子的话,卓大人应该会想捅死他。 “殿下未免欺人太甚!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殿下何必这样威胁于她?” 赵容显在听见卓大人那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时候,颇不赞同地撇了撇唇。 哈喽? 有事吗? 苏向晚有些莫名其妙。 这卓大人也是个能人,他是从哪个字眼里头分析出来她被威胁了? “人进了你豫王府,可还有命出来!” “……” “……” 连赵容显也沉默了。 外人看着豫王府是显赫尊贵,其实是龙潭虎穴。 卓大人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他起了身,“本王没什么要说的了。” 卓大人还压着一股气,冷哼了一声:“恭送殿下。” 赵容显负着手,从容地走了出去。 苏向晚目送他离开,收回思绪,目光又落在茶杯上。 卓大人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话,只是跟着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又是一片昏暗。 吵闹的过后,更显寂静。 她端起茶杯来,想了想,仰头喝了个干净。 就是凉了的茶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苏向晚就琢磨起茶壶来,才看了两眼,一阵睡意袭来,她恍惚了一下,就着桌子昏睡了过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没有防备 没有一点点防备。 苏向晚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的就是这句话。 床是温暖的,外头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极其微弱的月光。 聊胜于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床上来。 衣裳工整,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除了环境陌生,一切都井井有条。 “醒了?” 黑暗中不知道从哪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声音,将苏向晚吓了一跳。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黑影挪到她眼前来。 轮廓都是模糊且黑暗的,最清晰的反倒是一阵木兰花的香气。 清幽的,若有似无,浅淡的,却又沁人心脾。 “豫王殿下?”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带着几不可闻的愉悦,“嗯。” 她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喝的茶,出声问他:“茶里下了药?” “卓大人不好应付,你睡一觉起来,他也没机会问什么了。” “这法子我用不可,你用却正合适。” 苏向晚倒不是怕审讯,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装晕或者用迷药躲避这方法不是不行,她自己用的话,就显得此地无银,明日就要升堂,她没必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容显来过一趟之后,她就被迷晕过去。 卓大人只会觉得是他为了怕她这个人证说出对顾澜不利的话来,所以才把她迷晕过去。 而赵容显不怕卓大人怀疑他。 他动手脚动得明目张胆,偏偏你还奈他不何。 “殿下专门来帮我的?”她似乎是刚睡醒,声音懒懒的,淡淡的,带了一丝漫不经心。 赵容显就想到那天晚上苏向晚喝醉之后的模样。 如今黑暗掩盖之下,她不用故作笑脸,也不用故意掩饰什么,态度就放松了许多。 “不全是。” “嗯?” 赵容显看不见她,倒是感觉她似乎朝他看了过来。 “妍若听说你被卓大人带回衙门,怕你有事,找子书帮忙。”赵容显的声音在黑暗里头响起,“我怕她冲动坏事,便来了。” 苏向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说话:“这便是卓大人的目的了。” “他抓你回衙门软禁着,等着时机来审讯你,外头的人不知他手上掌了多少证据,也不知道他能从你口中问出什么,心生惊惶,就有可乘之机。” 苏向晚点头:“不止如此,正如我不知道他将我关起来之后能查到什么,我心中也会疑惑不安,他便可以从我口中一点一点地套出话来。” “故弄玄虚。” “不是故弄玄虚。” 赵容显没说话,显然在等她说下去。 “其实很简单,他一开始就盯上我了,不管是顾婉,聂氏和顾澜,苏兰馨,苏远黛,甚至于岳夫人,只需要随便查一下,都能发现这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跟我有或多或少的关系,顾婉同我是好友,顾澜跟我有过节,苏兰馨和苏远黛是我家中姐妹,我同苏兰馨关系不好,而岳夫人,当日镇国寺,我也在那里。”苏向晚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最开始就应该抓我过来审讯或者重点调查我,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让人私下监视着我,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才抓我过来。” “合适的时机……” “我来的时候就在想,卓大人为何要等到升堂的前一天才把我抓过来呢……”苏向晚顿了一下,“不难猜想,他是终于拿到了有力的证据才抓人的。” “本王听你所言,卓大人抓你过来,倒是你意料之外的事了。” 苏向晚笑了一下,低低的,又十分轻快,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无比清晰。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当然不知道他会突然派人来抓我了。我原以为在这风口浪尖上,他的做法会更加保守的,抓了我回来,你说我万一在这里出个什么事,他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民愤载天,卓大人有着莫大的压力,他深知流言是消不尽的,哪怕能平息一时,都在百姓心中投下了怀疑的种子,种子挖不起来,那便只能让它萌芽,等到长得差不多了,他连根拔起,这才能彻底地消除。” 苏向晚感慨了一句:“真是个人才。” 卓大人一直表现得很被动,让她们以为他被牵着鼻子走。 殊不知其实他只是在等时机成熟。 赵容显并不发表任何看法。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就着月亮浅淡的那丝微光,已经能稍稍看到一些轮廓。 她抱着被子靠在床边,身材尤其娇小。 可一点都感觉不到软弱。 赵容显从识得她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未把她跟软弱这个词挂上钩,相反她出乎意料让人觉得可靠。 而可靠并非强大就可以做到。 她被拘于京兆尹,受制于卓大人,怎么看情况都对她很不利。 可身处逆境之中,她永远都能让人看见希望。 赵容显移开目光,忽然问她:“饿吗?” 苏向晚原本没什么感觉,被赵容显提了这么一下,倒真的觉得有点饿。 她记得桌子上是有些糕点和小食的。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会我特别想吃满堂红做的佛跳墙,我记得当时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感觉鲜美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听她说起来,总觉得特别吸引人。 “有机会我请殿下去满堂红试试。”苏向晚大大方方道。 光是想着,就觉得对未来都充满了向往。 人生在世,哪怕就是为了好吃的东西,她都发自真心地觉得,活着真好。 “佛跳墙是闽都名菜,豫王府上有地道的厨子,有机会可让你尝尝他的手艺,未必比满堂红的逊色。”赵容显轻声道。 “……”苏向晚扶了扶额头,“殿下真的不是一般的不解风情啊……”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家有厨子了不起了…… “???”赵容显沉默了一下,“何为不解风情?” “不是,别人说请你去吃饭喝酒什么的,你这样说……人家还怎么请你去啊……” 他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本王只是说实话而已。” 好吧。 你高兴就好。 苏向晚随口就问他:“所以你府上是不是什么地方的厨子都有?” “不是。”赵容显回答她。 苏向晚想也知道不是。 下一秒赵容显就道:“前几日换下了南海来的厨子,眼下新的还未到。” “……” 打扰了对不起。 身份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真奢侈啊。”这是霸道总裁的人设吧。 一人血书请求编剧以赵容显为原型,写一出霸道总裁系,绝对能卖得比现在这个傻白甜剧本好。 “厨子多,不容易被收买暗算。” 他的声音很淡,依旧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苏向晚听得眉眼一跳,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去,底下藏着都是鲜血淋漓的过往,没有人天生就能学会踩着刀尖过日子。 “卓大人说进了豫王府,可能没命出来,果真没有夸大其词。” “你怕了?” “当然。”苏向晚很肯定地说,“我怕死得很,殿下不是知道吗?” “苏向晚,你是商女。”他突然道。 “嗯,对啊,我知道啊。”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有足够有权势的母家,虽然你外祖父是太常寺卿,但之于你的身份而言,并没有多大的用处,豫王府处境艰难,你非但不能因此得到利益,反而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如此你还要……留在本王身边吗?” “害……”苏向晚都无语了,“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来问我后不后悔啊,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都了上了豫王府的船,就没想过下去了。” 他似乎陷入长长的沉思之中。 苏向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跟着安静下来。 “本王……性子不大好……”他出声,说得很慢。 他未经男女情事,生平第一次有些无措,总想着慎重再慎重。 要娶一个商女回府,并不是一件易事,虽然她不怕危险,但他却不能让置她在那样坎坷辛苦的境地之中。 “这不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吗?” 苏向晚看不清赵容显的表情,但大概看见了,她也不能琢磨出什么来。 总之她觉得赵容显有点奇怪。 但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可能是因为黑夜太暗,房中的暖炉太温暖,让一切都好像泡在梦里一样。 太安宁了。 他站在那里,只是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和影子,就让人足够的安心。 她就笑了,“还好我心大,殿下性子不好也没关系,我性子好不就行了,你看顾大人和元思,他们也知道殿下脾性不好,可他们也不介意啊,你也不用因为我是个女子对我有什么差别对待,我没那么娇气的。” 窗外忽然“咔”地一声,有轻微的声响。 苏向晚心神都提了起来。 而后她听见元思的声音:“王爷,都处理完了。” 她愣了一下,“处理完了?” “无事,你休息吧。”赵容显出声对她道。 而后悄无声息的,床边那道影子就这样消失不见。 房间里静得可怕。 赵容显已经走了。 苏向晚凝眉,摸黑下床走到了窗边。 空气里有一点极轻极轻的血腥味…… 第三百一十五章、给我闭嘴 她附耳在门上,外头静得摄人,什么都听不见。 但血腥味不会骗人。 苏向晚第一个想到的是,有人要杀她。 能派人到京兆尹的府衙来杀她,这人不是一般身份。 不可能是聂氏。 她若是在升堂前夕死在京兆尹,卓大人就永远不能帮顾澜洗刷冤屈了。 苏向晚压下跳得飞快的心跳,抹黑到床边坐下。 苏府的防卫比京兆尹差了不知道多少,要杀她的人早可以动手,偏偏等着她被抓到了京兆尹才动手,很明显就是要陷害卓大人,让顾澜脱不了罪。 蒋玥不可能这样冒险,她隐藏得这么深,没必要在此刻功亏一篑。 一旦被卓大人发现,国公府都要被牵连进来。 可以说京兆尹涉入此事,是平衡了各方局势的结果。 而现在有出乎她意料的另一方势力,要打破这个平衡。 “赵昌陵?”苏向晚想到他,立马摇头,“他不会做这样无谓的事。” 但是其他人,她再也想不到了。 赵容显突然过来接手她的看管,迷晕她,半夜在她房中守着…… 并非是为了帮她避过审讯。 他知道有人要杀她! 是她这阵子动作太大,又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人物吗? 茶水是温热的,苏向晚喝了一口,冰凉的手心,随着心脏的温暖也活络过来。 其实她并不在意茶水是热还是冷,能喝下去就着糕点垫好肚子,应付接下来要打的硬仗便足够的。 她一直觉得,这世界上别人没有必要照顾你对你好,哪怕是亲生姐妹也不例外,所以只要收到一点点的善意,这些都是情分。 世界真奇妙啊。 从前她差点死在赵容显的手上,现在却能受他照顾和庇护。 糕点什么味道她也顾不得了。 垫了垫肚子,恢复了不少体力,她回去床上躺了下来。 赵容显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打明天的仗。 她必须赢得漂亮。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晨曦初露的时候,苏向晚就醒过来了。 外头有人在说话,并不大声。 不多时,门就被打开,透进不少的光亮来。 她透过打开的门看向外头,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昨晚上的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守门的人她并不认得,但豫王府的装束很好认,毕竟京兆尹里头的衙役都穿着一样的服装,跟豫王府的护卫并不一样。 进门的是两个衙役,他们对着苏向晚道:“卓大人有请。” 苏向晚很顺从地跟他们走了出去。 她心中大概推测了一下时辰,约莫是早上的六七点。 要踏入初冬的天际,天亮得比较晚。 气温低寒,呼吸一下都觉得满肺腑都是霜气。 今日公开升堂,来围观的各种各样的群众们,早早地把衙门口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苏向晚远远地就听见了人声。 前方就是公堂了。 她还未走近,远远地见到聂氏守在长廊边上,一看就是在等她。 聂氏脸色很好,红润又神气,华贵的头面首饰将她妆点得大气雍容,更显得盛气凌人。 看得出来,她很有自信。 苏向晚不难猜到,卓大人应该跟聂氏说了什么,不然聂氏看起来不会这么安心和自信。 他有足够的证据帮顾澜平反。 看来卓大人胸有成竹。 “我来看你最后一面。”聂氏盯着她森森地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气温本就低下,她的笑,让人犹如置身冰窖。 苏向晚如果被她吓到,心中感到害怕,就正中她的下怀了。 聂氏就是有把握,才来她面前炫耀。 她想看见苏向晚惊慌失措狼狈的模样。 苏向晚拉了拉衣裳,像跟朋友聊天那样道:“聂夫人,今天好冷呀。” 聂氏没有答话。 她无视苏向晚的装腔作势。 关押了一晚上被消磨了锐气的人,总是要张牙舞爪,这恰恰证明她心中虚得很。 “难为这么冷,聂夫人还站在这里等我。”苏向晚弯眼微笑,“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 聂氏就皱起眉头。 苏向晚死到临头了,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诡计? 还是她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比卓大人还要厉害。 就算是聂氏自己布局,遇上卓大人这样的朝廷栋梁,不是小家子气的后院争斗,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在朝为官多年查案无数的人,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就算是当今的皇上都肯定他的能力。 苏向晚把事情闹大,闹到卓大人面前来,还妄想通过操纵民愤来逼迫卓大人,她想得太美了。 这回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跟我啊,其实都是别人罐子里的蛐蛐,你死我活的,别人可不知道多么高兴。” “什么蛐蛐?”聂氏觉得苏向晚被关了一晚上,说的话都奇怪起来,让人听不懂。 苏向晚就不说了。 说话说一半的人,是最讨厌的,她是故意的。 聂氏专门等着恶心她刺激她,最后只能自己找不痛快。 果然,聂氏的脸色就青了不少。 良久,她终于开口:“苏向晚,不要再装模作样了,顾澜没有杀人,她本来就是冤枉的,哪怕你们居心叵测栽赃陷害她,卓大人也能还她一个公道。” “顾澜是不是冤枉,今日升堂之后,自有分晓,聂夫人眼下不必跟我多费唇舌。” 聂氏压下一口气。 “苏向晚,我其实很欣赏你。”她忽然道。 苏向晚看她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聂氏原来是来策反她的啊。 “从前的恩怨,我可以一笔勾销,本来你跟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不必走到如今的局面。” “顾澜可是杀了我府上的婢女,聂夫人不知道吗?”苏向晚眨着眼睛,天真地问她。 “就是一个婢女,死了便死了,你不是喜欢豫王殿下吗?我可以帮你做主,当作是补偿你了。” 苏向晚不说话,看起来是在认真考虑她给出的建议。 “一会就要升堂了,我不怕告诉你,卓大人已经有证据可以还顾澜清白,哪怕你咬死了她是杀人凶手再怎么污蔑她也是无用的,我只是不想再生枝节。” 这就是要她去帮顾澜作证了。 卓大人有物证,但如果有更可靠的人证,就更加妥当了。 聂氏要的是万无一失。 “我没必要撒谎骗你,事实上你也知道,吏部侍郎的岳夫人盯上了顾澜,她并不好对付,若非如此,我绝对不会对你退让一步,苏向晚,你只是个商女,要得到一个好的前程多么不容易,而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她死死地看着苏向晚,想从她神色里看出些什么来。 可她只是一直沉默着,冰冷的沉默着。 聂氏不喜欢一个商女在她面前有这样的姿态。 她本来就应该是卑微到尘埃里,跪在她面前感恩戴德的模样。 不应该有这样不屑,高高在上的眼神。 “那把碧罗的命还回来吧,把顾澜杀死的那个婢女的命还回来,我就算了。”苏向晚开口,虽是笑着,眸子里冰冷一片。 聂氏狠狠地窒了一下。 苏向晚是疯了吗? 不就是一个卑贱的婢女,随便捏死了都不用在意的,商户家的婢女。 在她院子里端水倒茶都不配的贱婢。 “你……” “不行是吗?” “苏向晚,你……你不要得寸进尺!”聂氏气得肺腑都要炸了。 “如果不行的话,就给我闭嘴!”她轻轻地,一字一句吐出话来。 聂氏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退了两步。 反了,真是反了。 苏向晚居然敢叫她闭嘴! 她以为她是谁,她怎么敢!怎么能! “你不要后悔!” 聂氏指着她,因为气愤,嗓音扭曲得都变了调。 “到时候……你哪怕是哭着,喊着,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都没用!” 然而苏向晚只是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擦过她的身侧,径自走开去了。 她也曾问过自己,这样贪生怕死的自己,何必这么较真。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 有些人生来就是卑微的奴才。 她又不可能凭着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些阶级,改变这些特权。 她只知道的是,如果连她也可以昧着良心不做什么。 那就永远不会有人为碧罗去讨这个公道了。 聂氏用了好一会才平静了自己的心绪。 她着实太失态了。 居然三番几次被这么一个贱人气成这样,聂氏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涵养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理了理发丝,又恢复高贵的雍容大方的模样,准备去公堂上旁听。 脚步还未动,抬眼就见到赵容显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聂氏昨日就听说赵容显为了顾澜亲自来了京兆尹。 她心中安慰,平日里哪怕不在意,顾澜也是他的表妹,跟他一块长大的。 再铁石心肠,他总不会忍心顾澜身陷囫囵。 永川就站在赵容显旁边,心有戚戚地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聂夫人气成这样。” 赵容显敛眉,掩过眸子里清浅的笑意。 那丝愉悦在看见聂氏走到他面前来的时候,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不过是听说聂氏专门来堵苏向晚,所以过来看看。 苏向晚从不会让自己吃亏。 只是没想到她能三言两语把聂氏激成这样而已。 “殿下。”聂氏对着赵容显,端着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你也来了。” 赵容显不理会她,转身便走。 他从来就不必给聂氏什么好脸色。 哪怕真的有什么情分,也早在聂氏背着他筹谋自己的势力小动作不断的时候磨灭光了。 聂氏和顾澜本来可以凭着跟他母亲那点微不足道的关系活得极好,偏偏太过贪婪,总妄想些不该要的。 他丝毫的不客气,犹如在聂氏脸上狠狠刮了一个耳光。 聂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只能恨恨地咬了咬牙,把一腔不忿都吞了进去。 赵容显哪怕不待见她这个姨母,心中没有丝毫的尊敬。 但起码…… 起码他还是顾着顾澜的。 聂氏安慰自己,今日赵容显亲自跑来,就已经证明了他的态度。 第三百一十六章、对簿公堂 公堂不大,一眼可以看清所有到场的人。 卓大人换上了官服,威严坐于上方,在公堂的侧面,有一道屏风,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后头的人。 赵容显坐在那里。 顾澜跪在下席,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楚楚可怜,任谁也无法将她跟杀人这样的罪名联系在一起。 她看起来太娇弱了,连一只蚂蚁都不能碾死的模样。 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外头围观的人,心中也是不可置信。 “顾二小姐怎么看都不像个穷凶恶极的杀人凶手啊,她那双手,刀子都要拿不稳吧?” “人不可貌相咧,那天可是好多人看见她拿着刀子的咧。” “看见她拿刀子了,也没看见她是怎么杀人的吧,这么漂亮又尊贵的小姐,说是有人害她,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是啊,那顾家大小姐凶得很,说不准顾二小姐是被她害的。”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不可信而且易变。 聂氏没在这里头少下功夫,她潜移默化地,宣扬顾澜是被顾婉陷害的消息出去。 现在初见成效。 顾婉原本就恶名在外,顾澜生得温婉可怜,现在有很多的人,开始改变最初的看法,认为顾澜是被人陷害。 别说是围观的众人,就是苏向晚看到顾澜,也觉得她可怜兮兮,再冤枉不过。 苏向晚上前来,对着卓大人行礼道:“民女苏向晚,见过卓大人。” 她跪在顾澜的旁边,从容不迫。 顾澜在她靠近的时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苏向晚会让她想起梅园那天的事,顾澜害怕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只知道苏向晚像个索命的恶鬼,跪在她旁边,悄无声息的,冷不防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顾澜轻轻发抖,看起来愈发弱小可怜。 卓大人目光里有威严,他盯着苏向晚,目光似乎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接看到骨子里去。 “苏向晚,堂上此人你可认得?” 苏向晚低头应道:“回大人的话,认得的,乃是顺昌侯府顾二小姐顾澜。” “好,本官问你,你也认为是顾澜杀死了你的四妹苏兰馨吗?” 这话里有话。 卓大人问她,是她认为…… 苏向晚避开了陷阱,“回大人的话,民女不知,一切但凭大人定夺,只是民女知道,顾二小姐同我四妹,原先是有些过节的。” “只是有些过节,也不能断定顾二小姐就是杀人凶手,你可有其他证据?” 苏向晚摇了摇头。 顾澜心里安定下来,连忙喊道:“大人明察,我跟苏兰馨的确有些过节,但不至于要杀人的地步,梅园当日,还是她说自己遭了祸,求我帮忙我才去的。” 卓大人看了一眼苏向晚,而后才问顾澜,“你将当日的事,从头再说一次。” 顾澜磕磕绊绊地说了:“回大人,我平日甚少出门,更别提去梅园那样人多的地方,倒是苏兰馨找我,她说她跟她姐姐也就是苏向晚不睦,苏向晚带她去梅园看戏,还把我大姐也叫去了,就是要为难她的,她说我要是不去救她,她就活不了了……” “你大姐可是顾婉?” “正是。” 卓大人又问苏向晚,“你同顾家大小姐可是相识?” “不错。”苏向晚应了,多余的话没说,也更不曾辨解顾澜话中的指控。 卓大人手上有证据,那是他的王牌。 他未必会告诉聂氏和顾澜。 顾澜这会说的话,没有证据,卓大人也不会信,苏向晚没必要做无谓的争辩。 眼下公堂上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民众们看得也是一头雾水。 都看最后的证据罢了。 “那你同苏兰馨,可是不睦?” “回大人,一家的姐妹,哪里有不吵架不拌嘴的,民女不知如何才是不睦。” 卓大人就对衙役道:“传顾婉上来问话。” 顾婉早就被带到了京兆尹衙门,等着上堂。 卓大人下了命令,她很快就在人群的注目之中走了上来。 行过礼后,顾婉也跪了下来。 “顾婉,本官问你,顾澜指认你伙同苏向晚,在梅园对苏兰馨不利,可有此事?” 顾婉一脸的懵,“怎么可能,我要对苏兰馨不利,我在大街上就能拿鞭子抽她,何必跑去梅园,我那天去梅园,只是约了苏向晚看戏的。” 饶是卓大人无比镇定,此刻也被顾婉言语的里嚣张惊得皱起了眉头。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还真是不知收敛。 “也就是说,苏兰馨当日是跟着苏向晚一行人到的梅园,顾澜则是因着苏兰馨才去的梅园,可是如此?”卓大人从当中找到了一致的地方,出声问她们。 堂下三人都点了头。 “你们是在何时发现苏兰馨不见的?”卓大人问苏向晚和顾婉。 她出声应道:“第一场戏开锣没多久,她说要出去透透气,我大姐还派了人出去找她,只是没有找到。” “你大姐便是当日也在场的苏远黛?” “是的,大人。” 紧接着卓大人让人把苏远黛也带了上来。 因为苏远黛跟案件重点并没有什么干系,卓大人只是例行问了几句话,重点还是在她跟顾澜的身上。 卓大人最后问到重点:“顾澜,你说你见过苏兰馨之后,就被房中的迷烟迷晕了,醒来之后就发现死了人,自己手上还莫名其妙拿着匕首,可是如此?” 顾澜想到那天的事,脸色白了一下。 “是……是的。” 卓大人出了声:“来人,把死者的尸体抬上来。” 顾澜一脸惊恐地抬头,在见到衙役抬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时,几乎都要吓晕过去。 卓大人无视她的惊恐,继续道:“仵作验尸的结果出来了,死者年方十三四岁,是个女子,身上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说明死者是在昏迷之后被人杀死,而她断裂的手指,是被匕首生生割断,伤口跟顾澜当日手中拿的匕首符合,确定是那匕首所伤。” 顾澜连忙摇头:“可我没有杀她,我醒过来之后,那匕首就在我手中了,我也被迷晕了啊……” 卓大人令人端上一个小盘子来,盘子里放着一个茶壶。 “这是事发当时,在房中桌上放着的茶水,里头确实被加了迷药。” 顾澜连忙喊出声来:“对对对,我那天就是喝了苏兰馨给的茶水,然后我就晕过去了,大人,这样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众人哗然。 那么顾澜此刻说的话,就是事实。 她的确是被人迷晕过去,而后被人栽赃陷害。 至于陷害她的人是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聂氏远远地观望着,直到这一刻,方才露出第一个笑容。 苏向晚和顾婉想陷害顾澜,这根本不可能。 卓大人根本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本官令人查探过,发现苏兰馨在去梅园的前一天,先行购买了迷药在身,其后等到见了顾澜,在茶水里头下药,将她迷晕。” 他说完,又让人呈上了另外的证物,那是一个小香炉。 “除了苏兰馨准备的迷药,本官的人在房中,又发现了一个香炉,香炉里也有迷香,苏兰馨不可能迷晕了顾澜之后杀了自己嫁祸于她,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在迷晕了顾澜之后,被香炉里的迷香迷晕过去。” 大家也就听明白了。 迷香有两种,顾澜被苏兰馨迷晕,目的未知。 顾澜晕过去之后,不可能杀人,苏兰馨是被另外的人迷晕杀害的。 苏向晚未曾开口,苏远黛便道:“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原本卓大人不曾注意她,也没想到她会站出来说话,当下就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大人,顾澜说她被迷晕没有杀人,也仅仅是一面之词,那茶水里的迷药是何时下的,迷晕了多久,我们全然不知,或许顾澜在苏兰馨被迷晕之后就醒过来,将她杀害了,也不无可能。” 卓大人仅有的证据,只可以证明顾澜曾经被迷晕过,不能证明她没有醒过,也不能证明她没有杀过人。 “大人,其实很简单,只要查出香炉里的迷香是出自何处,不就可以知道最终迷晕苏兰馨的人是谁了吗?假若顾澜没有杀害苏兰馨,那在香炉里放迷香的人,就是栽赃嫁祸的罪魁祸首。” 聂氏听到此处,心中也咯噔了一下。 香炉的迷香,是她安排的,是为了最后将苏向晚一伙人一网打尽准备的。 现在反而变成了棘手的证据。 她行事小心,那迷香并不如何稀奇,真要追查下去,大几率是查不到她身上来的。 光凭一个迷香,不能说明什么。 苏向晚这时候突然对卓大人嗑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大人,陷害顾澜的人,是她母亲,聂氏。” 群人哗然。 大家都觉得苏向晚这句话奇怪,没有任何道理。 聂氏栽赃陷害自己的女儿,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香炉里的迷香,正是出自聂夫人之手,苏兰馨当天是找了顾澜去梅园,并且用迷药迷晕了她,可大人似乎忘记了,当日聂夫人也在梅园,她在苏兰馨迷晕了顾澜之后,用香炉里的熏香迷晕了苏兰馨。” “一派胡言!”聂氏听不下去,忽然冲了出来,“公堂之上,当着大人的面,你竟敢血口喷人!” 卓大人皱着眉,很快拍了拍惊堂木,“大胆聂氏,本官未曾传召你上来,怎许你扰乱公堂,还不跪下。” 聂氏真是掐死苏向晚的心都有了,她跪了下来,“大人,实则是她满口胡言,意图冤枉污蔑于我,我听不下去才会一时失态,还请大人恕罪。” 苏向晚丝毫不被影响:“聂夫人,敢做为什么不敢认,你当日要迷晕的人,不止是苏兰馨,还有顾婉,你要做的,就是杀了苏兰馨,栽赃陷害顾婉,让她就像今日的顾澜一样,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聂夫人冷哼了一声:“你空口无凭,小小商女竟敢污蔑我一个诰命在身的夫人,你这样的罪行,就该受掌嘴之刑!” 卓大人冷眼看着苏向晚:“你可有证据?” 苏向晚摇头:“没有。” “你可知你没有证据,公堂之上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他人,还是诰命在身的夫人,实为大不敬!” “民女知道!” 聂氏眸子里闪过快意,“大人,她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就该掌嘴!” 卓大人盯着苏向晚,看着她冷静沉着的模样,想不出她究竟要做什么。 没有证据还说出这一番话,是明目张胆的污蔑,是要掌嘴的。 苏向晚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来人,掌嘴!”卓大人丢下一根令牌,对衙役吩咐道。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手上不自主地摸上茶盏。 苏向晚面无惧色:“敢问大人,我并未污蔑聂夫人,为何要罚我掌嘴?” 聂氏恨得咬牙切齿:“你没有证据,这还不是污蔑是什么!” “夫人,我的确没有证据,可香炉里的迷香是你安排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笑话,我什么时候承认过这样荒唐的事,那迷香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我从来不曾下过什么迷香!” 聂夫人觉得苏向晚真的是强弩之末,眼见陷害顾澜不成,居然这样可笑的话都说得出来了。 小门小户出来的人,一辈子也没上过公堂,没接触过什么是真正的府衙朝堂,没见过真正的大人,还在用后宅院里那些不入流唬人的手段。 公堂之上,所有的一切都讲究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不是。 苏向晚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聂夫人肯定不会承认,所以我准备了一点东西,让聂夫人自证清白。” “笑话,我根本就没碰过什么香炉和迷香,你就是污蔑我,我凭什么要自证清白?” “哦,聂夫人你是怕吗?你不敢吗?” 原先聂氏就被苏向晚气晕了头,当下被她三言两语激得又失了理智,“我怕什么?怕的人应该是你,你有什么招尽管使,我可以自证清白,可你若是污蔑我……” “我若是污蔑夫人,任凭夫人处置。”苏向晚目光坦然,全无惧色。 卓大人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目前手上所有的证据,要证明顾澜无罪是完全足够的。 今日公开升堂,为的就是先给顾澜清白,平息民怨,并非是真相大白,他手上仅有的那些证据太薄弱,完全站不住脚,离真正的真相也不足够。 聂氏完全不插手的话,事情完全在他可控范围内。 苏向晚就看向了卓大人:“大人,我有一个人,想带到堂上来。” 卓大人此下拦不住,正好也想知道苏向晚要做什么,便道:“何人?” “大人见了便知。” 卓大人就允了。 顾婉便拍了拍手,她的护卫,押上了一个黑衣男子。 聂氏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脸色刷地一下就变白了。 那黑衣男子面色狠戾,眸中都是怨毒,若非嘴上被封,行动受缚,他早就一死了之。 死士的宿命便是如此,宁愿死也决不能背叛主子分毫。 “聂夫人认得自己的护卫吗?” 当日她就是让这个死士去下的迷香。 难道他出卖了她? 不可能的! 聂氏强自镇定,死士之所以是死士,那是因为他们至死都不会背叛。 “你们抓了我的护卫,是什么意思?威胁他来污蔑我吗?” 聂氏已经想好了,若然她们在这个死士身上真能拿出什么迷香,她也可以矢口否认,说迷香是她们安排好来污蔑她的。 第三百一十七章、替罪羔羊 “夫人,他身上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迷香什么的都没有,他很忠心,什么都不肯说,一心寻死。”苏向晚弯眼笑了,“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聂氏厌烦极了。 不停地卖关子,又拿不出证据,不停消耗她的耐心,这难道就是苏向晚的目的吗? 她冷静下来,脑子里的思绪也异常清晰。 苏向晚没有证据,哪怕抓到了她的死士,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迷香是她安排的,所有的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除非她自己承认——但那怎么可能呢? 她除非是疯了才会在公堂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迷香是她安排的。 “既然没有办法……” 聂氏话未说完,苏向晚就打断了她的话,“但民女相信,卓大人是有办法的。” 卓大人闻言愣了一下。 聂氏也怔住了。 “大人,聂夫人的暗卫,在我们手上,不管问出什么,都不足以取信于人,民女私以为,把他交给大人审问,再合适不过了,他在大人的手上,凭大人的手段,定能问出更深的真相。”苏向晚转头,对着卓大人恭恭敬敬地出声道。 “不行。”聂氏立马就出了声。 大家的目光因此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苏向晚看着她,目光天真:“聂夫人你放心,如果不是你做的,卓大人会还你清白的。” 聂氏恨恨地瞪着平日里对她忠心耿耿的死士,心中恨到了极点。 她恨他的无用。 若然他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他活着,还被苏向晚抓住了,现在带到公堂上,带到了卓大人面前,她就动弹不得了。 京兆尹的府衙大牢里头,审讯的手段层出不穷。 再不济,移交刑部,大理寺…… 只要活着,就总能从他口中撬出三言两语,聂氏不可能不怕,这些年她做的事实在太多了,不管是涉及朝堂上的,后宅院里,背着赵容显私底下的,哪怕只是被泄露冰山一角,她也就要完了…… 她的死士无论如何不能交给卓大人审问。 不能! 卓大人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向晚,还有一旁被制住的那名黑衣男子,心下了然。 苏向晚抓了聂氏的死士,外人不知道的,只以为是普通的护卫,他们都不知道,一个死士知道的东西,远比护卫要多,哪怕能问出一句,对主子本身而言,都是致命的要点。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是死士的原因,在被抓住之前,他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自尽,一旦被活捉,他们有再强大的毅力,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泄露分毫。 而她抓了人,却没有早早地把人交到京兆尹审问,其一是怕聂氏的杀人灭口,其二就是为了今日公堂之上,让聂氏自己权衡选择。 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这时候死士自尽,等同于不打自招。 是选择把人给衙门审问,冒着有可能泄露她致命秘密的风险,还是承认下来,这根本不用选择。 因为承认迷香,并不代表承认杀人。 聂氏被苏向晚,诱进了死胡同里,她若是心中坦荡,大可不必害怕,偏偏她心虚极了…… 永川在屏风后听着,有些不解地咕哝道:“她都抓了聂氏的死士,何必要把人交出来,我们从那个死士口中随便问出一件事来,都足够聂氏死一千次一万次的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赵容显的手放在桌上,不经意地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你还没看明白?” 永川摇头。 “方才她见到聂氏的时候,说了什么记得吗?” “说顾澜杀了她府上的婢女……这有什么干系吗?” 赵容显眸底笑意浅淡,而后只是摇了摇头,“一会你便知道了。” 永川一头的雾水。 如果眼下是元思在,他应该能很快听懂赵容显的话外之意。 他这会仔细地回想起方才听见的那些话,凝神琢磨起来。 堂上一时间安静得紧,气氛跟着死死地僵持住了。 聂氏走到那黑衣的男子面前,神色凛然,“这的确是我的护卫。” 大家都看着她。 只有苏向晚知道聂氏要做什么。 她不会让这个死士活着。 聂氏明知道死士死了,就相当于承认迷香之事,但她还是不能让他活着。 苏向晚也不打算拦着。 聂氏缓缓地解开了那名死士嘴上缠着的布带,而后冲着苏向晚笑了一下,“那天我听说苏兰馨约了我女儿见面,心中觉得不安,就让护卫暗中保护她,或许是护卫察觉到苏兰馨要对顾澜不利,所以才在香炉里下了迷香,又自作主张地杀了她。” 她把责任推卸给了自己的护卫,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你说是吗?”布带已经解开了,她出声问自己的死士。 那名死士眼神定了一下,而后出声道:“同夫人无关,皆是小人擅作主张,连累夫人和小姐受累。” 聂氏眼下十分庆幸苏向晚把护卫带上公堂之上,若是她一早把人交给卓大人,她就完了。 事情既然不可挽回,她也不怕顺水推舟,让这个护卫当替死鬼。 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做出这样的事,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聂氏叹了一口气,很是心痛的模样。 苏向晚看向那名死士:“你说人是你杀的,那好,我问问你,人是怎么杀的?” 聂氏冷笑一声,“大人都没问话,哪里轮到你说话!” 苏向晚就看向了卓大人:“大人,既然聂夫人的护卫出来承认是他杀的人,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情况,以免被有心人当成了替罪羔羊推出来。” “你……”聂氏正要发怒,然而只是一瞬,她就冷静下来。 那日在梅园,衙役说的话,她是记得的。 “死者是被割断喉咙放血而亡的。”她开口,掷地有声,“顾澜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割不出那样的伤口,如此还不足够证明吗?” 割成那样的程度,需要强劲的力道。 “死者刀口整齐,的确是一刀切过,非习武之人不可做到。”卓大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苏向晚看向那名死士,似乎不死心:“你确定人真的是你杀的吗?一刀断喉?” 那名死士阴冷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坚定:“人是我杀的,毋庸置疑,同夫人和小姐无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今小人唯有一死谢罪。” 卓大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喝道:“拦住他。” 然而话音落下没多久,那名死士唇角溢出鲜血,一下子就倒在了众人面前。 聂氏狠狠握了握袖子底下的手,强自镇定了下来。 死了便好了,死人才永远不可能说出她的秘密。 这名死士死之前还能担下所有的罪名,也算死得其所了。 围观的人群哄地一下就乱了,他们没想到峰回路转,结果竟然是这样的真相,最意料不到的是,护卫还在公堂上自尽。 如此一来,死无对证,这案子基本也就这样了。 有了认罪的人,认罪的人也死了。 还能查下去吗? 卓大人气得手心都在发抖! 简直愚蠢! 他原以为聂氏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那名死士自尽的,死士一旦死亡,她等同于断了自己的后路,让这件事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真以为没有证据,把罪名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自己就能脱身吗…… 太愚蠢! 苏向晚一步一步要做的,就是动摇大家心里的天平,聂氏在一开始就防线崩塌,自身难保都困难的情况下,保住顾澜就更难了。 卓大人好不容易初步帮顾澜洗脱了嫌疑,现在聂氏自己栽进去了。 简直打得他猝不及防。 屏风后的永川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出了声:“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顾澜,聂氏死了或者活着,私底下做了什么,她一概不在意,用死士来对付聂氏没用,她要用死士牵制聂氏,而后对顾澜下手。” “她活得很清楚明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坚定义无反顾地去做,自没有什么事能动摇跟阻拦她……” 不管是宸安王妃的婚事,还是岳夫人的算计,聂氏赶尽杀绝的阴谋,她都只是想帮死去的那个婢女,向顾澜讨一个公道而已。 在这之前,她做的,只是把拦住她的手,一只只折断下来就好了。 “被她盯上的话,真不死也要掉层皮啊。”永川忍不住道。 聂氏此刻就像被水蛭吸住,越是想要摆脱下来,偏偏就被吸附得越紧,强硬去除的话,毒素渗入血肉里,最后只能溃烂。 卓大人看着跪在地上,僵直着背脊的苏向晚。 哪怕她的面前死了人,她脸上也没有畏惧,但也并没有轻蔑,相反,她的态度十分冷淡,好像那个人只是晕过去,不是死了一样。 梅园那天,她果然是在演戏吗? 目前已知的一切都跟她有关系,所以罪魁祸首是她?就为了栽赃嫁祸顾澜? 不对,卓大人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而牵引他的人是苏向晚,栽赃嫁祸顾澜,只是一个导火索,揭开了这层迷雾,底下显露出来的东西,才是苏向晚想让他看到的。 顾澜终于安心了。 她杀人的罪名终于可以摆脱了。 聂氏的死士,一力承担了所有的罪名。 苏向晚这个贱人,费尽心机害她,最后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一下就哭出声来,“我……我真是太冤枉了啊,大人,当时我真的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护卫怎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呢……” 聂氏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大人,既然找到了凶手,还了我女儿一个清白,眼下此案就该结束了吧。” 她真该谢谢苏向晚,多亏她在众目睽睽之上,把她的死士送上来,当了替罪羔羊。 卓大人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 倒是苏向晚说话了:“大人,杀人的根本不是聂夫人的护卫,那不过是她推出来顶罪的罢了,就是为了包庇顾澜的罪行!” “我没有杀人。”顾澜忽然尖叫起来,“我没有杀人,苏向晚你个贱人串通了顾婉来冤枉我,真相已经大白了,你竟然还想污蔑我,你疯了吗?” “聂夫人,同样的手段,你已经用过一次了。”苏向晚说得很慢很慢,像是杀人之前的凌迟,磨磨蹭蹭地,不肯狠狠地落下一刀子。 镇国寺的时候,就是把罪过推到护卫身上脱身的。 苏向晚不会让她有机会用第二次。 她看向卓大人,“大人,你方才说了仵作验尸,可你并未说,死者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第三百一十八章、真相大白 人群又动荡起来。 死者的死因,不是很明显了吗? 还有什么真正的死因?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卓大人心里蓦地浮上这句话。 随后他看着聂氏,冷冷开口:“我方才说了,死者是昏迷之后被杀,正确来说,她在被割喉放血之前,就已经死了。” 聂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死者真正的死因乃是中毒而亡,也就是说,她是死后才被如此残忍凌迟。”卓大人声音隐约有些压抑的愤怒。 他之所以不打算公布于众,正是因为案件还有许多的疑点,这中间发现了什么线索,都是机密,太早说出来,反而让真正的杀人犯有了防范,要查下去就更难了。 若非聂氏自作聪明,眼下也就不会节外生枝。 卓大人从来不会低估任何一个嫌疑犯人,更别提他从一开始就以苏向晚为重点查探对象。 知道她有备而来,但没想到她一个商女的能耐,居然能这么大。 她知道死者真正的死因,那么她不是杀人凶手,也是帮凶了。 卓大人想着,看着苏向晚的目光,愈发刺骨寒凉。 苏向晚看着聂氏:“我方才还问了聂夫人的护卫,问他是怎么杀的人……杀了人的护卫,会连自己是下毒,还是割喉,都分不清楚吗?” “他……他没有说清楚罢了,他就是先下毒,而后才割喉的。”聂氏死心不息地继续辩解。 “是啊,死人是不会开口的,聂夫人为了包庇自己的女儿,推自己的护卫出来顶罪,现在自然什么都能栽到他身上了。”苏向晚语带嘲讽的开口。 聂夫人这个时候才来说是护卫下毒杀人,太牵强了。 牵强到近乎刻意,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她在不遗余力地把罪名推给自己那个自尽的护卫。 那个顶罪的护卫明显连死者真正的死因都不知道。 “大人。”苏向晚看向卓大人,唤了一声。 卓大人眉头一跳,直觉苏向晚喊他,绝对要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我理解聂夫人护女心切,不惜牺牲自己的护卫来帮自己的女儿辩护顶罪,可纸是包不住火的,如大人所言,割喉之人力道强劲,非习武之人不可做到,那么事情很明显了,顾澜的确是被苏兰馨的迷药迷晕了,可她有护卫保护,所以她毫发无损,她醒过来之后,恼羞成怒,将人毒杀,再命令护卫残忍凌迟。” “不是的不是的。”顾澜气得哭出声来,“我那天真的是被苏兰馨迷晕了,再也没醒过来,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杀人,大人,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冤枉污蔑啊大人……” 然而她哭得再可怜,场上也没有一个人能听进她的话了。 聂氏自己作死,毁掉了大家的信任,大家早已经不相信她。 更别说推自己护卫出来顶罪,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大家都有眼睛,都能看到。 苏向晚就问她:“如果你真的没杀人,聂夫人为什么要让她的护卫顶罪自尽呢?” 本来聂氏可以什么都不做,卓大人会给顾澜清白。 但她现在反而把顾澜往深渊里推。 大家一定会想——没杀人的话,聂氏为什么要让护卫顶罪,一定是杀人了,她为了包庇女儿,才让护卫顶罪的,尤其眼下还来了一个死无对证。 顾澜哪里知道为什么聂氏要让护卫出来顶罪。 这不但不能帮她洗清嫌疑,反而把她害得更惨了。 “我母亲是心疼我,所以太着急,她弄错了。”顾澜急得不行,眼泪把脸上的妆都糊花了。 “你母亲弄错了,所以就让护卫顶罪,还逼得人家自尽?”顾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那你们母女可真了不起,你们的命金贵,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顾妍若,我没这个意思!”顾澜狠狠地抹了抹眼泪,冲着顾婉恶狠狠喝道! “这种事你们母女也不是第一天做了,恶心!”顾婉呸了一声。 卓大人面色黑得犹如被雷劈过,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制住了公堂上的乱象! “公堂之上,岂容你们放肆!” 他看着顾婉:“堂堂顺昌侯府的嫡小姐,口出恶言,成何体统?” 顾婉冷笑了一声:“对蛇蝎心肠的人要什么善言,对,我说的就是顾澜,蛇蝎心肠!” “顾婉!公堂之上!你再不知收敛,本官绝不轻饶!”卓大人厉声喝道。 苏向晚看卓大人暴跳如雷的模样,感觉脑袋上都快冒烟了。 好在顾婉也是识时务的,她连忙就低头道:“好吧,我错了,我不说了。” 卓大人这才缓和些许,不过脸色还是黑的。 他沉默许久,看着围观的人翘首以盼,等着他开口断案,心中异常沉重。 “顾澜没有杀苏兰馨。”卓大人忽然道。 顾澜眼泪又掉了出来。 她简直想给卓大人磕头。 人群哄地一下沸腾起来。 都这样的局面了,卓大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坚持顾澜没有杀人! 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因为苏兰馨根本没有死。” 这一声惊堂木,随着这句话,拍在了众人心上。 公堂上一瞬间鸦雀无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寂。 苏向晚眉头轻皱起来,一言不发。 顾婉脸色大变,死死地低着头,怕自己一时露了怯。 苏远黛看了一眼苏向晚,眸中也有着担忧。 这就是卓大人的最终筹码。 他已经知道苏兰馨并没有死,既然没有死,顾澜杀苏兰馨,也就不存在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这一回的声音异常的热烈,热烈到都要把公堂的顶都掀了开去。 “人都躺在那上面了,卓大人怎么还能说苏兰馨没死呢?” “要公然包庇也不能这样吧,真是没有王法了吗?” “那苏兰馨如果没有死,死的人又是谁啊?” “这案子太诡异了,简直让人摸不着北……” 卓大人压下心中烦躁,又道:“来人,把苏兰馨带上来!” 顾婉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苏向晚。 卓大人不止知道苏兰馨没死,还找到了苏兰馨的下落。 人藏在岳夫人那里,那么岳夫人也被发现了…… 怎么办? 顾婉连连用眼角给苏向晚打眼色,她知道的事不多,所以这会慌得很。 聂氏和顾澜也惊呆了。 她们从没想到,因为这个案子她们母女心力交瘁,都快被逼到了尽处,结果这时候才来告诉她们,该死的人没有死,苏兰馨还活着。 她们母女被一具不知道哪里来的尸体耍得团团转。 聂氏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这一切…… 都是苏向晚的把戏! 原本她一直以为苏向晚做那么多事,就是要栽赃给顾澜,让她身败名裂。 眼下她才发现她想错了。 京兆尹一旦插手此案,就算死的人真是苏兰馨,他也能还顾澜一个清白。 苏向晚要的,就是让京兆尹名正言顺地介入此案。 前期的流言四起,也都是为了今日公开升堂,名正言顺。 苏向晚目光扫过她,一片漠然。 下一刻,苏兰馨就在衙役的押送下,走上了公堂。 “卓大人竟有这般手段。”赵容显想起昨夜里,苏向晚感慨的那句话。 她在那时候就知道卓大人手上的筹码了吗? 抑或是…… 这个筹码是苏向晚让卓大人发现的? 从她透露线索开始,让卓大人查到岳夫人身上,再到把苏兰馨转移给岳夫人,都是为了此刻。 底下有人走上来,跟永川说了几句话,而后悄悄退下了。 永川回来同赵容显禀报道:“我们都小看了卓大人,他找到了苏兰馨的下落之后,一直按捺不动,只是派人坚守着,一直到方才传唤苏兰馨上堂之前,才抓的人。” “岳夫人呢?” “也抓了。” “出其不意,声东击西。”赵容显淡道。 卓大人之所以昨日才抓苏向晚到衙门拘禁,正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苏兰馨的行踪,岳夫人也尽在掌握,抓苏向晚来府衙,是为了迷惑视线。 所有人都关注苏向晚被抓的消息,哪里想到卓大人留了这么一手呢。 “王爷你说,她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算无遗策这种事并不存在,有的只是悉心安排。” 苏向晚不是早就料到了,而是这就是她要的局面。 一步看三。 这个局布得远比他想的要长。 可以说,现在堂上最高兴的人就是顾澜了,“苏兰馨没死,他没有死,大人,这样可以证明我是冤枉的了吧!” 她的雀跃,都刻在了脸上。 卓大人并不理她,“苏兰馨没死,你没有杀她,但死者身份未明,这案子还未真相大白。” 聂氏一通搅和,坏了他的计划。 好在还在他可控之中。 “那可真的不关我的事了,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根本没理由杀人啊!”顾澜回过神来,忽然恶狠狠地瞪向苏兰馨:“我知道了,是她,是苏兰馨,是她串通她的姐妹,还有顾婉,她们一起来陷害我!” 苏兰馨脸色惨白惨白的,看来这阵子过得并不好,只是面对顾澜的咄咄逼人,她丝毫没有惧色,只是阴恻恻地回望了过去。 顾澜被她看得发毛,又道:“她买了迷药迷晕我,又杀了人来栽赃陷害我,肯定就是这样,这么恶毒的人,就该千刀万剐大人!” 卓大人简直烦透了这对母女,他冷声道:“你这么能断案,让你做本官的位置算了!” 顾澜讪讪地闭了嘴,然而脸上还是十分不甘。 卓大人还未问苏兰馨话,苏兰馨这边已经开了口:“大人,事到如今,民女都招了。” 所有人都看着苏兰馨,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卓大人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断案多年,往往那些不容易招供的反倒好对付,像苏兰馨这种一上来就毫无反抗要招供的人,背后代表的事,往往更加麻烦。 卓大人沉思了片刻,开口道:“那你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分欺瞒。” 苏兰馨似乎鼓起莫大的勇气,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慢慢组织和回忆着。 “梅园的命案,的确是民女栽赃所为。” 人群中,此起彼伏有一阵阵的惊呼声。 “可民女之所以这样做,皆是被聂氏和顾澜母女逼得没办法了才这么做的。”苏兰馨顿了一下,“此事要从镇国寺岳夫人丧子之案说起。” “大人,她已经承认是自己栽赃嫁祸了,接下来的话都是意图狡辩……”聂氏急了,连忙就想拦住苏兰馨不让她说下去。 可惜卓大人并没有理她,“继续说。” 顾澜看着苏兰馨,心中这才惶恐起来。 苏兰馨把这事招出来,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我三姐苏向晚曾经不小心得罪过顾澜,于是顾澜就找上我,想要伙同我陷害我三姐,中元节之前趁着我们去镇国寺,她派了两个护卫假扮成和尚混进寺庙里,打算毁了苏向晚的清白的名声。” 卓大人记得苏兰馨之前的证供,说的是,教训一下苏向晚,并没有提到这一些话。 “大人先前调查过此事,我当时跟大人说,顾澜只是要教训一下苏向晚,其实不是的!” “苏兰馨!”顾澜大声喊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兰馨并没理她,“顾澜早就查到那天临王殿下也在镇国寺,她打算让自己的护卫抓了苏向晚,然后毁了她的清白,再散播临王殿下跟苏向晚苟合的私情。” 卓大人身子微微前倾,好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到时候苏向晚没了清白,临王殿下也会因为苏向晚影响到他的声誉,对苏向晚下手,这就是顾澜原本的计划,民女先前不敢说,只是因为涉及了当朝皇子,太害怕了不敢说……” “大人,大人,她说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做……”顾澜连忙辩解。 苏兰馨唇畔溢出一丝冷笑,“大人,我与顾澜一直是通过顾澜的贴身婢女香萍来联络的,我们见过不少次,期间我还给了她不少的财物,当然,我们也有书信往来的时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看完我就销毁了,不过关键的那些,我还是留着的。”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几张纸来。 “这几封信是民女私留的,就是以防顾澜杀人灭口,用来保命所用,事实也的确证明,民女能苟活至今,也是全托了这些证据的福。”聂氏和顾澜若非忌惮她会抖出这件事,早就对她下手了。 “事关重大,你可知道牵扯到当今临王殿下,是什么样的后果?” “民女知道的,反正她们都不给我活路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人只要抓了香萍,她一个小小婢女,不是什么硬骨头,应该很快就招了。”苏兰馨无所谓地笑道。 卓大人立马就让人去抓香萍回来。 聂氏和顾澜此刻都在公堂上,她们没想过苏兰馨还会有活着站出来的一天,也没想到这件事有一日还会被抖出来,当下面如土色。 “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指控了顾澜为了陷害苏向晚,算计当今临王殿下之事,跟梅园命案有什么关系?” “大人莫急,民女这就交代,镇国寺之行,顾澜派来的护卫,跟吏部侍郎府上的岳少爷起了冲突,误杀了岳大少爷,岳夫人丧子哀痛,曾经找过我,希望我说出背后的真相,帮岳大少爷讨回公道,她知道聂夫人和顾澜要杀人灭口,于是才有了梅园一事。”苏兰馨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眼眶微红,“聂氏和顾澜趁着我们都在梅园看戏,想杀了我,而后栽赃嫁祸给顾大小姐顾婉,再冤枉苏向晚和顾婉是串通好将我带到那里杀害的,如此一石三鸟,既可以除了我这个威胁,又可以陷害顾婉,还可以教训得罪过她的苏向晚。” 聂氏要反驳什么,抬眼见到卓大人冷厉的眼神,再不敢说了。 那样的眼神她太清楚是什么。 苏兰馨说的这些,还没拿出实质的证据来,卓大人都信了一半。 “还好我跟岳夫人已经提前商量好了,我用计把顾澜引出来,把她迷晕,找了一个尸体换上我的衣服,冒充成是我,再把事情闹大,让大家都觉得顾澜杀了我,如此我就可以保住一条小命,离开京城重新生活,而歹毒无比的顾澜,也可以受到应有的制裁……”苏兰馨苦笑了一下,“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你发现了我还没死,发现我藏身于岳夫人的府邸……岳夫人是个好人,她只是想帮儿子讨回公道,想帮我活命而已,不过我们合谋栽赃了顾澜也是事实,民女愿一力承担罪过,恳求大人不要责怪岳夫人。” “你说的这一切,可都有证据?”卓大人想了一百种可能,万万都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真相。 多年查案的敏锐,让他觉得苏兰馨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说的话,已经是真相。 一个别人悉心安排,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还原在他和众人面前的真相。 是苏向晚…… 是她…… “大人,我说的都是事实,我能给出的证据都给出来了,其他的大人只要去查,就能查得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聂夫人和顾澜做的这些事,不可能毫无痕迹的。” 苏兰馨想起苏向晚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她说卓大人在位十多年,也有许多和稀泥的时候,但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些能坐到这些位置雷打不动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废物。 别说聂氏和顾澜身份特殊,此案一旦闹开,不仅牵扯临王殿下,也牵扯顺昌侯府,到时候刑部大理寺都要介入,谁都跑不了。 卓大人冷冷地扫过聂氏和顾澜。 顾澜脸色灰败,倒是聂氏,还残留着最后的倔强,她或许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也能安然脱身。 卓大人看着放在公堂之上的那具尸体,问出另一句话:“那死者是什么人,可是你或岳夫人所杀?” 这是两单案子。 有人死了,不管死的什么人,因为什么事,他都要查个清楚。 苏兰馨摇摇头:“回大人,死者并非我们所杀,她叫香萤,乃是顺昌候府府上顾澜院子里的婢女。” 顾澜猛地抬起头来,惶恐无比地看向那具尸体。 苏向晚这时候出了声:“卓大人,这又是另外一个案子了。” 卓大人已经被绕糊涂了。 镇国寺的案子,梅园的案子,基本的案情都显露出了轮廓。 还有其他的案子? 苏向晚吸了一口气,而后低下头:“大人,民女要状告顾澜,她让人杀害了我府上婢女碧罗。”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堂堂正正说出来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真不要脸 顾澜冷汗都冒出来了。 她抖着血色尽失的唇,求助地看向聂氏。 聂氏想到死都没想到苏向晚竟然会在公堂之上,公然为了一个死不足惜的婢女来告顾澜。 这说出去简直是笑掉人大牙的事。 堂堂顺昌侯府的二小姐,处置了一个商户家的婢女,苏家不反省自家御下无能,居然还敢反咬一口! 苏向晚目光诚恳:“卓大人,你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哪怕今日死的只是一个婢女,我也相信大人愿意主持公道,碧罗出身贱籍,却也是良民,我竟不知大梁有哪个法例说侯府小姐可以随意杀害别家的婢女无需罪责的。” 侯府小姐这个身份,虽然可以让顾澜享受到更多的特权,但不代表可以随意杀人。 这个时代的奴才,更像是附属的商品,顾澜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就是因为她笃定没有人会为了一件商品,冒着得罪顺昌侯府的风险,来跟她做对。 她更加想不到苏向晚会为了一个婢女的死,大费周章地闹上公堂。 “我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杀一个你府上的婢女,这根本没有道理。”顾澜又气又急,可她偏偏又拿苏向晚没有办法。 她想立刻马上就让苏向晚闭嘴,可她没有办法! “你为什么杀她,我也想知道。”苏向晚看着顾澜,“我一直都很想当面问一问顾二小姐,你为什么可以草芥人命?就因为你身份尊贵,而她是个奴才,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随意要了他人性命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才就是奴才, 奴才能算人吗?”顾澜觉得苏向晚真的不可理喻。 她敢这样光明正大说出来,那也因为这是事实。 贱籍出身的奴才,生的孩子也是贱籍,奴才一辈子都是奴才,杀了一两个又有什么所谓。 这个回答苏向晚并不意外。 应该说这就是这个时代里的规则。 她改变不了规则,她只能用其他的办法。 “大人,那边死的人叫香萤,当日我府上的婢女碧罗,就是顾澜下令,让香萤下的杀手。”苏向晚又补充了一句:“正确来说,那天死的还有一个婢女,也是顾澜院子的人,叫香菱。” 顾婉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想了一下,立马喊出声来:“就是那个……端阳盛典的时候,冤枉你推她下水的那个婢女。” “不错,就是她,顾澜吩咐她来为难我,让我出丑,可惜她没有完成主子吩咐下来的任务,就这样被顾澜处死了。” 顾澜脸上又青又白,“你说被我处死就处死了,分明是她自己办事不力,畏罪自杀了。” “是吗?”苏向晚勾起唇,笑得很甜,甜得好似能腻死人,“香菱犯了错,知道自己没了活路,死之前托人带信给自己父母,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他们,让他们照顾好自己,不过也是,在顾二小姐的心里,你可能没想过奴才也是有娘生有爹养的吧。” 苏远黛跟着就拿出了信件,“大人,这是香菱死之前写的绝笔信。” 顾澜一口气憋在心间,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衙役把信件呈了上去,卓大人看了一眼,目光冷然。 那个大家族里头没有处死一两个婢女的事,这些外人是管不了,苏向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也并非是要帮那个婢女诉冤,她只是在做铺垫。 她要揭开顾澜假惺惺的面具,让大家看清楚她虚伪天真的面庞下,有颗如何狠毒的心。 杀自己府上的婢女不止,还杀别人府上的婢女,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惩治了。 这样无法无天,下一个很有可能是不是身份低微,无辜的可怜老百姓。 “大人是不是想知道香萤又是怎么死的,同样的,因为她戴了一个新的翡翠坠子,顾澜看着不顺眼,就毒死了她。” 众人不约而同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就因为看不顺眼,就毒死一个婢女…… “这心比蛇蝎还毒啊……”人群里有人道。 顾澜冲过去,伸手想撕烂苏向晚的嘴:“你污蔑我,你这个贱人,你敢污蔑我……” 顾婉反应极其迅速,一脚把人踹开了。 聂氏一下子就跳起来,急忙忙追到顾澜身边去看。 顾澜身上吃痛,恨得咬牙切齿,“母亲,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辱吗!” 根本不是苏向晚说的那样! 香萤那天身上戴着的翡翠坠子根本不是寻常物件,那模样跟苏向晚从前在翡翠阁打磨出来的坠子一模一样。 她最喜欢玉石,先前被苏向晚抢了两块极好的原料,她本就气得要发疯,香萤居然还敢戴着那样的坠子,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她如何能忍! 不对…… 顾澜猛然抬头。 香萤怎么会那么刚好就在梅园前一天戴了那样的翡翠坠子…… 是苏向晚! 她记恨香萤下手杀了她府上的婢女,就陷害香萤,借她的手把香萤处死! 香萤死后,还利用她的尸体来对付她…… “大人,顾婉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顾澜动手,她简直目无王法,嚣张至极,大人打算视而不见吗?”聂氏恨声开口。 卓大人脸色冷淡:“来人,把顾婉押下去看管。” 就这样轻轻放下了。 顾婉翻了翻白眼,起身跟着衙役走了。 “先动手的人还好意思说,真不要脸。”顾婉声音极大,毫不避讳,确认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聂氏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死死地握着手,生生地忍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章、现于人前 “香萤是不是被顾澜毒死,大人随便查一查就知道了,端看大人愿不愿意查而已。不过那些都是她府上的婢女,就是她处死了,也是顺昌侯府的家事,同我们外人无关,这些本也和我没关系,但碧罗是我苏府的婢女,不属于顺昌侯府,退一万步说,哪怕碧罗真做了什么错事,我们苏府要骂要杀,自有处置,轮不到她来动手,她分明就是目无王法。” 聂氏气得双眼通红,“你说了那么多,还是没办法证明你府上的婢女是顾澜让人杀的,最多就是那个贱婢香萤动的手,不过她也死了,算是偿命了,你别指望将这污水泼过来!” “是啊,把罪名推到死掉的奴才身上,反正聂夫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大家已经不会再相信聂氏和顾澜的。 有没有杀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苏向晚看向卓大人,声音虽低,却很有分量:“顾澜目无王法,滥杀无辜在前,而后伙同苏兰馨在镇国寺恶意构陷,甚至不惜算计当今临王殿下,其后更伙同其母聂氏在梅园设局,意图杀人灭口,栽赃顾婉,今日公堂之上聂氏又当着众人的面,逼死自己的护卫,让她帮顾澜,包庇自己的女儿,以上,望大人明鉴。” 场上安静异常。 苏远黛这时候跟着道:“望大人明鉴。” 苏兰馨见状,也低下头:“望大人明鉴。” 随后,群众自发地也喊了出来:“望大人明鉴,惩处聂氏和顾澜母女!” 一声接着一声,喊声震天。 卓大人在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因为死了一个婢女胆敢状告出身侯爵之家小姐的人。 不是说婢女就该死,而是一个商户在京城里立足,根本上就不能得罪权贵,吃力不讨好,甚至还要把自己搭进去,最后还未必能告成功,没人会做这么蠢的事。 卓大人扪心自问,如果苏向晚在婢女一死就跑到衙门来告状,这案子根本升不了堂,哪怕苏向晚罪证确凿,最后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顾澜是顺昌侯府的小姐,为了她处死一个婢女将她治罪,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不止是顾澜一个人的事,而是王孙贵族们的地位和威严。 更别说苏府也不可能追究这么一件事。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不被理解也不被支持,困难到会将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还是要做…… 那个婢女,很重要吗? 卓大人跟大多数人一样,也理解不了苏向晚。 但他也佩服苏向晚。 她做了大多数人不会去做,但她坚持是对的事情。 光是这一点她就足够令人刮目相看了。 尤其她明知道自己证据不足,巧妙地设了这个连环局。 聂氏和顾澜都被成功地撕下面具,暴露内心最恶毒的一面。 真真应了那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卓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郑重其事地宣布道:“聂氏,顾澜母女,行事歹毒,实乃罪大恶极,鉴于此案还有许多证据需要查证,且出身侯爵门户,此下先行将人收押京兆尹大牢,待本官禀明圣上,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理。”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可以处理的范围了。 转了刑部和大理寺,那就代表聂氏和顾澜没得跑了。 聂氏和顾澜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来:“大人,你不能这么做!” 顾澜也喊道:“我是顺昌侯府的二小姐,我表哥是豫王殿下……” 聂氏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遮挡的屏风,“殿下,豫王殿下,我知道你在,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屏风后一直是沉寂的,大家都不知道那后面有人,还是当今的豫王殿下,纷纷都惊讶地看过去。 卓大人也皱起眉头。 他差点把赵容显给忘了。 如果赵容显出手阻拦,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屏风后响起一道声音,清冷淡漠的:“本王岂是徇私枉法之人,卓大人,按律例办吧。” 卓大人也就放心了。 豫王殿下这时候还想保住这母女,才会被拖下水,连自己也要遭殃。 还好赵容显并不蠢笨,能看清局势,这回只怕他要保也保不住了,光是算计临王殿下的罪名,说不清都要连累上他。 聂氏和顾澜还想再说什么,转头就被衙役拉了下去。 苏向晚终于发出真心地露出了笑容,她代表自己也代表碧罗,认真地道谢:“民女多谢豫王殿下,多谢卓大人!” 卓大人气息微沉,又看向苏兰馨:“你伙同岳夫人栽赃顾澜,虽是事出有因,又主动认罪,但罪责也是跑不了的。” 苏兰馨连忙道:“大人,我能帮忙指认聂氏和顾澜,可以将功折罪吗?” 卓大人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向晚。 连这都是她算好的吗? 这件事里,除了作恶的聂氏和顾澜,其他牵涉在内的人,都能毫发无损地脱身。 他便开口道:“你若能对案情有助,自能将功折罪。” 苏兰馨也就放心了。 苏向晚方方面面都计划好了,事实也果真如她计划的那样。 今日她若是没有配合苏向晚,眼下肯定离不开衙门。 而苏向晚还能帮她,留她性命,也是因为要留着她这个饵去吊后面的鱼。 她知道,可她没得选择了。 卓大人宣布完剩下的几句话,当场将人释放回去,而后就退了堂。 围观的人这才渐渐地散了开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灿烂,驱散了低温带来的寒气。 苏向晚站在院子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连心中也温暖起来。 至此,真相大白于人前。 她要做的事,做到了。 顾婉就在外头等着她们,瞧见她们一行人出来,连忙走了上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迎面给了苏向晚一个大大的拥抱。 总感觉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备了柚子水,回去洗个澡,去去一身的霉气。”苏远黛开口,语气温和。 顾婉也笑道:“晚上我们一块出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苏向晚正要开口,身后忽然走来了两个衙役。 “苏三小姐,我们大人请你前去说话。”来人对着她道。 第三百二十一章、满意了吧 卓大人会客的内堂,同府衙给人的感觉一样庄重威严。 院子每走两步就能看见一名衙役,形色匆忙,满身风尘,显然在为了各样的案子马不停蹄飞转着。 京兆尹管理京城治安,什么杂七杂八琐碎的事都有,尤其这几日摊上了梅园的案子,几乎是抽调了所有的人手先行过来协助,更别说随着梅园的案子初步尘埃落定,后头跟着一大堆的查证要事,还有原本积压下来的案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眼神里都透出恨不得能将自己劈开两个来的急切。 不干实事只会欺压老百姓的毕竟是少数,不管是什么时候,在大多人看不见的地方,这些人都是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做好本职工作的。 当然从这些也可以看出卓大人管理有方,苏向晚说他是个人才,并没有任何讽刺,那是由衷的赞赏。 卓大人就在案前,趁着她还没到的间隙看着公文,一直到苏向晚进屋才把公文放下,抬起头来。 “民女见过卓大人。”苏向晚低头行礼,态度恭敬。 卓大人放下手上的纸简,不知道在打量什么,良久才问了她一句:“苏向晚,你可知罪?” 苏向晚来之前也做了许多的假设和心理准备。 她知道卓大人在案子上的严谨,知道他嫉恶如仇,但也知道他身在其位,自有别人冒犯不了的威严。 她做的许多事,都踩在危险的边缘,若卓大人真要跟她计较,也是完全可以计较的。 只要卓大人愿意刨根究底去查,她在暗地里布置谋划的那一切,都是藏不住的。 她低着头,“知罪。” 这个答案不知道是不是卓大人要听的,他似乎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坐吧,本官不是拿你问罪的,不过有几句话要问你。” 苏向晚压下心中轻微的惊讶,而后顺着卓大人的意坐了下来。 卓大人态度很平和,跟他在审案时候表现出来的冷厉全然不同,“本官有些好奇,你是如何会找上我的……这样说吧,你如何能确定本官会秉公办事,而不是徇私枉法,选择包庇呢?毕竟商女,婢女跟顺昌侯府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而且他这么做,大概率上是顺应了民心,但也会引发许多世家权贵的不满。 这就像一个米袋,豁然开了一个口子,里头的大米就会源源不断往外透。 开了这个先例,等同在这些世家权贵头上悬了一把刀。 聂氏和顾澜只是这些世家权贵之中的其中两个,也不是最恶劣的那两个,做的更加过分的都大有人在,她们不过是手上没有真正的实权,恰好搭上边的豫王殿下又是人人喊打,否则苏向晚哪怕拼着把命没了,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治她们的罪。 “求大人恕罪,民女在找上大人之前,事先调查过大人。”苏向晚很坦白:“大人出身书香世家,背景清白,与京城里头大多官员不同的地方在于,大人是靠着自己本事考取功名,一步步兢兢业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说句冒犯的话,大人在京城里当府尹已久,在接近权利中心的地方却不能到权力的中心,足以说明问题了。” 卓大人没有抱团,没有关系势力,所以上不去很正常。 他是自己脚踏实力起来的,又贴近民众,没有权贵思想,苏向晚肯定他不会徇私包庇。 卓大人冷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敢说。 只差没明说你朝中无人,只能在这个位置上干一辈子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果真不错。” 卓大人想着她或许是刚到京城不久,还没见识过真正的一手遮天,才敢这样大胆为了一个婢女把这个案子闹这么大。 到底是十多岁的小丫头。 “大人还未到京城之前,曾在洛阳当过一阵子的差,多年以前那里也出过一单命案,是一个村霸为了抢一对孤儿寡母的田地杀人的案子,当时一整个村的人都不敢得罪那个恶霸,也不愿意为那对孤儿寡母伸冤作证,是大人坚持不懈查下去才把犯人绳之于法并且还于公道的,那个寡母死了之后,剩下四岁小儿,当时冒出来好多莫名其妙的亲戚要把孩子认回去,为了霸占那个田地,也是大人出面承担解决下来的,为此大人还被状告意图侵吞财产田地。”苏向晚语气柔和不少:“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是大人做过的事,只要存在过就会有人会记得。” 卓大人是个好官,但绝对不是个完美的好官。 “你别以为这般拍我马屁,我就会不同你计较你的所作所为。”卓大人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 苏向晚就笑了,“大人不会同我计较的。” “何以见得?” “因为民女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伤害任何无辜,哪怕我布置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我要做的也是让聂氏和顾澜堂正地受到律例制裁。”苏向晚眸子里沉沉地晃着幽光,“她们要为她们做出的恶行付出代价,而她们没做的,我也绝不冤枉她们。” 就好像梅园的命案,栽赃嫁祸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顾婉杀了碧罗,策划了镇国寺一事,跟聂氏又计划了梅园的阴谋,她要做的,也是让她们为自己真实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而已。 卓大人没说话,只是吩咐手下的人上茶。 “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道理却不少。”他的严肃褪去,语气里竟也带了几分笑意,“本官鲜少见到你如此理智的人,大多受了迫害的人,为了能讨回公道,会不惜一切代价,也会不择手段,构陷冤枉,暗下杀手,那都是常有的事,他们讨回了公道,殊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当初迫害他们的那一种人。” 坚守原则和底线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苏向晚有这样的手段,卓大人相信她有杀了顾澜报仇也安然脱身的法子,但她没有这么做,哪怕顾澜是罪有应得,但她也知道,她动手杀人是泄私愤,而不是真正的公道。 苏向晚摇了摇头:“大人将我想的太好了,碧罗刚死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一直想要杀了顾澜给她偿命,但我后来自己想通了,杀人者,人恒杀之,当我心里也觉得杀一个人也可以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以后还会杀更多我认为该死的人,那有一天我跟顾澜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最重要的是我认识到,哪怕顾澜死了,碧罗也不会活回来,她死得凄惨冤枉,但大多的人都只会认为是她自己倒霉,就连顾澜,哪怕是死,她估计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她并没有可怜顾澜性命,也不觉得聂氏和顾澜这种人不该死。 只是她找到了比让她们死更好的惩罚方式。 “你想让她们后悔?” “大人,我清楚大梁律例,以聂氏和顾澜如此罪行,不足以处死两人,案子一旦移交刑部和大理寺,她们虽然能活命,但也不可能从大牢里再走出来了。”苏向晚微微笑道。 卓大人心上咯噔跳了一下。 以目前的朝局来看,聂氏和顾澜罪不至死,但顺应民心的结果,也不能轻易放之,赵容显要明哲保身弃子,他手下的人不敢保也不能保,临王的人会死死地咬着不肯松口,蒋国公乐见其成两方制衡,当今皇上兴许还想再趁势打压赵容显,拿这母女来开刀…… 反正聂氏和顾澜绝对是不会好过了。 若赵容显有心的话,说不定还能把这母女救出来,可他手下的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以卓大人对赵容显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如此意气用事。 顾澜固然漂亮,但也不至于让他冲昏了头脑,做出什么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事来。 可这一些东西,苏向晚都能看清吗? 还是说她也只是误打误撞,随口说的话而已? “只有在大牢那种地方,她们没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权势和地位,不再高高在上,也才会意识到自己有一日也会成为被人欺凌的弱小,让她们成为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并且经历她们曾对别人做的那些事,这样日日夜夜的折磨,应该比死更难过吧,我想,碧罗要的应该是这样的公道。” 苏向晚说完话,下人也正好送上一杯飘香的茶水来。 烟气朦胧了她稚气的脸庞,卓大人透过这阵轻烟看到的,是她眉眼一闪而过的决断。 看着仁慈,其实是真狠。 留着性命活下来,才是真正的惩罚。 卓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好问她的了,那些没说出来的大概,他也能推算出一二。 还有一些其实也不用问得太清楚。 “本官要问的话也问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他出声道。 苏向晚款款起身,同他行礼:“大人大量,民女心中不甚感激。” 卓大人笑了,“说着感激,结果还不是给本官招了一堆的麻烦。” 岳夫人在此案里,就是被利用了拉出来当挡箭牌的。 虽然死者不是她所杀,栽赃顾澜也没成,但苏兰馨确实是被她藏起来,吏部侍郎的夫人,罪是定不了了,最后不过问几句话了事。 收拾这些个烂摊子,对着这些夫人,比他处理公文都累人。 他怀疑苏向晚也是故意针对岳夫人,京兆尹这边不会拿岳夫人如何,但大家认为聂氏和顾澜都是栽在她的手上。 这么些年来,贵夫人和贵女的圈子也有抱成团的,各自有各自的心眼,岳夫人明着捅了聂氏这么一大刀子,光是戳脊梁骨她都有得受了,谁不防着她一手,加之侍郎府她没了依仗的儿子,地位不稳,日子那么长,是不会好过了。 送走苏向晚,卓大人坐了片刻,这才对着里间的一个角落道:“本官问的话,殿下都听见了,如今可满意了吧?” 第三百二十二章、敏锐直觉 屏风后走出一个华服身影。 “卓大人查案辛苦了。”他淡声道。 卓大人冷眼看他。 无论看多少次,这人的眉眼之间终年都如缠绕着冰冷的雾气,怎么都化不开。 加上那总是颐指气使的神态,让人怎么看怎么的不舒服。 猫哭耗子假慈悲。 卓大人眼神冷漠。 “豫王殿下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若真的体谅他辛苦,昨日就不会专门跑来抢了苏向晚的看管,生怕他问出什么来,眼下又步步紧逼盯着他,监视他的问话。 还美其名怕苏向晚受他为难。 他老人家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会关心一个商女。 卓大人死都不相信。 “你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本王就不叨扰了。”赵容显轻巧地放下话,好像丝毫没感觉到卓大人对他的不满。 卓大人压下不忿,跟着冷淡道:“本官公务缠身,恕不能送,殿下慢走。” 赵容显没再说话,只是带着永川径自离开了。 马车已经备好。 永川得了禀报,回来同赵容显说道:“顾大小姐送苏三小姐回去苏府了。” 赵容显闻言点了点头,眉眼舒展开来,温和不少。 “去顺昌侯府,让顾砚去苏府走一趟。”他吩咐道。 “殿下是担心苏府会责怪苏三小姐?” 毕竟她状告顾澜,还是为一个婢女,这种事苏府是绝对不会支持的。 赵容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中隐约含着笑意:“她既这么做,应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苏府大抵不会如何为难她……” 永川下意识问道:“那让顾大人去做什么……” “给她撑腰。”他开口,言简意赅。 “……” 聂氏和顾澜案件这样轰动,手下的人指不定火急火燎地都各自盘算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赵容显让顾砚去苏府,给苏向晚撑腰? “顾婉要设宴,此番不好张扬,让她到豫王府来。” “???” 永川怕自己听错了。 “殿下说的是哪里?” 赵容显并不准备说第二次,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豫……豫王府?”永川重复了一遍。 是豫王的豫,豫王的王吗? 王爷喜静,豫王府终年冷清得像个鬼宅,平日里大声说话都不曾,眼下居然要让顾婉去设宴? 顺昌侯府出事,所以不能在府中设宴。 去外头的酒肆茶楼,这个时候又怕会出乱子。 苏府里头大约是不愿意这么张扬的。 说来说去,在豫王府里头设宴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还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敢盯着豫王府来闹事。 但他怎么听起来这么地…… 吓人呢? “耳朵不需要,可以割了给需要的人。”赵容显淡道。 “……”永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连忙应:“属下这就去办。” 他急急忙忙下了马车,目送赵容显离开。 今天又是想念元思回来的一天…… 永川觉得自己太难了。 公堂这一出,苏向晚等人还没回到家,消息早一步在苏府通了天。 门口的管家一脸愁色地守着。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吩咐了,苏向晚一回府,立马带去祠堂问话。 祠堂——那是家法的地方。 想来是不会好过了。 马车停下,管家走上前去。 先下来的人是苏远黛。 管家连忙出声道:“大小姐,你回来了。” 苏远黛淡淡应了一声,“祖母和父亲让你在这里等人的?” 管家点头之间,苏向晚也从马车上走下来。 “老夫人和老爷说,请三小姐……去祠堂。” 苏向晚似乎并不意外,脸色平静。 后头又停下一部马车,顾婉从马车上跳下来,飞快地跑上前。 那管家是认得这个恶名在外顾家大小姐的,当下又恭敬地行礼:“顾大小姐。” 顾婉没看他,只是问苏向晚:“你家里人是不是要为难你,不怕,我陪你回去,我在的话,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苏向晚却笑着摇了摇头,“苏府家事,你插不上手的,我自己解决便好。” “我虽然不大喜欢拿着身份压人,但你家中肯定还要给我几分面子,还有说几句话的分量。”顾婉坚持道。 苏远黛便出声道:“顾大小姐,不是不让你帮忙,而是哪怕你眼下回去,解决了晚晚目前的困境,也不过是一时的,在你盯着的时候,我祖母和父亲或许会碍于你在,暂且不计较,可你总要回府,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盯着,他们要发落晚晚,总能寻许多的由头,你能插一次手,插两次手,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法每次都插手进来的。”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当着顾婉在,能是一副面孔,等顾婉走,又是一副面孔。 他们怕顾婉是真的,但比起因为苏向晚能给苏家带来的祸事相比,他们更怕祸事。 出事的人是聂氏和顾澜,是顺昌侯府二房的正夫人和嫡小姐,同当今豫王殿下关系匪浅,顾婉只能代表自己的态度,但是顺昌侯府和豫王要真的找苏府算账,她也拦不住。 这些计较,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心里头盘算得一清二楚。 他们现在就打算先下手为强,亮出苏府的态度,就跟当初对尹氏做的事一样,明哲保身为重。 苏远黛和苏向晚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些顾婉是阻止不了的。 顾婉想骂人,但又想到她要骂的人虽然无耻,可毕竟是苏向晚的亲人和长辈,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行吧,我不插手。”她妥协下来,“不过我也得跟你们回去,真有什么情况上来,我起码还能顶一下,确定了你们没事,我再回去。” 苏远黛看向苏向晚。 她知道顾婉要帮的人是谁,所以还是听苏向晚自己的意见。 苏向晚便道:“好吧,你既不放心,跟回来也罢。” 三人一块进了门,苏远黛便安排人带顾婉去客厅里头休息。 苏府的祠堂还是不方便外人前往。 管家却道:“大小姐,老夫人和老爷说了,只让三小姐一个过去。” 这就是防着苏远黛要护人。 要做什么,态度昭然若揭。 苏远黛哪怕知道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会这么生气,也断然没想到一回府他们的态度就这么决绝,直接带人去祠堂,分明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打算给,当下脸就冷了下来。 管家苦着一张脸低头:“大小姐,请你别为难小人。” “怎么,我若要跟过去,你们要把我拦起来吗?”苏远黛冷声问道。 管家摇了摇头,无奈极了:“大小姐,这般情况,你哪怕跟过去也是无用的,你若执意要过去的话,小人自知拦不住,老夫人和老爷说了,你若是跟过去,就跟三小姐一样处置。” 顾婉听得都要急死了。 苏向晚才刚从衙门出来,苏家这里头人急急忙忙就上来捅刀子,是要整死她啊! 她那些万般手段能对付外人,可到了自己府上,再怎么说都是没有理的。 一日是这苏家的人,她都跳不出这三纲五常,不能做悖逆人伦之事。 苏向晚却道:“大姐,你去客厅陪顾大小姐坐坐,不必管我,我自己去便好。” 她又看着顾婉:“我能护好自己。” 顾婉方才想起元思还在呢。 真要有大问题还是不至于的,当下心下稍安。 “可以吗?”苏远黛问她。 苏向晚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管家见苏向晚这么配合,心中有些惋惜,不过他心里也觉得苏向晚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只顾私人恩怨,不顾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将大家置于火上烤着,这个后果太严重,她根本承担不起来。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为了苏家着想,也只能这么做。 苏向晚一路跟着管家走去祠堂,路上偶尔碰见丫鬟和婆子,目光都是闪烁躲避的。 那些眼神各种各样,但无一例外,她们都觉得她错了。 尽管她做的是为府上的丫鬟伸冤出头,那些同样身为下人的丫鬟婆子也觉得她不应该做这么样的事。 管家看她神色平静,一副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的模样,忍不住就道:“三小姐,一会到了祠堂,好好同老夫人和老爷认错……”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苏向晚问他。 在管家看来,苏向晚不止是错,还是大错特错。 因小失大,也不为大局着想。 她又问,“假如死的是你,你也希望自己死得寂静无名,无人伸冤吗?” 管家哑了一下,“那就是奴才的命呀,三小姐,奴才生来卑贱,真要死了,还要死得远一些,生怕给主子添了麻烦,伸冤那样的事,想都不敢想,碧罗那丫头活不下来,那就是她的命,是她倒霉……” “你要是愿意抬起头来,谁都不能说你的命卑贱。”苏向晚弯眼笑了笑,“我做的事无关其他,就是想让碧罗知道,她从不卑贱。” 这个时候她忽然有点理解赵容显了。 他要当个配得起手下人为他心甘情愿去死的主子。 哪怕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是错的。 管家说服不了苏向晚,正如苏向晚也没说服他。 他依旧觉得苏向晚只是太天真了,天真得那些话让人有些心酸。 “小人虽觉得三小姐做得不对,但如果小人是碧罗丫头,心中应该很高兴。” 他带着苏向晚往前走,在临近祠堂之前,远远地看见守在院子里的丫鬟和护卫,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管家犹豫了一下,对苏向晚道:“老夫人和老爷这回应该也是气急了,才会让三小姐到祠堂受罚……”他看了看那阵仗,隐约又觉得这不像普通的家法处置,思索半天,他又道:“小人有件事,本来不该说……” 苏向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夫人和老爷吩咐我见到你回府的时候,带你到祠堂来,当时二小姐也在。” 当奴才,是不该多嘴嚼舌根的。 万一没什么事,搬弄是非惹出什么误会来,反倒不好。 其实这事说出来反而惹麻烦,管家原本也不想提。 只是心里头不安。 “二小姐?”苏向晚眉头轻挑起来。 苏锦妤…… 这个沉寂了许多,几乎都要被忘却了存在的人,陡然再被提起来,听起来那么突兀,但又那么理所当然。 “小人多嘴了。” “无妨,二婶婶不在,我同大姐又都去了京兆尹,家中唯有二姐能陪伴祖母,宽慰几句,这本就正常不过。” 她说着,跟着管家继续往祠堂走,心上却陡然一股不详的预感。 几步之遥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祠堂了。 门口有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几个护卫,严阵以待。 不对! 她退了一步。 在当演员的时候,她养成了观察各种各样的人,神态体态这种东西,会不经意流露出来。 护卫没有问题,反倒是当中一个不起眼的丫鬟,面容平平无奇,身姿却十分笔挺,从上到下都蹦得如同即将开刃的刀锋一般。 她脑海里当下想起昨晚上京兆尹府衙里的血腥味。 ——有人要杀她。 ——不知名的人物。 苏向晚感觉有什么线就要串联起来了,可她再认真去想的时候,又怎么都想不明白。 “三小姐?”管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有危险! 不能过去! 苏向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进了祠堂,兴许事情会脱离她的掌控。 那个婢女眉眼锐利,发现她的身影,抬眼看了过来。 “三小姐来了。”不知道谁禀报了一句。 而后苏向晚瞧见那个婢女,缓缓地勾起唇,对她露出一个渗人的笑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背靠大树 苏向晚指着那个婢女问管家:“那个婢女是我们府上的吗?” 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能到祠堂来,定然不是外院的人。 而内院里头的全部是家生子,他不可能认不得。 “人老眼花,有些看不清了。”管家心中疑惑,也不敢确定。 苏向晚止步不前,然而祠堂门口守着的人,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两个婆子指着她道:“老夫人吩咐了,将三小姐押进去。” 几个身强力建的护卫冲上来,堵了去路,也绝了后头来人的路。 说话的婆子冷着脸走上前,对苏向晚出声道:“冒犯了三小姐。” 她说着,伸手按上了苏向晚的肩。 管家心中叹了口气,默默退开了。 厚重的云层飘过,遮挡在院子上方,直接将投射下来的光亮掩盖在了后头,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沉重。 越是危险的时候,就越要冷静。 她估计没有在苏老夫人和苏崇林面前说话的机会。 元思的存在很隐秘,更涉及赵容显,非要危急关头的时候,她不想他暴露出来。 苏向晚定下神,对着那婆子冷声道:“回去告诉祖母和父亲,我今日若出了什么差错,苏府上下都要遭殃。” 婆子似乎觉得她说的话可笑极了,“三小姐说什么蠢话呢,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你若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大可当听不见,但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候苏府出事,你是府中的下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苏向晚冷视着她,眸中藏着深深的嘲讽。 这婆子也是在怡和阁的老人了,同苏向晚一个月打照面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在印象中,她是最规矩最乖巧的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苏向晚这样慑人的模样,正是因此,她才更觉得毛骨悚然。 仿佛同样的皮囊之下住进了吃人不眨眼的恶鬼。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三小姐有话,自己同老夫人和老爷说吧。” 苏向晚低低地笑了,“我真走进了祠堂里头,你觉得我还有命说吗?” 那婆子陡然瞪大了眼睛,心虚和慌乱在她脸上一览无遗。 苏向晚原本只是试探问一下,如今已然可以肯定了。 在这之前,她没想过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会选择杀了她。 是什么能让这两个唯利是图,贪生怕死又瞻前顾后的人,下了决心要置她于死地? 聂氏和顾澜,是个导火索不假。 但苏府是站队临王殿下的,哪怕担心顺昌侯府要秋后算账,也不必下这样的杀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想来今日就要跟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彻底地撕破脸,连面上假惺惺的平和也不必维系了。 另外的婆子看见她们僵持着,犹豫不决,忍无可忍地冲上来:“这么大年纪还能被她唬住啊,我们都是听主子吩咐办事的,旁的不到我们管。” 她力气极大,一下子就扣住苏向晚的手腕,打算用蛮力把她拖进去。 苏向晚眼下最担忧的反而是那个面生的婢女,在那个人还没有动静之前,她不想轻易泄露自己底细,这般想了想,她倒也没有反抗。 到祠堂门口的时候,那个婢女又冲她微微笑了笑。 方才看不觉得,如今这样看,苏向晚才觉得她有些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记忆又远又深,一时间模模糊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刷刷。 后头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目光里都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 “把这院子的人都给我押下。” 这道人声凌厉又洪亮,震得大家都不敢动弹。 禁军的铠甲肃杀又冰冷,云层里透出一点光亮,上头折射出来的光线,耀眼得刺人。 顾砚来了! 苏向晚委实没想到顾砚会突然带着大队人马跑这里来,心中也稍稍惊讶了一下。 这不大可能是顾婉搬来的救兵。 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能请得动这当朝御前护卫带队前来的人,就只有赵容显了。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和护卫,瞬间都被制住,顾砚穿过院落,走到她面前来。 “顾大人。”苏向晚朝他点头行礼。 她心中有些疑惑,这会却突然想到那个古怪的婢女,当下立即转头去看。 ——没了。 方才还站在她旁边的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在一班禁军和顾砚的眼皮底下,就这样消失得悄无声息了。 青天白日下,还能是鬼不成? “怎么,眼下知道怕了?”顾砚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因为苏府要在祠堂惩罚她吓出来的,语气里就有些嘲讽。 苏向晚对聂氏和顾澜做的这些事固然是厉害,但却还是有些鲁莽。 这事随之带来的后果,她自己未必承担得起。 若她能像赵容显那样更深思熟虑一些,做得滴水不漏,就不用把自己陷入这种困境,还要他出面来帮忙处理。 顾砚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衡量苏向晚,是以赵容显为标准来要求的。 苏向晚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意味深长地开口:“你来得真是时候。” 顾砚抬高了头,“那倒也不必谢,我也是奉我家王爷之命来的,你要谢就谢他。” 苏向晚笑着摇了摇头,“可别什么锅都往你家王爷身上扣,他若是叫你来,应该也是来露个面,走个过场,震慑下人而已,可没让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冲进来抓人。” 她有自己善后的法子,赵容显不可能会让人随意插手进来。 不过她眼下也说不准顾砚赶过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才如果能找到机会,等那婢女露出底细,她应该能趁机揪出这后头藏着的线。 只是有一定的风险,没准她抓不到线索,还会把自己置于险境,到时候就只能寄托于元思来救命了。 顾砚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或许苏向晚跟赵容显已经通过气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若非妍若说你要被打死了,我也不必带人冲进来。” “……”苏向晚静了一下,“令妹在顾府的祠堂,应该没少挨打。” 所以她才会真情实感地觉得苏向晚到祠堂来是挨打的。 顾砚正要说什么,有个护卫跑上来,朝他禀报道:“大人,在祠堂里头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捧了一个红盘递上来。 红盘里放着一条雪白的白绫,看起来十分柔软,又十分坚韧。 顾砚脸色瞬间就变了:“白绫?” 那苏府的人带苏向晚来祠堂,不是要问责,也不是要用家法,是要…… 处死她? 苏向晚伸手摸了上去,手感很是顺滑,气息冰凉,因着这白绫的用处,这丝冰凉显得诡异又渗人。 “我祖母和父亲打算将我处死。”她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震惊,也没有什么伤感愤怒、 仿佛要杀她的人不过她家中最亲的亲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 顾砚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向晚光明正大地讨回了一个公道,揭露了聂氏和顾澜的歹毒,哪怕是不知名的路人都能赞她一句。 而家中的亲人却要怕受她连累,被秋后算账,打算直接处死她。 虽然知道商人本质重利,自私凉薄,但虎毒尚且不食子,眼下说杀就能杀了? 顾砚一口气堵在心头上,像是安慰又像是保证:“放心吧,你是王爷的人,我看谁敢动你。” 他对苏向晚纵然有些无伤大雅的不满,但在大是大非上,苏向晚是自己人,顾砚也不会让她出事的。 苏向晚本来想让顾砚趁机盘问一下关于那个婢女的事,想想还是按捺不动好些。 打草惊蛇的话,好不容易冒头的线索丢了,也有点可惜。 “我好歹还姓苏,此事我祖母和父亲有他们的立场,不用太为难他们,你今日过来,就代表了顺昌侯府的态度,他们应该不会再对我做什么了。” 苏向晚不是仁慈,而是没把苏老夫人和苏崇林视为敌人。 这两人就是普通的npc,活着比死了的用处要大,她还没能力去自立门户,苏家此下还不能倒。 顾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是不舍得对亲人下手,很是理解她的开口道:“到底你是祖母和父亲,我有分寸,妍若还担心你,你先出去吧,此处留给我便好。” 苏向晚没有推辞,爽快地开口道:“谢了,顾大人。”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走了,把剩下的烂摊子丢给了顾砚。 所以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抱大佬大腿的好处。 第三百二十四章、我来设宴 苏向晚出院子的时候,发现苏远黛和顾婉就在外面等着。 瞧见她安然无恙走出来,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我大哥平生第一次这样机警,我们前脚从京兆尹回来,他后脚带着人就上门,可太及时了。”顾婉原本想着这事多少要让顺昌侯府受到一些影响,顾砚正是走不开身的时候,然则他偏偏就来了,出乎她的意料。 顾婉虽然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但她代表不了顺昌侯府的立场,而顾砚能。 他不仅可以代表顺昌侯府,还可以代表豫王殿下的意愿。 苏向晚笑了笑道:“顾大人这个时候来,也等同于告诉外面的人,顺昌侯府对聂氏母女的态度。” 赵容显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单纯只看表面。 聂氏和顾澜毕竟是顺昌侯府的人,她们显然是完了,顺昌侯府能大义灭亲,当机立断地舍弃,起码能挽回一些顺昌侯府的声誉。 也为接下来赵容显“无奈”地退让,做一个坚实的铺垫。 她前面的路安排好了,接下来就靠赵容显自己的操作。 赵容显不是要单纯的杀了聂氏,还要顺带把她拉拢的那些势力都拔除。 现在聂氏入狱,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上下跳腾,肯定会想尽办法帮聂氏脱身。 如此恰好让赵容显师出有名,有名正言顺下手的理由。 他还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被聂氏害惨了,有诸多不得已,别说他根本没想救聂氏和顾澜,就算他要救,他那些手下都能死拦着先下手为强。 顾砚出面,只是第一步。 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估计就要急了。 “聂氏她们自作孽,我们顺昌侯府百年清誉差点毁于她手,还好这一回我大哥没有为了什么所谓的大局又选择包庇她们。”顾婉觉得聂氏那样歹毒的人,死千百次也不为过,但她父亲和大哥从来都说要为大局着想,一再忍让。 苏远黛虽然不了解顺昌侯府,但她却理解顾砚口中所谓的大局:“这回聂氏和顾澜是犯了众怒。”她伸手指了指天,“只有上面的人要办她们,你大哥才能顺势而为。” 一个家族里头的人,最怕的就是从里头乱起来。 家中不和,互相争斗,不管谁胜谁败,一旦传出去,整个家族的颜面也都要丢光了,顺昌侯府不能做这样让人诟病的事,尤其聂氏还是手无寸铁的内宅妇孺,不管对她做什么,外面的人都会觉得大房欺凌二房。 这就是我弱我有理了。 “反正这样高兴的事,就是值得好好庆祝,我们顺昌侯府摘了这两个大毒瘤,往后才能有好日子过。” 顾婉眼角扬起来,连头发尖都在诉说她的喜悦。 苏远黛看着苏向晚,“我也觉得顾大人来得及时。” 她话中有话。 顾砚要亮明态度无疑,苏远黛能理解,但此事一出,顺昌侯府那边应该更乱,顾砚要做的事不少,这个豫王心腹,当今御前护卫手中每一件事,都会比一个商女的安危重要得多。 而且顾婉看样子也根本不知道顾砚会来。 除非…… 苏向晚的安危于顾砚而言,要比那些事都重要的多。 说起来,顾婉被送离京城这么隐秘的事,京城人无人知道,但苏向晚却提前知道了消息…… 那必然是要从顾砚口中证实的。 而后顾婉回京,她们提前串通好,演了一场戏…… 这中间是谁帮她们通风报信,牵线搭桥的? 还有那日顾砚前来救场,苏向晚也是知道的……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起来,苏远黛就觉得有很多地方都透着蹊跷。 苏向晚和顾砚? 苏远黛手心里出了些汗,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顾婉一把拉过苏向晚,勾肩将她揽住:“琢磨琢磨,我们晚些时候去哪里庆祝好。” 苏远黛收回思绪,笑着出声道:“满堂红如何?” “不行不行,苏府的东西跟临王殿下都有些干系,不大合适。” 苏向晚也道:“的确是不合适。” 苏远黛顿了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临王和豫王已经是明面上的针锋相对,不管是苏府还是她的立场,毫无疑问都是忠于赵昌陵。 这一次聂氏和顾澜的事一出,结结实实地把这事摊在了明面,赵昌陵会趁着这机会,拿顺昌侯府打压赵容显无疑,顺昌侯府跟赵昌陵之间,是对立关系。 从前苏向晚跟顾婉之间有来往,那些也不过是闺阁女子之间的联络,跟朝堂上的争斗扯不上干系。 若是顾砚就不一样了。 苏向晚若是向着他,那就是要跟赵昌陵作对,来日也要跟她敌对。 苏远黛可以为了苏向晚毫不犹豫地放下自己的感情,自然也不能接受苏向晚会为了外人跟她走到对立面。 她想起出发去京兆尹府衙之前,苏锦妤同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时候没有听出她的话中,另藏玄机。 —— 苏锦妤低眉顺眼地站在苏老夫人身边,声音低低地,听着像是担心:“大姐哪怕是疼爱三妹,也千万要冷静下来,家中已经有这么多人出事,不能再把大姐也赔进去了,说起来,姐妹之间感情再和睦,也终究不能在一条道上走一辈子,总有一天要分道扬镳,过自己的日子。” 苏老夫人也意味深长地道:“是啊,你今年十五,都是该嫁人的年纪了,要为自己多想想,以后你的夫家,才是你的天,你的地,等你嫁了人生了孩子,你才知道什么东西最重要,姐妹的情分,在夫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苏锦妤慢慢地点了点头:“祖母说的是,多少姐妹因为夫家利益反目成仇的呢。” 当时她没有如何搭理。 苏老夫人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让她不要偏帮苏向晚,把自己连累进去,连累苏家而已。 现在想来,其实不无道理。 她和苏向晚,总要嫁人的,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姐妹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她有些心灰意冷地想着—— 如果苏向晚跟顾砚是真的。 那便也相当于…… 放弃了她们的姐妹情分。 十多年的姐妹情分,当真不如一个男人重要吗? 苏向晚听顾婉说了半天,回头看苏远黛面色惨淡,连忙凑过头来同她道:“大姐放心,顺昌侯府和临王殿下的事,跟我们没干系,顾婉自己不喜临王殿下罢了,加之这风口浪尖,出去外头酒楼置办,也怕出什么乱子。” 她敏锐地感觉到苏远黛有些不高兴。 想来想去,应该是苏远黛心思重,想到顺昌侯府和临王殿下的立场上去了。 苏远黛平静心神:“我昨夜里担心你,没怎么睡,眼下兴许是累过头了,你不要多想。” 苏向晚还想说什么,顾婉先一步出了声:“我大哥来了。” 苏远黛心上咯噔一跳,下意识看向苏向晚。 苏向晚朝着顾砚笑了笑,也喊了一声:“顾大人。” “我听说你要设宴?”顾砚对着顾婉问道。 顾婉点了点头:“还在想合适的去处。” 顾砚便道:“我来安排吧。” 他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着他。 顾婉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今天太阳打哪出来了,平日你不是不管这些事的吗?” 顾砚就看向苏向晚:“苏三小姐这次不仅帮了你,也帮了顺昌侯府,理所应当要多谢她的。” 顾婉看热闹不嫌事大:“真是转性了。” 顾砚懒得搭理顾婉的胡闹,只是对苏向晚道:“你必须到。” 赵容显话都交代下来了,顾砚没把人请过去,说不过去。 苏向晚心领神会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顾大人放心,我一定到。” 顾砚对着她,毫不生疏客套,连那丝迫人的威压都收起来,看起来跟苏向晚,应是很熟稔的。 顾砚是个刻板的人,好不好,都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二。 苏远黛犹记得当初她们第一次看到顾砚,在满堂红里,他目光凌厉,虽然没有高高在上咄咄逼人,但也绝不曾正眼瞧她们。 如今才过去多久,他待苏向晚的态度,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顾砚还有事忙,转头对着顾婉出声道:“走吧,你也跟我回府帮忙。” “没问题。”顾婉很爽快。 苏向晚想着苏远黛不舒服,便让她在屋里歇着,亲自送了人出去。 回来的时候,苏远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看起来心情并不怎么好。 她正要开口,就听苏远黛道:“今晚设宴,你玩的高兴些,我便不过去了。” “怎么不去了?”苏向晚坐到她的旁边来。 苏远黛没说话。 苏向晚继续道:“大姐,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方才就想问了,我觉得你心中藏着事……” 她静了片刻,终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我是怕我跟你一块去了,临王殿下万一找我,找不来人,发现我在顾大人那里,倒不大妥当。” “原是如此。”苏向晚笑了笑,她看着苏远黛,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究竟来,只好道:“那我早些回来。” 跟赵容显的事,她觉得整理整理,也差不多可以对苏远黛坦白了。 免得心结积压起来,越来越多。 现在苏远黛不愿意说出来解决,她也没有办法。 等赴了今晚的宴,把最后一件事也解决完,解决了宸安王府的问题,她就坦白所有的事。 欲速则不达,一步步来吧。 第三百二十五章、赏心悦目 顾婉带着顾婉出了苏府大门,让人牵了马过来,这才对顾婉道:“我还有许多要事在身,设宴的事你看着安排就好。” “啊……啊?”顾婉看着顾砚:“你不是说你安排?” “你跟苏向晚闹出多大事你心里不清楚?”顾砚扫了她一眼:“这后头还跟着一大堆麻烦要处理,我哪有空安排。” “那不是你自己说要多谢人家帮忙啊?” “对啊,所以合适的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顾婉就问他:“是了,我正想问你你有什么合适的去处?我们府上的京郊的那个别院吗?会不会太偏了一些,筹备东西也不方便,等再晚些关了城门,也回不来城,没提前安排去那边过夜……” “不是别院。”顾砚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哪?”顾婉想了想,“你是不是自己偷偷置办了宅子在外头金屋藏娇了?” “???”顾砚板起脸来,“你胡说什么呢!” “母亲说你不同意她挑的亲事,我本来就觉得奇怪,人家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落地跑了,你连通房的丫头都不要,想必是外头藏了什么人。” 顾砚简直不想搭理她,“少操心我的事,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说完,又唤道:“邵武。” 邵武牵着马,立马应道:“在。” “送大小姐去豫王府,看下她需要如何筹备宴会之事,打打下手。” 顾砚这话说得隐晦,其实也是怕顾婉在豫王府没分寸,让邵武帮忙顺便看着她。 吩咐完话,他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马儿原地踱步了几下,发出几声蹄叫。 “等等,你说什么地方来着?” 顾砚没管她,手上一抽缰绳,骑着马就走了。 后头的兵将一排一排,紧接着也跟了上去。 顾婉被灰尘甩了一脸,伸手拂开,这才发现人跑远了。 她皱着眉问邵武:“你听见没,我大哥方才说的是不是豫王府?” 邵武点头应道:“是的,少爷说的正是豫王府。” “……”顾婉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是想我死吗?” 邵武嘿嘿笑了笑,“大小姐说的什么话,少爷最是疼你了,怎么会想害你呢,其实是豫王殿下吩咐下来的,说让你在豫王府设宴。” “豫王殿下?”顾婉感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她没有苏向晚那么好的脑子,尤其是赵容显这种人,她更没指望能猜出他有什么目的。 “时候不早了,大小姐今早过去豫王府安排吧。”邵武又道。 说着,还体贴地帮她备好了马车。 顾婉一直到上了马车坐好,脑子还属于混乱的状态。 顾砚带着大队人马往苏府走了一圈之后,苏府空前宁静。 丫鬟婆子们看着苏向晚的眼神,都战战兢兢。 她状告了顺昌侯府的二夫人和二小姐,惹了顺昌侯府的大少爷上门。 没人知道顾砚过来说了什么话。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叫了苏远黛过去说话,回头还免了苏向晚的晨昏定省。 大家都在说,苏向晚把苏老夫人气得都不想看见她。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又说苏崇林接着就要发落苏向晚去庄子里。 说来说去,最后说到顾澜是当今豫王殿下的心上人。 苏向晚约莫是活不长了。 一方面可怜她,一方面心中又害怕。 要是苏府被她一个人连累得遭了秧,底下的下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红玉一边给苏向晚洗漱打扮,准备晚上去赴顾婉的宴,一边同苏向晚说着:“也不知道顾大人跟老夫人和老爷到底说了什么。” 苏向晚也不知道,猜这些事没意思。 她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随口就应着:“大概是跟祖母和父亲说,顺昌侯府不会怪罪我,反而感激我吧。” “是吗?”红玉觉得不大像。 她想起在小厨房里听见的话,跟着道:“可今日下午在祠堂的丫鬟说老夫人和老爷出门口的时候,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感觉顾大人更像是来寻仇的。” 苏向晚恍了一下神,没听清楚她说的话:“你说什么?” 红玉笑了笑,“我说……” “小姐。”翠玉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恰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苏向晚和红玉都转头看过去。 翠玉进了屋,对着苏向晚道:“顾大小姐派来的马车到了,来接小姐去赴宴的。” 红玉帮苏向晚打扮也差不多了,当下就道:“好了好了,我这边快可以了。” 收拾好行装,苏向晚带人出门。 苏远黛就在门口等着她。 浅冬冷寒,雾色迷离。 她就站在一颗枯黄落败的大树下面,脸上被阴影遮住了大半的光,无端显出几分落寞来。 而后她抬头看见苏向晚,那丝落寞瞬间被笑容驱散,乍然显现出几分暖意。 这世上,她唯独疼爱这个妹妹,也唯一对她温暖。 “我给你送件披风来,雪貂皮毛色泽光润,又厚实顺滑,我特地让人找的,今日下午恰好送到了。”苏远黛说着,从香莲手上拿过一件貂毛披风过来。 雪白色的皮毛衔接在红色花纹披风上,又艳丽又高贵。 “真好看,谢谢大姐。”苏向晚很爽快地接过来,“我这就换上。” 说着她除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换上了苏远黛给的这件。 苏向晚长相并不是让人惊艳的类型,但是她偏偏很适合所有浮夸艳丽的东西。 那些大红大紫,金光光亮闪闪越是招摇的东西,戴在她身上,完全不觉得违和俗气。 一般女子或是如兰高贵,如竹文雅,如水温婉,气质都超尘脱俗,像天仙一样,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苏向晚却是那种人群里你一眼可以看见她,就能感觉到最直接的明亮和热情,就像你随便一个园子里走进去都能看见的那朵最大最红的花,又惹眼又真实。 她这样的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能讨人喜欢的。 苏远黛压下心里低低的惆怅,微笑开口:“我今日才发现,原来你都是大姑娘了。” 她看着外头停着的马车,上头还有顺昌侯府顾家的标记,有些堵得慌。 “马车在等着了,快些出门吧,早去早回。”她又笑道。 “好,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苏向晚对她挥挥手,往马车去了。 院子里的风又利又冻,香莲看苏远黛还在原地站着,忍不住就道:“大小姐,我们进去吧,小心着凉。” 苏远黛敛起了脸上的温柔,眸中的神色比拂着的寒风还要冷。 她想起苏老夫人和苏崇林找她过去,同她提起顾砚。 那时候顾砚到苏府,在祠堂里头同他们两个见面,就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谁为难苏向晚,就是跟他顾砚过不去。” 代表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态度强硬,霸道嚣张,十足豫王一党一派作风。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受到的惊吓可想而知。 苏府一直是依仗临王殿下的,他们也不敢干这种左右逢源的事,更何况谁不知道跟豫王党沾点皮毛都是要命的。 此下才真真是在烈火上烹着,提心吊胆,这头不能得罪,那头又不能得罪。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愁得坐立不安,吩咐她万万要跟临王殿下表忠心。 “回去吧。”她吐出话来,转身往回走。 回廊的烛光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开,绵长又细。 苏向晚抓着披风,眉头陡然一跳。 她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了。 红玉跟着她一块出门,不明所以地问她:“小姐,我们今晚去哪里赴宴啊?” 顾婉来的人没说,苏向晚至今也不清楚。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灯笼散发着莹莹微光,在黑暗里摇摇欲坠。 马车拐了几个弯,在一个普通的小酒肆面前停下。 苏向晚下了马车,前头带路的马夫又道:“请小姐跟小人来。” 酒肆里另有天地,她看着这位置,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后院里一个小竹林,跨过石门,又是一条长长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顾婉在马车上等着她。 冷风尖利,苏向晚摸摸冰冻的脸,出声问顾婉:“怎么了,还搞得这么神秘。” “我大哥说你现在被人盯上了,所以要谨慎些。” 这个时候,关注她的人不少,有明处有暗处的,她大概也能知道是什么人。 顾婉表情十分复杂,又道:“你猜猜我们要去哪里?” 马车里的火炉烧得火旺,热气蒸腾,她拉了拉披风,忽然想起了什么。 “豫王府?” 顾婉更惊讶了,“我大哥早告诉你了?” 苏向晚摇摇头,“猜的。” “怎么猜的,我把脑袋想破了我都想不明白。” “其一,方才的酒肆,我有些眼熟,若我没记错,临街的铺子就是翡翠阁,我曾有一次看见赵容显在酒肆二楼的厢房中,其二就是你说的,我被人盯上了,如果不是去的地方特殊,不需要这样谨慎小心。” 所以她其实也是随口蒙一下而已。 其三就是,她忽然想到京兆尹府衙的那个晚上,赵容显提起豫王府的厨子和佛跳墙。 刚才第一直觉,就是豫王府。 “你……你不觉得有点诡异吗?”顾婉摸了摸手臂,压下忍不住冒起来的鸡皮疙瘩:“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整死了顾澜,他怀恨在心,请我们去豫王府……” 顾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向晚就笑了,“他真要杀我们,何至于请我们去豫王府啊,在哪不能杀。” “你说的也是。”顾婉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向晚但笑不语。 她当然没有脸大到觉得赵容显设宴在豫王府,真的是为了请她去吃地道的佛跳墙。 往简单点想,这个时候他让顾婉在豫王府庆祝,也是间接敲打了手下的人,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 往深一点想…… 她就不知道了。 大佬有时候思维挺跳跃的。 不多时,马车就停了下来。 比之方才小道上的黑暗,此刻满院灯火通明,尤其明亮。 豫王府尤其大,苏向晚曾经看过长安城的地图,豫王府在距离皇城最边缘的位置,而且听说周围的人家因为赵容显住在那里,全部都搬空了,久而久之,那附近也没有人会经过,就更显得阴森摄人。 繁华的京城地下,还有一个跟闹鬼一样的区域,也真是了不起。 此下她站在豫王府中,觉得外人所言,有些夸大其词了。 也并没有怎么阴森恐怖,冰冷鬼蜮的模样。 相反,豫王府很漂亮。 对,苏向晚很少用漂亮来形容一座宅子,她见过大气,奢华,清幽,高雅的,但没有见过一处地方,像豫王府这样精致,入目所及之处,全是赏心悦目的景色。 第三百二十六章、酒后谈天 赵容显审美很独特,宅子的设计看着也很有艺术性,亭台楼阁映在琉璃灯火,与湖水相互辉映,乍然看去,如置身在画卷中一般。 她一个现代人看这园子,都觉得设计独具匠心。 顶尖的人真的不管做什么事都比常人要厉害,连审美都不是普通人的高度。 苏向晚自认普通小老百姓,不止一次从赵容显这里再次感觉到差距。 要是放在现代社会,他真真切切就是那种名门望族里悉心栽培起来,样样优秀,在金字塔尖的那少数人。 关键还长得好。 不仅长得好,脑子也聪明。 不过老天爷也是挺公平的,给了他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也给了他常人无法活命的恶劣环境。 大部分人不能成为他,但大部分人拥有平凡安稳的生活。 前头有婢女挑着灯笼带路,灯笼的设计也很有意思,上头是苏向晚熟悉的那个豫王府标记,灯笼上四角飞翘,还飞出了一个遮挡的棚子,下雨天的时候应该可以用来挡雨。 顾婉压着声音对苏向晚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长这么大,今天是第一次进豫王府。” 这个是挺让人惊讶的。 “顺昌侯府跟赵容显关系这样好,连你都不曾来过吗?” “连我大哥都鲜少来,不过赵容显自己也不常在豫王府待着,他居处不定的。” 风不知道为什么,更寒凉了一些。 “是怕遭人暗算吗?”苏向晚问道。 顾婉点了点头,“好像是吧,他从宫里搬出来也是近两年的事,刚出来那会能明显感觉到我父亲和大哥都绷得紧紧的,这些事他们也没让我知道,反正我知道他们对赵容显的行踪尤其谨慎,你还记得我们京郊那个别院吗?” “记得。”苏向晚点了点头。 “赵容显也去过那里的,他在的时候,我大哥连我身边的婢女都看管起来,不过现在好一些了,你看赵容显那么凶,谁还敢来送死啊。” 赵容显在宫里的时候,他若是出了什么事,皇帝怕遭人非议,自然也不想他死。 虽然他在皇宫里未必就没有遭到暗算,但真正的杀手,定然是从他出宫,自立门户开始的。 这些往事从旁人口中,都已经是过去式,能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去。 连赵容显自己也稀松平常。 苏向晚踏在这妆点别致的宅院里,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孤清。 天地之大,赵容显用心地把自己的宅院安置得漂亮又妥帖,可却不是他的家。 家应该是可以遮风挡雨可以庇护的港湾。 但他却连在这里安睡都不能够。 苏向晚摇头笑了笑——多少人想要这样的宅子,拼得头破血流都不能够。 赵容显怎么样真跟她没多大关系。 她自己在这里伤悲春秋的矫情,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绕过两条长廊,宴客的厅堂就在眼前。 顾婉很兴奋:“到了到了。” 为了助兴,顾婉还请了乐师,悠扬温和的乐声从里头缓缓流淌出来,在静寂的夜里,十分动人。 堂上灯火尤其明亮,地上铺着厚重的毛毯,香炉里燃着熏香,炭火在角落里烧得火旺。 连映着游鱼的茶盏都在诉说着温暖和惬意。 对从外头经历黑暗和寒冷进来的人,有巨大的吸引力,这时候就只想吃好喝好,不醉不归,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可以抛诸脑后而去了。 位置备了四个。 苏向晚便问顾婉:“四个位置,还有谁要来?” “我不知道,本来是我来安排宴会的,不过我跟邵武来的时候,府上人说已经都安排好了,就让我过了一下眼,确认了一下,所以这位置,我也不大清楚。”顾婉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本来还预算了你大姐会来的,可你让人通知我说她不来的时候,我已经吩咐了只有我们两个啊。” 那剩下的两个位置…… “会不会是给赵容显和你大哥留的?” “不会吧,我大哥忙得脚不沾地,他还有心情来赴我的私宴?” 又不是如何重要正式的宴会,就只是吃个饭高兴一下,顾砚没必要丢下自己的事来的。 “也不可能是赵容显,我听我大哥说他进宫了,就因为聂氏和顾澜的事。” 顾婉就对旁边备席服侍的婢女道:“吴管家呢?让他上来。” 那婢女得了令,应了一声,迅速地退下去了。 很快,门外就走上了一个人,看着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步伐沉稳有力,看着也是有扎实功夫底子的,应该就是顾婉口中的吴管家了。 “顾大小姐,可是宴席有什么问题吗?”吴管家出声问道。 他跟苏府的管家很不一样,苏府的管家像是常年被琐碎事务逼得沧桑了不少,态度也经常是卑躬屈膝的,吴管家却是不卑不亢,他不像是处理琐碎事务,反而更像一个统筹者,想来能在豫王府当管家,也是赵容显很信得过的人了。 “怎么有四个位置?”顾婉问他。 吴管家便道:“顾大小姐,有备无患,备着总是好些的,顾大小姐若是不喜,我便着人撤下去。” “不用了,备着就备着了。”顾婉也不知道豫王府的规矩,也不想那么麻烦,只是道:“宴席可以开始了,你去安排吧。” 吴管家没说什么,点头下去安排了。 顾婉松了一口气:“我刚才还真以为那是备给赵容显的,他要来了,那我多扫兴。” 她总是觉得赵容显不会无缘无故腾出一个地方来给她置办宴席的。 这里面肯定还有她不了解的情况。 不过这些疑问在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暂且被压了下去。 小碗里头装着晶莹剔透的白菜,浸泡在散发着鲜香的汤汁里,看起来很是开胃。 旁边上菜了,还有婢女解释这个是什么菜。 苏向晚本来以为又会是什么高大上,像满堂红那样,很有逼格的名堂。 结果婢女就说:“这是清刷白菜。” “……”这干净利落得仿佛这只是一道简单的清刷白菜。 好在味道真的出乎意料的好。 白菜不是重点,重点是高汤。 简单的小白菜将汤汁一点点地锁在每个缝隙中,真的是把最简单的东西做出了最极致的美味。 接下来陆陆续续再上了其他的菜。 婢女的介绍依旧简单粗暴,是什么就说什么,一个字废话都不多说。 ——这是红烧狮子头。 ——这是三宝鸭。 ——这是佛跳墙。 ——这是鱼翅羹汤。 最后是甜点,婢女依旧简明扼要:“这是燕窝银耳汤。” 顾婉就问她:“你还真是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多说。” 婢女低下头,似乎有些无措。 “王爷不喜人多话。” “你们家王爷平日里用膳也是这样的?” 那婢女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顾婉不懂她的意思,继续问她:“摇头是几个意思啊?” “奴婢不知。”那婢女怯怯地应道。 “啊?不知又是几个意思啊?” 那婢女眨了眨眼,低头不说话了。 苏向晚便出了声:“别问了。” 顾婉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解。 “你先出去吧。”苏向晚对那婢女出声道。 小婢女似乎松了一口气,给了苏向晚一个多谢的眼神,而后走了出去。 苏向晚这才对顾婉道:“你在豫王府里向府中的婢女打听赵容显的事,太为难她了。” 没有哪个主子会喜欢下人随意泄露他的事,哪怕事情再小。 就像她也不喜欢她的工作人员跟朋友的时候说起她私下的事一样。 “啊!”顾婉醒过神来,“我倒是没想到这点。” 她哈哈笑了两声,随后凑过来:“豫王府的酒不错,我们喝酒。” 她帮苏向晚倒了一杯,脸颊红红的,“你也试试。” 苏向晚想起自己这个身体不胜酒力,很客气地婉拒了:“我不会喝酒。” 顾婉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自己喝。” 她一边喝着,一边跟苏向晚说话,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到最后,似乎是有了几分醉意,她说:“向晚,我好像……又惹祸了。” “怎么了?”苏向晚觉得顾婉的情绪,陡地就低沉下来。 有时候一个人太过高兴,等情绪沉淀下来,多数就会觉得有些低落。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上一回许和珏被我打晕,受了冻,现在还卧床调养着,我大哥因为我这事,登门了两次,虽然许和珏也没有怪我,但我就是过意不去……”顾婉一口气叹得好像都要把肺腑叹出来一样,“我真怕他好不了了,可我也没什么能赔给他的,也没什么能做的……” 苏向晚目光沉了沉,最后只是道:“他身子原本就不好,加之你也不是有心的不能全数怪你。” 顾婉眼睛微亮:“对吧,我也觉得不能全怪我的,他干嘛要多管闲事拦着我呢……我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自量力还多管闲事的人了,你说他怎么跟豆腐一样,我就碰了那么一下……” “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若是真的心有内疚,回头就多上门看他几次,让顾大人送多些滋补的药品。”苏向晚真心觉得许和珏心中另有盘算,虽然是针对顾婉,但暂时看来没有坏心,也没想要插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换个角度想,许和珏因着你这事,让顺昌侯府欠着一个人情,对他眼下处境来说,也算是另外的福气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她又喝了几杯酒,酒劲开始上来,就有点晕乎乎的,“一样都是人,你的脑子怎么这么好用,说的话怎么都这么好听呢。” 她靠过来,把头放在苏向晚的肩膀上。 “苏向晚。”她唤道。 “嗯?” “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单纯。” “嗯。” 顾婉呼吸之间都着浓重的酒气,“我其实是故意同你来往的。” “是吗?”苏向晚微微笑了笑。 “是啊,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看你的嘛,我心里看不起你,因为我一抛出橄榄枝,你就顺势接过去了,连推辞都没有,完全不掩饰自己要攀附权贵的心,我想着啊,随便给你一点甜头,你果然就巴巴地贴上来了,跟以前巴结我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苏向晚没有说话,只是听她说着。 顾婉有没有真的醉她不知道,但有些东西,总是要说出来心里才舒服。 何况顾婉心里本来就不是能藏话的人。 “我其实早知道你了,东阳公主的上元宴会上,我也在的,你跟他投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多讨厌你,多嫉妒你啊。我这个人尤其小心眼,没有容人之量,自己深深喜欢的人,跟另外一个女子,哪怕是清白的来往,这也是很难忍受的,那天我真的气极了,我一直在找机会想给你好看。” 顾婉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我听说你得罪了东阳公主,被她抓起来了,我心里多高兴呀,我想着还不用我自己动手了……” “后来……我又看见你跟陆君庭在一块吃饭聊天了,我多气呀,气得要发疯,于是我就想着,我一定要找个机会,狠狠地狠狠地教训你。”顾婉眯起眼来,像是在努力回忆着:“结果这个机会来的很快,苏兰馨给陆君庭下药的那一次,我们就见面了,我早知道你是利用我,可是我不介意,我心里在想,你这回落我手里了,我一定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说完,就静了下来。 苏向晚就问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邀请你来顺昌侯府。”顾婉的声音低了下来。 第三百二十七章、喜欢这里 那天她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想让苏向晚难堪的。 顾澜的事,她当时心中还有些乐见其成。 顾婉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是个很恶毒的人,你看着我总是没心没肺,其实我只是压着,我跟你说陆君庭的时候,装得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得要死,我总是想,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好的,我非要看清楚我有什么比不过你的不可。” 结果苏向晚跟顾婉想的似乎不大一样。 尤其是后来,顾婉跟陆君庭的关系有了初步的缓和,她才意识到苏向晚在引导她走一条,正确喜欢一个人的路子。 她其实也不想做个恶人,只是第一次喜欢人又落得这样的下场,所以用了一种最不理智的方式而已。 苏向晚就问她:“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嗯。”顾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看清了。” “那你有什么地方比不过我的吗?” 顾婉摇了摇头:“没有。” 苏向晚就笑了。 顾婉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她是真的放下心结。 把她当成情敌的时候,总会自我怀疑,暗地里跟自己较劲。 其实根本没有谁比不过谁。 关键只是在他不喜欢你,跟你好不好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顾婉道。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哪怕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而陆君庭不喜欢她,也并不代表她比任何人差。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低低地道:“如果不是我自己一开心就存了害你的心思,你也就不会被卷入我跟顾澜之间的争斗,你那个丫鬟就不会死得这么冤枉了。” 这件事,她每想起一次,心里都难受得要透不过气来。 顾婉要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杀人的是顾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顾澜,自己心里方才好受一点。 可是她过不了自己那关。 顾家家训是正直坦荡,顾婉问心有愧,过意不去。 顾婉说完话,轻轻闭上眼。 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好了,说完了吧?” 苏向晚推开她靠过来的头。 顾婉手上颤了颤,迷离着眼,一脸醉态:“嗯,说完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也做好了承受的心理准备。 苏向晚托腮看她,语气鄙夷:“顾妍若,借酒装醉,你敢不敢再怂一点?” 顾婉愣愣地眨眼,没说话。 “我也不想拆穿你,但你醉得太快了点,太刻意了。”苏向晚拿起她面前的酒壶,“你酒量那么好,这么一小壶没喝完就醉了,你想骗谁呢?” 顾婉收起眼底的迷糊劲,有些泄气。 “你太讨厌了吧,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情绪,顺着我演下去吗,我顾妍若长这么大,都没对谁低头认过……”顾婉脸都涨红了“你,你,哎呀,我真是太丢脸了……” 她双手遮住脸,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丢人了。 她这些话,憋了好久,一直想说。 她也不想婆婆妈妈的,奈何就是少了那么点勇气。 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馊主意。 苏向晚继续嘲笑她,“就这么豆大的事,值得耿耿于怀的吗,我做过比你过分一百倍的事,我都能心安理得活着,你堂堂顾家大小姐,顺昌侯府嫡女,你的嚣张劲呢,给你吃了?” “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还真的是发自肺腑。”顾婉没好气地开口,“虽然有那么点肉麻吧,但好歹也是我的心里话。” “妍若,你看我笨吗?” “不笨。” 苏向晚笨的话,那她算什么。 “那便是了,我与之往来的是什么人,我心中有数的。”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你都知道?” “对啊,我厉害着呢。”苏向晚朝她抬了抬头,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顾婉一拍脑袋,“啊……所以我自己在这边憋屈了半天,都是我自己想多了。” 苏向晚笑出声来。 “还好没有别人看到。”顾婉做出一个威胁的手势:“快快快,你也快给本小姐把方才的事情都忘掉,我不想承认我做了这么蠢这么丢脸的事。” “忘不掉了。”苏向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记在脑子里了。” 顾婉崩溃地扑过来,“忘掉忘掉,你不忘掉,今晚别指望从豫王府走出去。” 苏向晚捂着额头,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笑得都要透不过气来。 顾婉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在这之前,她并没有过这样的朋友,这种单纯的,拿真心来对待她的朋友。 当初她初来乍到,怎么样都觉得不适应,每天都在想要回去。 古代人的生活,对于她这个现代人而言,简直如同牢狱。 现在她忽然想不起上一次出现想要回去的念头,是什么时候了。 这里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是有很多好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不是孤身一人,有珍惜她的家人,有两肋插刀的朋友。 “我开始喜欢这里了。”她跟顾婉闹得累了,并肩躺在地上。 眼下这里没有其他人,她们不用顾及形象,也没有计较什么规矩。 顾婉拿着酒壶,躺着灌了几口酒,有些朦胧:“喜欢这里?” 豫王府有什么好的。 还有个又讨厌又可怕的赵容显。 刚才把话说开,她高兴起来,喝酒就有些忘形,现在是真的醉了,不是装的。 “你是喜欢这里……还是喜欢这里的人啊?” “都喜欢。”苏向晚应道。 顾婉在微醺的醉意之中,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就想通了什么。 赵容显的那些种种反常,好像每一次都跟苏向晚有关。 顾婉真心实意有着心上人,对于这种微妙的隐约的东西,有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 还有一点就是,她认识赵容显太多年了。 讨厌他是真的讨厌,但最近时常会觉得,他变得没那么讨厌了,脾气好像也好多了。 以前见了他,总感觉自己是不是欠了他几百万两的银子。 “不行不行。”顾婉连忙摇头,“不可以不可以。” “什么不行不可以?”苏向晚问她。 顾婉晃得眼花,脑子里混乱起来,一下子就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是了。 她刚才想到什么了? 要说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苏向晚半天没听见回话,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顾婉闭着眼睛,已经睡过去了。 兴许是真醉了,也可能是真的很累。 昨夜她被卓大人拘禁于府衙,顾婉想必也跟着提心吊胆,一夜未睡。 苏向晚有些累,但并没有什么睡意。 她吩咐红玉留下来照看顾婉,披了衣服,准备到外头的院子透气。 元思在屋顶上躺着,好像在欣赏风景。 这么冷的天,他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苏向晚从屋里提了酒,朝他扬了扬,示意他下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谁跟你比 “不冷吗?”苏向晚看他穿得单薄,都点想打冷颤。 元思颇不屑地扫她一眼:“我又不是你。” 还没到深冬,就穿得这么厚重,一点冻都受不得。 苏向晚很多时候让人觉得她是很娇气的,是该温室里小心翼翼捧起来的姑娘家。 元思在苏府的时候,经常能看她捣鼓乱七八糟的东西,牛奶泡手,鲜花做花露,偶尔还会找些芦荟,青瓜敷脸上,从脸蛋到指甲盖,无一不精细,那精致程度上赶着跟宫里的娘娘也有得一比了。 偏偏她又是极不娇气的,人家姑娘家三步一喘气,终日不是绣花就是读书,她天亮就在自己院子里跑步,挥着手像疯了一样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扒拉这里扒拉那里上串下跳。 元思跟惯了赵容显,大多时间都在安静和冷清之中度过。 开始的时候在苏府,很是看不惯苏向晚那一套。 她过得……也太快活了些。 今下回到豫王府,就觉得豫王府显得格外冷清,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 “没想到我还能有踏进来的一天。”元思倒了一杯酒,说出口的话,也带了点自嘲,“还是托你的福。” 酒水又醇又烈,温热了被寒风吹冻的身躯。 元思没有贪喝,喝了一杯,浅尝即止。 他跟赵容显一样,克制在骨子里,已经变成了习惯。 “回来的感觉怎么样?”苏向晚问他。 “没什么感觉。”元思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迟早都要回来的。” “你那眼神怎么这么奇怪?”苏向晚觉得元思莫名其妙。 说话就说话,还要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过想想元思也不是第一次莫名其妙了。 他本来就心在曹营心在汉。 元思牙疼一样地皱了一下眉,“你心里清楚,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苏向晚想了想,还是不打算跟他拌嘴,“罢了,今日心情好,不想跟你吵些没意思的。” “说的我好像想跟你吵一样。”元思回道。 苏向晚当做自己聋了没听见。 她在石桌前坐下,抬头看了看墨色氤氲的天际。 月亮是暖黄色的,黄澄澄地挂在天上,心思也放宽了来。 “嘿,问你个事。”苏向晚又出声。 元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树枝上悬着了,居高临下地看下来:“什么事?” “豫王府宴席,有额外备位置的习惯吗?” 她总是觉得,多准备的两个位置是有原因的。 元思还以为她要问什么正经的话,当下表情就有些懵,“你闲得打听这个做什么?” “无聊,说说话,就随便问问。”苏向晚抬头看他,等他回答。 元思原本不想搭理她,想想还是道:“没有。” 苏向晚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所以堂上备了四个位置,也就是说,本来还预算了另外两个人的。” “那又如何?” “你如果有什么高兴的事,你会做什么?” 元思想了一下,“不做什么,我没什么高兴的事。” “……”苏向晚眉头抽搐了一下,“好吧。” 她看向里屋,“顾婉是那种,她自己高兴不能够,还希望周围的人能同她一样高兴的人,你家王爷让人备多了两个位置,那么应该一个是给他的,一个是给顾大人的。” “如果是你说的这样,他们为何没来?” “来不来都没关系啊,关键是有这个心啊,哪怕他们不在,但也留了位置,参与到这份喜悦里头来,等于告诉顾婉,自己心意到了,所以你家王爷虽然嘴上说着不管顾婉,其实还是挺照顾她感受的,这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元思白了白眼,“多出来两个位置,你就能胡思乱想出这些来也是不容易。” “那要不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跟在王爷身边多年,我岂会不了解他。” “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所以你现在才沦落到来当我的护卫。” “……”元思恨恨地瞪她,“你现在是要跟我比谁更了解王爷吗?” 刚才是谁说不跟他吵没意思的,结果现在又来挑刺了? “谁跟你比这么幼稚的东西,事实是你本来就不如我了解啊。” “既然如此,我把吴管家带过来问问,那两个位置怎么回事,一问就能清楚了。”元思正色道。 苏向晚觉得他简直幼稚得没法说了,“没必要,真没必要,我们这不是随便聊聊么,你多大了,还做这么幼稚的事?” “我乐意!”元思丢下话,一转身跑了个没影,想来是真的找吴管家去了。 苏向晚哑了哑,随后悻悻然地耸了耸肩。 行吧,他高兴就好。 “元思这脾气还真跟赵容显有一拼。”她盯着面前的酒壶,喃喃说道。 此情此景,真该喝上两杯酒…… “什么脾气?”身后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苏向晚吓了一跳,一个没坐稳,差点没从凳子上跌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回头望过去。 赵容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地就站在她背后。 苏向晚摸了摸鼻子,心扑通扑通地一阵乱跳。 果然是不能在背后说人的。 她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快溢出天际的心虚,朝他笑道:“殿下……你……你回来啦……” 赵容显敛下眉,平静眸底隐约翻腾起来的微光。 “嗯,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应这句话。 在这之前,他不知道“回来”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好听。 原来家里有牵挂是这样的感觉。 —— 路好像很长,归来的时间变得格外久远。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鼓动着,有些急切又焦躁的破土而出。 而后萌芽绽放,铺得满满当当。 “那……哦……对了,你吃了吗?”苏向晚压下尴尬的神色,尽量平和又自然地问他。 赵容显看了看里堂,“刚从宫里回来,还没吃。” 苏向晚松了口气,“顾婉喝醉了,我让人先带她下去休息了,进去吃点东西吧,饿坏了就不好了。” “都可以。”赵容显点了点头,又问她:“佛跳墙如何?” 苏向晚眼睛微亮起来,“每逢这个时候我都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多读点书。” “这又是何故?佛跳墙同读书有何干系?” 苏向晚忍着笑,“我要是多读点书,我就能信手拈来吟几句诗什么的表达佛跳墙的美味,就不会只能说太好吃,太香了……” 她情绪也不再紧绷着,看他模样,赵容显应该也没听清楚她方才说了什么。 是她自己做贼心虚了。 “倒也不必……” 苏向晚想起自己开小号在论坛玩这个梗的时候,咬唇憋着笑。 不行,大佬这样一本正经的人说这句话,太反差萌了。 她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赵容显不解她突然乐什么,敛眉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苏向晚一下子察觉自己失态了,连忙正色起来,说起正经话题:“话说回来……你进宫去见皇上,是因着聂氏和顾澜的事吧?” “皇上要趁着此次机会,顺势削弱我而已。”赵容显语气平淡,“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有找到好的理由。” 苏向晚嘴角扬起来:“那正正好,把那些你想要除掉的人推出去,借力打力,自己还省事了,加之此事闹起来,临王一党应该会不遗余力地抓着不放,趁着大家都盯着聂氏不放,上清堂的筹划会顺利很多。” “此下结果,甚是不错。” 说是惊喜也不为过了。 赵容显知道她心思比常人都要深,倒没想到她能一步步筹谋计算到这个地步。 这件事他不能自己去做,而若是别人做的话,应该没有比她更适合,没有能比她做的更好的人了。 “我就说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这不过是开始呢,来日方长。” 他目光柔和些许,“嗯。” 苏向晚有手段,有心机,这是她过人之处,但是她并不卑劣,心狠得来,也能问心无愧,卓大人说她能坚持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活得这样清楚明白,这才是别人比不上的地方。 大多内宅的女子,都把自己的心机手段,放在了男人身上。 把自己的身价抬高,获得更多的筹码,也都是为了获得男人的青睐,从而得到前程。 她却不曾这么做。 赵容显想着,就出了声:“卓大人派了人私下保护你,说明他很看重你。” “卓大人不是绝对的好官,但绝对是个好人。” 这种人也有个缺点,骨子里太过正直,跟赵容显走不到一个道上去。 苏向晚觉得有些可惜了。 夜色越发浓厚,空气里寒意更深。 苏向晚想着赵容显也该回去吃点东西,正打算建议他回屋的时候,远远地就见到元思带着吴管家走了上来。 苏向晚心里头咯噔地跳了一下,心下大叫不妙。 元思和吴管家似乎没想到赵容显也在,到来的时候也是懵的。 “王爷。”吴管家见了一个礼,有些不知所措地又看了看苏向晚。 元思回过神来,正色对赵容显行礼:“见过王爷。” 赵容显神色淡淡的,只轻微地点了点头。 苏向晚悄悄地对他摆了摆手。 可惜吴管家似乎眼神不好,没有看明白她的手势。 苏向晚就看向元思。 她方才是无聊才跟元思说那些有的没的,结果背后说人不止,现在还要搬到当事人面前来了。 这点小学生吵架的事情搬到赵容显面前说开了,她就真的没脸了。 赵容显便问:“吴管家有何事?” 吴管家很坦白:“元大人说苏三小姐有事要问我,着我过来。” 赵容显就看向她来。 苏向晚用手抵着额头,有些丢脸地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今天吴管家这个宴啊……安排得很好……” 真的尴尬…… 尴尬到头都要掉了。 吴管家就道,“可是元大人说……” “元大人……他说错了,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苏向晚连忙抢过话来。 快走快走! 元思看了一眼赵容显,没出声。 吴管家愣了一下,不知道此下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敢走。 赵容显察觉出奇怪,出声问元思:“到底是何事?” 元思在赵容显面前,跟鹌鹑似的,那股嚣张劲一下子就灰飞烟灭,变脸变得仿佛有双重人格。 他很坦白:“回王爷的话,属下……属下跟苏三小姐在比……” 元思看了苏向晚一眼,苏向晚眼皮突突地就跳了起来。 “比谁更了解王爷。” “???” 刀呢? 她刀呢? 苏向晚感觉想死,她连忙道:“你说清楚,谁跟你比这个啊!” 是他自己觉得她要比的好吗…… “是你先同我比的。”元思还很理直气壮。 赵容显表情微妙,苏向晚看得提心吊胆,她这回真真感觉到什么叫做尴尬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是,这是误会。” “你是不是说我不如你了解王爷?”元思劈头盖脸地问她。 “……” 她为什么要嘴贱说这句话? “说王爷刀子嘴,豆腐心,这话是不是也是你说的?” “……” 解释不清楚了。 苏向晚一想到等下要面对赵容显质问的眼神,就感觉一阵窒息。 快来个人,什么人都行,把她从这种尴尬的氛围里拉出去。 对了。 酒! 喝酒! 她这体质不是一杯倒吗? 当机立断,她趁着元思还在跟赵容显解释前因后果,并且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的时候,迅速灌了一口酒。 酒比她想的烈多了。 又烧喉又呛人,苏向晚感觉肺腑都烧了起来。 赵容显听得又无奈又好笑。 他正转过身来想说什么,却见苏向晚晃了几晃,迎面一头栽了过来,撞在他心膛之上。 心口如被敲了一下,嗡嗡地荡着回音。 眼见她要倒下去,赵容显伸手一捞,堪堪地扶住了她。 元思也惊呆了。 吴管家怔怔地:“王爷……这……好似……喝醉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你叫什么 她小小的个子,窝在心窝前,披风的毛领绒毛飞扬,刺得他颈间有些发痒。 说是醉,看起来跟睡着了一样。 白皙的脸上热腾腾地泛着些许嫣红,闭着的眼睛把她的算计和睿智都压了下去,唯独剩下能欺骗人的纯良和乖巧。 元思愣神看着这一幕,手微微抬了抬,做好接人的准备。 他怕赵容显一个不快,直接把苏向晚往外扔。 吴管家也吓坏了。 这虽然是顾家大小姐宴请过来的客人,但惹了赵容显的不快,他也不会怜香惜玉的。 两人都有些无措,见赵容显良久没有动静,也不敢轻易开口。 “愣着做什么,备休息的客房。”赵容显冷声命令道。 这话的惊吓更甚,吴管家连应都应不利索了,“是……属下这……这便去安排。” 自王爷立府至今,吴管家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房。 豫王府是不宿外客的。 平日里就没什么客人会来,又哪来的宿呢。 所以他惊讶之余,还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要安置在哪个院子?” 赵容显静了一下,而后才道:“算了,不必安排了,退下吧。” 吴管家揣测不出王爷的用意,应声退了下去。 元思目送吴管家离开,出声道:“属下这便安排马车,送她回去。” 他很理所当然地认为赵容显是不想让苏向晚留宿在豫王府中。 府上一向是不宿外客的,苏向晚也不能破例。 不曾想赵容显却是道:“着人回苏府通报一声,便说她与顾婉宴上喝醉了,今夜不归,再让她的婢女到临渊阁来服侍着。” “王……王爷……”元思一辈子受到的惊吓都不足此刻大,他欲言又止了半响,方才道:“临渊阁是王爷的寝殿,王爷让她宿在临渊阁,那……那王爷呢?” “本王的去处需要同你交代吗?”赵容显语气冷淡。 元思看了一眼醉酒昏迷的苏向晚一眼,像是思索了极久之后做出了决定,而后忽然跪了下来。 赵容显冷冷地看着他。 元思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道:“王爷,苏向晚虽是个商女,但她到底帮王爷良多,如此……如此未免不妥。” 赵容显神色微动,声音也低了几分:“怎么,才跟她多久,就真把自己当她的人了?” 他知道元思在想什么,也不着急反驳。 元思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死士,在他面前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今下却能这样护着苏向晚,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元思低着头,语气坚决:“属下没有,只是属下一日还在她身边为她效命,就需把她当自己的主子来看待,这不是王爷说的吗?” “本王记得你先前一心想将她送进豫王府,这可是名正言顺回来的好机会。” “先前……是属下误会了她。”元思低声道。 他也曾固执地认为苏向晚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女人,所以利用她也根本不需要手软。 眼下却已经不这么想了。 “王爷若喜欢她……哪怕她身份卑微,名正言顺地抬进来做妾,也不算委屈了她……”元思捏着手心,整个人绷得如一条笔直的线,“还望王爷……不要如此待她。” 赵容显低头看了看闭着眼的苏向晚,眸中浮上轻浅的笑意。 “起来吧。”他道。 元思手上松了松,“王爷?” “你在苏府,看来过得不错。” 元思只是道:“她倒不曾亏待小人。” “本王刚才回府,看见她走出院子,转头看见你在屋顶上,她又跑进屋里提了酒找你下来说话。”月光温柔地投映下来,赵容显的声音夹在夜色之中,让人连带地也感觉温和了不少:“她应是怕你故地重游,触景伤情才寻你说的那些话。” 元思静了一下,“属下知道。” 苏向晚安的什么心思,其实不难看出来。 跑出来跟他东扯西扯一堆无关紧要的话,元思不笨,自然能感觉到她的用意。 他本来大可以不理她,最后想想跟她玩玩也无伤大雅,就较真地跑去找吴管家来。 这些个幼稚的东西,他从前挺看不上的。 后来才发现幼稚也有幼稚的乐趣,她心知肚明,也乐此不疲。 只要大家高兴,她似乎怎么样都好。 元思不知道什么是高兴的感觉,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你一日在她身边,她就是你的主子。”赵容显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如同磐石一样,牢牢地压了下来。 “是。”元思应道。 他将苏向晚拦腰抱起来,“下去吧。” 元思心就牢牢地落回了肚子里,踏实了。 赵容显能说这些话,证明他是真的看重苏向晚,并不是当她是个卑微的,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商女,也并不是一时的新鲜和心血来潮。 他也并不曾轻贱她。 是他自己想多了。 王爷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元思起身,退到一边,给赵容显腾出路来。 苏向晚昏睡了片刻,幽幽地睁开眼。 她正被一个人公主抱着,走在不知名的路上。 灯笼摇曳,烛光暗淡,寒风中有青草的香气,月光洒在古色古香的院子里,让人有时空错乱的混乱感。 她什么都想不到,脑子里像被浆糊混成了一团。 拍戏? 又拍戏了? 她抬起头,朝上看过去,有些发怔:“我认得你。” 宅斗剧,男二赵容显。 除了好看,也没有什么其他印象了。 其他人呢? 摄像机呢? 苏向晚捂着额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觉得脑子里有个地方卡住了,让她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赵容显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几眼,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便出声道:“你醉了。” 上一回去天仙楼的时候,苏向晚醉过一次。 她看起来跟没醉一样,但眸子里是浑沌的,换言之代表现在的她很混乱,或许连自己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我又喝醉了?”苏向晚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你醉了我都不会醉,我清醒得很。” 她酒量特别好,怎么可能喝醉? 赵容显神色不动,“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苏向晚无语地笑了一下,“你要占我便宜,也要找个好点借口。” 她被赵容显打横抱着,能明显感觉他听见这句话,背脊僵了一下。 而后他才道:“你自己可以走了,我放你下来。” 哟呵,还会不好意思? 这是打哪来的纯情小少男? 苏向晚在娱乐圈混迹这么久,就真没见过什么真的纯情,大多都是装出来的。 她心里头了然,也有了计较,当下便道:“抱着吧,反正便宜都占了,我也没说我介意啊。” 她说完,很驾轻就熟地伸手,搂过他的脖子。 赵容显的背僵得更厉害了,苏向晚能感觉到他连手臂都绷紧了。 他倒也没真的把她放下来,只是继续抱着她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放心,本王会负责。”他忽然道。 她演过许多的剧,跟男演员有过各种各样的身体接触,但哪怕再亲密,她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都是假的。 再怎么入戏,怀抱再怎么温暖,都隔着厚重的衣服,像隔起了一道墙,永远也暖不到心里头去。 可她这个时候被他抱着,竟然有种空前的安心。 好像认识了很久,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对这个人无尽的信赖。 苏向晚的头刺刺地痛。 “你是……入戏太深了吧?”她举起另一只手,压着太阳穴,“你想怎么负责,抱一下还要娶我不成?” 她按压之间,恍惚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明明不大,可她就是清楚地听见了。 从耳朵里,到脑海里。 苏向晚就笑了,“啧啧,怎么的,你们公司让你找我炒绯闻炒cp吗,为了红这么豁得出去?” 赵容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重复道:“你喝醉了,不要胡言乱语。” 苏向晚却没消停下来,又出声道:“你现在带我去哪里?是回房吗?” “是。”他应道,简明扼要。 苏向晚抱得他更紧,语气暧昧:“你房还是我房?” 赵容显气息不稳了一下,片刻后还是如实回答:“我房。” 苏向晚窝在他怀里,低声笑开了来。 她笑得一颤一颤的,贴在他心口的地方,赵容显放空了神智,什么都不敢去想。 “这年头的新人,一个比一个虎。”她说着赵容显听不懂的话,又好笑又无奈。 为了上位还真是拼啊,可她也不是如狼似虎,来者不拒的。 她抬头看上去,从紧抿的唇线看到他的眉眼,心跳有些不稳。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喝醉了。 不然脑海里怎么会飘出“我可以”三个字呢? 真是色令智昏。 赵容显抱她到了房门口,这才停了下来。 他出声对她道:“到了。” 说着他就放手,将她放下来。 或许是因为太冷了,苏向晚站定之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泛着冷意。 脚上有些发软,她踉跄了一下,赵容显伸手扶了她一把。 苏向晚就看着他:“不送我进去吗?做戏也要做全套啊,偷拍的话,起码也要看见你跟我进了一个房间才有说服力不是吗?” 赵容显似乎无奈极了。 “你果真醉得不轻。” 在他看来,苏向晚说的那些难以理解不像正常人的话,都是因为醉得神志不清了。 他推开门,房中任何时候都是温暖的,一阵暖意从里头透了出来,驱散了寒夜里披在身上的寒意。 房间里点着熏香,灯火明亮。 屋内摆设简单大方,没有多少东西,显得很是冷清,但看起来价值不菲,应该是些古玩藏品。 剧组道具这么精细吗? 不对,什么剧组会让演员睡演戏的房间? 她什么都想不到,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耳边嗡嗡地冒着回音。 赵容显发现她脸色极差,扶她坐在塌上。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苏向晚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一点支撑,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她抬头看他,鬼使神差地出口道:“你在这里陪我我就好些了。” “……”赵容显眉头轻蹙起来,“你到底喝了多少?” 醉得简直…… 不成样子! 苏向晚简直没脾气了。 她无敌清醒,怎么他老是说她醉了呢? “你叫什么名字?”苏向晚忽然问他。 赵容显愣了一下,而后眼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来,“果真是醉得一塌糊涂。” “别扯开话题,问你名字,你答就是。” 他似乎很无奈,良久才道:“赵容显。” 苏向晚摇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赵容显,我是问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赵容显的手被她牢牢抓着,心中绷着那根弦,一下一下被拉扯着,摇摇欲坠。 —— “赵珩。” 他低声开口,声音莫名地暗哑。 像是打开了尘封的罐子,压抑在久远前尘的东西,忽然一下子就乍现在了眼前。 屋里安静极了,火炭燃烧时发出“啪嗒”轻微的声音。 第三百三十章、挺喜欢你 苏向晚伸出手,掌心向上,“怎么写?” 她明明可以问他,是哪个“heng”,可她偏偏没问。 “珩,佩上玉也。”他无视她伸过来的手,同她解释道。 苏向晚摇摇头,“还是不知道。” 赵容显闭了闭眼,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手指紧了紧,复松弛开来,最后还是在她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珩”字。 苏向晚在听见他解释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字了,掌心中微凉又痒,她没注意他怎么写的,一股脑的心神都盯着他看。 他写字,果真就是认认真真的写字,连多余的一点接触,顺势而上的轻薄都没有。 这个人看起来比她还要正经。 苏向晚很混乱,整个空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温暖而暧昧。 好看的人她看多了,却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也让她觉得心动。 赵容显写完了字,抬头看她:“现在知道了吗?” 苏向晚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又摇头,“你写得太快了,再写一次。” 赵容显眨了一下眼,烛光从他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圈下扫出一圈淡淡的阴影。 他起身退开,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平静下了心神,复开口说道:“你该休息了,睡一觉起来便好。” 如若是她没醉的时候,定不敢做出这样大胆又放肆的事。 眼下她连人都认不得,说着胡话,他不能由着她胡闹下去。 苏向晚看了他半天,最后终于确定他不是欲迎还拒,而是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忍不住就笑了。 她朝他伸出手,“那你扶我到床上去吧。” 赵容显没有动,只是道:“我让你的婢女进来服侍你吧。” 他看起来迫不及待要走。 “婢女”这两个字像一个重锤,砸在脑袋上,苏向晚好像抓到了一点思绪,然而伴随着剧烈的头疼,这点思绪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抱着头,想说什么,然而头疼得太厉害,她缓了几口气都没能说出话来。 赵容显这会什么顾忌都没了,他连忙过来,将苏向晚拦腰抱起,转移到了软床之上。 他把人放下,淡声开口:“如此不是办法,我让大夫来帮你看看。” 苏向晚的样子很不对劲。 若是发酒疯也就罢了,可她的脸色惨白,若是单纯的撒疯,不可能会这样。 头疼的劲缓了过去,她伸手揪住赵容显的衣角,有些好气又好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夫……” 赵容显没注意她扯着衣角,一下子起了身,苏向晚手上骤然脱力,直直往床栏撞去。 他反应极快,当下伸手就挡在她的头后。 床栏是梨花实木所制,撞上去定然要伤到。 刚好苏向晚重心不稳,下意识地往半空一抓,这么一捞就把重心不稳的赵容显一下给扯下来了。 撞是结结实实地撞了,可是她的头却没有伤到。 赵容显的手当成了隔垫,硬生生地帮她挡了这一下。 苏向晚脸色微变,立马回去抓过他的手来看。 她刚才砸下去的力道极大,大到砸在他手上的时候还有轻微的震动,他定然是极痛的,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淤痕,肉眼可见再过一会就要淤青了。 他似乎不知道痛,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轻微地皱了下眉。 她说不出来的难受,只觉得心都被揪起来了。 赵容显看她脸色又青又白,当下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她身上。 苏向晚扯住他的衣襟,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低又哑唤了一声:“赵珩。” 背脊似被电了一下,赵容显的呼吸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起不来身,只能撑着上身,尽可能地距离她远一些。 然而是徒劳的,他退一分,她就近一分,近到连呼吸都融合在了一块。 “你……”他哑了一下,随后才道:“你喊我什么?” “你不是叫赵珩吗?”苏向晚的耳朵被心跳声一下一下鼓动着,脑子里空得发麻。 软被又厚又暖,混合着屋里的暖意,变成了蒸腾的热气。 她轻轻地呼吸了一下,又问他,“不能这样叫吗?” 赵容显眸子微微颤栗,好半天才道:“可以。” 她是他心上之人,往后是他最亲近之人。 能直呼他名讳之人,除却父母亲人,唯她一人。 苏向晚就笑了。 “疼吗?”她问道。 赵容显知道她在问手,镇定神色应道:“小伤无碍。” 他的住处一向是不需要人服侍的,所以里里外外都没有婢女,有的也只是一些在暗地里一些护卫,而他不可能让他的护卫进来服侍醉酒的苏向晚。 ——元思找她的婢女,怎么找了这么久。 ——明日是该让管家去物色几个婢女备着,以后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及时地进来服侍她。 若是有婢女在,他就能走开。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赵容显心烦意乱地想着,整个人像泡在水里,肺腑之间都要透不过气来。 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摸着他伤到的地方,又问他:“到底疼不疼?” 他没开口,苏向晚眨了眨眼,而后抓过他的手,极轻极轻地吻在了他受伤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他。 “疼吗?”她又问。 赵容显呼吸重颤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见他还是不说话,苏向晚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着,“亲一下,就不疼了。” 说一点都不疼是不可能的。 他也是血肉之躯,只不过这么点小疼根本就不能算什么。 赵容显受过比这更重要的伤,也吃过比这疼无数倍的痛。 苏向晚是喝醉不记得了,在山间里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帮他拔出箭的时候,他疼得几乎麻木,但他都能忍下来。 这么点疼,真的是不足以挂齿的程度。 可她现在这样问他,他忽然就觉得疼得难以忍受了。 他像中了蛊一样,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疼的……” 苏向晚弯了眼笑,眸中倒映出他的影子,满满的,不留余地的都是他。 这让他有一种自己是她全部的错觉。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唇是冰凉的,混合着鼻尖的热气,赵容显感觉到自己心上一直死死拉扯着的线,这一刻终于禁受不住,啪地一下崩成了两半,剩下那丝理智狼狈又可怜地悬在虚无的空气中,哪怕是轻轻的一阵风,都可以轻易地吹得分离崩析。 这是极浅的一个吻。 苏向晚手还缠在他脖子上,声音又轻又软。 “赵珩。” 她又唤道。 “别喊了……” 他连声音都在发抖。 赵容显的眼睛通红,眼角因为极力的克制,沁出一点轻微的湿润,眸底的暗色越来越浓,夹杂了几分疯狂,像只快要失控的野兽,想要不计一切代价的将人吞吃入腹,连皮带血肉丝毫不剩的,揉和到自己的骨血里去。 她喝醉了! 赵容显不停地想着这句话,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堪堪地从迷离神智的边缘,勉强拉回一点清明。 他一向不近女色,这么些年过得清心寡欲,眼下才会失控得这样猝不及防。 苏向晚好像能察觉到他的挣扎一般,抬头抵住他的额头,像是借此来表明自己坚定的决心一般。 “你喜欢我吗?”她问。 赵容显连再动一下都不敢,他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上,只要再那么一点,自己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苏向晚不管他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怎么可能不喜欢? 赵容显筋疲力尽地想着…… 他喜欢她,喜欢得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她吻了吻他的唇角,表白得又郑重又温柔:“我也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在耳边,明明这么近,听起来又这么远,盘旋在半空之中,飘飘然地落不到实处,踏空在悬崖边上的他,就这样掉了下去。 粉身碎骨,也无可畏惧了。 赵容显一把压过她,像报复一般,又深又狠地吻了下去。 苏向晚愣神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回来,有些高兴又不知所措地顺从着。 吻着吻着,就有些变了味。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裳上的腰带都已经松了。 说起来她也不是矫情的人,跟喜欢的人,这也是你情我愿的事。 何况她从来都不需要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她的未来一直在自己手中,活在当下,喜欢谁去喜欢就是了,一个新人演员而已,她也不是喜欢不上。 她一边想着,一边抖着手去拉赵容显的腰带。 然而拉了半天,腰带纹丝未动,她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磕磕碰碰地硬着头皮出声道:“我……我不会解你这个衣服……” 赵容显猛地顿住,像是一瞬间醒回了神一样,忽然就推开了她。 苏向晚更是一脸不知所措。 她的外衣已经脱下来,中衣也已经乱了,艳红色的衣带挂在脖子上,清晰可见。 赵容显脸色白得像鬼,整个人都被冷汗浸湿,神色又可怖又狼狈。 她也不敢说话,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空气里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抖着手,慢慢地帮她拉好了衣裳。 “对不起。”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什么? 不喜欢她么? 苏向晚回神过来的时候,赵容显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外头有轻轻的脚步声。 而后有人在说话。 听起来是个女人。 她再仔细去听的时候,眼前恍恍惚惚地…… 暗了下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忘记什么 天还没亮,苏向晚就醒了过来。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就着微弱的光线,她扶着头看了一圈,确定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这才掀开被子落了地。 衣裳乱得没法看,在床上睡了一晚上,都皱成了一团。 似乎是听见里头的声响,红玉从外头走了进来。 “小姐,你醒了。” 她显然在外间守夜睡过去了,这会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苏向晚被她的困意传染,也打了个哈欠:“这是哪里?” 记忆只到元思把吴管家找来,她太尴尬了,就喝了杯酒,想借酒醉混过去。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正常来说,她喝醉酒了,元思和红玉应该会把她送回苏府的,就像上次一样。 “小姐你忘了,昨晚顾大小姐在豫王府设宴,我们现在在豫王府。” “豫王府?” 她稍微惊讶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 苏向晚拍过很多古装剧,一般的大户人家,家中都备有不少的客房,更不用说豫王府这么大的地,光是院子就有几座,有一两个客房招待客人,也不足为奇。 昨晚上顾婉跟她都喝醉了,聂氏的案子正在查,喝醉了留宿一晚,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虽然赵容显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客的主人家,不过他应该还没不近人情到把两个喝醉不省人事的姑娘家连夜送回去 ——不就两个客房的事,又不是睡他房里。 苏向晚心放宽了,觉得人家大大方方让你住了,自己也没必要纠结这些细枝末叶的小事,当下就对红玉道:“我该换一身衣裳,这一身都皱成一团了,你昨晚怎么不帮我脱了……” 红玉这样面面俱到,事无巨细的人,不应该呀。 红玉早就备好了,当下就从桌子上拿了衣裳过来,“奴婢都备好了,昨晚上殿下说你好不容易睡了,便不要折腾,免得又把你惊醒,便没有帮你更衣。” 她不好说豫王殿下当时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红玉胆子原本就不大,又身在豫王府里,当时在房间门口碰见走出来的豫王殿下,那眼神像要杀人一样,当下吓得都不敢说话了,自然豫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不容易睡了?” 她不是一杯就倒过去了吗? 苏向晚听见红玉提起赵容显,就多问了一句:“我喝醉了之后,应该没发什么酒疯吧?” 红玉想了想,应道:“这倒是没有,奴婢到的时候,小姐就已经不省人事了,元思说豫王殿下送你回来的时候,你就在昏睡之中。” 那应该没什么事了。 苏向晚脱了外衣,让红玉帮她换上新的衣裳,一边摇头一边嘀咕道:“真是太尴尬了,下回我还是谨言慎行的好,总是在背后说人,果然就是要遭报应的。” 红玉不知道苏向晚嘀咕什么,就问她:“小姐说什么了?” 苏向晚想了想,有点发愁。 躲是躲不过去的,还是得见赵容显,也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膈应起来…… 他们两个握手言和也没过多久,赵容显好不容易才给她点好脸色看,得了,这下又回去了。 她想着想着,后知后觉地想到红玉的话,转而问她:“等等,你说……是豫王殿下送我回来的?” 红玉点了点头:“嗯,元思说殿下先送你回房,而后让他过来寻我过去服侍你。” “你是说……”苏向晚眨了一眼,“不是你和元思其中一个人,而是他送我回房的?” 红玉看她脸色不好,想了想还是说了:“奴婢来的时候,只看见豫王殿下一个人,连个多余的下人都没有,而且……而且殿下好像很生气的模样。” “……”苏向晚的小心肝又颤了一下,“很生气?” “奴婢也不好说,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吓人,跟要杀人似的,奴婢本来还想,是不是小姐你醉酒冒犯了,惹了殿下生气,不过进来的时候看到你睡得好好的,又觉得不像……” 苏向晚脸色惨白,跟见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是说了些冒犯他的话,不过也不至于……” 不高兴的话把她扔一边不就行了吗,还送她回来,把自己气死做什么? 红玉就安慰苏向晚:“这……豫王殿下都让小姐宿在豫王府了,应该不至于因为几句冒犯的话,就这么生气吧,兴许是奴婢自己太害怕,想岔了呢,毕竟小姐你也是知道的,奴婢什么时候看豫王殿下,都觉得他看起来像要杀人……” 苏向晚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 也只能这样想了。 赵容显本来对谁都没有好脸色,他对顾砚还不是端着一张一百年不变的冷漠脸,别说是对她了,偶尔温和一下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衣服更换好了,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带着红玉走了出去。 这里是豫王府,赵容显应该还在府里,这个时间点兴许还在睡觉,她就不好叨扰了。 在苏向晚看来她夸赵容显刀子嘴豆腐心是夸奖的话,关于宴席多出来的两个位置,也真的是随口胡扯的,但真的说不准大佬会不会觉得这是在冒犯诋毁他。 苏向晚自己是个心大的人,但是有人在背后谈论她,她都会觉得不舒服。 当时跟顾婉在宴上,她还跟顾婉说背后议论别人不好,结果她自己就跟元思说起来了。 大佬小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干嘛好端端地要作死呢? 当然现在后悔,那些话也收不回来了。 院子里又空落又冷清,此刻天将明未明,半亮不亮,站着一会,感觉比昨日都要冷几分。 冬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她站了好一会,让寒气冻得清醒一些,方才对红玉道:“看看顾大小姐在哪个房,先去找她再说吧。” 红玉连忙就道:“顾大小姐不在豫王府,她昨夜就回了顺昌侯府。” 夹杂着冷霜的气息扑过来,从领子钻进去,冻得她一个激灵。 “回顺昌侯府了?” 所以…… 昨夜里豫王府留宿的醉鬼只有她一个? “是的,是顾大人连夜来接回去的。” “顾大人啊……” 苏向晚摇头笑了笑,得亏顾婉有这么疼她的大哥,百忙之中都要抽个空来接她回去。 红玉冷得呼了口气,忍不住就道:“小姐,那我们现在如何,要先回府吗?” 她自己心里也没盘算好。 走是要走的,苏兰馨那里还有一条线等着收网。 但就这么走了,好像也挺没有礼貌,更别说她应该道个歉什么的。 苏向晚想了想,问红玉:“元思呢?” 红玉还没应,元思从梁上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样子。 “有事?”他挑眉问道。 苏向晚就想脱鞋子把他打下来。 不过他应该能躲过去,也就不费那个劲了。 “就……走之前要跟主人家交代一声吧。” 元思便道:“王爷又不在府里,你跟谁交代?” “啊?不在府里?” 元思就笑了,“府里头被个醉鬼占了,他能不走吗?” “……”苏向晚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的一言难尽。 她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个段子。 说的是一个两个匪徒打劫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结果女子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匪徒就想放她走,可惜那丑女死活不下,说要不你们劫色吧,结果那匪徒咬咬牙,说车我们不要了…… 苏向晚本来还想着至少赵容显没把她扔出门口,不算得太生气。 结果发现他连豫王府都不待了,打击可想而知。 就…… 那么生气吗? 生气到……连跟她在一个屋檐下都忍不了? 元思看她好像难过得快哭了一样,忍不住就斥道:“出息,可长点心吧你。” 若是在外头喝醉了不省人事,她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他有些恨铁不不成钢地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了个话题:“对了,苏府那边有动静了。” 苏向晚压下抽动的眼角,摇摇头先定了定神。 先把正事办完了再说。 “先回府吧。” 她知道元思说的有动静,是指什么动静。 蒋玥联络苏兰馨用的信鸽,又出现了。 知道苏兰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又准备参与进聂氏和顾澜的案子里,眼下最坐不住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十分亮堂了,不过霜气浓厚,看什么都还是雾蒙蒙的。 平日这个点是刚好去给苏老夫人问早安的时候,不过顾砚走过了那么一趟之后,苏老夫人现在也不用她过去了。 苏向晚一路回了房,翠玉换了红玉的差,进来服侍她洗漱。 水是刚烧好的,温热得冒着轻烟。 她把手泡进暖水里,轻轻舒出一口气来,就听翠玉出声道:“小姐,大小姐昨夜到晚阁来等你,后来等不着你回来,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对了,还有苏远黛。 蒋玥事还没完,宸安王府的亲事也还没有解决,京兆府尹里头刺杀的那伙人,以及出现在苏府祠堂那个神秘的婢女,一件件都悬着。 紧接着,这个原本可以押后处理的问题,这会就挤上来放到了她的面前。 “去远阁吧,我同她一块吃早饭。” 她始终记得,剧本里苏远黛最后会跟苏向晚反目成仇。 虽然她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但只要有这个可能,她就不能对这个隐患视而不见。 远阁里是晴云守着,见了她来,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一屋子的下人循规蹈矩,个个严谨安静,大家身上好像都背了一把尺,个个战战兢兢。 这倒是提醒了苏向晚,苏远黛本来就是个果断狠厉的人,她唯一的优柔寡断和退让,全都无条件给了她。 在管家这一方面,下人们服服帖帖,事务也井井有条。 苏远黛天生就是强势的人,这种人极其有自己的主见,并且不能轻易被糊弄过去,苏向晚倘若打算撒谎,只怕不能够。 晴云给她上了茶,笑眯眯地道:“大小姐这会在老夫人那里请完安,也差不多要回来了,三小姐先坐一坐。” 苏向晚带着翠玉在桌前坐下,微微笑道:“好的,你去忙你的吧,不必伺候我了。” 晴云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 虽然苏向晚说不必她服侍,但她也不敢怠慢,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确保不会打扰到她,却又能第一时间响应她的传唤。 打从第一日开始,苏向晚就知道苏远黛身边的丫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极好的,碧罗尤甚,不然她当初也不会把碧罗派去她院子帮她。 桌子上放着未绣完了花,苏向晚起身走过去,看了看上面的花样子,复又放下。 女红她真是一点都不会。 苏远黛这种全能型女主,居然不是女主,苏向晚真是想到头掉都不知道为什么编剧要这么设定。 在绣线的旁边,放着两本书,苏向晚顿了一下,拿起其中一本来。 两本书都是杂书,记载的都是一些坊间野史,大多是胡说八道,当然也有一点是真的,不过是被夸大其词来说而已。 苏远黛是不会看这些书的,原主苏向晚也不看,倒是现在的她为了更加了解大梁以及各种风土人情习俗,找了不少这种书,先前苏远黛还因此说过她总是不干正事。 正经的姑娘家没人会看这种杂闻,有这个空还不如多练几个字,多背吉首诗词什么的。 晴云连忙就道:“大小姐知晓三小姐喜爱看这些书,专门找了给你的,不过还未来得及拿过去晚阁。” 苏远黛找的,那定然不是坊间随便就能找到的书了。 就苏向晚所知道的,那些杂七杂八的野书之中,妄议编排皇室的,不管真假,基本抓到了就是一个死字,但抵不住还有人不怕死地私下编纂流传,这种亦真亦假的消息之中,往往有很大信息量。 当然她先前也看过很荒唐的,说先前皇后娘娘因为被皇上责骂,一时想不开拿剪子剪了头发打算出家当尼姑,说的好像自己就是那把剪刀,亲眼看见了一样。 其实刚好只是皇后娘娘在剪花,恰好皇上过来,因着后宫一些烦心事被说了几句…… 但卓大人先前在洛阳的事,的确是她在这些野书上看见而过专门去当地求证的。 苏向晚在桌前坐下,随意地翻了翻,发现这一本居然还提到了赵容显。 —— 当今豫王,姓赵名珩,字容显,其父乃前太子殿下赵衍,其母昭阳郡主聂舒。 苏向晚脑子里像闪雪花一样,稀稀碎碎地浮过什么。 “原来他本名叫赵珩……” 苏向晚念叨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先前是不是听过。 可她的确是现在才知道赵容显本名叫赵珩。 据她所知,大梁出身显赫家庭的人,基本都有名有字,像赵昌陵和赵容显这样位高权重的人,除了父母亲人或者比他们更位高权重的人,直呼名讳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外人称呼他们,都是用表字称呼。 表字一般都是后来起的,可以是赐下来,可以是朋友赠与,也可以是长辈帮忙取,还可以是读书之后先生给的。 在这个名门圈子里头,大家交往都是互称表字,没有人会直呼大名。 女子有表字的就很少的,少数那几个都是身份极其尊贵的,比如顾婉,字妍若,蒋玥出身国公府,可她是庶女,所以现在都没有表字,不过以她如今在府中地位,家中给她赐字,再将她过到嫡母名下转为嫡女,也不是不可能。 “赵珩。”苏向晚抓着书,又重复了一遍。 她每念一次,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隐隐约约的藏在记忆深处,可仔细地去想,又想不起来了。 “到底忘记了什么呢?”她看着书上的赵珩两字,微微眯起眼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互生嫌隙 “三小姐。” 晴云忽然出声,打断了苏向晚的思绪。 她放下书,开口问道:“怎么了?” 晴云看了看外头,“四小姐过来了,就在外间,说是有事要找你。” 苏兰馨来了? 苏向晚估摸是因为蒋玥的事,当下便道:“我出去见她吧。” 远阁里头的下人,都不大喜欢苏兰馨。 大房二房之间,互相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 下人们甚至做好苏兰馨一来就处处为难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苏兰馨这回到远阁,非但没有盛气凌人,连千金小姐的架子也没了。 她看起来很焦灼。 茶水放在桌上,她端起来,大口喝了一口,然而茶水是刚冲泡好端上来的,实在太烫,苏兰馨被烫得手上一松,茶水就摔在了地上。 以往这种时候,她肯定要借题发挥,顺势处置几个下人的。 端茶水的婢女战战兢兢,连忙上来请罪。 苏向晚这时候刚好走了进来。 苏兰馨也没顾得上自己衣裳污了,急忙挥手让婢女下去。 “下去下去,换一杯茶来。” 那婢女颇是诧异的愣了一下,而后陡然松开一口气,收拾了地上,迅速出门去了。 “三姐。”苏兰馨唤道。 这么喊她,指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苏向晚坐下来,出声问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苏兰馨脸色微白,语气里也带着惊慌:“蒋玥……蒋玥她知道我没死,她找上我了。” 要是被蒋玥发现,她已经把关于她的事情,全部一股脑招了,她就完了。 她因为极度的紧张,连忙伸手去拉苏向晚:“你保证过,说绝对能让我平安无事的,你可千万不能过河拆桥。” 她抓得太紧,苏向晚被她抓得生疼,皱眉把手挣脱了回来。 “只是信鸽到了而已,又不是真上了门,紧张什么?” 苏兰馨摇摇头,颤巍巍地拿出小纸条来,“不是的,蒋玥她……她约我今晚出去见面。” 这一句话,苏兰馨说得几乎都要哭了。 苏向晚接过纸条来,随意地看了一眼上头的内容,语气淡淡的:“那便见吧。” 苏兰馨脸色更白,“不行,我不能去见她,三姐,她一定是要杀了我,我若是出了苏府的这个门口,我就活不了了。” 苏向晚冷声道:“你以为你躲在苏府里头,她就杀不了你了?” “我……”苏兰馨已经乱得六神无主了,“我怎么去见她,我出卖了她,她根本不可能容得下我……” 她这是被吓过头,变成了惊弓之鸟。 苏向晚语气缓和几分,强迫她坐下来,“我说了,能保你性命,就绝对能保,你慌什么?” 苏兰馨眼泪就掉出来,“那是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国公府的庶女,有自己的势力,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聂氏还是顺昌侯府的二夫人,顾澜是顺昌侯府二房嫡女,眼下不是就收押在天牢之内吗,怎么对付不了了?” 苏兰馨情绪镇定了一些,声音还带着哭音:“她不一样,她比聂氏和顾澜都厉害,你跟我都是她手中棋子,如今结果,也是她一手推动造成的。” 苏向晚静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蒋玥没想杀你。”她出声道。 苏兰馨明显不相信,“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怎么可能留我性命?” “杀你有什么好处?引起京兆尹,甚至刑部?大理寺的注意,查到她身上去?” “这……”苏兰馨擦了擦眼泪,“我出卖了她啊,而且还知道她这么多秘密,她……肯定要杀人灭口啊。” “你自己也说了,她比聂氏和顾澜厉害得多,又怎么会做跟聂氏顾澜一样的事。”苏向晚摩挲着那张小纸条,慢慢道:“她这样机关算尽的人,怎么会没算到你有一日要出卖她呢。” 连盟友都算不上的人,蒋玥怎么可能相信苏兰馨会守口如瓶。 兴许也早就计算到苏兰馨有一日会出卖她了。 “你看她在暗地里搅弄风云,那只手干干净净,只凭着几张连名字私章都不曾落下的纸条,你真出卖了她,说出她的秘密,又能如何?” 蒋玥可切切实实是一次都没下过场。 聂氏和顾澜大难临头,都不知道背后还藏了这么一个人。 若非秋日宴那回,蒋玥自己不曾留心说出那么一句话,连苏向晚都不能发现她这样一个人藏在幕后。 蒋玥又怎么会担心苏兰馨一个小小商女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呢。 “那……那她不杀我,又为什么找我出去见面?”苏兰馨怔怔的。 她也觉得苏向晚说的很有道理。 这下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不是约你,是约我。”苏向晚坐下来道。 苏兰馨说不出话来。 蒋玥的信鸽明明是到她这里,约她去见面,怎么是约苏向晚呢? “你在公堂上作证,足以让蒋玥知晓,你已经投靠了我,那么她再送信来,也定然是知晓你会找我商量,如此你觉得她是冲着你来,还是冲着我来呢?” 苏兰馨有一瞬间的庆幸,然而她不敢表现出来,生生地压下去了。 “那……那要怎么办?你要去见她吗?” 苏向晚看了她一眼。 苏兰馨连忙低下头,紧张地抓了抓衣角。 “怎么?你很希望我去?” “当然不是。”苏兰馨连忙否认,“只是觉得她肯定不安好心,此遭见面,说不准就是个陷阱呢?” “嗯,是陷阱。”苏向晚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至于蒋玥有什么计划,打算怎么对付她,苏向晚想不到。 苏兰馨想了半天,不敢开口。 叫苏向晚不要去吧,她又怕蒋玥找上她。 叫苏向晚去,明知道是陷阱,说不定苏向晚要拉着她陪葬。 怎么样她都不想。 苏向晚喊人,拿了笔和纸过来,苏兰馨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交给苏兰馨:“回复蒋玥吧。” 苏兰馨看了一下纸条的内容,里面苏向晚约了蒋玥见面,地点在一个小茶肆里。 普通得平时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茶肆。 “你要去见她?可你不是说肯定有陷阱吗?” “就是有陷阱,所以我才特地挑的这里。” 苏兰馨不明白苏向晚的想法。 蒋玥真要下手,地点在哪里根本不重要。 就算是在京兆尹门口的茶肆,也救不了她。 她都能想得到,苏向晚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你要一个人去吗?”苏兰馨声音低低的,有点害怕地问她。 苏向晚就道:“放心,不用你去。” 苏兰馨心里就安定下来。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尹氏,忍不住就道:“那三姐,我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 尹氏为了帮她伸冤,跑去京兆尹的府衙门口大闹,才被押起来的。 可是苏家的人觉得她丢人现眼,怕她祸及家人,所以没人理会她的死活。 苏兰馨还听说,苏老夫人准备逼她父亲写休书了。 尹氏没人帮忙在牢狱中周转,一定是吃尽了苦头。 苏兰馨想着想着,眼睛又红了一圈。 “你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问我没有用,要问祖母还有我父亲。”苏向晚冷淡出声。 “可是……可是他们肯定不会管我母亲死活的。”苏兰馨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苏向晚要去见蒋玥,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 她是自私的,苏远黛袖手旁观,只能在苏向晚还没去见蒋玥之前,先找她帮忙。 苏向晚冷笑一声,有些嘲讽地开口:“你又怎么会觉得,我会救一个三番几次想要陷害我的人呢?” “可……可你不是饶过我了吗?那不如好人做到底,也帮我母亲一次……”苏兰馨咬着唇,“你肯定有法子可以帮的对吧?” 苏向晚简直无语。 遗传真是个神奇的学问。 苏兰馨不愧是苏府出来的人,自私都刻在了骨子里头,哪怕经历过多少毒打,都不可能改掉这种天生的本性。 她心里盘算着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你是怕我回不来了,就没人能帮你母亲了是吧?” 苏兰馨太心虚,她一时不敢回答。 “苏兰馨,我是答应保证你的性命,可我没说饶过你吧?”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惶恐无比地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眼角微扬:“反正去庵里当尼姑也是活着,你说对不对?” 苏兰馨当下又哭了,“我知错了,三姐,我真的知错了……” 当尼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不要去当尼姑。 “回去吧。”苏向晚扶了扶额头,“我累了,不想说话。” 她也没想让苏兰馨去当尼姑那么惨。 上一回她跟苏远黛说给苏兰馨机会,就真的是给她机会,她没有临阵倒戈,前尘恩怨在她这里就搁下了。 不管先前是什么事,她要放下,就肯定是心无芥蒂地放下。 前提是苏兰馨不要再想作死。 送走苏兰馨,天色已经大亮了,苏向晚便问晴云:“大姐怎么还没回来?” 蒋玥这个事,要提前跟她通个气。 晴云这便道:“奴婢着人去问一问,兴许是老夫人留她说话,耽搁了片刻。” 苏向晚点了点头,重新回里屋等着。 过了小半会,晴云又回来了。 她脸上讪讪地,带着些许歉意:“三小姐,怡和阁那边的人说,大小姐方才出了门,去巡铺子了。” “出去了?” 她想了想,又问:“去了哪个铺子?我有事要找她。” 晴云有些为难地出声:“大小姐去哪个店,还真不好说,三小姐找也是无用的,兴许你到了这个店,大小姐就已经走了,还白忙和一趟。三小姐有什么事,不如同奴婢说,奴婢帮你转达大小姐。” 苏向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远黛这会应该是不想见她。 以苏远黛在府中的眼线,不可能不知道她回来了,连早饭都不曾吃就出了府,就是避而不见的意思。 “不必了,你帮我派人去找下大姐,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一贯的谨慎使然,她习惯了多心点总是不错的,所以也没对晴云透露太多。 晴云便道:“是的,三小姐,若是大小姐回来了,我就让她去晚阁找你。” 苏向晚没多待,带着翠玉便走了。 晴云送她到门口,复又回屋。 她走到房门口,朝四周看了看,这才推门进去。 房中有个婢女模样的人在等着。 晴云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而后开口:“姑姑,三小姐已经走了。” 那婢女眉目里闪着厉光:“我让人在外面的铺子生了些事,把苏远黛调开了,两人见不上面,说不上话,嫌隙跟着自然就会越变越大,你是苏远黛贴身的大丫鬟,这个传话的功夫,可千万要仔细了。” 晴云忙道:“奴婢清楚,三小姐应该是有急事找大小姐,只要她这次找不到人,肯定就会心生怨气,只怕不容易和好了。” 方才她故作为难跟苏向晚说苏远黛出去了,却没有说苏远黛是突发急事才出门,苏向晚自然就认为苏远黛是生她的气,避而不见。 现在苏向晚有事找苏远黛又找不到,肯定也会觉得苏远黛是故意的。 那婢女却开口了,“蠢材,你这样只会把自己暴露出去。” 晴云惊了一下,“奴婢蠢钝,还望姑姑吩咐。” “给苏远黛传话,说苏向晚找过她便是。” 晴云回过神来,恍然大悟道:“是的,到底还是姑姑高明。” 告诉苏远黛,苏向晚来找过她,把急事给略掉,到时候可以说是底下的人传话,几个来回漏掉了。 而苏远黛只会单纯地觉得苏向晚只是来找过她而已,不会着急回府。 她本来心里就不舒服,回府之后,肯定以为苏向晚会再来找她。 等来等去,最后发现苏向晚不知道忙什么去了,那心情…… 可想而知。 “苏远黛和苏向晚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别掉以轻心,若是办砸了这事,惹怒了主子,小心你的小命。” 那婢女丢下警告,不再说什么,从窗棂闪身离开了,快得几乎都看不清身影。 晴云心砰砰地跳,平复了心绪之后,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门。 一只鸽子从苏府里头飞出,飞过大半个长安城,落在了一个宅子里。 蒋玥就在宅子里等着。 鸽子飞到她的手上,乖巧地停了下来。 她拿出鸽子上的信笺,缓缓打开来看。 如她所料的一般,苏向晚应了她的邀约,约她在一处茶肆见面。 “梅园你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想故技重施么?”蒋玥可是见识过苏向晚手段的,对她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既然对方严阵以待,她总不能让她失望。 总得教她看清楚,哪怕是国公府的庶女,也是她一辈子企及不了的高度。 若是她聪明的话,自然最好。 如若不然…… 那就抱歉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内有探子 苏向晚回房片刻,头疼地坐了一会。 说起来事情都挺顺利的,都按照她所预料的在发展。 —— 蒋玥发现苏兰馨没死,继而再找上她,约她见面。 那信鸽早就不是秘密,元思把她私底下联络信件的那一套机密都给查出来了。 苏向晚挺佩服她的,一个国公府出身的庶女,完全没有依靠,底下的势力都靠她自己一点一滴拼搏起来,若不是苏兰馨自己交代了信鸽这一个线索,元思这样敏锐的人都不能发觉出来。 顺腾摸瓜一点点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真相。 还是赵容显至今不知道的真相。 苏向晚先前还自我得意,在这件事上,赵容显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点没有发觉的,她还指望着把这些事搬到他面前的时候,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因为蒋玥的事,于他而言,绝对有莫大的干系。 解决了聂氏和顾澜之后,她原本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下一步。 结果她在豫王府里又乱说话把人得罪了,还喝醉酒,把人膈应得待不下去,本来想着过几天,等他这气性消了,时过境迁,再把蒋玥的事往他跟前一摆,两相抵消,大佬应该也就开怀了。 谁知好死不死。 蒋玥迫不及待,都不等聂氏和顾澜的案子彻底了结,也不怕出什么差错的就找上来,就约今晚见面。 可事情横在那里,总要去解决的。 苏向晚无奈地开口,把元思喊了过来。 “我有事找你家王爷。”她对着元思开口道。 “现在?” “不,今晚。” 元思静了一下,问她:“是关于蒋二小姐的吗?” 这件事苏向晚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能透露一点让赵容显知晓。 这回他的确没有透露半分。 因为苏向晚说这是个“惊喜”,元思虽然觉得此事更像是惊吓,但还是守口如瓶。 她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把事情摊开。 而看来,此下时机成熟,线要收上来,鱼儿也要上钩了。 苏向晚牙后槽紧了紧,心里头有点堵,不过还是道:“不错。” 她又说了个地点,吩咐了今晚要做的准备,最后才道:“你去办吧,小心一些。” 元思当然不知道苏向晚心里纠结个什么劲。 赵容显不喜欢听见旁人在背后议论他,跟听到了会不会计较是两回事。 他家王爷真不会闲得一天天揪着几句话就生气,不然京城里那么多口舌,早把自己气死了。 何况那几句话也没什么大不了,赵容显也的确没放在心上。 不然怎么还会把豫王府的寝殿让出来。 那可是王爷的寝殿,平日里重兵把守,层层机关,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 他便应道:“好。” 元思正准备离开,忽而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苏向晚道:“对了,翠玉同我说,近几日府中多了几个生面孔,我不太清楚苏府原本有什么人,不过还是特地留意了一下。” 苏向晚眉头挑起来:“有问题?” 元思现在也不好确定,“我猜测,苏府里头应该藏了一个高手。” 她立刻就想到了祠堂门口那个神秘面生的婢女。 那个婢女悄无声息,行踪诡秘,恰恰符合元思的推测。 “依你看,是如何的高手?” 元思颇不以为然,“大约是探子,跟我不能相提并论。” “哦豁,瞧你这骄傲的。”苏向晚摇头笑了笑。 不过她也肯定元思的能力,赵容显身边的心腹亲卫,那是万里挑一。 一般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暗卫,有几种用处。 有培养出来专门用来刺探情报的,还有专门培养当成护卫的,也有专门培养出来暗杀,还有专门培养出来当卧底间谍的。 各司其职,大家擅长的领域不一样。 而探子的特征就是善于伪装和藏匿,通常都是敏锐机警之人,有极多脱身的法子,不容易被发现,也不容易被抓到,探子的身手矫捷,干的是刺探情报的事情,所以武功也仅仅是够用的地步,跟专门习武的护卫和专门研究暗杀的不是一个层次。 元思恰恰好是全能型选手。 “探子通常是独来独往的,但探子出现,紧接着多数不会有什么好事。” 探子就像是开路的先锋,掌握了情报送回去之后,接下来才会有针对性的一系列动作。 他怀疑苏府里的探子,跟京兆尹府衙的那天夜里暗杀苏向晚的刺客,出自同一拨人。 元思想了想又道:“其实你被拘于京兆尹府衙的那天晚上,有刺客想要暗杀你。” 这件事赵容显在查,对方似乎比想象的难缠。 “我知道有人要杀我,只是不知道是谁。” 敢在京兆尹下手的人,其一要对府衙十分了解,其二是这个人并不害怕府衙。 那么要有一定的强大才能有绝对的自信。 这也就能解释赵容显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因为那是她对付不了的人。 对方派人到府衙来暗杀她,结果没想到她居然有人保护,暗杀失败。 对方不但没有放弃,反而继续动作,现在更是派探子进了苏府。 “我有两个猜测,对方发现我身边有护卫保护,但不知道是你,探子进府,是查你的。另外一个猜测,就是你已经暴露,对方知道我的护卫是你,探子进府……” 元思接了下去,“如果对方知道保护你的人是我,自然也知道你跟王爷关系匪浅,那探子入府,就是冲着你和王爷来的了。” “此事殿下应该更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兴许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元思神色凝肃。 这事不单纯针对苏向晚,也针对赵容显,那么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对方第一次贸然出手,铩羽而归,现在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了。” “好。” 元思应了话,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苏向晚喊来翠玉,让她留意远阁的动静。 府中的丫鬟婆子,增加减少,这些事务都是苏远黛在处理,关于府上的生面孔,还是得问过她才行。 现在就只等苏远黛回府了。 苏向晚等了许久,等到天色都开始暗下来,远阁那边都没有苏远黛回府的消息。 今日的早朝上,聂氏和顾澜的案子已经正式面呈圣上,转交了刑部和大理寺督办,元思把口信带给赵容显之后就回了府。 元思知道苏向晚在等苏远黛,便同她道:“为何要干等着,找个人这样容易的事,我跑一趟就是。” 苏向晚就摇头,“不行,你不能去。” 苏远黛这会心下已经不满,如果她在没说清楚的情况下,让苏远黛发觉她私下还养了一个护卫,估计这误会就要大了。 “这么大的苏府,这大半天过去了,都送不了一个口信?” 苏远黛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如果她说了有急事,她是那种愿意暂时放下不快,先把眼前问题解决的人。 苏向晚也想不明白。 她猜想或许苏远黛是被什么事缠身了,暂时脱不开身。 “罢了,我先去,等回来再同她好好谈谈。”苏向晚转而吩咐翠玉,“今晚我要出去一趟,大姐若然回府到晚阁来,你让她等着我,我有话要跟她说。” 翠玉应了,“好的小姐。” 苏向晚回屋换了一套简便的衣裳,披着夜色出了苏府。 茶肆里头已经打点好了,这个点,店门半关,看起来是准备打烊的模样。 那天晚上苏向晚去豫王府,就是从这个茶肆,甩开那些暗地里跟踪的人。 这个茶肆像是一个中转站,不怎么起眼,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人事物,但是因为后头的院子小道四通八达,还有一些暗卫守着,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也就是俗话说的有来无去。 最绝的是哪怕你明知道这里有问题,带着大队人马来,你进去里面大肆搜查,也不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苏向晚一进茶肆,后脚就有人把消息带给了蒋玥。 “人已经到了,茶肆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后头的小院,路途四通八达,是个极容易脱身的地方。”手下的探子对蒋玥回禀道。 蒋玥摇头笑了笑,“也就这点手段了。” 苏向晚会在那些小道上设埋伏,那个点,明显是埋伏和防守的好地。 此次见面,其实是暗地里的较量。 可惜这套小把戏在蒋玥这里没用,她今晚做了万全的准备,动用了手上所有的力量,苏向晚不可能赢过她。 “一个商女,能筹谋如此,已经很了不起了。”蒋玥自己也是步步为营走过来的,对苏向晚还有几分欣赏。 可惜了,苏向晚是她的敌人。 蒋玥理了理发丝,这才出发去茶肆。 她的娘亲身份低微,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和温婉的性子,所以才被她父亲看上,蒋玥遗传了她娘的美貌,是那种脂粉不施也能让人心动的美丽。 这种美丽不显山不露水,跟明艳照人的蒋瑶在一起,就完全被压得黯淡无光,但若是看久了,就会认认真真地发现她从骨子里透出那股迷人的气韵来。 茶肆小而破,跟她的身上的金贵美丽格格不入。 苏向晚就在包房里坐着,她倒是没怎么打扮,只穿了最普通简便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束了起来,连根发钗都不带。 茶水除了干净之外就没有任何的优点了。 比起她的格格不入,苏向晚身上更显得怡然自得。 并不寒酸,也并不怯懦小家子气,反而显得落落大方。 蒋玥对她的戒心就高了几分。 这种人就像每个人家中开着的那盆大红花,放在富贵家庭里头,就显得富气,放在名门大户里,就显得贵气,若是放在穷人家里头,就显得喜气。 这种看着没有攻击性的人,更让她心生忌惮。 “蒋二小姐真漂亮。”苏向晚发自真心地赞道。 蒋玥当之无愧是个美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蒋玥坐下,朝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多谢。” 苏向晚给她倒茶,笑眯眯的。 蒋玥看着就有些刺眼。 她也没喝茶,只是四处看了看,那是骨子里下意识的防备。 看了一圈,她目光又落回了苏向晚身上。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蒋玥出声道。 苏向晚朝她摆摆手,“等等,我们等等再说,先喝杯茶。” 蒋玥一点喝茶的心思都没有。 这茶水里有没有下东西她也不知道,何况她也不想喝。 “苏向晚,不要垂死挣扎了。”蒋玥不耐地挑眉,“这茶肆外头的小道,都让我封死了,你今晚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 “是吗?”苏向晚随口应了句,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蒋玥面上带了几分愠怒。 明明占尽优势的人是她,但在苏向晚面前,她有自己被掌控的错觉,蒋玥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同时她心中也在警惕,苏向晚能这么有底气,或许还藏了什么底牌。 她沉住气问:“你在等什么?” 苏向晚就道:“蒋二小姐,其实我很抱歉。” 蒋玥眸色冷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不知道苏向晚忽然示弱服软是什么意思。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蒋玥猛地提神,看向了外头。 有人来了! 明明她派了许多人守着这个茶肆,确保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蒋玥正是惊疑之中,就见门被推开。 门后露出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她脸色煞白,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豫王殿下!” 第三百三十四章、阴差阳错 赵容显目光顿了一下,而后看向苏向晚。 苏向晚被他看得眉头一跳,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心慌。 蒋玥深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勉强镇定住心神。 苏向晚竟然…… 竟然能把赵容显请过来。 她压下慌色,对赵容显见了个礼。 “见过豫王殿下。”她开口,语气很平静,但捏紧的手掌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 “蒋玥?”他神情冷淡,声音也是漠然疏离的。 蒋玥手上抖了一下,好半天才回答道:“殿下记得我?” “蒋家的二小姐。”赵容显淡道。 蒋玥咬着唇,鼻间冒出一阵酸楚,眼圈就有点红。 “殿下能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苏向晚本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只能继续沉默。 赵容显就问蒋玥:“你怎会在此处?” 蒋玥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苏向晚。 赵容显眉头就皱起来。 苏向晚本来以为赵容显会问她什么话,不料赵容显连问都不问,径自走到桌边就坐了下来。 不是她的错觉,赵容显似乎不想同她说话,也不想正眼瞧她。 她喝了口茶,缓解心口上堵住的郁结,终于出了声:“蒋二小姐是我约来的,豫王殿下也是我请过来的,我有些事要说。” 蒋玥死死地盯着她,目光似淬着毒。 苏向晚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不是因为赵容显在这里,蒋玥约莫能生撕了她。 “蒋二小姐不必这么生气,我早知道我斗不过你,所以我只能请一个斗得过你的人过来,无非都是为了活命罢了。”苏向晚同她说道,语气平稳,毫无任何恶意。 是的,哪怕蒋玥将她当做棋子,更罔顾她的性命,在背后推动促成了这一切,苏向晚对她也没有恶意。 被牵连在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能怨恨蒋玥,苏向晚却不能。 她改变了许多的事,让主线很多事情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也间接地影响了很多人。 蒋玥也是其中之一。 “欲盖拟彰。”蒋玥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你选了这个茶肆,让我不敢掉以轻心,更是备足了人手,力求万无一失,不曾想你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 原形毕露啊。 让她在赵容显面前,揭下这么多年里暗地里的处心积虑,让她藏着的那点小心翼翼,卑微又固执的心思,狼狈地现于人前。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眸中含泪,眼底深处的不甘几乎要压不下去。 是啊,如何能甘心? 赵容显哪怕能记得她这个人,蒋玥都已经很高兴了,但苏向晚却有能力随时将赵容显随随便便地请来。 明明她邀约见面的信鸽在凌晨方才送出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能找到赵容显,并且让他临时抽身前来赴约。 她光是这么想着,心里就酸楚得能拧出水来。 苏向晚敛下眉,神色复杂:“所以我说我很抱歉,但是这些事情,总是瞒不住的。” 蒋玥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成王败寇,我输得起,不必假惺惺的。” 苏向晚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看向赵容显,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才开口:“殿下,我有件事要说与你听。” 赵容显静了一下,出声道:“说吧。” 蒋玥闭了闭眼,神色空落落的,到底没再说话。 苏向晚便道:“此事要从我在苏府救了落水的殿下开始说起。” 赵容显愣了一下,眸中覆上迷惑。 “事情有些久了,但是我还记得,那是个深夜,那天晚上苏府在府中宴客,请了不少的人,但殿下是没有去的。” 这件事赵容显尤其记得,在那之后他尝到的挫败和气愤,还都是拜她所赐。 “殿下那天晚上是为了追一个黑衣人进去的吧。”苏向晚微笑道。 “不错。” “殿下是小心谨慎的人,一般人很难暗算到殿下,但殿下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知晓你不通水性的秘密,在湖边给你设了伏。” 蒋玥听着苏向晚的话,脸色白得可怕。 这事情过去许久,后来应该抓的,应该查的都已经水落石出,赵容显也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设伏?本王当晚追那个黑衣人到了苏府里面,于湖边之际出手,让他推下水,借此脱了身,你说那人是早知本王不通水性,故意引本王去湖边的?” 如果是设伏,那在他落水之后,那个人应该不会选择逃之夭夭。 “殿下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知晓你的弱点,设计你落水,却不要你的性命?” “对方……要的不是本王的性命。” 苏向晚点了点头,“殿下猜的不错,对方要的不是殿下性命,而是精心策划了一出戏码,想在殿下意外落水后,将殿下救上来,完美地制造一个以救命之恩为开始的相遇,而后顺利地接近殿下。” 然而谁能想到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多管了这单闲事,把某人精心策划布局的一切,都给毁了…… 救赵容显的人变成了她,而后经历被他追杀种种种种,纠缠不清的人,就成了她。 赵容显就看向了蒋玥,“策划此局的人,是蒋玥?” 蒋玥还是敢作敢当的,很干脆地就认了:“殿下说的不错,是我策划的。” “你知晓本王不通水性之事?”赵容显声音低沉,已然带了几分杀意。 蒋玥出身国公府,她若在这么早之前就知晓,还知晓得悄无声息,这样大的威胁,他竟都毫无所知! 她压着心痛,缓慢又真诚地开口:“殿下放心,我虽然知晓,可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苏向晚摸着杯子,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总有种自己抢了原本属于别人的人生的感觉。 这就是她对蒋玥生不出来恶意的原因,原剧本里女主根本就没有跟赵容显有什么交集,那天蒋玥设局,赵容显落水,她救了人,后来因为衍生出来的所有事情,其实应该都是属于蒋玥的。 那天晚上苏兰馨的婢女并没有看到全部的真相,只是蒋玥自己心虚,又被苏兰馨骗了,以为自己留下证据而已。 苏向晚也是想了许久才推测出这个结果,知道这个真相之后,她就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殿下,她的确没想过要害你。”苏向晚帮蒋玥解释道。 蒋玥没想到苏向晚突然帮她说话,陡然一怔。 “殿下还记得上元宴会的蛇吗?” “你是说……” “也是蒋二小姐放的,她原本是想帮殿下制造可乘之机。” 赵容显神色冷厉,“本王记得,我可从未让蒋二小姐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是。”蒋玥声音抖了一下,“是我自以为是了。” 苏向晚低着头,没再看他们,“然后就到了端阳盛典的时候,那天蒋玥突然过来找我跟顾大小姐说话,故意暗示我们水里有埋伏,其实这点小心思挺容易理解的,她无非就是想默默地做一些事,然后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让殿下去发觉,而后说不定有一天殿下发现,有一个人原来暗地里为你做了这么多事……” 这世上没有人真的会愿意毫不计较任何回报地去付出。 说什么我做什么不必让他知道,那都是安慰自己的话,心底总会隐约希望自己的心意有能被察觉的一天。 就这么想来,蒋玥这样卑微又努力地喜欢一个人,历程真的又心酸又可怜。 “我相信以蒋二小姐的手段,对爱慕殿下的顾澜下手,绝对不是难事,可她一直都按捺不动,只是等到殿下容不下聂氏的时候,才决定出手,一门心思都在想怎么帮你了……” 苏向晚又说到自己,“作为蒋二小姐的棋子来说,她虽然是利用我,但若非我把她的秘密都知晓了,她应该也不会走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哪怕我从一开始就坏了她的精心部署的一切。” 这就只是一个机关算尽,只是为了心上人的前程未来,呕心沥血付出的可怜人而已。 苏向晚对这些爱恨情仇看得挺开的,可惜这件事她问心有愧,所以就没办法心安理得。 换做是平时,她定要指着蒋玥的鼻子骂她,明明这么争气拼搏出这一切走到今天,居然都是为了男人做嫁衣,真的是脑子不清楚,关键还是一个不喜欢她,甚至都没留意到她的男人。 努努力就是大女主的剧本,以后走上人生巅峰,要什么男人? 要是为了爱情也就罢了,可这就是单相思啊,除了自己感动自己,有什么用啊! 苏向晚忍不住就会想,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没她什么事的话,蒋玥跟赵容显旗鼓相当,看起来这么相配,说不定早就成一对了呢。 每逢这么想,她都觉得自己是坏了人家姻缘。 赵容显串联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基本也清楚了所有的事情。 蒋玥的事的确属于意料之外,但想来,又好像是情理之中。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事?”赵容显看着苏向晚,出声问她。 苏向晚看他一点都不意外,甚至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由得愣了一下。 还是说…… 他自己早就发现蒋玥在背地里为他做这么多事了? “说完了吗?”赵容显又问她。 苏向晚愣愣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如今清楚了。”赵容显平静道。 蒋玥颤了颤,想要开口,犹豫了几下,到底还是没出声。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赵容显一如既往地冷漠,听到事情的真相,他甚至都懒得去计较。 对于她设计他落水的事,她曾经无数次做过噩梦,梦见赵容显知晓了真相之后,对她厌恶至极,却唯独没想过他是这毫不在意的模样。 “蒋二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赵容显转而看她。 这是这么多年来,赵容显唯一的一次正眼瞧她。 蒋玥刹那之间从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的难过,那股难过像一股又重又大的麻绳,扯着她的心,撕裂着,好像要生生地扯成两半。 苏向晚眼见气氛不对,连忙起身,“你们聊,屋里有点热,我出去透下凉。” 她估计蒋玥应该会有许多的心里话要说,一般演戏里有这种情节,真相大白之后,都要真情实感地发自肺腑说一番话。 也许是心路历程,也许是歇斯底里,也许会要一个了结。 反正怎么样都行,这是赵容显跟蒋玥的事,她只负责找出真相,其他的她也不想知道。 赵容显看着她急急忙忙地出去,脸上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就像是一池平静的湖水,陡然被石子打出一圈涟漪。 蒋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赵容显,她印象里的赵容显永远都是清冷孤清的,站在她永远够不上的地方,让她观望并且膜拜着,说赵容显是她心中的神邸也不为过了,可她心中的神,有一日眉眼之中也能透出一股人气来,那样鲜活,又清晰的人气,这样的他,变得那么真实。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殿下,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她落落大方地开口。 哪怕卑微,哪怕不喜欢她,她也必须维持住最后的体面的尊严。 蒋玥这么多年的喜欢,并不廉价,也并未觉得不值。 只是他刚好不喜欢她而已。 起码如此,赵容显对她的印象,不至于是嫌弃又恶心的,她希望自己在他眼里的自己,哪怕做的事不怎么样,但还是理智且美丽的。 赵容显淡声开口:“那本王便说了,往后不必再做这些无谓之事。” 蒋玥扯开勉强的笑容:“无不无谓,殿下说了不算。” 最起码,她这一次切切实实地帮他除了聂氏,虽然是借苏向晚的手,可也是她一手促成的结果不是吗? 她只是想让赵容显知道,她不但不会拖他后腿,还能有能力帮到他的忙。 “本王先前是不知,眼下知晓了,便容不下你。” “容不下我?”蒋玥眼圈都红了,“我竟这样让殿下厌弃吗?” 赵容显眼神微沉,“谈不上厌弃,只是本王的事,还轮不上你来插手,从前诸事我既往不咎,望蒋二小姐往后好自为之。” 他说完,起身欲走。 蒋玥终究没忍住,开口唤住他:“殿下,你……你其实是记得我的对吗,我能不能以为,殿下是记得我的,记得从前的事的,所以你这一次才没有跟我计较,愿意跟我说这么多,待我如此宽容?” 赵容显没再看她。 “你该多谢你当日设了那个阴差阳错的局。” 蒋玥怔怔的,半响回不来神。 房里空荡静寂,她呆呆地坐着,良久都没再起身。 真的…… 把她忘记了啊…… 那些以前的事,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另有渊源 夜风凌冽,刮在脸上有些生生的疼。 苏向晚其实挺喜欢冬天的,寒冷的时候,人对温暖的感知就更加敏锐。 “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苏向晚呼出一口气来,冷热的气息在空中交替,化成一阵肉眼可见的烟雾。 蒋玥怎么会对赵容显一往情深,这个她倒是不知道,蒋玥这份心思藏得太深,深得无人知晓。 要不是端阳盛典那个竞猜,蒋玥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小心思,偷偷地给赵容显投了一票,苏向晚真是猜到头掉都猜不到。 事已至此,她跟蒋玥之间的那点破账,也就此了结了。 她破了蒋玥设好的局,抢走了她想要的“功劳”,意外地拿走可能本来该属于她的剧情。 蒋玥多番算计利用她,差点害了她性命,两相抵消了。 倒是赵容显那里…… 苏向晚真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任何时候她都是迎难直上。 而且她跟元思说的那几句闲话,顶天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语,赵容显再怎么气,也总不会比之前一心一意要追杀她的时候更气了吧。 当初赵容显要杀她的时候,她虽然害怕,也没像现在这样的慌。 她说不出来自己慌个什么劲,就是有点不大想面对他。 能让苏向晚怂下来的事,世间唯有一样,那就是亏欠和内疚。 她平生最不喜欢亏欠别人,尤其是感情这东西,她有点神经质地觉得,要是当初救赵容显的人是蒋玥,以蒋玥的手段,以她对赵容显这样深的感情,两个会有那么一点可能修成正果。 在知道原剧情赵容显的结局之后,苏向晚觉得如果最后避免不了是个悲剧,起码他身边也有人跟他同生死共患难,说不定还会留下一丁点血脉。 她以上帝视角冷静而客观地看待这里所有的人,结果蝴蝶挥挥翅膀,这点蝴蝶效应把所有事变得都不一样了。 而她就是这只蝴蝶。 “原本的剧本里,好像也没给赵容显这个反派铺垫了什么感情线吧……”苏向晚一边戳着树干一边想着,然而她毕竟拿的不是男二剧本,女主跟男二也没有几次交集,实在是想不起来。 ——如果编剧没有安排,那自然是好。 ——但如果蒋玥真是原本赵容显的命定之人,她就是坏事的罪魁祸首。 四舍五入,她弄没了赵容显一个……妻子? “……” 呸呸呸,想什么呢? 有枯叶被风吹落下来,在地上拖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枯叶翻滚了几周,攀上一双白色的鞋子,苏向晚顿了一下——赵容显出来了。 “殿下?”她讶道。 这才过去大概十多分钟吧。 她不自在地抓了一个衣角,眼睛不住往赵容显身后看,想着蒋玥会不会跟着出来。 或者随便来个什么人都可以,只要不让她单独面对赵容显就好。 可惜老天爷并没有听见她的心声,小破院里头昏暗又安静,几乎落光了树叶的枯枝上挂着几分黄叶摇摇欲坠,风一阵阵吹着,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容易胡思乱想,苏向晚有些站不住,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 “怎么这么快就谈完了?”她摸了摸鼻子,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道。 赵容显声音一贯的清冷,“没什么好谈的。” 啧。 赵容显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 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不让气氛有任何冷凝的机会,“就……其实……蒋二小姐也挺漂亮的。” 她方才在屋里看两人同框,郎才女貌,配一起也没有违和感。 “尚可。” 他说尚可,应该就是对蒋玥美貌的肯定了。 苏向晚接着就道:“她也挺不容易的,国公府的庶女,一无所有,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都是为了你。” “所以呢?”他声音低了下来。 苏向晚觉得他提到蒋玥不大高兴,就摇头道:“没什么,就有感而发。” 她也挺能理解赵容显的心情,虽然蒋玥是因为喜欢他才做那些事,但设计他落水,暗地里一直留意他的动向,一厢情愿不计后果的付出,还真的有点闹心。 大概就是她对私生的那种心情吧。 拿着喜欢当幌子,做的却是让人感到困扰的事,总会不大高兴。 她听着赵容显这语气,寻思着蒋玥这条线在赵容显这里,是彻底地断了,没可能了。 苏向晚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脸被风吹得微红,赵容显看着都觉得冷。 “怎么自己一个人走出来?” 苏向晚倒没觉得有什么所谓:“我在场的话,蒋玥有些话可能说不出口,我看她样子,应该有挺多话想说的。” “本王不想知道她有什么话要说,也不想听,你今晚让我来,就是来见她的?” 她坦白地点了点头。 赵容显眸色沉了下来,身上似披着霜气。 苏向晚想着事,倒是对他的情绪一无所觉,“其实是蒋玥先约的我见面,我想想还是得找你来,毕竟这事因你而起,还是得你来做了结。” 她还真是心大。 旁的女子都恨不得把自己的人藏着掖着,恐防被人肖想一丝一毫,她倒好,还为蒋玥做嫁衣。 “就因为她喜欢我?” 苏向晚摇摇头:“不是,我就是知道了她的事之后,心里有些不舒服,当初你意外落水的局,是她精心所设,却被我半路杀出来坏了事,我总有种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你。 不过她没敢把后面的话也说出来,总觉得容易让人误会。 赵容显这个人喜恶尤其分明,眼下两个人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苏向晚总觉得,或许因为她是一个女子,赵容显始终没有正儿八经地把她当成一个幕僚来看,他大多时候都是冷漠克制而疏离的,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候泄露出几分好像错觉般的温柔来。 苏向晚多心的想,赵容显应该是担心她不小心生出什么妄想,以他作为一个王爷并且以这个时代的眼光衡量女人的话,可能或多或少还是会觉得她另有居心。 但她对天发誓真的没有,苏向晚肖想谁都不敢肖想到他身上去。 赵容显静了一下,“你是觉得你抢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 “你这么说也对。” 他眨了一下眼,声音又低又轻,“可她不是你。” 苏向晚心扑通地响了一下。 “什……什么?” “蒋玥没有你这么怕死。”赵容显出声道。 没有她这样何时何地都有绝境逢生的孤勇。 没人能是她。 “哦……是这个意思啊,对啊,我跟她的确不一样,她若是救了你,应该不会像我这样怕死地躲起来……” 小院有些荒凉,苏向晚知道绕过这个后院,外面有一条长长的鹅卵石小道,小道的尽头分了几条路,蜿蜒着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正如她身处于此地,都不知道接下来会走什么样的路。 她有点恍惚,感觉踏不到实处。 “本王想讲个故事。”赵容显忽然道。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苏向晚都愣了。 赵容显看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出来,心下的弦轻轻地荡了一下。 天太冷了,他有些忍不住想把她拉进屋里,塞进温暖又绵软的被窝之中,想把她藏在自己能看得到,守得到的地方。 他稍定了定神,继续道:“有一个出身名门的庶女,因为姨娘身份卑微低下,在府中遭尽了冷眼屈辱。” 苏向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故事里说的庶女,是蒋玥? “有一年的除夕夜里,十分寒冷,这个庶女和姨娘被克扣了炭火,姨娘体弱,一冷就冷出了病来,不仅没请来大夫,还因为天冷,几乎都要挨不过去,当晚恰逢府上宴请宾客,这个庶女终于鼓起勇气,想去找她的父亲告状,没曾想她连面都没见到就被人押了出去。” 通常这个时候,男主角就要出现了。 果然,赵容显继续道:“那时候有个贵族子弟恰好经过,见这个庶女可怜,便好心帮了她一回。” “然后呢?”苏向晚忍不住问下去。 赵容显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只是举手之劳,再无然后。” 我的妈耶。 这是什么狗血玛丽苏的剧情。 贵族少爷帮了凄惨的庶女,而后庶女感念在心中,步步为营,想要变成强大的人,而后一心要报答这个贵族少爷,一个救赎与被救赎的爱恨情仇。 “这个庶女是蒋玥?” “是。” “那这个贵族子弟……” 这次赵容显没有等她说完,“是顾砚。” “啊……啊?” 苏向晚在脑海里幻想了一出出一幕幕的大戏,哗啦一下就崩塌了。 “是……是是是……顾大人?” 因为太惊讶,她连话都说不好了。 “此事另有渊源,但蒋玥自己……应该是认错人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事情原委 事情比苏向晚想的要更加狗血。 约莫在五六年前,蒋国公办了五十岁的寿宴,邀请了京城名流要士,显赫世家。 皇帝还赏赐了礼物,当时赵昌陵还不是临王,赵容显还不是豫王,顾砚也只是顺昌侯府的嫡子,不是什么御前护卫。 那一天大家都去了国公府赴宴。 蒋玥那天明显是被人怂恿了,才会选在那天去找他父亲蒋行告状,蒋行是蒋国公之子,当时还只是个侍郎。 她那天要是真跑了出来,闹了笑话,落了蒋国公的面子,蒋行第一个就不能饶她。 越是名门,就越不能有苛待姨娘庶女的情况发生,但男人素来是不管内院的,真的被苛待了他们也不知道,哪怕知道的,不是太过分,也懒得去管这些事。 可真要在宴席上闹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所以蒋玥毫无疑问连她父亲的面都没见到,更差点被关进柴房里头去。 顾砚恰好撞见蒋玥闹事,问了几句,兴许是觉得她可怜,就管了这一趟闲事。 苏向晚心想这剧情峰回路转,居然还能这样。 蒋玥喜欢了在她走投无路困境时候伸出援手的人,做的一切都是她以为在报恩的事,结果居然是弄错了。 在正常的总裁文小说里,这个套路太常见了。 男女主小时候见过,有一段故事,结果重逢的时候,男主把女二错认成了女主,因而扯出一大段的你爱我,我爱你,你爱错了,我爱的其实是她这样的八点档狗血大剧。 现在看还是依然很带感。 现在顾砚跟蒋玥,妥妥的就是这个套路。 不过不一样的是,赵容显压根就没想掺和进去。 他被莫名其妙地认错,被莫名其妙地付出…… “那个,殿下,我想问问,蒋玥是不是捡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以为是你的,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帮她的人是你。” 赵容显点了一下头。 “顾砚身上有我给她的令牌,他那天在蒋玥处弄丢了。” 果然…… 这个套路简直了…… 就肯定有个关键物品掉落,不然怎么会触发这种情节。 “但是有令牌也不能肯定就是殿下啊,她未免才轻率了吧。” 喜欢了这么多年,居然都没能发现自己喜欢错吗? 苏向晚看蒋玥还挺精明的,难以想象她能犯下这么大的错。 赵容显想了一下,又说道:“她后来让人把令牌送回给本王。” “你收下了?” “那是本王的令牌,本王自然收下,而后我把令牌还给子书,他便随口跟我提了一下此事,若非意外丢了令牌,兴许本王都不会记得蒋玥这件事,本王确认从未跟她有任何交集,她的深情自然毫无道理,若真是有,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苏向晚叹了口气:“那难怪蒋玥会误会了。” 拿到属于赵容显的令牌,让人送回去,赵容显就理所应当的收了下来,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去想,那就肯定是你了。 蒋玥忘记了,那本来就是赵容显的东西,这么送回去他肯定会收下的啊。 “不对啊。”苏向晚转而又道,“你跟顾大人,长得根本都不一样,她难道认不出来吗?” “五六年的时间,认不出来,倒也不出奇。” “???” 苏向晚都懵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蒋玥这五六年来,没有见过你们两个?” 赵容显很肯定地道,“没有,本王深居简出,而上朝和平日的宴席,都不是蒋玥能出现的地方。” 内宅女子深居简出,她又是庶女,没有任何能跟赵容显扯得上关系的地方,连出席宴会的资格都没有,压根不能碰上面。 要去打听赵容显的下落,更是不可能的事。 蒋玥要见顾砚就容易多了,可她当时误会了,压根没想到顾砚身上去,不然她只要看一眼确认了,也不会走到今日的局面。 这么些年,就只凭着见过的那一次面,还有一个举手之劳的恩情,就能拼到今日在国公府的一席之地,能够名正言顺的参加宴席,出现在人前,努力做一个足以为殿下助力的人…… 结果跟她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苏向晚要是蒋玥,可能当场就要疯了。 “殿下把这件事跟她说清楚了吗?” “不曾。” 苏向晚摇摇头:“我原本觉得她已经挺惨的了,没想到还能更惨。” “何处惨?”赵容显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这么多年里,她只凭着片面之缘坚持到了今天,日日夜夜翘首以盼想跟心上人见面,辛辛苦苦布了一个局,被不知道哪里杀出来的我搅黄了,这也就罢了,一腔深情落了空,到头来发现错付了……” 赵容显很冷漠地道:“她若连自己喜欢的是谁都分辨不出来,也就没什么好可怜的了。” “这也太难分辨了。”苏向晚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的模样。 信息量不足,能力不足,活下去都很艰难了,哪里有机会给她调查得清清楚楚。 赵容显眉目依旧平淡:“若是本王,就不会认不出来。” “……” 苏向晚就收了声,“好吧。” 这话又没法接了。 “总而言之,虽然很残忍,但还是得让她知道真相,总不能让她继续错下去。”苏向晚最后下了结论。 赵容显静了一下,眉眼里写着我不赞同,但最后吐出来的话却是:“蒋玥和子书之事,还是不干涉为好,她若然有心,总会发现的,若她发现不了,那她也不是真的喜欢子书。” 她喜欢的,是那个她心里头想出来的幻影而已。 苏向晚忙道:“这种误会的事,怎么能说是插手干涉呢,那是助攻。” “助……攻?”赵容显眸中露出几分疑惑。 “就……就是帮助的意思。” “为何要帮?。” 苏向晚又道,“这世上唯有感情一事,是再强大的人也过不去的难关,误会这种东西,靠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有解开的一天,当然都是靠别人帮忙啊。” 这要是在属于蒋玥的剧情里,她就是负责解开误会的npc。 “你怎知你不会弄巧成拙,反而帮了倒忙。” “也有很大可能帮成了呢,再者,这误会要是解开了还不行的话,那就真真是有缘无分了。”苏向晚语重心长地:“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此爱翻山海,山海皆可平,该在一起的人,怎么样还是会在一起的。” “山海皆可平……” 苏向晚醒过神,连忙解释:“这是我在书上看见的一位才子所写,觉得写得真好,拿来用用,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没这么好的文采。” 赵容显微微敛眉,唇角轻轻勾出浅淡的笑意。 “有写出好诗的人,也要有懂得欣赏好诗的人。” 苏向晚真的佩服他。 赵容显就是你听他说话,永远都会觉得言之有物,并且只要他愿意说,还能说出一朵花来的人。 是她望尘莫及的高度。 “虽然但是,这话听起来还是挺高兴的。” 赵容显也道:“你说的那些道理,虽然有些勉强,但也并非说不通,本王虽不能苟同,但听起来倒也很有意思。” “其实……没有什么道理,我只是很讨厌误会和错过,更讨厌遗憾。” 风拂过灯笼,烛光摇晃,一闪一闪的。 赵容显眼角轻扬:“倒也不是不可。” “???”苏向晚就问他,“什么不是不可?” “顾砚和蒋玥都到了适婚年纪,都并未婚配,若要促成这门亲事,还需好生筹谋。” “婚……婚事?” 她只是想把真相告诉蒋玥而已啊。 赵容显一来就要放大招吗? 直接朝结婚去吗? 苏向晚真是震惊到头掉。 “不是,殿下你冷静一下,这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处理的好……” “为何?不是你说要帮他们吗?” “不帮了不帮了。” “为何?” “……”苏向晚简直无语,“没为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顺其自然更好一点,殿下你想想,但凡要得到什么美好的东西之前,都是要经历不少磨难的,这个就是蒋玥的磨难。” 把话圆回来真的好辛苦啊。 第三百三十七章、依靠后盾 “而且我转念一想,蒋玥之前还想害我,我心里想想还是挺气的,就不想帮她了。”苏向晚很快道。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赵容显哑了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她什么话。 苏向晚便道:“瞧我,外头这么冷,还拉着殿下说了这么久的话,回屋里喝杯热茶吧,冻生病就不好了。” 赵容显神色缓和下来:“好。” 今晚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昨夜里还是一件袄子就可以穿得暖的天,今晚裹了毛裘披风,都觉得有些挡不住。 可两人各有心思地聊着天,一时间也没注意怎么冷,这会说起来,才觉得风像刀子,吹得人发疼。 屋里的火炉烧得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烛火昏黄,木凳老旧,水壶里盛着温热的茶水,倒出来散出一阵阵烟气,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空气里都渲染着一种安宁的味道。 她思绪飞乱,想起以前自己刷某个论坛,里面有个问题是——如何确定谁是对的人? 当时里面有个回答是说,两个人只要呆在一起,在一个空间里头,哪怕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不需要一句交流,但心里也会觉得特别安定。 苏向晚是娱乐圈当红小花无疑,电影电视剧都演过,小说也看过不少,但非常惭愧的是,她谈过无数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情,但那都不是她的,并且因为演艺生涯,她更喜欢平淡自在细水长流的感情。 更惭愧的是,她现实里因为工作太忙,哪怕遇上几个有些好感的,大约也不了了之,有一次剧组里来了一个龙套男n号,又好看又讨人喜欢,苏向晚倒是有心撩一撩,结果发现人家转头就发通稿拿她炒作,炒作也就算了,标题里还要加一个“是萧婷追求不到的男人”。 ??? 她当时就挺气的,想着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新人演员,得先下手为强。 被吸血也总要拿点利息啊。 这种爱与被爱的感知,她似乎天生就少人一截,当时看见论坛上那个答案的时候,她还在想现在的人真是为了高赞什么话都能拿出来说了。 结果现在在一个遥远未知的时代之中,她居然能体会到这种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感觉来。 对方…… 还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她那种玩玩就罢曾经拥有好聚好散的念头,哪怕冒一丁点出来,她都迫不及待地马上按回去,还要再加上一把火烧掉。 “为何一直看着本王?”赵容显的声音忽地响起,把苏向晚从一阵虚空之中拉了回来。 她抓过杯子,眼睛漫无目的地移开去,而后看见他随手放在一旁的粉包,就出声问道:“没什么,你这个粉是什么?” 苏向晚现在想想,赵容显好像每一次喝茶,都会在茶中加东西,他自己喝的茶水,好像跟别人喝的都不一样。 赵容显神色不自然了一下,随口应道:“没什么,昨夜里睡得不好,永川给我拿的一些药。” 苏向晚就懵了。 赵容显回神过来,自己也愣住了。 好死不死,不想要面对的话题,还是出现了…… 苏向晚在一阵漫长的静寂之中,顶着自己比城墙还厚的脸皮,若无其事又极其生硬地道:“话说回来,我还没多谢殿下呢,我这个……不胜酒力,喝醉了,给殿下添麻烦了。” 原本还端坐无虞一脸清冷淡漠的赵容显,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苏向晚被他吓得不轻,冷汗莫名地沁了一背脊。 红玉跟她说的那些话,果然是没有夸张。 只是一句话,就能让他骤然变色,那脸色简直不能再难看了。 “你……”他压下心悸,脸色还有些白,“你说的是……什么麻烦?” 这话已经开了头,要绕过去也不可能了。 苏向晚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其实真不是故意跟元思在背后议论你的,说的那些话也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殿下你千万不要有什么误会啊,还有这个喝酒的事,我本来以为元思和红玉会送我回去,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借机赖在豫王府,逼得殿下有府不能回真不是我的本意……” 赵容显听她一大段话说下来,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你说……” 所以她喝醉了酒,对后来的事,果真是毫无记忆,也一无所知。 苏向晚就问他:“说什么?” 他紧绷着的心神,骤然就松了下来。 赵容显又恢复了一脸淡定从容:“这些不过小事,本王没有放在心上,你也无须介怀。” 苏向晚听得眉头直跳。 打从一开始她对他的记忆,就是眦睚必报。 能揪着她一点的错处不遗余地地算计回来,一朝得罪过他,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把人踩到泥土里,折辱到哭都哭不出来。 上一回金玉酒楼的事她已经领教过了,至今心有余悸。 赵容显就是典型的,他自己不好过了,谁也别想好过。 可他现在又说没放在心上,看起来也真不像是生气了。 难道方才那样难看的脸色,是她因为光线暗淡看走眼了吗? 现在看脸色好像又没什么了…… 赵容显喝了一杯茶,脸上写满了云淡风轻,“不过几句话,也没有如何大不了,我为何要生气?你醉酒之后,本王若是真的生气,大可以直接把你扔出去,何必让你宿在豫王府。” “那你昨晚……” 赵容显拿着茶杯,手上不经意地颤了一下,声音还是淡定自若的:“昨晚怎么了?” 苏向晚就笑了,“没事了没事了,原来是误会。” 她本来想问赵容显昨晚为什么不在豫王府住,想想狡兔三窟,他或许平日也不怎么在豫王府睡呢,顾婉也说了他之前住处不定,全都是她自己脑补太多罢了,事情说开了就好,这些旁枝末叶的小细节,就不必要计较了。 她这会感觉自己头顶上的乌云一瞬间就四散掉了。 她脑海里一片清明,有种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后的精神,立马恍然大悟。 ——我当时为什么要灌醉自己?我到底在心虚个什么劲啊? 苏向晚有种事情原本很简单,结果生生被她变得很复杂的既视感。 当时就光明正大跟他承认,自己是在夸奖他,并且觉得他为人并没有想的那么坏有那么难吗? 她这心虚得好像喜欢上人家怕被人发现一样的神经质。 她心情好了,精神也就爽快了,“不过我这酒量还真的不行,等我以后练好了,找机会跟殿下把酒言欢。” 酒量这些都是锻炼出来的。 苏向晚是那种下定决心努力做,就绝对能做好的人。 赵容显手上一颤,差点拿不稳茶杯。 “你还是别喝了。”他沉声道。 “?”苏向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赵容显敛下眉,压下思绪,若无其事的冷声道:“本王不想跟你喝酒。” 再闹上一次,他应该就要疯了。 “……” 好吧,赵容显估计是嫌弃她一杯倒惹麻烦。 不喝就不喝吧,等她自己在府里练好了酒量再说。 这会她心里高兴,想什么都很开心。 知道她没有意外介入蒋玥和赵容显的感情线,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活过来了,更别说跟赵容显把话说开之后,发现都是虚惊一场。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个事跟你说,聂氏之前设计了我大姐的婚事来挑拨离间,现在她已经入狱,我也已经知道是钦天监那边的问题,接下来就想帮我大姐解决了这桩婚事。” 赵容显听她说起正事,神色也严肃起来:“要解婚事并不难,难的是让你大姐毫无损伤。” “我知道。” 大梁的世道便是如此,哪怕是男方的问题,退婚的女方,也会因为退婚的这个记录被钉在耻辱柱上,进而演变成,怎么就她的婚事有问题呢,她肯定也有问题。 人言可畏,你是管不住别人怎么说的。 要不怎么说聂氏阴毒呢? 苏向晚又道:“所以我想最好的法子就在解了这门婚事之后,帮我大姐定下一门更好的亲事。” “更好的亲事?” “临王殿下。”苏向晚认真道。 赵容显颇是意外地抬起眼来,最后只是道:“难。”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像我们这样的商户,正妻之位是不敢想了,但我看大姐的意思,应该也不介意为妾。” 她以自己的角度不能理解,但能给赵昌陵当妾的商女,外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赵容显看她叹气,以为她是因为苏远黛想到自己的身份,忍不住就道:“这要看赵昌陵愿不愿意,你要知道只要他肯点头,什么身份地位,都不是理由。” 原剧本里头,赵昌陵还是娶了苏向晚这个商女做正妃的,当然也是力排众议并且经过不少的安排。 电视剧可以这么演,但实际真的十分困难,首先娶了一个商女,就相当于要放弃一个强大的联姻势力,再往下看,以后的孩子因为没有母族势力,也要举步维艰,根本就是相当不现实的一件事。 赵容显会说这么不理智的话,还是挺出乎她意料的。 “这就是问题了,我要让临王殿下,点头娶我大姐。” 赵容显不知是该笑她天真还是大胆。 算计来算计去,连赵昌陵的婚事都算计上了。 他眉头轻蹙:“你是认真的?” 苏向晚眨眨眼,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殿下看我像开玩笑吗?”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你想好了吗?”赵容显看着她道。 暗夜静寂,外头有枯叶在地上沙沙之声,能感觉到门口的灯笼摇曳晃动。 苏府自打入京就主动向赵昌陵投诚,现在毫无疑问所属赵昌陵之下,可以说整个苏府都是他的,端看他看不看得上。 苏远黛要是能嫁给他当妾,那就是利上加利的事,以后的关系紧密不分。 苏向晚若是走了他这条路,等同于放弃了自己的家族,从此也再没有后盾了。 “确定。”苏向晚微笑道。 她没想过要依靠苏府,她不需要,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后盾。 第三百三十八章、心神不宁 夜色如墨。 苏远黛往屋里走,边问跟上来的晴云:“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么?” 晴云上去帮她解开披风,慢慢道:“三小姐来找过你,说是有事。” 苏远黛一顿,“有什么事?” 晴云也愣了一下,“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三小姐说找你有事,奴婢立马就找人去告诉大小姐了,怎么?底下的人没说吗?” 苏远黛脱了披风,接过晴云端过来的热茶,又说道:“底下的人只同我说她今日到远阁来找我,并未曾说她找我有事。” 晴云就笑了,“兴许是来示好的呢?知道大小姐生气了,特地来找你认错。” 苏远黛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来,语气也温和不少:“自小便是如此,每一回做错了事,就可怜兮兮地来我面前说几句软话,知道我不舍得真的生她的气罢了。” “姐妹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气呢,大小姐是为她好,三小姐心里是知道的。” 苏远黛坐下来:“就是知道仗着我疼她,行事才这样胡作非为。” 婢女端来了热水,晴云便服侍苏远黛洗漱。 水光粼粼,晴云低着头,眼底闪过微光,慢慢又道:“三小姐是糊涂了些,未出阁的姑娘家,赴宴喝醉了酒,没回家过夜,传出去可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闲话,跟顾大小姐往来密切倒也没什么,就是那顺昌侯府到底还有个顾大人呢,三小姐兴许是心大,不曾想到这些,也不懂大小姐真的在气什么,还是应该同她好好说说的好。” 苏远黛面上寒光闪过,语气也冷了下来,“从前我总是心软,此遭可不能再由着她了,若再不管束她,只怕等真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大小姐也莫气,从小三小姐的性子就是这样倔,从前周姨娘在的那会,不也总是不听劝么,都是要后来吃了苦头才懂的。”晴云拿起桌上那两本书,笑眯眯地:“今日三小姐过来,看到大小姐给她买的书,高兴得不得了。” 苏远黛把书接了过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良久她好似是决定了什么一样,出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晴云想了想:“酉时刚过,到戌时了。” 苏远黛摸着书,有一下没一下的:“三小姐还说了什么?” 晴云想了想,“没说什么……”她顿了一下,又像记起什么一样:“对了,四小姐来过了。” “苏兰馨?她来做什么?” 晴云摇摇头,“奴婢倒不清楚,好似是找三小姐的,那时恰好三小姐在这边。” 苏远黛一下子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晴云忙问道:“怎么了大小姐?” 苏远黛脸色微变,又追问道:“三小姐说找我有事,可是在苏兰馨走后才说的。” 晴云愣愣地眨眼:“不错,四小姐走了她才说的。” 苏远黛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隐含薄怒:“你怎的不早说!” 她又急忙去架上取回披风,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匆匆往外走。 晴云一脸的不知所以:“这……” 苏远黛心里生气,也知道这怪不了晴云。 苏兰馨这事是极其隐秘的,苏向晚肯定不会轻易被人知道,自然也不会让晴云知道得太清楚,就连她自己听说苏向晚找她有事的时候,她心里也只以为苏向晚是来示好的,根本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在她跟苏向晚闹着脾气的这会,如果苏兰馨真是因为蒋玥的事找上来,那可就糟了。 香莲正端了吃食回来,迎面瞧见苏远黛穿了衣裳又往外走,急忙上来问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要过一趟晚阁。”苏远黛很快道。 香莲当下把食盘交给晴云,跟着道:“好的,我同小姐一块去。” 晴云虽然也是苏远黛的大丫鬟,但她管的是院中杂务,换言之也就是说,远阁的一切都是她在负责。 跟在苏远黛身边出入的,从前一直都是碧罗和她。 晴云把食盘接过来了,脸上小心翼翼地:“奴婢先把吃食热着,等小姐回来用膳。” 苏远黛没回她,披着寒风急匆匆走了。 晴云慢悠悠地端着吃食回了屋,唇角轻轻地勾了起来。 晚阁里这会安安静静的,翠玉守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 这哈欠打到一半还没完,绿玉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朝着翠玉远远地开口道:“翠玉姑娘,大小姐来了。” 翠玉方才还有几分的困倦睡意,一时间都惊飞了。 “大小姐来了。” 苏府里头,没人是不怕苏远黛的。 翠玉当下面色也不大好。 苏向晚出了府,这会不在院里,可这是不能张扬开的。 翠玉定了定神:“三小姐怕寒,早早地进了被窝,我去喊她起来,我去迎大小姐进来就好,你先退下吧。” 绿玉应了声,很快就退下了。 翠玉拍拍自己的脸,又顺了顺头发,往外院走去。 苏远黛带着香莲正朝屋里走来,翠玉小步走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小姐。” 她在前头挡了路,苏远黛脚步就停了下来。 翠玉看了看四周,悄悄地上前说了句:“三小姐出去了。” 苏远黛脸色更差了,她足足用了好半刻才冷静下来。 “她吩咐了什么?” 翠玉低声道:“三小姐等了大小姐许久未曾回来,便自己先出门了,她知道大小姐回府就会过来找她,说让大小姐不必着急,她自己能处理好,等她平安回府即可。” “她……”苏远黛差点说不出话来。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追问道:“她出去多久了?” 翠玉想了下,“约莫大半个时辰了。” 大半个时辰…… 苏远黛稍微镇定了些,“去了何处?” “这……”翠玉倒是不清楚了,“小姐没有说,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苏远黛几乎都要压抑不住怒火,“你不知道?你是她心腹丫鬟,你怎能不知道?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要说你不知道吗?” 翠玉跟在苏向晚身边时间并不长,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苏远黛的怒火,一时间也慌了下。 “大小姐莫急……” “莫急莫急,你懂什么?”苏远黛胸膛起伏,心里难受得都揪成了一团,“你家小姐要真的出了事,我第一个把你们这院子里人都扒了皮。” 翠玉颤着唇,不敢再说话了。 苏远黛再气的时候,都没听她说过什么恶毒刻薄的话,今日明显是气到了极点。 “苏兰馨……”苏远黛猛地想起什么,忽地就调头往外走。 翠玉站在原地,跟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香莲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大小姐只是太担心三小姐了而已。” 翠玉怔怔地点头。 香莲说完话,快步跟上了苏远黛的脚步,往兰阁去了。 苏兰馨在屋里绣着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今晚苏向晚出门去见了蒋玥,这会难免有些不安。 小小的绣花针从布上落下,从底下复穿上来,她闪神了一下,手指上立马就被刺出了血花来。 苏兰馨丢下针线,心神不宁地抓着手指,忽地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还伴随着婢女的呼喊声。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门“砰”地被打开了。 苏远黛带着婢女,一脸冰霜地站在门口。 守门的婢女一脸为难地站在一边:“小姐,大小姐她……” 苏兰馨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远黛这会来找她,跟苏向晚的事离不了干系。 难道是出事了吗? 她心跳得飞快,连手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那婢女怯怯地点了点头,赶忙退下了。 苏远黛也没有耐性,就站在门口问她:“晚晚去了哪里?” 苏兰馨压下心慌,闻言也有些惊讶。 苏向晚去见蒋玥的事,她以为苏远黛是知道的,怎么这会上她这里找人来了。 “三姐不是去见蒋玥了吗……” 苏远黛脸色青得更厉害了,“她自己去见蒋玥了?” 苏兰馨都要吓死了,“是……是吧……我也不大清楚,蒋玥今早凌晨来了信……” 苏远黛不等她说完,已经一把走到她的面前来,扯着她的手臂问:“去了哪里?” “什……” “我问你她们去了哪里见面!” “啊……那个……对……”因为害怕,苏兰馨有些语无伦次,“这里……” 她急急忙忙地从身上搜出一个小纸条来,正是白日里见过苏向晚,苏向晚写给她的。 纸条在她手上还没拿稳,苏远黛已经一把夺了过去。 她迅速看完纸条,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又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苏兰馨喘着气,还没能从那股惊慌中回过劲来。 良久她才平复心气,坐在凳子上,看着已经凝结了伤口的手指。 那点红色的血点,艳得吓人。 有种说不来的心慌,总感觉要出什么大事。 第三百三十九章、可怕走向 “啪”地一声,是柴火跳跃的声音。 苏向晚慢慢开口:“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什么想法?” 屋里尤其温暖,苏向晚觉得有些干燥,走到窗口去,稍稍打开了窗户。 月亮被压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亮光。 冷风透过细小的缝隙扑面而来,跟屋里的热流交汇在一块,在空气中发出无声的碰撞。 “赵昌陵此人虽工于城府,但对上殿下之事,私欲便重于理智,常常让他做出一些冲动之举。” 这虽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但从苏向晚口中说出来,赵容显还是细微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同。 她的语气,对赵昌陵有种莫名的熟稔,就像是良久的观察和相处,语气才有这样稀松平常的自然。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前她在提起赵昌陵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语气。 他听着,等着苏向晚继续往下说。 “他对殿下的胜负欲,是超乎常人的,但凡是殿下想要的,或者是殿下想做的,只要他知道,就一定要同你作对。” “他自小因着我受了不少冷言冷语,觉得我众星拱月,让他卑膝窝囊,自是无比憎恶我。”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殿下心里也知道,这样的结果,是皇上和皇后推波助澜之下想要的。” 只能说,她以上帝视角来看的话,赵昌陵和赵容显各有各的立场。 如果是在赵昌陵的剧本里,赵容显这样大权在握又难以掌控,事事压他又处处作对的大反派,底下的人都想拥戴他上位,哪怕赵容显没有这个心,此人都是必须除去的,谁知道哪一天赵容显就突然想争了呢。 为君者最忌讳的就是心慈手软。 何况党派之争是在消耗朝廷,人心不稳就容易生出祸乱,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他要从上到下地治理一个国家,就不能容许还有赵容显这样的人存在。 原剧本里她是作为赵昌陵的女主,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从他那里看到的。 现在她有了自己新的剧情线,站的又是赵容显的立场,看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了。 “无非是容不下我。”赵容显淡淡出了声,表情无悲无喜。 这个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众星拱月是捧杀,让赵昌陵跟他争斗,是造势。 苏向晚心里有点堵。 男二赵容显的存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用来成就男主的,他就是作为男主垫脚石的存在。 前太子殿下之子,底下是一帮忠心却有私心的旧部下。 保他性命,却又把他推到烈火上煎烹着,他若是不往前走,就要带着大家一块去死,若是选择负重前行,就是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怎么样都是一个死字。 原本编剧在设定他的时候,定的就是死路。 想要活命,就是原罪。 苏向晚释然地笑了笑。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命运,就得靠自己去争取,要活下来,要很好地活下来,哪怕失败也不要怕,只要有一口气,就拼下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拼成功了呢。 “他处处同你过不去,恰恰就是最好的切入点。”苏向晚回头看他,“我看殿下其实也没怎么把他当成敌人,倒有种看小朋友胡闹,闹过火了才给一些教训的感觉。” 赵容显摇摇头,有些了然地开口:“所以你是打算利用本王来激起他的胜负心,借此筹谋你大姐的婚事吗?” “顾大人不是才去苏府走了一遭吗?加之我跟顾婉交往频密,这也是公开的事实,此等情况之下,以他的多心,定会觉得殿下对苏府别有用心,就是殿下你哪怕什么都不做,他都会怀疑你要同他争抢。” 有一句话是,廋田没人争,一争就有人耕。 苏府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赵昌陵就要争那一口气。 苏向晚继续说着:“这婚事要是由殿下破坏,赵昌陵绝对会觉得你在挑衅他,毕竟陆君庭可是他至交好友,他可容不下你这样明晃晃地打脸,一来二去,他知晓我大姐喜欢她,也就会顺理成章地给出这个跳板,让我大姐委身他为妾,如此是昭告苏府的所有权,又是对殿下的反击。” 赵昌陵太自大了。 在他的观念里,女人就是依附于家族或者男人的,根本就没有自我。 他肯定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这婚事绑在了一块,苏府往后跟他毫无疑问就是一条线上,苏府上上下下都会一心向着他,就连苏向晚,也会因此疏远跟顺昌侯府任何人的关系往来。 这种事就跟小学生玩孤立那一套一样。 你的朋友我都抢走了,你朋友的朋友我也要抢走,就是要让你一个朋友都没有。 “你似乎很了解他?”赵容显淡声道。 这声音轻又缓,但苏向晚还是听得眉眼一跳。 她一时忘形,说得有些多了。 作为苏府三小姐的她,目前为止跟赵昌陵也不过是几面之缘,连苏远黛都不敢说自己了解他,就好像蒋玥在后宅,几年都没能见赵容显一面,也是私底下调查了许久才对他有个大概的了解,她这会对赵昌陵的评价算计,就太不正常了。 还好她依旧保持着面上的镇定自若,自然地微笑道:“我大姐喜欢他,天天同我说,怎能不了解?” 赵容显抬起眸来看她:“你大姐喜欢他?” 苏向晚假装自己在看外面的风景,怕被他察觉出来什么,“喜欢他的人还少么,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赵容显没有出声,她背对他,心里头有些七上八下的慌乱。 总不好说自己熟读了剧本人设,她不仅了解赵昌陵,连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季节喜欢什么颜色都一清二楚吧。 她捏了捏袖子,状若无意地回头过来,弯眼笑道:“喜欢殿下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赵容显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下对上她的视线,乍然也愣了一下。 这样带着调侃谈笑的语气,让他想起她醉后的模样。 他低下头,不自在地咽了一下喉咙,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抬手喝了两口茶,方才道:“没留意。” 啧啧,听听这语气。 作为一个有无数粉丝喜爱的大明星来说,苏向晚有点明白赵容显这话里的底气。 你要问她喜欢她的人有多少,她大概也能很不屑又隐含骄傲地说“数不清了”。 她这头还没在心里吐槽完,赵容显又出了声:“多也无用,喜欢本王的人,一个足矣。”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转回去看窗外。 赵容显一本正经的情话,听起来有点苏是怎么回事。 不要脸地说一句,她觉得自己像在被表白。 “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了?”苏向晚喃喃地,觉得荒唐极了。 是不是因为女主设定,让她有点自我膨胀,觉得全世界男人都会喜欢她,进而产生虚荣的错觉? 她有过不少刻骨铭心的感情戏,在浮沉的娱乐圈里头,自认对这些爱来爱去的情感看得还挺透彻,酒会上随便来一个男的跟她说两句话,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这人是打她什么主意。 陆君庭的喜欢,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光明正大。 赵昌陵对她,因为是男女主感情线的缘故,对她表示过好感和兴趣,但因为她自己把剧情线砍断了,硬生生没有给发展萌芽的机会,根本也没到喜欢上的地步。 赵容显…… 身后忽然悄无声息伸出一只手来,苏向晚正想着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冷不防一下就回过身来,猝不及防跟赵容显打了个照面。 妈呀,他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赵容显手还停在半空,一下子也僵了一下。 他极快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极其安全的距离,这才道:“你怎么了?” 苏向晚看了他一眼,惊飞的神魄稍稍回笼,“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方才下意识地躲避,还有现在刻意保持距离,加上客气冷淡的语气…… 赵容显好像并不想跟她靠太近的样子。 好吧,果然是她想太多。 “你在想什么?本王方才同你说话,你都不曾反应。” 苏向晚惊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想什么。” 她的脑海里刚才一闪而过,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 面对面的时候,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拉下来,亲上去…… 光是想想她都要窒息了。 真真是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很晚了,我该回府了。”苏向晚掐着掌心,没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她在赵容显眸中看到的自己,是客气从容,乖巧有礼的。 其实心里慌成狗。 “我让子书送你回府。”赵容显淡淡开口道。 “不用麻烦了,有元思在呢。” 赵容显没说什么,只是道:“他顺路。” 苏向晚这会有点混乱,还没能从这股心惊之中缓过神来,自然没听出赵容显语气里的意味深长。 等到她出了茶肆,走到马车边上吹了吹风,神智回笼回来,这才感觉出了异样。 赵容显让顾砚送她回苏府,说的是顺路。 难道要顺道在苏府查什么吗? 京兆尹的刺客,还有隐身在苏府的探子,他手上应该有不少的线索。 “脑子被狗吃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问,只顾着胡思乱想了。”苏向晚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摇头。 这阵子压着的事情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缓口气的机会。 顾砚从另一辆马车里头下来,语气疑惑:“怎么不走?” 苏向晚想了想,朝他招了招手:“顾大人,我有事问你。” 顾砚怔了怔,见她神色严肃,就走了过来。 “何事?” “苏府有探子的事,大人知道吗?” 顾砚脸上的一言难尽,十分明显。 “大人果然知道,京兆尹府衙的刺客,跟苏府里头的探子,是属于同一批人,大人知道是何人派来的吗?” 顾砚扫了她一眼,“不必费心思从我这里打听了,我不知道。” “连大人也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惹了什么人,我又如何知道?” “我能招惹到的最大的人物,除了你们家王爷,我真想不起来还有谁了。” “再等等吧,很快就会露出尾巴来的。”顾砚笑了一声,语带双关。 苏向晚点点头,看来顾砚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对方行事大胆,不是那种隐忍的人,也不是蒋玥这种躲在暗地里布局算计的人。 先是直接派刺客刺杀她,而后藏在苏府里,明目张胆地现于人前,等着对她下手…… 那日是被顾砚赶到搅了局,而后发现了她有暗卫保护,不得已又换了一种迂回的法子,应该是打算摸清楚情况,等待第三次下手的机会。 苏向晚拉了拉披风,振作了一下精神,挑开帘子准备上马车。 顾砚就在旁边等着。 她心思一动,回过头来问他:“对了顾大人,蒋玥走了吗?” 顾砚以为她在担心蒋玥,便应道:“放心,她现在没办法对你做什么了。” 苏向晚打量了一下顾砚的神色,又问他:“顾大人觉得蒋玥此人如何?” 顾砚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不如何。” “蒋二小姐挺不错的。”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这件事要是没个好结果,会有些意难平。 这要是单独拎开来,就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狗血爱情故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顾砚皱起眉,有些不耐烦,“我看你平日挺干脆的,婆婆妈妈地有话就说。” 说什么啊…… 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顾砚直觉她要说的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下心都提了起来,凝神等她说下去。 苏向晚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闭了嘴。 跟赵容显说了不管,就是不管了。 顾砚显然是一根筋,当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根本没想过会因此影响谁的命运。 蒋玥喜欢的是赵容显,还是当年帮过她的那个幻影,还是一个执念,说不定她自己都不清楚。 “没什么了。”苏向晚上了马车,准备进去。 “……”顾砚当场就懵了。 他心思浅,最讨厌这种弯弯绕绕的套路,当下伸手拦住苏向晚:“不行,你把话说明白,到底是什么事?”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厉声破风而来,重重地砸在耳边。 顾砚和苏向晚循声望去,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天气又黑又冷,苏向晚觉得来人的声音,比这冷风刮在脸上还让人觉得森寒。 “大姐,你怎么来了?” 苏远黛奔波了一日,晚饭都不曾吃,来的一路上提心吊胆,连胃都揪成了一团,那些紧张和担心在看见眼前两人纠缠不清的一幕,尽数化成了愤怒。 “你当然希望我不要来!”她冷声道。 苏向晚听她语气就知道要糟。 她下了马车,朝苏远黛走过去,“大姐,夜深了,有话我们回府再说吧。” 苏远黛扫了她一眼,目光如刃,像是要从她身上割出一块血肉来,“你也知道夜深了?三更半夜偷跑出府,跟一个男子在外头幽会,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这一句话当头砸过来,苏向晚都懵了。 顾砚首先反应过来,声音也冷了:“苏大小姐,烦请注意言辞。” 苏远黛冷笑了一声:“顾大人让我注意言辞,自己怎么就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呢?” 苏向晚可算是理出一点头绪来了。 苏远黛是误会她跟顾砚了。 这个误会可真让她哭笑不得。 “大姐,你误会了,我跟顾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晚是约了蒋玥在这里见面……” “你闭嘴!”苏远黛重重喝了一声,“我回府再同你好好算账!” 顾砚眉头皱起来:“苏大小姐好生厉害,只准你空口无凭污蔑人,还不许人解释了吗?” 苏远黛上前一步:“顾大人言重了,我身为长姐,教训我自己做错事的妹妹,又同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是没关系。”顾砚压着不悦出声。 苏远黛回头看了一眼苏向晚,眸里似要喷出火来,“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马车,要我让人押你回去吗?” 苏向晚看了顾砚一眼,朝他点头表示了些许歉意,这才挑开帘子上了苏远黛这边的马车。 兴许是她的妥协,安抚了苏远黛一些愤怒,她的脸色终于好了些许。 “民女冒犯顾大人了,还请大人恕罪,不过有些话,哪怕要得罪大人,民女也必须要说,苏府只是小小商户,担当不起高高在上顾大人的厚爱,更不谈我们跟临王殿下的干系,是不适合同大人有过多往来的,我们苏府对临王殿下忠心耿耿,还请顾大人不要做害了晚晚的事才好。” “苏大小姐自己对临王殿下忠心耿耿就够了,没必要拉苏三小姐下水。” “她一日姓苏,一辈子都是苏府的人,苏府忠于临王殿下,她也不例外,她若敢有二心,我第一个就下手清理门户,免得败坏门风,祸延家族。” 苏远黛说得又缓又慢,落地有声,声音包裹在寒风之中,又冷又厉。 苏向晚坐在马车里,隔着薄薄的门板,听得心惊胆跳。 这光是误会她跟顾砚就这样了,要是跟她交代赵容显的事,她怕不是要当场拿刀子生剖了她? 虽然知道苏远黛设定里就是深爱赵昌陵并且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现在苏向晚乍然听见这些话,还是有些不大不小的冲击。 马车里其实很温暖,暖得整个人都好像被火包围着,她却觉得有点冷。 苏向晚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有些盲目地乐观过了头。 事情的走向,正朝最可怕的地方发展着。 原本的剧情发展到这个冬天,大概就是男主赵昌陵和女主苏向晚确定彼此心意,互相喜欢的时候。 苏远黛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察觉蛛丝马迹的。 那个剧本,她看了许多次,无比清楚地记得苏远黛第一次对她发怒,是在看见男女主月下相拥的场面。 也是在冬夜之中,寒风冷冽。 现在变成了误会她跟顾砚。 被她改掉的主线剧情,绕了一个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上演。 周姨娘会死,那是因为她的结局本来就是死,不过是换了一种死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是不是代表,她跟苏远黛一定会反目成仇? 只是…… 换了一种方式? 帘子忽地被挑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苏远黛一身寒霜,坐在了她的对面。 第三百四十章、剧本情节 马车咔哒咔哒往回走,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这一方细小的天地里十分清晰。 苏远黛已经冷静下来,那些愤怒和冷厉被抛诸脑后,让人觉得好像如往常般,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两个人都没出声,气氛僵持着,似乎都在等对方首先打破沉默。 苏远黛看了她良久,没等到她说半句话,闭上眼靠在了一边,索性也不再理她。 苏向晚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她的解释,等她如实交代。 可当她意识到实话兴许比误会更加可怕的时候,就有些说不出口。 打从她变成了苏向晚开始,对苏远黛都是坦诚以待。 对方拿出一颗真心对她,她哪怕不能同等回报,也不可以狼心狗肺。 坦诚也是有风险的,但她或许太自信,觉得苏远黛总会接受这个她,跟原主苏向晚完全不一样的她。 可她低估了一点。 人心太复杂,不是同一个套路就可以适用于所有的人,不然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善意的谎言。 苏向晚看见苏远黛白皙的十指,因为冷热的交替,变得一片通红,今夜这般冷,明显就是冻太久了。 她大概是一天在外奔波,又忙不迭地赶到茶肆来找她,连口气都没有歇过。 苏向晚伸手,把自己温暖的掌心覆上去。 苏远黛猛地睁开眼睛,凝眉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道:“我帮你暖暖手。” 车里有精致的暖手小金炉,苏向晚拿过来,放在苏远黛两只手的掌心里,希望借此让她暖和些许。 苏远黛挣出来,语气冷淡:“你没话要说吗?” —— 第16场,马车内,冬夜。 主要人物:苏向晚,苏远黛,丫鬟各一 苏远黛发现男主赵昌陵和女主苏向晚月下相拥,之前察觉到的端倪,得到了猜测,十分生气,感觉受到了背叛,苏向晚顾念姐妹情分,对苏远黛解释。 苏远黛(语气冷厉,表情森寒):你没话要说吗? 苏向晚(怯怯的,有点害怕):大姐你不要生气,我……我可以解释的。 苏远黛(冷笑):“好啊,那你倒是给我好好解释啊。” 苏远黛(掉眼泪,可怜兮兮的样子):“对不起……大姐,我知道你喜欢临王殿下……” 苏远黛(凶狠地打断):你既然明知道我喜欢殿下,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样的事…… 苏向晚(摇头,眼泪不停地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想喜欢他的……可是我控制不住…… 苏远黛(失望):好一个控制不住,所以你瞒了我这么久,私底下更是背着我跟他你侬我侬,苏向晚,你真教我刮目相看啊。 苏向晚(抓住苏远黛的手,哭得更厉害):大姐,你不要生气,我没有想跟你抢的,我从来都不想跟你抢…… 苏远黛(甩开苏向晚的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向晚愣住,没回答。 苏远黛继续追问: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向晚(眼泪稍微止住,抽抽噎噎):上一回,你让临王殿下去救我…… 苏远黛愣住,很久没有说话。 苏向晚(吸吸鼻子):大姐,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如果连你也不理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要你不生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苏远黛(怀疑地看着她):做什么都可以? 苏向晚(艰难又可怜地点头):对,什么都可以。 苏远黛(不屑地笑):如果我说让你以后都远离临王殿下,离得远远的呢? 苏向晚(闭上眼,咬咬牙):可以。 苏远黛(又怀疑又震惊):可以?你确定? 苏向晚(重新抓着苏远黛的手,坚决又肯定地保证):大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你待我这么好,我绝对不能做让你伤心的事,至于我和殿下……我不过一个卑微商女,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苏远黛(有些动容):你真的愿意因为我,以后都不再接近临王殿下吗? 苏向晚(重重地点头):我可以的,哪怕再辛苦,我都一定会做到的。 苏远黛沉默了很久。 马车停下。 苏向晚(抹掉眼泪,吸吸鼻子):大姐,我们回到家了。 苏远黛(叹了一口气):晚晚,其实大姐不是气你喜欢临王殿下。 苏向晚(含泪点头):我知道,大姐你是气我瞒着你,背着你跟殿下往来。 苏远黛(摸摸苏向晚的头,眼神宠溺):从小到大,我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哪怕是大姐喜欢的人,我也可以让给你,我是喜欢殿下不错,但他不喜欢我,门户之差如天渊之别,大姐也是怕你受伤害,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向晚(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大姐,你是不生气了吗? 苏远黛(无奈地摇摇头):大姐希望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姐都不舍得真正生你的气,除非…… 苏向晚追问:除非什么? —— 苏向晚脸色乍变。 剧本里的这一场,猝不及防撞到眼前,让她眉头直跳。 她自己的台词,倒背如流,也知道如果按照原剧本的台词来说的话,是可以安抚苏远黛的情绪,并且化解这一次危机的。 剧本里苏向晚在这里跟苏远黛保证,以后会远离赵昌陵,并且绝对不会跟苏远黛争抢她喜欢的男人。 苏远黛最后表示理解,甚至表示连自己喜欢的男人都可以让给她。 苏向晚觉得可怕的,是剧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 除非你有一日背叛我,不顾姐妹情分,与我背道而驰。 —— 晚晚,听好了,假如你有一日背叛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 当时她看剧本的时候,觉得这两句话毫无理由。 姐妹反目的原因,其实就是为了赵昌陵。 苏远黛说她可以让出自己喜欢的男人,在苏向晚的理解里,那只是因为苏向晚保证了要远离赵昌陵,说着好听的而已。 她心中始终意难平,所以在毁容之后,才会黑化得这么干脆。 可是此情此景,苏向晚陡然有了另外一种新的认知。 现在已经不存在姐妹两个同时喜欢上赵昌陵的情况,她改变了剧情,也已经化解了这个危机。 现在在她眼前的这个苏远黛,是真的不在乎让出自己喜欢的男人。 现在她更不能接受的是,苏向晚跟她背道而驰,走到跟她敌对的一派去。 姐妹反目的主线没有变。 兜兜转转,只是换了另外一个反目成仇的理由。 苏向晚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里头。 当初她选择躲避赵昌陵,避免跟他的发展,站到赵容显的阵营里去,就是想改变主线剧情,让事情有个新的走向。 她天真地认为,她只要不跟苏远黛抢她的心上人就没事了。 可是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就算她跟赵容显没有那个阴差阳错的交集,没有跟赵容显合作,还会有其他新的原因。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 苏向晚掐着手心,心里头被一把火烧得,又灼又痛。 既然她可以改变第一次,那她就有能力改变第二次。 如果这是既定结果,那她就让结果不停地推迟,推迟到永远都没机会到来。 “有的……”苏向晚在漫长又无尽的思绪之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姐,我有话要说。”她对着苏远黛,缓慢出声道。 第三百四十一章、一点时间 “我不喜欢顾大人,我也不可能喜欢顾大人,大姐你怀疑的那些事情,全部都不会发生。”苏向晚冷静道,一字一句,无比清楚。 “你……”苏远黛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向晚会这样坚定地否认。 那样光亮的眸里,没有一点心虚和不自然。 苏向晚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疑惑,我本来也是想找机会同你好好说的,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算了……不拐弯抹角的,我现在就跟你说明白了吧。” “等等……”苏远黛平复了一下心情,“你说你跟顾大人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今晚的事,又如何解释?” 苏向晚静了一下,在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出了声:“我今晚约了蒋玥在茶肆见面,顾大人之所以也会出现在那里,那是因为豫王殿下也在那里,他是跟着豫王殿下去的。” 苏远黛瞪大了眼睛。 因为极度的震惊,她的神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僵硬,就像被石化的雕像,轻轻打一拳过去,立马就能碎得四分五裂。 “豫王殿下?” 苏向晚能理解苏远黛的心情。 赵容显先前还真真切切地追杀过她,三番几次把她逼到绝路。 而后赵容显跟她掉下山间,差点没命,可以说不止苏向晚畏惧,苏远黛对他也是又恨又怕。 大家光是提起豫王殿下四个字都要胆寒一下。 结果她现在告诉苏远黛,她今晚出去见的人,其实是赵容显,任谁一时都接受不来。 她不好提赵容显畏水的秘密,迂回了一下,选择从陆君庭离京,她去金玉酒楼找赵容显帮忙开始说起:“宸安王府跟大姐的婚事定下之后,我苦无头绪,就让陆君庭暗地里去查,后来你也知道了,陆君庭突然被调遣派下去赈灾,他匆忙离京,我的线索就此中断,而后因为聂氏身份的特殊,我找上了豫王殿下。” 苏远黛像见了鬼一样地看她:“你真是……真是疯了。” “我没疯,大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聂氏是豫王的人,没有打过招呼就动他手下的人,我们根本无法动她分毫。” “所以你为了对付聂氏,去求助赵容显,而他居然也答应了?你许给他什么条件了?”苏远黛声音充满了急切,整个人还处在强大的震撼之中,连脸色都是灰白的。 “大姐,我能给出手的,只有我这个人而已。” 苏远黛眼前发黑,差点要晕过去。 “你……你……你……”她连说了三个你字,都没能把话说出来。 苏向晚连忙去扶她:“大姐你冷静一下,先缓一缓气。” 苏远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竟丧心病狂至如此地步,他竟能这样毁你?” 苏向晚愣了一下,很快从苏远黛晦暗不明的神色之中明白什么,连忙道:“不是不是,不是大姐你想的这样,我说的我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给他卖命,忠诚于他的意思。”苏向晚连忙解释。 不过这个答案,也并没有让苏远黛好受多少。 “所以……你因为聂氏,卖命听从于赵容显?” “也可以这么说。” 其实苏向晚自己心里要是不愿意,单单就为了聂氏,她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或许一开始是真的为了改变剧情,让自己没有机会跟赵昌陵有任何发展的可能,选择投诚赵容显,后来被温水煮青蛙,反而也没那么排斥了。 她还挺真情实感地想帮赵容显改变他的结局。 只是没想到,她自己的主线剧情先出了差错。 “豫王此人眼高于顶,多少人投诚于他,都不能得他一个眼神,你一个商女,能帮他什么,能给他什么?他何必要你的卖命和听从,分别就是别有用心!”苏远黛恨得咬牙切齿,她因为赵昌陵,也因为之前苏向晚被他追杀,这恨意刻在骨子里,自然极深。 “殿下他……倒是没有怎么为难我。”苏向晚硬着头皮道。 金玉酒楼被折辱之事,她也不敢跟苏远黛提,不然她肯定要疯。 “你莫不是没吃过他的亏?他是什么人,眦睚必报的小人,你曾经得罪过他,他怎可能轻易放过你,现在找到了机会,把你拿捏在了手心之中,当然要你任他宰割了!”苏远黛额头青筋跳动:“他明明知道苏府跟临王殿下的关系,你一日听命于他,便是背叛临王殿下,背叛苏府,他这是要让你成为罪人,让你被苏府摒弃,永世不得翻身啊!” 这个时代,没有家族的女子,是根本活不下去的。 乱世里才不问出处,这可是太平盛世,连贱籍都起码有个奴才去当,你没有身份,哪个人家敢要这种来路不明的下人。 你往大街上一站,立马就有人贩子把你拐去卖了,你没有身份,官府也不会管你死活,你的家族也不会为你出头,电视剧和小说里头,一个现代人平白无故穿越到古代来,连立足都谈不上,后来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发生。 左右逢源的事,那是位高权重的名门望族才做的事,苏府这种商户,是没有资格三心二意的,从得到临王庇荫的那天起,就代表了绝对的忠诚,苏府上下都不例外。 要么死,要么被家族摒弃。 前者还能给你一个痛快,后者是生不如死。 “大姐你放心,我绝不连累苏府。”苏向晚声音淡淡的:“事情已成定局,你我都无法改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被苏府放弃,我也甘之如饴。” 苏远黛开口,发现话语都梗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原本可以撒无数个谎来欺骗你,但我没有,我不怕苏府放弃我,只要大姐不放弃我就好。”苏向晚又道。 苏远黛气笑了:“难不成你还想让我跟着你一块背叛苏府,背叛殿下?” “当然不是,大姐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不可能强迫你跟我站在一条线上,其实换一个角度想,不是所有的事都是非黑即白的,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有豫王殿下,其实也并不是外人说的那样十恶不赦,或许……我是说或许,他跟临王殿下除了你死我活,也许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到那个时候,背叛不背叛的,也就不存在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苏远黛厉声道。 如果可以,她很想甩苏向晚一个巴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是有多不可理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昌陵和赵容显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没有第三条路,她说的这些,是异想天开。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苏远黛。 她很清醒,也很坚定不移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苏远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也不再严厉:“你说的对,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现在止步还有回旋的余地,临王殿下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是为了聂氏的事找上赵容显,没有做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他不会怪你的。” 苏向晚没想到会听见苏远黛这样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大姐你自己不能背叛临王殿下,却让我背叛豫王殿下吗?” “那如何一样!苏向晚,你姓苏,你是苏家的人,你现在背叛豫王,那才是正确的,服从临王,那才是该做的事!” “大姐,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该做的,这不是由我自己来衡量的事吗?受人恩惠,不是理所当然要回报的吗,难道就因为那个人是赵容显,我就可以恩将仇报,以怨报德吗?” “是!就因为他是赵容显!”苏远黛气得浑身发抖,“你只要站在他那一边,你就是助纣为孽,他十恶不赦,你就是帮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最后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我不怕啊。” “我怕!”苏远黛重重道。 苏向晚哑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远黛眼圈微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伤心,那语气里几乎要低微到尘埃里:“你就听大姐一次好不好,从前你总不肯听我的话,我虽是气,那也就罢了,在苏府里头,任周姨娘怎么翻腾,我都可以保住你的,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可是豫王殿下,你知道你到底招惹到了什么样的人吗?”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走向了赵容显! 放着赵昌陵那个可以预见的前程不走,偏偏要走这条看不见前程的路。 因为他根本不是别人所看到的那样,她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后来做的决定,也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赵容显值得她帮。 但是她现在应该怎么跟苏远黛说呢。 直接说的话,太伤人心了。 她以前演电视剧的时候,每逢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她都很讨厌,所以这一回她偏偏要反套路。 她不想事情发展到后来,苏远黛发现自己被欺骗产生加倍的愤怒,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次她选择开诚布公地坦白。 可现在看苏远黛的样子,她那些坚定不移,好像跟喂了狗一样,消失到了九霄云外。 她做不到这时候继续在苏远黛的心上捅一刀。 不能因为被偏爱,就有恃无恐地去伤害她 在苏远黛看来,这个选择题只可以二选一,要么她要么赵容显。 在她看来,其实是可以两者兼得并不冲突的。 或许应该给苏远黛一点信心。 苏向晚把话一句一句咽回去,轻轻道,“给我一些时间吧。” 她可以证明,赵昌陵和赵容显之间,绝对是有第三条路的。 谁都不用死。 她和苏远黛,也绝对不会因此,背道而驰。 只要给她时间。 苏远黛点了点头,“好,你说给你时间,我给你。” 她相信苏向晚,不会让她失望。 苏向晚又道,“只是这时间,可能没那么快,可以吗?” “你自己要是解决不了,我帮你。” 苏向晚怕苏远黛一时冲动找赵昌陵,忙道,“不用了,我自己解决吧,唯今比此事更要紧的,是你跟陆君庭的那门亲事。” 苏远黛极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淡出了声,“此事不用处理。” “怎么不用?” 苏向晚还以为苏远黛是自己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没听到却听见她说,“我想嫁进宸安王府。” 第三百四十二章、新的惊喜 门窗紧闭着,门外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苏向晚在床上翻了几回,以往说来就来的睡意,今日却迟迟不来。 苏远黛要嫁陆君庭。 无关其他,她说聂氏的事解决了,不复阴谋,她没必要把这门亲事往外推。 苏向晚却知道不是的。 苏远黛在用自己的方法向她施压。 顾婉是顺昌侯府的人,她要把跟赵容显有关系的那一切人事物,帮她断绝得干干净净。 顾婉喜欢陆君庭,一旦苏远黛当了世子妃,顾婉是没办法还能保持大度跟她来往的。 她让苏向晚,不要想心存侥幸。 又翻了几回,苏向晚睡不着,索性起来翻了披风,走到窗边去,打开了窗户。 冷风撞进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外间守夜的翠玉听见声音,挑着灯走了进来,瞧见苏向晚起了身,忙上前问道,“小姐,怎么起来了?” 烛火微弱,却是这夜里残存的光亮,映照着她的脸庞,一切都笼罩在昏黄的暗淡之中,有种不真切的恍惚。 不知道从哪里陡然略过一阵疾风,惹得烛光闪了一下,在摇摇欲坠的边缘灭了一下,而后忽明忽暗,最后终于颤巍巍地又亮了回来。 苏向晚的眼皮不可控制地跳了一下,有股莫名其妙的心慌,让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元思的身影陡然出现在窗外,一身黑衣藏于夜色,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翠玉猛地捂住自己嘴巴,方才能控制住自己没吓得大叫出来。 苏向晚瞧见元思就知道不对劲,当下就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元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种摄人的凌冽。 “那个探子又来了。” 苏向晚面色微变:“又来了?” 意思是,不止来过一次? “你先前跟我说,府中有个可疑的婢女,我方才同她交了一下手,确定那是个女的,看来是同一个人。” 苏向晚很惊讶:“连你也抓不住她?” 连元思都抓不到的话,那这个探子得多厉害啊! “不是抓不住。”元思静了一下,“而是不能抓。” “什么叫不能抓?” “她引我去了锦阁,想让我暴露身份。” “锦阁?”苏向晚喃喃地。 这不是苏锦妤的院子吗?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顺势抓住这点记忆,这才想起她回府之后,要去祠堂的路上,管家对她说的那句多心的话。 那时候就提到了苏锦妤。 可苏向晚真的不怎么把她放在心上。 在周姨娘死之后,她做什么都是不足为据的。 可现在苏锦妤跟藏身在苏府的探子,牵连上了关系。 “得想办法把她抓住才行。” 抓住这个探子,才能知道答案。 元思摇了摇头,“抓不住了,这个探子很狡猾,一朝失手,就会重新隐匿,伺机而动,这阵子不会再出来了。” 苏向晚的直觉,有时候该死的可怕。 她总觉得这个探子的目的,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对方好似酝酿着一场针对她的大祸。 这个探子自己不暴露的话,之前元思都没发觉,她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暴露,有些过于刻意了。 像是明晃晃挑衅和嘲笑,给了她线索,跟她嚣张地说“来抓我呀”。 现在这个线索在苏锦妤身上,促使她不得不重新把苏锦妤这个人放回到明面上来,仔细审视。 这到底是障眼法,还是苏锦妤也跟苏兰馨一样,背后藏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此后又安静了几天。 在确定那个探子如元思说的,果然没有再露面的时候,苏向晚突然收到了魏雅宁的来信。 之前她跟魏雅宁去过一次听风阁。 这一次是因为听风阁要举办冬日茶会,魏雅宁特地给她送信,邀她一块去。 红玉看见信的时候,忍不住就道:“虽然是夫人的母家,但这未免太过分了,先前小姐出事的时候,无人问津,这回雨过天青了,魏大小姐才敢找上来,生怕当时被牵连进去一样。” 翠玉并不是如何多话的人,这时候却道:“魏府的光景我们外人不知晓,不能贸然下定论,如果真是铁了心的不搭理小姐,现在为什么又要送帖子来,以魏大小姐的身份,她根本不需要讨好我们家小姐。” 苏向晚见过孙氏,能感觉她是个无比和蔼的长辈,也确定魏家绝对不是那种刻薄势利的人。 至于魏老太爷,她虽然没见过面,但光是他的书法和字画就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京城里总是有人在流传赞颂他的书法造诣。 大概印象应该是个正直固执脾气不太好的老人家。 剧本里对魏家也没怎么写,存在感很低,所以不是魏雅宁找上来,苏向晚很多时候都会把魏府给忽略过。 “翠玉说的不错,魏府的光景我们外人不知晓,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魏雅宁是友军,这是毫无疑问的。 翠玉意味深长地出声道:“说不定魏府不过问,恰恰是为了保护小姐呢。” 红玉想想也说不清楚,也就不说话了。 听风阁的老板是裴敬,那个大隐隐于世的杀手,以后会被人买凶去刺杀她的人。 苏向晚一直很想跟他见上一面。 之前入秋的时候,裴敬回京,听风阁也热闹了好一阵子。 不过她那时候被很多事绊着抽不开身,也没有那个心情,现在魏雅宁的来信,反倒给了她一点透气的契机。 每逢有些棘手的问题解决不了,她都会选择让自己放空一下,这样更适于她从另外的角度去思考,人的思维有惯性,要是被卡在死胡同里,是怎么也找不到头绪的。 苏向晚便提笔给魏雅宁回了信,应了她的邀约。 去听风阁的那日,京城刚下初雪,薄薄的一层,披在入目所及之处,总觉得看哪里都是雪白的,干枯的树枝乘着冰晶,一幕幕都像装裱在画里一样赏心悦目。 上一次她到听风阁来的时候,只觉得偏僻安静,这一回来,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山人海。 马车还没拐进巷子,就被前头的人车堵得过不去了。 在寒气里交互攀谈的人声络绎不绝,一声一声地透过窗帘传进车厢里来,感觉无比热闹。 苏向晚挑开一条细缝,从缝隙里往外看了几眼,也被外头的阵势惊呆了。 她自打到了这里,见识过最大的场面就是端阳盛典,但那种场合里处处是规矩,处处都写着金贵,你所看见的每一个人,眼神都是睥睨,或者不屑的,让人很不自在。 不像现在这种场合,每一个人身上都写着平民二字,身上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让人觉得特别实在。 到听风阁只有一段小小的路程,但马车现在卡在人声鼎沸之中,显然一时半会是过不去了。 苏向晚把披风的帽子带上,抱着紫金小暖炉,准备步行过去。 其实也有一些千金小姐会来参加听风阁的活动,但那毕竟是少数,所以苏向晚下马车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很多股视线,一下子就定格在她身上。 苏向晚以前习惯了当焦点,这会也没什么感觉。 她进了听风阁,走到跟魏雅宁约定好的包间处,正准备推门进去,帽子一下子就被身后不知名的人扯了下来,她忙不迭回头看过去。 “我回来啦!” 来人笑得一脸灿烂明媚,正是离京办差多日的陆君庭。 当初说陆君庭约莫要离京一月有余,苏向晚现在算来,其实时间也差不多了。 “你……” 她还没说什么,陆君庭拉过她的手臂,将她往包间里带,“进去再说。” 包间里比外头温暖许多,热气包裹过来,苏向晚脸上温热热的,透出一阵暖意。 陆君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分不客气地说:“我就走一个月,你怎么就瘦了,就这么想我?” 苏向晚撇撇嘴,摇头道:“你走的那几日,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 这当然不是真的想。 那时候得到的线索突然中断,那种心情就好像是看名侦探柯南,快要揭晓最终杀人凶手的时候,来了一个广告,把结尾生生地卡没了。 简直就是为了给她添堵一样,陆君庭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突然就离了京。 陆君庭神色凝过肃色,一闪而过,苏向晚根本没发现。 他笑眯眯地又道:“后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还挺厉害的嘛,就刚刚,刚刚我在下边还听人有人在说你这个事,说你对蒲功堂,还于真相,不畏权贵,让聂氏和顾澜两个恶人绳之于法……” 苏向晚打断他:“等等,你怎么这么巧会出现在这里?” 第三百四十三章、新的目标 “巧什么啊巧,我这凌晨刚回到京城,觉都赶不及去睡就来找你了,魏家小姐约你见面,这又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陆君庭一边摆手,一边在位置上坐下。 苏向晚这才正眼打量他,状态看起来的确有些疲惫,不过陆君庭就是陆君庭,哪怕他再风尘仆仆,都会在任何时候把自己收拾出最完美的状态。 “你刚回京城?” 苏向晚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君庭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突然就问:“你养了个暗卫?” “什么?”苏向晚心上咯噔了一下。 “我是说,你院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男人……”陆君庭虽是笑着,但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皱起眉来。 “我凌晨的时候,想要翻进去你们家后院找你来着,不过被拦下了。”陆君庭声音沉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意思,“若不是你的人,那可能你就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她静了一下,随后出声:“有的。” “有什么?”陆君庭顺口接下去,随后反应过来,脸色一闪而过的复杂:“你是说暗卫?” 苏向晚点了点头。 “哪来的暗卫?” 陆君庭也有自己暗地里的势力,就好像宸安王府再怎么落魄都好,那也是个名门望族,有承袭下来的根基,包括暗卫。 暗卫不是随随便便找几个人就可以做的,忠诚还有能力,哪一方面都是精挑细选,家族传承或者自己培养,都是需要多年时间。 苏向晚那个暗卫身手不凡,那是放在哪个大门户里都拿得出手的水准。 “你要见他吗?” “我认识?”陆君庭惊讶了。 “估计还挺熟的。”苏向晚笑了笑。 “我还挺熟的?”陆君庭笑了两声,“我熟悉的还能有谁,不过昌陵身边的……” 他表情凝肃了一下,“不会有可能是那个人吧?” “哪个?”苏向晚微微笑了一下。 “我倒是知道赵容显先前有个护卫,叫元思的,可他好像已经死了,不……不会是他吧?” 原来外人都以为元思死了。 看来赵容显把人放在她这里,也是想掩人耳目。 谁能想到从前豫王身边第一等的护卫,现在居然在一个商女身边呢。 “如果我说就是他呢?”苏向晚很直接地道。 陆君庭忽然就把耳朵捂住了,“不要说,我不想听!” 苏向晚摇摇头,“太晚了,你已经知道了。” 陆君庭简直想掐死她,“你明明知晓我跟昌陵的关系,你居然还告诉我,你这是让我左右为难啊!” “我是觉得你跟我一条心,这些事没必要瞒着。” 陆君庭都气笑了,“谁跟你一条心,元思就是赵容显的一条狗,你把他带在身边,你还指望跟我一条心?” “我再告诉你一件厉害的事。”苏向晚很快又道。 陆君庭都怕了她了,“别别别,我不想知道,你不要告诉我。” 苏向晚没管他的抵触,很快又道:“我现在已经正式成了豫王幕僚,没错,我现在是豫王党了。” 陆君庭脸色僵了一下。 这是苏向晚预料中的反应。 她跟临王党说自己是豫王党,正常人应该都要翻脸。 不过陆君庭不一样,他喜欢她。 苏向晚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把。 “你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陆君庭声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严厉而凌冽的神色,好像只要她说是,这个脸就翻定了。 “他拿什么要挟住你了,你告诉我!”陆君庭又出了声。 苏向晚冷静地回望他:“没有,你觉得我是可以被要挟住的人吗?” 她一直不是。 陆君庭站起来,连连深呼吸了几口气,而后大步往门口走去。 在准备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又停了下来。 “这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说了,我觉得你跟我是一条心的!” 他猛地转过身来:“有病的一条心,你现在是干什么,赵容显知道我喜欢你,派你来用美人计,来说服我投诚于他?” 苏向晚舒出一口气来。 还愿意吵,证明还是有得谈的。 最怕就是无声无息地走了,那就是谈都没得谈。 她拍了拍桌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坐下吧,我同你好好说。” 陆君庭的脚步踌躇不前,最后终于还是回过头来,“我同你说,我不可能背叛昌陵,你如果要帮着赵容显跟他为敌,哪怕我再喜欢你,我都不会对你留任何情面。” 苏向晚不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 陆君庭看着拘于儿女情长,心里却有大是大非。 赵昌陵心里有抱负,他心里同样有宏图。 只不过站出来当焦点的人有一个就够了,他选择隐藏在赵昌陵身后。 他心里太透彻了,历来辅佐君主走到最后的人,手上或多或少有了势力,就会被忌惮,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陆君庭,我问你,赵昌陵要什么?”苏向晚出声问道。 “他要赵容显死。”陆君庭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是,他要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而后创造自己的盛世,赵容显……不过是他前行路上一块比较大的石头,现在碍着他的路了,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铲除。” “你……”陆君庭面色不好,“这话你同我说也就罢了,不过你心里既然清楚,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 苏府在赵昌陵手下,以眼下的情势来看,苏向晚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受着临王殿下声名的庇佑,家族就是她的荣耀。 她会走向赵容显,这真是疯了才会做的事。 “我说,我是说,如果这块挡路的石头,自己走开了呢?赵容显根本无意跟他相争,若是能远离京城,走得远远的,又如何呢?” “赵容显跟你说他想走?”陆君庭语带嘲讽。 “不是他说,是我知道。” “走,走去哪里,他要拿回燕北军对吗,而后离开京城,去漠北经营自己的势力,在边境的线上,永远永远成为昌陵心腹大患,成为他一辈子忌惮的存在吗?”陆君庭毫不留情地开口,“他是愿意屈居人下的那种人吗,好,就算他是,你能保证他的那些手下没有别的心思吗?苏向晚,你不懂朝堂,所以能那么天真,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他都已经成了悬在别人头上的刀子,他自己不落下来,也总有人能让它落下来。” “我知道,这是个死局,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总有个办法可以让赵容显不要死,也可以让赵昌陵不再忌惮于他,我想要找出第三条路来,我觉得你跟我是一样的,你也想早日结束这种互相争斗的乱局,党派之争是在消耗大梁的气数,别说蒋国公还在虎视眈眈,有一日两败俱伤,就会被旁人渔翁得利,这不是与你们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 “第三条路?”陆君庭一拍脑门,“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做这些事有意义吗?就为了帮赵容显?” “对,我要帮他。”苏向晚很肯定地道。 “你喜欢他!”陆君庭忽然道。 苏向晚很快就摇头:“我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好,我为什么要喜欢他,除了喜欢他这个理由,我就不能帮他了吗?你说我可能有点天真,我力量虽然微薄,但总要试试看能不能让所有人都有一个美好的结果,我觉得这应该是我要做的事……” “你是什么人啊,你应该做的事就是好好待字闺中,没事就做点衣服,买点首饰,绣下花弹下琴,等以后找一个好人家……” “然后为了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拼死拼活,再跟丈夫的妻妾斗得你死我活,把自己的一辈子从依附家族变成依附男人,让别人操控我的人生,让别人主宰我的生死?我就应该奉献自己的一切,为别人活着吗?” “这样有什么不好?”陆君庭反问她:“你要是嫁给我,你就是世子妃,以后就是王妃,身份和荣耀都是别人望尘莫及的,你不喜欢勾心斗角,我也可以不要妻妾,就要你一个,至于你说的传宗接代,你不管嫁给谁也都要生孩子的,难道你一辈子不嫁人了不成?” “对。”苏向晚肯定地点头,“我只想为自己活着。” 陆君庭无奈地笑了两声,“就算不喜欢我,你也不用说这种话来搪塞我。” “我总能找到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的法子,这就是我在做的,你说我有没有私心,我当然有,我如果能帮了赵容显,我就是他手下的大功臣,以他这样护短的人来说,起码可以保我一辈子不受人欺辱,我可以经营自己的财产,可以不依附自己的家族,下半辈子就为自己活着,想去什么地方走走逛逛都可以,建一些私塾给穷人也可以,救济一些难民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这就是我想要并且在争取的东西。”苏向晚一口气说了一大番话,这才停下,慢慢地喝了杯茶。 陆君庭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要问我,等我老了孤寡老人,无所依靠怎么办?”苏向晚笑了笑。 陆君庭咽了咽喉咙:“我才不想管你怎么办。” “总比过一辈子自己不开心不想要的日子吧,我觉得值得就好,你要是可怜我,以后你娶多几房小娘子,生多几个小孩子,过继一个给我,也是可以的。” “过继,你想得美!你现在没了苏府,什么都不是,过继给你喝西北风吗?” 他又说了几句,大概都是说她脑子如何不清楚的。 最后他似乎想不到什么可以说的了,就安静了下来。 “我总感觉又被你骗了。”陆君庭深深地皱起眉头来:“我不信赵容显,但我愿意跟你找第三条路……” 他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也想像她一样,有为之付出努力的人生目标。 清楚的,明确的。 第三百四十四章、匪夷所思 “所以我说你我是一条心的,你为了赵昌陵的前程,我为了赵容显的前程,你我各为其主,在这中间保持微妙的平衡,然后一块找到共赢的法子。”苏向晚抬起头来:“你看要是赵昌陵和赵容显放弃了内斗,哪还有蒋国公什么事,他们两个就是谁也不信谁,所以宁愿放着蒋国公在那里继续挡搅泥水的棍子,也不想先冒这个头出来跟他作对。” 陆君庭摸着杯子,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突然想起先前跟苏向晚去翡翠阁里头看玉石,从那条小道往外走的时候,赵容显就在窗口之处看下来。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 微妙到他想不多心都不行。 就好像刚才苏向晚说她身边那个暗卫,是他也认识的人,当时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跟赵容显有关。 那种雄性之间暗地里对觊觎者悄无声息的挑衅,微乎其微,可他就是感受到了。 陆君庭只是没有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苏向晚跟赵容显已经走到同仇敌忾的阵线上了。 当时从山间底下苏向晚平安归来,二人诡异地尽释前嫌,他当时就该感觉不对劲的,只是当时被苏向晚所说两个矿井的事分了心神。 “你知道赵容显除了自己的旧部之下,从不重用外人吗?”陆君庭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苏向晚摇摇头,“但这不是很正常吗,与其相信那些不知道怀着什么主意投诚的人,还不如就不要相信外人。” “这就是他不聪明的地方了,所以昌陵现在手下能人辈出,而他只能守着老本,坐吃山空。” “好用的一个就够了,十个不好用的还要提防他们自己内讧呢。” 陆君庭瞪着她:“你现在帮着赵容显,句句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害,我们就事论事嘛。”苏向晚摆了摆手,很平和地出声。 “我现在就在跟你就事论事,你知道像他那样的人,如果认同了你,就等于不把你当外人了,他对自己人,能把性命都托付出去,你觉得你是何德何能,才能以一个商女的身份,得到他的认同,你难道就没有觉得奇怪吗?” —— 他一定是把你当成了什么人,才会这样做。 —— 这句话,陆君庭没有说出来。 起码在现在,他跟苏向晚谈论的三言两语之间,他觉得苏向晚或许有什么地方是想岔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赵容显和苏向晚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他选择不说。 “你到底要说什么?”苏向晚隐约觉得陆君庭话里有话。 “我是说……”陆君庭顿一下,“赵容显手上那么多人,真没有必要用你一介女流之辈,他能正眼瞧上的女子,还真没有几个……你……” ——你真没发现,你对他有什么不一样的意义吗? “你什么你啊,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苏向晚快被他绕来绕去绕晕了。 陆君庭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有个荒唐的猜测而已,还未证实,不想乱说罢了。” 苏向晚便道:“我也有很多荒唐的想法,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我看你脸色那么差,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可怕吗? 他也觉得可怕。 甚至是匪夷所思的。 但那又是唯一的答案。 —— 我觉得赵容显喜欢你。 —— 最直接最分明的感觉到,那种竞争感。 但这种话不能乱说,因为他只是猜测,别说苏向晚现在并没有表现出这个意思,他怕他说多了,反而坏事。 “只是想到你说的不想嫁人,你是认真的吗?”陆君庭仰起头,随口往嘴里丢了一颗小花生,好似若无其事的模样。 小颗小颗的花生,又金黄又圆润,盛在瓷碟里头,亮晶晶的。 苏向晚拿了一个,也不吃,只是就这么看着。 “我只能说我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在我不能做我自己之前,我不会嫁人。”她看了陆君庭一眼,“我也不想给你发什么好人卡,说你很好可是我不喜欢你之类的话,而是在我没把我自己的日子过好之前,说这些什么都是虚的,我们两个各有长处,合作发展其他的东西比盯着这些没用的情情爱爱靠谱多了,起码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才是正事。” “怎么样才叫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陆君庭问她。 “你看,大梁的女子,自打生来,就被教育着,自己应该要为家族付出牺牲,等到嫁人之后,就必须为丈夫的家族牺牲奉献,她们是没有自己的,哪怕家族再坏,丈夫再坏,她们也只能选择忍受,这不止是根深蒂固的思想,还有一点是因为,她们没有生存立足的能力,被家族抛弃,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除了去窑子里,好像也没有别的生路了。” 那些电视剧里洗衣绣花做手工的,当然也不是不行。 可前提是你能保护得了自己啊。 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谁都能来踩你一脚。 “像我这样,只想做自己的人,在大家看来,是异类,我只有把这件事变得不再那么稀奇了,我才可以得到别人的认可。” 陆君庭听得怔住了。 苏向晚说的话,是大逆不道,是有悖人伦的。 不说三从四德,谁能背弃自己的家族做自己,没有家族的人没有根,他就什么都不是。 “苏府给了我庇佑,给了我锦衣玉食,这些我应该选择报答,没有问题,但不是他们糟践利用我的理由,我先是我自己,其后才是苏府女。” 更何况她对苏府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 她亲情淡薄,心性自私,可以说除了苏远黛,整个苏府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我听你这么说,你好似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陆君庭从那股惊愕之中出来,心跳得飞快。 他总觉得自己在跟随苏向晚的脚步,在大梁的洪流之中,做一只逆流向上的孤舟。 这孤舟会不会沉没人知道,说不定最后的结局也是淹没在滚滚水流之中,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甚至都无人知晓。 可少年碌碌,难道他就甘于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吗? 他自己知道,心里是不愿意的。 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也有远大的鸿鹄志向,想要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脚,幼时跟赵昌陵同窗为伴,心里也是一腔热血。 只是被消磨在了权利的争斗和现实的残酷之中。 他以前想要做个闪闪发光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心里有光,自己就是光亮的。 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首先要有生存立足的能力,要有生存立足的地方,我要建工坊,能卖东西赚钱,但也能培养人,人有了一技之长,有了庇佑的地方,怎么样都能活着,而当女子一个人也有能力好好活着成为一种常态之后,至少可以稍微改变一下现状,潜移默化多年的影响之后,说不定女子出来做工,也成为了常态,说句实话,我不否认男子有更多女子没有的优势,但有好多事,男人可不一定做的比女人好。” “我怎么觉得你是天方夜谭呢?” 苏向晚叹了口气,“是吧,我也觉得很难,毕竟我现在自己都没过好。” “但是可以试试,我也可以跟你一块做。”陆君庭对她笑了笑。 苏向晚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跟着她做这些未知的事,通向未知的未来。 果然是有人会这么傻的。 如果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 她说不定还可以跟陆君庭搭个伴过日子。 毕竟在这个时代啊,要找个能理解她,并且能跟她盲目疯的人,真的太难了。 门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开了。 一阵寒气袭进来,魏雅宁穿着厚重的斗篷,慢慢地掀下了帽子。 “等久了吧,外头人太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望进来,下半句话,就湮灭在了喉咙之中。 房中苏向晚和陆君庭面对而坐,正在喝茶,看起来气氛还挺融洽。 “宸安王世子?”她脸色很快就板了下来。 看见他的确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魏大小姐来啦。”陆君庭今日那把扇子也不知道丢哪了,没法风度翩翩地一甩扇子打个风流倜傥的招呼,只是一手撑着头,微微一偏,朝她露出一个俊俏非常的笑容来。 苏向晚默默地扶了扶额头。 魏雅宁果然很是嫌弃地皱了一下眉。 “我跟晚晚每次在听风阁,都能遇见世子,倒还真巧。”魏雅宁声音很冷淡:“世子可是快要有家室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叨扰晚晚,于礼数不合吧!” 陆君庭站了起来,负着手朝魏雅宁走过去:“我说我真是凑巧碰上了,就恰好跟我那个未过门妻子的妹妹打个招呼,这不过分吧?” 魏雅宁让开路来:“那打完招呼,世子可以走了。” 陆君庭回头看了一眼苏向晚,而后笑道:“那我走啦。” 苏向晚在魏雅宁的注视下,客气道:“世子慢走。” 陆君庭摆摆手,大步朝外头走了。 房门关上,把外头的一切喧嚣吵杂都隔绝开来。 魏雅宁面色不善地在桌前坐下,“他到底同你大姐定了婚,你同他私下碰面,他倒是没什么,只是多了几句风流的谈资,倒是可怜你要被他累坏了名声,往后看见他,该躲还是躲着的好。” 苏向晚心想在魏雅宁心里她应该是一尘不染的傻白甜。 所以魏雅宁才会一直固执地觉得是陆君庭一直在缠着她,一心想的也是怕她名声遭累。 她很乖巧地就应了:“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君庭和苏远黛这个婚事。 是该尽快解决了,拖得越久越不利。 魏雅宁同她说了听风阁今日活动的一些事宜,又寒暄问候了几句,最后终于道:“其实我找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她说完,让芳草抱着一个小盒子走了上来。 那个小盒子捂得严严实实,乍眼看还以为是食盒,这样重重地被绒布包裹着,更显得神秘又庄重。 魏雅宁接过那个红木盒子,目光沉了沉,而后在苏向晚面前打开来。 苏向晚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目光一颤。 “这是……” “这是我母亲给你的东西,正确来说,这些其实都是你母亲的,我拿给你,也是祖父默许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阁主裴敬 信息量一下子太大,苏向晚有些缓不过来。 “这是……广陵一处宅子的地契……”她一边拿起盒子里装着东西,一边说着,“还有不少仆人的卖身契,这……我不太明白……” 魏府一系列看似关心,又看似不闻不问的操作,实在有些让人费解。 还有魏雅宁说这是魏老太爷默许的,就让她更加想不明白了。 魏雅宁把东西放在桌上,“晚晚,先前你身陷囫囵,但是魏府一直没有出面帮你,我去找过母亲,也找过父亲,最后才知道祖父不肯出手,我已经尽力了……那阵子祖父还生了我的气,禁足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给你写信……我不是真的不管你,希望你心里不要生我的气……” “此事涉及的人事物复杂,外祖父有他的考量,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分,我也没什么好生气的。”苏向晚摇摇头,“你待我如何,我也都清楚,不必说这些客套话的。” 她只是不明白,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为什么反倒给她送了这些东西。 如果说是安抚,那真的没必要。 苏向晚生不生魏府的气,对魏府都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说是关心,那也说不通。 “我也不知道祖父是怎么想的,不过这些年来他一直想跟苏府撇清关系,兴许是不想在此事出面,前功尽弃吧,若是被你家里知晓魏府会帮你,以后肯定还要再逼你利用你。”魏雅宁叹了口气。 苏向晚却觉得不是这个理由,但她又说不出到底因为什么。 “你这次惹出的事不小,我母亲说,你扳倒不止是聂氏和顾澜,更直接动摇了权贵子弟的威严,此下肯定有许多人在盯着你,别说这聂氏和顾澜,跟豫王殿下关系匪浅,就怕此事尘埃落定之后,你要被人秋后算账。”魏雅宁语重心长地说着:“苏府也未必会管你死活,你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拿捏在苏府手上,自己动弹不得,若真的有一天逼不得已,起码你还可以离开京城,躲回江南老家,有处安身的地方。” 地契奴仆都给她准备好了。 以防万一苏府不管她,魏府也不能出面管她,起码她还有个去处。 在这个时代,这东西对一个女子来说,实在是条很大的退路。 这代表魏府在远离京城的地方,给她一处隐蔽的庇佑,是另外的一种保护。 “我有时候觉得外祖父真的不管我死活,有时候又觉得,他好像在用另外的一种方法保护我……细细想来,总觉得是藏了什么秘密的样子。”苏向晚忍不住道。 她现在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似灵光一闪,“叮”地一声,有什么隐藏剧情被她触发了。 魏雅宁是这个剧情里交代任务的第一个npc,她得到了道具地契一张,奴仆若干,接下来的东西,就等她自己是去探索。 可能是关于魏府的,可能是藏在老宅子里关于她母亲的。 或者两者相关。 但前提是她要去广陵老家才能查清楚。 就眼下看来,暂且是没机会了。 “不止你,我也觉得奇怪,母亲常同我说,魏府不容易,有不能为外人道的苦衷,光是立足就很辛苦了,不能有稍微的行差踏错,对你的事如此,对其他的事也如此,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祖父绝对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为了明哲保身,真的对你见死不救的人。” “我也相信。”苏向晚微笑道。 目前她能感觉到的是,魏府不仅跟苏府在极力撇清关系,也在极力跟她撇清关系,哪怕她身处险境,魏府也不会出手,那时候那么多人盯着,有临王党也有豫王党,魏府不管明面还是暗地里要做点什么,立马就会被人知晓。 显然,魏老太爷从头到尾保持安静和旁观,最后什么也没做。 有三个可能。 现在因为这些地契,可以排除掉第一种可能,魏老太爷没有对她不闻不问,也没有不管她的生死,只是行为比较隐蔽,或许是怕一旦现于明面,会招来什么祸事,也可能是魏府本身惹了什么麻烦,不想牵连到她。 再者就是魏老太爷太过相信她自己的能力,觉得她福大命大,绝对可以逢凶化吉,所以不帮忙。 但这也太扯了。 最后一种可能比较合理,就是魏老太爷知道她身边有人会帮她。 这种在朝中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政客,心思和手段都是异于常人的。 往大胆的方面想,说不定她现在跟赵容显那点事,魏老太爷早就知道了。 苏向晚没有假惺惺的推辞,很心安理得地收了下来。 “东西我就收下了,麻烦表姐回去,帮我跟舅母道谢。” 魏雅宁看她毫无心里负担,很坦荡干脆的收下,似乎松了一口气,“你要是不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你都说了,是我母亲的东西,那我怎么样都要收下的。” 她没有魏雅宁想的那些多心,或许是因为没有期望过魏府什么,所以自然也没什么失望失落的心情。 她是苏向晚,但她又不是苏向晚。 心安理得理所当然地要求魏府的帮助和关怀,她做不到。 而收下这个地契,也不是白收的。 这条剧情线以后衍生出来的一切,她都要去承担,不管是关于魏府,还是关于死去的魏氏。 外头锣鼓声当当当地响了起来,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这时候厢房外,有小婢女上来敲门。 魏雅宁是老熟人了,当下就道:“看来是今日的茶会要开始了。” 苏向晚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的民间活动,也觉得有些意思。 她不知道规则,就安静地没说话。 芳草打开门,让听风阁的婢女走了进来。 今日听风阁所有的婢女都打扮得很喜庆,让人一眼看去,就有种欢快的气氛。 “两位小姐安好,茶会快要开始了,请两位小姐移步一楼厅堂,阁主稍后会出来同大家见面。”那婢女恭敬微笑地出声。 芳草熟络地给了一个打赏的荷包,微笑回道:“好的,我们这就下去,劳烦你们好生安排了。” 那婢女接过荷包,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又出声道:“还请姐姐放心。” 一楼厅堂里早就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茶水瓜子花生蜜饯琳琅地放在桌子上,人声鼎沸,特别有生活的气息。 阁主这会还没出来,有人在桌上摆起了棋盘,开始下棋,旁边围了一堆观着棋时不时讨论两句的路人。 有的人在作画,洋洋洒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路人们总是有许多可以说的,怎么样都能情真意切地讨论出一番长篇大论来。 当然也有什么都不做,就围在一起聊天的,这头听着“张公子你又来了”,那边听着“洪公子好久不见”,期间夹杂着几句“你来晚啦”“人可真多”“真热闹啊”“吃酒去”“喝茶去”各种各样。 说龙蛇混杂,也是一点都不过分。 官家子弟其实不少,但也有混进来吃吃喝喝的泼皮无赖,反正大厅里坐着,是不花钱的。 真正花钱的处,是大厅两边挡着屏风的隔间。 魏雅宁和苏向晚从后院下了楼,绕了个弯,就到了一楼的隔间里。 其实像这种场合,要混在人群里才有趣。 不过她是女子身,不好混迹于人群里,只能跟魏雅宁坐在隔间,自然是少了那么点趣味。 她从楼上看下来的时候,还发现人群里有几个女扮男装的小姐姐。 要见到这个传说中大隐隐于市的杀手裴敬,苏向晚还是有那么点期待的。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苏向晚恰恰喝完了一杯茶,就听见外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像是闹哄哄的教室,在老师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吵闹和喧嚣,湮灭在空气里,化成了空前幽远的安静。 苏向晚朝屏风里头看向大厅正面的高台上,就见到一群丫鬟跟着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魏雅宁便道:“那个就是听风阁的阁主,裴敬了。” 与此同时,裴敬也转过身来,面向大家,在台上的主位上坐下。 苏向晚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怎么说呢? 那是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太过平平无奇了,太没有特点,就是你哪怕跟他见过面,打过招呼,都很难把他这个人记住。 满大街有的眼睛鼻子和脸型。 身材也很平凡,湮灭在这一堆人之中,你压根就没法找出他来。 若是说有什么显眼的地方,就是他手上戴了一个黑宝石戒指,十分突兀,跟什么文人雅士气质都不沾边,穿得也很规矩刻板,就是正常人都能买得起的衣服,不特别的贵气,也不特别的落魄。 大写的两个字“平凡”。 苏向晚正看着,忽然发现裴敬似乎有所察觉地,轻飘飘地看了过来。 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回去。 那眼神极其轻浅地,似乎只是随意的扫过,但苏向晚那么一刻心跳得飞快,好似自己的窥探和揣测都被听见了一样。 那一眼刮过来,真的有一种锐利的感觉。 魏雅宁瞧见她面色复杂,笑眯眯地道:“我第一次见到裴阁主,也觉得他其貌不扬,但后来才知道人不可貌相,他真的很厉害。” 苏向晚心想这才是真的人不可貌相。 不然怎么东阳公主会找上他呢。 好在这会她跟赵昌陵也没那么些感情纠葛,没有成为东阳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但还是要预防裴敬会不会被另外的人收买来杀她。 原本还没见裴敬之前,她心里就有点忐忑,这下见了真人,不但没安心点,反而更忐忑了。 裴敬这时候就出了声:“多谢大家于百忙之中抽空来听风阁,参加今日的冬日茶会,鄙人深感荣幸。” 大家都看着他,都笑意吟吟的。 虽然裴敬是阁主,但是大家对他没有什么距离感,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太没有攻击性了,而尊重这种东西,更是发自内心。 他这才叫做真正的以德服人。 “今日似乎来了不少新的友人。”裴敬又道,他看起来很高兴,“今日茶会,志在以茶会友,有很多都是我这里的老朋友了,以前的琴会诗会也参加过不少,我昨日一直在想,有没有新的东西可以让大家一块玩玩,于是我昨晚上在院子里喝着茶,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 魏雅宁认真听着,她看起来对裴敬说的新的东西很有兴趣。 苏向晚那股心慌劲已经过去,这会已经好很多了,便也跟着认真听着。 “大家都知道,听风阁的阁主原本并不是我,只不过跟我一样,是个普通人,我犹记得当年我初来京城,路过此地,听风阁门庭罗雀,好不冷清,当时我想着进来喝杯茶水,进来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人招呼我,当时的阁主正在跟他的朋友下棋,忘我至没时间抽出心神来招待我的地步,我心里当时就想,怪不得没生意呢,连店小二都不请一个。” 大家被裴敬的话逗笑了,都笑出声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又再遇上 “当年的我自恃有几分才气,其实还颇不把人放在眼里,那阁主同人下完了棋,赢了一场,收了不少的赌金,其后那阁主同我说,如果我赢他一场,这茶水费就可免了,这可不是扯嘛,我当时茶水都没喝到……不过也是年轻气盛,我便问他,你若输了如何,那阁主就说,把这里送给我。” 苏向晚端详他的神情。 这话里半真半假,他神色自若,又的确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这些苍白的语言从他口中吐出来,都有了鲜明的画像。 让人感觉无比真实。 “后来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我赢了他,他把听风阁给了我。”裴敬摇摇头,“我当年一直觉得是我占了便宜,近来想起这个事,我反倒觉得我自己蠢了,那阁主丢下这烂摊子给我,自己逍遥世界去了,却把我拘在这听风阁里,让我画地为牢,除了守着这里,我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下面的人开始起哄。 “阁主真会开玩笑……” “前阁主可真会看人,他说不定就是看中你能把听风阁发展至今日辉煌才给你的。” “对啊对啊,那前阁主到底是什么人啊。” “害呀,阁主也就随便说说,哪有什么人真的下个棋,就把这么大个听风阁拱手让人的,这值多少钱呢。” “这什么钱不钱的,文人之事,谈钱未免粗鄙。” “我就粗鄙怎么了,阁主这事也就说来寻个乐子,我自打对听风阁有印象,阁主就一直是他,从来就不知道之前还有一个阁主。” 裴敬听着下面的议论纷纷,慢慢地喝了口茶,也不急着解释。 魏雅宁也在说这事:“晚晚,你觉得这事是真的吗?因为一个棋局,就把听风阁拱手相让了?” 裴敬都有可能是暗杀高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向晚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从那只言片语之中,只可以听出裴敬对听风阁,有些异样的感情。 起码绝对不是前阁主因为一个简单的赌局,就送给他这样简单。 这世上能圈住自己的,只有自己。 他自己不想走出去,决定守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些往往听起来很假的事,反而有可能是真的。”魏雅宁又道。 她才说完这句话,裴敬就又出了声。 “多谢大家听我说这陈年旧事,其实今日听风阁茶会,我要同大家一块玩的,正是跟此事有关。” 大家一听他说重点,很快就静了下来,凝神听着。 魏雅宁也仔细了几分。 “人一旦开始老了,记性就总是不好,当年前阁主把这听风阁丢下给我的时候,还给了我一样东西,可我这忘性大的,竟然想不起他给了我什么东西,也忘记我放哪里去了,唯一有印象的,约莫就是在这听风阁的某一个角落里,裴某今日想请大家,帮裴某找出这件东西来,当然,老规矩,找到了东西的人,可以让裴某做一样东西,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什么都行。” 他是巧匠,做出来的东西,是独一份,也头一份。 对这里大多数人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阁主,你的意思是,今天是让我们找东西是吗?就在这听风阁里?”有人问他。 裴敬慢慢点头:“不错。” 有人继续问:“那阁主,你要找的这东西,没头没尾的,也不好找啊,是大是小,是活物还是死物,是什么颜色,总有个大概的范围吧。” 不少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裴敬摇摇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若是能记得起来,就不会让你们帮我找了,我连是什么东西都忘了。” “那……那会不会其实没送过,是阁主你自己记错了,我们这么多人,要找个一天都找不到,最后发现那原来并不存在,可不就白忙活了吗?” “没记错,确实有这么个东西,哪怕找不到,有人可以帮我找出蛛丝马迹,让我记起是什么东西,那也是可以的。”裴敬又道:“我该说的话,方才都已经说完了,大家若是愿意帮我,我很高兴,若然不参与此次活动,我也欢迎你们在此继续吟诗作对,喝酒作乐。” 那些叫嚣得最响亮的那些,在所有的剧本里都是龙套工具人的存在。 真正的大佬,多数都是默不作声,自己暗暗找线索的。 苏向晚往外头看了几眼,这会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走动,这里翻翻那里找找的。 可以肯定,这一批也是陪跑的选手。 真正的大佬,现在还不动如山,一会应该就会灵光一闪,从裴敬的话里找出什么线索,进而发掘真相。 苏向晚对裴敬做的那独一份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她看魏雅宁很有兴趣的样子,便问她:“你想帮阁主找东西吗?” 魏雅宁看了看她,“就是想想而已,毕竟毫无头绪,无从下手,这也恰恰是我不擅长的东西。” 找线索,推导,然后求证,发掘真相。 魏雅宁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连那些悬疑的话本子都没怎么看过,这事她有心参与,却无力参与。 “你有兴趣的话,其实我们可以试试,反正找不到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苏向晚建议道。 她其实也想找个机会,跟裴敬牵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最好就是先摸清他的为人性子,看看能不能把他提前收买了,再不然也可以先攀下关系。 这其实是个挺好的契机。 但裴敬说的那个东西,范围太大,涉及面太广了,听风阁这么大,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每一样都有可能。 裴敬见大家都开始动作起来,又补充了一句:“裴某看见大家如此热情,心里也很高兴,但精力实则有限,不能一一辨认,所以还请大家努力找,用心找,因为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若是找错了,那便不好意思了。” 这个规则其实不难理解。 人这么多,随便找一个东西去,就问是不是,裴敬估计要累成狗。 就是要让大家因为一次的机会,谨慎了又谨慎。 这样可以排除掉许多不相干的麻烦。 魏雅宁想了想,开口问苏向晚:“前阁主跟裴阁主是以棋结缘,那有没有可能,是一副棋子呢?” 苏向晚很快否定,“不是棋子,他们是不是真的以棋结缘还未可知,你方才听见他说了,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忘性也大,说不定这件事都是他记错了,我们不能按照他说的来想,只能说,他话里是藏着提示的。” 而她刚才看到,有一些人,跟魏雅宁一样,也认为是棋子。 不过谁都觉得答案不可能这么简单。 是棋子的话,也不可能是听风阁里随处可见的棋子,肯定是特别的棋子,丢在了什么特别的地方。 魏雅宁摇头失笑,“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苏向晚顿了一下:“我觉得应该不会很难。” “为什么?”魏雅宁惊讶道。 能写出一个傻白甜女主走苦情戏路线宅斗文的编剧,智商能高到哪里去。 她后来仔仔细细地想过了,除了女主之外,全员都在认真宅斗,只有女主和男主是套了个宅斗壳,在上演另类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玛丽苏剧本。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基础设定都基于原编剧。 你看霸道总裁电视剧,会出现什么超高智商的悬疑案子吗?都是一出现,然后男主一出现,马上就解开了。 看得人一脸问号。 这不过都是为了衬托男主卓越铺垫的情节,真是要烧脑,大家就去看刑侦文,悬疑文,推理侦探文了,看什么玛丽苏。 “就是感觉……”苏向晚露出一个复杂的笑来,“我觉得裴阁主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们了,就在他说的那些话里。” 至于是什么东西。 身为女主的她,估计还需要灵光一闪。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或许能想到其他什么东西呢?”魏雅宁同她道。 苏向晚便道:“可以出去走走的吗?” 她还以为她们只能好好在这里待着…… “当然可以。”魏雅宁笑了笑,让芳草取来两条遮脸的薄纱。 半透不透,若隐若现,戴上脸之后,无端多了几分神秘莫测,还有一些飘飘欲仙的美人气质。 “……”苏向晚接过那条薄纱,有些无语地抿了抿唇。 这种大家闺秀出门蒙脸的薄纱,虽然她在戏里也用过这样的道具,但那通常都是为了接下来的剧情做铺垫—— 女主戴着薄纱,而后在巧遇了男主,意外掉落面纱,男主惊鸿一瞥,最好再来一个看呆了的表情,完美。 —— 女主戴着薄纱,跟男主意外起了什么争执,面纱被男主扯下,露出底下惊为天人的一张脸,这时候男主又要被女主惊呆了。 —— 薄纱梗跟女扮男装被扯下发带,散出一头青丝,是一样的效果,女主这时候打光一定要足,全场都是灰暗的,路人都是背景板,只有她身上打着一束耀眼的光。 那个惊慌失措又美而不自知的表情,她都演过无数次了,吐槽都吐槽无数次,但观众就是爱看啊,越狗血越带感。 她从心里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把薄纱覆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薄纱很透气,不过她从前也是戴惯了口罩的人,倒也没感觉有什么不自在。 四处都是人,有结伴的有单独的,路上还能听见低声讨论的声音,约莫是在讨论裴敬丢出来的难题。 外头除了冷,还有光秃秃的树枝,临湖的小桥,什么也没有。 魏雅宁走了一圈,也觉得有点冷,当下就问她:“你可看出些什么来了吗?” 苏向晚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这里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魏雅宁出声建议道。 本来冬日就冷,听风阁临湖而立,那风里都夹着冰,一丝丝是从衣裳的缝隙间钻进去的,真的冷极了。 苏向晚跟魏雅宁出来走这么一会,冻得浑身冰凉。 她原本正要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想错方向了?” 魏雅宁脚步顿住,在吹散发丝的寒风中回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裴阁主刚才没有说,我们不能去问这阁里的奴婢下人们不是吗?”苏向晚又道。 她玩游戏刷副本都好,一般这种情况,是要到处去翻找线索的。 但这里人这么多,真有什么线索,估计也轮不到她们来翻找了。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在现有场景里,找所有的npc说话,从他们说的话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魏雅宁也惊喜了一下,“对呀,去问一问,说不定就能有什么线索呢。” 在茫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哪怕思路是错的,至少开了个头,这还是挺振奋人心的。 两人商量好,便决定先去找听风阁里的下人婢女们先行打听问话。 拼拼凑凑,总能找出什么来的。 没想到她们还没开始行动,就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太慢了。” 这声音很熟悉。 苏向晚下意识就回过头去,在这一瞬间,她脸上的薄纱似乎勾到了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展出来的树枝,当下只觉得脸上一凉,回神过来的时候,那薄纱已经从脸上揭开了。 就如她方才吐槽的那样,厚重云层遮挡住的阳光,这时候跟说好了一样,闪现了光亮,尽数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 然后…… 她回头看见了赵昌陵! 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是她一直吐槽无数遍的,那种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惊呆了的表情。 凭空出现恰到好处的树枝,还有刚好从云层里挤出来的丁微阳光,周围一个个灰暗的背景板,她真是大写的服气了! 她一下子就醒悟过来! 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搭配了这个薄纱梗,是来跟男主偶遇的。 而裴敬的那个难题,是留给男主,用来在女主面前展现英明神武的。 第三百四十七章、我有答案 她都已经避免任何跟赵昌陵再扯上什么干系,基本上也不可能再发展什么感情线。 结果今日这一出闹的,是强行圆回来吗? 赵昌陵穿着绣金线的锦衣袄子,外头一条长长的毛领围了下来,鎏金的发冠中间,是宝石簪子,衬得整个人意气风发,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满园的枯败之色霎时间都好像鲜活了起来。 他身上打的光未免太亮了一眼。 苏向晚无语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魏雅宁失神了一下,忙低头要行礼,“临……” 赵昌陵迅速拦下了她,“今日在这里,我不是什么王爷和皇子,不必拘束,叫我陵公子便好。” 苏向晚差点被自己呛到,闷声咳了一下。 要乔装也乔装得像样一点啊亲。 这鹤立鸡群的模样,往哪里站,哪里就是焦点,真的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别说还有光环加身…… 魏雅宁怔怔的,“这……好……那……陵公子。” 赵昌陵唇角勾出一抹淡笑。 那是一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打从心里能感觉到温暖的笑容。 就算是苏向晚对他免疫了,也承认他很招人喜欢。 小时候大家都很羡慕那种,自小就家世好成绩好样貌好,性格还好的人,所以都想接近他,同他做朋友,没人会不喜欢这种人。 正如没有人会拒绝温暖和阳光。 可熟识剧情和人设之后,她把赵昌陵这个人看得太透彻,就永远也没办法有心动的感觉。 别说剧情里他所有的形象都是比较正面的,只不过在遇上女主之前感情稍微有点渣,利用了女二苏远黛的痴心一片,黑点倒不是很多,她说实话,并不讨厌这个人。 如果不会有交集的话,就像路人一样,不喜欢也不讨厌。 赵昌陵看她一直沉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了一丝探究。 那眸子里藏着的光,微弱,隐隐约约,却将露未露。 苏向晚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前面好多次她跟赵昌陵遇见,虽然也能感觉到他表现出来的欣赏和兴趣,但那不过你偶尔看见一两只可爱的小动物,心血来潮的欣赏和喜爱,算不得什么,更是可有可无的。 而这一次,赵昌陵是确确实实地把她装在了眼睛里。 这就代表,对她上心了。 “苏三小姐怎么不说话?”赵昌陵对她出声道,声音沉沉的,带了若有似无的调笑。 苏向晚清咳了一下,“没什么,刚才在想一些事,有些走神,这里有些冷,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她的郁结,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就因为那个莫名其妙掉下来的薄纱,那戏剧性的惊鸿一瞥,就真的喜欢上她了? 睿智如临王殿下的人设,能不能不要为了剧情发展强行喜欢啊…… 就算当大明星那会,她也从来不敢发什么艳压群芳人间富贵花绝世大美女的通稿,她长相本来就是甜美元气走亲和路线的,绝对不可能是倾国倾城到一眼让人动心的地步。 魏雅宁觉得苏向晚可能真的是怕冷,想尽快走,便对赵昌陵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赵昌陵很顺势地接下去:“我陪你们一同回去吧,难得会在这里遇上熟人。” 苏向晚听着,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赵昌陵一眼。 陆君庭前脚刚从这里离开。 后脚赵昌陵就在这里出现。 绝对不是碰巧。 魏雅宁也不好推拒赵昌陵的好意,便点头道:“那就有劳殿……陵公子了。” 苏向晚收回薄纱,默默地遮上脸,回程的路上,一直没有再出声。 她多心是没错的。 对赵昌陵这种深藏不露的人,不多心,怎么被卖了都不知道。 “晚晚。”赵昌陵忽然出声,“我见苏大小姐和魏大小姐都如此喊你,我想着你我也算相熟,这么喊你,不介意吧?” “???” 苏远黛是她大姐,魏雅宁是她表姐。 我们有熟到可以叫小名的地步吗大哥? 苏向晚朝他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你们也在找裴阁主说的那样东西吧?”赵昌陵又道。 苏向晚眉头轻蹙一下,又舒展开来,面上若无其事的模样,“陵公子也对裴阁主的事有兴趣?” 她怀疑,赵昌陵是不是冲着裴敬来的。 或许是知道了裴敬的身份? 这些可能性太多了,她最直接想到的就是,赵昌陵是不是要买凶暗杀赵容显? 虽然还有很多事没有发生,但结局赵容显是会死的,提前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她在犹疑之中,听见赵昌陵继续发了声。 “无甚兴趣,只是看你们有兴趣,一道玩玩,也未尝不可。” 苏向晚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赵昌陵很直接地承认道:“我方才就看见你们了,不过你们在翻找线索,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我也就不便打扰。” 魏雅宁就道:“其实我们也还没头绪,只是随便看看,不过刚才的确什么也没找着……对了,你方才说,我们太慢了,是什么意思?” “已经有人比你们先想到了这一点,早一步去问了。”赵昌陵应道。 魏雅宁连忙问,“他们问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 魏雅宁有些失望,“连这个方向也不对吗?” 苏向晚这一次却坚持了这个想法,“他们没问出什么,不代表我们也问不出什么。” 赵昌陵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赢?” 苏向晚就问他:“难道你不想?” 他这个人骨子里因为赵容显,有无比偏执的胜负欲。 赵昌陵哈哈笑了两声,“你说的对,我想赢。” 赢所有的东西,所有的! “我想赢,你也想赢,但赢的人只能有一个,怎么办呢?”苏向晚天真的,像开玩笑一样地问。 赵昌陵没有犹豫地就说道:“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一块赢呢?” 苏向晚也很干脆利落,“可是得到的奖品只有一份。” 他很大方就道:“你要的话,给你又何妨。” “那就不对了。”苏向晚笑眯眯的,“我们一块赢的东西,要你给我,我才能有,可我自己赢的东西,就绝对是属于我的了。” 魏雅宁听他们绕着圈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可是两个人面色平和,有说有笑,又感觉不出来是哪里有问题。 “你想赢的话,也可以。”赵昌陵又道。 苏向晚笑了一下,没出声了。 她只是想告诉赵昌陵,他们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强行走在一起。 比起外头刺骨的寒凉,房里像个大暖炉。 寒意被驱散开去,苏向晚搓搓手,舒出一口凉气来。 赵昌陵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到热意完全包裹了全身,最后一丝寒冷也感觉不到的时候,赵昌陵就出了声:“其实你方才说的话是对的。” 方才他们说了很多话,魏雅宁下意识就问:“什么话?” “你说应该去问下人和婢女,别人没问出什么来,的确是问的方法,或者说问题不对。” “你怎么知道是对的?”苏向晚不解地问他。 “因为——我知道答案了!”赵昌陵慢慢道。 魏雅宁和苏向晚不约而同对看了一眼。 魏雅宁的惊讶是确实的。 苏向晚除了惊讶,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语感。 这特么果然就是为男主安排的高光剧情。 赵昌陵一来就知道答案了,他开挂了,别人还玩个毛线啊! 全都是用来衬托他英明神武睿智无比的背景板! “是什么?”魏雅宁忍不住问他。 问出口之后,觉得自己冒犯了,赶忙又道:“是我冒昧了,你既有答案,是不好同我们说的。” 赵昌陵摇了摇头,“同你们说也无妨,我方才说了,你们赢也可以。” 他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苏向晚一时间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想了一下,才道:“裴阁主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卖身契。” “卖身契?”苏向晚和魏雅宁同时都出了声。 两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裴敬这样的人,以前居然也签过卖身契…… 当然魏雅宁是觉得他才华横溢。 苏向晚是觉得他神通广大。 “你怎么知道是卖身契?”苏向晚问他。 “裴敬自己说,当年是因为下了一盘棋,赢了前阁主,所以得到了听风阁,其实下棋是真的,但赢的人不是他,是当年的阁主,他因为输了棋,把自己卖身给了前阁主,卖给了听风阁,这个其实不难想到,正如他所说,他被拘于此地,画地为牢,很明显是输了才会拘于此地,才会为牢。” 苏向晚方才就觉得裴敬话里半真半假。 如她所想的,画地为牢,能圈住自己的,只有自己。 裴敬如果赢了,又怎么会被圈住,输了才会被圈住,这是正常的逻辑。 “裴敬卖身在听风阁之后,就一直呆在这里,那些下人和婢女都是他当成阁主之后才买进来的,自然问不出什么东西,但他当了阁主之后,有些东西是可以问得到的,比如裴敬的住处。” “住处有什么问题吗?”问话的是魏雅宁。 “当然有问题,住处是一个人生活之地,但凡生活过,就要留下痕迹,他说自己是几年前来到此地,赢了棋局,得到听风阁,可他更早之前就已经住下了,说明他来到了听风阁之后,经过了再一段时间,才成为了阁主。” “这只能证明他当年有可能不是赢,而是输了才留下来,并且在听风阁待了一段时间才成为阁主,不能肯定老阁主送给他的东西就是卖身契啊……有没有这东西,我们也都是猜测……”魏雅宁一点点分析着,她感觉自己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出来。 “听风阁里头,所有的奴婢下人,都没有卖身契,他们来去自由,是自己想留在这里,才留下来的。”赵昌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话来。 “没有卖身契?”魏雅宁吓了一大跳。 苏向晚能理解她的惊讶,卖身契在这里,相当于对于一个奴才的掌控权,没有卖身契束缚着的下人,你永远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因为贪图那一星半点的蝇头小利做出些什么事来。 “听风阁此事,应该还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内情,但我觉得,是卖身契无疑了,至于裴阁主为什么找不到,估计当年他拿回来,就已经销毁了,那东西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赵昌陵慢慢地说。 苏向晚凝眉,没有出声。 赵昌陵见她模样,转而问道:“你觉得呢?” 苏向晚回神过来,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法,目前你说的,或许就是最终答案了。” 她只是觉得,卖身契或许真的存在过,但未必是裴敬要找的东西。 可这个觉得,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话语来支撑着。 “是或不是,让人把答案送去裴阁主那里,也就清楚了。” 赵昌陵胸有成竹,唤来了人,让人把答案送去给裴敬。 屋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冒出蒸腾的烟气。 冷倒是不冷了,就是有些异样的干燥窒闷。 赵昌陵在人前是十分和善又好相处的人,魏雅宁面对着他,难得的话都多了一些。 苏向晚一边听着他们聊天,一边喝着茶,心里想着裴敬的这个事。 裴敬是输了棋局,这是肯定的。 他输了棋局,被拘于此地,这也说得通。 “晚晚。”魏雅宁忽然喊她。 苏向晚抽回心神,忙问道:“怎么了?” “你还在想裴阁主的事吗?”魏雅宁侧头看着她,“我看你从刚才就一直不说话。” 如果是因为赵昌陵的缘故,魏雅宁觉得他言之有物,又极之好相处,一点都没有王爷的架子,应该不至于让人感觉到不自在才是。 她想了一下,还是道:“我始终觉得……” 这话还没说完,敲门声就先响了起来。 外头有个婢女含笑走了进来,十分可亲地出声道:“恭喜几位,我们阁主说你们猜对了答案。” 猜对了! 真是卖身契? 苏向晚都愣了。 赵昌陵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奖品便让这两位小姐决定吧。” 苏向晚跟着道:“雅宁表姐决定吧。” 魏雅宁简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她想了一下,才认认真真地问道:“我可以不要奖品吗?我想见见裴阁主。” 哦豁。 原来是裴敬的小迷妹。 苏向晚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她只是没想到魏雅宁也会有“追星”的一面,在万千人群里参与你的活动,在台下遥远地看着你,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你的面前,跟你说一声你好呀,握个手,签个名,这样就很满足了。 粉丝追星,大多真情实感且卑微。 就算是魏府嫡出的小姐,在她的那颗“星”面前,她也会有迷妹的时候啊。 只是她追的星比较特别。 赵昌陵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苏向晚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那婢女想了想,对魏雅宁道:“奴婢这便回去问问阁主,还请小姐稍等。” 魏雅宁隐含期待又兴奋地点了点头。 尽管她坐得端端正正,还是有喜色从她的眸里透了出来,如果不是赵昌陵在场,苏向晚估计她都坐不住了。 这两刻钟对魏雅宁而言十分漫长。 良久,那个婢女去而折返,对着魏雅宁出声道:“小姐安好,我们阁主请你过去见面。” 魏雅宁怔了许久,这才木木地站了起来。 她好似有点恍惚,苏向晚瞧她抓着手,似乎激动到都有些出冷汗了。 这个角度看着挺新奇的,她的粉丝见她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心情吗? 她走出一步,又回头,“那……那他们……” “阁主只能见一个,不好意思。”那婢女抱歉地笑了笑。 苏向晚其实还真挺想去见一见的,不过赵昌陵也在,她不想被察觉出什么来,而且魏雅宁比她更想见,是以便道:“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便是。” 赵昌陵也道:“去吧。” 魏雅宁感激地朝他看了一下,“多谢……我很快回来。” 苏向晚在心里摇摇头,叹了口气。 看赵昌陵,又成功地欺骗了一个无知少女,获得她的好感了。 魏雅宁走后,房间里恢复安静。 苏向晚也没想跟他单独待着,索性就起身道:“那我出去走走,殿下自便。” 她这步子还没跨出去,赵昌陵悠悠地声音就响了起来:“是本王想错了吗?你似乎总是躲着我,就连上次在京兆尹不要我帮忙也是,急忙忙地想跟我划清楚河汉界的样子,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狗血话题。 但是没办法,她要回答,因为她觉得赵昌陵不是敌人,不用撕破脸,她也不像原本的女主那样,可以仗着赵昌陵喜欢,恃宠而骄。 “殿下你没想错,我就是想跟你划清楚河汉界,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是皇子,我是商女,是你衣服上那点灰尘,是你鞋子上那点泥土,挥一挥也就散去了,自知之明这东西,不是应该有的吗?” 赵昌陵就笑了,“原来你在介意这个。” 苏向晚低头,不想看他。 她现在有点头大,男女主在设定里,只要碰上,就会产生点什么情愫。 虽然她不是原来的女主,不会被影响,可赵昌陵会啊。 “苏向晚,如果本王说我今日来此处,是为了你,你相信吗?”赵昌陵突然开口道。 苏向晚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赵昌陵似乎有些无奈的模样,“本王从未对任何女子上心过,你是第一个,哪怕我不去想你,你的消息也无孔不入,每天都在我耳边响起,让我想躲都躲不了,你总是能让我看到不一样的惊喜,这感觉本王从未有过。” 我天我天我天! 这个告白会不会有点突如其来,太过生硬了。 根本什么前奏都没有,直接就进入主题,连让她躲的机会都没有啊。 你听听这该死的台词,简直就是总裁玛丽苏文风啊。 苏向晚又惊又疑地看他,似乎想把他的皮囊撕扯开,看看里头到底藏了个什么鬼。 “听见本王这些话,有这么可怕吗?”赵昌陵忍不住就道。 苏向晚很干脆又直接地出声:“这些话,对于对殿下完全没有想法的我而言,是真的可怕,不过我可以当没听见过,你也可以当没说过。” 不管是以前,现在,以后,她都没有一点点的喜欢赵昌陵。 赵昌陵却道:“没关系,你眼下不喜欢我,可是来日方长,你从今日开始喜欢我,也还来得及。” “……” “你所介意的那些,都不是问题,你只要愿意待在我身边,其他的让我来解决便好。” “够了够了……” 苏向晚都听不下去了。 她听明白了,这是有一幕女主为了大姐,要跟男主分开的时候,男主说的话。 反正剧情发展到此处,几个重要时刻,都已经以不同方式呈现出来了。 该说的话,还是说了。 “殿下,可以容我出去缓口气吗?”她出声问道。 这种感觉让她很窒息,她不想因为冲动,说出什么比较伤情面的话来。 她毕竟还指望赵昌陵娶苏远黛过门。 苏向晚不为所动的样子,似乎有些刺激赵昌陵。 他脸色沉郁,许久才道:“你出去吧。” 苏向晚毫不犹豫开门就走了。 赵昌陵看着桌上放着的苏向晚的杯子,慢慢将它拿了起来。 余温尚在,烟气淼淼,似乎还带着一丝苏向晚的气息。 可那微弱的气息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抓住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因为是我,所以不行吗?” 他低低地出了声,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杯子轻轻地发出了一丝碎裂开来的声音。 第三百四十八章、藏着秘密 苏向晚出了屋,被风迎面打过来,冷得打了一个寒颤。 临湖的人是最少的。 地势最为开阔,水气夹着冷气,温度比其他地方都要低一点。 景色虽然不错,可夏天的时候嫌晒,冬天又嫌冷,要是春秋的时候来,或许还要好一些。 她在湖边站了一会,把脑袋放空。 好不容易暖和回来的身体,一下子又被冷意肆虐。 湖边有座小桥,通向一个破落的湖边亭。 亭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也没有如何修葺,荒芜又寂寥地竖立在冬日里,给人一种凄凄惨惨的冷清感。 有些人在看见一些旧物的时候,忍不住就会觉得这后面会有故事。 苏向晚慢慢走进亭子里。 岁月留下的侵蚀痕迹非常明显,柱子斑驳,石桌风化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好在还算干净,看起来应该有人经常打扫的模样。 她在石凳上坐下,遥望江面,忽然有种自己是世外高人的错觉。 苏向晚想着想着,忽然一顿。 不对,这石桌和石凳的摆向…… 似乎更像是下棋用的。 年久失修的凉亭里,经常会有人打扫,有钱却也不修葺,想必是主人并不想改变原来的模样。 她一下子好似想到什么,连忙快步往屋里走。 路上迎面碰上一个路过的婢女,她抓住便问道:“我想问一问你,你们阁主,平日喜欢去湖边那个亭子里吗?” 那婢女今日都不知道被人抓住问了多少莫名其妙的问题,当下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如实回答道:“阁主倒是经常去湖边亭子里。” “这么冷的天也去吗?” “有时候也去的。” “那……他一般在亭子里都做什么?喝茶吗?还是……下棋?” “都有,喝茶,下棋都有。” 苏向晚有些惊喜,都跟她想的对上了。 “他跟谁下棋?”她问道。 那婢女笑了笑,“阁主没有什么棋友,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在亭子里会自己跟自己对弈。” 苏向晚点了点头,朝婢女感激地笑了笑:“好的,多谢你了。” 那婢女难得见到这样客气有礼貌的人,那是一种没有把你当成低贱下人的语气,当下就道:“如果小姐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的。”苏向晚心里想着事,说完了话,很快就朝湖边亭又走了过去。 有一些人也发现了湖心亭,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遭,并没有看出什么来,又走了。 苏向晚等人都走光了,这才往亭子里走去。 裴敬当年跟人下棋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这处。 这里是一个关键所在。 这里夏天晒,冬天四面透风地冷,他在寒风瑟瑟里经常来这个亭子,还自己跟自己下棋,可见这里对他有什么特别意义,所以他一直保持着这里的样子,任它存着岁月的记忆。 她在亭子里看了许久,也没能看出什么。 但苏向晚觉得,这里应该是有什么的。 那种冥冥之中,不知道哪里延伸出来的线,扯着她往前走,有一份尘封着的秘密,久远的,无人所知的过去和记忆。 她在亭子里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有一度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想错了,一直到她看见小桥边上的一道缺口。 那道缺口在坑坑洼洼的小桥上,微不足道。 但很明显,其他的损坏,都是因为水的腐蚀,或者人力踩踏所为。 只有那道缺口,她可以肯定是兵器留下的,应该是一把长剑,砍在这边上,不像是打斗,更像是为了做什么记号。 记号—— 古时候有一个人,他在坐船的时候,不小心丢了一把剑进海里,然后他在自己的船上刻了一个记号,别人问他做什么,他说他的剑掉进了海里,先在掉落的地方刻一个记号,这样一会就可以把丢掉的剑找回来了。 刻舟求剑的故事,大家都听过。 都是当成一个搞笑的寓言故事来听,船走了,可是剑还落在原处,刻记号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现在桥并没有走,还在这里。 那刻着记号的这个位置,在湖水里面的这个地方,是不是曾经丢下了什么东西,等着来日找出来。 棋局是真的存在过。 裴敬是真的输了,所以卖身给了听风阁。 作为一个杀手的他,要因此放下手中的剑。 或许,棋局不止有一盘? 裴敬后来真的赢过一场,所以老阁主真的把听风阁给了他。 当然还有卖身契。 裴敬要找的的确是卖身契,但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卖身契。 他放下剑,画地为牢,当年老阁主还给他的,也代表解除了他的束缚。 这么多年来,他依旧没有走出去,选择走在这里。 是他给自己的卖身契,困住了自己。 所以…… 赵昌陵也算是误打误撞蒙对了? 这留着记号的湖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 裴敬知道吗?是他藏的?还是…… 老阁主? “你在看什么?” 苏向晚正在想这事,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头往湖水里栽进去。 身后的手迅速地拉住她,一把将她往回扯。 就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她原地旋转半圈,栽进来人的心膛上,撞了个正着。 赵昌陵朝她看下来,她四十五度角看回去。 这要是播出来,应该会是一个长久的定格,还要有bgm响起。 …… 编剧还是这么恶趣味。 她很快退开几步,疏离又客气地出声道:“多谢了。” 赵昌陵手上空落落的,怔了一下,才缓回神来问她:“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还吓成这样。” 苏向晚看起来惊魂未定,不过她刚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应该看不出来是心虚。 “没看什么,我只是照照水面,当镜子看一看自己的样子而已。”苏向晚定神开口。 赵昌陵朝平静的湖面看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那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苏向晚摇摇头,“我还以为是我换了张脸,殿下才会突如其来的,放弃大美人蒋瑶,转而看上我,结果发现没有。” 赵昌陵唇角有了轻浅的笑意,“本王觉得你很好看,真的。” 她也觉得自己不丑,谢谢。 但是应该比美,京城名媛里,应该是轮不上她的。 他负手而立,“本王知道你心中不屑,可我说的是真的,每一次同你在一起,本王都觉得心情开朗,特别舒服,在镇国寺的那时候,本王因为赵容显,郁结于心,不能释怀,结果误打误撞,你跑来了我的面前,当时本王就想,连一个商女都能如此孜孜不倦,为何我还要顾影自怜,明明我比你强大很多才是……” 苏向晚又哑了。 “本王真的喜欢你。”赵昌陵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可惜……你好似看不上本王。” “不是看不上……” “是吗?”赵昌陵打断她的话,“不是看不上本王的话,你为什么背弃本王,走向了赵容显呢?” 苏向晚陡然睁大了眼睛。 他…… 他已经知道了? “我大姐找过你?”苏向晚第一时间就问。 赵昌陵笑得有些冷,“怎么?害怕本王知道?” 他朝苏向晚走近了一步。 苏向晚没有动。 她不能在赵昌陵面前露怯。 “本王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驱使你放弃唾手可得的我,走向一个没有未来的赵容显……” “谁说赵容显没有未来?”苏向晚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赵昌陵闻言,也僵了一下。 “你明知道本王最憎恶之人就是他,却偏偏还要站在他那边……”赵昌陵猛地扯住她的手,“如果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让本王看见你,那你现在成功了!” “???” 苏向晚哑了哑,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笑。 在赵昌陵的世界里,是觉得只要是女的,就一定要喜欢他吗? 她站在赵容显那边,的确是因为赵昌陵,因为她不想按照原来的剧情走,不想做一个傻白甜然后踩在所有配角的死亡和痛苦之上得到圆满。 苏向晚想到什么,朝赵昌陵冷冷回望过去。 “所以殿下你今日会突然跟我说这些话,说喜欢我,说心里有我,都是因为你知道了这件事?” 那就怪不得了。 还是该死的胜负欲在作祟啊。 赵昌陵觉得她应该像苏远黛那样无条件地忠诚服从于他,卑微地无私地不求回报,那才是对的。 结果她没有这样做。 还走向了他最憎恶的对立面,他就接受不了了。 果然只要关乎赵容显的事,赵昌陵就会失去理智。 赵昌陵面色冷硬,他看着她良久,而后道:“你觉得呢?” 京兆尹她被卷入聂氏顾澜之事时,他的担心是真的。 所以在知道她选择背弃他之后,愤怒才会越发深重。 赵昌陵骨子里的骄傲,绝对不能忍受,自己在一个商女的心里,会比不过一个赵容显。 别说苏向晚本来就是他的人。 对,是他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绕不过去 苏向晚的手被他抓得有些疼,可是一时间又挣不开来,只能凝眉瞪向他,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宣誓自己的不满。 然而是徒劳的。 赵昌陵根本不为所动。 “所以临王殿下现在打算拿我怎么办呢?”苏向晚慢慢开口:“是打算让苏家清理门户,让我受到家族的遗弃,还是打算就这样杀了我?” 是啊。 他想怎么样呢? 苏向晚这样做,是早知道会背弃自己的家族,一无所有,也要帮赵容显。 让苏家清理门户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让她更名正言顺地待在赵容显身边罢了。 “你如今有后盾了,倒是强硬的很,你真以为我不会动你?”赵昌陵压着怒气,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你不会。”苏向晚肯定地开口,“就这么杀了我,就等同于承认自己输给赵容显,殿下这样骄傲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赵昌陵微愣。 他觉得讽刺,苏向晚对他的了解让他惊讶,每一回在她面前,他都有被看透的无所适从,就像整个人都被她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这种直达内心的窥探,他从来没遇见过。 先前他一直以为,苏向晚会永远地义无反顾地跟他站在一边。 他破天荒地在一个商女身上,费了以前从来想都没想过的心神。 可为什么? 赵昌陵没想明白,哪怕是黄口小儿都明白要亲临王远豫王的道理,她怎么偏偏要跟他作对! “你说得对,我不会。”赵昌陵慢慢开口:“我要做的,是把你从他那边抢回来,杀了你,这有什么意思……” “抢回来?”苏向晚摇头失笑,“殿下,我是人,我是我自己,不是一件物品,不属于谁,更谈不上抢,我帮赵容显,是我的意愿,并不是他抢走的。” “本王会让你知道,你背弃我走向他,是你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到时候我不介意敞开胸怀,接受你的回头。” 苏向晚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赵昌陵接着又道,“苏府是靠着本王才有今日,没有本王,你们什么都不是,整个苏府都是我的,也包括你,我只要随便发句话,你信不信你明天就会被直接抬进我府上,成为我后院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妾侍,一辈子被关在四方后院之中,永远只能祈盼着我想起你,分给你一星半点的眼神,否则就只可以凄楚可怜的度过下半生。” 冷风拍在脸上,刺得眼睛都有点疼。 苏向晚冷冷道,“殿下你是不是疯了?” 赵昌陵凭什么以为她就不会反抗,凭什么以为她会屈服,过着一辈子只能寄托于别人喜欢的日子。 “苏向晚你放肆!”赵昌陵喝了她一声,“是谁给你的胆子,是赵容显吗,你竟敢这样跟本王说话!” 又是赵容显! “看吧,一遇上赵容显的事,你就发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受制于他吗,就是因为如此,你就能把对付他的那点心力做点别的去,天下早就是你的了。” 赵昌陵呼吸加重。 苏向晚明显感觉到他的怒气值压抑着,到了爆发的边缘。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 但实话并不是每个人都爱听。 心魔这种东西,能过得去,就不会叫心魔了。 那些日积月累的仇恨,年月久远的恩怨沉淀下来,已经没入了赵昌陵的骨血里,他就是非要赵容显死了才能安心。 但苏向晚一直觉得真正的强大是无所畏惧。 反派赵容显在剧本里最后是死了,但也一辈子刻在赵昌陵的心上,保留在他一直畏惧的那一刻,再也无法超过了。 “苏向晚,我改变主意了。”赵昌陵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又说道,“我这样勉强你,的确没意思。” 他手上的力道放松,低头看着被他抓出来的一圈红痕,用指尖慢慢摩挲着。 “把你的人困住,你的心却是困不住的,本王想让你,心甘情愿地喜欢我,留在我身边。”他低声吐出话来,又温柔又深情,像情人之间缠绵的耳语。 苏向晚一把扯回自己的手,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殿下。”她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你知道我大姐喜欢你吗,那种一心一意地为你付出所有都在所不惜卑微无比的喜欢吗?果然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对自己唾手可得的,总是弃如敝屣,你说要我心甘情愿喜欢你,留在你身边,可是你让我看到,我大姐喜欢你,得到了如何悲惨的下场,你如何来说服我!” “苏远黛?”赵昌陵想了想,“她的确对本王一心一意,本王给过她机会,问她要不要进临王府,是她自己拒绝的。” “那是因为她还有最起码的自尊,不能因为喜欢你,连自尊都没了,她知道你不喜欢她,这话也只是随便说说,所以根本不会点头,你有真的把别人的感情当做感情吗?我大姐尽管卑微,但不低贱,不是你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人。” 苏远黛知道自己要是真的就这样点头,赵昌陵就一辈子不会看得起她。 原剧本女二要是不喜欢他,该有多么美好的人生。 就是被傻白甜的女主和渣男主给毁了。 “你是因为我对你大姐不好,所以憎恨我?才会选择赵容显?” “……” 我的老天爷啊! 怎么又绕回赵容显身上了? 敢情她刚才真情实感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 “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了。” 苏向晚让自己冷静下来,“殿下知道什么了?” 赵昌陵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苏向晚觉得心惊肉跳。 那是对猎物的志在必得。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知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啊! 这该死的胜负欲。 苏向晚觉得好心累。 她跟赵昌陵说不通。 这个时候他已经钻了牛角尖,在这条死胡同里,走不出去了。 “晚晚。”魏雅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这一声突如其来插入的话语,让原本僵持的冷凝气氛,一下子四散开去。 “殿……陵公子也出来了?”魏雅宁朝他们走过来,眉眼里还有藏不住的喜悦,想来方才的见面,让她十分高兴。 “我方才回屋见不到你们,问了人才知道你们在此处,这边这样冷,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里风景好。”苏向晚随意挑了一个借口。 魏雅宁这会高兴,听什么都觉得高兴,“是啊,这里风景真的很好。”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苏向晚垂下眉,朝赵昌陵行了一个礼。 她不想再跟赵昌陵绕着赵容显没完没了地扯下去。 赵昌陵面色淡然,已然看不出方才的冷硬和愤怒,他又挂上了亲和的面具。 魏雅宁也朝赵昌陵行了个礼,“那……今日多谢了。” 说完话,两人相携着一块回了屋。 赵昌陵没有再找上来,苏向晚也松了一口气。 临近离开听风阁的时候,她又碰上了刚才问话的婢女,这才又想起来桥上那个记号的事。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还是对那个婢女道,“能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裴阁主吗?” 婢女便道,“小姐请说。” 苏向晚想了一下才道:“你就问他,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吗?就这句话就好。” 蒙对了就好,蒙不对,也没关系。 反正这些都是猜测。 那婢女应下了。 跟魏雅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灰。 白日里的喧闹已然散去,听风阁的繁华开始落幕,现在的样子,好似又恢复到苏向晚第一次来的时候。 安静清幽的模样。 送走了魏雅宁的马车,苏向晚正要回去,转头就看见另外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 马车没有什么标志,看起来很低调。 苏向晚下意识退了一步。 赵昌陵挑开帘子,看着她道:“上来,我送你回府。” 第三百五十章、有主心骨 赵昌陵是矜贵高傲的。 但他永远不会给人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跟苏向晚说送她回府,用的也只是一种友好邀请的语气,并非是命令要求。 很久之前,苏向晚就知道他是一个极有风度的人,进退得宜,张弛有度,正常情况下的他,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反感或者讨厌。 但换一个角度想,在知道她现在已经是豫王党之后,还能以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友好对她,这才更加可怕。 想当然,自古能做皇帝的人,哪个不是狠人。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谢谢殿下好意。”苏向晚同他道,“我自己回去便好了,就不劳烦你了。” 赵昌陵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 苏向晚朝他点头示意,转身回头走。 赵昌陵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本来就是个骄傲的人,被几次三番拒绝,还要死皮赖脸强人所难,不是他会做的事。 他没有坚持,只是放下了帘子。 苏向晚坐上苏府的马车,开始回程。 红玉上来坐定之后,同她道:“小姐,临王殿下的马车,好像跟在我们后面。” 她挑开帘子,朝后头看了看。 果然就看见了赵昌陵的马车,不远不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在她的马车后头。 苏向晚放下帘子,随口应道:“回苏府跟回临王府是同一个方向,凑巧同一条路而已。” 红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昌陵要做什么,不是她能决定的。 不管顺路也好,故意也罢,苏向晚都不想琢磨。 这个人天生有无比强韧的毅力,眼下他把她当作了猎物,成为跟赵容显争夺的目标,这只怕是个开始而已。 回到苏府门口,苏向晚下了马车。 不远处,赵昌陵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红玉疑色更重,“小姐,临王殿下的马车,跟着我们回来了。” 苏向晚眉头皱起来。 天色越暗,寒意就深几分。 微风夹着寒霜,拂动她的头发。 苏向晚顺了顺头发,也不急着走。 赵昌陵也下了马车,朝她走了过来。 还不等她开口,赵昌陵便道:“我顺路过来苏府,不是为了你,不必多想。” 他这么一抢白,倒显得苏向晚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了。 她原本要说的话,也就收了回去。 苏向晚给他让开路,准备等他进去了再回府。 赵昌陵朝她笑了笑,“作为苏府的主人家,客人来访,你是不是应该招待一下?” 她想了想,吩咐身边的红玉:“回去通报一声,说临王殿下来了。” 红玉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应道:“是的小姐。” 她急忙进门去禀报了。 苏向晚朝赵昌陵微微一行礼,出声道:“我不大懂规矩礼数,恐防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是应该告诉府上的人,我大姐知道殿下过来,定会安排妥当,我祖母和父亲,也必定招待细致。” 总之,没有她什么事。 赵昌陵要玩的那些把戏,她都能见招拆招。 他倒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只是道:“苏向晚,你怕什么?” 苏向晚蹙眉:“我没有在怕什么。” 赵昌陵朝前走了一步,话中带话:“你怕我发现,你府中藏了人吗?” 苏向晚陡然变色。 但她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赵昌陵在诓她,是以只是道:“殿下说笑了,我能藏什么人。” 元思的存在,她连苏远黛都不曾告知过。 目前她只跟陆君庭提过,不过她相信陆君庭,他不会转头就出卖她。 “你大抵不知道,我们的这一批侍卫,都是自小培养起来带在身边的,那些气息,只稍稍出现一下,就能立马察觉,不止是我,你去问问赵容显,他对我的人,也是如此……”赵昌陵不知道在看着哪里,“我从方才就觉得有一道藏在暗处里让人恶心的眼睛,什么都会错,这种感觉是绝对不会错的。” 苏向晚笑了笑,又明白了一件事。 说要送她回来,一路跟在她后头回府,不是想要对她献殷勤。 原来是察觉了元思,专门跟过来确认的。 “殿下想要我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眼睛……”苏向晚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心虚。 赵昌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要确认此事,也并不难。” 苏向晚挑眉,警惕地看着他。 赵昌陵微微倾身上前,在她耳边,低低吐出话来:“冒犯了……” 话音才落,苏向晚察觉自己的手腕被他扣住,而后整个人被他朝前一拉,形成一个被圈禁禁锢的姿势。 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赵昌陵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她。 苏向晚挣脱不得,心里有了几分慌张。 元思要是在这个时候露脸,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赵昌陵不杀她,那是要留着她跟赵容显博弈,可是对其他人,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察觉她身边有人,借机把人引出来铲除,不仅可以杀鸡儆猴给她看,更是明晃晃给赵容显的下马威和挑衅。 所以元思若是出现,他必死无疑。 苏向晚因为暗处里有元思的保护觉得安心无比,但没有一次像这一刻这样,希望他好好地躲起来,不要出手。 “怎么不敢出声了呢?是怕自己出声,把人给喊出来吗?”赵昌陵语气嘲讽而冷然:“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 他无可抑制地愤怒。 苏向晚跟赵容显之间,有着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无法忍受。 苏向晚捏紧了袖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殿下你这样抓着我,我会惊慌,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你想我说什么,让我大喊大叫,把人都喊过来,看看你我纠缠不清吗?” 元思,别出来! 别出来! 苏向晚沉住气,不停在心里说着。 好像这样在心里不停说着。他就能听见一样。 赵昌陵紧紧抿着唇,声音更加冷厉:“你不说也没关系,是非分明,很快就有分晓了。” 他胸有成竹。 这话才刚落下,有一颗石子呼地一声破风而来。 赵昌陵眉目一禀,很快把苏向晚推去一边,而后侧身躲开了那颗冲他来的石子。 石子落地,砸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这要是打在人的头上,当然当场就要头破血流。 苏向晚眼见那颗石子滚了几圈,混在尘土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而后停了下来。 不起眼,却刺眼的。 风尘未停,南和提起剑,忽地朝一个方向刺过去。 压抑黝黑的屋顶之上,响起兵刃碰撞发出来的铿锵声,散发着比冬日更深的寒意。 元思从屋顶上跳下来,提着剑跟南和面对面僵持着。 空气里压着蓄势待发的火药味。 想来是方才打出来的那颗石子,暴露了他的方位。 赵昌陵就笑了,“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 苏向晚全身冷得像冰,那瞬间僵得,几乎动弹不得。 赵昌陵看向元思,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惊喜,“端阳庆典一事,我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不但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 元思语气很不客气:“抱歉,让殿下失望了,小人命太硬,阎罗王不肯收。” 赵昌陵面色不变,他只是看着苏向晚,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意味深长地道:“若非本王亲眼所见,恐怕也不会相信,赵容显居然会把他派来给你……” 苏向晚只是道:“你应该是想岔了……不过……我说什么你应该都听不进去……你觉得如何便如何吧。” 解释不清楚的。 元思当初是自己找上来的,还是被丢到她这里的烫手山芋。 根本就不是赵容显派给她的。 南和稍微抬手,隐匿在暗处里的一排护卫,在四面八方都露出了头。 如盯上了猎物的一群豺狼,蠢蠢欲动。 空气里紧绷到连风声都静寂下来。 苏向晚想叫元思走。 但根据她多次演电视剧的经历,说这话多数是没有什么用的,十个有八个都不会走,非要留下来你死我活不可。 更别说这个人是元思。 平时就不听她的话。 她正想着帮元思脱身的法子,就听见寒风里穿进一道冷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化成刀子,朝赵昌陵毫不客气地刺去:“我的人,就不劳烦临王纾尊降贵地教训了。” 赵容显踩着冰霜,宝蓝色的衣诀勾着缭绕的冷风,似乎连发丝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赵昌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可怖。 元思也愣了,呆呆地看向赵容显。 “王爷……” 赵容显没看他,声音清冷:“退下。” 元思脸色回缓,连忙站到他身后去。 就好像从前无数次他跟在赵容显身后的样子,从容而自然,这本来就是他原本的位置。 苏向晚忍不住想,只有跟在赵容显身边的时候,元思才是真正的元思。 她思绪飞扬,赵容显又对着她道:“过来。” 苏向晚怔怔地。 这……是在跟她说话? 当着赵昌陵的面,明目张胆地不留情面地,叫她过去? “愣着做什么?”赵容显又出了声,“过来本王这里。” 他声音轻缓且温和,混合着冰冷的气息,揉成了一股奇异的力量,慢慢传达到她心上来。 苏向晚看了一眼赵昌陵,没有犹豫地朝赵容显走过去。 就像鸟儿归巢,鱼儿落回水里。 她有了主心骨,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有赵容显在,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扛着一样。 第三百五十一章、在所不惜 苏府的后门是一条小路,人烟稀少,以往茂密的一排树丛,此刻唯剰枯枝,显得十分空旷。 灰蒙蒙的天盖下来,好像给周围铺上了一层雾气。 一行人就在这条小路上僵持着。 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明面上,暗地里两股势力僵持着,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赵昌陵眸子微红,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苏向晚毫不犹豫,乖巧顺从地走到赵容显身后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脸上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太狼狈了。 这种狼狈的屈辱感淹没了他,赵昌陵连呼吸都深重几分,似乎要这样才能稍稍控制住自己,不要冲动地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决定来。 —— 不能动手! —— 起码现在不能! —— 明面上的冲突,他未必能胜他一筹,两败俱伤太不理智…… “赵容显。”赵昌陵沉声开口,目光却落在苏向晚身上,“元思是你的人,你此下带回去,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她……” “她也是我的人。”赵容显打断他的话,他面容冷清,只是这样看着赵昌陵,就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那语气里的坚定,昭示他的强势,足以见得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半分退让。 很多时候赵容显都不是计较的人,但他较真起来,赵昌陵是见识过的。 幼时他做了许多排挤赵容显,激怒赵容显的举动,他都不为所动,一直到他画了那副月季花,赵容显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撕碎丢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你的人?”赵昌陵出声,似乎觉得好笑,“赵容显,她姓苏!看见这个门了吗,除非她永远不再踏进去,否则她永远不会是你的人!” 他是欣赏苏向晚的。 那些在意和喜欢也是真实的。 但比起苏向晚跟赵容显带给他的难看和羞辱,那简直微不足道。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表示过的善意和友好,此刻都变成了刺回自己的刀子,刺得他鲜血淋漓。 赵容显没有出声应他的话,只是看了看那道门,似乎是赞同了赵昌陵的话,也像是无从反驳的模样。 赵昌陵生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那是为难的,踌躇的,被什么事牵绊住的神情。 这不该是赵容显会有的情绪。 他反驳不出口,因为那是事实,赵昌陵在此事上压得他哑口无言,可并没有因此觉得高兴,反而更觉得屈辱。 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赵容显,费尽了心思都无法撼动分毫的人,现在居然会因为一个普通的商女,感到为难…… 顷刻,赵容显才对苏向晚道:“你先回去吧。” 苏府是她的家,她还是苏府的人。 带走苏向晚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以后她要背上的罪名和骂名就多了。 悖逆家族,是大罪。 那些赵容显不必她来承受。 苏向晚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横竖这会赵容显来了,元思安全无虞,危机解除,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昌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有元思在,他不会如何为难她一个内宅女子。 “好。”苏向晚朝他点了点头,没有看赵昌陵,快步朝屋里走。 她干脆利落转身就走,丝毫不停留,也丝毫不回头。 这个残局留给赵容显,那是对他绝对的信任。 可是心里是汹涌翻滚着的,被一根一根细小的丝线牵扯着,悬在半空之中,摇摇晃晃地,什么都思考不了。 今日她还见过陆君庭,说了许多豪言壮志。 说她还要找第三条路。 但真切的对峙就在身后,赵昌陵眼里的憎恨,已是不死不罢休的地步。 她连自己家族的束缚暂且都摆脱不了,能从这条血路里,找出一条生的转机吗? 云层遮挡住了光亮,这一方天地昏暗得一切都看不真切。 她裹着长袍,提着裙摆进了门,身影在冰冷的迷雾里拉得很远。 远到所有人都抓不到的地方。 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赵容显看着,心中藏着从未有的安定。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哪一件都是不能丢下来的包袱,她义无反顾地前行,在他的前面,只要这样就足矣。 前行的路上荆棘丛生,但道路的尽头有她,心中的记挂是软肋,但也会化身为铠甲,他提剑长行,第一次觉得甘之如饴。 朝生暮死的蜉蝣,也会向往灿烂的阳光。 赵容显没看多久,很快收回目光。 那点温情转瞬即逝,对着眼前的赵昌陵,他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不近人情,强势狂妄的赵容显。 “她现在是苏家的人,但很快不是了。”赵容显一字一句说着,像是警告,又像是挑衅,“赵昌陵,旁的事我都可让你三分,可你若踩了我的底线,我便连那三分都要收回来。” 赵昌陵笑了,不知道是气极了还是真觉得好笑:“很快不是?赵容显,你在说什么大话,难不成你还能纳她回去不成?你手底下那帮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会眼看着你色令智昏?他们能容得下你纳一个商女回府,还是苏府的商女?等你真的能做到,才来跟我说这句话。她不是你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赵容显眉头微挑:“不是纳她回府,是娶。” 娶。 光明正大。 三书五聘,八抬大轿。 娶回豫王府。 正因为如此,他才迟迟没有动静。 要安排的事有很多,在事情没有真正确定下来之前,他都不想给出虚幻的承诺。 他会把所有的路都安排好。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娶?”赵昌陵脸色变得很奇怪,他看着赵容显,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娶一个商女?” “我说过,我无意与你争抢,你要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意愿,如此也正好,你此后可以不必再拿我当对手。” 没有妻子母族势力的支持,赵容显拿什么来跟他斗,往后如何服众? 他要是娶了蒋瑶,两王相争的局面就会结束,他胜券在握。 赵容显根本没能力再跟他抗衡! 多么荒唐! 豫王府的当家主母,是一个商户之女,这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看他的笑话,看皇室的笑话。 这事关大梁皇室赵家的尊严,皇帝也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可赵容显从不开玩笑。 他也没必要开这种玩笑。 赵昌陵忽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一股无名的愤怒蓦地从心底深处烧上来,赵昌陵哑着声道:“可是我不信你。” 他全力以赴,日夜不敢有丝毫懈怠。 心里想的是终有一日他要堂堂正正地赢赵容显,打败他,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战役才刚开始,赵容显就想以这样荒唐的理由退出了,留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正眼把他当成是一个真正的对手来看待。 这样的结果,他绝对不接受。 “我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那是你的事。”赵容显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他也不需要赵昌陵信他。 “赵容显——”赵昌陵唤住他。 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赵容显的脚步未停。 他从来不会因为赵昌陵做的说的任何一件事,停下自己的脚步。 “如果我说——我也喜欢苏向晚呢?” 他第一次希望赵容显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 可是赵容显却顿住了脚步。 这话显然让他非常在意。 赵昌陵从心底里猛然燃出一股报复的火苗,并且隐隐有升高的迹象。 若说原本他说要把苏向晚抢回来,只不过是因为被背叛的不甘心和愤怒使然,现在就是志在必得。 他要从赵容显身边把他无比在意的人夺走,看他痛苦,看他生不如死,看他狼狈不堪! “何必自取其辱?”赵容显语气嘲讽。 “是不是自取其辱,要最后才见分晓!你我之间,但凡是个人都知道要如何抉择,赵容显,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有多么讨人厌?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别人对你真心真意……就连你所重视的苏向晚也是,她可绝对不是什么单纯善良心无城府的女子,她现在是选择你不错,但事未定局,你又怎知走到最后,她会不会依然义无反顾地选你?”赵昌陵语气生冷:“你还没受够教训吗?从前那些一个一个讨好你,朝你献殷勤,无比忠心耿耿的那些人,最后不都一个个地走到我这边来了吗?” 这一回,也不会例外。 赵容显静了良久。 最后只是轻轻地丢下了两个字:“随你。” 苏向晚是不同的。 她同先前所有曾经两面三刀,轻易就调转枪头去赵昌陵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她说过,她绝不背叛他。 赵容显相信她。 赵昌陵轻轻吸了一口气,满肺腑都是寒意。 可心里的火那样旺,烧得连寒冷都感觉不到。 话已经说出去。 他就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苏向晚直直地往回走,迎面碰上了苏远黛。 她带着人正准备去迎赵昌陵。 苏崇林接到消息,正在往府里赶回来的路上,苏老夫人吩咐下去,上上下下警醒起来,府中严阵以待,都表示出对临王殿下绝对的重视。 如赵昌陵所言。 苏府是他的,从上到下,从头到尾,都是忠诚服从于他的存在。 “怎么就你一人?不是说临王殿下来了吗?”苏远黛被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她。 这么一拉,又吓了一跳,“手这么冰?” 苏远黛忙不迭塞过一个金色的小暖炉来。 冰冷之中那一点温暖太明显,热意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抵达到了心尖。 苏向晚定回神,方才道:“是的,来了,不过这会他有些事忙,就没跟我一块进来。” 苏远黛摸她的衣裳都是凉的,身上没有一处热的地方,赶忙就道:“快回屋,让人煮点驱寒的姜汤,换身暖和的衣裳,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着了。” 她依稀这样关心她。 像家人一般,是毫无条件地,哪怕在经历多少的争吵误会,心中依然都关心疼爱她的家人。 苏向晚原本的犹疑,这一刻忽地都烟消云散。 她想让苏远黛,不必经历被至亲姐妹抢走心上人,不会经历毁容,最后不会被心爱之人所杀…… 她要帮苏远黛,嫁给自己的心上人,以后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剧本里头,苏远黛就是捆绑了苏向晚的人生,而原主也根本摆脱不了依赖大姐的命运,原本苏远黛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却因为原主的废物被一再毁了。 这一次,她要亲自把这个绳子解开。 哪怕拼着苏远黛不理解她,仇视她,她也在所不惜。 第三百五十二章、帮一个忙 苏向晚回屋洗漱休息,听底下的人,说苏府今晚要设宴,款待赵昌陵。 这可真是破天荒,当今殿下纾尊降贵到访的大事。 苏老夫人特地吩咐了,今晚全部都要出席,一个不落。 务必要表达出苏府上下对赵昌陵,无上的尊敬。 苏向晚今晚是盛装出席。 苏老夫人要求所有人都必须重视此次晚宴,她也不想搞特殊,故意清素打扮,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而且她本来也不适合清汤寡水走气质路线。 苏向晚一直很适合华丽妝扮,这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庸俗,她却恰恰能压的住气场,还能足够显眼。 赵昌陵想不注意她都不行。 可他只要多看一眼,就会想起赵容显说的那些话,他语气里的嘲讽与不屑,想到苏向晚跟赵容显在暗地里已经勾搭上了,就觉得挠心挠肺的焦灼。 前太子殿下还未死的时候,赵容显就已经是众星拱月,他不开口,就已经有人争得头破血流地把东西捧去他的面前,跟他年纪相仿的赵昌陵,只能尽量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就想长在手上的指甲,稍微冒头一点,就会让人觉得碍事。 后来他们位置变了,赵昌陵成了真正的皇子,比赵容显还要尊贵,可他们的地位仍旧没变,被看做未来储君的赵容显,依旧在所有人的仰望里。 他在最远最低的角落里,不甘心地看着,看着他把那些唾手可得而他一直渴望的东西,毫不留情地丢弃,他愤怒他生气,所以他无所不用其极地跟赵容显争斗,但凡赵容显有的东西,他也想有,他要是没有的东西,他就要抢过来。 婢女也好,奴才也好,府邸也好,属下也好,只要可以抢过来的,他都不留余地。 只有在这个时候,赵容显才会因此正眼看到他,并且有冷漠之外的情绪。 赵昌陵成功激怒他,让他不痛快,就觉得自己赢了。 苏崇林过来向他敬酒,卑躬屈膝。 苏老夫人和满院子的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恭敬无比。 唯独苏向晚,她虽然坐在这里,但她的心思不在此处。 赵昌陵看她一副漠然的置身事外的模样,微微捏紧了手。 这该死的样子,会让他忍不住想起赵容显,他甚至隐约地想,这到底是她本来的样子,还是因为跟了赵容显,也学了他的模样。 这点恶心感盖过了他对苏向晚仅存的那点些微好感,心里头剩下的只有憎恶。 “殿下,我来向你敬酒。”苏远黛拿着酒杯,走到他面前来。 赵昌陵回头看过去。 她有一张跟苏向晚全然不相似的容颜,一个冷厉,一个纯良。 就连气质也是大相庭径。 可苏远黛对他是全心全意的,这在她的眼神里面可以看出来。 跟她一块来的,还有苏向晚。 “殿下,我也向你敬酒。”她道。 赵昌陵神色僵硬,这实在不像他的性子,哪怕心下再愤怒,他依旧可以在人前谈笑风生,不露端倪。 但他不想对苏向晚假惺惺地和颜悦色。 他想让她知道,此事不曾罢休。 他没有说话,提起酒杯,把酒喝了。 苏远黛怔了一下,依旧端着笑,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喝了。 苏向晚不会喝酒,喝的是茶,她也作势喝了。 敬完酒,她就跟着苏远黛回了位置上。 “殿下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苏远黛同她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苏向晚当然知道。 因为赵容显。 但是她还是摇头:“不知道。” 苏远黛皱起眉头,语气担忧:“我鲜少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有些忐忑。” 苏向晚就道:“也有可能是看我碍眼,觉得闹心。” 苏远黛想到赵容显的事,便道:“殿下是宽宏大量的人,他没有怪你,也愿意给你机会,他若是真的要为难你,方才那杯酒大可以不喝,祖母和父亲为了讨好他,是绝不会让你在府中有安生日子过的,可他并没有这样做。” 苏向晚看着酒杯,“他不会做这样失格的事。” 这就是她不会讨厌赵昌陵的原因。 他不屑于用自己的权力去欺压一个内宅女子,赵昌陵的手段只会用在真正的正事之上,他的目光长远,志向远大,所有的争斗都在朝堂上面,让苏府排挤她,让她不好过,根本没有什么意义,更显得他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哪怕是顾砚,赵昌陵也从不避讳对他的欣赏,从不否认顺昌侯府的功绩。 他们这种高位上的人,格局跟普通人不同,朋友不会是永远的朋友,敌人也不会是永远的敌人。 苏向晚也庆幸,自己的无权无势,不足以引起赵昌陵的忌惮,所以他现在只是生气而已,也没有打算对她做什么,或许还觉得她只是一时天真,很快就会醒悟过来。 宴席平安顺利地走到了末声。 赵昌陵走的时候,苏远黛准备去送他。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道:“大姐,我同你一块去。” 苏远黛很高兴,她心里觉得,苏向晚已经迷途知返了。 夜晚依旧深沉。 风并不大,但每走一步路,都好像穿行在冰霜之中,刺得浑身上下冰冷发疼。 似乎看到苏向晚跟过来,赵昌陵有一闪而过的讶色。 没记错的话,在几个时辰之前,她还对他躲避不及,更是毫不留情地下了他的面子。 “大姐,能让我跟殿下单独说两句话吗?”苏向晚出声道,目光坦荡。 她不想私底下再找赵昌陵,当着苏远黛的面,可以避免误会。 赵昌陵眸色沉了下来。 苏向晚反复无常。 现在居然会主动找上他? 苏远黛看了赵昌陵一眼,然后道:“我去前头看看马车安排好了没有。” 赵昌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苏向晚就当他是默许了。 苏远黛走了不久,赵昌陵就问她:“你要说什么?” 她这种人,应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赵昌陵觉得,只有让她自己意识到,选择赵容显是错误的,她自然就会乖乖回来。 平静下来,他有了理智,所以有了更好的想法。 “殿下,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苏向晚声音平稳,她在他面前,没有心虚,也没有怯懦。 端端正正,光明正大,好像自己根本没做过那些悖逆的事。 “帮忙?”赵昌陵笑了,“你想找我帮你的忙?” 今日里,他听到最好笑的话,莫过于此。 苏向晚是觉得自己今日说了喜欢她的话,就真的昏了头,喜欢她到什么都能为她做,甚至不介意她两面三刀的作为? 在给了他狼狈和屈辱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找他帮忙,简直笑掉人的大牙。 “是的,只有你可以帮的忙。”苏向晚声音沉在夜色里,像流动的湖水,温柔又冰凉:“我大姐身上有宸安王府的婚约,除了你,没人可以帮她解决此事了。” 先前她跟赵容显是商量过,要设计赵昌陵。 让他把苏远黛纳进门。 这样就不会存在退亲,也不会存在名声受损的问题。 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设计赵昌陵之后,他虽然不是那种会因此记恨苏远黛对她不好的人,但估计以后心里会有个疙瘩,要敞开心扉,喜欢上苏远黛会变得很困难,她不想苏远黛以后的路太难走。 “你说什么?苏远黛的婚事?”赵昌陵愣住。 苏向晚来找他开口帮忙的,居然是苏远黛的婚事? “我希望殿下,可以纳我大姐进府,这是对她最好的结果,当然对殿下你,也没有损失。”苏向晚从容道。 赵昌陵如何想都想不到,苏向晚找上他,说的是这样的一番话。 直白地告诉他,希望他可以纳苏远黛进府。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曾喜欢他。 自己这个临王殿下,在她看来,还不够她大姐重要,起码她还会为了苏远黛的婚事找到他面前来,不顾他的憎恶厌烦,掂着脸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理由!”赵昌陵连语气都无法维持平和。 他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隐约蒸腾。 “府里多一个无关紧要又不会对主母造成威胁的妾,以后苏府跟你再也不可分割,这是对殿下有利的事,而我大姐也刚好喜欢你,这是双赢。” 赵昌陵冷笑一声:“是可以,但没必要。” 苏向晚脚步停了下来:“有必要的,赵容显已经做了安排,他有让你纳我大姐进府的能力,到时候,不管殿下愿不愿意,你都必须点头。” 赵昌陵瞪大了眼睛,眸子里盛满了狠戾。 苏向晚毫不怀疑,他这一刻应该是想杀了她的。 她不慌不忙,直视他的眼睛:“赵容显能不能做到,殿下你最清楚。” 第三百五十三章、有线索了 “他从不会为这些无关小事费神,是你要设计我,不是他。”赵昌陵缓神过来,沉声说道。 他依旧不相信,赵容显会为一个商女做到这个份上。 哪怕是千古流芳的英雄,也会有难关美人关的时候,赵容显是一时对她另眼相看,但那不会长久。 女子于他们这种人而言,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等过了这一阵子,赵容显醒过神来,兴许也觉得她不过如此。 “是谁都不重要了,而是此下我来找殿下说这些话,便代表这件事不会发生了,不管是我,还是赵容显,都不会算计殿下你的婚事。” 赵昌陵目露不耐:“你现在是做什么?求和?指望同我说几句话,我就可以不计前嫌吗?” 苏向晚摇头:“我只是觉得,殿下为数不多的心神和精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无止尽地消耗在这些细枝末叶的争斗上,让事态更加恶化,把你跟赵容显的拉锯战线无限延长,并非我的本意。” “还能再恶化吗?”赵昌陵冷笑一声。 局面如此,不管赵容显做不做什么,结果也不会差太多。 就算赵容显现在在他面前跪地求饶,他都不会罢休,别说赵容显根本不可能投降。 “殿下,你扪心自问,挡在你前路上的人,真的是赵容显吗?”苏向晚摇摇头,“不是的,从来都不是,当今皇帝登基的时候,你和他才多大,他有什么能力去争抢,别人把他当储君,是他自己愿意的吗?那时候他有说不的权利吗?他没有,因为他光是要活下去就很辛苦了。” 别人想的都是怎么赚更多的钱,怎么把日子经营的更好。 她的粉丝每天烦恼的是我跟父母吵架了,他们不理解我,我跟男朋友吵架了,他好像有了别的女人。 这些人都在经历着自以为人生最大的难关。 他们不知道,有些人光是想活在这个世界上,有瓦遮头,有口热饭,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就已经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她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她在看男主剧本的时候,能理解他的憋屈,也能理解他的愤怒,男主眼里有光,心里有光,是在太阳底下光亮成长的人。 可赵容显在筋疲力尽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他的憋屈和愤怒只是来自于自己的光辉被夺走,自己不被重视,自己被无尽打压,她就觉得那些都太微不足道了。 ——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可紫菱失去的是她的爱情啊。 她拦不住有人的确真的觉得爱情比一条腿更重要,就像赵昌陵觉得赵容显的生死,不如他的荣耀和尊严重要。 “他走到今天,不是踩着你上来的,也不是抢了你的东西爬上来,而是自己踏踏实实走出来的,赵容显没有挡在你前面,反而是你踩着他,得到了无尽的威望,还有无尽的人心,你自认为的那些屈辱,都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而不是他给你的。”苏向晚看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到很长久的地方去:“你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一定要除了赵容显,他是你最大的威胁,可到底是不是,殿下心里难道不知道吗?” “你问本王是不是!”赵昌陵无比肯定地说:“他是!” 他本来不想跟苏向晚说太多,因为朝堂上的事,说了她也不会懂,更不会明白这里面一缕一丝牵涉的东西到底有多大。 “哪怕本王现在相信你,他的确不会挡了我的路,我可以暂且放下成见,而后任他继续壮大,可人心会变,你能保证他五年不同我争,十年也不同我争吗?能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可以一如既往初心不变吗?把自己的未来寄托于别人身上,变数太大了,等到他有一天反悔了,回头要同我争了,那时候我拿什么跟他去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成了他的说客,自然处处帮着他说话,不过本王劝你不要再费这些心思了,我不为难你,是因为不想同一个内宅女子多加计较,并不代表我心中不在意,你若不知收敛,本王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一甩袖子,径自走开。 苏向晚眉头拧起来,还是快步追了上去,“殿下你心中有志向,可皇后娘娘想掌控你,皇上虽然重用你,可同时他也在防备你,你的姐姐东阳公主,明面上说是因为你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为你牺牲所有,其实是把自己未来的荣耀和富贵寄托在你身上,图的只是自己的前程,没有人真的听你说你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没人能理解你要什么。他们想摆布你,想控制你,却又笑你天真,笑你幼稚,殿下,你要证明自己,不是只有从赵容显身上赢回来才算数的。” 赵昌陵猛地顿住。 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苏向晚,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他觉得可怕。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但的的确确,都是他心中所想。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里头窥探到,而后完完整整挖出来的一样,现在从她口中吐出来,又原原本本地扎回去。 他仿佛能听见刀子刺进皮肉,带出鲜血的声音。 “你……”他压着声音,止住自己手心的颤抖。 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这世上能懂他,明白他,理解他所思所想的人,怎会是一个一无所有,还背叛了他的苏向晚呢? 剧本里,赵昌陵对女主剖开心迹路程的时候,说了这些话。 其实可以理解他这样骄傲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傻白甜,因为她的不谙世事,能抚平他心中的那些不平,心里有很多负能量的人,会被有许多正能量的人吸引。 苏向晚想要说服赵昌陵,不能硬来,只可以攻心为上。 但她说出这些话,看见赵昌陵的表情,她就觉得事情又要糟。 他好不容易消弭下去的那点好感,又浮了上来。 原本有的那点厌恶,生气,也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掩盖。 “本王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赵昌陵突然问。 苏向晚很荒谬地走了一下神—— 爱过我吗?没爱过。 保大还是保小,保大。 我跟你妈掉进水里,你先刘水,我救我自己。 终极三大问。 “什么问题?”她抽回神来,出声道。 “为什么是赵容显?” 为什么选择背叛他,走向了赵容显。 那样冷心冷肺,怎么捂都捂不热的人,可恨得令人发指,一个那样难掌控的人。 苏向晚怎么会选择他? “为什么是赵容显啊?”苏向晚看了看黑压压的天际。 夜色如墨,深沉得看不见一颗星星。 月亮发出来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像她心中的光一样,摇摇欲坠。 “因为他是我向往的那种人。” 他们都是从黑暗里生长起来的人,可不一样的是,赵容显心里有光。 她的光,早在那些坎坷和岁月里,被磨得只剩下零星小火了。 她只能做一个自私地,刻薄地,贪生怕死又斤斤计较,只会算计别人来让自己过的更好的人。 可没人想一辈子活在阴暗面中,她也不例外,哪怕有一个光亮的口子,她也想走出去。 一定是本身就有光的人,才能经历黑暗,还能残存光亮。 有一颗星星从云层里忽明忽暗地闪现着。 苏向晚收回目光来,“说不出来,应该就是这样。” 赵容显,就像那颗星星一样。 挂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让她仰望着,心里就会跟着亮起来。 苏向晚第一次,理解到了所谓的粉丝心态。 赵昌陵静了下来。 路的那边,苏远黛遥遥看着他们。 苏向晚对赵昌陵道:“殿下,你看我大姐,她现在幸福的样子,就是我想帮她留住的模样,所以我请求你,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我纳你大姐为妾,以后苏府跟我就是不可分割,你要是还站在赵容显那边,她会左右为难,更会难过,本王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她会难过一阵子,但我这个妹妹,只不过是在她人生中,陪她走一段路的人而已,很快就不会难过了。” 赵昌陵看她良久,随后移开了目光:“此事我会好好考虑,当然,对于你的前程,我也希望你再好好考虑。” 苏向晚就弯眼笑了:“多谢殿下。” 事情比她预计得,要更好一些。 赵容显跟他的关系,或许可以有缓和的机会,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状态。 而他愿意认真考虑纳苏远黛为妾,在剧情上来讲,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马车已经备好,苏远黛和她一块送赵昌陵离开。 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苏向晚拉着苏远黛的手往回走。 她的手真暖啊。 苏向晚忍不住想,有个家人真的感觉很好。 “方才你都跟殿下说了什么?”苏远黛问她,语气轻巧。 不是质问,也没有怀疑。 是真的坦荡又自然,心无芥蒂地闲话家常。 苏向晚抓紧她的手:“我说我希望他以后对大姐好一些。” 没有女主的男主和女二,应该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苏远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她当苏向晚说着胡话,最后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了。 回到晚阁的时候,已是很晚了。 翠玉备了热水给她洗漱,苏向晚进了屋,手才刚伸进热水里,就听窗户响起了一声异响。 翠玉忙不迭去开窗户,才一打开,就见一道身影掠过,悄无声息地飞进了屋里。 苏向晚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元思:“你怎么回来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暴露,对他的安危十分不利。 这个节骨眼上,也是顺理成章回去赵容显身边的机会啊。 要是再被赵昌陵设计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赵容显能不能赶得及来救场。 元思面色凝肃,很快就道:“少废话,跟你说正事。” 苏向晚的眼皮,一下子跳得飞快。 “那个藏身在府里的探子,我已经找到了。” “在哪里?”苏向晚手心微微出了些汗,很快问道。 “在锦阁,她叫吉祥,现在是你二姐的贴身婢女。” “苏锦妤的贴身婢女?” 竟然真的跟苏锦妤有关? 所以潜进府的探子,京兆府衙的刺杀,回府之后想要借机处死她的这一切,都跟她离不开关系? 她跟苏兰馨一样,背后也藏了人? “王爷那边也有线索,刺杀你的人,和府中的探子,都不是凡辈,王爷说,此人也是皇室中人,并且地位不低,势力不小。”元思补了一句:“很难对付。” 苏向晚想了一遭,想起一个人来。 “东阳公主!” 第三百五十四章、有个惊喜 马车破风疾走,穿梭在夜色之中。 从苏府才走不远,赵昌陵对赶车的南和出了声:“去公主府。” 南和没有多问,很快调转了方向,往东阳公主府而去。 炉火烧得火旺,马车里极其暖和,却还是有冰冷的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冷热消融在一块,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剧烈的碰撞。 赵昌陵端着茶盏,心绪飞驰。 城中已经下了宵禁,路上此下空无一人,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无人能懂他,也不曾指望过谁能懂他。 交心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哪怕对着陆君庭,赵昌陵也有所保留。 骄傲惯了的人,是不能容许自己低头的。 很多时候,他常常会觉得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但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感觉。 不是不嫉妒的,赵容显身边的人那样少,可每一个人跟他都是一条心的,那种不是为了利益靠拢,而是真正以心交心的共同进退。 如今他还多了一个苏向晚。 马车徐徐停下,公主府的门房看清来人,很快开门将人放进去。 南和在缓慢走动的马车上出声道:“王爷,公主府到了。” “嗯。”赵昌陵应了一声,放下手上的茶盏。 水还是热的,挑开帘子的时候,有轻烟飘了出来,不过一瞬间,就被冰冷的气息吞噬。 赵昌陵顺了顺身上的衣袍,慢慢往里屋走。 公主府里灯火辉煌,廊上镶嵌着的夜明珠熠熠生辉,一草一木都看得出无尽的奢侈和华贵。 沿路的婢女纷纷行礼,赵昌陵径自前行,很快就到了赵庆儿的寝殿。 他才走到门口,就见脚下忽地砸下了一个茶盏。 厚实的绒毯避免了茶盏四分五裂碎裂的命运,可那茶水四洒开来,晕染出一块深色的污渍,看着尤其刺眼。 赵庆儿坐在软塌之上,美眸里盛满了怒色。 那抹怒色在看见赵昌陵之后消弭了些许,覆上了一丝惊愕。 “昌陵……”赵庆儿惊讶了一下,“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满屋子跪着瑟瑟发抖的婢女,赵昌陵眉头皱起来,大步跨进屋里:“皇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赵庆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道:“几个不长眼的婢女惹了我心烦而已。” 她稍微扬了一下手,屋里的婢女便尽数退下了,只剩下一个亲近的女官。 关上门之后,外头的冰霜瞬间就被隔绝开来,一道薄薄的门栏,好似隔开了两个世界。 赵庆儿自己不说,赵昌陵也不打算刨根究底地问。 这个时候还能让她如此盛怒的,八成跟远在漠北的燕王世子燕天放离不开干系。 而事关燕天放,多少跟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有关。 他身边就从来没有断过女人,一开始的时候,赵庆儿还会挑几个可心的婢女送过去,后来发现燕天放人照收,不过新鲜感一过,随手就把她的婢女转送出去,全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时候,就不再这样做了。 天高皇帝远,赵庆儿已然是睁只眼闭只眼,不管燕天放如何作为,可耐不住有时候还会被他的荒唐行径气到失控。 原因无他,赵庆儿对燕天放并没有多少感情,只不过是因为燕天放做的事会让她被人笑话,失了体面而已。 尊贵无比的公主落了颜面,这才是让她生气的最主要原因。 “为不相干的人,如此生气,并不值得。”赵昌陵意有所指地道。 赵庆儿原本是不想说的,一听赵昌陵如此道,就知道他是知道了什么,当下也不掩饰了:“我也不想为这样的事生气,可那燕天放实在太过分,府中收了不少女子也就罢了,让一个贱婢顶着我的位置像主母一样在他府里耀武扬威,让我成为京城笑柄,这也就罢了!可他居然……居然让那贱婢怀了孕!” 她一想起此事,心里就像被火烧着一样,又痛又灼。 这真真就是把她的脸摘下来,丢在地上狠狠地踩踏。 哪怕是利益的联姻,燕天放的长子也绝对不能是一个贱婢所出,燕王府的嫡长孙,只能是她东阳公主所出! 若是让府中的贱人赶在她先前怀孕生下了长子,那岂不是乱了套。 原本就因为无子被人指指点点,此下那孩子要是出生了,她在天下臣民的面前,永远都不能抬起头来。 “怀孕了?”赵昌陵眸色也沉了下来。 若是真怀了孕,此事就不小了。 众所周知,燕王还算健朗,目前大权在握,燕天放又不让人省心,短期之内继承燕王府是无望了,这时候要是生下一个乱七八糟的长孙,对赵庆儿和他的形势,极为不利。 燕王府的长孙,必须是赵庆儿所出。 “这孩子绝不可能顺利生下来,我已安排下去,只是那燕天放看着对那贱婢护得紧,只怕不好下手。”赵庆儿冷然道。 赵昌陵抿紧了唇,“那胎儿一没,燕天放就能知道是你所为,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赵庆儿气极反笑:“我会怕他?他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何必顾念那点夫妻情分,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我不好过了,他也不要好过!”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此下不是翻脸的时机,就算是要秋后算账,也得等你怀上了燕王府的嫡长孙,否则我们会一直很被动。”赵昌陵面色忧虑,“赵容显对燕北军虎视眈眈,不能让他有可乘之机。” “你以为我不想怀!”赵庆儿脸色差极了,精致妆容掩盖住了她的苍白,“我在京城,他在燕北,如何怀!” “等过了年,我会寻机会上奏父皇,让他下旨命燕天放上京述职。”赵昌陵看向赵庆儿,“其后的你自己安排。” 赵庆儿缓了缓神,“我知道了。” 等她怀上了燕王府的嫡长孙,燕天放这颗棋子就没用了。 到时候她也就不必再受这份窝囊气。 说完了燕天放的事,赵庆儿这会气性下了许多,这才记起来问赵昌陵:“你还没说你这么晚过来何事……” 赵昌陵神色微凝,开门见山地道:“你在苏府安了人?” 赵庆儿原本以为能让赵昌陵这么晚还找到公主府来的事,是什么大事,闻言神色也松了不少:“就为了这么点小事……” 苏府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的蚂蚁。 “若是小事,皇姐你不会把自己的暗卫都派出去,苏府这种商户,还不到需要探子潜伏的地步。”赵昌陵慢慢道。 女官上了新的茶水,赵庆儿端起来,也不急着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拿着盖子滑动着:“没错,最近事情变得有趣多了,我本来还想过一阵子才告诉你,不想你因着苏府这等无关紧要的人伤神,可你既然知道了,我也就同你说了吧,我的确派了人,冲着苏向晚去的。” 果然如此。 赵昌陵对赵庆儿身边的人太熟悉了。 开始他只是命南和带人在苏府排查,看看除了元思之外,赵容显还有没有安排别的人手。 结果意外发现了赵庆儿的暗卫。 他不知道赵庆儿查到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是知道了赵容显跟苏向晚有些干系,因此盯上了苏向晚。 “你查到了什么?”赵昌陵问她。 赵庆儿还没察觉赵昌陵的异色,只是道:“其实我一早就安排了人在苏府,不过也只是想盯着苏远黛,怕她对你有些什么痴心妄想的念头,皇姐不是不信你,不过你也是男子,总会有一时昏了头的时候,这些事情我总得为你防着些,不想你不小心被这些事情缠上身,误了正事……” 赵昌陵敛下眉,抓着杯子的手指微紧。 赵庆儿先前就担心他会跟苏远黛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此下说是怕他被缠上误了正事,其实不过是要保证自己在她的预想之中行动,不能容许他出了差错,不能容许有任何一丝可能威胁到她前程的事情发生。 也就是想掌控他罢了。 赵庆儿见赵昌陵神色无异,也没有说什么,便继续道:“我只是没想到,那个苏远黛倒是安分,不安分的反而是苏向晚,当初在上元宴会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只是没想到她出乎我的意料,端阳盛典上拔得头筹,声名鹊起,那时候我就多了个心眼,开始注意她了。”她笑了笑,“你猜怎么着,她好厉害的手段,搭上了顾婉,搭上了顺昌侯府……” “还搭上了赵容显。”赵昌陵接过她的话。 赵庆儿惊讶了一下,“我说呢,你这么着急来找我,原来你也知道了,我之所以不同你说,也是怕你听到此事之后,又要因为赵容显,失了冷静。” “我没有不冷静。”赵昌陵喝了口茶,用极轻极淡的语气说道。 原先的那些愤怒和不理智,在跟苏向晚的谈话之间,居然就这样消却下去。 赵庆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可真是破天荒,从前只要跟赵容显沾上边的事,你都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今这样便好了。” 赵昌陵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赵庆儿跟着就道:“我原先盯着她,没有想过她居然能有这般手段,一开始想着不过就是阿谀奉承,骗骗顺昌侯府那个没有脑子的顾婉也就罢了,一直到此次,聂氏和顾澜出事,我想趁热打铁一起解决了,便趁她被拘禁于京兆府尹的时候,派人去杀她,结果你也知道了,我的人一去不返,我这才会让探子潜伏进苏府,就是想查清楚苏向晚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没想到发现了赵容显身边的护卫,在端阳盛典之后就销声匿迹的元思。” “这么看来,你也是近日才知道的。” 赵庆儿微微一笑,“你看赵容显藏得这么隐秘,分明是有心要护着她,这反而是件好事呀。” 从前一直烦恼美人计对赵容显无用,眼下倒好,现成的人选就在眼前。 “皇姐打算利用她来对付赵容显?”赵昌陵问她,眸底的深沉一闪而过。 “杀人容易,能拿来对付赵容显的棋子,却不多。”赵庆儿原本是要杀苏向晚的,但发现赵容显的事之后,她马上就改变主意了,“你知道吗,赵容显已经开始为自己解毒了,这代表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赵昌陵一震,面上覆上一抹不可置信,“你确定?” “当然确定。”赵庆儿勾起唇,语气里刻薄且阴毒,“早些年母后给他下了药,想让他不得孕育子嗣,这样就算他有遭一日羽翼丰满,也会因为无子失去不少人心,这是一个隐患,可惜他发现得早,到底没有成功,不过他也是任性,为了省下旁人继续算计他子嗣的麻烦,倒也不去解毒,一直耗到今日……” 赵昌陵从前一直觉得赵容显是狂妄自大,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苏向晚的话听进去,他居然觉得赵容显是在自证清明。 在被他的母后下毒之后,安安静静,不曾追究,也不去解毒。 就是想要告诉他们,不要子嗣的他,根本就不足以让他们忌惮,也根本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 而现在赵容显开始解毒了,证明他改变了主意,想要有自己的子嗣。 很明显了,他是因为苏向晚改变了主意。 赵昌陵想起今日赵容显跟他说的话,那些亦真亦假,听起来无比荒谬的话,原来他已经在暗中一步一步地铺排着。 他在等一切安排好,时机成熟的时候。 这样的慎重,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他居然……” 赵昌陵原本想说,不过是个商女。 可连他自己也觉得,苏向晚是不一样的,就有点说不出来了。 “燕天放的事,时机也很凑巧,我怀疑是赵容显要护着苏向晚,先借机给我的一点警告,但到底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我等这样的好机会,等了太久,赵容显要是认真了,他这回必死无疑。” 赵庆儿站起身来,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赵昌陵抬头问她:“你已经想好办法了?” 赵庆儿伸出手指,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我给他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惊喜,他会喜欢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不敢乱来 赵昌陵寻思几晌,又问她:“苏向晚不好掌控,若是轻敌,只怕要吃亏。” “我可不曾轻敌,相反的,早在上元宴会之后,我就对她留了心眼。”赵庆儿觉得此事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早在你三番几次对她示好的时候,我就开始忌惮她了。” 赵昌陵面色微沉,“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庆儿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你也不必瞒我,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一块长大的,你对谁不一样,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苏远黛对你痴心一片,但你不为所动,反而苏向晚欲擒故纵的,倒把你给勾上了。” 这些个女子的手段,她在后宫里可见得不少。 就是不知道苏向晚又是怎么样迷住赵容显的,可真叫她好奇。 赵昌陵语气冷了下来:“背着苏府跟赵容显暗中勾搭,背叛我的人,我只觉得恶心。” 赵庆儿稍微扫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唇角微扬:“这便是了,待大事得成,要什么样的女子,商女这样低贱的人,也就只有赵容显才当成宝,一股脑地扎一头进去,简直太愚蠢了。” 赵昌陵不置可否,只是道:“我打算纳苏远黛进府为妾。” 赵庆儿原本还是面带笑容的,听见这话,那笑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她上一秒还说商女低贱,结果下一秒赵昌陵就同她说要纳苏远黛为妾,相当于直接在她脸上扫了一个耳光。 火辣辣的。 不过她硬是生生地把心中的不满压了下去,状若不在意地道:“怎么这样突然,你不是不喜欢那丫头吗?” “纳妾而已,端看价值便好,她无权无势,对未来的主母不能造成威胁,又待我一片赤诚,此后苏家与我更是不可分割,我想不出有何不好。” 赵庆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可她已经定了宸安王府的亲事,你不怕被人笑话吗?” “陆君庭本来就是我的人,到时候我只要散播一些消息,宣扬一些风花雪月的版本,到时候是笑话,还是佳话,端看我如何操作而已。”这对赵昌陵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老百姓们最关心的永远不是朝堂政事,津津乐道谈论的永远都是那些捕风捉影,各大家族门户风花雪月的秘闻,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大家对他的窥探欲就越高。 宫里有哪个妃子,喜欢吃的糕点,美颜的秘方,还未进宫之前曾经做过什么,都恨不得扒个底朝天。 哪个门户的大家小姐跟哪家公子看对眼了,什么家族不容,门不当户不对的那些版本,能传个百八十种。 他如果纳苏远黛为妾,以她是陆君庭未婚妻的身份,本身就极为惹人注目。 其后只要说他原本就喜欢苏远黛,不过苏远黛碍于身份有别,怕耽误他的前程,陆君庭为了帮他们两个,故意上门提亲,就是为了成全他们,这种信手拈来的故事,假的别人也能传成真的。 大家最后会将这段事迹不断美化,大抵也就是成为赵昌陵一段风流韵事而已,对他影响不了什么。 越是完美的人,越让人觉得虚假。 他也需要这样的风流韵事,让自己在平民百姓的心中,变得愈发真实。 “那……那蒋瑶呢?若是你现在就先纳了妾进门,你就不怕失了蒋瑶的心?因小失大,此事太过不妥!”赵庆儿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赵昌陵不喜欢苏远黛,怎么突然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思来想去 ,觉得罪魁祸首还是因为苏向晚。 她就说怎么赵昌陵知道赵容显的事后会这么冷静。 一定是他知晓苏向晚勾搭上赵容显,因此受了刺激。 上了心的女子,私底下跟他最憎恨的赵容显在一起,那种愤怒和屈辱可想而知。 所以他才会想纳苏远黛进府当妾。 他想让苏府彻底成为他的所属,而背叛他的苏向晚,从此被家族摒弃,被家族抛弃的女子,不仅没有了前程,从此也要背上骂名,不为世人所容。 他是要报复苏向晚。 “昌陵。”赵庆儿试图劝说他:“你是当朝的嫡皇子,是位高权重尊贵无双的临王,你不该把心神耗费在低贱的商女身上,她们不值得,你要知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讨了蒋瑶的欢心,先行一步拉拢了蒋国公,利用他来对付赵容显,而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纳妾,反倒误了正事。” “皇姐觉得,我讨了蒋瑶欢心,娶了她当临王妃,蒋国公那只老狐狸,真能为我所用吗?” 谁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最后谁被谁利用还不一定呢。 赵昌陵能不能利用蒋家的势力不一定,但把自己跟蒋家绑在一起就是一定的。 这件事是把双刃剑,处理得好,对他极为有利,但处理不好,他以后就会受蒋家掣肘,最怕的是,引来皇帝的忌惮,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哪怕利用不了蒋家的势力,但也要把他拉到我们的阵线,让他们跟赵容显为敌吗?” “我原先的确是如此想的。” 那是因为他一直把赵容显当自己最大的敌人。 事实上他的确被自己心中的憎恨蒙蔽了双眼,赵容显和蒋国公,谁的威胁都不小。 他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意气,把自己从一个困境,陷入另外一个困境。 他现在甚至觉得,蒋国公的威胁比赵容显的更麻烦一些,这些年他渔翁得利,坐享其成,现在势力根深蒂固,已经很难撼动了。 赵庆儿原本还在等他说下去,不料赵昌陵安静下来,忍不住就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如今在想什么,好端端地怎么……” “皇姐为了燕北军,嫁给燕天放,现在联姻已成,可有什么用处吗?”赵昌陵突然问她:“眼下反而把你陷入两难的境地,由此可见,想要通过一场利益的联姻就得到自己的想要的东西,还是太天真了。” 赵庆儿对这桩婚事,不是不委屈的。 她是大梁尊贵的公主,从前也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想过找一个喜欢的驸马琴瑟和谐地度过一生,她原本可以得到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可为了赵昌陵的前程,她毅然决定嫁给燕天放这样的蛮子,风流成性也就罢了,而后更是让她深受折辱。 赵庆儿今日能受到的所有委屈,都是拜这联姻所赐。 但她为了谁,都是为了赵昌陵! 结果赵昌陵现在居然说这样的话! “皇姐你不必如此看我,当初这婚事不是我所愿,是你和母后的决定,我不曾要求过你做什么牺牲,同样的,你自己选择这样做,却不能要求我要同你做一样的决定。”赵昌陵声音冷淡之余,还带着淡淡的厌烦:“我不是你跟母后的提线木偶,要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不必你们来替我决定。” 赵庆儿深深地看着他。 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样的赵昌陵让她觉得陌生。 那股苦涩的酸楚和无可言说的愤怒在心里搅和成一团,最后还是被她生生咽了下去:“我竟不知你是如此想的,我跟母后从来都没有想过掌控你,只是力所能及地想帮你而已。” 这些话听得多了,赵昌陵也麻木了,更加不会为之动容。 “是帮我,还是帮自己,皇姐心里清楚。”赵昌陵眸色里喝上一层坚硬的疏离,那要厚那样深,似乎要把所有人事物都隔绝之外:“我心中尊重皇姐,所以此下心中的决断,也不想瞒着你,但也请皇姐尊重于我,不要再暗地里做什么手脚,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赵庆儿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刺得手心发痛,她面上却很冷静,也很平和:“我知道了,你想纳苏远黛为妾而已,这种小事,我的确不该这样在意,你也这样大了,后院里本来就该有人服侍着,皇姐……皇姐只是想,你也不喜欢蒋瑶,那么纳妾的话,至少也纳个你心里喜欢的人,起码看着心中也是欢喜的。” 她叹了一口气,表情覆上些许苦涩:“你不想我插手,我不插手就是。” 赵昌陵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赵庆儿话语的真假。 但多年的姐弟之情,他更偏向于赵庆儿对他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他对赵庆儿,也愿意宽容一点。 “我方才语气有些重了,还望皇姐不要在意。”赵昌陵起身,“时候不早了,皇姐早些休息吧。” 赵庆儿起身送他。 “母后今日还说你几天没进宫,等得了空,找个时间去见见她。” 赵昌陵点头应了一句,随后走出门去,身影很快就没在冰冷的夜色之中。 赵庆儿也不急着回屋,她没穿披风,就这样迎着冷风,在原地站了许久。 她身边的女官安静陪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良久,赵庆儿才回过神来,她的语气听起来,比暗夜里的寒霜,还要冷上几分:“安排的棋子,要提前拿出来用了。” 那颗棋子,本来是她备着,为了对付赵容显所用。 也是她费尽心思,打算给赵容显的大礼。 可现在事态有变,赵昌陵如此模样,她必须提前下手。 一条美人计。 可以同时对付两个人。 “苏向晚。”赵庆儿吐出话来。 而后她笑出声来,笑声轻轻的,明明听起来又低又温柔,可就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晚阁里头,元思坐在苏向晚的对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深沉。 “你猜的不错,就是东阳公主,王爷让我同你说,她同聂氏,同蒋玥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人,让你护好自己便好,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聂氏也好,蒋玥也好,哪怕有自己的势力,她们也都是后宅里的女眷,但赵庆儿不是。 她是大梁公主,聂氏和蒋玥到了她的面前,也只能靠边站。 就是赵容显跟她对上,也要恐防被这个疯女人咬上一口鲜血淋漓的皮肉来。 苏向晚在剧本里就见识过东阳公主的疯狂和狠毒,也知道元思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当下就道:“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她也不敢乱来。 主线剧情里赵庆儿为了阻止她跟赵昌陵在一起,所以千方百计地对付她,陷害她。 现在换了一个原因,该发生的事,又发生了。 躲不过去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静观其变 赵庆儿的问题,暂时无解。 不过赵容显有了牵制她的法子,苏向晚暂时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她依旧当自己一无所知。 以静制动,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 苏向晚把当初从天仙楼拿到的消息,翻找出来,认真地研究起来。 拜多年的演员生涯所赐,她能像研究一个角色一样,努力地揣摩人物性格,想法,还有心思。 现在她要研究的人,就是燕天放。 漠北燕王府的世子,同时也是当朝的驸马,剧本里头,他跟赵庆儿貌合神离,这次联姻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此人浪荡成性,其实颇为骁勇,总的来说,他是一名冲锋陷阵的好将士。 燕家的人和手下的燕北军,个个都很彪悍,燕天放是军营里混起来的,哪怕他再不争气,他也绝对不会是个窝囊废。 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女色。 完完全全地色令智昏,通俗一点说,就是恋爱脑。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掏心掏肺的,连什么正事都不干了,一门心思就在你身上,不过那股新鲜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翻脸的时候也是真的狠心无情。 这也是他到现在难担大任的原因。 剧本里,赵昌陵发现了他的潜力,并且扶持他上位,利用他的弱点拿捏住他,等同于把燕北军也控制住了。 所以其实燕北军的关键,最终看来还是在燕天放身上。 而这会恰好赵庆儿也在伺机而动,苏向晚心里开始琢磨着,能不能从燕天放身上下功夫。 她是拿赵庆儿没法。 但恶人需要恶人治,燕天放比赵庆儿凶,也比她狠,赵庆儿再疯,她遇上不讲理野蛮的燕天放,也要一筹莫展。 “找个机会,跟赵容显商量下。”苏向晚一边在园子里逛着,一边对自己说道。 她很有信心。 目前为止,很多事虽然没能改变,但都还能顺利地,以一种最好的方式发展下去。 那些不可避免的事,其实没那么可怕。 总有另外一种柳暗花明的法子。 苏向晚从不屈从于现实,她依旧乐观。 这两天的天际,又沉又冷。 每一天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雾气里,这会儿却空前地晴朗和明亮。 不然她也不会破天荒地出来园子里散步。 苏老夫人依旧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似乎把府上这号人给彻底遗忘了。 她或许以为,无视忽略苏向晚,把她边缘化,是对苏向晚的惩罚。 苏老夫人要是知道苏向晚完全不在意,估计要气个半死。 她慢步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怡和阁外头。 苏锦妤恰恰好从怡和阁走出来。 她看起来很高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看见苏向晚之后,猛地一僵,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回神,轻声开口:“你过来找祖母吗?” 苏锦妤是真正的江南美人,那股美像氤氲着水气,让人忍不住为她侧目。 那身衣裳是新制的,花样明艳娇贵,更衬得她面如桃花,头面首饰也是新的,看着价值匪浅。 —— 这是第一个不正常。 苏向晚还从她眸里,看到了浅淡的畏惧,还有不经意露出来的一抹心慌。 —— 畏惧是能理解的,周姨娘败在她的手上,苏锦妤对她不可能不忌惮。 可心慌就不对了,这是第二个不正常。 这样安分低调的她,如果不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怎么在看到她的时候,觉得心慌呢。 苏向晚对她笑了笑:“不是,我只是随便走走,恰好走到这边来。” 苏锦妤就道:“我刚从祖母那里出来,你既然走到了这里,要不要进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她若是有什么气,应该也下了,你若是找祖母服个软,她有了台阶下,想来就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她这番话听起来真心实意,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但苏向晚本来就是个多心的人,她绝对不相信苏锦妤在隔着周姨娘仇恨的前提下,会真的关心她。 尤其此刻她已经知道,东阳公主的探子,成了苏锦妤的贴身丫鬟。 一旦她开始怀疑起苏锦妤,她就开始觉得苏锦妤处处是问题,处处都透着可疑。 但她身边有厉害的人,对付苏兰馨的那一套法子,对她没用。 苏向晚更慎重,这会什么也不打算做。 “二姐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我想她看到我,应该会心烦,还是算了吧。” 苏锦妤脸上讪讪地:“那……好吧,天气冷,你也不要逛太久,早些回屋吧。” 苏向晚微笑着点了点头。 就像是普通地寒暄客套,而后分道扬镳。 苏向晚看着她缓缓离开的背影,心绪飞扬。 她能从苏锦妤身上看出异常。 但善于揣测人心,感知情绪的她,却没能从苏锦妤身上找到那种居心叵测的憎恶感。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算计和仇恨,哪怕再怎么假装,感觉是不会错的。 如今她从苏锦妤身上,不曾感受到威胁,那是不是代表,苏锦妤的道行已经高到让她看不透的地步? 苏向晚想不出个所以然,摇摇头,暂且不想了。 她正准备回晚阁,就见长廊的尽处,有两个身影并肩站着,看着是在谈天,实际上目光却不住地朝她这边投来。 摆明是在她回程的路上等着她。 那是苏勤良和苏玉堂。 他们是不常在后院走动的,苏向晚忙了好长一阵子,也的确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们。 小孩子长得飞快,她回忆起上一回见面,还觉得两个很小,这会看过去,猛然就觉得高了好多。 苏向晚朝他们直接走过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一些慌了。 她止步在两人面前,开门见山地道:“你们在等我?” 苏勤良看了一眼苏玉堂,似乎用眼神示意他开口。 苏向晚就知道了,来找她的人是苏玉堂。 苏勤良是被拉过来的陪客。 苏玉堂静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说。 苏向晚其实大概能猜到他是为了什么事,便道:“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作势要走。 苏玉堂急了,脱口而出地喊住她:“三姐,我有事找你帮忙。” 被尹氏惯得心高气傲的苏玉堂,鲜少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 苏向晚其实并不讨厌他,这不过就是个被溺爱惯坏了的小公子,心地是不坏的,三观也并没有歪。 成年人没必要拿自己的标准,对他太过苛求。 而且她后来打听过,苏玉堂虽然对苏勤良总是颐指气使,但从来没有亏待过他,相反地,他对苏勤良很好,对那个默默无闻苏向晚甚至连样子都想不起来的柳姨娘,也顺带照拂不少。 她转过身来,目光干脆利落:“夫子难道没有同你们说,男子当顶天立地,婆婆妈妈,犹犹豫豫地,像什么样子?有事你直接说就是。” 苏玉堂耳根发热发红,他似乎难以启齿。 他也觉得自己要说的事,很羞于开口。 但他还是咬着牙道:“我想找三姐,帮我母亲……帮我母亲回来。” 他把话说完,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向晚,眼圈也有点发红。 “我……我知道我母亲对你不好,也知道苏兰馨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我还跑过来找你帮忙,是强人所难,是恬不知耻,你就算不帮忙,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苏玉堂咽了咽喉咙,他似乎有些激动:“对……对不起,三姐!”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苏勤良。 “你们怎么想到要来找我的?” 苏勤良老老实实地应:“姨娘说,我要是想帮他的话,就带他来找三姐你。” “姨娘?柳姨娘?”苏向晚惊讶了。 苏勤良点了点头,“姨娘说,三姐是个好人,对我跟玉堂也好,你会帮我们的。” 苏向晚想想,她所谓的好,其实也就是在那阵子有空,跟这两孩子走得近些,做了一些小玩意给他们,跟他们玩玩而已。 她还真不能说是好人。 不过这个忙,苏向晚还是能帮的。 第三百五十七章、快吓死了 “我可以帮你。”苏向晚慢声道。 苏玉堂心里有是非,他知道来找她帮忙,是羞愧的事,证明他跟尹氏苏兰馨都不一样。 这个年纪,他正是三观塑成的时候,苏向晚不想他因为家里人受到影响。 她自己的原生家庭像个沼泽,苏向晚怎么挣都挣不开,那时候她总是希望,有个人能拉她一把,所幸她后来自己爬出来了,但现在看着苏玉堂,她就想力所能及地拉一把。 家庭和家人都不是可以选择的。 但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走什么样的路,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苏勤良一向内敛,这会也忍不住露出了笑,“你看,我姨娘说的不错,三姐是好人,她愿意帮忙的。” 苏玉堂看着她,有些发愣:“三姐,你就这样答应了?”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话,也想了很多求人的法子,也做好了苏向晚拒绝的心理准备。 就是没有想到苏向晚会应得这么干脆。 尹氏和苏兰馨具体做了什么事,他是不知道的,但他知道,她们对苏向晚不好。 他读圣贤书,知道为人处事,要知廉耻。 要求苏向晚不计前嫌,帮助对她不好的人,这种要求,他开不了口。 可他不得不开口。 苏玉堂心里矛盾又挣扎,他人生顺遂,在家中又是被娇惯着的,这么一件事对他而言,已经是人生里遇见的最大的挫折。 他觉得都要过不去了。 可苏向晚轻飘飘地一句话,瞬间就让他觉得自己那些担忧,矛盾和踌躇,立马就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为什么不答应,你都找上我了,还说我是好人,我要是不帮忙,我就成坏人了。”苏向对他笑道。 苏玉堂怔怔地:“那……那三姐你有什么要求吗?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要求啊?”苏向晚想了想,“有的。” 苏玉堂有些紧张,他生怕苏向晚说出什么难题来。 苏向晚看着苏勤良,“我希望你们两个能永远像现在一样,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管谁是嫡子,谁是庶出,上一辈人的事情都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心中坚定,顶天立地地往前走,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苏勤良点点头,目光沉着:“三姐你放心,我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绝对不敢忘记。” 苏玉堂也赶忙道:“我……我也是我也是,三姐你以后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苏向晚可真没指望苏玉堂做什么。 “你母亲这个事其实很简单,只要让祖母意识到,她要是没回来,会苏府子弟的前程有碍,她立马就会将人接回来了。”苏向晚很直接地说出解决方法。 这道理很容易明白。 苏家是商户,一心想要拜托这个枷锁,最快的方法,就是做皇商,然后培养子弟入仕,这样子几代之后,苏家才可以转型成功。 也就是说,苏府子弟的前程,是读书入仕的前程。 可如果尹氏这里出了差错,这个污点就会留下来,对他们的前程是极为不利的。 苏玉堂若然要考取功名,以后入仕为官,生身母亲是戴罪之身,或者是被家族摒弃之人,他的人生就止步不前了。 孰重孰轻,苏老夫人会衡量的。 怎么说苏玉堂也是苏府现在唯一的嫡子,比庶出的苏勤良,更要深受厚望。 “那要怎么做?”苏玉堂认真请教着,像一个找老师问学习的好学生。 “找你四姐吧,你把话跟她说了,她就知道怎么做的。”苏向晚一副看通透了的神情,“她错事做得不少,但到底还是紧张你母亲的,不然也不会怂恿你来找我了。” 看来苏兰馨是黔驴技穷了,连苏玉堂这个路子都要用上。 苏玉堂一下子就哑了。 原来苏向晚都知道。 “好了,天气冷,我先回去了,等你母亲安然回了府,你再来多谢我也不迟。”苏向晚朝二人挥挥手,没做再多的停留,径自走开了。 翠玉跟在她后头,摇头失笑:“小姐你本来就想让二夫人回来了,没想到平白还得了这个人情。” 苏玉堂就算不找上来,苏向晚也会在此事结束后,让尹氏回来的。 “过了年,苏兰馨就要回去江南老家了,就让她们一块过个好年吧。”苏向晚轻声道。 真快啊,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这是在这里过的第二个年,对前尘没有留恋,对未来充满期待,也算是好事吧。 “怎么,四小姐要走吗?”翠玉惊讶了一下。 “她在京城里没有出头的机会了,还不如回去的好。”苏向晚也不是真的圣母,在苏兰馨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心里头一点疙瘩也没有。 再者,聂氏和顾澜的事结束之后,她如果还留在京城,也未必安全。 离开是她最好的选择。 尹氏是在十天之后回府的。 这一段时间,府上异常的平静,似乎因为天气的寒冷,京城里的一切都像沉睡了一样,散发出异样的祥和气息。 因为尹氏回府并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所以她回来得十分低调。 那夜里苏老夫人也没让所有人一块吃饭,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度过了。 当天的夜里,天气还算晴朗,后半夜就下了一场大雪。 长安城里冬日的第一场雪,来得尤其晚些,但也足够让所有人都精神振奋。 俗话说的好,瑞雪兆丰年,这一场雪的来临,像对新一年的来临,做了一个美好的铺垫,大家对这个年都更期待了几分。 眼看着就要到冬至了,顾婉紧跟着也忙了起来。 通常这段时间到年后,大宴和小宴不断,顾夫人对她的婚事上了心,自是抓着她穿梭于各样的宴会之中。 好不容易得了空下来,她才能约苏向晚出去走走。 第二场雪刚走,天明亮得像洗刷过一样。 入目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 路上有人清理了积雪,马车走了大半的路,就走不动了。 顾婉拉着她下马车,一块去雪地里踩雪。 其实积雪也并不深,一脚踩进去,能见半大的坑,有点软乎乎的,但并不是特别难走。 顾婉的手收在暖手的袖筒里,深深浅浅地跟她并肩,一边道:“我本来还怕你娇气,不曾想你走得比我还快。” 京城里的女子,平地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的样子,更别说走费力的雪地。 顾婉从前觉得苏向晚看起来又乖巧又温顺,应该就是养在温室里的小娇花,捏一捏都要散了一样,她让人感觉,就是矜贵又娇弱的样子。 结果出乎意料地,她跟娇弱半点搭不上边。 就像是在冬日里都能开得最艳的梅花,她生机勃勃,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弱气的影子。 “你不懂我一个南方孩子,自幼对雪的向往。”苏向晚笑着道。 顾婉在京城长大,对雪已经不稀奇了,闻言就道:“你老家那里不下雪吗?” 苏向晚怔了一下。 原主的老家,在江南,那里是会下雪的。 可她自己却出生在南方,雪只是一种存在电视里和书本里以及别人口中的名词。 后来她演戏也好,各种活动也好,也去了很多下雪的城市。 但估计是小时候对雪太过向往,哪怕再看几次,一看到下雪,她还是很兴奋。 别说能像现在这样,平凡简单踏实地走在路上。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她还想试试在雪地里打滚。 “江南下雪的,我的意思是,我对京城的雪比较向往。”苏向晚忙道。 顾婉丝毫不怀疑:“都是下雪,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再在京城看多几年,你估计就没什么感觉了,到时候就会像我一样,在初雪来的时候感慨几句,而后就会觉得下雪很麻烦了,这种天气,如果不是有事,我压根就不想往外跑。” 苏向晚就问她:“那你今天怎么找我出来了。” 顾婉面上很是一言难尽:“这不是赵容显的生辰快到了嘛,估计又要搞什么宴会,我母亲又要逼着我去,我这会还在想得送什么贺礼过去好,这不就找你出来,看看能不能帮我出出主。” 苏向晚顿了一下:“赵容显的生辰要到了?” “是啊,冬至那天,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 赵容显的生辰,她应该知道吗? 怎么顾婉这样惊讶! “也就是说,你也没打算准备生辰礼物?”顾婉很惊讶地问她。 不对,她为什么觉得苏向晚应该记得赵容显的生辰,为什么会觉得苏向晚应该给赵容显送礼物? 顾婉心大,忘性也大。 豫王府设宴那天晚上,把话跟苏向晚说开了,解了心结,自然就抛诸脑后。 所以也不会记得她那天,在那股混沌之中的灵光一闪。 这会再提起来,她就想起来了。 而顾婉这么一想,一下大惊失色,连唇色都变白了。 苏向晚觉得自己没准备生辰礼,好像也不至于能把顾婉吓到这个地步,当下就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不对。”顾婉快要吓死了,“不行不是,不是我想的这样。” 赵容显? 苏向晚? 老天爷! 瞧瞧她察觉出什么来了。 赵容显和苏向晚…… 赵容显对苏向晚…… 苏向晚被她的话语搅和得都迷糊了,“你在说什么不对?我怎么听不太懂。” 顾婉这一惊一乍,也太厉害了些。 变脸简直猝不及防。 她才说完,就见顾婉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苏向晚从来没见过她有过这样的眼神,震惊里头藏着不可置信,还有…… 淡淡的怜悯。 不可言说的愤怒? 有种自家又美又靓的大白菜,被猪拱走了的眼神。 真的太奇怪了! “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件重要的事,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顾婉飞快地丢下话,几乎是跑一般地走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苏向晚一脸黑人问号地站在原地,良久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顾婉跑得倒是快,却给她丢了一个难题。 原本吧,她不知道赵容显生辰这个事,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现在知道了,不准备点生辰礼物,好像又说不过去。 他能收到的礼物估计要堆满一个屋子,苏向晚这种小人物,真是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这不上不下的交情,送得敷衍,显得没有诚意,送得认真,又显得太谄媚。 苏向晚在东阳公主的危机中,没想到迎来的第一个困扰,居然是赵容显的生辰礼。 顾婉马不停蹄地飞回顺昌侯府,那马儿还未完全停定,她就翻身飞下了马,利落果断得让人捏一把汗。 她直直穿过外院,一把推开书房的门,风风火火的,跟天塌下来一样。 其实这会她心里的天的确是塌了,还塌得很严重。 顾砚惊讶地看着被她暴力轰开的门,面色不悦:“你这又是做什么?” 顾婉心里有几百个问题,而现在唯一能找到解答的人,就是顾砚。 她提着裙摆冲进去,一脸急切:“我问你,赵容显是不是喜欢苏向晚!” 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铺垫。 她很直接很迫切地直接发问。 顾砚面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事迟早都瞒不住的,只不过顾婉自己太心大,跟着苏向晚那么久,居然这会才发现罢了。 “你知道便知道了,不要张扬,对苏向晚不好。”顾砚淡淡道。 比起他的神色从容,顾砚简直像只炸开了的狮子。 她整个人都凌乱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是认真的 “果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顾婉崩溃地抓了抓头发,“不行,我不答应!赵容显那个混蛋,怎么能祸害到苏向晚身上来!他是不是有病啊,那么多女的看不上,招惹苏向晚做什么!” 商女地位这么低。 他只能纳苏向晚进府为妾。 对顾婉来说,纳苏向晚为妾,跟作践她没有区别! 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赵容显是一时的喜欢,而因为这个喜欢,他会毁了苏向晚的一辈子! “王爷的事,轮不到你不答应。”顾砚淡淡扫她一眼:“把你自己的事顾好再说吧。” 顾婉怒气上涌:“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真的把苏向晚当知己好友,我……我绝对不容许赵容显这样毁她!” 她越想越气,冲上去一把抽出顾砚的长剑:“我现在就去豫王府,我哪怕是死我也不能让他这样对苏向晚。” 顾婉脚步还没迈出去,手上一痛,顾砚扣住她的手腕,生生地打落了长剑。 地上铺着绒毯,锋利的长剑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剑上的冷芒,映在顾婉的脸上。 “你又要胡闹什么!”顾砚被她激得沉不住气,连语气都重了几分,“你现在把事情闹开了,才是真的害了苏向晚。” 顾婉气得语气不稳:“你就是跟赵容显狼狈为奸,他打苏向晚的主意,你不拦着,还帮他作践苏向晚!你妹妹我现在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都是多亏了她,聂氏和顾澜这两个麻烦,也是她解决的,就是欺负她身份低微,你们……你们还有良心吗?” 顾砚想了一下,最后还是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这样!那是怎么样!赵容显喜欢苏向晚,他是不是就打算把苏向晚纳回豫王府!” “不是!” 顾婉气得快疯了,“不是?他……他连名分都不想给!我……我……我要杀了他!” 先前她就奇怪了。 赵容显怎么转性了,还让她带苏向晚去豫王府设宴,原来早就不安好心。 这人的心肝怎么能这么地黑呢! “王爷要娶她!”顾砚轻轻地吐出话来。 顾婉那股蒸腾的怒气,瞬间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她张着嘴巴,连自己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都忘了。 “王爷没想过委屈她,一直想的都是纳她为妃,但以他身份,并不容易,恐防事情张扬开会生变数,又怕苏向晚处境不利,所以本来是想等一切都安排好再说的。”顾砚有些无奈,“此事还未落定,我本来也不想同你说,不过你继续这么发疯,不止会坏了王爷的事,还会害了苏向晚。” 顾婉愣愣听着。 顾砚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正是听得太清楚太明白,所以她还不能从那股震惊中缓回神来。 “你是说真的?” 赵容显要娶一个商女做正妃? 那怕是连朝堂都要动荡的事! 顾婉原本因为赵容显喜欢苏向晚,觉得他纳苏向晚为妾,委屈了苏向晚,现在听顾砚说,赵容显是打算娶苏向晚为妃,反而是担忧过了开心。 那何止是不容易,简直就是难过登天。 别说他还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就看着朝中多少人想要他死啊,这样做,无异于烈火烹油。 不是她说苏向晚不好,而是她的地位,只怕要立足都很辛苦了,赵容显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能分身乏术护着她吗? 这真的是太不理智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过不要同苏向晚说,毕竟变数太大,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说什么都是虚的,你要知道,若是此事不成,王爷也不会受什么影响,苏向晚却会很惨……” 顾砚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顾婉:“如今你可放心了吧,若非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她,又怎会做到这样的程度,王爷护着她都来不及,又怎会作践她。” 顾婉有一种人生被颠覆错乱的感觉。 她觉得她今天第一天认识赵容显。 这真的是她印象里那个冷漠又淡漠,人性薄凉的赵容显吗? 这么多年来,从不曾见过他注意过什么女子,更谈不上喜欢。 谁能料到他有一日喜欢谁,会做到如此令人震惊咋舌的程度。 如果顾砚没有骗她,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那么赵容显是非娶苏向晚不可了,是任何人挡在前方,踩着鲜血都要踏过去的偏执,赵容显这个人,狠起来真的是要命的。 顾婉都怕他。 “可是……向晚也喜欢赵容显吗?” 顾婉觉得有点不太对。 还是说,苏向晚喜欢赵容显,只是没有告诉她,甚至在她面前也掩饰着? “那是自然。”顾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怎么会不喜欢王爷?” 顾婉真的是严重怀疑顾砚这话的真实性。 他这么大的人,连情窦初开都不曾试过,房里也没有留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赵容显多凶啊,对她又不好,她怎么会喜欢他,这才奇怪好吗?”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这是王爷和她的事,不到你来操心。”顾砚随口又说了句:“对了,冬至的宫宴,许和珏也要去。” 顾婉瞬间就被带偏了神:“他身子好些了么?那么冷的天还折腾,没问题吗?” 顾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微沉:“我知晓你对他的病还耿耿于怀,不过你没必要因此绑着自己一辈子,我不让你去看他,也是怕生出其他事端,冬至宫宴他既然要去,那你便不要去了。” 许和珏冲着顾婉的那些心思,连他都看出来了。 顾婉自己还一无所觉。 顾砚纯粹是看不上许和珏病秧子的身子,否则他觉得无论从哪里来看,他都比陆君庭那种浪荡子弟要靠谱。 至于许和珏是不是真心的,这些不在顾砚的考虑范围。 只要顾婉自己不栽进去,横竖他打了什么主意都没有用。 现在是当避则避,也希望许和珏能知难而退。 “我本来就不想去什么宫宴,不去才好。”顾婉一下子高兴起来:“既然许和珏要去,那我一会让人送些东西去忠勇侯府,别把他冻着了就不好了。” 顾婉没想到那么复杂的事,只是顾砚怕许和珏因为之前的事,心里记恨她,其实她觉得许和珏没那么小气,但顾砚担心,也有他的道理。 顾婉在经过这么多事后,懂事许多。 她现在不想辜负家里人的好意。 从书房出来,顾婉看着满院银白微微出了神。 前面的路,就跟被迷雾掩盖的路一样,什么都看不真切。 苏向晚跟赵容显在一起的话,肯定要吃很多苦头。 顾婉打从心里担忧着。 雪又开始轻飘飘地飞扬落下。 苏向晚披着霜雪进屋,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红玉连忙端了热茶上来。 落在苏向晚衣服上的雪花,进了屋混合了热气,一下子就融化在衣服上,变成晶莹透明的水珠。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屋外漫天飘扬的雪花,眼底含笑:“又下雪了。” 红玉站在她旁边,也跟着道:“看着一时半会估计是停不了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 红玉想起一件事,又说道:“对了,宸安王府上来人了,说是为着大小姐的婚事来的,这会人应该还没走。” 苏向晚喝茶的手一顿,“宸安王府来人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重大转折 宸安王府来的时间点,颇是巧妙。 可以是来商议婚期,也可以是来退亲。 等宸安王府来的人都走了,苏向晚才起身,准备去远阁找苏远黛。 翠玉撑着伞陪她往外走。 雪花絮絮地飘着,一会儿的时间,整个院子都被薄薄的白色渲染盖住,偶尔还能从薄雪之间,看见青砖之色。 枯枝搭着细碎的雪花,散发出冷静的孤寂。 穿过回廊的时候,苏向晚顿下脚步。 雪中有个婢女撑着伞,正陪着一个眼生的嬷嬷往外走。 那个婢女,有种奇异的熟悉。 “那个就是宸王府上派来的嬷嬷,想来这会是刚走。”翠玉出声道。 苏向晚又有那种心慌的感觉了。 她问翠玉:“那个婢女我从前也不曾见过,是我们府上的吗?” 雪花遮挡了视线,竹伞之下,牢牢地掩盖住那个婢女的脸。 但苏向晚能肯定,这个人就是那天在府上祠堂门口的婢女。 是东阳公主派来潜伏在府中伪装的探子。 她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地现于人前。 哪怕苏向晚知道她,能看见她,此下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那是锦阁里新提拔的大丫鬟,从江南旧宅过来的。” 苏向晚当然知道这身份经不起推敲。 但哪怕她知道对方身份有问题,也不会去拆穿。 拆穿了,她也是换个身份继续隐匿。 还不如她在明面上,能看得见的好。 元思说,那婢女叫吉祥。 以她演戏无数遍的经验来看,古人在给婢女起名的时候,多数是有规律的。 所以肯定还会有一个如意。 她觉得,探子可能不止一个。 只不过这个是自己暴露出来,吸引了她的视线而已。 “她怎么会跟宸安王府来的嬷嬷在一块?” 苏向晚神色疑惑。 很快,那两人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苏向晚的视线之中。 她抽回思绪,继续朝着远阁的方向走去。 苏远黛也是刚刚才从正堂上回来。 她正坐在桌前发呆,一直到下人知会她苏向晚来了,她才稍稍回神。 苏向晚看她神色不好,直接问她:“宸安王府来人,说了什么?” 苏远黛神色恍惚。 她很不对劲。 苏向晚压下担忧,等着她开口。 她心里有最坏的打算,如果宸安王府来定了婚期,就在年前,只要人还没进宸安王府的门,苏向晚都有法子把苏远黛拉回来。 “……宸安王府的嬷嬷来说,要退亲。”苏远黛缓了一口气,唇色有些发白,“还说……” 退亲…… 宸安王府来人退亲? 苏向晚连忙问她:“还说了什么?” 苏远黛抓住她的手,似乎想从这一点的举动之中,获得一些踏实感:“还说临王殿下要纳我为妾,临王府的人不日就会过来商议此事,晚晚,那嬷嬷说什么临王殿下看上我了,世子不会同他争抢,我竟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就乐了。 “临王殿下要纳你入府?” 赵昌陵真的有把她的话听进去,有这样的结果,简直太好了! 男一和女二,第一个剧情上重大的转折点。 她那点零星的希望,居然成真了。 “这不是好事吗?”苏向晚被她方才的表情吓了一跳,没想到苏远黛是因为太过惊喜,太过不可置信,才会有那样的神情。 外人看着她放着宸安王府的世子妃不去,却去给赵昌陵当妾,实在是很不理智。 正和妾,之间是天差地别。 但喜欢是不能计较的。 何况苏向晚知道赵昌陵以后不会止步于做一个王爷。 他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到时候苏远黛就会从一个妾,变成一个妃。 真的不算委屈了她。 “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突然,宸安王府怎么好端端地就来退亲,临王殿下又怎么可能要纳我入府,他也不曾和我提过……”苏远黛摇摇头,“这里面应该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那就再等等,等到临王府的人上门来,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苏远黛捏紧了苏向晚的手,“说来可笑,我心中竟然也会怕,怕是空欢喜,之前殿下也试探过我,说纳我入府,可我知道他没有那份心思,也没有应下……” “那是他先前不知道你的好,后来想通了,怕你真的嫁给陆君庭了,所以这会就来抢人了。” 苏远黛这会整个人都是飘着的,她根本无从思考。 这样突然的情况,让她太措手不及。 要嫁给陆君庭的时候,只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想拦着苏向晚误入歧途,也想帮苏府走上去。 她若不能嫁给喜欢的人,那么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她还能安慰自己,至少陆君庭是赵昌陵的至交好友,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还能在暗地里帮他尽上一份力。 现在情况一下子就变了。 她心中那点早已经熄灭的火苗,艰难地又燃了起来。 那嬷嬷说是赵昌陵找宸安王府商议的时候,她都蒙了,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我……我现在脑子里都是空的,什么都想不到。”苏远黛摇头失笑。 她觉得自己真的太差劲了。 不过只是一句话而已,怎么就能让她一下子六神无主,跟没了魂一样。 苏向晚内心有种从未有过的欣慰感。 不管是设定如此,还是命运如此。 苏远黛对赵昌陵的爱,从头到尾都是热烈而深沉的。 剧本里也好,现在也罢,她图的东西很微小,就只想守在喜欢的人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为什么对配角这么苛刻呢? 女二号也可以拥有得偿所愿的爱情啊。 两人正说着话,香莲从外头跑进来,语气里都要压不住激动,她对着苏远黛出声道:“小姐,来人了来人了。” 苏远黛抓着苏向晚的手,还没有放开,就这样怔怔地看过去:“什么来人了?” “临王府来人了,来提亲的。”香莲的雀跃都飞出了眉梢,“人现在往大堂去了,老夫人和老爷都在堂上等着呢。” 苏远黛脸色更白,她几乎要缓不过气来。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感慨:“去吧大姐,镇定些,你可是苏远黛啊。” 苏远黛抽回手,目光微颤。 “嗯。”她对苏向晚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终于露出笑容。 外头的雪还在飘着,天阴沉沉地压下来,有种又冷又压抑的感觉。 没有阳光的天际,像盖着一层灰色的薄纱。 苏远黛往前走了,娇小的身影隐没在霜雪里,踩踏在白茫茫看不见尽头的雪地上,未知的前方,就这样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她拉了拉身上的披风,也往外走了出去。 雪花从伞下飘进来,苏向晚当下也不觉得冷,只摊开了手,让雪花跑进掌心里来。 那是细小的冰晶,在温热的掌心,也不着急融化,像是固执地在等待同伴,直到雪花越聚越多,把掌心的暖意带走,这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第三百六十章、双喜临门 苏向晚回了晚阁,好好地睡了一个午觉。 天气这样冷,被窝里很温暖,她心情异常好,就想睡个安心又惬意的觉。 她等苏远黛带来好消息。 睡到傍晚的时候,迷糊之间,外边来了人。 苏向晚起身,语气还有些懒意:“是大姐那边来了人吗?” 红玉进屋,对着她道:“你睡着的时候,大小姐已经来过了,见你睡了,让我们不要惊醒你,这便走了,方才来的是怡和阁的陈嬷嬷,老夫人设了今晚的家宴,让府上所有人都要出席。” 苏老夫人看来是有要紧事要说。 那苏远黛的婚事,想来是十拿九稳了。 纳妾不是娶妻,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现在就等宸安王府那边把庚帖送回来,两家正式地把婚约取消,赵昌陵那边只需要派人来给苏府下了聘礼,再选个好日子,把人抬进临王府就完事了。 快的话,年前事情就可以办完。 苏府自然是想要越快越好,当然这最终要看赵昌陵的决定。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人们清扫了地上的积雪,屋檐上和树枝上还染着雪白,沉甸甸的一层,看起来就觉得冷。 苏向晚喝了杯暖茶,寻思到晚宴的时间,就起身出了门。 堂上已经有人比她先到了。 苏锦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见苏向晚来到,对着她打了个招呼:“三妹来了。” 她面上嫣红,唇带笑意,看着心情不错。 这点娇灵的气息,让她带着小女儿的娇憨,越发动人。 苏向晚觉得苏锦妤好像也有很值得开心的事…… “二姐来得好早。”苏向晚对她笑道。 苏锦妤微微笑了,“我下午在祖母的怡和阁,是直接过来的,自然要早些。” 要是她阴阳怪气地说,苏向晚会觉得她是在隐约炫耀自己又重新讨了苏老夫人的欢心。 可苏锦妤是很自然说的。 连那种开心,也是不经意间流露在言语之间的情绪。 她看起来早已经不在乎跟苏向晚个人的恩怨,也不再把苏向晚当敌人。 苏向晚这会,是真的看不透苏锦妤了。 吉祥那个婢女,并没有跟在苏锦妤身边,苏向晚觉得她应该不是故意躲着,而是她本来就不是真的来当丫鬟,所以并没有在苏锦妤身边跟进跟出地服侍着。 很快,苏远黛也来了。 她神色飞扬,那股心慌的气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真正踏踏实实有了精气神的模样。 苏远黛的神又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比往日更鲜活。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苏向晚忍不住低声道。 苏远黛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还没开口,苏向晚就先说道:“大姐不用说了,我看你的模样,我都知晓了。” 苏远黛低头,压下嘴角的笑。 她那句话,似乎是从肺腑里透出来的,“晚晚,多谢你。” 冷静下来之后,她想了许多的东西。 那天晚上苏向晚找赵昌陵的谈话,对这婚事的促成,她都出了不少力。 所有人都盯着她身后需要背负的东西,只有苏向晚是从头到尾在意她真正的感受,孜孜不倦地拦着她,没有让她走自己其实根本不想走的路。 连她自己都放弃了的东西,是苏向晚坚持着帮她找回来的。 苏远黛似乎通过她,看见了当年魏夫人的影子。 那时候魏夫人带着她在院子里浇花,她说——人生只有一次,不能回头,也不能从来,我们控制不了命运,却可以改变命运。 她选择屈从现实,苏向晚却把她拉了出来。 苏向晚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些扫兴的话,所以也只是道:“从今往后,大姐就有新的人生了,你一定要坚定不移地朝前看,不要被任何人,被任何事绊住,不然我做的这些,都没意义了。” 她不要再被女主的人生拖累住。 苏远黛要做的,就是呆在所爱的人身边,陪伴赵昌陵往前走。 她能打开新的篇章,能创造新的生活。 她们两个人的人生,往后再也不用绑在一块。 苏向晚也可以心无负担地,去追求自己的未来了。 尹氏和苏兰馨等人,相继也到了场。 她们也隐约听见了消息,不过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她们早已经失了斗志,也没有了挑衅的气焰和心思。 尹氏带着苏兰馨走到苏远黛的面前,轻轻地出声道:“我听说了消息,恭喜大小姐了。” 苏远黛对她淡淡颔首:“多谢二婶婶。” 苏兰馨很安静,她看着苏向晚,目光里藏着隐约的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也没有人天生就是从骨子里就坏透了的恶毒,苏兰馨真心实意地憎恨过苏向晚,并且不止一次想要送她去死。 到她准备要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反而顿悟开来,觉得自己从前那些疯狂的想法很无谓。 就算真的把苏远黛和苏向晚整死,她在京城这些权贵的手里,也只是一只随意可以捏死的蝼蚁。 能及时抽身,已经是万幸。 而苏向晚自己,还身陷漩涡。 苏兰馨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幸灾乐祸,她在乱局之中,在京城之地,最终说不定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下场说不定比她还惨。 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打哪来的信心,她觉得苏向晚这种人,能给出另外一种令人出乎意料的答案。 但那一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苏玉堂和苏勤良紧跟着到场,连好久不露面默默无闻的柳姨娘,也到了场。 主位上坐着苏老夫人,苏崇林和苏崇明。 全部人到齐之后,苏崇林就发了话。 “今日的家宴之前,我有事要宣布。” 大家都静静听着,神色从容。 苏崇林还没说,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知道他要说什么。 “黛儿原本跟宸安王府定了亲事,眼下有了变卦,临王府来了人,现在已经商议下来,临王殿下要纳苏远黛进府为妾。” 苏崇林说着,难掩语气里的激动,“虽然是为妾,但临王殿下也很看重我们,还特地挑了个吉日,等下了聘,黛儿就可以进府了。” 苏向晚希望这日子越快越好。 苏崇林继续道:“日子也定好了,就在开春三月初三。” 苏向晚在心里默默数着,大约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哪怕是当妾,赵昌陵也还是很尊重人,没有随随便便就把人迎回去。 他特地选了日子,有了准备,显得对苏远黛重视,这样苏远黛进府之后,府里人也不会因为她是个妾,随意轻贱她。 如此苏远黛要在临王府立足,也不会很难。 赵昌陵就是那种,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纳了你回来,也绝对不会看轻你,对你不好,大家相安无事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他是绝对不会亏待人的。 这样的人,难怪苏远黛要对他死心塌地。 苏崇林说完了话,大家原本以为这就完了,却没想到苏老夫人又出了声。 “黛儿的婚事落定,这是第一件喜事。”她道。 尹氏和苏兰馨抬头侧目。 苏远黛和苏向晚,也面面相觑。 这意思的,还有第二件喜事? 第三百六十一章、转移视线 “宸安王府的婚事,的确很可惜,不过宸安王妃大度,也是看在世子和殿下的面子上,所以在此事上没有二话,但我们苏府到底是理亏的,承蒙王妃不嫌弃,她最后决定,帮世子纳妤儿为妾,也算是给两家各自一个圆满,也好堵住外头的风言风语。”苏老夫人看着苏锦妤,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苏府一日之间,定了两个孙女的婚事。 虽然都是为妾,但一个门户赛一个的高,苏老夫人高兴了一下午,笑得都合不拢嘴。 苏锦妤可惜只是个庶女,所以她顶上苏远黛的位置,只能当妾。 苏向晚是嫡女不错,但宸安王妃看不上她,年纪也不足够。 但现在的结果,苏老夫人还是很满意的。 苏远黛完全不知道这个事,她一个下午,被临王府的婚事迎头砸来,好长时间才能回过神来,自然也不知道宸安王府的婚事,也有了这样新的变故。 苏向晚倒是一下就明白了苏锦妤的高兴从哪里来。 给陆君庭当妾,对她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前程。 若是在以前,她心气高些,也会冲着正妃的位置去,而现在她退了一步,选择徐徐图之,陆君庭还没有正妃,她先进府为妾,若是早一步拿捏了陆君庭的心,又有一个给临王殿下当妾的大姐,那地位会跟稳固。 苏府这回是真真诠释了,什么叫做一荣俱荣。 苏锦妤靠着苏远黛,捡了现成的大便宜。 苏向晚意外了一下,也就没有其他感觉了。 苏远黛就问她:“你如何看?” “苏锦妤自己愿意就好,此事于我们无碍。” 人也是宸安王妃要纳的,陆君庭就算不愿意,不是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 苏向晚把他放在好友的位置上,他后院里娶了谁纳了谁,对她没有影响,自然也没有到需要在意的地步。 如果陆君庭自己不喜欢,纳了回去,也多数是当个摆设。 苏锦妤图的跟苏远黛不一样,她要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真实能看得到掌握在手上的前程,她自己愿意并且能接受后果,苏向晚没什么好拦着的。 苏远黛看她神色自然,是真的不在意,也就确定苏向晚是真的对陆君庭没有男女之情,又转口问她:“豫王殿下那边的事,你处理得如何了?” 她这亲事一定,苏向晚可千万不能再跟赵容显有什么牵扯瓜葛了。 “差不多了。”苏向晚对她笑道,“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吧,开春三月初三你就要进临王府,时间也没多少,还有好多事要筹备。” 苏远黛看出苏向晚不想多说,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想逼她太紧,也就没说话了。 她怕她嫁走了之后,苏向晚在府中就没人照拂着,到时候再发生什么事,她要做什么可能都来不及了。 必须在嫁进临王府之前,帮她处理好豫王的事才行。 宴席结束之后,大家各自回院子。 苏锦妤走之前,特地来找苏远黛和苏向晚。 她语气很真诚:“大姐,我这亲事,是因为你得来的,我心中会一直感激你的,从前我的那些不懂事,希望你也不要再放在心上。” 苏远黛态度冷淡:“求仁得仁,你高兴就好。” 苏锦妤看着苏向晚,很认真地说道:“三妹,你跟世子的事,我都知晓,不过你放心,眼下我只是个妾侍,碍不到你什么,往后我也不会介意你跟世子的往来,毕竟比起外人来,世子喜欢的是我自家的姐妹,或许还更好些,我需要这门亲事,这是我想要的前程,如果你心里不舒服,我保证进了宸安王府之后,还同现在一样安静本分,绝对不会横在你跟世子中间,碍了你们任何事。” 苏向晚眉头就皱了起来。 苏锦妤的大度,简直超出她的想象。 就只差没明说,以后姐妹两个可以和平相处,共侍一夫了。 当初苏远黛也有过这么可怕的想法。 她理智上接受,但情感上还是很膈应。 别说她没考虑过嫁人,真的考虑也绝对不能允许妻妾成群的存在,要跟苏锦妤嫁同一个人,那还是先把她杀了来得痛快。 苏向晚淡声道:“我对你的婚事没有任何意见。” 苏锦妤似乎得到了保证,这才放心了。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夜晚的时候,天气依旧晴朗,冰霜的空气里,还能闻到雪花的味道。 苏锦妤回了锦阁,让人把吉祥找了过来。 她拿了一个妆盒,里面放满了珠宝首饰。 吉祥来了之后,苏锦妤把盒子拿给她。 “我有现在这样好的结果,都是因为你帮了,这些是我赏赐给你的。”苏锦妤眼底带笑,“多亏了你,我才能明白,一直盯着从前的仇恨不放,是没有好结果的,姨娘生前就拖累了我,让庶出这个身份困住我,我不应该被她的死绊住脚步,自己的前程比什么都紧要。” 吉祥没有接过那些赏赐,只是道:“这是奴婢的本分,既然是本分,也就不需要额外的赏赐,小姐往后去了宸安王府,要花钱打点的地方还有很多,留着这些,总是有用的,奴婢不需要这个。” 苏锦妤很感动。 她觉得吉祥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她,忠诚于她,还不需要任何的回报。 这是姨娘在江南旧宅给她留的人。 是唯一一件让苏锦妤觉得周姨娘做对了的事,她甚至觉得,吉祥就该早点到苏府来,到她身边来帮她出谋划策。 她的目光更长远,让她不要拘泥于个人恩怨,老老实实地讨了苏老夫人欢心,在苏远黛和苏向晚面前夹着尾巴做人,才能熬出这么一个好结果。 “等我顺利嫁进了宸安王府,我也会帮你寻一个好前程的。”苏锦妤对她保证道:“方才我按照你的吩咐,向苏向晚低了头,你说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小姐,你只要记得,你的目标不是苏向晚,讨了世子的欢心,有了他的喜欢和疼爱,那才是你必须要做的。”吉祥微笑着出声,“世子喜欢苏向晚,你不应该想着怎么去破坏,而是要表达你的大度和善解人意,如此才可以得到世子的怜惜。” 陆君庭这个人,对女子做不出来什么混账事。 苏锦妤越是温柔可人,反而能因此得他三分愧疚,进而得到怜惜疼爱。 “我听你的肯定没错。”苏锦妤有了主心骨,底气也足了许多。 吉祥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就退了下去。 她在府里潜伏许久,观察了许久,发现苏锦妤斗不过苏向晚,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鼠目寸光,心胸狭窄,偏偏还蠢。 她不过略施小计,就让苏锦妤对她言听计从,眼下更是感恩戴德。 吉祥拿她当挡箭牌,用来转移苏向晚的视线。 现在苏锦妤越得势,苏向晚心中就会越忌惮,而公主殿下,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筹备她的大事。 第三百六十二章、生辰礼物 苏向晚回屋,叫元思来说话。 苏锦妤给陆君庭为妾,对她没有影响,对苏远黛也没有影响。 她更加在意,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那个婢女潜伏在苏锦妤的身边,是东阳公主派在府里的探子,心中另有图谋。 苏锦妤眼下的这一切,都少不了她的帮忙,但她肯定不会是单纯地帮,应该是要利用苏锦妤,达到什么目的。 “我觉得,那个探子想要利用苏锦妤做什么。”苏向晚同元思道,“不过据我对东阳公主的了解,她自己肯定不屑用苏锦妤这样的棋子,她自己的招数,必定更厉害,所以我在想,是这个探子想要利用苏锦妤,来完成她自己协助东阳公主的目的。” “赵庆儿的目标,肯定是王爷,她把探子放在苏府,正是想要对付你,继而针对王爷。”元思谨慎地说着:“要揪出那个探子真正的目的,得先把人盯牢了。” “她现在在明处,这么肆无忌惮,借着苏锦妤这般大动作,我觉得,可能是为了掩饰另外一个探子的行动。” 元思抬头看她,“你是说,还有其他探子在苏府?” 训练有素的死士探子,一下派出两个人来,那是很大手笔,也就证明赵庆儿这次要做的事,超乎他们想象。 她会有很大的动作。 “我只是这么觉得。” 目前还没证据可以证明这个想法。 元思也在府里勘查过了,除了吉祥之外,府上大多能接触内院的,都是苏府本来的家生子,除非赵庆儿的探子,是苏府的家生子。 但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下人们都是从江南老家带过来的,赵庆儿不可能在江南的时候,就安排了自己的探子。 也不可能是收买的。 收买一个婢女容易,收买一个家生子也有可能,但她们能力有限,毕竟不是专业受训练的探子,元思肯定能查出来。 可现在,除了吉祥,元思暂时还没发现其他人的异常。 元思比她还相信她的话,“你觉得有,那就应该还有一个探子,苏锦妤那个婢女,拿着苏锦妤来当挡箭牌,她应该会借机生事,然后掩护府里另外一个探子的行动。” 这样能解释得通。 “如果是这样,我得装不知道,被她耍得团团转才行。” 元思也跟着道:“我去找王爷要个人,对方既然能藏着一个探子,我们也能多找一个帮手。” 其实对方跟苏向晚是一样的。 苏向晚盯着苏锦妤,想要掌控住吉祥的行动。 吉祥故意露出端倪,吸引元思的注意,牵制住他。 但其实吉祥或许还有同伴。 那么元思也可以找来同伴。 “你装作被牵制,盯着苏锦妤和吉祥,另外找来帮手,则私底下调查府中异常,看看到底是不是还藏着一个探子,如果能找出另外那个隐藏的人,或许我们就能知道东阳公主到底在筹谋什么,殿下也就可以先发制人。” 吉祥需要苏锦妤来当挡箭牌。 说明她要协助东阳公主的计划,需要时间。 苏向晚想了许多原剧本里东阳公主做过的那些事,都毫无头绪。 哪怕是猜,她都猜不出来。 她现在束手无策,只能见机行事。 “希望我不会成为殿下的拖累。”苏向晚慢慢吐出话来。 元思看着她,难得有句好话:“你不是王爷的拖累。” 赵容显在保护她。 她也在努力保护王爷。 元思在苏向晚身边,跟着她一段日子,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着自己的路,坚定不移又义无反顾,越是贪生怕死想要活着,她就绝对不会放弃任何希望,她不会低头的。 苏向晚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元思相信,她不但不会拖累王爷,还是能帮王爷的人。 吃过晚饭之后,苏向晚在榻上看书。 屋里很暖,灯光很亮,她看了一会,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会她脑子里空出来,就开始琢磨起赵容显的生辰礼物来。 距离冬至,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要是再早一些知道,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也就不用这么头疼。”苏向晚摇摇头道。 哪怕是要买礼物,好东西也都是需要提前去定,提前去找的。 这个时代,要设计个什么物件做出来,都需要不少的时间。 她自己能动手做的,太小气,也拿不出手。 苏向晚临睡之前,坐在镜子面前梳头发。 妆台上放来很多的首饰,她随意地看了看,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说现成的赶制来不及,那改造应该是来得及的。 她决定了。 她要送赵容显一个簪子。 一个金镶玉,又显眼又贵气,又骄矜的簪子。 “少年人,就该有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样子。” 赵容显的配饰偏素,总给人一种清冷寡淡的感觉。 明明是个大好少年儿郎,却被那些古朴老成的气质压着。 年纪轻轻地要什么稳重沉着,苏向晚记得端阳盛典的时候,他穿着妃红色的龙舟服,像火焰一样咄咄逼人的气势。 苏向晚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当下找来纸笔,画了简单的初稿。 等初稿定型之后,她终于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府里都笼罩在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 这当中不止有定亲的缘故,也因为冬至要到了。 冬至大过年,苏府上下对这个节日还是很重视的。 年关之前,下人们异常忙碌。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之下,微微藏着暗流涌动。 这段日子,谁看起来都很沉着安静,连苏远黛,也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出府,她忙着交接手下的一应事物,连晚阁都没空来。 冬至的前一天,苏向晚让人改制的簪子终于送了回来。 第三百六十三章、遭到为难 黄金耀眼又贵气,玉簪冰凉质朴,两相辉映,凝脂流光,有种别样的华美。 尊贵和吉祥都有了。 苏向晚很满意。 恰好是冬至,宫中也有宴席,赵容显也会进宫。 所以今天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提前给他送上了生辰礼。 豫王府今日门庭若市,空前热闹。 她把红玉找了过来,吩咐道:“你将这簪子,送去顺昌侯府顾大小姐的手上,让她帮我转交。” 顾婉自己也要送礼物,明日还要进宫赴宴,她会碰上赵容显,让她转交一下,也合适。 苏向晚顾虑着苏府的立场,现在尽可能地低调。 贺词就不写了,恭维的话她又不会说,来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不写也罢。 红玉拿过锦盒,应道:“奴婢这便出府。” 礼物送出去,苏向晚就安心地这件事放下了。 外头虽然没有下雪,但冰冷的气息丝毫不减,每一阵风,都似夹杂着钢刀,刮在脸上,活像要剐下一块肉。 红玉裹紧了袍子,穿过长廊,走到了后门。 她在后门的门房,遇上了晴云。 晴云是苏远黛的大丫鬟,红玉对她很熟悉,不过私底下没有交情。 “你要出去吗?”晴云笑着同她打招呼,语气和善。 因为苏远黛和苏向晚的关系,所以远阁身边的丫鬟,对晚阁里头的丫鬟,还算客气。 红玉是苏向晚的心腹,晴云对她态度亲和。 但她知道关乎豫王殿下的事,非同小可,更是不能让苏远黛知道的,当下抓紧了衣袍,谨慎而又和气地应道:“晴云姑娘也刚好要出府吗?” 晴云点了点头,“我出去置办些东西,你要去哪,要是顺路的话,我们一块。” 红玉想了想,开口说道:“小姐让我去一趟顺昌侯府,她有事找顾大小姐。” “顺昌侯府啊……”晴云朝红玉微笑道:“三小姐找顾大小姐,有什么事啊?” 红玉顿了一下,“就是约顾大小姐见面,不是什么要紧事。” 晴云上下看了她两眼,笑得意味深长:“那你怀里藏着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红玉吓了一跳,忙不迭退了一步。 她是极其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晴云话里是什么意思。 晴云不是碰巧在这里,她是专门守在这里等着的。 苏向晚让人做簪子的事,没能滴水不漏地瞒过苏远黛的耳目。 苏府哪里都是苏远黛的眼线,苏向晚在府里一天,她永远没办法绕过苏远黛去做什么。 “大小姐当初就不想留着你,是三小姐非要把你放在身边,你要知道,若非如此,你是在府里待不下去的。”晴云笑意吟吟,说的话却每个字都是警告,“你在三小姐身边,当为她着想才是,怎么要做些害她的事呢?” 红玉连忙摇头,“我没有做害小姐的事!” 晴云语气嘲讽:“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帮三小姐给豫王殿下送生辰礼物?你去顺昌侯府找顾大小姐做什么,真以为大小姐不知道?” 红玉手指微紧,心里头笼上了淡淡的恐惧。 苏远黛对下人的手段她是知晓的,别说她根本都瞒不住。 晴云话说得差不多了,朝她伸手道:“把东西拿出来。” 红玉面色为难:“晴云姑娘,大小姐这样做,我家小姐会伤心的。” “怎么会呢?”晴云笑了笑,“你不说,我不说,三小姐怎么会知道?” “可是……” 红玉话还未说完,身上一紧,发现晴云直接动手,就要抢她怀里的盒子。 两人拉扯了一下,晴云见抢不过来,手上猛地一拍,直直将那个锦盒拍到了地上。 冰冷的石砖发出一声闷响,盒子落地打开,露出里头的簪子来。 红玉急忙就要去捡起来,晴云顺势往上一踩,玉制的簪身应声而裂,就这样断成了两半。 黄金沾了灰尘,雾蒙蒙地,遮挡了本来的耀眼。 玉簪衰败破落,就这样横在青砖泥土之上,不见了光华。 晴云这才满意了,对着红玉说道:“这簪子是你摔坏的,你可不要推到大小姐身上。” 她不怕红玉回去告状。 红玉从地上拿起断裂了的簪子,气得手心都在发抖,“你以为我不敢告诉我家小姐?” 晴云颇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尽管去说,看三小姐会不会因此就跟大小姐生分了,更别说大小姐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三小姐好,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得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否则不但害人,还会害己。” 晴云只差没明说,红玉要是敢去告状,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完了话,看都不看地上断裂的簪子,转身走了。 红玉站了良久,最后还是蹲下身,把那支断裂的簪子捡了起来。 她跟了苏向晚这么久,真让她去死,她也不会有二话。 但红玉知晓,晴云说的是事实,她哪怕去告状,对苏远黛也是没有影响的,簪子在她手上摔断了,苏远黛没有责任,晴云也没有责任,她还会平白搭上一条性命。 这就是晴云敢这么做的底气。 红玉拿着断裂的簪子回了晚阁。 她心中觉得难过,说话就有些哽咽:“小姐,奴婢不小心摔断了簪子,请小姐责罚。” 她只字不提苏远黛和晴云。 簪子断裂得很干脆,时间紧急,也没有修复的机会。 而且摔断了的簪子,寓意不好,真修好了,她也拿不出手再送出去给赵容显当生辰礼物。 苏向晚没有责怪红玉,只是道:“谁都有个不小心的时候,没什么好罚的,下次小心一些就好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谁都不想。 苏向晚心里不是不可惜的,但眼下摔坏了,也实在没有办法。 红玉眼睛红红的,她更想哭:“那……那簪子坏了,小姐还来得及,备其他的礼物吗?”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道:“算了,没了就不送了。” 横竖之前她也没有送过,多一份不多,少一份不少。 如果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她宁愿不送,总好过敷衍。 “真不送了?”红玉努力地想了想,“要不问问顾大小姐?” 苏向晚干脆地摆摆手:“她自己都还要找我出主意,还是算了吧。” 红玉愣愣的,她擦了擦眼泪,没再说话了。 苏向晚抓着那支断裂的簪子,来回可惜地又看了几眼,最后收进了妆盒里。 第三百六十四章、吓出病来 红玉退了下去。 苏向晚自己待在房间里坐了一会。 元思看不下去,从梁上窜进了房里。 “红玉在说谎。”他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我看得出来。” 红玉谨小慎微,是一个细心又可靠的婢女。 她要是真的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语气里就不会隐约藏着气愤和委屈。 所以这簪子坏得,另有内情。 元思便道:“是你大姐的人吧。” 苏向晚也知道跟苏远黛有关:“府里都是她的人,我早该知道瞒不过她的。” 她有点意外。 但好像又在意料之中。 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簪子。 元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原来你是故意让红玉去送东西的?” 他原本还在想,苏向晚为什么舍近求远。 让他直接送过去,还能确保送到王爷的手上。 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送去顾婉手里,再送到赵容显府上登记入册,辗转几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赵容显手中。 “我知道我大姐已经开始派人看着我了,也知道她现在婚事定下来,心里开始着急,我也只是想借着此事,先试试她的反应。” 苏向晚存着一点侥幸。 不过这簪子的断裂,打断了她的侥幸。 苏远黛根本不想脱下她这个包袱,她哪怕得偿所愿,嫁给赵昌陵为妾,也要苏向晚不能走向赵容显。 苏远黛想继续背负她的人生,帮她决定未来的路。 她不能接受苏向晚要走自己的路。 但苏向晚永远也不可能按照苏远黛的意愿生活下去。 剧本里的结局很清楚了,苏远黛的人生跟她捆绑在一块,会因此被她拖累致死。 她们若是非要在一个道上走下去,不会有好下场。 “你拿王爷的生辰礼物,去试探你大姐的反应?”元思有些不可置信地皱起眉来。 苏向晚叹了口气:“我原先也没想到这簪子会断……” 苏远黛的做法,比她想的更加不留情面。 “那簪子断了,你眼下准备怎么办?”元思问她。 苏向晚很直接:“送不出去,就不送了。” 苏远黛的反应,她知道了。 火上浇油也没必要。 苏向晚还不想在此刻把关系恶化,在苏远黛嫁走之前,容易节外生枝。 不过她从此刻起,就懂得要更周全,既然苏远黛已经开始盯着她,她自己也要对苏远黛多出一份防心。 元思看着她,目光里写满了无言以对。 “你看,不是我不送,是我送不了,横竖有这个心就好了,殿下要是知道了,也不会怎么责怪我,他本来也不缺我这一份。”苏向晚很爽快地吩咐他:“明日你见到殿下,帮我同他说句生辰快乐就好。” 元思依然没有说话。 这让苏向晚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感觉。 “害,你那是什么表情,就是个生辰礼,今年送不出去,明年送,每年都有一个生辰,殿下这么年轻,往后那么多年呢,又不是只过这一个了。” 婆婆妈妈的,像个什么样子。 “来日方长。”元思道。 苏向晚赞同地点头:“没错,就是这个理。” 元思被她说服了,也没有再纠结此事。 那支断了的簪子,就这样牢牢地关在了妆盒里头。 当天的傍晚,寒意袭人,又絮絮地飘起了大雪。 冬至的这一天,四处都洋溢着欢快的喜气。 府里头挂高了灯笼,一众人早早地到苏老夫人处请了早安,又准备过节祭拜的仪式。 节日的气息十分浓厚。 京城的人都时兴吃馄饨过节,苏家维系着江南时候的风俗,吃的是汤圆。 今年两种都吃。 祭拜的事情忙完之后,府上将吃食派下去,人手一份,热络极了。 苏远黛到晚阁来跟她一块吃。 她面色自若,绝口不提赵容显,当作不知道生辰礼物的事。 苏向晚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同苏远黛吃汤圆,又软又糯的团子,带着甜意在口齿里头散开,味道很好。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咬到了一个硬物。 汤圆里头包着东西。 苏向晚拿出来看了看,发现是一枚铜钱。 苏远黛就道:“吃到铜钱的人,来年定会平安顺遂。” 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苏远黛似乎乐在其中。 她依稀把苏向晚当小孩子。 苏向晚把那铜钱拿出来,很珍惜的模样:“谢谢大姐。” 苏远黛的疼爱和包容,都是真实的。 哪怕她的做法有偏颇,也不能将她的付出否定。 就像是不懂得如何对子女好的父母,固执又执迷不悟地,只懂得用自己的方法,做自己认为对孩子好的事。 苏向晚把苏远黛当家人一样。 她不会怪苏远黛。 苏远黛陪她在晚阁里呆了一天。 她不想苏向晚出门。 苏向晚知道,她用这种间接的方式,想要阻断赵容显跟她的来往。 冬至是赵容显的生辰,她不想苏向晚送礼物,也不想苏向晚跟他再有牵连。 苏向晚心里头看得清楚,只是她跟着装傻。 两个人还能这样呆在一块的日子不多了。 等苏远黛嫁走,她去过自己的生活。 以后可能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和的时光。 她珍惜当下。 接连着昨夜的大雪,今日飘着的雪花,依稀不断。 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积压了深厚的雪层。 苏远黛从房里看出去,慢慢道:“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苏向晚捧着热茶,跟着应道:“冬天越冷,大家就更期待温暖的春天到来。” 苏远黛在期待。 她也在期待。 晚饭是一大家人一块吃的。 苏老夫人和苏崇林最高兴。 这是进京以来,苏家过的最美满的一个节日。 没有变故,没有勾心斗角。 家宴散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苏远黛撑着伞,陪她走回晚阁。 路上的雪还未清理,每一步踏在雪里,都能踩出一个坑来。 她扶着苏远黛,苏远黛扶着她,两个人扶着走了一路。 走到回廊下的时候,苏远黛看着一列列并排的脚印,对她说道:“我们姐妹两个,若是能一条心相互扶持着走一条路,你看这雪积得再深,都不是什么问题。” 她话里有话,另有所指。 苏向晚没有放开她的手,慢慢地同她道:“其实大姐,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走的,我也不怕在雪地里跌几遭,我拉着你,你拉着我,这样走反而走不远,而你自己一个人走,可以走得更快。” 苏远黛捏紧了她的手,眸色映着漫天的灰白苍茫,好久都没有说话。 苏远黛陪她走回晚阁。 房里灯火通明,暖炉烧得火旺。 苏向晚踏进屋里,正转身准备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手才碰到系结的带子,蓦地一顿。 模糊又朦胧的屏风之后,有一个浅淡的人影。 似乎发觉她进屋,恰好侧首看向她的方向。 屏风上珠影层叠,薄薄的隔绝之中,苏向晚看出了那人的轮廓。 赵……赵……赵容显? 苏远黛跟在她后头,眼看着就要踏进房里。 苏向晚手心冒汗,感觉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我看的书 她一把转身,拉住苏远黛的手。 “大姐。”她大声道。 苏远黛一脸莫名,“怎么了?” 苏向晚就道:“我突然觉得你刚才那番话,好有道理,我们再去雪地里走一遭吧。” “走一遭?”苏远黛微愣,眨了眨眼睛。 苏向晚搀住她的手,指着外头,“大姐你说的对,两姐妹互相扶持,什么难路都能踏过去,我陪你走回远阁,我们姐妹两个,再去雪地里走一趟。” 苏远黛简直哭笑不得:“别闹了,天这么黑,还这么冷呢,别冻出病来,那雪地可不是你玩耍胡闹的地方。” 苏向晚就换了语气,委婉地恳求道:“我就想跟大姐再走一走嘛,每一次都是你送我回晚阁,我也想送你一次,就让我陪你回远阁吧,就这么一次……” 苏远黛禁不住她磨,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你还真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啊……”她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苏向晚就拉着她,撑好伞往外走去。 通亮的烛火被抛在了身后,一路上的灯笼被雪花扑得雾蒙蒙的,每一阵冰霜的气息,都想要张开了大口的妖怪,想要将行走在风雪之中的人吞噬殆尽。 苏向晚将苏远黛送回远阁,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她这才起身回自己的屋子。 苏远黛未曾有丝毫察觉,苏向晚安心不少。 天已经很晚了,雪白的冰晶衬得天际如墨。 她一路飞快地回屋,活像后头有什么吃人的恶鬼在追赶一般。 满肺腑都是冰冷的空气,她站在门外,稍微缓了缓心神,伸出手来准备推门。 手才摸到门边,她的手指莫名地缩了一下,有些没来由地怯场。 不对,她怯什么? 这可是她的房间,不请自来的人也不是她,该不好意思的,也不是她。 苏向晚吐出最后一口凉气,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里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一点声响。 她第一时间往屏风处看去,来回前后地看了几遭,愣是没再发现什么人影出来。 屋里很温暖,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的裙摆上沾了雪花,此刻尽数被热气融化化成了水珠,挂在衣摆上。 苏向晚把披风脱下来放在一边,伸出冰冷的手,印上了两边的脸颊。 “我该不是一直念叨着赵容显,然后出现什么幻觉了吧?” 手很冰很冷,印在脸上的时候,那股冰冷简直沁人心脾。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暖手小火炉取暖,又朝屋里四周看了几圈,确定哪个角落都没有人,这才摇了摇头:“也是,他好端端地往我这里跑做什么,上一回是想杀我来着,没有道理啊……” 苏向晚不死心,捧着小暖炉在房里又走了几个来回,连衣柜都打开看了,还是一无所获,这回才终于愿意相信是自己眼花了。 红玉从外头敲了敲门,出声问她:“小姐,热水备好了,要服侍你洗漱吗?” 苏向晚便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红玉端着金色水盆走了进来,热水的烟气和门外的凉气交汇在一起,蒸腾出一阵阵朦胧的烟雾。 苏向晚坐在妆台之前,抬手卸下头上的发饰。 镜子很明亮,倒映着她的脸。 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神思一时间没收回来。 红玉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帮苏向晚把卸下来的首饰一一收回妆盒里。 苏向晚鬼使神差地,伸手打开最边上的妆盒。 那是她放着断裂的簪子的地方。 断裂成两半的簪子,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呆在原地。 红玉收着首饰的手一僵,以为苏向晚虽然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难过,忍不住就道:“小姐……簪子是我不小心摔断的,你心里不舒服,就只管责罚我,不要闷在心里不高兴,奴婢心里也不好受……” 苏向晚连忙收回神来,对红玉道:“不是,我只是看看簪子还在不在而已,这修好了,我自己也能用的,有什么不好受的,没多大事。” 红玉就道:“小姐说笑了,簪子在妆盒里放着,没人能拿走,怎么会不见呢?” “你说的不错,我自己犯浑了。” 苏向晚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莫名其妙,越来越矫情了。 她刚才自作多情了一下,觉得赵容显会不会是来找她,然后偶然就发现了这个藏在妆盒里断裂的簪子。 电视剧和小说不都经常这么写吗? 那些关键的道具任凭你上几百把锁,藏的连自己都可能找不出来,它就是能恰好出现在主人公的面前。 苏向晚觉得赵容显要是真发现了妆盒里的这根断簪,大约是会嫌弃又冷漠地关回去。 她把妆盒关回去,眼角忍不住飞扬出几分笑意。 红玉觉得苏向晚的情绪一会一下,简直毫无道理逻辑,可又不好问,只能服侍着苏向晚洗漱完,再端着热水出了门去。 苏向晚在房中独自看了一会书,期间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想着应该是守夜的红玉或者翠玉走了进来,当下头也不抬地道:“还不算很晚呢,我再看多会书。” 门被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向晚这句话说出去,没得到任何的回应,正想抬头看一眼,就被一阵寒气冻得颤了一下。 在混合着冰冷和温暖的气息之中,来人出了声:“你在看什么书?” 那是属于赵容显独特寡淡又清冷的声线。 苏向晚一股气没提上来,硬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当下咳得撕心裂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边咳着,一边伸手去抓赵容显的衣角。 衣角是冰凉的,显然是从外头刚走进屋,还有一两滴雪花的冰晶残留,此刻消融在了她温热的指尖上。 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 她没有看错。 赵容显就这样大摇大摆,自然无比地从门口走进来了,那股自然的气劲,让苏向晚觉得这里仿佛是他的寝殿,她才是走错了地方的人。 这一口气缓过来了,她丢下书下了地,急急忙忙地道:“殿下怎么来了?” 她方才就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这会觉得能吓出心脏病是好事,没被吓死就不错了。 赵容显的出现,伴随的惊悚一次堪比一次。 他没有回话,只是看向她丢在一边的书。 书本胡乱地散开,摊开了其中一页。 里头他的名字很显眼,就写在第一行,还是加粗的黑体,生怕别人看不清一样。 —— “赵珩,字容显,前太子殿下之子,性情嚣张狂妄,暴戾不通人情……”他伸手拿起来,一边念出声来。 “……” 苏向晚眼看着赵容显的眉头,就这样皱了起来。 她赶忙就道:“这里头简直是一派胡言,通篇胡言乱语,我一会就把这书烧了去。” 这本书是苏远黛才给她送过来的。 作者应该是赵容显的黑粉,把他黑得一无是处。 里头写的事情更是好笑,什么赵容显喝人血,剥了人皮给自己做衣服,说得若有其事,就跟自己亲眼看见一样。 完全就是把妖怪的那套版本换了个角色,套在赵容显身上。 苏向晚是无聊拿这书随手拿起来看的。 这书吓一吓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还可以,吓到她却是不行,甚至她还很想点评一下,赵容显的凶恶根本不是书里写的这么肤浅,她亲身经历过对他深切恐惧的阶段,真正的可怕是他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看着你,你都觉得汗毛倒数的感觉。 赵容显又翻看了几页,他神色冷淡,看起来像不高兴,又好像不是苏向晚想象的那种生气,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绪。 而后他放下书,问苏向晚:“你时常看书,书里都这般写我吗?” 苏向晚摇摇头:“当然不是,也有比较中肯客观一些的评价。” 怕他不信,苏向晚走到书架处,点了点其中一排书道:“这些全都是关于你的书,那一本是唯一一本写你坏话的,所以殿下你不用太在意,写你好的书也不少。” 赵容显神色舒展不少,他看着那排书,问她:“你都看过了?” 苏向晚感觉他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小的欣喜,心想大佬嘴上不在意,其实还是挺在意世人怎么写他的。 一说写他好的书不少,心情就好起来了。 “都看过了。”苏向晚点头道,她指着其中两本,“这两本写得最好,写了一些殿下在朝堂上做过的不少实事。” 她之前为了了解这个角色,可真是呕心沥血,还做了研究笔记。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为了活下来,也真的很拼了。 赵容显就走到书架边上,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倒是没有看苏向晚指的那两本,而是眼尖地从角落里抽出另外一本书来。 —— 《我与将军解战袍》 “……”赵容显看着她,眼神古怪。 苏向晚差点窒息,她赶忙拿过来,而后在赵容显面前翻开道:“殿下你不要看这个名字奇奇怪怪的,就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其实这本书可正经了。” 写作者估计是标题党,其实里头是真的“战袍”,因为粗略地提到了一些燕北军的东西,并且苏向晚觉得原型可能还跟燕天放有关系,仅此而已。 赵容显眼带笑意,他轻声道:“无甚关系,本王也没有说你什么。” 他历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这会眼角沾染了笑意,琥珀色的眸子就好似跟着亮了起来,似藏了一点星星的光芒。 苏向晚看了看那本书,心头上那股紧张劲没来由地就松开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地出了声:“好像每一次在殿下面前,都要出些乱七八糟的状况。” 作为一个大明星,形象特别的重要。 任何时候都应该是闪闪发光,精神奕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神采动人。 可惜在赵容显面前,她已经毫无形象可言。 赵容显对她的状况百出,好像也习惯了。 他看了看书架上那一排书,出声道:“你想知道本王的事,不必看书,往后直接问我便可。” 苏向晚就道:“当初被殿下追杀的时候,哪里想过还有这一天呢?”她想起从前,还心有余悸:“上一回殿下到我这里,还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 赵容显记得的事跟苏向晚不大一样。 苏向晚记着赵容显追杀她未遂,赵容显记着的是,那天他潜伏在屋里,苏向晚穿着兜衣的时候,彼时他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只是这时候想起来,神色就笼上一丝不自然。 他踱步到桌边坐下来。 苏向晚跟着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殿下还未说,你怎么会过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苏向晚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关乎东阳公主的事。 能值当他在雪夜里这么跑一趟的,估计很重要。 赵容显敛下眉。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想来见她,便来了。 他静了一下,这才出声道:“元思说你找我。” 元思在某个角落里,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喷嚏。 苏向晚怔怔,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没有找你……” 赵容显没让她深究下去,只是道:“没有便罢了。” 苏向晚就记起今日是他的生日,忙就道:“对了,今日殿下生辰,我还没祝殿下生辰快乐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梳妆台边上。 “其实我还准备了生辰礼物给殿下的,就是不小心摔断了。”苏向晚解释着,一边从妆盒里拿出摔断的簪子来。 她要证明自己不是说说而已。 真的不是没有心意,而是意外来得太突然,她也不想的。 赵容显淡淡看了一眼,出声道:“给我。” 苏向晚有些诧异,“簪子都断了,殿下还要它做什么?” 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把断簪递给了赵容显。 赵容显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留恋地捏碎,苏向晚就看着那原本还能修一修抢救一下的簪子,彻底地碎成了一堆残渣。 “断了的东西,不要留着。”赵容显出声道。 他不喜欢断裂,不喜欢分离。 不喜欢在她身上感觉到不吉祥的气息。 苏向晚心道:“果然跟我想的反应一模一样。” 就是比她想的更狠一些,断了的簪子,就直接毁了,连修复的机会就不留一下。 她想了想,忽然就道:“既然都见上面了,总得送个什么礼物才行。” 赵容显原想道不必,就听苏向晚十分雀跃地站了起来:“还有时间,生辰还没过,殿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给你做生辰礼物。” “现在?”赵容显目露讶色。 苏向晚抓了披风裹在身上,还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她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很快,等我一下。”她说完,飞快地跑出了门。 赵容显抓着杯子,喝了一口茶,眸底的笑意禁不住更深了些许。 她房中泡着的茶是花茶,香气撩人。 有点酸,又有点甜,喝到最后,舌尖只留下甜意。 他喝的茶,茶味偏淡偏涩,甚至还有些苦,赵容显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茶,今下觉得…… 其实也还可以入口,没有他想的那样不堪。 小半个时辰之后,苏向晚顶着风雪,从外头又回了屋。 她的脸被冷风刮得通红,手上端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出一阵甜腻的香味,烟雾萦绕,一阵一阵地蒸腾在半空。 “我回来啦。”她很自然地说着,毫无意识语气里的熟稔。 雪夜,暖炉,端着热气蒸腾食物的苏向晚,在房中等待她回屋的他,这些东西勾勒起来,在赵容显心中成型,隐约能映出一个家的影子。 他咽了咽喉咙,看着苏向晚手上圆圆地,散发出蛋香,牛乳和甜味气息的糕点,出声问她:“这是……年糕?” 苏向晚哈哈笑了两声,“就……可能样子长得不太好,但我刚才试了一下,应该是可以吃的,这个东西跟年糕其实有点像,但它不叫年糕,它是蛋糕,生辰蛋糕。” 第三百六十六章、生辰蛋糕 “生辰……蛋糕?” “是的,本来想给你下碗长寿面的,就是一碗面,只用一根面条做的那种……”苏向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我实在不会做面条,就蒸了一个蛋糕……长寿面你吃得多了,生辰蛋糕应该没吃过吧。” 赵容显看着那卖相实在不怎么美味,平平无奇的糕点,愣是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长寿面一碗只有一根面条,另有寓意。 他很直接:“为何是生辰蛋糕,本王所见,它就是个年糕而已,或者说像个大馒头。” “……” 好吧。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好在苏向晚也没幻想过赵容显会因为这个生辰蛋糕,有什么惊喜感动的表情。 不嫌弃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因为…… 真的不好看。 材料有限,什么装饰都没有,蛋糕还坑坑洼洼地,毫无美感。 不过主要也不是为了吃的,丑一点就丑一点吧。 苏向晚把蛋糕放在桌上,对着赵容显出声道:“殿下权且把这蛋糕当成过生辰的一种仪式吧,就跟你吃长寿面一根面不要咬断,是一个道理。” 赵容显大概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吃这个生辰蛋糕,还有讲究?” 苏向晚摆摆手,“吃不是重点,吃之前的仪式才是重点。” 她说完,又道:“还有一点东西,我加上去。” 赵容显就看着她拿出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来,她用手稍微按压,里头跟着就挤出白色的散发出甜腻味道,膏状的不明物体。 她像写字一样,在“蛋糕”上勾勒画着。 当然,画得也不怎么样。 赵容显大概能看得出“生辰快乐”四个字,底下还圈画了一个笑脸。 有点滑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苏向晚完成作品后,看着那惨不忍睹的生辰蛋糕,有些后悔。 这是一个失败的生辰蛋糕,是那种你看一眼,丑得想扔垃圾桶的蛋糕。 “就……今天实在准备得很仓促,也没有水果,糖霜奶油什么都没有……太简陋了。”苏向晚面色为难,“今年就委屈殿下将就下,反正我们也不吃,明年我琢磨着,一定给你做个又漂亮又好吃的。” “明年……”他低声复述道。 这是赵容显第一次感觉到了未来的真实。 不管是明年,还是后年,她都会存在的那种真实。 “不过现在说明年太早了,先把今年的过好了再说。”苏向晚笑了笑道。 赵容显就问她:“现在本王该如何?” 他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也并没有嫌弃。 苏向晚找了一根红色的小蜡烛,放在蛋糕上面点燃了,莹莹烛火闪烁飘摇,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渲染出柔和的光晕来。 蜡烛点起来之后,苏向晚又去房里的几个角落,把琉璃灯罩里的烛火都灭掉了。 窗外挂着灯笼,些微的光芒投射在窗户,但房间里还是一下子就暗了。 唯一亮着的地方,只有蛋糕上燃着的那星点烛火。 苏向晚看到赵容显怔怔地一脸莫名的样子,唇角也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她走开的那会,赵容显就正正经经地坐在位置上,像幼儿园里等着老师来分糖果糕点的乖小孩。 大佬看起来还挺萌的。 撇开其他的不讲,赵容显其实也就十七岁吧。 哪怕从荆棘丛里走出来,十七岁的小伙子,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少年人澄净的懵懂气息。 他很强大,但也可以不那么强大。 苏向晚走回他的对面坐下,“好了,殿下可以开始许愿了,等你许个生辰愿望,你就把蜡烛吹灭,这仪式就算完成啦。” 赵容显显然不是能轻易被摆布的,他刨根究底地问她:“这又是何意?本王觉得……好似在做什么法事……” 大家提起厌胜之术,都是讳莫如深的。 苏向晚就笑了,“不是什么法事,就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在大梁以外的一个国家,每逢生辰的时候,他们就会做一个生辰蛋糕来庆祝生辰,因为他们觉得漂亮的蛋糕可以驱走噩运,蜡烛会带来美好和光明,他们觉得燃亮的蜡烛有特别的力量,如果许一个愿望,再把蜡烛吹灭,心里的愿望就可以被实现。”她说完了,又道:“当然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不信,但就跟孔明灯,花灯什么之类的一个道理吧,愿望还是必须有的,许一许也不碍事,万一真的就实现了呢。” 赵容显看着那蜡烛,听她低低说着。 觉得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真的能给人温暖和光明的错觉。 说着话的当,苏向晚发现那烛光越来越弱,快要烧完了,连忙催促道:“蜡烛快要烧完了,殿下快许……” 最后一个愿字还没说出口,赵容显一下吹灭了蜡烛。 满室黑暗。 苏向晚都愣了。 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这会她感觉到的只有彻头彻尾地黑。 哪怕是面对面,苏向晚都看不见赵容显。 “都还没许愿,吹得这么快。” 苏向晚眨了眨眼睛,有些无所适从。 赵容显就道:“许了的。” “许了?” “嗯,吹蜡烛的时候。”赵容显低声道。 苏向晚就顺口接下去问道,“许了什么愿望?” 赵容显静默了一下。 苏向晚眨眨眼,看不见他的方位,空气里只能闻到蜡烛吹灭之后散发出来的焦烟味,并不怎么好闻。 静默之后,赵容显就问她:“你想知道?” 他不会许那些虚无缥缈的愿。 他看到的是当下,要的也是当下。 “其实大概能猜出来,无非就是燕北军,离开京城之类的……”苏向晚起身,准备摸索着去点灯。 房里太黑了,黑得人不自在。 赵容显在黑暗之中,很快能看清东西。 他看着她踉踉跄跄摸黑起身,出声道:“不是。” 苏向晚摸到第一个灯盏,随口应道:“那我猜不到了。” 他抓着光滑的绸缎桌布,手指慢慢收紧了。 “本王许的愿——” 与此同时,她点亮了第一盏灯火。 明亮的烛光透过琉璃灯盏,折射照映了满屋。 苏向晚回过头来打住他的话:“别别别,你别说,真说出来的话,就不灵了,不会实现了。” “是么?”赵容显怔怔的。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苏向晚忙着去点另外的灯火,没有留意到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幽深。 窗外忽然响起了烟火炸开的声音,苏向晚点着烛火的手一顿,回过头来道:“我方才好像听见放烟花的声音了。” 赵容显点头道:“城中今晚的确有烟火。” 苏向晚有点雀跃,不过也只是一小会,“算了,我这里看不到什么,大约只能看见两三点零星的火花。” 看烟花最好是在城门上看,视野最开阔最明亮。 她电视剧里演过,其实不是怎么稀罕,就是喜欢这个气氛。 热闹欢快,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地这种气氛。 看所有人欢歌载舞,心里都装着憧憬希望的样子。 这让她觉得世界很美好,还想再活一百年。 “你想看?” “不是,我想放。”苏向晚直接道。 赵容显愣住。 他大抵没想过会听到这种回答。 或许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 女子看见漫天的烟花炸开,喜欢烟花的美丽和闪耀,这是很正常的,赵容显原还想着说,若苏向晚想看,便带她去看烟花。 不曾想苏向晚说她想放。 那些火药光是看着就毛骨悚然了,炸开的瞬间很美丽,但要自己去放,却并不是开玩笑的。 苏向晚的认知里,放烟火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也没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什么问题。 窗外“砰”地一声,远处似有烟火光芒闪动,透过薄薄的窗户映照进来。 她遥遥看了一下,把飞扬的心绪都收了起来。 只能呆在这小小的四方宅院里,往后也都这样,连看个烟火都不自由,这真是太可怕了。 苏向晚想尽快地从牢笼跳脱出来。 明年她满十五岁就及笄了,苏老夫人和苏崇林会最大利益化地帮她安排亲事。 在这之前,她得先找好出路。 苏向晚坐回来,心里装满了事。 赵容显还在想着她说放烟火的事,就听她道:“殿下,东阳公主的事,你可有眉目?” 苏远黛婚事初定。 现在横在苏向晚眼前最大的难关,就是赵庆儿。 赵容显就道:“元思已同我说,我也派了人手给他。” 苏向晚的想法是对的。 赵庆儿安插在苏府,有两个暗探。 一个明面上的转移视线,另外一个暗地里筹备东阳公主的计划。 “我想了一下,觉得或许可以从燕天放这里下手,他是燕北军的关键,也是掣肘东阳公主最好的人选。” 苏向晚想的东西,同他不谋而合。 赵容显也是这么想的,并且他已经先行下手了,“燕天放在漠北,有一房小妾,现在那小妾怀了孕,赵庆儿已经坐不住了,赵昌陵已经奏请了皇上,让燕天放年后进京述职。” 他不能离开京城,燕北又不是他的地盘,不好出手。 赵容显本来也要引燕天放进京。 他还要多谢赵庆儿的心急,让他顺水推舟。 “年后?”苏向晚有点担心,“我怕是等不到燕天放进京了。” 她有隐约的感觉,东阳公主很快就要动手了。 可他们至今一无所知。 “不必等,本王很了解赵庆儿,她绝对容不下燕天放的妾侍赶在她先前怀了孩子,那是她的耻辱,不用等到过年,她就会对那妾侍下手。” “那孩子……” 赵容显慢道:“假的。” 苏向晚就听懂了,“那妾侍是你的人?” 赵容显毫不介意在她面前说出这些秘密人事,“只是其中一个。” 用美色当眼线,这方法很直接。 燕天放就是喜欢女人,赵容显能安排,其实赵昌陵也能安排的。 “我怎么觉得,你们给燕天放送女人,其实他挺乐意的,你能安排,赵昌陵也能安排,他就冷眼看着你们两个明争暗斗,自己也没有损失。” 反正美人到了手,他又没有军权,图不到什么。 大智若愚兴许就是这样了。 “燕天放此人,本王不曾接触过,不过略知一二,你大抵不清楚,他要是迷上那个女子,哪怕明知道对方是要刺杀他的性命,他都能命交出去。” “……” 跟苏向晚了解到的情况,基本相似。 她沉吟了一会,“那妾侍假孕,就是等着赵庆儿下手,而后栽赃陷害她吗?” 赵容显摇头:“不是,就算赵庆儿下了手,燕天放再怎么生气,他远在燕北,也并不能如何,虽然能增加他们夫妻嫌隙,但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可言,这点嫌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不过是个迷障。” “不是为了增加嫌隙,那是为了什么?” 赵容显语气淡淡的:“本王要赵庆儿着急,人一急,就会有可乘之机,容易露出马脚,她要设计你来对付我的事,也会生出漏洞。”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有轻重缓急,赵庆儿一急,就会顾此失彼。 “哦。”苏向晚恍然大悟,“怀孕!” 赵容显此举,真是杀人诛心啊。 赵庆儿发现燕天放的妾侍怀孕,第一时间觉得屈辱和愤怒,想要派人除去那妾侍和孩子,这是正常的第一想法,但她深知这是治标不治本的事,最能一劳永逸的法子,那必须是自己怀孕。 赵庆儿目前最着急的,不是拿她对付赵容显,也不是想方设法地去害那个妾侍和孩子,而是琢磨着调养身体,怎么在燕天放年后进京,顺利怀孕。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怀孕这东西都挺玄的,是你强求不来的东西,别说医疗不发达,尊贵如公主殿下,说不准也会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小毛病。 这就是切入点。 “原来你都想好了。” 苏向晚白担忧一场。 她才开始想到要利用燕天放,并且琢磨着怎么入手的时候,赵容显已经提前想好,并且已经在做了。 快她不止一步。 苏向晚有点庆幸,要不是女主光环加身,自己能从赵容显手下安全无虞地活到今天,根本就不可能。 她十七岁的时候,因为一个杂志封面拍得不好,被人骂得只会一个劲地掉眼泪,当着逆来顺受的包子。 看看人家的十七岁,运筹帷幄之中,那股自信和气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族和平民,果然就是有不可逾越的差距。 “所以连燕天放进京之后的事,你都想好了?”苏向晚问他。 赵容显没有点头,“还未有完全把握。” “拿到军权之后,你就要想办法离京了吗?”她又问他。 赵容显这次点头了。 苏向晚有点丧,“朝堂什么的,我一窍不通,好像不能帮上你什么。” “本王也无需你帮,你自有能做的事,是本王做不到的。” 妈呀,同样是人,他怎么这么优秀。 会说话就多说几句。 苏向晚低头,轻声笑了。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撩动她的发丝。 赵容显敛下眉不看她,他的声音,陡然变沉了:“本王若是离开京城去燕北,你——愿意同我去吗?” 第三百六十七章、怎么想的 苏向晚当下毫不犹豫地应道:“自然好啊,我这样费心费力地帮殿下,说句实际点的,也是想要图我的前程,殿下往后风生水起,我也能沾你的光,你只要肯带着我,我自然是毫无问题的。” 她应得简直干脆果断。 赵容显怔怔的。 苏向晚想想,自己该含蓄点,又改口道:“其实我不用麻烦你很多事的,至少不会是你的拖累,说是要拿你当下半辈子的倚仗,其实也是说说而已,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只是京城到底不是我的归宿,去哪里不是去,起码燕北有你在吧,怎么的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是打算离开京城的。 但在这个时代,不能说走就走,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她本来也想好了,离开京城,跟着赵容显往燕北,当下一个落脚点。 前提是赵容显能顺利离开京城,顺利拿到燕北军的军权。 目前一切的情况都很乐观。 但她也不敢盲目乐观,毕竟剧情的原设定里,赵容显拿到了军权,但是没有离开京城。 苏向晚还是有些隐约的担忧。 赵容显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压抑得几近颤栗。 良久,他只是道:“你再等等。” 苏向晚弯眼笑了,“我又不急,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嘛。” “是本王急。”他低声道。 苏向晚倒是能了解他的心情。 筹谋多时,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并且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 她开口安慰道:“如果是殿下的话,肯定能行的,我对你有信心。” 赵容显什么都没多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应道:“好。” 苏向晚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反正他看起来斗志满满的样子,她就觉得特别安心。 只要事情在他手上,一定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她从前觉得只需要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很多事。 事实上的确能完成,虽然过程要艰辛一些,但有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块往前走,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苏向晚很庆幸能踏上赵容显的这条道路,她感觉未来充满了光明的希望。 元思这时候敲了敲窗棂,像是一种无声的暗号。 赵容显站起身,同她道:“本王该走了。” 外头的雪,不知道在什么瞬间已经停了。 整个晚阁安静极了,一个人的气息都发觉不到。 赵容显如入无人之地,他光明正大地打开门,就是那股理直气壮,让苏向晚觉得自己满院子的护卫和奴婢,都形同虚设。 她送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就道:“还好今晚不是来杀我的。” 被赵容显追杀的阴影,真是根深蒂固。 苏向晚时不时地就会想起来。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很诚实地开口:“能让本王亲手杀的人不多,屈指可数,你是其中之一。” 苏向晚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无语地望了望天。 她是不是要谢谢大佬屈尊降贵,居然亲自来动手杀她…… 雪下完之后,厚重的云层里,竟然能看见一点月亮的影子。 苏向晚“呵呵”笑了两声,指着月亮道:“今晚月色真美。” 赵容显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际,月亮只有一丝光晕的影子,很快就被隐没在黑暗之中。 “……美?” 怎么看,都跟美不沾边。 苏向晚看了赵容显一眼,“我心中觉得美,怎么看都是美的。” 那瞬间赵容显似有所悟地怔了下,而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雪夜里那点月光的影子,哪怕是残缺不全,那也是美的。 因为这个夜晚很美。 他迄今为止的年华里,第一次觉得过生辰是件开心的事。 还会期待明年的,甚至以后的生辰。 深夜里的风呼呼肆虐着,尤其是刚刚下过雪,吸进肺腑里的都是冰霜气息。 赵容显走后,苏向晚没有在外头多逗留,她很快就回了屋里。 温暖的空间让她能静心思考。 她不着急睡,元思回来后,她同元思道:“我想冒一点险,需要你帮我。” 元思神色并不大赞同,“你先说你要做什么。” “我想拿自己当饵,钓鱼。”苏向晚道。 “钓府里的探子?”元思摇摇头,“王爷不是说叫你不必管?他有了对付东阳公主的法子,那些暗探,不日也会浮出水面。” “不是,我要钓的是大鱼,是东阳公主。”苏向晚语气很慢,像是在仔细斟酌着:“我不会给你家王爷拖后腿,也不会坏了他的正事,只是我可以把事情闹大闹乱,要是顺利的话,对接下来燕天放入京之后的安排,也很有益处。” 元思想了想,转而问她:“会有危险吗?” “当然有啊!” 元思眉头就皱了起来。 苏向晚笑了笑,“想什么呢?我只是个商女,没权没势没地位,在她们这些位高权重之人眼里,连根葱都算不上,拼脑子总有旗鼓相当的时候,那便要比谁更豁得出去,毫发无损就能大获全胜那是活在梦里吧,没少胳膊少腿就是谢天谢地了,受伤都是预料中的事,我要是没有这个觉悟,那还叫什么冒险。” 赵庆儿也不是吃素的。 元思正要说什么,苏向晚很快又道:“不过你放心,我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无比惜命,生命危险肯定没有。” 她能说出口,代表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元思自己不帮她,她可能自己会换一个方式继续筹谋,那还不如应下的好。 起码护着她这点,元思自认还做得到。 “行,你告诉我,打算怎么钓。”他很干脆地应了下来。 元思就是元思,从来不会婆婆妈妈犹犹豫豫。 “苏锦妤。”苏向晚微笑道。 她心中有决断,还差一个契机。 冬至过后,万物似乎都被寒冷冰封,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慵懒又低沉的气氛之中。 行人没有几个,多数都躲在家中取暖。 苏远黛和苏锦妤都忙着开始准备自己的嫁妆,苏向晚被苏远黛抓着一块去做女红,做得生无可恋。 踏入腊月的时候,顾婉给她下了帖子,邀请她去顺昌侯府。 年底的时候,有属地的使臣进京,送上了进贡,皇帝赏赐了不少人,当中就有顺昌侯府。 顾婉得了一些东西,这便找她过去一趟。 顺昌侯府之中一派忙碌,门联,打扫,挂字,换灯,每一样都有讲究,不能提前也不能延后,苏向晚到的时候,顺昌侯府的人都在贴窗花。 顾婉坐在塌上,拿着剪子,那表情苏向晚很熟悉,跟她被苏远黛抓去做女红一样的生无可恋。 她在剪窗花。 拿刀枪能耍得虎虎生威的大小姐,被一把剪刀为难得死去活来。 “我母亲说快过年了,怕我惹事,所以现在一天天盯着我不是剪窗花,就是写对联,我都快闷出病来了,只能找你来府上陪我。”顾婉哀嚎道。 苏向晚坐下来,拿起篮子里的红纸出声道:“彼此彼此,我也被我大姐抓在家里做女红,今天好不容易能透口气。” 顾婉顿了一下,“你大姐的事我听说了,赵昌陵要把她纳回府里。” 苏向晚点了点头,跟着道:“还有我二姐,宸安王妃把她纳回去给陆君庭当妾。” “我也听说了。”顾婉语气很自然,跟从前判若两人。 她已经有好久没有记挂起陆君庭了。 有一段时间是被聂氏和顾澜的事情占据了心神,等那一阵时间过去之后,顾婉才发现,她有好一阵子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她甚至想不起来从前对陆君庭那些心动和念念不忘的瞬间,到底是什么感觉。 反而想起来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些蠢。 这会听到陆君庭要纳妾,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哟,放下了。”苏向晚打量她的神色,“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 顾婉“嘁”了一声,“开玩笑,我堂堂顾家大小姐,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吗?再说了,天下男儿千千万,没有这个陆君庭,还有下个陆君庭,我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苏向晚拿起剪刀,在红纸上剪着形状,语气里都是欣慰:“走出来就好,走出来你就能朝前看。” 苏远黛也好,顾婉也好,她们都有好的结果,这是令人很高兴的事情。 “我走出来了,那你呢?” “我?” “是啊,陆君庭喜欢你,你不是知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知道啊,所以我劝他了,男儿志在四方,一天天想着情情爱爱有什么用,专心搞前程才是正途。” 顾婉翻了个白眼。 她这时候想起赵容显,心里就觉得膈应。 不是她说自己人坏话,跟赵容显还真不如跟陆君庭呢。 赵容显这个人太可怕了,顾婉都不知道苏向晚对着他,要怎么生活下去,起码陆君庭很懂得讨女子欢心,跟他在一块,苏向晚会开心很多。 话说回来,她也想问问苏向晚,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顾婉心大,说问她就问了:“我有个事问你,你千万要认真地回答我,不能有半分欺瞒。” 苏向晚看她神色严肃,也认真道:“好,你问。” 顾砚跟她说,赵容显是认真的,并且要娶苏向晚为正妃,做到这样的地步,起码是两情相悦的地步了。 可她觉得苏向晚…… 好像也不是喜欢赵容显,要嫁给他的样子。 顾婉酝酿着要怎么开口。 苏向晚在等她发问,忍不住就道:“怎么了,上一回见面你就奇奇怪怪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婉咬咬牙,“我问你,你跟……赵容显,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顾婉答应过顾砚,不能贸贸然跟苏向晚说赵容显要娶她的事。 这事可大可小。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对赵容显,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三百六十八章、虚惊一场 苏向晚剪着纸的手停住。 她看着顾婉,陡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道“没有没有没有,妍若你想多了,我对赵容显没有非分之想,更没有你以为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女之情。” 苏向晚在这一瞬间,一下子就明白了顾婉的那些欲言又止,难言之隐和复杂无比的神色。 破案了。 原来顾婉以为她喜欢赵容显啊! 顾婉更懵。 “啊……啊?”因为太过惊讶,她不自觉地把手上的剪纸撕成了两半,发出“嘶”一声轻微的声响。 “不是。”顾婉连忙摇头,“你要是真喜欢也没事,我又不会说什么……” 苏向晚头摇得更厉害,“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压根就没动那样的心思,我要是有,我何必瞒着你呢对不对?” 所有人都觉得她义无反顾地站在赵容显这边,都是因为喜欢他。 但其实真的不是啊。 她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谋前程,真情实感地想改变赵容显的结局。 苏向晚私以为,同伴和友人,知己,这里任何一种感情都不比爱情低微。 如果她知道顾婉的结局会惨死,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帮顾婉。 就好像她知道苏远黛的结局悲惨,她宁愿走到苏远黛的对立面,都不想让两个人继续捆绑在一起。 她能为苏远黛做的,能为顾婉做的,为什么帮赵容显去做就是喜欢他。 因为他是个男的? 顾婉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她认真地盯着苏向晚,确定她真的是没有说谎,这才道:“所以你是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苏向晚笑了笑,“那也不是,我早些时候还是挺怕他的,后来挺欣赏他的,不然也不会上了豫王这条船了,但这种喜欢同你以为的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你所说的喜欢,是要同一个人一生一世不分离,要同他成亲,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喜欢,我可从来都没想过这个。” “那就是不喜欢了。”顾婉下了结论。 苏向晚又解释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对他有什么居心企图,没有,统统没有,我就像你大哥那样,是他万千手下之中其中一个而已,再说了,他是什么地位,我是什么地位啊,当今的豫王殿下,我自认攀不起这高枝,我连想我都不敢想。” 要是赵容显的身份不是这么特殊,在这个时代他们没有那么悬殊,苏向晚还会因为看着他不错,欣赏欣赏撩一撩也是可以的。 但这个人她撩不起。 顾婉一点一点地撕着纸,似乎在想着什么,她慢慢地开口:“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看低自己,你是身份低了一点,但……想一下还是可以的……所以……你确定你真的……不想想?” “你这么说,我感觉你好像很希望我喜欢上赵容显是的。”苏向晚狐疑道。 顾婉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胡说,我一点都不想你喜欢上他,跟他在一块,你以后要受罪的。” “可不是嘛……你说我这种身份,顶多去豫王府当个小妾,小妾有什么话语权,命都捏在当家主母手里,以后生的小孩子,还要憋屈地屈居人下,图什么呢我……我不高兴了我还不能对他发脾气,他可是王爷,小妾对王爷发脾气,那不是找死吗?被他追杀过一次都够我吓个半死,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活在被他掌控和支配生命的恐惧之中,没有自我,我何必找罪受呢。” 如果她是大明星萧婷,赵容显是个什么集团的富二代少爷,或者是个什么总裁,有感觉的话,发展一下也未尝不可,不合适就一拍两散,拜拜走人。 可这里的现实不允许她这样做。 一个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重要的,她过了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嫁人生子,可去特么的吧。 太早的结婚和生子就是在提前消耗女子的性命,那些一个个二十来岁老气横秋地,孩子都能满地蹦跶,她真是想想都要头皮发麻。 “那……不是当妾呢?给你个王妃做怎么样啊?” “那就更可怕了。”苏向晚忙道:“你瞧我这苏府,是能给我撑腰的吗?” 顾婉摇头。 “不能对吧,堂堂豫王妃,身后没有任何依仗,那对赵容显就是一种拖累,拖累他不止,我还要陪他活在刀光血影里,别说外忧,只是内患,我只怕想我死的人都不少……不过你想多了,除非赵容显疯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娶我做正妃……” 顾婉深有同感地点头。 她也觉得赵容显疯了,疯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那这么说来,你是不会,也不可能嫁给赵容显的了……” 苏向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你可以放心了。” 顾婉想到什么,突然就笑出声来:“天道好轮回啊……哈哈哈,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 一切都是赵容显自己一厢情愿。 苏向晚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顾婉觉得事情的发展,简直是峰回路转,打得她猝不及防。 但是在她发现赵容显要栽一个大跟头的时候,那心情真是大快人心。 “什么报应?你说谁?”苏向晚被顾婉的欢乐逗笑了。 顾婉笑得眼角都湿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带你去郊区别院,我们在那里碰上赵容显和我大哥?” “记得。” 她还在背后说赵容显坏话被听见了。 “那天赵容显还说要拔了我的舌头。”顾婉小心眼地笑了一下,“我可都记着呢,我那时候就说他这个人,又刻薄又讨厌,鬼都不会喜欢他,有他哭的时候。” 她那天就想,她要擦亮了眼睛,等着看赵容显有一天哭都哭不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只是气话。 没想到有生之年,真让她等到了。 顾婉是很乐于看到赵容显吃瘪的。 从陆君庭的事情里,她也看开了,有时候不是你喜欢一个人,就必须要求那个人要喜欢你。 赵容显也同理,她支持苏向晚。 苏向晚不喜欢他,就不喜欢,就算他是豫王,他也不能勉强。 当然以后如果赵容显真的表现好,对苏向晚好,顾婉可能也会改变想法,不过这会她还是幸灾乐祸的感觉更多。 这么多年来,被赵容显压一头敢怒不敢言的怨气,终于能舒出去了。 苏向晚笑顾婉太天真:“你太看低他了,他怎么可能会哭呢?” 没人喜欢赵容显,他也不会哭的。 该哭的是被赵容显喜欢上的人。 两人欢快地剪了一个下午的纸,顾婉被顾夫人拘于后院里剪纸的那一点郁闷,一下子都灰飞烟灭了。 她送苏向晚走的时候,还很高兴地邀约道:“等过年的时候,京城里会很热闹,我们到时候再一块出去玩。” 苏向晚也寻思着,这应该是最后一段太平日子了,也欣然应允。 从顺昌侯府离开的时候,天色雾蒙蒙地灰暗下来,其实才到未时。 “感觉又要下雪了。”苏向晚看了看天道。 红玉早已经在马车里备好了一应物事,马车里十分暖和。 苏向晚坐定之后,捧着小暖炉在怀里,挑开帘子看了看外头洋溢了喜气的行人。 冬至的到来,让大家兴致格外的高。 连这让人不太舒服的天气也忽略了。 她正要放下帘子,却见不远处停了一辆宝蓝色帷帐的马车。 马车样子其实并不显眼,但苏向晚会留意到它是因为,她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辆马车。 她历来就警惕成性,别说这个特殊时刻,她出入都对周围的事物格外留心。 同样的马车,这样巧合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只怕不得不防。 苏向晚回了马车,对帘子外头乔扮成车夫的元思道:“右上方有一辆马车,我觉得有异。” 元思压低了帽子,轻声回道:“我知道了。” 她捧着小暖炉,神色凝肃起来。 元思慢慢策动了马车,不知道往哪里走着。 红玉很紧张。 先前有一次苏向晚出事,翠玉被吓走了半条性命,如今她亲身感受,才知道个中惊险。 就现在这一瞬间,她觉得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苏向晚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有元思在,没事的。” 红玉鼻子微酸,声音就有点哽咽。 她想了想,还是道:“小姐,我本来不想说的,怕你以为我挑拨你跟大小姐的姐妹关系,原本我还在找合适的时机,但我怕出事……那天那个簪子不是我摔断的,那天大小姐的大丫鬟晴云故意来守着我,要抢我手上的簪子,一来二去之间……” 她话未说完,马车一个飞速转弯,将她整个人往旁边甩去。 红玉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撞上了马车的墙壁,痛得她惊呼一声。 苏向晚还好些,她有了准备,是以及时地扶好了,只是稍微地倾倒了一下。 红玉缓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很快就道:“我大姐的事我早已知晓,此事不是你的过错,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红玉不知道是该先担忧此刻的处境,还是先惊讶苏向晚的话。 “先理好眼前的事,回府再说。”她很快又道。 马车在急速的转弯之后,慢慢停了下来。 苏向晚感觉到,马车这时候停在一个不见云日的角落里。 车厢里瞬间就昏暗了下来。 她挑开帘子,元思不见人影,一墙之隔的巷子里,有马车急促停下来的声音。 看来元思成功地把人引进来了。 苏向晚坐回马车里等消息。 能这样就被元思引诱住的人,不会是赵庆儿的人。 她的势力更强大,顾忌更多,不会这样光天白日在明面上对她出手。 赵庆儿这个人把前程荣耀和声望看得比命还要重要,她不会大意做出露出让人抓住把柄的事。 不多时,元思去而复返。 他对苏向晚道:“人抓住了。” 苏向晚下了马车,问他:“是谁?” 第三百六十九章、公平交易 天色灰暗,寂静的巷子里,单调孤零地停着那辆宝蓝色帷帐的马车。 苏向晚裹着厚重的狐裘披风走上去,艳色的披风将她衬得极白,乍眼看去,就是哪家养在深闺里万千宠爱的小女儿家,全身上下都写满着富贵和娇宠。 如果不熟悉她的人,的确能被她的外表糊弄过去。 她笑吟吟地走到马车前,轻轻开口道:“蒋二小姐,别来无恙啊。” 蒋玥坐在马车上,帘子已然掀开了大半,内里的境况一览无遗。 她身边的丫鬟一脸惶恐,赶车的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在马车的周边,还倒着几个护卫。 这些护卫并没有伤中要害,只是暂且晕过去而已。 蒋玥不愧是蒋玥,此时此刻,她脸上也没有半点惊慌。 她慢慢下了马车,直直地走到苏向晚的面前,很直接地道:“我没有恶意,你不必这样惊慌。” 苏向晚笑了笑:“我应该惊慌吗?” 蒋玥也对她笑了笑,“应该的,苏向晚,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苏向晚就听明白了,蒋玥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是怀着什么目的来。 她手上有一些情报,想要找苏向晚来做交易。 苏向晚承认自己算是作弊了,在跟蒋玥的对决之中,最后找了赵容显出面,因为单打独斗的话,她可能不是蒋玥的对手。 蒋玥的段位是她目前遇到的宅斗人物里头,段位最高的。 东阳公主不算,悬殊太大,根本不需要斗。 “蒋二小姐这样大费周章地跟着我,就是为了来告诉我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蒋玥抿紧了唇,脸上带着不常见的凝肃之色。 而后她才道:“我并没有故意跟着你,只是碰巧而已。” “没有故意跟着我?”苏向晚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你在顺昌侯府门口,守着的人不是我了?” 蒋玥应该是发觉了什么,苏向晚心想。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蒋玥窒了一下,似乎有些无从开口的样子。 苏向晚落落大方地笑了,“你想问我什么,尽管问吧,虽说你我从前不大不小的仇怨,但事出有因,我这个人揭过去就是揭过去了,绝对不会再使什么绊子,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那些,你告诉我你知道的那些,大家各取所需,岂非公平得很。” 蒋玥冷冷地看着她。 在这样的僵持之中,她在盘算着,也在思考着苏向晚的话。 因为赵容显的缘故,她实则很憎恶苏向晚。 可惜这个人天生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总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博得你的信任和好感,让你感觉到她的真诚和坦荡。 如果这都是演戏的话,那她简直太过可怕。 她想了一下,很快道:“我怎知你会不会诈我?” “害。”苏向晚摊摊手,“要不这样吧,你先问,我先说,而后你自行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再衡量我的诚意,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蒋玥就道:“你不怕我在诓你?” 苏向晚舒出一口凉气来,“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长了一张很刚正的脸,就是那种我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脸。” 蒋玥皱起眉来:“没有。” 苏向晚就道:“那现在有了,我觉得你不会骗我,好了,天气这么冷,我们长话短说,速战速决吧。” 蒋玥看她穿得温暖,整个人简直都被裹起来了,没想到她还是很冷的样子,当下就道:“上马车里说吧,外头冷。” 她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无形之间散发出来的善意。 明明苏向晚就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关心照顾的人,但她看起来就有种应该照顾一下,不然她会冻死的模样。 苏向晚很干脆地应了,“就上你的马车吧。” 蒋玥原先还怕她会有戒心,怕她设了什么埋伏,结果这头苏向晚已经自顾自地上马车去了,毫不见外。 要不是在她手上栽过一次,蒋玥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跟城府深,心机重这样的词语联系起来。 苏向晚上了马车,蒋玥也跟着上了马车。 银杏防备又敌视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而后下了马车,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个。 苏向晚就对她道:“去我的马车里跟我的丫鬟坐一坐吧,别冻着了。” 银杏充耳不闻,在寒风之中站得笔直。 国公府出身的婢女,哪里这点苦都吃不了,别叫区区商女给看轻了。 苏向晚摇摇头笑了。 她是真的替那丫鬟觉得冷啊。 蒋玥坐定,慢悠悠地给苏向晚沏了一杯茶水,她动作娴熟而优雅,一看就是刻苦练了无数遍的样子。 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在按照一个模板,一丝不苟地生活着。 她从前以豫王妃为目标,就一直以豫王妃的标准去努力。 苏向晚看得出来,她是费了很多心思的,端阳盛典之上,虽然是蒋瑶艳压群芳,蒋玥被人忽视,但她的仪态和气度,跟宫里的贵人,都是不相上下的。 ——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苏向晚再一次感慨。 “我想问的事,你心中估计也猜到了吧,是关于豫王殿下的……或许应该说,是关于……顾大人的。”蒋玥低低地开口,苏向晚从她端茶杯的姿态里,感觉出了一丝紧张。 茶香扑鼻,她捧着茶杯,感觉到茶水的暖意,而后才道:“在这之前,我想问一问你,你心中喜欢的并且为之付出的,是当年帮过你的人,还是你心中向往并执着的幻影,我这么来说吧,你是因为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豫王殿下,才心生神往,并且为之倾心,还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是帮过你的人才喜欢他?” 这里面有很大的区别。 苏向晚自己也有慕强心理,赵容显那样的人,本来就很容易成为大多女子的意中人,现在这样冷淡刻薄都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何况之前蒋玥误以为他是个人温柔心善的人。 脱去了豫王这个光环,如果帮过她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护卫呢,蒋玥还会坚持喜欢他这么多年,会为了跟他在一起而努力吗? 蒋玥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道:“我是因为他于我微时的相助才为之倾心的,哪怕你现在告诉我这个人是豫王殿下的护卫,我也能接受得了。” “接受得了,可是你不会喜欢他对吗?”苏向晚继续说着:“其实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了,你也知道那个人是顾大人,你心里接受这个事实,但你接受不了自己,可能不喜欢他这个事实。” 峰回路转,发现幼时喜欢的人,其实另有其人。 然后迅速移情别恋找回真爱,那是在演电视剧吗? 事实就是,顾砚于蒋玥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存在,她发现帮过她的人是顾砚不是赵容显之后,也不会马上把自己的感情迅速地转移到顾砚的身上。 但具体她现在对顾砚是个什么样的感情,苏向晚就不知道了。 情感千千万万种,男女之间爱来爱去的东西那么复杂,岂是她这种凡人能参透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你是不是看我觉得又可笑又可怜?”蒋玥自嘲地吐出话来。 苏向晚这时候就很想起甄嬛传的台词。 ——那年杏花微雨,终究是错付了。 蒋玥这么多年,就是错付了,还是不能怪任何人的错付。 “我说实话你也不要生气,我是真的觉得你挺惨的,当然不是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过要是我遇上这种事,我估计也会很受打击。”苏向晚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想想,两个人其实也没那么熟,就放下了手,“我是觉得,你人生的路还那么长,你想想你一个庶女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地位,为什么非得就是为了哪个男人呢,你为了自己也可以啊,不管那个人是赵容显还是顾砚,又有什么干系呢,你现在所有得到的利益,权利,名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没了一个心上人,还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心上人,你根本不亏啊。” “亏?”蒋玥觉得她的话简直匪夷所思,“感情之中,又岂能计较得失与亏否?” “你现在觉得感情是你的天你的地,但可能有一天你回过头来看,会觉得现在很傻的,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把感情当成你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了。” 蒋玥用一种看小孩子童言无忌的目光看着她:“你比我还小一岁,不必用一种过来人和长辈的语气来教训我,我或许以后会觉得今日很傻,但我绝对不会后悔,反倒是你,我想奉劝你一句,你现在不把这些感情当一回事,总有一日,你要在这上面吃莫大的苦头。” 蒋玥好心地忠告她。 苏向晚把利益得失看得太重,情路之上,她必定坎坷。 她们两个谁都说服不了谁,谁都觉得自己的话是对的。 当然谁是谁错,就要等时间来论证了。 苏向晚没把蒋玥的忠告放在心上,她一个活了二三十年,在娱乐圈里看尽人情冷暖和人间百态的当红小花,怎么可能不够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看得透彻。 “你要确定的事,我已经告诉你的,当年帮你的人的确是顾砚,只是因为一些偶然,你错认成了赵容显,所以不管你是继续喜欢赵容显还是选择重新来过,都是你的自由,你高兴便好,但忠言逆耳,我还是要说,你要是继续喜欢赵容显,你未来的苦日子长着呢。” 蒋玥似乎觉得她这话好笑极了,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的苦日子不知道,你的苦日子却在眼前了。”她意有所指。 苏向晚就问她:“我的苦日子是什么,你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蒋玥缓和了一下心神,这才道:“苏府不安全。” 苏向晚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惊人的事,闻言有点失望。 蒋玥估计是察觉了苏府的探子,毕竟她之前也安插过探子在苏府。 这个苏府,各方的眼线安插进来,真的是没完没了。 以前聂氏和顾澜的,后来蒋玥的,现在东阳公主的。 还有赵容显的,说不定也有赵昌陵。 真精彩,齐聚一堂,可以坐下来凑几桌麻将了。 苏向晚就道:“苏府安全过吗?” 没有比苏府更危险的地方了。 “我虽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样厉害的人物,但看着来势汹汹,你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蒋玥也说不准,有赵容显护着,凭他的能力,至少性命无忧。 其余的,她也算计不到了,这次的探子,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我能问一下,你的探子在苏府潜伏着,发现了多少个其他家的探子吗?” 蒋玥摇头,“不好说。” “……” 那应该是很多的。 大大小小的,厉害的不厉害的。 “我知道你跟你大姐感情甚好,但此下我不得不说,你在府上,最该提防的人,就是你大姐。”蒋玥慢慢开口道。 “我大姐?”苏向晚怔了一下,她神色一下就冷凝起来。 蒋玥会这样说,证明她在苏远黛那里发现了什么。 “我并非是挑拨离间,也不是居心叵测,只是据我的探子回报,她的确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 第三百七十章、礼尚往来 蒋玥倒没有直说,她只是道:“你看我的护卫,这些都是我悉心栽培起来的,在豫王殿下面前或许不堪一击,但那毕竟是当朝的王爷,还是举足轻重的王爷,根本没有可比之处,可你大姐的远阁,我的探子竟然探不到一点的风声,这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 苏向晚眸子微微睁大。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苏远黛的远阁在苏府里,的确是密不透风,任何人都插不进手去的。 但那是对于苏府其他人而言。 蒋玥的探子并不差,如果她的探子就未能窥探分毫,那证明苏远黛手上的势力,在蒋玥之上。 这就是问题。 “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苏向晚谢道。 蒋玥语气淡淡的,“各取所需,不必言谢,我也问到了我要问的,两相扯平了。” 两人说完话,各自分道扬镳。 苏向晚坐在马车里,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养神。 车厢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得见马车走动咔啦咔啦的声音。 红玉轻手轻脚地给她冲茶,温着暖炉,也没有出声。 车里很温暖,很适合打个盹,不过苏向晚没有睡意。 她在想关于苏远黛院子里的事。 连蒋玥也插不进手的势力,而元思也不能探到异常,那必定是赵庆儿无疑了。 苏锦妤身边的探子,是利用她来转移视线。 苏向晚一直在想,如果还有一个探子,会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藏身在何处。 现在初见眉目。 她突然起身,看着红玉正色道:“你方才说那个簪子是怎么回事?” 红玉愣了一下,她原本心都放下去,这会又提了起来,“小姐,我没有挑拨你跟大小姐关系的意思……” 苏向晚连忙摇头,“不是,你方才说,是大姐身边的大丫鬟晴云?不是香莲?” “是晴云姑娘,不是香莲。” “怎么会是晴云呢?”苏向晚摇摇头。 不对啊。 苏远黛得力的大丫鬟有四个,但心腹丫鬟唯香莲和碧罗。 大丫鬟有能力就可以当,但心腹不止需要能力,忠诚也很重要。 关于赵容显的这个事,因为关乎到她的前程名声,苏远黛是不敢张扬的。 晴云再得力,苏远黛重用她也只在内务关系,隐私一点的东西,多数没有经过她的手,就连上一次苏向晚因为蒋玥的事情去远阁,她也没有把所有的实情告诉晴云,就是顾虑了这点。 红玉听出苏向晚语气里的怀疑,开口问道:“小姐你是觉得晴云姑娘有什么不妥当吗?” 苏向晚说不出来。 能提拔到大丫鬟这个位置的,肯定在苏府做事多年,家生子是必然的,就算她可以被人收买,以她的能力,也当不了探子。 “没有不妥当,她算是远阁的老人了。”苏向晚慢慢道。 丫鬟是不可能轻易背叛自己的主子的,因为背主的丫鬟,能背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以后都没有前程了。 主子是她们的依附,也是未来。 就算自己不要命了,背主也会害了自己在府中的家人,脑子哪怕清楚一点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晴云能在远阁走到这个位置,是顶聪明清楚的人,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红玉就道:“要奴婢帮你留意晴云姑娘吗?” 苏向晚原本想说不必,转而又想到她准备对付苏锦妤的计划,就改口道:“好啊,你帮我悄悄地留意她。” 她本来想提醒下红玉,不用太小心谨慎。 想想说了说不定会有反效果,红玉正常发挥反而合适。 红玉跟在苏向晚身边久了,也有了一些默契,之前有周姨娘的事在,她已经能多少揣测出苏向晚的心意了。 上一回苏向晚让她去找证据,实际上找的并不是证据,而是降低周姨娘的疑心,让她以为自己计划成功。 这一回苏向晚让她去盯着晴云,实际上不是真的要监视她。 “我知道怎么做的。”红玉笑道。 苏向晚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心照不宣,那种默契感的契合度,让她总有种事半功倍的信心。 实话说,她还有点舍不得自己两个丫鬟。 但是前路坎坷迷茫,她自己闯也就罢了,没必要把人家也拉下水。 等到时候要离开京城,她要筹谋帮翠玉和红玉,找个更好的前程,不枉一场主仆之情。 她想着想着,拍了拍红玉的手。 “谢谢你一直帮我。” 红玉错愕了一下,眼睛微亮起来:“能当小姐的丫鬟,是奴婢最大的荣幸。” 苏向晚靠回车厢壁上,满足地眯起眼来。 有人齐心协力的感觉真好啊。 安逸和幸福容易让人迷失,她终于明白编剧为什么会写一个傻白甜女主了。 原主苏向晚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这世上最大的幸福,她沉溺在自己的安逸和幸福里,怎么会舍得拿自己的一切,去改变别人的命运呢。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傻白甜。 都是扮猪吃老虎罢了。 苏向晚回了府,提笔写了一封信,让翠玉送出去。 她约了陆君庭出去见面。 要钓苏锦妤这条鱼,就需要陆君庭当这个鱼饵。 陆君庭回信很快,第二天就有了消息。 苏向晚约他见面,说是普通小聚,他安排了地点和时间,看起来是花了心思的。 快要过年了,处处热闹都是宴席,虽然天冷,但挡不住城中贵族子弟们寻欢作乐的热情。 陆君庭订了湖边茶楼的一个包厢,茶楼的外面有个极大的露台,一眼能看全河边映灯的夜景,浪漫而又绮丽,就是冷。 大冬天的两个人要是走出去露台,让湖边那个风一吹,立马就能精神爽利,脑子清醒。 “看得出来你也知道我不会无故约你出去小聚。”苏向晚把信收好,漫不经心地放到了一边。 到了傍晚的时候,怡和阁的陈嬷嬷过了来,同苏向晚说道:“老夫人今下已经不生三小姐的气了,明天早上开始,三小姐可以照例去给老夫人晨昏定省了。” 苏向晚看起来很高兴,她拿出一个分量十足的荷包,直接塞了过去:“那真是太好了,一定是嬷嬷在祖母面前帮我美言了,所以祖母才消了气。” 陈嬷嬷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慢慢应道:“三小姐不必这么客气,奴婢我也没做什么,你该多谢二小姐,是她在老夫人面前帮你说的好话,老夫人才消的气。” 苏向晚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二姐帮的我。” 陈嬷嬷想来是收了不少苏锦妤好处的,也为她说好话:“二小姐这回可是为你费了不少口舌才哄得老夫人松口的,三小姐可千万要记她的好,老夫人说了,从前种种都不予计较,家庭和睦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姐妹和气,又都能有好的前程,她就很高兴了,希望三小姐往后能痛改前非,谨言慎行。” “祖母说的,我定会谨记在心。”苏向晚乖巧地应了。 陈嬷嬷很满意地回去复话了。 苏向晚送走陈嬷嬷,回到桌前。 她方才正在练字,正写了一半。 翠玉在桌边帮她研磨,语气怀疑地道:“二小姐安分了不少日子,怎么这会又突然这么好心地帮小姐你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翠玉不相信苏锦妤没有其他目的。 “这倒不奇怪,她的婚事已经定下,现在没必要再同我交恶,对我示好,也是为了她自己平安顺遂地嫁出去,所以我相信此事里,她对我没有什么阴谋。” 这个时候,苏锦妤没必要做什么多此一举的事来得罪她。 她心里有更重要的目标,不会浪费时间来跟她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苏向晚就去怡和阁同苏老夫人请安。 尹氏和苏兰馨都在,堂上很安静,苏向晚坐了一会,不见苏远黛和苏锦妤来,问了之后才知道因为两个人要备嫁,苏老夫人额外许可她们不必来晨昏定省。 这跟苏向晚先前被流放式的排挤可不是一个待遇。 不过在请安完准备要走的时候,苏锦妤还是来了。 她专门去小厨房里熬了鸡蓉粥,特地送过来给苏老夫人吃。 苏向晚隔得老远都能闻见鸡蓉粥里头飘香的鲜味,可见这心意多么足够。 苏老夫人看到她,整个人精神明亮。 她拉着苏锦妤,关心道:“不是让你在房中准备备嫁的物件,不必来我此处了,怎么还来了,我这房中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苏锦妤笑眼弯弯,声音轻柔:“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妤儿也只是想在嫁走之前,再多服侍一下祖母您。” 两人祖孙情深了一把,苏锦妤看向苏向晚,笑着问好:“三妹来了。” 苏向晚还没开口,苏老夫人赶忙就道:“晚晚,你要知道,这次是多亏了你二姐帮你说话,她就要嫁人了,这段日子,祖母希望你们能安安分分,和和睦睦的,不要再生出些什么闹心的事了。” 苏向晚乖顺地点头:“晚晚知道。” 苏锦妤趁势开口道:“三妹,说起来,我恰好有一件事想找你帮下忙。” 苏向晚还没应,苏老夫人就道:“姐妹之间,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晚晚在府里一天天也没事做,你有事找她,只管说就是,她定然不会推脱的。” 话都让苏老夫人说完了,苏向晚哪有说“不”的余地,她看着苏向晚,微笑道:“不知道二姐要我帮什么忙呢?” 苏锦妤心中高兴,眸里的笑意也深了,“是这样的,我知晓三妹还会画一些头面首饰的花样,后日恰好有匠人过来,想让二姐帮我过过眼,看看做什么样式的头面合适。” 后日…… 后日就恰好是她约了陆君庭见面的日子。 苏向晚就问她:“不知那匠人何时过来?” 苏锦妤知道她那天跟陆君庭有约,所以特地说了一个不误事的时辰,“那日早上就会来了,三妹你有空吧?” 苏向晚跟陆君庭约的时间是下午。 苏向晚在苏老夫人面前,哪里可能说没时间,她知晓苏锦妤打的什么算盘,干脆应道:“当然有空,那后日等匠人来了,我帮你看看。” 苏老夫人高兴得笑开了眼:“就该这样,姐妹之间就该这样。” 苏向晚又听着她们祖孙两个有说有笑了一会,这才等到苏老夫人放人。 从怡和阁出来,苏锦妤对苏向晚道:“多谢三妹了,后日匠人一来,我便找人知会你。” 苏向晚客客气气地道:“有来有往,举手之劳。” 苏锦妤帮她说好话,让她恢复苏老夫人面前的晨昏定省。 是卖她人情。 所以等她开口要苏向晚帮个小忙的时候,她在苏老夫人面前,就不好拒绝。 这都是她盘算好的。 苏锦妤回去的路上,神采飞扬,唇角带着高高扬起的笑意。 苏向晚背着她,偷偷约了陆君庭见面。 吉祥说的不错,不要跟苏向晚做对,要顺着她来,自己的时间,不必浪费在无谓的事情身上。 如今当务之急,是讨陆君庭的欢心。 这才是她的未来,她的前程。 匠人来的那一天,苏锦妤正在房中梳头打扮。 说好的早上,她却让人到了中午才来。 吉祥出去接待人,让底下的婢女带她去晚阁见苏向晚。 苏锦妤对着镜子比划着头上的发饰,见吉祥去而复返,连忙问她:“你都安排好了吗?” 吉祥压下眼底轻微的不屑,低头道:“安排好了,她会绊住苏向晚,总之会耽误她前去见陆君庭的时间,在这之前,恰是你可以好好表现的机会。” 看看花样子,可不止是看一眼就算了。 苏向晚是答应了帮她看样式的,苏锦妤做好了准备,苏向晚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她到下午都走不了。 在苏向晚还没去见陆君庭之前,她可以先行一步,装作跟陆君庭偶遇一场。 “宸安王世子是个温柔的人,他绝对不会拂了我的脸面,赶我离开,何况我还是他未过门的妾侍,他心中对我是有些心虚的。”苏锦妤插上步摇,对着镜子看了几遭,满意地笑道:“等苏向晚忙完了过来一看,我跟陆君庭和和美美地在一块谈天说话,她心中定然不悦,她嘴上不说,可我知晓她没有容人之量,同我共侍一夫,她决然不同意,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会介意,如此陆君庭厌烦她,倾心于我,也只是早晚的事。” 她看着吉祥:“吉祥,你说对吗?” 吉祥低头应道:“对。” 苏锦妤要去见陆君庭,现在满心都是期待和欢喜,她的高兴都写在了脸上,藏都藏不住。 梳妆打扮完,苏锦妤就准备出门。 她设计了苏向晚,有点怯,就对吉祥道:“你同我一块去吧,若出了什么情况,有你在我身边给我出主意,我也好定一些。” 苏锦妤现在小心极了,她对苏向晚,免不了有些畏惧。 吉祥也不想这个好棋子被苏向晚毁了,何况她跟着苏锦妤出门,坏了苏向晚的事,更能吸引她的心神,这事有益处,所以她陪着苏锦妤出门去了。 吉祥乐于看苏向晚把心神放在对付苏锦妤上面,等到她大祸临头的时候,她就来不及反应。 匠人在外屋坐着等苏向晚。 翠玉里屋,轻轻将门掩住,她对苏向晚道:“二小姐带着吉祥出去了。” “她估计以为我一无所知地被她绊住,这会兴高采烈地见她的宸安王世子去了。”苏向晚起身,大大方方道:“那我就去看看那些花样,给她多一点时间吧。” 第三百七十一章、美景美人 陆君庭在约好的时间赴约。 茶楼的婢女带他去了包房,外头的天很冷,包房里却是温暖的。 他定的厢房,正对着外头的大露台,湖边美景,一览无遗。 灰蒙蒙的天映在水上,湖面水气迷茫,朦胧的烟气蒸腾,一眼看不到尽头,像勾勒在寒冷中一副清冷的水墨画。 陆君庭端着酒杯,手下一顿。 美景有了,美酒也有了。 露台边上,款款走去一个美人,身姿曼妙,着一袭靛蓝色襦裙,完美地融合在湖景的水墨画之中,像是刻在画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人,令人心生神往。 陆君庭喜欢美人,也喜欢欣赏美人。 美人就像他手中的美酒,赏心悦目。 “美足美矣,可惜真正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在神而不在型。”他喝一口酒,摇摇头道。 从前他看女子,总是肤浅,以皮相断人。 如今方觉得,真正美的女子,像酝酿了多年的好酒,要仔细地专心地品味着,方能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个中妙处来。 那美人站了一会,稍稍转过身来,遥遥看过来,似乎惊讶了一下。 陆君庭眼睛微眯起来,也愣了一下。 ——那人是苏锦妤? 她慢步走过来,在露台边上,顶着寒风,温柔出声道:“世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陆君庭原想说自己约了人,一瞬马上就反应过来。 他原先还不知道苏向晚好端端地约他出来聚什么,今下“偶遇”苏锦妤,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苏二小姐怎会在此处?”陆君庭反问道。 苏锦妤看了看湖景,款款一笑:“我听闻此处的湖景是整个京城里最美的,最近备嫁,想做一道屏风,想说愁着不知道要什么样式,就来看看湖景。” 她抿着唇,脸颊因为娇羞,红扑扑的,美得勾人。 苏锦妤的确是美的。 连陆君庭这种百花丛中过的人,都承认她的美。 所以他有一阵子的确被苏锦妤迷得有些神魂颠倒,但也只是一阵。 他这会忍不住就想着:“我从前怎么会没察觉她的做作,被区区美貌迷住了心神呢,怪不得苏向晚对我那么鄙夷。” 陆君庭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慢慢道:“大冬天的跑来这里看湖景,苏二小姐也算有心了。” 苏锦妤冷得都要站不住了,连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世子也是一个人吗?不如一块坐下来喝杯水酒,聊聊天?”她想了想,低声道:“亲事定下了,我也想多了解一些世子你,免得以后有什么服侍得不好的地方。” 她以退为进,柔柔弱弱,又带着卑微和委屈,真是我见犹怜。 陆君庭望了望天。 ——这苏向晚还真是给他找麻烦找得理直气壮。 他母妃给他纳了苏锦妤为妾,不是正妃,代表着他连明面上的功夫都不用做,苏锦妤进了宸安王府,也不过是多一件摆设,除了喜欢和疼宠不能给她之外,没有当家主母,后院就是母妃和她两个人,苏锦妤怎么样都吃不了亏。 她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但还是要嫁进来,图的就是宸安王府这个头衔,所以这次亲事,苏锦妤是另有所图,陆君庭也不觉得心有愧疚。 “外头冷,快进屋吧。”陆君庭同她温和道。 不喜欢是一回事,苏锦妤没有对他做什么,陆君庭也不想太过冷漠。 再者,他怀疑苏向晚也是算准了这一点,估计乐见其成。 “多谢世子。” 苏锦妤压下心中的狂喜,微笑出声道。 房中的暖炉烧得火旺,陆君庭给苏锦妤倒了一杯热茶,让她端在手心里取暖。 苏锦妤小口地抿了一下,轻声道:“冬日里喝金骏眉恰是刚好,世子可知,这金骏眉茶型修长如眉,又带有长久之意。” “对,长久,还长寿。”陆君庭摊摊手,“你喜欢就多喝几杯。” 苏锦妤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才端起茶杯来喝茶的时候,外头的婢女敲了敲门,出声道:“陆公子,你的客人来了。” 苏锦妤有些许紧张,手指也颤了一下。 陆君庭忙道:“请进来吧。” 门被打开,苏向晚带着红玉走了进来。 苏锦妤看过去,忙惊讶地站起身来:“三妹……”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世子在此处,难道是约了我三妹吗?” 苏向晚静静看着她的表演,随后也惊讶道:“二姐,你怎么在这里?” 陆君庭默默看着她们两人虚与委蛇,缓缓喝了一杯酒。 苏锦妤娇羞地看了一眼陆君庭,支支吾吾地出了声:“我……我恰好来此处,遇上了世子,就顺道一块喝杯热茶。” 她小心翼翼躲闪着苏向晚的目光,脸上大写的两个字——心虚。 陆君庭看向苏向晚,一副莫名。 他可什么都没做啊…… 苏向晚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而后她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我在府里帮你挑着样式,你自己却高高兴兴地跑来喝茶!”她冷着一张脸。 苏锦妤有些紧张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妹,你要是不高兴,我这就先走了。” 苏向晚干巴巴地道:“我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或许是她的演技太好,陆君庭心莫名地荡了一下,他意味出几分苏向晚在吃醋的错觉来。 当然,陆君庭心里也明白,她是在苏锦妤面上做做样子。 他其实还有些希望这是真的。 陆君庭哈哈笑了两声:“来了就来了,大家一块聊聊天,看看湖景,喝喝茶,多有意思。” 苏向晚就看着他,语气里蕴含薄怒:“谁跟你是大家?” 她语气里摆明了在生闷气耍小性子。 苏锦妤就知道,苏向晚不高兴了。 她对陆君庭跟她之间的来往,感到不悦。 陆君庭想笑,可惜他这会不能笑,他缓声道:“你这又怎么了?” “没什么。” 陆君庭就继续问:“我怎么看着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苏向晚冷笑了一声,“我说了我没有不高兴啊。” “你二姐还在这里呢,摆脸色给谁看呢?”陆君庭回道。 这话跟踩了她尾巴一样,苏向晚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把苏锦妤吓了一跳。 她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我脸色怎么了?不爱看别看,是我不懂事,是我无理取闹了好了吧,你们两个自己喝茶去吧。”苏向晚作势要走。 苏锦妤就起来拦住她。 “三妹,你不要这个样子,我虽然名义上要成为世子的妾侍,但我说了,我是绝对不会妨碍你们两个的。” 而后她就去劝说陆君庭,“世子,不要因为我跟三妹生了嫌隙,我自然是希望你们两个好的,我走就是了。” 苏向晚差点被她的宽容大度感动到掉泪。 “别别别,该走的是我,不是你。”苏向晚阴阳怪气的。 陆君庭脸色不好,在苏锦妤看来,他就是因为苏向晚的不懂事生气了。 在苏锦妤的心里,未来的丈夫就是天和地,陆君庭哪怕喜欢苏向晚,也不能容忍她无视他的颜面,身为女子,善妒可是大忌。 别说她还敢对陆君庭发脾气,耍耍小性子,还能说是情趣。 男人嘛,不都还是喜欢善解人意,温和大方的,娶妻娶妾,都是娶回家服侍自己的,难不成还要男人反过来哄你不成。 苏向晚太不识抬举了,她这样,很快就能失去陆君庭的欢心。 陆君庭看了一下苏锦妤,对苏向晚道:“你要走就走吧,我也没拦着你走。” 他发话了,苏锦妤就没拦了。 她可怜兮兮地,好像要哭:“你们不要因为我这个样子。” 苏向晚没听她说话,开门走了。 门外的冷风呼地一下串了进来。 陆君庭走上前去,“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苏锦妤心惊胆跳。 “这可怎么好,三妹一定是误会我了。”她将哭未哭,眼角挂着泪珠,眼圈也红红的。 陆君庭就安慰她:“不关你的事,她自己小气,不管她就是。” 苏锦妤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真的没事吗?” 陆君庭点点头,“没事,我们继续喝茶。” 苏锦妤如释重负地舒出了一口气,这才微微笑了。 “等我回府,我会帮世子跟三妹解释的。” 陆君庭没说话,喝着闷酒。 苏锦妤很体贴地陪着他坐着,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起身,默默给他添酒。 她要做一朵可心的解语花。 她相信陆君庭能看见她的好。 两人坐了一小会,苏锦妤就说要走了。 她要拿捏好分寸,不能让陆君庭感觉到厌烦。 陆君庭起身送她去坐马车。 苏府的马车,富贵又明亮。 吉祥给苏锦妤挑开帘子,扶着她上了马车。 她正要上马车的时候,陆君庭忽然就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第三百七十二章、借力打力 吉祥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淡声道:“世子你认错人了。” 才上马车的苏锦妤也顿了一下,狐疑地望了回来。 陆君庭对吉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总感觉你很眼熟。” 吉祥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她是东阳公主的暗探,陆君庭不可能见过她。 吉祥对陆君庭有些许了解,他这个人,但凡是个女子都能随便撩拨两句,这会估计是老毛病又上来了。 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 他都有了苏锦妤,还死性不改地要撩拨一个小婢女。 怪不得东阳公主说他此人成不了气候。 她心中盘算着,恭敬地低头道:“奴婢吉祥,刚从广陵到京城无多时日,也并不怎么出门,世子尊贵之躯,是不可能见过奴婢的。” “广陵来的呀。”陆君庭似乎对她很有兴趣,“你是苏锦妤的贴身丫鬟?” 苏锦妤心里不舒服。 她刚刚在跟苏向晚的博弈之中,赢了第一局。 这个结果她心满意足。 可转过头来,陆君庭就对吉祥别样侧目,言语之间毫不避忌浓厚的兴趣。 她表现得很大方,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苏向晚也就罢了,吉祥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奴婢,如果陆君庭看上她了,这对她来说是很屈辱的事情。 从前周姨娘为了固宠,也会送自己身边的婢女去父亲身边。 她可以自己送出去,但是不能接受是陆君庭自己看上的。 “是啊,世子,她是我的贴身丫鬟。”苏锦妤微笑应道。 说话之间,她示意吉祥上马车来。 陆君庭的目光还在吉祥身上,这让苏锦妤很不舒服。 吉祥自己也感觉很不舒服。 那种赤裸裸毫不避忌的灼热窥视,让吉祥有些生气。 若非这个人是陆君庭,是她动不了的人,以吉祥的性子,她立马就会动手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你的贴身丫鬟,那以后会一块陪嫁过来吗?”陆君庭问苏锦妤。 苏锦妤愣了一下。 陆君庭就只差没明说他看上了吉祥,要她把吉祥带上一块嫁过去了。 这都还没进府,她都还没成为陆君庭的妾侍,宠爱都不曾有,这么快就要被人分宠了? 还是自己的丫鬟? 苏锦妤心中又伤心又生气。 低她一等的婢女,来日跟她平起平坐,这让她怎么接受得了。 吉祥替苏锦妤回答了,“回世子的话,奴婢要回广陵老家,不会同小姐一块嫁过去的。” 苏锦妤心下稍有安慰。 还好吉祥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不然吉祥也进了宸安王府,苏锦妤日子可就不安生了。 她好不容易稍微赢过了苏向晚一点,不想最后的敌人会变成自己不曾防备的贴身婢女。 陆君庭就对苏锦妤道:“既然是你的婢女,就一并带过来吧,不必回去广陵了,她在宸安王府的前程,比回去广陵好。” 苏锦妤刚刚展现过自己的温柔可人,善解人意,这会不能打自己的脸,扯着笑应道:“好的,世子。” 她不能在陆君庭面前表现出半分嫉妒。 不然她跟刚才甩脸走掉的苏向晚有什么区别。 吉祥不悦地皱了皱眉,她不动声色地扫了陆君庭一眼,意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以她的聪敏,能意识到陆君庭的异常,应该还有另外的深意。 他跟苏向晚其实是一路的。 吉祥现在怀疑,陆君庭在帮苏向晚,挑拨她们主仆关系。 苏锦妤是个蠢货,她很容易被蒙蔽,吉祥不是,她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就舒畅了。 ——也就这点手段了。 苏向晚以为挑拨她跟苏锦妤的关系,就能让她们生出嫌隙,苏锦妤会把她当成敌人。 若是陆君庭喜欢她,以苏锦妤的性子,估计要让她离开苏府回去广陵。 苏向晚的目的是赶走她。 回程的马车上,吉祥对苏锦妤道:“小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你一块嫁进宸安王府,我对世子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 苏锦妤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但她也知道吉祥的确什么都没做,只能道:“你放心吧,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肯定是相信你的。” 吉祥知道苏锦妤嘴上这么说,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往后要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了。 但她不在意。 只要能成功吸引住苏向晚的心神,她不介意让苏向晚以为自己计划成功了。 她把苏锦妤拿捏在手心,一点都不担心苏锦妤能做什么。 陆君庭送走苏锦妤,转身上楼,在楼梯口看见了红玉。 红玉将他带到了另外一个包房之中。 苏向晚正在房中等他,见他过来了,朝他笑道:“我还以为你们要聊更久,没想到这么快苏锦妤就要走了。” 懂得拿捏分寸,看来背后有高人指点。 陆君庭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好端端地约我出来,我早该知道你是要利用我,说吧,你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到苏向晚针对苏锦妤的原因。 那门亲事,他都不放在心上,苏向晚更不在意了。 苏向晚推给他一杯热茶:“为了那个婢女。” 陆君庭想起方才苏向晚假装生气,开门要走,他跟出去关门的时候。 她悄悄对他使了一个眼色,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丫鬟。” 陆君庭被她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吉祥的存在。 他是混迹在赵昌陵身边多年的人,是不是普通的婢女,有些不经意的气息,就能察觉出来。 吉祥不是个普通的婢女,至少不会是寻常商女的婢女。 而后他在苏锦妤面前顺水推舟地表现出兴趣,也纯粹是即兴发挥。 苏向晚听他说完了刚才的事,面带笑意:“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一定能意识到我要你去做什么。” 陆君庭嗤道:“你拿我当貂蝉,使那美人计,离间苏锦妤和她的婢女。” “小伙子有前途,猜对了第一点。”苏向晚笑道。 “第一点?”陆君庭喝着茶的手一顿,“还有第二点?” “挑拨离间只是第一步,苏锦妤她是姨娘所出,而她的姨娘,当年就是丫鬟上位,这事不多不少对她而言,是十分忌讳的事情,所以她这会对吉祥,心结落下,基本上就无解了。” “苏锦妤会把人赶走?” “赶走不就等同于告诉,她是个善妒之人吗,这么明显的事情,她不会做的。” “那你的第二步,就是要借苏锦妤对付她?” 苏向晚就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怎么感觉我害了这个婢女……” “你知道这个婢女是什么人吗?”苏向晚问他。 陆君庭摇摇头,“还不知道,不过感觉深藏不露。” “东阳公主的人,可不就深藏不露。”苏向晚直白道。 “赵庆儿?”陆君庭惊住,眸子陡然睁大了。 他显然吓了一跳。 “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快死了一样。”苏向晚皱起眉头道。 陆君庭脸色沉了下来。 “她也知道你跟赵容显的事了?” 除却这个原因,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赵庆儿大费周章地把探子派进苏府,对付一个商女,她还不至于这样束手束脚。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筹谋着,拿苏向晚来对付赵容显。 “大抵是知道的,而且估计还在筹谋什么,反正神仙打架,我这个小鬼被牵连进去,就肯定要遭殃的了。” “所以你就该一早远离赵容显,一个商女上赶着凑什么热闹,你真以为自己从聂氏和顾澜那里得了点甜头就了不起了,跟赵庆儿为敌,你有几条命啊?” 这事本质上,是豫王党和临王党的斗争。 是燕北军军权之争。 跟苏向晚这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半点关系也搭不上。 朝堂上的争斗残酷无情,赵容显有无数人为他出生入死,保全他的安全。 她这样的小人物一旦卷入其中,一旦有了危险,根本没人能救得了她。 “不是,跟赵庆儿为敌的是赵容显,她看不上我,不把我当对手,所以派了手下来应付我,事实证明,她现在只是派出了两个探子,我就已经很被动了。” “两个探子?” “对,我的目标是她派来对付我的那两个探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我要打草惊蛇,用明面上那一个,惊动暗地里那一个,她们是互相掩护的,明面上那个除了,暗地里那个也就离曝光不远了,但其实说句实在的,我哪怕找到了另外一个探子,我也暂时不能动她,所以我就想着,若然动不了她们,就借力打力,利用她们闹一些事,这样对赵容显的行事更有利。” “赵容显的目标是燕北的军权,你要帮他?” 苏向晚很坦白:“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帮他,这军权始终都要到他手上的,我跟你有些话说不清楚,但这军权,注定就是要给他的,你就算现在去告诉赵昌陵,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而我只是在这个结果,锦上添花而已。” 她在提前知道剧情的前提里,趁机捞点功劳。 而且一直处于被动,她总觉得坐立不安,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明明所有的事情,渐变渐好。 所有人都在朝着美好的结果前进。 她这样鲜少做噩梦的人,昨夜里无端也被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苏向晚很久没做过噩梦了,她过日子心安理得,就算被赵容显追杀的日子里,她心存忧虑,但也没到被噩梦惊醒的地步。 偏偏她还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噩梦。 陆君庭心中对她的言语不快。 但苏向晚的表情太笃定,就仿佛她已经看见了未来,能清楚地预知到还未发生的事情。 这种笃定,让他很难反驳。 就事论事的来说,军权的归属,真不是她在背地里对付两个探子能决定的。 如果最终赵容显拿了燕北军军权,那也是赵容显筹谋算计下的结果,苏向晚所做的事,只不过一点细枝末叶,哪怕失败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的那种。 但她又非做不可。 对付赵庆儿,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我总觉得你此事做得不够妥当,恐防你低估了赵庆儿的势力,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妥当,我此遭已经帮了你,也就不怕帮你到底,若你觉得有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我旁的不敢说,但绝对能保你活下来。” 哪怕拼了性命。 苏向晚就道:“多谢的话我就不说了,我要是前程有望,也绝对不会忘了你的前程,我相信以后我们两个一块合作,一定能开辟新的天地。” “嘁,滚吧你,还前程。” 陆君庭又好笑又好气。 她一心图前程,他可不是。 第三百七十三章、解释清楚 吉祥发现有人在监视她。 起先是偷偷摸摸地打听,而后是暗地里的跟踪。 她是一名出色的探子,擅长侦查,隐匿,伪装,监视也不在话下。 对方是苏向晚的婢女,叫红玉。 虽然已经极尽地谨慎和小心,但吉祥还是很快就发觉了。 苏向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居然派个普通婢女来监视她。 那肯定是故意的。 吉祥意识到,这是声东击西。 监视她是来吸引她的视线。 吉祥巴不得苏向晚把全部心神放在对付她身上,她既然现于明面,就代表她不怕苏向晚的监视。 苏向晚在她这里耗费更多的心力,也就代表暗地里她掩护的另外一个探子,更加安全。 她没有把红玉放在心上,大大方方地让她监视。 吉祥猜想,苏向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煽风点火,挑拨她跟苏锦妤的关系。 ——拿一个小婢女当障眼法,都是为了掩护这个目的。 她任由苏向晚去筹谋。 苏锦妤从湖边茶楼回来之后,看着是毫无芥蒂,不过这几日在苏向晚刻意的引导之下,她原本怀疑的心思,也渐渐地变深了。 这天,她才刚刚踏进屋里,苏锦妤就叫住了她。 她看起来很生气,语气里藏着薄怒:“我有话要问你。” 吉祥就知道,苏锦妤心里的怀疑累积到了极点,此下突然爆发开来,应该是又被人挑拨了什么。 她很镇定地走到苏锦妤面前,一脸的问心无愧:“小姐请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她很坦荡。 苏向晚能使出来的都是雕虫小技,不够看的。 苏锦妤看她模样,心中更怒,她越发觉得吉祥这个人不可信。 她推出一个妆盒来,“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吉祥看见那个妆盒,目光陡然就冷了下来。 那的确是她的东西,而且是藏在房中隐匿的地方,没想到被苏锦妤找了出来。 ——不对,一定是苏向晚找出来,送到苏锦妤面前的。 吉祥背脊挺得笔直,她大方承认了:“那是奴婢的东西。” 苏锦妤目光里都要喷出火来,她打开妆盒,露出里头满满地一盒金子,金光刺眼,一看这里头就有不少的钱。 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大到就连苏锦妤都需哟东拼西凑变卖首饰才能凑出来的一笔钱。 而现在她身边的一个婢女,身怀巨资。 这怎么能让人镇定下来。 苏锦妤接连想到这些日子的风言风语,越发觉得吉祥可疑。 她又惊又怒,念在吉祥帮她这么多的份上,还是愿意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的东西?”苏锦妤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哪来那么,有了这么些钱,你还何必委屈在我这里做个小小的婢女,你哪怕是自立门户当个小姐都是足够的。” 这里的钱足够吉祥在京城里添置一处宅子,买些店铺,再置办几处田产,高枕无忧地过下半辈子。 这是她当一辈子奴婢都赚不来的钱。 苏锦妤现在觉得,吉祥处心积虑地留在她身边,是另有所图。 很明显,她并不是贪图钱财,那就是贪图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吉祥就笑了。 苏锦妤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小姐,你这样生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因为这些钱啊。” 苏锦妤美眸里盛满怒火,她对吉祥的态度感到不可置信。 都到了这个时候,吉祥居然还笑得出来。 “小姐,这些钱是奴婢的,但是是周姨娘留给奴婢的,她先前叮嘱过我,这些钱非到紧急时候不可拿出来,若是有朝一日小姐被逼到过不下去,就拿着这些钱离开此地,重新来过,既然小姐此下发现了,奴婢也没必要瞒着了,本来是想小姐嫁去宸安王府的时候,奴婢再给你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半点不见慌色。 苏锦妤愣住:“你的意思是,这钱是姨娘放在你那里,让我以备不时之需的?” “正是如此。”吉祥笑了,“小姐想想,奴婢自己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呢,正如你所说,我要是真有这么多钱,我何必当个小小婢女,奴婢拿着这些钱不管做些什么,都有好日子过的。” 苏锦妤心烦意乱,她半信半疑,“我都不知道姨娘给我留了钱,你看着这么大一笔钱,难道就没有动过半分心思?” 就是她自己看见这么多钱,也难以不动容。 吉祥难道就没有动过偷偷据为己有的心思? 周姨娘已经死了,她要是自己偷偷拿走,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苏锦妤已经不怎么相信吉祥的话了,她看到吉祥这么大方就把这么大一笔钱交代出来,没有一点留恋,忍不住就想着,要是吉祥说的话是真的,这会不会只是其中一部分钱。 周姨娘是不是还留了更多的钱,她不知道的,被吉祥偷偷隐藏起来的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以后要去宸安王府立足,上下打点,哪里都需要钱。 她太清楚钱的重要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能偷偷瞒下我这笔钱,是不是就能瞒下第二笔,第三笔?” 吉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苏锦妤还真是贪得无厌。 这些钱是东阳公主让她在苏府打点用的,给苏锦妤就给苏锦妤了,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原先还想打发搪塞几句,今下心里也觉得厌烦了。 反正苏向晚就是为了挑拨她们,现在公主殿下的计划也差不多了,她何必还要应付苏锦妤的疑心。 “小姐若是信我,我还愿意继续留在小姐的身边帮着你,若然不信,那奴婢也没办法,往后小姐你可要好自为之了。” 苏锦妤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吉祥在威胁她。 她真是觉得自己少了她就不行了吗? “你……” 吉祥朝她微微一笑,又道:“小姐,你的亲事就在眼前了,你可要想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要不要节外生枝,你要怀疑自己的婢女,还是同心协力,一起对付外人的好?” 苏锦妤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第三百七十四章、一个男人 苏锦妤眼下心里最着急的就是自己的婚事。 她什么都不怕,独独怕婚事生变。 吉祥有没有这个能力坏了她的婚事,她不敢去赌,苏锦妤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早已经过了冲动行事的时候,现在她心里觉得慌,反而觉得更该冷静下来。 这个节骨眼,她不能跟吉祥撕破脸。 苏向晚说不定就等着呢。 但是她也绝对不可能再把吉祥带在身边了,最起码,不可以带去宸安王府,否则她的下半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她脸色稍稍回缓,声音也镇定了很多:“你说的不错,你是我的婢女,我不该怀疑你,免得让别人钻了空子看笑话。” 吉祥对她微微笑道:“小姐会这么想就是了。” 她起身,走到桌前。 苏锦妤目露警惕地看着她。 吉祥把妆盒推过去,笑吟吟地又道:“小姐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些是周姨娘留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吧。” 苏锦妤摸着那个妆盒,想着里头的满满一大盒金子,眸色复杂。 她的确需要钱。 这笔钱她必须拿着。 她抓着妆盒,收到了怀里,淡淡道:“我会好好收着的。” 吉祥又道:“我知晓小姐现在疑心了我,这里我是待不久了,请小姐放心,奴婢陪小姐过完了这个年,马上就走,绝对不会再让小姐碍眼,堵心,这样可好?” 苏锦妤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吉祥。 吉祥好像能看穿她心中所想。 现在主动提出要走…… “你真的要走?” 吉祥点点头:“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还是该回属于我的地方去,我该帮小姐的也帮了,能为小姐做的,也就到这里了,既然主仆之情走到了此境,还不如我自己走的好,起码小姐来日想起奴婢这个人,还能记得我几分好。” 苏锦妤在周姨娘手下教养大,哪怕是周姨娘,她都不能毫无芥蒂地信任。 她始终是自私的。 也并不会因为吉祥三言两语的示弱动摇。 她想了想,语气温和许多:“你既然做了决定,我也不勉强你,你放心,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广陵那边有姨娘的旧人,等我进了宸安王府,会帮你妥当安排的。” “小姐待我好,奴婢会记得的。”吉祥出声道。 她把话说完,见苏锦妤神色放松,又对她道:“小姐,年关将近,奴婢这阵子想采买一些东西,让人送回广陵老家处,可能不能在小姐面前时时跟着服侍着,希望小姐恩准。” 苏锦妤现在对吉祥心结已落,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忙就道:“我房中有人,你去忙你的便是。” 看不见,心不烦。 等年后,就把人送走。 苏锦妤是这么打算的。 吉祥朝苏锦妤行了一个礼,款款退出了房门。 她现在主动提出不在苏锦妤身边服侍,落得清闲,苏向晚派来监视她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消息。 苏锦妤不让她在房里服侍,足够让苏向晚以为她的计划成功了。 吉祥脚步顿了下来,看着院子上方雾蒙蒙的天,眼角微微扬起。 ——她本来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是要回属于自己的地方去的。 苏向晚还会有什么招数呢? 她还挺期待的。 苏锦妤身边换了大丫鬟的消息,不声不响,有心人却是一看就知道。 连锦阁的人都知道,原本苏锦妤很喜欢的吉祥,现在没了在她跟前露脸的机会。 红玉探听了消息,回去晚阁里跟苏向晚禀报。 苏向晚清点好图样子,装在袋子里,打算让人送去给陆君庭。 她上回说的,要开一个工坊,类似办厂的性质,陆君庭已经开始着手了。 他有现成的人脉和掩护。 宸安王府的世子要做点什么小生意,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除却这些图样,她还把之前苏老夫人给的另外一处宅子的地契也放了进去。 就当是启动资金了。 苏向晚没有什么经商的头脑,很多东西暂且也只是试水,她本质还是想要找到一个经济独立的途径。 一个女子要是不依靠家族和男人。 真的就生存不下去了吗? 她想试一试。 陆君庭只是出个面,就可以得到现成的利益,这对他也有好处。 他有身份地位,也就是缺钱而已。 她收拾好东西,就见红玉走了进来。 晚阁的吉祥,远阁的晴云,应该是有动静了。 “二小姐已经不让吉祥在跟前服侍着了。”红玉身上还有凉气,风尘仆仆地出声道。 苏向晚让她坐下来说话。 她对吉祥的消息,意兴阑珊。 让红玉去吉祥跟前转一转,能得到的情报,都是吉祥故意做出来,想让她知道的。 不过苏向晚可以确定的是,苏锦妤跟吉祥私底下肯定已经闹翻了。 她太了解苏锦妤的人设。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哪怕吉祥掏出了心证明她的忠诚,苏锦妤也还是会防着她。 别说吉祥本来就居心叵测。 “晴云那里如何?”苏向晚更关注的,是晴云的消息。 吉祥掩护暗地里的探子,她动作越大,代表暗地里的探子动作也越大。 晴云是一个中介点。 苏向晚怀疑,那个不能见光的探子,是东阳公主计划的核心,她说不定就是靠晴云来行动策划的。 “小姐,晴云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大小姐规矩严苛,她严谨处事,看着没有一点可疑。” “那就继续盯吧。” 晴云不比吉祥,她没那么敏锐。 如果她发现了红玉的存在,那肯定是另外的暗探察觉的。 她们肯定有独特的联络方法。 这个时候,元思找来的同伴,就能寻出蛛丝马迹。 当然,这只是理想的情况,苏向晚没抱太大的希望。 现在她能做的事,都要尽可能去做。 松懈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可估计的事,她也说不好。 苏向晚起身,从抽屉的隔层里拿出了一张纸,“吉祥的身份经不起推敲,从前我不去拆穿她,是因为把她拆穿,只能把她从明处赶到暗处,奈她不何,现在却不一样了。” 红玉拿过那张纸,问道:“这是什么?” 苏向晚就道:“这是一个准备要死的人。” 红玉吓了一跳,重新把那张纸看了几遍,虽然她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点头道:“奴婢知晓了。” 苏向晚就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点。 她让红玉把纸条送去这个地方。 红玉听清楚了,起身拿着纸条出了门。 出了苏府的门口,红玉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提防被什么人跟上,快步地往街上去了。 街巷里头的道路各种错综复杂,红玉足足拐了大半个时辰的弯,这才停在一个小宅子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捏紧了手上的纸,又朝来路看了几眼,确定没人跟上,这才敲了敲门。 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平平无奇,看着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个男人,除了身形有些高大,红玉也看不出其他的特点。 苏向晚让她过来转交纸条,她照办了便是。 “这是我家小姐让我交给你的。”她把纸递过去。 那男人没有动,只是目光森冷地盯着红玉。 红玉被她看得发毛,想起苏向晚说的准备要死的人,心里就觉得瘆得慌。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那人把纸条拿过去了。 红玉松了一口气,没多说什么,很快转身走了。 她走后,那个男人也没有关上门,只是站在门口良久。 要是红玉猛然回过头来,定然会被这一幕吓一跳。 可她快步离开,一刻都没有回头。 回到苏府的时候,红玉还心有余悸,她回屋里见苏向晚,脸色发白:“小姐,你让我找的人,实在太可怕了,我看他一眼,总感觉他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看了一眼都不敢看第二眼,生怕他冲出来杀了我。”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他动不了手,元思给他下过药了,别看那个人高大威猛,但是只要一动手,就必死无疑,你肯定能打得过他。” 红玉瞪大了眼睛:“小姐你怎么不早说,让我白白吓这么一场,不过话说回来,那到底是什么人啊?” 苏向晚故作神秘,只是道:“一个该死的人,一个会死的人,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红玉摇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解:“是小姐要杀的人?” 苏向晚摊摊手,“我可没想杀他,要杀他的人——是吉祥。” 就在红玉拿了她的纸条出门的那会,吉祥早就悄悄地跟踪上去了。 以她这样厉害的探子,要让红玉神不知鬼不觉,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红玉从出门到将纸条给那个男人,这一切都在吉祥的监视之中。 苏向晚挑拨苏锦妤跟吉祥,只是第一步。 这步是吉祥顺水推舟让她成功的,她要弄清楚苏向晚接下来会做什么,生生地截断她的计划,让她前功尽弃。 最打击的人,不是出师未捷,而是你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忽然的前功尽弃。 吉祥要彻底打击她的信心。 她在等苏向晚的下一步。 苏向晚让红玉送纸条去给那个男人,红玉肯定会跟踪上去,弄个清楚明白,她是一个优秀的探子,刺探情报于她而言,是小儿科了。 吉祥是在深夜里回府的。 她拿到了苏向晚让红玉送过去的纸条。 那张纸上还有温热的鲜血气息,是那个不知名的男人的。 “随便找个人来,冒充是广陵来的,就想拆穿我的身份,简直异想天开。”吉祥冷笑着摇了摇头。 苏向晚的手段,让她大失所望。 那张纸条里,是一门她在广陵定的一门亲事的契约。 苏向晚找了一个男人,想让他拿着这张契约上苏府,到苏锦妤跟前要人。 苏锦妤现在疑心她,自然会迫不及待地把她送走。 吉祥根本不是广陵来的,她伪装了一个身份,根本无法证明这门亲事是假的,万一那个男人胡搅蛮缠,死皮赖脸,的确能给她惹一点麻烦。 “这点麻烦根本微不足道。”吉祥点了火,将那纸张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她把那个男人杀了。 这是对苏向晚的警告,东阳公主身边的人,跟她以前遇到过的那些束手束脚的软脚虾都不一样。 一条人命,根本算不了什么。 苏向晚听闻这个死讯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吉祥看着眼前一团的灰烬,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第三百七十五章、大的麻烦 京城出了命案。 运河水潺潺流动,哪怕天气再冷,也是不结冰的。 时节寒冷,但清晨的时候,还是有一两个妇人挑着篓子去河边洗衣。 尸体晃悠悠地漂浮在水面,起先天色灰蒙,远远看着只能看见一团类似棉布的东西晃荡荡地飘着,待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死得僵透了的人。 发现的妇人都快吓破了胆,三下两下的尖叫声,喊来了晨间睡眼惺忪的人,不一会儿,河边就聚满了人。 死的人是一个人中年男人。 身形尤其壮硕高大,因为河水异常的冰冷,尸体在水中泡着,反而没有肿胀,僵硬地维持着本来的模样。 天气一冷下来之后,京城里也出了几单命案,有夜里喝酒醉倒在路边冻死的,还有夜里不留神踏空掉进河里淹死的,跟意外都能扯上干系。 眼前的人身上不见明显的伤痕,大家便料想着又是那个醉汉或者不小心失神掉进河里淹死的,有人去报了京兆府尹,不一会消息传开了,围观的人也越发地多,都伸长着脖子等着看是哪家来人领走。 左等右等地一直到官府来了人,都没有家属出来认领。 大家便也就散去了,想着兴许是什么孤家寡人的流浪汉,连个亲人都没有的,也就没有什么好谈论的了。 这一单命案引起的波澜和水花,微乎其微,无非是引来众人几句唏嘘,连饭后谈论的话资都没有,很快就被大家抛诸了脑后。 尸体无人认领,被安放至了京兆尹处。 卓大人在公务繁忙的闲暇空挡里看了看这案子,叫仵作准备验尸,再按照正常程序张贴告示出去,就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他也觉得这是京城里意外死亡里头的其中一员。 事情虽然闹得不怎么大,但苏府里头已经有人听说了这个消息。 吉祥在廊下闲坐着的时候,就听两个下人在说着这单命案。 ——死者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发现于河边,疑失足落水致死。 这让她瞬时警醒了过来。 她杀了人之后,把尸体带到运河边上,绑了大石头丢下去,沉在了河底。 处理得很干净,确定不会留下痕迹。 哪怕来日被发现了,她也不用担心,这命案只能悬着。 只有苏向晚心知肚明,凭空消失的人去了哪里。 吉祥肯定,苏向晚知道人死了也不敢声张,更别说报到京兆尹大堂去,一个深宅女子的闺誉太重要了,扯到死人的命案里头,光是流言蜚语都能掉她一层皮。 别说那人还是她收买来对付她的。 苏向晚是心虚的。 吉祥心安理得,可今早上运河边上发现的尸体,又太过巧合。 入冬之后,冻死的淹死的,并不少见,吉祥镇定神色,她是名极出色的探子,不可能有人跟踪了她,看着她杀人抛尸不动声色。 被她绑了大石头扔下运河深处的尸体,自己浮起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真是她杀的那个人,那极有可能在她离开之后,有人去河底把尸体捞了起来,等今日现于人前。 ——那就是苏向晚的阴谋。 “我得查探清楚,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的尸体。” 吉祥有些坐不住。 她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踏入了苏向晚的圈套。 与此同时,衙役敲响了卓大人的门。 卓大人从公文之中抬头,就听衙役出声道:“大人,有发现,今早在河边发现的死者,并非冻死或者淹死,而是一刀刺入心脏,顷刻毙命。” 那就是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了。 卓大人赶忙去了仵作的验尸间。 此人身形异常高大壮实,不似京城人士,应该是外来人口。 仵作同他分析着死因,最后下了结论:“杀人的手法干脆利落,并且位置精准,是专门训练过的,按刀口的方向,死者应该是正躺着的时候,被从上垂直刺下,推测他是在睡梦或者昏迷之中被杀。” 衣服厚实,加上伤口早就被冰水冻住了,看不到血迹,大家也不敢去动这个尸体,所以没人发现。 “如果此人是被谋杀,那就是被杀之后,被抛尸运河。”那就代表杀人者是预谋并且冷静地行动。 卓大人意识到此案并不简单。 杀人者身份想必特殊。 “可有人来衙门认领尸体,或者失踪案件里有没有同死者类似的人?”卓大人问衙役。 衙役立马就道:“暂时还没有人来认领尸体,至于失踪案件,卑职已经让人去核查情况了。” 卓大人沉吟着点了点头,而后他仔细地看了看死者,想从他身上再找出什么线索来。 死者身上干干净净,连个荷包钱银都没有,衣着普通,更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 还好样貌尚且可以辨认,否则光是查探死者的身份,就要耗费不少的时间。 他看到死者腰间的时候,目光一顿。 在腰的旁边,有一块黑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仵作忙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勘查了一番。 “回禀大人的话,这……像是一个印记刺青。” 卓大人忙道:“把样子画下来,这个印记兴许是此人身份的关键。” 他这头拿了印记的图样正准备出门,衙役火急火燎地跑上来道:“大人,有你的信件。” 卓大人眉头猛地一跳。 他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犹记得上一次他收到莫名的信件,指引他去破案的时候,还是苏府的商女跟聂氏顾澜之案。 卓大人因为此事惹来的麻烦可不少,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在他看来,苏向晚等同于麻烦。 而不知名的信件,让他想起苏向晚,因此想到了麻烦。 他一时还有些不敢打开看了,总觉得看了,就又要被卷进一个无法控制的大麻烦里。 衙役看卓大人没有动静,又唤道:“大人?” 卓大人醒回神,把信件拿下拆开。 哪怕是大麻烦,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信中寥寥几语,言语简洁。 ——凶手自会上门。 卓大人一下就意会过来,连忙吩咐道:“加派人手,看管好尸体,凶手可能会来。” 京兆尹里头重重把守,对方要把尸体带出去,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他要把“基本”这两个字都给杜绝了。 凶手会冒险前来,证明尸体身上存了什么痕迹,或者凶手要在尸体上确认什么。 不管哪一个原因,卓大人都决定不能掉以轻心,他要守株待兔。 他派了人手下去,心里头突生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而后他又吩咐道:“派两个人去盯着苏府,小心一些。” 卓大人断案多年,有些直觉十分鲜明,同样送信的手法,让他自然而然地联系上了苏府。 那股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这案子,兴许还真的跟苏府有关。 等卓大人安排人手,守至半夜的时候。 果然有人来了。 对方冲着尸体而来,还未来得及触碰尸体上盖上的白布,暗里亮光突现,刀锋直冲而来,紧接着,暗地里显露出更多潜伏的人声。 院落里火光大作,赫然是重重包围。 吉祥一下子就意识到,卓大人早有准备。 她已经能肯定,这果然就是苏向晚设给她的圈套。 死者的身份不必再查了,吉祥转身就跑,毫不留恋。 “借卓大人的手来抓我,果真阴险。”吉祥愤怒之余,在打斗中杀了两个衙役,迅速脱了身。 京兆尹的人十分难缠,吉祥逃了许久,才终于把所有的追兵甩开。 她手上受了轻微的刀伤,有细微的血痕。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吉祥并不在意。 她抓着短刀,目露寒光:“引诱我去杀了人,知晓我会去确认死者身份,让卓大人守株待兔,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招。” 这是连环计。 而且还挺巧妙的。 作为一个商女而言,能有这样的手段,已经足够让她另眼相看了。 可惜她岂会这么容易就被抓住? 苏向晚的计划再精湛,现在都落空了。 吉祥在夜色里,潜回了锦阁之中。 她才刚换下夜行的黑衣装束,外头嘈杂声起,由远及近,一下子整个府里都闹腾了起来。 吉祥猛地打开门去,乍然就看见院子里闹腾腾的一片,所有的下人都被惊醒。 苏锦妤睡眼惺忪地披着披风打开了门,一脸不悦:“闹什么呢?” 有婢女急急忙忙来报:“京兆尹派人把苏府给包围了,卓大人带人,准备进府盘查。” 吉祥瞪大了眼睛,不动声色地退回了屋里。 她确定自己是甩开了卓大人的追兵才回来了,但还是被盯上了。 吉祥想不明白,苏向晚一个商女,到底有什么能耐,她居然能驱使京兆尹卓大人为她做事。 动作这样迅速,让她始料不及。 她心里憋着一口怒气。 这会逃跑,就是不打自招,承认她自己有问题。 可她在苏府的身份存疑,卓大人是个难缠的角色,吉祥摊上他,处境会变得十分麻烦。 杀了一个人并不重要,别说她处置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重要的是,她怕因此暴露府中另外的探子,影响公主殿下的计划。 这一条人命不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但会让她寸步难行,兴许还要被请去京兆尹大牢里。 她只怕暂时不能再为府里的暗探做掩护了。 吉祥很快有了决断,她要跟卓大人周旋,好好拖延时间。 苏向晚在睡梦之中被人声惊醒,表情很是镇定。 红玉一边为她穿衣服一边道:“卓大人去了正厅见老爷,说是要搜查后院。” 苏向晚打了一个哈欠。 卓大人是一朝被她咬,十年怕井绳。 一封信件足以让他警醒,继而怀疑到苏府。 她要是直接说凶手藏在苏府,卓大人反而投鼠忌器,各种权衡利弊,也就没有今天晚上的这一出突袭了。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希望卓大人不会怪她。 她这次给卓大人惹了一单,比之前更大的麻烦。 第三百七十六章、另有后招 苏府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豫王府的夜灯,今晚也长亮着。 赵容显这些日子在提前谋划燕北军的事,元思前几日给他通了信件,说了苏向晚要对付吉祥的事。 他留心多派了两个人手在暗地里保护她。 一个暗探放着留着,赵容显并不在意,他更担心的是对方狗急跳墙,会在最后关头豁出去对苏向晚不利。 今早上蹊跷的命案他有所耳闻,赵容显大概知道此事是出自苏向晚的手笔,但并不知道她具体的计划。 夜里探子急忙来报,说卓大人带兵包围了苏府,说要抓嫌疑犯人,赵容显大概就猜测出了怎么一回事。 引诱那个暗探出手杀人,祸水东引,借由卓大人的手,牵制住东阳公主的暗探。 永川也听闻了消息,在案前帮他掌着灯,一边摇头失笑:“她想拿一单杀人的命案缠住那个探子,毕竟卓大人是个棘手的角色。” 这是个麻烦,可也仅仅是个小麻烦。 东阳公主的暗探,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杀人? 其一是出手干净,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哪怕卓大人抓到了犯人,也奈她不何。 退一步来说,就是真的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这案子也断不可能在一两天内破案,让那探子周旋下去,结果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知晓力量悬殊,也很懂得最大利益化地借用别人的力量,能做至此,已经很是不易了,此番来那个探子动弹不得,东阳公主私下筹谋的事宜,也会有些许阻碍,换言之,她也是在为本王争取时间。”赵容显慢声道。 “其实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反而还可能逼得那探子对她不利,到时候惹来麻烦,兴许还要王爷你出手。”永川不赞同地摇头。 都已经让元思看着苏向晚,让她安安分分地等消息便是。 聂氏和顾澜跟东阳公主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那点小心思小手段,能侥幸胜过聂氏和顾澜,但到了东阳公主面前,完全不够看。 区区一条小小人命,弹起的那么丁点的水花,根本微不足道。 “她若不做点什么,就只能等着别人对她做什么,此下她用卓大人牵制住那个探子,哪怕不能借着揪出背后的一应人事,起码她现在也不全然是任人宰割的。” 他现在看苏向晚,觉得她怎么做都好。 蝼蚁尚有撼动大象的毅力,她在此等情况下做出对自己有利最好的应对,是比什么都不做要安心一些。 设身处地地去想,赵容显自己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话才说完,外头一道黑影闪过,一个探子轻巧落地,屈膝开口道:“王爷,有消息。” 这桩案子,想来有新的发现。 赵容显挑眉,淡淡地“嗯”了一声。 永川上前一步,从那探子手上接过了一张纸条。 那探子送完情报,很快就消失不见。 赵容显摊开纸条来,就着烛光查看,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角陡地轻扬起来,眸中竟是带了些许笑意。 他神色间鲜少有大的起伏,如此可见他是十分高兴了。 永川好奇地抬头望去:“王爷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么?” 赵容显就把纸条递给了永川。 夜风霜冷,天色黑如墨斗,却十分晴朗。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被云层掩盖住只能散发出微弱光晕的月光,淡声道:“是个好消息。” 永川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脸色也悄然变了。 纸条里有京兆尹卓大人目前查到的最新消息,被东阳公主那名探子杀掉的中年男子,非京城人士。 ——他来自漠北。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跟漠北扯上关系的人事,都无比敏感。 “他不会跟燕北军有关吧?”永川忍不住道。 赵容显心情颇好,语气也温和不少,“不知道,且看吧。” 来自漠北的不知名男子,不管跟燕北军有没有关系,横竖都不能看做是一单普通的命案来处理了。 那个探子以为自己只是随便杀了一个人,可没有想到自己杀的居然是一个漠北人。 他看到这个消息就知晓了苏向晚真正的目的。 她惯会使连环计,而且还使得狡诈无比。 “居然还有这一招。”永川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惊讶,“先是借着苏锦妤挑事,让那探子以为自己计划顺利,麻痹对方,而后做局引诱对方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漠北人,再让京兆尹卓大人介入此案……” 这案子得闹多大啊! 漠北人因为地理还有历史因素比较特殊,很久以前这个地方祸乱严重,在先皇时期,前太子殿下花费了不少的心力来收复回来,而后成了前太子殿下的属地,但还是免不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一直虎视眈眈,加上靠着边境,外患堪忧,形势很是复杂。 前太子殿下死后,因为有心人的挑拨,漠北地区又开始动乱,先皇派兵镇压,其后更是派了现在的燕北王前往治理掌管,以燕北军的铁血手段,才有了今日漠北地区的安稳境地。 不管如何说,一个漠北人在京城被人恶意杀害,这些一闹出去,就不是简单的杀人事件,而要上升到朝堂,上升到朝廷和漠北地区遗留下来的隐患和矛盾问题了。 “死的是漠北人,杀人者还是东阳公主的暗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赵容显现在想想,都能知道东阳公主知晓这个消息之后,是如何气急败坏的脸色。 一个漠北的世子妃,当今尊贵的公主殿下,让自己的探子,暗杀了一个漠北的子民。 “总而言之,这事不会善罢甘休,东阳公主肯定要焦头烂额。” 不过朝堂上的利益相关,也并不代表漠北跟临王一党就此离了心,只能说,事情闹大了,对燕天放年后进京,赵容显要做的事十分有利。 这个火点得很及时。 永川想了一下又道:“不过既然苏向晚把卓大人牵扯进来了,以卓大人的处事作风,他定然会竭尽全力压下此事,所以还真不好说结果会怎么样。” 皇帝肯定也不希望事情闹大。 现在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很容易就让东阳公主给逃过去,最后不了了之。 “那要看她接下来怎么做了。” 一条人命,不能伤及东阳公主的皮毛,一个漠北人,也只能让东阳公主头疼一下。 赵容显从窗边走了回来,在案前坐下,微微出神。 想来今夜,不能安睡的,有不少人。 卓大人搜查苏府之事,并不顺利。 苏府虽然只是商户,但定了临王殿下的亲事,苏远黛会在年后嫁进临王府。 卓大人要大张旗鼓地搜查后院,对苏府女子的闺誉十分不利,因着这门亲事,他行事有所束缚,又因着没有确凿证据,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府中下人一个个招来审问。 这无疑让事情陷入一个胶着的局面。 但最让卓大人头疼的,是他发现死者是个漠北人。 那腰间的印记虽然还未印证,但初步估计,此人或许跟燕北军有些干系。 燕北军现在是块大饼,谁都盯着要咬一口,卓大人不敢轻举妄动,在苏府僵持了大半夜之后,他在天亮之时匆忙进宫,打算面见圣上禀报此事。 他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意外的死亡案件,而后发现是谋杀命案,现在又知道死者来自漠北,不过短短一日时间,接二连三简直让他猝不及防。 一个不好,可是要出大祸的。 消息在天不亮的时候,迅速地传遍了各大门户各大家族。 在京城里所有人安静无忧等待新年的到来之下,汹涌地翻腾着。 赵庆儿在睡梦之中被叫醒,女官慌慌张张地同她道:“公主殿下,吉祥出事了。” “什么事?”赵庆儿此下还是很镇定的。 她料想吉祥若是出事,最坏也不过是死了,死了一个探子,可能是赵容显的手笔,那也只是吉祥的无能,犯不上慌张,她甚至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些都是死士,谁都有死的觉悟。 “吉祥不知道怎么的,杀了一个漠北人。”女官颤着声音道。 赵庆儿的睡意一下子就散了。 她看着那女官,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可怖,“漠北人?” 她很快起身,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之上,急匆匆地让人服侍她更衣。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她怎会杀了一个漠北人?”她又急又怒。 女官就道:“公主殿下,是那个商女,那个商女给吉祥设了圈套,引诱她杀了人,现在卓大人已经看管了苏府,正在着手调查此事。” “卓大人?” 赵庆儿神色冷凝。 事情在他手上,有好有坏。 坏的是卓大人会死磕到底,她是逃不过去了,好的是他知晓事情轻重,绝对会竭尽全力把此事压下。 她推个替死鬼出去,此事也就罢了。 最后无非是被皇帝责骂几句。 就是她的那个计划,若不提前执行,可能会暴露出来。 前功尽弃的话,她的一番心血都要白费了。 “好你个苏向晚,就是在逼我出手是吧,时机虽然不成熟,但你自己要找死,可怨不得我!” 赵庆儿心气不平,一把摔了架上的花瓶。 四分五裂的碎片,刺痛她的额际,她吸了一口气,吩咐道:“让喜鹊动手吧,不要再拖了。” 她再也不想听见苏向晚这个名字。 也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女官点了点头,而后又道:“那吉祥那边如何?” 赵庆儿没有犹豫:“弃了。” 她梳妆打扮之后,很快出门进了宫。 事情如赵庆儿所想,卓大人在进宫面见皇帝之后,也选择压下此事。 第二日的苏府,盘查还在继续。 卓大人在两日的不眠不休之后,短暂地睡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被衙役叫醒了。 “大人,苏府死了一个叫吉祥的婢女,是苏府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说是从广陵老家来的,是苏府姨娘周氏以前安排的人,卑职已经派人前往广陵,结果还需些许时间才能知晓。” 卓大人神色凝重,“这个节骨眼死了人,很明显是畏罪自杀,杀人者是受过专业训练,如下看来,更像是死士探子,广陵的身份想来也是捏造。” 这后面有不好得罪的人。 不仅如此,事情还不能闹大,需得小心翼翼。 如果按照皇帝的意思,是要尽快结案,免得夜长梦多,现在卓大人陷入了两难之地。 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这是个问题? 门口又来了一个衙役,他进门对着卓大人道:“大人,苏府的二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同你禀报。” “苏锦妤?”卓大人寻思了一下,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衙役得了吩咐,很快下去把人带了上来。 苏锦妤的眼圈红红的,可见是哭过一场,那张小脸一片惨白,可见此事让她吓得不轻。 任谁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出了这单事,谁都不会好过。 尤其她已经定了亲事,要是丫鬟是杀人犯,那她的声誉可就要毁了。 苏锦妤都要吓死了。 她一见到卓大人,话还没说,就先哭了起来。 卓大人被她哭得头疼,面色不耐地道:“你若是要哭,就回去哭,本官没空听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苏锦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吉祥……吉祥虽然是我的婢女,但民女是……是清白的啊,此事跟民女……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是非分明,有无关系,本官自有定夺,你若是来说这些,可省些力气……” 卓大人话还没说完,苏锦妤含着泪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民女……民女有事禀报大人……” 她说着,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两锭明晃晃耀眼的金子来,做了一个上呈的姿势。 “大人……你看……” 第三百七十七章、新年快乐 卓大人一看见那两锭金子,面色陡然就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苏锦妤喝道:“大胆苏锦妤,你竟敢公然地贿赂朝廷命官!” 苏府十分富有他知道。 但是卓大人没有想过苏锦妤会愚蠢到做出这种事。 光天化日地找上门来,拿着两锭金子来给他,贿赂他…… 苏锦妤吓得不轻,连忙道:“不是的大人,你误会了,民女不是这个意思,这金子不是民女的,是吉祥的。” 卓大人怔了一下,神色稍有缓和。 “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清楚。”他出声道。 苏锦妤来之前已经想好怎么说,是以没有犹豫就出了声:“不瞒大人,其实先前我就觉得吉祥这个婢女有点奇怪,所以我让人搜查了她的房间,不曾想搜出了整整一大盒的金子,这只是其中两锭,金子的价值匪浅,我不敢将钱银全部拿过来,所以在怀里揣了两个,先行过来报呈大人,看看能不能对此案有什么帮助。” 事到如今,那盒金子跟烫手的山芋一样,苏锦妤哪里还敢收着。 吉祥要是杀人犯,她的钱肯定也来路不明,至少不是她所说,是周姨娘留下的。 为了恐防被牵连进去,那哪怕是再多的钱,苏锦妤也不敢留。 她生怕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些金子,是吉祥的?” 卓大人已经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婢女,但因为吉祥已经死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暂且无从查起。 加上皇上也想让他尽快结案,卓大人还在犹疑着要不要查下去的当口,苏锦妤就送上了新的线索。 这简直太凑巧了。 好像就是想让他查下去一样。 不管如何说,有新的线索出现,卓大人不可能视而不见。 苏锦妤重重地点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小小的婢女怎么能有这么多钱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我抓到之后,她毫不留恋地把金子全给了我,这就更奇怪了,这么大笔的金子,哪怕是我看了都觉得心动,她居然无动于衷,民女对她有了疑心,之后就不让她在跟前服侍了,本来是决定年后就让她回广陵去的,没想到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她说的有些焦急:“大人,民女已然定了宸安王府的亲事,是断然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的,吉祥之事我一概不知,民女也是受她蒙蔽,还请大人明鉴,千万不要冤枉好人。” 卓大人眼睛微眯起来:“人是你的婢女,你是逃不了干系的了,不过你此下给本官提供了新的线索,若是此案得破,你将功折过,本官自然不会多加为难于你。” 苏锦妤舒出一口气,“那大人一会派人去民女那里把剩下的金子取过来,这么大的一笔钱,顺藤摸瓜地查上去,肯定能查出来的。” 卓大人点了点头,“你退下吧。” 苏锦妤擦了擦眼泪,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她留下了两锭金子。 黄澄澄的金子,光亮又耀眼,苏锦妤说的不错,鲜少人对钱银能真的不动心,那个婢女能面不改色地把金子交出来,那她身后的势力,不仅有权,还有钱。 而据他所知,京城里的权贵子弟,能有如此大的势力的人,其实屈指可数。 吉祥是什么身份,隐约就在眼前。 卓大人派人去苏府拿来了所有的金子,如苏锦妤所说,满满当当一个妆盒,份量十足。 他吩咐衙役,“去查查这些金子的来处,从哪个钱庄走出来,过的是什么人的名,一一都要查个清楚。” 还有五天就要过年了,卓大人没有太多时间。 他暗地里查着案子,不动声色,没走露半点消息。 苏府的包围和排查,在吉祥的骤然死亡之后也已经解除。 除却一些例行的查问,这案子看起来已经走到了尾声。 过年之前好端端惹出这遭祸事来,任谁都高兴不起来,好在明面上没闹大,还能堪堪保住一些声望,对苏远黛和苏锦妤二人的婚事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等到除夕夜里,苏府上下才因着过年的气氛,冲散了不少的霉气和压抑。 从一大早地祭祀到晚上的团年家宴,苏向晚折腾了一天,回到房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皇宫的方向烟花声响接二连三,昭告着普天同庆的快乐。 苏远黛来她院子里陪她一同守岁。 她给苏向晚送了压惊的新年礼物,是她近日里在绣嫁妆的时候,另外为苏向晚做的一份礼物。 绣工很是精细,十分应景地绣着清浅秀雅黄色的小朵迎春花,乍一看去就生机勃勃。 “迎春花意味着美好和希望,正如我对新一年的憧憬,大姐希望新的一年,晚晚也能像今下一样平安快乐,健康无忧。”苏远黛对她道。 苏向晚也给苏远黛准备了礼物。 她送的自己亲手编织的同心结。 上一回别人拿着她送苏远黛的平安结大做文章的事,仿佛还在昨天。 苏向晚琢磨了好久,学了新的编织手法,这才编织出一个还算能看的成品。 “希望新的一年,大姐跟临王殿下和和美美,也希望你们能长长久久,幸福安康。”苏向晚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姐看到我送给你的同心结,就能记着今天我对大姐的心意,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快乐幸福地活着了。” 苏远黛接过去,笑眯眯地:“好。” 两人在塌上坐着,苏向晚靠在苏远黛的肩膀上,透过窗栏看远处的烟花炸得忽明忽暗的天际,舒心又安稳地闭眼睡了过去。 新的一年,希望一切都有新的气象。 她衷心希望着。 又是一年的大年初一,众人走访亲友,京城里热热闹闹,一派喜庆。 凌晨的时候爆竹声响,接二连三没有停歇,路上被炸开的红色爆竹纸铺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火药味道,还有欢声笑语,就这样开始了新一年的一天。 顾婉下午的时候,专门派了马车过来请苏向晚过府。 过年的时候,苏府的各项规矩都格外宽容,苏老夫人和苏崇林想着命案之事没有消息,应该也是尘埃落定,自然也就解了府上所有人的禁足。 大年初一本来就是要走访亲友的,闭门不出反而会惹人疑心。 苏远黛也要去下面的铺子派新年的红包,一早就不在府里。 苏向晚夜里睡得好,早上起得晚,精神也格外的好。 她到了顺昌侯府,给沿路的下人都打赏了过年的红包,闹哄哄的气氛,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苏向晚想起她还是萧婷的时候,参加的各种晚会和演出,跟那些人虚与委蛇地来往微笑,那时候过年不过是一个名词。 冷冰冰地,充斥着各种人情利益的名词。 现在她能感受到,这里所有人沉浸在过年欢乐之中,那是发自真心的欢喜,以及对她出自真心的善意和祝福。 人本来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 苏向晚才踏进顾婉的院子,就见她兴冲冲地朝她招手,“你可来了,我就等着你呢。” 屋里闹腾腾的。 顾婉一脸兴色,“你牌打得那么好,马吊肯定也很厉害吧。” 屋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局。 是个三缺一的场面。 不管过去多久,这一项活动还是从古至今在年节必备的一项活动。 苏向晚点头道:“我会一点。” 她先谦虚一下。 顾婉就拉着她坐下来打马吊,这么一打,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结果自然是苏向晚一家通杀,钱银倒是其次,就是要一个高兴。 顾婉留她一块吃饭,顺昌侯府今晚放烟火,吃完还可以一起看。 放烟火的地方,府外一处空旷的地方。 隔得老远的地方,有一处亭子,是观景的最佳地点。 烟火绚烂,苏向晚在闪耀的光芒之中,看得出神。 “新年快乐。”她低声对自己道。 ——新年快乐,苏向晚。 ——新年快乐,萧婷。 这些日子,是她人生以来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 苏向晚从来没这样开心过。 “新年快乐。” 一声接一声炸开的烟火声中,她听见有人道。 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侧,也抬头看着漫天烟火。 苏向晚就笑了,“殿下,新年快乐。” ——赵容显,新年快乐呀! 第三百七十八章、欲言又止 赵容显似乎被她的开心感染,语气里都带了笑意:“你惹出来的祸事不小,这个过年,有好多人都快乐不起来了。” 诸如卓大人。 诸如东阳公主赵庆儿,还有赵昌陵。 “那不正是殿下所希望的吗?”苏向晚朝他弯眼微笑,“其实还可以再乱一点的,殿下可以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得再大一些。” 赵容显就道:“不必我来做,有人会做。” 苏向晚愣了一下。 “燕天放。”赵容显吐出话来。 苏向晚一下就明白过来,语气里掩不住乐了,“不会吧,我把人正主给招来了?” 这是意外的收获。 她也没想到燕天放会这么快有动作,他提前上京了。 “你让东阳公主的探子,杀了他手下的人,他岂能坐得住?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要来找东阳公主清算了。” 所以这就是苏向晚的后招。 这个事,他们根本连煽风点火都不用去做。 燕天放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如赵容显所想,杀了一个人,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杀一个漠北人,顶多是头疼一点的麻烦。 但对方若是出身燕北军,还是燕天放手下的人,就是无法善罢甘休的麻烦。 那个探子可能到死都没到,苏向晚引诱她暗杀的人,居然有这么一层身份。 “我以为只有美人才能让他动得了身,没想到只是一个手下,也足够让他迫不及待。”苏向晚语气里有轻微的嘲讽。 “那不是普通的手下,燕天放很看重他。” 苏向晚想起这个人,目光里隐约露出憎恶。 “我知道,所以我才千挑万选,选中了这个人来设这个圈套。” 燕天放看重这个手下,并非因为他有多忠心耿耿,也并非因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向晚有自己的底线,她不会随意滥杀无辜。 她要这个人死,也是因为这个人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大梁和漠北都有好人和坏人,我杀他不仅仅因为他的身份,更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殿下想必知道,此人私底下做的那一套拐卖人口的买卖吧?”苏向晚漠然开口。 对于这个人的死,她完全无动于衷。 燕天放为什么看重他,因为他手头上总是有源源不断的美人。 这些美人,或哄或抢或骗,手段层出不穷。 但送到燕天放面前的都还好些,起码燕天放待人不错,而且他也怕自己的手段暴露出来,所以没有用什么苛刻的法子去虐待人。 但有更多的姑娘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哪怕没有东阳公主这件事,苏向晚知晓有这个人的存在,她都没法心安理得地置之不理。 “你没有做错。”赵容显出声道。 其实苏向晚这回用的手段,简单来说,就是挑拨离间。 办法老套,但有用就行,她此番安排,已经是做到了极致。 赵庆儿和燕天放的矛盾不是一时的,是横隔在那里,久远留下来的问题。 加上燕天放那个妾室怀孕之事,接二连三的,已经足够燕天放跟赵庆儿撕破脸皮了。 赵容显也没想到苏向晚能根据他安排妾室怀孕一事,延伸做出这个局来。 他挑起了挑拨的头不错,但他始终不认为自己那点挑事能对燕天放和赵庆儿之间做出什么不可逆转的影响。 毕竟两个人都不蠢。 还有一点就是,在苏向晚没有做这个局之前,赵容显都不知道燕天放手下的燕北军,居然还出了这样一个人。 燕北军几千几万,燕天放手下不可估计。 赵容显私以为,如果苏向晚要出手,应该也是从燕天放身边的美人下手。 毕竟这是燕天放唯一的弱点,也是最好操作的弱点。 她从这个弱点里头,找出了美人和燕天放中间的第三个人,效果同样是致命的,并且比直接从美人下手更好。 “你目光之细微,是本王所不能及的。”赵容显立在光亮的天际之下,眼神幽深,“本王很多时候都觉得,你不该只是个普通的商女。” 有大姐庇佑之下,富贵无虞成长起来的千金小姐,大多是不谙世事,天真任性的。 苏向晚身上的那股气劲,是从泥沼里挣扎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劲。 苏府那样的地方,泥潭都算不上,又怎会是泥沼。 “……” 苏向晚清咳了两声,“殿下真会说笑,我不是商女我还能是什么?” 她拿的就是货真价实的女主剧本。 赵容显转而看着她,眸里幽光一闪而过,“你可以不止是个商女。” 苏向晚就感觉,他的话里另有深意。 她是个很多心的人,这会忽然就想起了魏府。 想起魏雅宁给她的广陵地契,还有魏老太爷模棱两可,模糊不清的态度。 她神色严肃了一下,而后看着赵容显的眼睛:“殿下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以赵容显的神通广大。 魏府的那些事,他应该或多或少知悉一点。 反正比她知道的多。 有烟花在头顶咫尺的地方炸开,赵容显想了良久,而后慎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苏向晚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对吧,我就觉得有点古怪,是不是跟我外祖父有关的?” 赵容显一口气提到了心间,半句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是说……太常寺卿魏知远?” 苏向晚很快应道:“是啊,殿下要说的事,难道跟魏府没有干系?” 赵容显没有回答,目光不知道飘去了什么久远的地方。 那模样苏向晚说不起来是什么感觉,像骤然松了一口气一样。 “你既然提到魏府,便是发觉了什么异常之处,若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本王,本王为你勘察一二,兴许能帮到你。”赵容显慢慢道。 他也是在这一时刻才陡然想起,苏向晚的外祖父是魏知远。 魏府竭尽全力要跟苏府这个商户撇清干系的事,他是知道的。 在苏向晚身陷囫囵,被聂氏和顾澜之事所困之时,魏府上下也并没有动过一丝一毫要帮她的心思。 他们的不闻不问,昭示了他们对苏向晚的态度。 赵容显也自然而然地把魏府忽略了。 在他看来,魏府在他规划之中,是不足为虑的一个存在。 如果还有其他因由,他也担心会因此生出什么变故。 苏向晚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在聂氏和顾澜的事之后,我表姐给我送了广陵的地契,说是我外祖父也默许的,我感觉他们还是挺在意我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广陵的地契?” “是啊,那是魏府在广陵的一处宅子,当年是我母亲住的地方,我母亲就是在广陵遇上的我父亲。”苏向晚摆摆手,“应该是我想多了,或许是那件事过后,外祖父觉得我挺可怜的,就拿着我母亲的遗物给我,算是安慰安慰我吧。” 赵容显却道:“你可记得地契上的位置?” 苏向晚就那天看了一眼,后来就束之高阁,没再琢磨过了,除了知道在广陵,具体的她也想不起,是以就摇了摇头,“记不得了,等有机会,我把地契拿给殿下看看。” 把适合的道具给适合的人,也是触发剧情或者得到奖励的一种方式。 苏向晚信得过赵容显,命都绑在他身上,当然这地契之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赵容显轻轻“嗯”了一声。 苏向晚同他说了一会的话,方才看了看四周,诧异道:“不过妍若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了?” 刚才还在跟她看烟火,说找个时间要去泡温泉的事。 “跟子书在一块。”赵容显目光望向前头。 苏向晚这才发现前方的灰暗之处,有两个人影。 因为路上没有灯,如果没有光亮,是看不清楚的,烟花炸开的时候,才能堪堪看清两个人的身形。 顾婉发现苏向晚看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苏向晚就对赵容显道:“妍若喊我了,那殿下,我先过去啦。” “好。”他淡声应道。 苏向晚就对他摆摆手,提起裙摆往顾婉的方向跑去了。 顾婉刚才是被顾砚拉走的。 他说赵容显有事要找苏向晚说。 顾婉有点幸灾乐祸地觉得,赵容显是要找苏向晚说亲事。 她盼呀盼,盼着两个人说出个结果,盼着等着赵容显哭都哭不出来的表情。 她看着看着,就有点后悔了。 顾婉在一闪一闪的烟花光亮之中看着苏向晚朝她跑过来。 赵容显立于凉亭边上,目光轻浅地落在她身上,并不温柔,也并不深情。 他依旧如从前一般孤傲清冷。 但你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散发出那种安定又强大的姿态,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会让人毛骨悚然。 像是被打破了冰冷的屏障,这才有了温热的鲜血,鲜活的呼吸。 苏向晚跑到她面前来,转身望向赵容显,老远冲他点头示意。 顾婉收回思绪来,眸色复杂地看着苏向晚,欲言又止。 第三百七十九章、人出来了 顾婉忍不下去了。 她觉得必须要跟苏向晚说清楚了。 等到赵容显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到时候苏向晚想逃都逃不了。 就是在那一刻,顾婉才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都太幼稚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觉得赵容显会哭。 会哭的人是苏向晚才是。 赵容显那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那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这才是他骨子里的本性。 不然他是怎么成为让人听见名号都要抖三抖的豫王。 顾婉面上不动声色,她看了顾砚一眼,状若无事地对苏向晚道:“我想起我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向晚,你陪我回去拿一趟吧。” 烟火放完,天空的上方蒸腾着烟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苏向晚没看清顾婉的脸色,不知道她心里如何挣扎纠结,点头就道:“好的,我也差不多该回府了。” 她还记得身边有个不做声的顾砚,转而对他道:“那顾大人,我跟妍若先走了。” 顾砚淡淡颔首。 这里回顺昌侯府很近,而且大过年的,城中巡防加紧,妍若有保护她的暗卫,苏向晚也有,顾砚并不怎么担心。 苏向晚正要走,想起那天她遇见蒋玥,多管了一下闲事,就出声道:“顾大人,我那天在顺昌侯府门口,遇见蒋二小姐了。” “蒋二小姐?”顾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她突然提起蒋玥做什么。 苏向晚耸耸肩,“没什么,就是突然看见了,觉得有点奇怪,跟你说一声而已。” 她说完,也不等顾砚如何反应,跟着顾婉离开了。 苏向晚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现在对任何事都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不管是小说还是电视剧,她都不想有什么想起来觉得意难平的事情。 也是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她出演最火的题材,永远是那种经典的八点档狗血剧。 因为生活太辛苦了,生活以外的地方,就想要看到圆满。 顾婉听见蒋玥这个名字,耳朵都竖了起来。 她跟苏向晚回了马车,出声问她:“你不会好端端地跟我大哥说蒋玥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蒋国公一家,都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哪怕只是区区的庶出二小姐。 苏向晚也没有瞒着顾婉,她知道顾婉藏不住话,有些话她自己说不太好,顾婉传达就不一样了,所以她就小心翼翼地道:“我跟你说,你不要说出去哦。” 顾婉紧张兮兮的,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那肯定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苏向晚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就把蒋玥认错赵容显,并且喜欢赵容显这么多年,默默付出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的很简单,笼统不过几句话轻轻带过。 顾婉听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蒋玥也太惨了吧。”她忍不住惊呼道。 认错了人,还把赵容显当心上人,辛辛苦苦喜欢了这么多年。 最惨的是,她还怪不了任何人。 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了意义。 “我要是蒋玥,我根本都不想活了。”顾婉还在震惊之中,一直回不来神。 苏向晚听她一直在惊叹,可惜,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表示自己的不可置信和震惊。 差不多回到顺昌侯府门口的时候,顾婉才道:“所以你说你在顺昌侯府门口看到蒋玥,那她是发现了原来当年帮她的人是我大哥,所以来找我大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向晚摇摇头。 蒋玥对顾砚是个什么想法,只有她自己清楚。 顾婉感觉自己又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这会心里憋闷得都快要爆炸开了。 马车慢慢停下,苏向晚就对着她道:“到了,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 顾婉方才从顾砚和蒋玥这事里醒回神来。 她本来要找苏向晚说赵容显的事,结果这一路上被蒋玥的事打个岔,整个人分了神,一下子就给忘了。 “对对对。”顾婉一拍脑袋,“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不过当时我大哥在那里,我不好说,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苏向晚目露不解,“不能让顾大人知道的事?这么神秘?” 顾婉脸色很严肃,很认真,“对,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平日她大大咧咧的,一旦露出这样凝重的神色,就代表这事比苏向晚想的要严重。 她就问道:“是同我有关的?” 顾婉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了些汗。 “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或许有些匪夷所思,也有些荒唐,但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容显要娶你。 ——赵容显他喜欢你。 苏向晚凝起神来,顾婉才正要开口,就见帘子陡然被掀开来。 她吓了一跳,这句话就卡在了嘴边。 元思在马车外头,直直看着苏向晚:“有情况。” 他语气不急不躁,但苏向晚却听出了事情的紧急性。 如果不是十分着急的事,他不会这么突然就跑来马车面前,打扰顾婉跟她私下的谈话。 苏向晚就看着顾婉:“我有些事要处理,你方才说有什么紧要事,现在赶快说吧。” 顾婉看着元思,想着他是赵容显心腹,当着他的面就说不出来了。 “我明天去苏府找你,再同你说吧,女子间的闺话,总不好当着别人的面说。”顾婉咽了咽口水,尽量掩饰自己的心慌。 苏向晚看她模样,就知道她不想当着元思面说,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她私以为,顾婉能拖到明日才说的,应该不是非常紧急的事,起码不一定要这一会说。 “那好,明日你找我再同我说。”苏向晚出声道。 顾婉就拉着她的手,“好,那你等我,这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苏向晚点了点头,同顾婉道了别,而后迅速地下了马车。 顾婉看着她跟元思走了,有些落败地叹出一口气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头,忍不住骂道:“这脑子怎么就这么能误事呢,怎么能被蒋玥和我大哥的事给岔了神。” 顾婉于心不安。 她现在一刻没说出来,就觉得难受一分。 她尤其后悔之前为了想看赵容显的笑话没有早一些说,如果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会觉得是她害了苏向晚。 明日她一定要说。 就算天塌下来也要说。 夜风呼呼地灌着,新年第一天,夜晚格外晴朗,虽然寒风依然凛冽,但好在天空很是透亮,昭示着明日第二天的大好阳光。 苏向晚随着元思走到不起眼的角落里,方才问道:“府上的暗探有情况了?” 元思就道:“你大姐的婢女晴云,刚刚出了府,去了一处宅子里不知道见什么人,我恐防打草惊蛇,留了人在那里守着,现在先回来同你说。” 苏向晚很快下了决断,“在什么地方,我过去看看。” 元思犹疑了一下:“有些冒险,万一对方使的是诱敌之计,只怕对你不利。” 这事苏向晚之前就想过了。 晴云会在这个关头有小动作,其一是她被逼得没办法了。 其二就是元思说的,这是诱敌之计,引诱她上门自投罗网。 两者都可以表明东阳公主这会狗急跳墙。 对方有动静,总比静悄悄的好。 毕竟这是把另外一个探子找出来的大好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之前就说了,毫发无损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若非如此,怎么能让对方冒着暴露的危险来对付我。”苏向晚语气坚定,没有半点怯意。 元思也不婆婆妈妈了,“好,我带你去。” 加上他,还有赵容显安排的不少护卫,是足够保全苏向晚的。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陪着赵容显经历了不少事情,赵昌陵全力以赴设下的暗杀都不能成功,元思在这一点上倒不担心。 苏向晚提着裙摆,跟着元思从暗巷和小路里穿了几个弯,她步伐跟不上元思,但也尽量不拖元思的后腿,她估计应该走了有小二十分钟,元思这才停下了脚步。 好在她平日里也不疏忽锻炼,这会也只是脸色稍白一些而已。 她稍微缓了口气,问道:“到了吗?” 元思点了点头,在阴影里朝前方看了看,“就是那个宅子。” 平平无奇,不怎么起眼,但是足够偏僻荒芜的一个地方。 晴云来这里,说没问题肯定不可能。 说话的间隙,元思招来了一个留守的暗卫,问道:“情况如何?” 那暗卫慢声道:“那婢女进去不知道见了什么人,有好一会了,我们听大人所言,只在外头看着,没有派人进去查探,这会两人都还在里头。” 元思就让他下去了。 苏向晚不敢贸然让人进去查探。 她本意是顺藤摸瓜,而且也在防着对方。 “等人露面就动手。”苏向晚出声道。 元思点了点头,期间做了一个手势,似乎传达了某种暗号,她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就听元思道:“安排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凝神在暗处里等待着。 深夜里的寂静,格外清晰,除了风声,还有细微的沙沙声,基本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了。 在一阵漫长的静寂之中,偶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门被打开了。 苏向晚一下子提起神来。 元思就道:“出来了。” 第三百八十章、局中之局 光线微弱,苏向晚只能看清那人大概的轮廓。 是晴云无疑。 她出门后朝外头四处张望了几周,小心翼翼,确定没有异常,这才戴上了斗篷的帽子,把整个人都笼住了。 晴云只是个引子,关键的是另外一个人。 元思又做了手势,示意让人跟上晴云盯着,而后又静心陪苏向晚等宅子里另外一个人的动静。 又过了小半会,一直到晴云都不见了人影,宅子里方才又显露一个人影来。 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好像被墨色包围,远远地看着,根本什么都瞧不出来。 元思就问:“动手吗?” 苏向晚有种奇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但这个时候她也不敢犹豫,连忙就道:“抓人。” 不管是不是陷阱,都要先把人抓了再说。 如果真是来对付她的局,她也留了后路。 元思手往空中一扬,只轻轻点了点头,瞬间暗地里接二连三的暗卫都现了身,直冲那个裹着黑衣斗篷的人而去。 那人带着的护卫也不少,一见到暗地里忽然跳出来这么多人,纷纷拔了刀子,严阵以待。 刀鞘里散出寒光,在暗夜里形成一道道摄人的剑影。 苏向晚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真刀真枪的厮杀,一时间心跳得飞快。 元思在角落里看着,忽然就道:“有些不对劲。” 苏向晚不明白元思看出了哪里的不对劲,只是道:“那个黑衣斗篷的人,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哪个身影,有些眼熟。 元思突然就道:“敌我悬殊,太反常了。” 苏向晚还没从他这句话意会过来,刀剑之声就平息了下来,这场争斗不过顷刻之间就现了胜负。 对方不堪一击,全部束手就擒。 “怎么会这样?”苏向晚也很诧异。 晴云见的那个神秘人,只带了一些寻常普通的护卫,元思手下的人都是精英死士,根本还没如何动真格,就已经尽数解决掉了。 有个暗卫走上来,对着元思道:“大人,尽数都留了活口,此下全部都抓起来了。” 元思看了苏向晚一眼,这才问道:“可勘察清楚了,宅子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吗?” 那暗卫很快道:“回大人的话,小人都勘察清楚了,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高估了对方?”苏向晚喃喃道。 这会确认了没有危险,对方的人也尽数抓住了,元思便道:“先把那个神秘人带上来再说吧。” 苏向晚这会什么都想不到,她只能点头道:“也好,看看能不能从那个神秘人身上问出来什么。” 元思吩咐下去,那暗卫就下去带人了。 那个人身姿高挑,整个人都藏在暗淡的墨色之中,苏向晚凝神看去,可惜对方低着头,任凭她如何看,都不能看清楚样貌。 她只知道,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那暗卫将人带上来,一把摘下了那人戴着的斗篷帽子,莹莹的烛火投映下来,显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容来。 苏向晚蓦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结住了。 她从对方冷硬的眸色之中,看见了自己震惊的倒影。 “大……大姐。” 好半天,她才堪堪地吐出这一句话来。 苏向晚怎么想都不曾想过,她和元思布置策划抓住的人,居然会是苏远黛。 苏远黛冷冷地看着她,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有些许的泛红。 她又看向站在苏向晚旁边的元思,语气里带着不屑:“赵容显真是舍得,还把自己的亲卫派到你身边来,若非我亲眼所见,我还真是不敢相信。” 元思眉头轻皱,他没有言语。 显然这样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今天这个局,他们的确是严阵以待。 他跟苏向晚把东阳公主当对手,一刻不敢懈怠,却从来没有想过苏远黛会在这个关头跳出来。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方才那些护卫都不堪一击,因为那些本来就是苏府里头最普通,最寻常的护卫而已。 “你还要骗我到几时?”苏远黛挑眉冷视着她,“你说给你时间,你说相信你,我都做了,我一直愿意给你最大的宽容与信任,不管谁说什么,除非你自己亲口认了,不然我绝对不会相信,我多傻啊,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你……” 苏向晚在这一阵慌乱之中意会过来了。 她中了计。 这是局中之局。 吉祥的事情进展顺利,她理所当然地把目光放在晴云和另外一个暗探身上。 对方在苏府潜伏良久,对她跟苏远黛二人之事清楚不过。 眼下不过是祸水东引,借着引她出手,将她和赵容显二人合谋的关系显露在苏远黛面前。 她知道这件事会有揭开的一天。 但没有想到那个探子会借题发挥,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苏远黛直面地摊开了一切。 并且是毫无余地的摊开了。 元思,还有私底下的那些暗卫,都已经足够说明了一切。 她不仅没有想过脱离豫王一党,而且还会脱离苏府,去过自己的生活。 “大姐,你冷静一些,我骗了你是我的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诱你做这个局让我暴露的人,可能藏着更大的阴谋……” 苏远黛似乎忍无可忍,语气也重了几分:“你是要说晴云有问题是吗?你让你的人暗地里来监视着她,真以为我不知道?” 苏向晚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那个探子的段位,真不是一般的高。 在发现了晴云被监视之后,选择让苏远黛发现,加大她们之间的嫌隙。 她没有告诉苏远黛东阳公主的事,其一是因为太危险,其二是因为赵容显,没想到这些今日都成了她解释不清楚的理由。 “你怀疑晴云,你可曾找我说过?难道我不比其他人可信?还有苏锦妤房里的吉祥,若非到卓大人找上门,她畏罪自杀的那一刻,我都不知道你暗地里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苏远黛轻轻地吸了口气,似乎在压抑语气里的颤抖,“从前周姨娘在的时候,你同我说什么,你说我们姐妹两个,一定要坦诚以待,否则就容易让人趁虚而入挑拨了嫌隙,可你现在是如何做的,你现在什么都不告诉我了,也早已经不信任我了!” “我怎会不信任你,只是这次的对手格外阴险,我自己都恐防对付不了,加上我的确是怀疑了晴云,就想着把事情解决了再来同你说……” “解决?”苏远黛打断了她的话,“你所谓的解决,就是背着我继续跟赵容显互通往来吗?你所为的解决,就是背叛苏府,背叛临王殿下,背叛我吗?”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想走我自己想走的路。”苏向晚有些无奈,“大姐,你就不能让我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不能。”苏远黛说得斩钉截铁。 苏向晚说不出话来了。 这件事上,苏远黛有她无可撼动的坚持,她也有。 她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要走的路根本就是错的,那是一条死路,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都不拦着吗?”苏远黛简直痛心疾首,“我辛辛苦苦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护着你,不是为了让你有遭一日跟着乱七八糟的人走上绝路的,我话说在这里了,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 “可我不想。”苏向晚语气冷硬下来,“你我的人生不应该是绑在一起的,我也不需要你护着,没有我的存在,你绝对会比眼下幸福很多。” 苏远黛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为了赵容显?不惜与我为敌?”她吐出话来,那声音夹着哽咽,那股酸楚,是从肺腑里透出来的。 “我不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自己。”苏向晚慢慢道。 苏远黛看了一眼元思,蓦地抽出一把匕首来。 苏向晚还没看得清楚,就见元思眼疾手快地打落了匕首,一下扣住了苏远黛的手。 匕首落地,发出哐啷的声音。 苏向晚连忙出声道:“元思,不要伤她。” 他是习武之人,下手没有轻重,苏向晚怕元思会伤到苏远黛。 元思轻巧地放开了人,慢道:“她拿了匕首,不安好心。” 苏远黛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真是忠心耿耿的狗。” 苏向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而后从地上拿起那把匕首来,走到了苏远黛的面前。 “我大姐不会对我动手的。”说着,她把匕首递过去。 苏向晚知道自己很残忍。 她有恃无恐,知晓苏远黛不会忍心对她下手。 哪怕是她要杀苏远黛,苏远黛都不会杀她。 苏远黛拿回匕首,面上怔了几怔。 似乎是冷静了不少,她复开口道:“回府再说吧。” 苏向晚知道继续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现在需要先稳住苏远黛,晴云先给她设了这个套,打乱了她的盘算,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原本掌握的局势,主动权又到了别人手中。 她要另想办法才行。 苏远黛看了元思一眼,语气憎恶:“滚远一些。” 苏向晚抱歉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藏起来,至少不要让苏远黛看见。 元思倒不在意苏远黛的态度,点了点头,带着人很快就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干干净净,没有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她跟苏远黛上了马车回府,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路似乎格外地漫长,格外地遥远。 苏向晚几次想找话说,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回到远阁之后,晴云迎了上来,期间看见苏向晚也跟了回来,似乎有些诧异。 “小姐。”晴云有些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苏远黛看了她一眼,而后对着香莲道:“把晴云拉下去,处置了。” 她面色如常般冷静,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止晴云自己,苏向晚和香莲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屋里不需要嘴碎的丫鬟,哪怕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容不下你。”苏远黛冷声道。 她没有给晴云任何说话的机会,径自进了屋去。 苏向晚眉头轻蹙起来。 虽然知道苏远黛做事果断狠辣,但她没有想到苏远黛会这么果断地杀了晴云。 苏远黛脱了黑色的斗篷,在桌前坐下:“一个丫鬟,挑拨你我关系,死不足惜。” 她推了一杯茶过来,温热的,冒着烟气。 苏向晚喝了一口,暖意驱散了寒气,整个人也舒服不少。 苏远黛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才道:“虽然你有你的道理,但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上你走上一条不归路,就算最后你要怨我,恨我,我都心甘情愿。” “大姐……”苏向晚试图跟她再好好说。 然而这话还未说出口,眼前一黑,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真真假假 苏向晚在一阵强烈的心悸之中惊醒过来。 她睡在床上,高床软枕,被窝暖和。 不过这不是她自己的晚阁。 窗外的天隐约现出几分亮光,应该是快要天亮了。 苏向晚坐起身来,就着微弱的光鲜望了望四周。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想来她是被关起来了。 “我这船翻得可够厉害的。”苏向晚自嘲地笑了笑。 她完完全全没有想过,自己突然栽了一个跟头,还是栽在她以为最亲近人的手上。 一心一意提防着东阳公主和她的暗探,苏向晚哪怕是想破了脑袋,她都没有想过现在对她先下手的人是苏远黛。 哪怕苏远黛只是暂且将她软禁起来,情况对她都太不利了。 “看来我应该还在苏府,元思若然发觉我不见,应该会很快来找我。”苏向晚抱着被子,心中盘算着,“这么一来,我们姐妹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原本以为还能撑到苏远黛嫁人的时候。 是她过于乐观了。 苏向晚只在这股低落的情绪里缓了一会,就醒回了神。 这些都是她做决定之后就知道会有的结果,她不会动摇,更不会后悔,后果再坏,她也承担得起。 反正怎么的也不可能比原来的结局更坏了。 她稍微静下心来,正想着躺回去,忽然听见房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苏向晚猛地望过去,在寻思了一会之后,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元思?” 然而房间里一片静寂,什么回应都没有。 不是元思。 苏向晚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落地,期间不忘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锦囊,察觉东西都在,心情也安定不少。 防身的物件都在。 这个院子应该十分偏僻,苏向晚听不见一点的人声,就连外头也是静悄悄的一片。 她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几眼,在确定没有异常之后,又试探性地朝外头出了声:“有人吗?” 依旧无人回应。 一切安静得,仿佛那一声异响来自她的幻觉。 苏向晚手摸上门把,鬼使神差地拉了一下,意料之外的,门咔嚓一声,就这样被打开了。 偷开的门缝猛地灌进一阵寒气,吹得她蓦地清醒了几分。 “没锁?” 苏向晚也愣了。 难道是她误会了,苏远黛并没有把她关在屋里? 她尝试着把门打得更开一些,朝外头看了几眼。 院子破败萧条,显然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一口枯井上还缠着破败的水桶,昭告着这里如何荒芜。 苏向晚一时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苏府里头的哪一个院落。 她回屋披了斗篷,穿了鞋子,而后把门打开,朝外头又谨慎地看了几眼,确定真的没有异状,方才迈出了房门。 ——就这么简单地走出来了。 院子里有个小门,不知道通往哪里,苏向晚在院子里逛了一遭,没有任何发现,最后才走去了小门之前。 小门同样没有上锁,并且没有任何人看守,她毫不费力就将门打开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石子小路,苏向晚在印象里摸索了几遭,大概想起这个位置的坐落之处,也跟着确定了离府的出口在哪个方位。 不需要等元思来,她现在就可以离开。 但苏向晚却重新关上了木门,并没有打算走。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总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应该要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至少也要等到元思找过来,问清楚情况再走。 她心下有了决断,也不着急离开了。 屋里的茶水是温热的,炭火也加得足,苏向晚推断苏远黛应该还有留下服侍和看管的人,只是这会不知道为什么不在。 苏向晚越想越觉得可疑。 这说不定就是有人给她制造了逃跑的机会让她跑。 可目的是什么呢? 她正惊疑不定,门口处却突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慢悠悠地,踩在地上的回音,如同踩踏在她的心上。 而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立在门前。 苏向晚陡地站了起来,隔着门板同那人遥遥相对。 这一刻她的心跳得飞快,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就是生理性的急速跳动。 苏向晚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就像是大自然的生物在危险要来临的时候,下意识产生的危机感。 她下意识地抓了抓锦囊,冷眼看着门外的人,而后开口道:“青天白日,你站在门口扮鬼也吓不到人,有意思吗?” 门外的人笑了,声音低低的,又清脆又娇憨:“我都让你走了,你怎么不走呢?” 苏向晚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但语气听起来有些别样的不舒服。 就像指甲刮在黑板上,那种让人鸡皮疙瘩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放我走?”苏向晚连忙问。 那人就笑了。 苏向晚很讨厌她这样装神弄鬼地打心理战,是以就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东阳公主悉心藏在苏府里头的另外一个暗探吧,事到如今,你终于肯露面了。” 那人就笑了,“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都听不懂,什么暗探啊,那是什么来的?” 苏向晚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是光听语气,都能听得出她带着的天真和疑惑。 如果说是演戏,那么这么人的演技可以说是神乎其神了,连语气都能演,让人难辨真假。 人骨子里隐藏着细微的善意和恶意,基本都是掩藏不了的。 演戏也会有痕迹,装出来的演出来的,毕竟不是真的。 但苏向晚发现不到她的痕迹,这才她觉得恐怖的地方。 “你到底要干什么?”苏向晚出声问她。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放你走啊,这里根本不是你该留下的地方。” 苏向晚眉头轻蹙起来,“你要我走,可我就偏偏不想走了。” 这是个陷阱无疑。 对方叹了一口气,“让你走你怎么不走呢,你要是再不走的话,只怕就要遭殃啦,我让你走,是为你好。”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苏向晚觉得她的话简直莫名其妙。 那人寻思了一会,似乎真的是认真地苦恼了一下,而后推开了门。 微光从她背后投射出来,有些细微的刺眼。 苏向晚看过去,心脏猛地如被重击,敲得她心口发麻,整个人都有些失神的眩晕。 那个人对她笑了,“现在你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因为这个地方,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苏向晚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下手是极用力并且毫不留情的。 她急切地需要一点痛楚来感觉这一切的真实程度。 那个人站在她的对面,是她看了千百遍无比熟悉的眉眼,就连那笑容,那眼角弯下来的弧度,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找不到分毫的不同。 那是一张—— 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轻轻地吸了口气,稳住了心神。 不止脸,声音,神态,身材,气质,哪一个方面,都跟她极尽地相似。 苏向晚看着那个人,若非是衣裳不一样,恍然间都要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看着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眼前,那种感觉诡异到令人窒息,她甚至都有些不能思考。 “是易容的暗探。”苏向晚在心里告诉自己。 赵容显在端阳庆典的时候,也曾经用过这样的把戏,使了障眼法。 但她心里有隐约的恐惧。 这个时代的易容,真的能做到这么完美吗? 哪怕是细微的小表情,都能还原得这么彻底吗? “东阳公主的计划,就是让你假装我的样子?”苏向晚冷声质问她。 对方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你说错了,不是我假装你的样子,是你假装成了我的样子。” 苏向晚无语地笑出声来。 这简直是她听过最荒唐最可笑的话了。 那人面色坚定,“我才是苏向晚,你不是,你只是一个霸占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现在我要拿回我自己的身份,就只能请你离开了。” 苏向晚有一瞬间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的确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也的确不是真正的苏向晚。 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向晚的人,脸上也没有一点说谎的心虚,那股理直气壮,远甚于她。 那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就好像她说的才是真的一样。 “意图以假乱真的人是你。”苏向晚沉住气,冷声回道:“你以为长得跟我一样,又学得跟我九成相似,就能夺走我的身份吗?你以为我会就这样走?” 似乎是意料之中,对方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说不听的了,我本来还想放你一条生路的,可你自己不领情,我也没有办法。” “我走了岂不是名正言顺地给你这个冒牌货让位?”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放走她。 苏向晚刚才若真的踏出门口走了,她就真的成为了冒牌货。 而这个假的苏向晚,就可以顶着她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变成她。 她现在唯一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对方既然想顶替她的身份,为什么是选择放走她,而不是直接杀了她。 苏向晚在顷刻的思索之间,很快反应过来。 对了。 元思。 这个冒牌货要顶替她,目前还剩下一个最大的威胁,那就是潜伏在暗处里护着她的元思。 吉祥的事对东阳公主还是有些影响的,否则她会在更好的时机放出这个棋子,那时候苏向晚就真的无法证明“我就是我”了。 她会彻彻底底地被取代。 而现在对方要让她走,就是要借机让苏向晚引出最后一个威胁,一并铲除了。 这样她才可以高枕无忧。 做“苏向晚”。 再也没人能证明她是假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逃生之路 对方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直接就道:“你可好好想清楚了,你现在走不走,若是不走,只怕就没有机会走了。” 苏向晚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僵持的死局。 她现在要是走,就等同于给这个冒牌货让位,自己一离开此处,就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只要元思一露面,这就是对方收网的时候。 她跟元思都要死。 元思估计以为她只是被苏远黛暂时的软禁起来,正因为如此,考虑她的处境之后,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是赵容显,估计也会以为只是她跟苏远黛二人之间的矛盾,不会贸然插手。 对方布了这个局,就是料想了这一点。 可她要是不走,也不过是拖延了多几天的时日,对方同样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有更多的筹谋,她在消息完全闭塞身边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也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你以为顶着跟我一样的脸,就真的可以取代我吗?”苏向晚沉着不少,语气也松弛下来。 冒牌货能做一个,就能做第二个。 她不必大惊小怪的。 虽然不知道东阳公主哪里找来的这个人,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可能变成真的。 如果真的毫无破绽,东阳公主何不做一个跟皇帝一模一样的人,这样天下都在她掌握之中了。 之所以需要在苏府潜伏这么久,苏向晚估计这个暗探是在摸索她的脾性,摸索她在府上同人相处的模式,因为如果连亲近的人都不能分辨出你的真假之后,外人对你些许的异常也就不会放在心上了,只觉得你近来只是“有所改变”而已。 她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真的是顶着苏向晚的身份活下去的另外一个人,周围的人都没有怀疑过她骨子里还是不是原来的傻白甜苏向晚。 “不是取代你,是我才是真的。”她弯眼笑了,像苏向晚以往那样笑着,甜腻腻的模样。 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笑起来这样让人讨厌。 顶着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学着她的模样,真是让人打从骨子里的反胃。 那人歪着头问她:“你说你是真的,可你怎么证明呢?如果所有人都说我是真的,而你是假的,那我就是真的了。” 苏向晚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冷冷地看了过来,而后道:“走不走随你,但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是不走,你大姐就要利用你来对你身边那个暗卫设局了,你说这样一来,会是谁赢呢?” 苏远黛未必是元思的对手。 情急之下,他可能会伤人。 这是苏向晚不想看到的。 如果元思因为她不敢妄动,反而被苏远黛设计,苏远黛对他可是不会留情的,这也是极坏的局面。 “你在威胁我?” 苏向晚要是不走,对方就会煽风点火,让苏远黛跟元思互相残杀。 她又笑了,很是开心的模样:“我哪有威胁你,我只是同你分析利弊,苏远黛一会就会过来,在她来之前,你还有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我就不打扰你了。” 苏向晚抓着自己腰间的锦囊,到底还是没有动手。 她能做到自保,但不知底细的情况下,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筹码和底牌。 就像来时一样,她走得也悄无声息。 方才那一幕诡异的画面,仿佛只是来自她的幻觉。 “就因为我改变剧情,所以现在要抹杀我的存在,让一个新的苏向晚来取代我了吗?” 她摇头失笑,第一次在设定好的命运之前,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力。 演过那么多戏,她怎么忘记了呢。 当女主角不肯配合剧本演戏,妄想改变剧情的时候,剧组是有权利将她更换,再换上一个更适合的人演下去的。 苏向晚越想越气,忽然就站了起来。 ——谁也别妄想抢走她的女主角。 “姐姐在娱乐圈里翻滚沉浮,多少人想抢我的大女主都没成功,一个山寨的低配版而已,要是我真的败在她手上,我以后就不用混了。” 苏向晚思绪清晰,那股伤悲春秋很快就让她抛到了九霄云后。 人生的阴霾就那么大块,走不出去就多走几步,多花点时间,总会走出去的。 逆境也是同理。 在知晓对方的阴谋企图之后,苏向晚决定现在就走。 一方面是的确不想苏远黛被人利用,成为指向她的刀子,跟元思两败俱伤。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拿回主动权。 对方要逼走她,就是要取代她,然后扼杀她。 苏向晚不介意腾出自己的位置让对方取代一阵子。 因为她给出去的东西,她也能拿回来! 她没有多加逗留,很快地开门往外走去。 清晨的阳光慢悠悠地洒下来,带着轻微的余温。 果然,今天是个极好的天。 她从小木门往外走,理所当然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往右边走,就是出府的方向。 苏向晚分辨了一下方位,而后朝右边迈开步子,在一个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加快了两步,迅速地钻进了角落里,而后隐没在一大片树丛之中。 这块林子杂草丛生,钻进去就是一片黑暗。 她很快摸到一个坑洞,把自己埋身进去。 与此同时,她听见树丛上方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应该是对方反应过来,立马追上来抓她。 苏向晚捂着嘴巴,连呼吸都闭住了。 额头上不知道是沾着泥土还是汗水,传来一阵阵微微的痒意。 穿过树丛,能发现墙上挖出来的一个小洞,大小能容一个人钻过去,这是苏向晚之前在府里留下来的一条逃生路。 那个墙上的洞是为了迷惑人用的,如果有人追上来,会以为她是穿过树丛,从这个洞逃跑了。 一墙之隔的那头是闹市,现在还是过年的时候,人还是很多的,起码能拖住对方一阵子。 但真正逃生的路是藏在地底下的这条地道。 她能力有限,这地道并没有挖很深,也没有挖很远,只是恰好跟那个洞是两个方向而已。 在听不见任何声响之后,苏向晚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方比她想的要谨慎很多,她这次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果不其然,原本静寂下去的林丛,又起了扑簌簌的声音,不过这次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苏向晚这才松出一口气,顺着地道往外慢慢挪去。 ——要先联系赵容显,但对方肯定知道我会去找他,豫王府是一定不能去的,更别说赵容显行踪不好掌握,苏向晚在没有元思的帮助下,没有办法找到人,顺昌侯府也不能去,这里肯定也被盯上了,唯一给他报信的法子,就是去金玉酒楼。 苏向晚心里有了目标,人也安定不少。 从地道里出来约莫是大半个时辰之后,寒风冷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风一吹,就感觉有刀子刺进血肉里一样让人发寒。 她没有停留,只知道要快速地离开。 金玉酒楼是她现在能想到的,安全并且有利的唯一去处。 苏向晚擦了擦脸上泥土,尽量把自己收拾干净,凭着自己对京城地图的大概记忆,挑了一条街市最热闹的路来走。 越是僻静的小道越不好脱身。 她正拐了两条街巷,准备没入集市人群的时候,身边不知道哪一座宅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不防地将她拉了进去。 苏向晚一抓锦囊,第一时间就要动手。 对方连忙按住她,轻轻地“嘘”了一声。 “有人追上你了。”那个人低声道。 苏向晚回头看过去,第一眼还想不起来,第二眼就有了大概的印象。 “你……” 第三百八十三章、意外之人 “你不是听风阁的那个婢女吗?” 苏向晚对她依稀有一些印象,那天在听风阁的湖边亭,她跟这个婢女说了几句话。 但也仅止于有印象而已。 “奴婢叫木槿。”那婢女笑眯眯的,“姑娘还记得我。” 苏向晚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木槿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外头。 她连忙静下声来,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有窸窸窣窣轻微的脚步声,而后是低低的谈话声,大抵是说人又不见了之类的话。 而且听起来,人并不少。 苏向晚光凭自己那条地道就想脱身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东阳公主的人远远比她预估得要厉害得多。 若非今日木槿帮她及时,这会她又是别人的掌中物,板上肉了。 等到外头的人终于尽数离开,再也没有什么动静的时候,苏向晚方才放松下来。 她看着木槿,出声道:“方才多谢你了,若非你出手帮忙,我一定要被抓住。” 木槿就道:“姑娘不必客气,我也只是奉我家阁主的命令来的,要谢的话,就谢我家阁主。” “你是说……裴敬裴阁主?” “正是。” “你们家阁主怎么会突然让你来找我?”苏向晚这时候不敢太过相信任何人。 这个节骨眼上,只要错了一步,都是不可挽回的局面。 木槿虽然帮了她,但苏向晚一直记得,裴敬是要杀她的人,她不能冒险。 一个不好,没准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外一个坑。 “姑娘放心,我们阁主并无恶意,他查探到姑娘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才让我来帮你,他说此番要对付姑娘的人十分厉害,兴许自己会应付不来。” 苏向晚想了想,对她点头致意:“帮我多谢你家阁主,他的好意我收到了。” 她说完就准备要走。 木槿却道:“追着姑娘的人个个都是高手,姑娘一旦露面,就会自投罗网,若然姑娘信得过我,不如先去听风阁暂留一下,而后有什么事再从长计议,毕竟眼下安全的地方不多了,但有我们阁主在的地方,还是能保姑娘安全无虞的,再者,姑娘能去的地方,能找上的人,其实也要在对方的监视之中,此番这样冒进,实则不是好事。” 苏向晚停下步子。 她知道木槿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时候她陷于困境,到了极难脱身的地步。 木槿见她还有犹豫,想了想,直接道:“姑娘还记得你当日让我转达阁主的话吗?” 苏向晚就想起自己那时候在听风阁留给裴敬的话。 关于刻舟求剑的提示。 苏向晚看着她:“我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 “姑娘是个心细又谨慎的人,我们家阁主说了,你既然留下了话,就是在赌,若然赌对了,就能博得阁主一个人情,等着有一日能拿着人情,派上用场。” 苏向晚任何时候都不忘给自己创造最大的利益。 这些都是她绝处逢生时候的希望。 当时的确是赌一下,但现在裴敬会让人找上来,的确是出乎她的意料。 裴敬很直接,道出了她那点小心思,证明他是想还这个人情的,也说明了并非是大发慈悲,这回苏向晚接受他的帮助,两人就可以两清了。 江湖中人对人情格外看重,苏向晚相信裴敬应该没有恶意。 “你家阁主说的不错,我是赌这个人情,既然他要还,我也就却之不恭了。” 她知道此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选择了。 木槿又对她笑了笑,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这边走,我带你去听风阁。” 苏向晚跟着木槿走去了后院,而后上了一辆小马车。 马车很招摇华丽,一看就是出身有钱人家。 这种最吸引人注目的马车,反而最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 苏向晚随着木槿上了马车,一直到木槿给她端来热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几近没有知觉。 “还有一点路程,姑娘也累了吧,先休息一下,这样的天气,是最容易生病的。”木槿好心对她道。 苏向晚警惕着,毫无睡意,不过她还是道:“多谢你。” 木槿知晓她有防备,倒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马车穿行过大街小巷,顺顺利利地停在了听风阁的后门,并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听风阁正是安静的时候,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木槿带她上楼,而后道:“我去知会阁主一声,然后让人备水给姑娘洗漱一下。” 苏向晚除了多谢,这会也没有其他的话说了。 她知道自己身上沾着灰尘和泥土,妆容肯定也花了,这模样应该是有些狼狈和不雅。 不过比起性命之忧来,她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能安然活着,还能在意什么形象问题。 她是个特别实际的人。 木槿看她怡然自得,脸上没有一点尴尬和不自在,真真是把既来之则安之贯彻到了极致的人,不由得心生了几分好感。 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可以很好地生存下去的。 她自己本身就是希望。 热水抬进了房里,木槿又备了一套新的衣物上来。 厚实保暖,又矜贵华丽。 半点没有委屈她。 锦上添花难,雪中送炭不易。 苏向晚很快洗漱完换上了新的衣裳,整个人暖和起来,精神也因此恢复不少。 她不想浪费时间,是以直接就问道:“我现在能见见裴阁主吗?” 木槿就对她道:“阁主在湖心亭。” 苏向晚抿唇,眼角轻轻扬起,似乎带着笑意:“你们家阁主早就料想我会想见他,这才在湖心亭等我吧。” 木槿笑了笑,没有回答,当是默认了。 湖边的风很大,又利又冻。 好在阳光不错,一片粼光闪耀在水面上,像铺满了银灿灿的银子。 裴敬在湖心亭里坐着,面前是个棋盘。 开始的时候苏向晚以为他自己在跟自己下棋,后来才发现这是个已成定局的棋局。 裴敬摆出了这个棋局,只是看着,也没有任何动作。 就好像是通过还原某一个场景,因此缅怀起某一段记忆。 苏向晚走到亭子里,安静地没有出声打扰裴敬的缅怀。 裴敬很亲和地对她道:“来了就是客,不必拘束,坐吧。” 他就像个好客的普通大叔,浑身上下都是圆润温和的气息,任谁也无法将他跟杀手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湖心亭里只有两个座位,一个裴敬坐着,一个在他对面,是棋局的另一边,苏向晚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是以很干脆地坐了下来。 裴敬面色不变,看着也没有什么介意的模样,他只是话家常一样问她:“小姑娘,会下棋吗?” 苏向晚看了看已成定局的棋局,摇头道:“不会,也看不懂。” 她会下的棋很多,围棋也只是为了拍戏的时候学习过一下,不敢在这些大佬面前班门弄斧,就直接承认自己不会。 裴敬淡淡地“哦”了一声,而后道:“那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棋局,看看能不能琢磨出什么来。” 苏向晚虽然觉得裴敬说的话有些奇怪,不过他这么说,应该有他的理由,所以就低头认认真真地琢磨了起来。 过了一会,裴敬问她:“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苏向晚想了想,同他道:“白子比黑子少了一个。” 这是最直观最明显观察到的。 裴敬像一个老师一样跟她讲解:“因为黑子总数比白子多,黑子先行,所以你能看到,白子是少一个的。” 苏向晚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就没有接话。 裴敬看着她就笑了:“你知道下棋里头,最难的不是要赢,是要计算得不露痕迹,让双方维持着势均力敌的模样,这才是最难的吗?” “那不就是让吗?”苏向晚出声道。 裴敬摇了摇头:“不是的,这是乐趣,掌控全局的乐趣。” 苏向晚心想,这不就是高手的碾压嘛。 “阁主是要告诉我,遇事若不能掌控全局,就不要急进吗?” 裴敬笑了两声,然后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思很深啊,大多心思重的人,生活都不平顺,同样的话,因为听的人心境不同,所以能听出来的意味也不一样。” —— 哦。 所以裴敬原来是在观察和试探她。 不是什么心灵鸡汤和高人指点。 他站起身来,看着粼光晃动的湖水,突然就道:“你这次惹到的人,非你所能应付,我承了你一个人情,所以想帮你一个忙,我可以送你安然地离开京城,保你下半辈子安然无忧,让你富贵荣华地当千金小姐,你觉得如何?” 第三百八十四章、讨个人情 苏向晚根本想都不用想,直接拒绝了,“我要走,但不是现在。” 裴敬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回答,倒也不惊讶,只是道:“小丫头还年轻,还是有些意气用事,不过话暂且不要说得太早,再过一阵子,你兴许就会改变主意了。” 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人,裴敬见得不少。 等苏向晚真正意识到差距和危险,她就知道世事不会如她所想的那么顺利。 “那就再过一阵子再说,在这之前,阁主可以容我暂且躲在听风阁吗?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给你招来麻烦,连累听风阁的。”苏向晚出声道。 裴敬就走回来坐在棋局面前,“苏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向晚就应道:“阁主请说。” 裴敬突然拿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放在手上摩挲着,语气依旧亲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摄,“在你眼里,我应该只是一个有些许过去秘密的一个听风阁的阁主而已,你留下提示给我,再到眼下我的婢女找上你,你似乎都没有对我的身份感到一丝一点的好奇,这就有些奇怪了。” 苏向晚留下提示的出发点,就是在基于先知晓裴敬真正身份的基础上。 她知道他是个大腿,是个杀手,从前在江湖上还颇有名气。 所以给自己留了后路,都是因为这个人情卖得值得。 她跟裴敬的三言两语之间,对他的能力也没有表示过怀疑,这本身就已经暴露了。 —— 直接说? —— 撒谎? 苏向晚这会估摸不定。 隐姓埋名的人,大抵是要背离过去的一切,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如果有遭一日身份泄露,就一定要杀人灭口。 她实则摸不清裴敬的脾性,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杀人灭口。 苏向晚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只是谎言一旦说出口,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饰,她已经疲于应付东阳公主,一旦撒谎被裴敬知晓,后果会不会更加糟糕也未可知。 裴敬看她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着急等她的回答,只是道:“你知道沉于湖底的是什么东西吗?” 这苏向晚倒真的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裴敬从怀里取出一把生锈的短刀来,看得出来时日久远,刀身被侵蚀得失去了本来的光泽,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孤独老人,垂垂老矣地苟延残喘着。 这短刀别说杀人,就是在手上划几道估计都不能擦破皮。 但看裴敬的目光,苏向晚想着这短刀估计也是辉煌过的,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能被他如此珍而重之。 “这是我在湖底捞起来的东西。”裴敬慢慢道。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道:“重新打磨一下,兴许还能用。” 裴敬似乎觉得她说的话很好笑,忽然哈哈地笑出声来。 “已经成为过去的东西,就应该让它保留过去的模样。”他说完,把生锈的短刀递了过来。 苏向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裴敬就道:“拿着吧,这本来就是你找到的东西,等你想好了,想要找我讨回这个人情的时候,你再把这个短刀还给我,到时候不管你是决定要走,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尽力为之。” “别的……什么都可以?”苏向晚重复他的这句话。 裴敬又笑了。“若是我年轻的时候,我定然是大言不惭,同你夸下无所不能的海口,可眼下我也认老了,只能说尽力为之。” 苏向晚有想杀的人。 东阳公主一死,这一切都会结束。 她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能不能拜托裴敬去杀赵庆儿,就好像当年赵庆儿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裴敬来暗杀她一样。 可这个念头只是存在一瞬间就被她否决了。 风险太大,万一裴敬杀不了赵庆儿,还可能要可能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危险系数太高了,为了还她一个人情,不至于把命都搭进去。 裴敬这样的人,少年时意气风发行走江湖,人到中年隐于闹市安然过日,实则不应该冒这样的险,苏向晚自认自私,可不到没把旁人性命不当一回事的地步。 人家念着这份人情,眼下愿意帮她,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心意。 苏向晚把短刀接了过来。 那把短刀比她想的要沉不少,哪怕沉于湖底,经过岁月和湖水的侵蚀,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样子,但份量应该一点也没少了,反而因为年岁加给它的,让它沉重了不少。 “谢谢。”苏向晚握着短刀,对他轻声致谢。 这一天里,是她说谢谢最多的一天。 裴敬原本可以在她还平安顺遂的时候找上来,还她这个人情,可他没有,他等她落于窘迫困境的时候,顺理成章地伸出援手,这就是超乎人情的情分了,她心怀感念。 “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慢慢来,你眼下急也无用,倒不如静观其变,随机行事。” 苏向晚起身,看着倒影在水面上折射开的银色日光,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道:“阁主年轻时候,应该也被什么人温柔对待过吧,而我有幸成了眼下被阁主温柔以待的人,裴阁主很幸运,我也一样。” 她说完,朝裴敬微微福身点了点头,拿着短刀走出了湖心亭。 裴敬把手中的棋子放回去,眸底隐没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有遭一日,会让人用“温柔”这个词语来形容。 好似活着活着,他慢慢地变成了,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 房中已经备好了吃食,暖乎乎地冒着热气。 木槿帮她备了热水洗手,一边道:“姑娘,这些日子你就先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情势稳定了再说,若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只管说,阁主的事就是奴婢的事,奴婢也会尽力帮你的。” 苏向晚也没想让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她现在不方便露面,是以就道:“实不相瞒,我想去金玉酒楼……” 她话一出口,就停住了。 金玉酒楼其实也未必是安全的,在顺利地找到赵容显之前,反而还会把她自己给暴露开来。 这会她稳定下来仔细想了一遭,方才有些后怕。 还是不够谨慎。 她不能把赵庆儿当成一般的对手,金玉酒楼这地方,赵庆儿想必早就知晓这里跟赵容显的关系,又怎么会疏于防范呢。 木槿见她不说话,接着问她:“金玉酒楼怎么了?姑娘要去金玉酒楼找人吗?” 苏向晚摇摇头,“原先是的,现在想想,还是不妥。” 金玉酒楼的这条路子,眼下也暂时短了。 木槿笑了笑,出声道:“姑娘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你说的不错,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想对策。” 她动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吃东西。 一旦事情陷入瓶颈,就不能继续再想,否则容易绕进死胡同。 苏向晚把脑袋放空,暂且不去想它。 吃完了东西,她又好好地睡了一个觉。 这一觉睡着,就睡到了傍晚,她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昏暗一片,虽然温暖,但有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不是熟悉的环境,也没有熟悉的丫鬟在身边,这种感觉会让人有些莫名地无力。 “也不知道元思怎么样了。”苏向晚摸了摸额头,起身下床。 现在她侥幸脱了身,那个冒牌货应该会很着急。 就怕她利用苏向晚的身份,现在对元思下套。 木槿听见声响,推门走了进来。 她去点亮蜡烛,一根接一根地,很快屋子里就亮堂起来。 “姑娘睡了好久,肚子可饿了么?”木槿问她。 苏向晚中午那会吃得有些撑,这会刚醒,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摇了摇头。 “我能在这里四处走走吗?”她问道。 木槿放下手中的火折子,而后道:“自然可以,可需要我陪姑娘一起?” 苏向晚就道:“也好。” 她外来是客,也不想突然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夕阳斜下,这是苏向晚第一次看见听风阁傍晚时候的风景。 空旷敞开的大堂里头望外看去,景色尤其壮丽。 有余光投射在堂上的风铃,拉出很长的阴影,随风晃晃荡荡地舞动着。 苏向晚站在栏前看了良久,虽然夜晚即将来临,湖风萧瑟,却也不觉得冷。 “这里真漂亮。”她有些感慨。 “是啊,听风阁是个好地方。”木槿跟着感慨。 苏向晚这才问她:“说来奇怪,我至今只见到你跟裴阁主二人,我记得听风阁还有不少人的,怎么都不见他们?” 木槿就道:“过年了,阁主给大家伙都放了假,大家都回去了。” “那你呢?你怎么没有回去?”苏向晚就问她。 木槿就笑了:“阁主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苏向晚遥遥地看了出去,也微微扬唇笑了。 她话中带笑:“跟着一个靠谱的主子,自然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姑娘你呢?你有没有高兴的事?” 苏向晚顿了一下,“你这么一问,我想了一下,发现我高兴的事情还挺多的,比如我大姐虽然跟我意见不合,但是对我极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亲人,我还有个闺中密友,她虽然大大咧咧,但待我也是一片赤诚,我还有个想要追随的人,他虽然脾气性格不太好,但却十分靠谱,我还有对我忠心耿耿的两个婢女,又单纯又可爱,还有喜欢我却坦荡大方的君子之交……” 对了。 陆君庭! 找陆君庭要比找赵容显来得容易多了。 她一下子醒过神来,对着木槿道:“你能帮我约个人来听风阁吗,这个人之前应该也来过几次。” 陆君庭平日里经常混迹于酒肆茶楼,往听风阁跑一两趟并不奇怪。 加上他太招摇了,反而很好掩人耳目。 木槿就问她:“不知姑娘要找的人是谁?” 苏向晚直接道:“宸安王世子,陆君庭。” 第三百八十五章、知己至交 苏向晚觉得陆君庭比赵容显更容易找。 也只是她觉得而已。 木槿第二日就出了一趟门,但显然并不大顺利。 在她失去踪影的这一天里,跟她只要有一丝一毫扯上关系的人,都成了重点的监视对象。 不过好在比起顾婉等人,陆君庭这边的监视还算松懈不少,加之他一天天晃晃荡荡没个消停,所以可以钻的空子不少。 苏向晚给木槿想了一个法子。 “他虽然看起不大正经,但却十分警醒,你直接找上他或许不大安全,不过可以让他意识到有人在暗地里偷偷监视他,等他来找你。” 木槿听下了,第三日的时候,又出了一趟门。 苏向晚这两日都很安静地在听风阁里待着,她没有打听苏府的任何消息,感情用事有时候容易失去冷静的判断。 那个冒牌货现在一定是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她。 全世界都不知道“苏向晚”变了一个人,她如果急于拿回自己的身份,就正中对方下怀。 她要做的,是一点点去揭穿那个探子,再顺理成章地回去。 下午的时候,木槿回来了。 苏向晚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很顺利。 “姑娘,我按着你说的,让他发觉自己被监视,他心中生疑,使了个手段迷惑了旁人,而后找上了我,我按照你说的不要露面,只是给他留了提示,眼下只是看他能不能看得懂那个提示了。” 苏向晚笑了笑,安心不少。 “他能看得懂。” 苏向晚让木槿留的提示,只是一个图样,一些她之前曾经给过陆君庭,准备办工坊的图样子。 以陆君庭的警醒,他应该能缓过来什么。 消息带到了,苏向晚就等着他上门。 原本她想着陆君庭还要花上一两日才来,不曾想到了夜里,木槿就进房对她道:“姑娘,宸安王世子来了。” 陆君庭在木槿后头,看见苏向晚,露出一脸的惑色。 “怎么是你?” 他对于这个时候在听风阁看见苏向晚惊讶极了。 陆君庭收到图样的时候,心中生疑,原本是打算去苏府找苏向晚问下究竟,但好在他不是冲动无脑之人,暗地里监视的人,让他多了一份心眼,所以他没有先去苏府找人,而是打算先来听风阁一看究竟。 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了苏向晚。 陆君庭都懵了。 “怎么不是我,就是我。”苏向晚连忙让他进来。 陆君庭摇摇头,“不是,我是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要找我见面,寻个人来说一声就是,怎么绕这个大一个圈子?” 他现在心里简直有无数个问题盘旋着。 “还有你跟听风阁……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那些偷偷跟着我的人,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向晚抬起手来,制止他的发问:“千言万语,我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我被一个冒牌货顶替了身份,现在苏府里头的那个我,不是我,是东阳公主的探子。” 陆君庭有些想不大通透,连忙倒了一大杯茶,一口喝下了肚。 “等等,你好好说清楚,什么叫冒牌货顶替了身份,苏府的你不是你?” 苏向晚长话短说,直接就道:“你还记得我上次让你帮忙设局的婢女,吉祥吗?” 陆君庭点了点头,“记得啊,那事情不是挺顺利的吗,卓大人都找上了门,吉祥畏罪自杀,赵庆儿这颗棋子被你拔了,这还不止,我还听说,吉祥杀的人身份不大简单,好像是燕北军那边的人,横竖这回事情闹得还挺大,昨日里我还在想你能把赵庆儿逼到这个地步,真真是厉害……” 结果这下看到苏向晚,发现他替她高兴得有些早了。 “把她逼急了,她一出手反击,我就招架不住了。” 苏向晚一口气似乎是从肺腑里头叹出来的。 吉祥这颗棋子,是人家送给她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赵庆儿潜伏在苏府的另外一个暗探,就是为了顶替你才潜伏的?现在吉祥被拔除,她的计划就提前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吉祥这事还算是有些影响,否则真让她时机成熟了,到时候我会被扼杀得顶替得悄无声息,连你也说不定不会察觉到同样的皮囊底下,已经换了一个人。” 陆君庭有些迷惑,“真这么像?据我所知,易容之术要做到细致无二,还是不大可能的,哪怕第一眼看不出来,第二眼也就能察觉出不对了。” “不是,真的很像,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我也不知道赵庆儿是怎么做到的,但是那个人真的跟我一模一样,一样到如果她跟我站在你面前,就算开口,你应该也辨认不出真假。” 连她自己都心惊的像,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陆君庭还是半信半疑的。 他始终觉得苏向晚是有些夸张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现在是要我帮你,一块去揭穿那个冒牌货,拿回身份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是,但我回不去,我是被逼走的,一旦走了,想回去就难了,那些暗地里监视你的人你也发现了,这会我只要一露面,被赵庆儿发现我的踪迹,只怕我就真的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再者,我也想趁此机会,将计就计,赵庆儿那么费尽心思地找了这么一个人,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扼杀我这么简单,她一定还有更多的筹谋,这也是反击她的好机会。” 陆君庭扶着额头,“你都这样的境地,身份没了,命都快没了,你还想着跟她做对啊?” “是她容不下我,并非我要跟她作对。” 陆君庭神色认真了几许,“你心知肚明她是为什么会找上你,无非就是因为赵容显,你要是愿意站在昌陵这边,她何至于会这样对你。” “我不管是站在哪一边,她都容不下我。” 剧本里她就是站在赵昌陵这边,赵庆儿觉得她是莫大的威胁,是赵昌陵前程的阻碍。 现在她不再跟赵昌陵有这些纠葛关系,结果赵庆儿还是要对付她。 苏向晚在一次一次剧情的演变之中醒回来一个道理,与其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去躲避该发生的事,不如换一个方式让该发生的发生了,这样起码结果还能尽最大可能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怎么说都有理,我说不过你。”陆君庭摸了摸茶杯,发现空了,又倒了一杯,“那你现在找我,是想要我怎么帮你?” 苏向晚在这两天已经大概想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那个探子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藏起来的我和元思,我们是她取而代之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现在多了一个我,我知道了。” 苏向晚顿了一下,“我拖你下水,的确是害了你,不过赵庆儿兴许会念在你是赵昌陵的至交,不会痛下杀手,顶多会让你在计划未成之前,暂且开不了口而已。” 陆君庭猛地一拍她的头,“害你个头啊害,之前谁跟我说要跟我一条心的,难不成你还能看着我被那个冒牌货所迷惑?” 苏向晚差点被他一手拍到地上去。 她扶着桌子瞪着陆君庭:“你想拍死我啊?” 陆君庭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我同你往来的这无数个日子里,每一次见你都有想拍死你的想法。” 苏向晚指了指他,“行,我记着了,下次我找机会打回来,现在先跟你说正经事。” 陆君庭就道:“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无非两样,一是通知赵容显,二是知会你大姐,通知了赵容显之后,他知晓那个人是冒牌货,有了防心,就不会轻易中计,至于你大姐,你怕她利用苏远黛对她不利,所以只要赵容显和苏远黛知晓了对方是冒牌货,那个探子也没有冒充下去的必要了。” 苏向晚猛地一拍他的头,差点没把陆君庭给拍晕过去。 “嘿,小伙子挺聪明啊,我这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陆君庭差点冲起来掐死她,“我说我刚才打你也没这么用力,你这是想我死啊?” 苏向晚理直气壮地回道:“你这不是还生龙活虎中力十足的?” 陆君庭指着她,一副“你给我等着”的模样,“行,我有风度,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让你……” 苏向晚离他几米远。 这话她听了就算了,陆君庭的风度在她这里不作数。 陆君庭无语地看着苏向晚跟他的距离,郁结道:“我方才想到的这些,那个探子肯定也想到了,你现在所有能想到的知会赵容显的路子应该都被封死了,苏远黛那里倒是容易些。” 苏向晚也是在这里难住了。 陆君庭就道:“我明日去苏府跑一趟,会一会那个冒牌货吧,说不定有什么收获。” 他话音才落,见苏向晚又要出声,连忙就道:“你安心吧,对方比我更担心自己会不会露馅,见了我,她比我更慌好吗,别小看我,我没那么容易露馅的。” 苏向晚不是不相信陆君庭。 而是对方这一次,真的远比她想的要厉害。 “那好,你自己小心,我在听风阁等你的消息。” 陆君庭原本想问苏向晚跟听风阁的事,但想着苏向晚没有主动说,兴许里头有什么不能同外人说的内情,便也没细问下去,只是道:“听风阁这里足够安全吗?需不需要我再帮你找个地方藏身?” 苏向晚就道:“放心吧,这里很安全。” 陆君庭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那我走了。” 苏向晚起身送他出门。 在临转身的时候,陆君庭猛不防伸出手来就想拍她,她心里头留了防,一下子就躲开了。 陆君庭一手拍下来拍了个空,气得咬牙切齿。 苏向晚对他微微笑:“明日见。” 陆君庭瞪她两眼,忿忿不平地走了。 木槿回来关好门,看着苏向晚道:“你们感情真好。” 苏向晚看着晃动的烛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后才慢声道:“你看着好,是因为我跟他两相坦荡,并且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最简单的关系,假如这份感情变得复杂了,就会有嫉妒,会有怨恨,会有争吵,会有不甘,会有计较,我真是见得太多了,你往后就会知道,知己至交,是这个世界上最长远也最稳固最美满的关系。” 她真的不是适合这个时代的一个好妻子人选。 能给与陆君庭的,也只有如此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听不懂了 木槿笑吟吟地看着她:“姑娘之所以能有这样多的顾虑,只能说明,你是不足够喜欢他,或者说更加爱自己多一些。” 苏向晚手撑在桌上,笑了笑道:“所以往难听点说,我就是自私。” 她也羡慕蒋玥,能全身心,不计得失地喜欢一个人,她也觉得这样的感情很美好很无私,但轮到自己身上,她就不能接受了。 这大抵就是叶公好龙吧。 但不管是自私还是叶公好龙,她都得先把自己眼下的日子过平安顺遂了再说。 “不想了,睡觉吧。”苏向晚看着木槿,“晚了,你也好好休息,今日辛苦你了。” “姑娘客气了。”木槿对她笑笑,而后才起身出了房门。 苏向晚洗漱完躺上床,看着床板的天花板微微发呆。 听风阁入夜之后,真的是太安静了,安静到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想不到。 她打侧躺着,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另外半边空出来的床位。 —— 有个人在身边躺着陪着,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会比自己一个人更加温暖,也会觉得安心吗? 苏向晚迄今为止的年华里,赚了足够的钱,有足够的名气,都不知道什么叫安心,除了停不下来的工作填满自己的那些空隙,她总是恐慌着,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淘汰。 跟着赵容显之后,她再也没有过恐慌感,反而觉得无比踏实。 她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另一个人的强大,是足以让身边的人也感觉到安心的。 —— 苏向晚猛地收回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借以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会怎么还有心思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她闭上眼睛,把脑袋尽数放空。 “睡吧睡吧,梦里什么都会有的。” 苏向晚一边念着,一边放稳呼吸,慢慢地就睡着了。 听风阁很大,裴阁主不在湖心亭的时候,多数是看不见人的。 事实上苏向晚也只在第一天来听风阁的时候才见到他在湖心亭下棋,而后就不曾见过了。 湖心亭维持着上次听风阁聚会活动时候一样的落寞和萧条。 苏向晚开始的两天还会在听风阁里四处走走,眼下倒安静下来,安心在房里等消息。 她相信,在她失踪的这日子里,她着急,但有人想必比她更急。 陆君庭照例是在夜晚的时候来的。 木槿恰好煮了温润的糖水端上来。 “我今日去了苏府,见到了你所说的那个冒牌货。”陆君庭说着话,表情依稀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似乎到这会都不能缓过来。 “如果不是你先找上我说了这件事,我真的分不清你们谁是真的。” 陆君庭摇着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就是同一个人,连你我之间的事,都一清二楚,说话之间,滴水不漏,就连相处方式……” 他的反应是苏向晚意料之中。 苏向晚拿着汤勺,轻轻在碗中划了几划,晶莹澄澈的糖水,倒映出她恍惚的容颜。 “不然怎么说她厉害呢?” 陆君庭看她脸色不大好,想了想安慰道:“虽然她很真,但如果跟你站一块,熟悉你的人应该能认出来的,哪怕什么地方都一样,但有一样是假不了的。” “哪里?”苏向晚问他。 “感觉。”陆君庭道,“感觉不一样。” 苏向晚就笑了,“那是因为你提前在心里知道她是假的,自然感觉起来处处不对劲。” 陆君庭一时哑口无言。 他有心想撒谎,但在苏向晚面前,这些谎言都是无谓的。 扪心自问,如果不是苏向晚先找上他说了这事,他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分辨不出来。 苏向晚就问他:“你去了苏府,可有见到我大姐,她眼下如何?” 那探子,对她们姐妹之间情况无比熟悉。 要瞒骗过苏远黛并不难。 “你大姐在府中备嫁,看起来跟平日无异,苏府上下也挺祥和的。” 顶替了她这个苏向晚,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没有因着这点小变化生出任何的转变。 她这个意图改变剧情的女主角,就像设定值里出现了bug,现在系统无所不用其极地要消除她这个错误。 “我得找个机会见我大姐一面,我担心她被人利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苏向晚慢慢道。 她辛辛苦苦帮苏远黛谋了一个前程和未来,好不容易看她跟赵昌陵亲事得成,就只差这么一小步了。 苏向晚不想前功尽弃。 陆君庭连忙出了声,“你大姐这里倒不着急,我今日去苏府的时候,听说顾婉给你递了帖子,约你出去见面,她前后到苏府找了你三次,那个假的苏向晚都避而不见,兴许是恐防顾婉生出疑心,这一次倒是应下了。” “妍若找我?” 苏向晚想起看烟火的那晚上,顾婉说有事要找她说。 接连找这么几次,说不定还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是的,那个冒牌货还问我要不要一块去。”陆君庭说道。 苏向晚无语地笑了笑。 若是她本人,也会问同样的话,那个探子为了扮演她,真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煞费苦心了。 “你应了要去吗?”苏向晚问他。 陆君庭点了点头,“我寻思着这是个好机会,你说不定能借机跟妍若碰上。” 苏向晚认真地想了一下,“你不觉得时机挺凑巧的吗?你才一上门,那个冒牌货就答应了跟妍若见面,还约你一块去,想来兴许是对你也生了疑心,想借机试探你,看看我有没有找你帮忙。”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她设的圈套,就是要引你出去?”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那个探子心思很深,眼下找不到我的下落,定然是所有跟我有些干系的人都提防着,包括三番几次找她的妍若,和恰好上门的你,都是她怀疑的对象,而她应下这次的邀约,应该是心中有了筹谋,就等着我自投罗网。”苏向晚慢慢分析着。 “我的确不曾想到这层关系。”陆君庭摇头,叹了一口气,“既然有阴谋,那就不去了。” 苏向晚没说什么。 她很久之前就意识到,陆君庭并不擅长于勾心斗角。 正如她所说的,陆君庭为人坦荡,待人坦荡,连行事都是坦荡的。 若非如此,他的才华和抱负,也就不会没有用武之地。 光亮形象的男主角身边的配角,定然也是生长在阳光下的正面形象。 如果工于心机,陆君庭就不是陆君庭了。 “哪怕有阴谋,也要去。”苏向晚下了决定。 “你不是说自投罗网?那你还去?”陆君庭惊讶道。 苏向晚就道:“我不是要跟妍若碰面,我有另外的打算。” 元思至今没有动静,这是最让她担心的。 在她躲起来的日子里,说不定对方已经给元思设了圈套,她此来是要确认这件事,而后也想借机闹一闹事。 她的目的是引来顾砚。 陆君庭一时间也说不出阻拦她的话。 此行无疑很是危险,他所能做的,也是尽所能地护她周全。 顾婉约苏向晚见面的地方,是平日她们出去逛街喝茶的茶楼。 在闹市中央,人流耸动,十分热闹的所在之处。 顾婉前行而来的一路上,必然是对方高度监视的范围,苏向晚并没有想过提前在路上找上妍若,这说不定还会给妍若招来危险。 苏向晚在剧组里化过许多的妆容,道具师的化妆术是十分厉害的,她虽然够不上皮毛,但也就地取材地乔装打扮了一番。 她把自己化成了妇人模样,而后大大方方地坐着马车,带着木槿进了酒楼开了一个吃饭的厢房。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君庭按照苏向晚说的,给顾婉备了一个临街的厢房。 厢房里头,正好有个临街对外的窗户,窗户上有三两个小花盆,明艳开放。 苏向晚让陆君庭找了一个难缠不讲理的酒肉朋友,最好是有些许势力背景的,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花盆从厢房里推下去,借机把人给得罪了。 最好是闹到能动手的地步。 元思是贴身保护她的,如果连这样都不出手,那八成是可以确定出事了。 她深知以顾婉的脾气,若遇上不讲理的人,多数都会硬碰硬。 而事情一旦闹开,就需要顾砚出面。 苏向晚等的就是顾砚出面。 进了厢房之后,她安分地在房中待着,期间也没有试图让木槿出去打探消息,她们就像是普通人家里最平平无奇的妇道人家,只是刚好来茶楼吃个饭一样的平静。 她等着陆君庭开始“惹事生非”。 苏向晚的厢房跟顾婉的厢房不在一个方向,但却在她们路过的必经之处。 不一会儿,外头起了风风火火沉重的脚步声,那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力道。 —— 顾婉来了。 而后外头安静下来,良久也没有其他人经过的响声。 “这是给我创造机会,让我去找妍若见面呢。”苏向晚一边夹着菜,一边笑道。 她这会走过去,几步之遥,但只怕还没见上面,自己就要遭殃了。 又过了好半天,她才听见外头的楼道上又生了脚步声。 而后是陆君庭跟“苏向晚”说着话的声音。 哪怕有了心理准备,苏向晚在这会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太不舒服了,连听见声音都让她觉得心慌。 她喝了一大杯茶,这才稍稍定住心神。 等到声音远去,苏向晚估摸着他们所有人都进了厢房,这才终于静下心来。 她正等着陆君庭那边的消息,期间突然又听见了细细的脚步声,当下忙警醒起来,提起耳朵去听。 脚步声由远及近,总共是两个人。 一个轻一个重。 —— 顾婉好似又出来了,还拉着一个人。 苏向晚正疑惑着,隐隐约约就听顾婉在门外低声道:“向晚,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不能让陆君庭听见的。”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而后道:“这么神秘?” 顾婉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朝不知道哪里走去了。 苏向晚沉吟半晌,还是没有出门,但顾婉带着那个“苏向晚”显然没有走很远,依稀还能听见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的声音。 她这个厢房在走廊的尽头,苏向晚推断她们两个应该是在尽头的角落里谈着话。 那个角落恰好跟她一墙之隔。 苏向晚知道那个探子警醒,倒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偷听,只是借着让木槿去找店小二加菜的机会,转移了对方的一些注意力,而后顺利地找了一个最能听清楚谈话又不足够引起察觉的角落里猫着。 顾婉的声音有点急,她似乎真的遇上了什么无法解决的棘手之事。 “向晚,我不能再瞒着你了,你听我好好跟你说,是关于赵容显的事,正确来说,是关于赵容显和你的事。” 苏向晚在阴暗里,忍不住恍了一下神。 她跟赵容显的事? “我跟殿下的事,我跟殿下能有什么事?”假的“苏向晚”无奈地笑笑,好像顾婉应该只是小题大做一样的表情。 “你知道赵容显喜欢你吗?你不知道对不对?” —— 开什么玩笑呢? 苏向晚听着,觉得顾婉又误会了什么,当下心里有些无语到摇了摇头。 这种误会,也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不也还误会她喜欢赵容显来着。 这时候她还不当一回事。 顾婉拉着“苏向晚”的手,急急又道:“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误会,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荒唐,不可置信,但那确实是真的,赵容显不止喜欢你,他还跟我大哥在筹谋着,准备给你一个名分,他要名正言顺地把你娶回豫王府,当豫王妃!” —— 他还跟我大哥在筹谋着,准备给你一个名分,他要名正言顺地把你娶回豫王府,当豫王妃…… —— 他要名正言顺地把你娶回豫王府,当豫王妃…… —— 豫王妃…… 这句话荡在耳边,每个字的意思她都懂,但一连起来,苏向晚突然就听不懂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重新打算 “你……你说的是真的?” 那个假的“苏向晚”,说出了苏向晚想说的话。 她的惊讶是真的,根本不必假装。 事实上只要稍微知道一点豫王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堂堂豫王殿下,娶一个商女为正妃,那八成是疯了。 但赵容显疯没疯苏向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这会挠心抓肺地就快要疯了。 她想冲出去问个究竟,想问清楚顾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向晚还指望着这会不会又是顾婉自己一厢情愿地闹出来的乌龙事件,就听顾婉在外头郑重其事地道:“如果不是有确实的肯定,我不会找你说这些话,这的的确确是我大哥亲口同我说的,只是他说事关重大,容易突生变故,赵容显想着尘埃落定了再给你一个惊喜……” 惊什么喜。 惊吓好吗? 苏向晚这会心都要被吓出来了。 顾婉能这样说的,那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赵容显在筹谋着要娶她的事,这简直想想都要毛骨悚然。 赵容显怎么会喜欢她呢? 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不是苏向晚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她在跟赵容显的相处之中,都不曾感受到半分他表现出来的诸如爱意之类的东西。 他最亲和的时候,也不过说话的时候温和些许,心情好的时候,可能还能看到零点半点的笑意,可大多时候的赵容显,都是淡漠疏离的。 苏向晚演过无数玛丽苏电视剧,她真没见过有一种喜欢是像赵容显这么内敛,内敛到丝毫都没有显露出来。 然后现在就告诉她,赵容显不仅喜欢她,而且一步跳过,都在计划着娶她这件事了…… 这简直是在愚弄她。 且不说喜欢不喜欢这回事,她寻思着哪怕要成亲,也要经过她这个当事人同意吧,她这个当事人还被蒙在鼓里,若非顾婉提前说了,等赵容显真的跑过来说娶她,这真的能活活把人吓出心脏病来。 “我也知道你肯定会吓到的,我也是想了好久要不要同你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似乎并没有那种意思,所以我想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不然等事成定居,你到时候就跑不了了,赵容显这个人你或许还不够了解,但我算是跟他一块长大的,我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是狠起来玉石俱焚的人,我怕你若是不再及早地想出对策来,兴许你就跑不了了。”顾婉说着说着好像要哭,“他是豫王不假,以你的身份若能给他当豫王妃,外人兴许要说是你无上的荣耀,但若是你自己喜欢也就罢了,哪怕刀山火海我都相信你可以跨过去,可你若是不喜欢,这于你而言就是灭顶之灾,我先前还幸灾乐祸你不喜欢赵容显,还想看他出糗,这才拖到了现在……” 顾婉深呼吸了口气,抓紧苏向晚的手,“希望我现在告诉你还不算晚,你若是不喜欢他的话,看看能不能想点什么法子把这事给坏了,我绝对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帮你。” “苏向晚”像是从无比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脸色稍有些苍白。 她对顾婉点了点头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想法子的,你放心。” 苏向晚又惊又气。 一方面她被顾婉说的事炸得头皮发麻,另一方面这事被那个冒牌货知晓了,只怕是要借机大做文章,做出对赵容显极其不利的事情来。 有一说一,她不喜欢赵容显,不想嫁给他是一回事,但还不至于想要看到赵容显出事的地步。 现在她跟赵容显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要是出事了,她也跑不了。 不管哪一方面看,这事都无比糟糕。 “把这事说出来,我心里就好受多了,不然总担心着要出什么事。”顾婉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袱,语气也轻快不少。 “苏向晚”还没开口,就见陆君庭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出来半天了,说什么悄悄话呢?”陆君庭远远地朝她们道,“酒菜都上了,还不快点回来。” 这事顾婉可万万不敢让陆君庭知晓半分,她有些心虚地拉着“苏向晚”,急忙忙道:“催什么呢,还不容我们两个私下说两句体己话了。” “苏向晚”笑了笑,对陆君庭道:“我们这就回去了。” 而后是浅浅远去的脚步声,再然后外头恢复了一片寂静,外头街市鼎沸的喧嚣声音一阵接着一阵,由远及近地传过来,苏向晚伸出手来看了几看,恍惚之间有种不真切感。 她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木槿这才轻轻走过来,语气担忧:“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哪怕这会她没有镜子,苏向晚也知道她的脸色不能用差来形容,那应该是跟见了鬼一样。 她在原地又待了一小会,终于扶着墙沿,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 “我没事。”她出声道,声音却异常地沙哑。 苏向晚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心膛之上,感觉难受极了。 那是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的感觉。 她才坐回桌边,正想着喝一杯茶来平稳思绪,手上才刚碰到杯子,就听见外头忽地嘈杂起来,似乎有人大声呼喝着吵闹的声音。 苏向晚抓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想起她跟陆君庭原本的计划。 她原本是要把顾砚引过来的。 为了能跟赵容显联络上。 “姑娘,外头好似出事了。”木槿同她道。 苏向晚在那一瞬间,迅速地做了决定,她要马上离开。 马上,立刻。 一下子也不能多待。 “我们走吧。”苏向晚起身道。 木槿怔怔的,“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吧,计划变了。”苏向晚对她道。 木槿自没有追问下去,她跟着点头道:“好的,那姑娘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因为陆君庭厢房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已经赶了不少客。 所以苏向晚带着木槿走的时候,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她们走得十分顺利。 马车启程的时候,苏向晚挑开帘子看了后头一眼,事情在陆君庭的安排下,闹得并不算小,她似乎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顾婉气急的声音。 顾婉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她自己本来就不好惹,加之身边还有个“苏向晚”,自然要比平日气盛两分,生怕被人欺负了去。 若是她不知道赵容显的事,这计划会如想象之中进行。 现在既然知道了,苏向晚全部的对策都被打乱,原先想好的一切也全部被推翻了。 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找上赵容显。 东阳公主的事固然要解决,但她也必须重新想想自己的后路。 苏向晚一心一意地跟随赵容显,只单单是因为在既定的剧情下,他是最适合当她托付和后路的人。 可现在生了变数,她也不得不重新打算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真够可怜 陆君庭是在深夜里来的。 苏向晚还没有睡,她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关于赵容显的事。 从第一次见他,再到最后一次见他,抽丝剥茧地从里头找赵容显喜欢她的证据。 找得感觉自己都快神经病了。 别说,这样强行抠出来糖之后,她居然觉得可能真有那么回事。 如果你跟别人说,他今天对我笑了,可能是喜欢我,别人大概会翻一个白眼,觉得你自作多情加自恋到了家。 但如果是赵容显,却是成立的。 她忘记了这个人跟她迄今为止所有遇见过的人都不同,不管是思想行为逻辑都跟普通人不一样,只可以说…… 她所接触到的不管是演戏里抑或是现实中,都热烈汹涌,她忘了赵容显也不过弱冠之年,也没想过他从未喜欢过谁,所以感情也像他的人一样,既平稳又内敛,就好似情窦初开的懵懂与幼稚,连她也看不出来。 不然由着苏向晚这样敏锐的人,早就察觉出来躲得几百里远了。 陆君庭看她病恹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也没了跟她打闹的心思,只是淡声道:“下午那个冒牌货拉顾婉出去说话,我怕是她要耍什么诡计,偷听了几句。” 其实两个人说的拢共也没几句,陆君庭基本上算全知道了。 苏向晚眉头微挑,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陆君庭心头有些莫名地堵,“你答我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向晚像是被抽了魂一样,有气无力的。 那种世界陡然被颠覆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这件事给她的打击,超乎她自己想象的大,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赵容显喜欢你就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也想娶你做世子妃,怎的不见你失魂落魄,垂头丧气呢?”陆君庭语气里莫名多了几分嘲讽。 他之前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赵容显的异样,那时候心中就有了怀疑。 眼下不过是证实他的怀疑而已。 陆君庭唯一惊讶的是,赵容显走到那样的位置,居然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决定,会想要娶一个商女为妃。 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想想他本来就是个疯子,做事毫无道理,也不是第一回这样了。 苏向晚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陆君庭,“我没心思跟你贫,你明知道你们压根不一样。” 陆君庭本来想追问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想了想还是压了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就不必要继续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都到了筹谋娶你的地步,想来应该是很喜欢你了。”陆君庭抬眼看她,“你心里现在是怎么想的?你难道不喜欢他?” 苏向晚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只有这句话,她回答得十分用力,落地有声。 陆君庭冷笑了一声,“追随于他,交托性命,背弃家族,这都不是喜欢……” 那赵容显也是真够可怜的。 如果有个女子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陆君庭第一感觉就是她爱自己爱到骨子里去了。 “顾砚也追随于他,交托性命于他,怎么不见你们说他喜欢赵容显呢?怎么到了我这里,就非要按头我是喜欢他呢?至于背弃家族,那是有没有赵容显,我都肯定要离开的,不是因为他才背弃,而是我恰好想背弃,而他恰好有这条路可以让我走,我才会选择站他这边的。”苏向晚头嗡嗡地疼,“还有,你是真的没跟他相处过,真的很难相信他有这么喜欢我,我到现在都觉得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她反应极大,一口气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像是要极力在陆君庭面前证明她一点也不喜欢赵容显这件事。 “既然你都说了不喜欢他,又何必这么在意他喜欢你这件事,我所认识的苏向晚,可不是那种会因为谁喜欢你而耿耿于怀,垂头丧气又手足无措的人,哪怕他是要娶你当豫王妃,可事情不是还没落定吗,顾婉说的不错,你若是不愿,你直接把事给坏了就得了,你让我感觉你就是很在意他……”陆君庭压着不快,语气里带了莫名的酸意。 如果真的不喜欢,反应会这么大吗,他不相信。 “我是因为觉得辛辛苦苦筹谋算计,最后发现规划好的前程都给毁了才这么难过的好吗?我想在他手下忠诚于他,为他出谋献策,然后来换取功名利禄,我感念他看得起我,也不嫌弃我身份低微,不在意我们从前那些恩怨,结果现在告诉他喜欢我,你要我怎么办,他要的根本不是我的忠诚和卖命,我只能放弃他这条路子,另寻他道了,可你知道现在我的处境,要再找出一条路子,简直是难过登天……” 要对付东阳公主,还得靠赵容显。 但她现在有什么立场去找赵容显。 “所以……你难过只是因为你觉得你无路可走了,不是因为在意他?”陆君庭的声音陡然就欢快起来。 “我连命都快没了,哪有心思什么在不在意的,我又不是有病。” 大哥! 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年纪就跟她说嫁人,她只想杀人! 苏向晚真的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一贯是个现实的人,就连感情也是要瓜分利益研究得透彻了去看。 当演员久了,看得爱别离多了,她觉得自己骨子里是冷情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当初救了赵容显很是倒霉, 惹了一身的祸事不说,大大小小的麻烦就没断过。 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她也不是傻白甜, 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曾经真心实意要致她于死地甚至随时能操控她生死的人? 她又不是受虐狂。 就算有一阵子的关系缓和,那也是地位悬殊的关系缓和。 而且很大一个程度上,赵容显也好,苏远黛也好,陆君庭也好。 这些人都是剧本里的人, 都是她所未知的时空里面的衍生人物, 她可以惺惺相惜也可以把酒言欢可以两肋插刀, 但落在她自己身上,如果走到要结亲生子的那一步。 她完全不能接受。 苏向晚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退一万步来说,她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变回萧婷也有可能,怎么可能甘于嫁人生子,永远地困于四方后院? 除非她疯了。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就好办了,你就想办法去找你大姐,让你大姐帮你一块想办法,她不是一直想方设法让你远离赵容显吗,如此恰好,你也不用为了他背弃家族,我还可以帮你去找昌陵,他肯定也乐于帮忙。” 反正任何能让赵容显不好过的事,赵昌陵都不会拒绝。 “不可以找赵昌陵!” 苏向晚不能因为前面有个坑,就回去跳原来的坑。 她想了想,“我还是先想办法跟我大姐见个面吧。” 赵容显暂时是不能找了,只能先找苏远黛。 她记起元思来,又问陆君庭:“今日那个冒牌货惹了麻烦,元思也没有任何踪迹吗?” 陆君庭摇头道:“没有。” 苏向晚眉目沉了下来,“只怕是真的遇上了什么事……” 她心绪微乱,只能对陆君庭道:“此事你已经帮了很多忙,再插手的话,只怕要暴露了,先安分一阵子吧,我自己想想办法。” 陆君庭暴露,对他自己不利。 对苏向晚处境也不利。 他应道:“行,你也不要逞强,有事就让那个叫木槿的来找我。” 苏向晚很心累,朝他招了招手,“回去吧,早些休息。” “你也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陆君庭道。 他说完就走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静寂。 苏向晚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湖边的夜风,夹着寒气。 她深深地吸了几大口气,吸得肺腑里头都是一片冰凉。 “船到桥头自然直!” 苏向晚说完,心里就好受了不少。 第三百八十九章、去碰运气 苏向晚痛定思痛地沉寂了两天,终于狠狠心,把自己既定的全部计划推翻。 之前所有做出的决定,也尽数作罢。 “苏府附近不能去,也不可以让木槿去打听。”苏向晚慢慢计划着,怎么去见苏远黛。 她反复想了许久,最后决定出趟门,去翠玉平日时常买胭脂水粉的铺子碰碰运气。 苏向晚依稀记得,翠玉在那家小店出一些新货的时候,就会上门看看,这个习惯这么久来都没有变。 她之所以找翠玉,是因为翠玉跟红玉不一样。 先前晚阁里头并不怎么顺遂的时候,翠玉就懂得韬光养晦,遇上事更不容易慌张,也不容易露出马脚。 苏向晚相信翠玉能分辨真假。 她的观察力细致入微,如果连她的贴身婢女都不能分辨真假,苏向晚就更没法向旁人证明她的真实了。 她依旧乔装打扮,不过这回是婢女模样装扮。 那家胭脂店,出品便宜,是许多大户人家小婢女常去的地方,她做贵妇人打扮反而不恰当。 为了保险起见,她麻烦了木槿陪她走这一趟。 元宵快到,家家户户都开始挂起了红灯笼,节日的气氛浓厚。 过年的气息还未完全消尽,所有人的脸上还带着喜气的笑容。 在漫长的寒冷之后,春日里的暖阳终于带了第一丝明媚的温暖,哪怕什么都不做,身边的万物都在悄然地散发出蓬勃的复苏景象。 春天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季节。 苏向晚有些发愣,直到木槿喊了她几声才稍微反应过来。 “姑娘,怎么了?”木槿以为是有什么不对劲,连忙出声问她。 苏向晚缓回神来,连忙摇头道:“没什么。” 她复看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处胭脂店:“这家胭脂店,是我从前一个婢女翠玉的常去之处,明日就是元宵节,我的婢女应该会在今日来店里采买东西,我怕是她身边也有人跟着,若是一会看到她出现,还要劳烦你受点委屈,在店里惹些事,转移一些旁人的注意力,好让我偷偷同她说上几句话。” 木槿记下了,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 她说完,陪苏向晚耐心地等着。 古代的商店也很有节日意识,在节日之前多数都会做些小活动,尤其是年节刚过,很多店是刚刚开门的情况,为了招揽顾客,价格也尤其好些,所以今日来店里采买置物的小年轻还是不少。 她往常在午时都会有小憩的习惯,如果那个冒牌货真是一点不漏地学她,这个时间点估计会在房中休息,而翠玉也会挑这个空闲的时候出府。 等了小半天时候,两人都有些累了。 路边有个小摊,苏向晚喊木槿坐下来,又要了一碟小菜和了一壶茶水。 小二才把茶水端上来,苏向晚还没喝上一口,陡然就看见翠玉的身影出现在街头尽处。 人群来往,她终于知道什么是第一眼就可以在人群中发现一个人的感觉。 当你等一个人满心期待的时候,真的能在众人之中一眼把人认出来。 “木槿,来了。”苏向晚低声道。 木槿喝着茶,连忙放下杯子,顺着苏向晚的目光看过去。 “是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吗?”木槿问她。 苏向晚点了点头,“对,我们也过去吧。” 木槿就跟着起了身,“好的姑娘。”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我这样去找她,其实还是有些冒险,若现我真的不幸暴露了踪迹,你也千万不要管我,免得因为我把听风阁也连累进去,那就得不偿失了,你要知道,若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还可以想办法脱身,但如果再多一个人被连累进来,反而会互相拖累。” 木槿目光沉了沉,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若你出事,我会马上回去听风阁找阁主,让他帮忙。” 苏向晚点了点头,随后带着木槿慢步往胭脂小店去了。 店里的伙计只有两个,面带笑容往来热络招呼着。 翠玉似乎是常客了,伙计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地同她打招呼,并热情地招呼着她往里头走。 苏向晚寻思翠玉怕不是上宾,要被请进里头,当下给木槿使了一个眼色,自己急急地往里头走去。 木槿心领神会,顷刻之间拿了一个水粉在手上抹了抹,随后大声惊呼道:“呀……好痒好痛……这水粉有问题……” 所有人都朝木槿看过去,目光稍有讶色。 两个伙计也是一愣,其中一个赶忙招呼其他客人,另外一个急忙赶到木槿面前,想要好好处理一下木槿的情况。 “这东西能上脸吗?上脸的话怕不是我的脸都要烂了。”木槿大声喊着,声音又气又怒。 翠玉的脚步也顿了下来,不明所以地朝外看了一眼。 苏向晚上前走去,然而还没走到翠玉身边,她似乎有所感应,猛地退了一步,抬头朝苏向晚的方向看过来。 苏向晚也怔了。 翠玉的反应也太机警了一些。 “小……小姐?” 她目光里毫不掩饰讶色,还带着一丝不解的疑色。 第三百九十章、顺利无虞 “你不是……不是在府里?” 翠玉又认真打量她的妝扮,而后不解地问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这身打扮?” 她整个人都迷惑了。 苏向晚没有太多的时间,她一把拉过翠玉,傍身在帘子后头。 “翠玉,你好好听我说,我是你的小姐苏向晚,是货真价实的苏向晚,而现在在苏府里头安然呆着的那个是假的,是冒牌货。” 翠玉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苏向晚朝外头看了一眼,她此下心跳飞快,连话语里头也带了一丝紧张:“我知晓此事十分匪夷所思,但你是我的贴身婢女,跟我在身边也有了一些时日,你应当是能从细微之处分辨出真假来的,假的始终是假的,她哪怕学着我的模样顶了我的身份,也总有疏忽大意露出马脚的时候……” 她急急说着,翠玉却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小姐,你不必说了,我相信你。” 苏向晚愣了一下。 翠玉防备地看了看四周,抓紧她的手:“你就是我的小姐,我相信我的感觉,我也相信你说的话。” 她原本以为要说很多的话,也想好了翠玉怀疑她的准备。 这些日子,她经历了太多打击了。 但这一刻,心中的郁结忽然就散了。 说不安慰是假的。 起码她的婢女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就能心照不宣地相信她。 这是她离府之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翠玉见她没说话,急急又道:“小姐眼下是不是回不了府,需要我回去揭穿那个冒牌货的身份吗?” “此事凭你一人之力不足以做到,你如果贸然暴露,不止你有危险,我也会有危险,所以你切记,我来找你这事,千万得当做没有发生过,以防被看出来露了馅。” 翠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小姐不如找下大小姐帮忙,她这样疼你,绝对会想办法帮你的。” “这就是我冒险找你的目的了,我也在想办法见她,但眼下她应该也被人盯上了,怕是不太容易。” 翠玉很快就道:“明日是元宵节,大小姐会去满堂红巡店,店里有个庆典,会有不少的贵人来访,人多杂乱,小姐不妨试试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碰上?” 苏向晚大喜过望。 “你说的的确可行。” 不过具体的方案,她还要回去再行筹谋。 说了这么一会话,她也不能再逗留了,苏向晚忙道:“那我先走了,你凡事小心,此后可能还需要你再帮忙做一些事,兴许会有些冒险……” 翠玉连忙摇头:“小姐有事只管吩咐我就是,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苏向晚心下微动。 在她心里,婢女只要能安分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对得起她的工作了。 但她很庆幸,两个婢女不仅安分,更是十分忠诚,不惧危险。 见惯了贪生怕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案例,她真的觉得很难得。 她没再说什么,只迅速地抬脚往外走去。 木槿已经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吵杂和围观的人群都聚集在小店面前,恰好可以掩饰她的行动。 她出了胭脂小店,态度自若地回了方才喝茶的小摊档。 光明正大的行径,更不容易惹人生疑。 她喝了小半天茶,没有等木槿,先径自回了听风阁。 正如她所说,如果太过婆婆妈妈,反而会将两个人都拖累。 木槿现在引人注目,她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碰面,自己一个人的确更容易脱身,也不会引起察觉。 她回了听风阁之后,约末过了小半个时辰,木槿终于也回来了。 苏向晚心里安定不少:“你没事便好,只是委屈你了。” 木槿摇摇头,只是问她:“姑娘此行可还顺利?” 苏向晚谈及此事,眸中就现出了些许笑意:“很顺利,这个婢女跟我良久,对我十分忠诚,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话,她就认出我了。” 木槿也为她高兴:“所以假的终究还是假的,怎么也取代不了真的,姑娘你只要一露面,熟悉你的人肯定都能看出来。” 苏向晚心里信心增添不少:“明日元宵节,有个见我大姐的好机会,她历来最是疼我,一定能认出我来,到时候那个冒牌货也就不打自招,她自然也就没办法利用我大姐去做什么了。” 至于其他的,她暂时顾及不了。 能保全自己,再保全苏远黛,眼下她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赵容显那里,苏向晚也只能见机行事,毕竟他自己本身的能力也极强,他想来也没有指望她能帮忙的,凭他自己,应该不容易被东阳公主算计。 那么就如此吧。 她顾好自己和苏远黛,赵容显顾他自己,大家各自安好。 “明日可还要我一块去帮忙?”木槿问她。 苏向晚摇头道:“你帮我的已经足够了,明日我自己前行便可,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木槿露出衷心的笑容来:“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绝对能事事逢凶化吉,马到功成。” 苏向晚这会想想,自己情况也没有想的那么糟糕。 起码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总能有贵人帮忙,这也是另外一种幸运。 “那就承你吉言。” 苏向晚也绽开了笑。 因为计划了明日跟苏远黛见面的事,她今晚打算早些睡觉,养足精神明日备战。 睡觉之前的当儿,已经安静了几天的陆君庭又来了。 他也有消息带给苏向晚。 “我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他对苏向晚道。 苏向晚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随性又自然,让人轻易能察觉她的好心情。 陆君庭就道:“我这都还没说呢,你怎么好像知道我带来的两个消息都是好消息?” 苏向晚笑了笑:“如果是坏消息,你的愁眉苦脸都会挂在脸上。” 得。 还有心思跟他贫嘴。 看来她已经从赵容显那事里头的打击走出来了。 陆君庭想想也很高兴:“第一个消息是,明日元宵节,满堂红会有庆典,此行贵人不少……” “我可以浑水摸鱼,找机会和我大姐碰面,对吗?”苏向晚接下去。 陆君庭有些惊讶:“此事你都知道了?” 苏向晚就道:“我都想好要怎么见上她了。” “你是怎么知晓的?”陆君庭有些好奇。 他原本还以为苏向晚会很惊喜,没想到她早就知道这事了。 “我找上了我的贴身婢女,她认出了我,而后同我说的。”苏向晚直接道。 陆君庭眉头皱了起来:“会不会冒险了些,到底只是个婢女,她能相信吗?” 苏向晚笑了笑:“如果连跟我日夜相对的贴身婢女都认不出我,背叛我,那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陆君庭不可置否地摇摇头。 这不是还有他嘛。 不过他还是道:“你说信得过,那就信得过。” 苏向晚眼角弯下来,“那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陆君庭来了精神,忙对她道:“那个冒牌货的身份,我查出来了。” 苏向晚稍稍挑眉,看了过去:“身份?什么身份?” “那个冒牌货叫喜鹊,不是东阳公主什么探子,是一个善于易容术的江湖中人,她的易容术能做到出神入化,胜于真人的地步,但因为要改变骨相面容,并且模仿扮演,需要潜伏在被易容对象的身边,我估计她先前是伪装成你院子里头的婢女来隐藏踪迹的。”陆君庭慢慢道。 “江湖中人?” 苏向晚想起裴敬。 赵庆儿还真了不起,她总能找到这些厉害的人物帮她。 “知晓她的身份,虽然奈她不何,但起码也不算一无所知了。” 苏向晚心中稍有安慰。 此后要找法子对付她,也容易得多。 “这个喜鹊挺厉害的,易容和迷惑人心是一把好手,好在赵庆儿提前把她放了出来,否则假以时日,真的怕是叫你亲生母亲,都不能分辨真假,她此下应该还有不少破绽和不足,只要你活着,就绝对可以拿回身份。”陆君庭肯定地出声道。 “嗯,多谢你的好消息,我现在觉得信心百倍!” 苏向晚一天之内,收到两个好消息,心情都豁然开朗。 她相信着,好消息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切,也可以顺利无虞。 第三百九十一章、 安排惊喜 苏向晚起了个大早。 她整装待发。 元宵佳节的早晨,听风阁已经挂上了红色的灯笼。 一排排,明晃晃地摇曳在风中。 “若是顺利,我一定要回来好好多谢木槿和裴阁主这些日子的庇护恩情。”她想着,戴上斗篷帽子出了门。 这时间点虽说早,但还有比她更早的人们。 炊烟淼淼,蒸腾着烟气。 一路上陆续能听见爆竹声,炸开的红色鞭炮,化成了一阵阵的轻烟,把路上都扑成雾蒙蒙的一片。 苏向晚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前。 四处静寂,门口挂着红色的小灯笼,里头散发出烟火气息,这里就是最普通也最平常的人家住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苏向晚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似乎还有些惊讶地应了一声:“谁呀?” 她没有出声,只是等着人来开门。 木门一下子开了,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站在面前,见着苏向晚,神色微怔。 “姑娘找哪位?”那妇人狐疑地看着她,怀疑她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苏向晚穿得虽然并不怎么明艳,身上也没戴什么珠宝首饰,但这妇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那样青葱水嫩的模样,定然是在后院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曾吃过苦头的模样。 苏向晚就道:“我找何志朝何掌柜。” 那妇人愣住。 能在大清晨找上门来的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看都能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不过苏向晚并没有解释,只是道:“这里是何掌柜的家吧,我有事找他,劳烦你转告一声。” 似乎是开门开得太久了,里头忽地响起了一个男声。 “怎么了?是谁?” 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理着衣襟走出来,可见是刚洗漱换好衣服。 妇人眉头皱起来,狐疑地看着苏向晚,愣是没有开口。 苏向晚从打开的门往里头看去,恰恰看见何志朝正急匆匆地走出来。 她心下微松。 好在没有找错地方。 “何掌柜。”苏向晚远远地朝他唤了一声。 何志朝原本还不怎么清醒的样子,这一眼看出苏向晚来,一下子就惊醒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跑上来。 “三小姐……”他历来稳重又温和,不过苏向晚的突然到来,还是让他吓了一跳,“三小姐怎么来了?” “三小姐?”那妇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苏向晚是哪个三小姐。 何志朝很快对那妇人道:“这是苏府的三小姐,快些请进来,莫怠慢了。” 那妇人方才如梦初醒,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侧开了身子,对着苏向晚恭敬道:“原来是三小姐……” 苏向晚没有进门,只是道:“不必劳烦,我只是找何掌柜说几句话而已。” 何志朝和那妇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苏向晚要做什么。 苏向晚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道:“何掌柜,今日元宵佳节,满堂红会有庆典,届时我大姐也会来。” 何志朝连忙点头:“是的不错,小人正准备去满堂红,准备庆典一概事宜。” 他一贯熟悉的人是苏远黛,虽然没见过苏向晚几次,但也知道这是大小姐最疼爱的姐妹,自然得罪不得。 苏向晚跟着就道:“何掌柜应该知道,我大姐定下亲事,不日就要嫁人了,此次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到满堂红处理相关事宜,我没有什么好送她的,想着说来找何掌柜帮忙安排一下,让我给她一个惊喜。” 何志朝听完,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他原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心里也是忐忑,不曾想原来是这样的小事,当下就安心下来。 “三小姐开了口,那自然没有问题。”何志朝很快应下了。 那妇人偷偷用眼角看了看苏向晚,听她说明了来意,心里的狐疑也放下,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的误会有些好笑,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苏向晚对她微微笑了笑。 那妇人一怔,对她绽开一个简单又真挚的笑容来。 一个人的敌意,可以来得快,但也可以在一瞬间,就转化成善意。 虽然她遇上的坏人不少,但遇上的好人也多。 这会虽然还在困境,但她也不觉得挫败。 何志朝同那妇人交代了几句,而后对着苏向晚道:“三小姐且进来坐着喝杯茶稍等一下,等我去取些东西再走。” 那妇人也道:“是呀是呀,喝杯茶吧。” 苏向晚这次没有推拒,点头走进了门。 何志朝虽然是满堂红的掌柜,月薪不少,但也过不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他的钱银仅够他在京城此地置办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宅子,当然更不可能请什么仆人。 他是个脚踏实地很实在的人。 那妇人看起来更像他的妻子,若是抛弃那一身老气沉沉的装束,苏向晚觉得她年纪应该也就二十岁上下。 也许是之前林修的事情让苏远黛提了个心眼,她并没有提拔年轻有为单身的掌柜上来,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闲言闲语。 那妇人倒了杯热腾腾的茶上来,而后拘谨地站在了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苏向晚。 厨房里的早餐已经煮好,散发出蒸腾的香气。 何志朝提着东西急忙忙走出来,对着苏向晚道:“三小姐,我们可以走了。” 苏向晚不好让何志朝因着她连早餐也没能吃上,当下就道:“今早出门急,还没吃东西,介意我先同你们一块吃个早饭吗?” 何志朝哪里会说不好。 妇人当下钻进了厨房,忙活了一大阵,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来。 苏向晚怕他们拘束,很自然而然地动起筷子。 何志朝和那妇人也不好扭扭捏捏的,见苏向晚比想象中的平和不少,也跟着动起筷子。 吃个早饭的时间,并没有耽误多久。 苏向晚和何志朝走的时候,天色还并不大亮,不过胜在晴朗,可以预见今日会是一个明媚的好天。 那妇人送走两人回头收拾碗筷的时候,在厨房里头看到了一根珍珠钗子。 她认出来那是那位苏三小姐方才头上戴着的物件,当下拿起来就想追出去。 可惜巷子幽深,她走出去也看不见任何身影了。 —— 等晚些时候,让志朝拿回去还给苏三小姐才是。 她记着了,当下小心翼翼地将珍珠钗子放好,等着物归原主。 满堂红刚刚开门,上上下下都在忙活着今日的庆典事宜。 昨日何志朝已经吩咐下去,一会他要先去确认有没有疏漏,不过这会苏向晚来了,他便先安排苏向晚的事。 何志朝没敢给苏向晚安排太难的内容。 他也怕苏向晚会伤着碰着,当下只是道:“三小姐若是不介意的话,一会大小姐来看彩排,你戴着面具压轴出场,在礼花散落的时候,打开横联,祝贺大小姐如何?” 这是他能想到,在既定环节里,不惊动太多人,也不会因为改变造成太大麻烦的前提下,又十分安全的方法了。 苏向晚自然不会说不好。 她眼下顺利地到了满堂红里头,又有着何志朝帮忙掩护,应该是可以跟苏远黛碰上面的。 “那就有劳何掌柜了。”她点头示意道。 何志朝连忙笑道:“三小姐客气了,那小人这会就下去安排。” “好,你先去忙。”她出声道。 厢房里很温暖,又很熟悉。 苏向晚在房里等着。 外头人来人往,所有人忙得七上八下,但是厢房里又很安静。 人在安静的时候,总是胡思乱想。 苏向晚隐约之中,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这样的思绪才刚浮起来,何志朝在外头敲了敲门,出声道:“三小姐,大小姐来了。” 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谁是假的 苏向晚才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就见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何志朝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口,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向晚就看到他背后站着的苏远黛,当下也愣了。 “大姐……”苏向晚怔怔地唤了一声。 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跟苏远黛碰上面,也没想到会这样直接。 苏远黛只是对何志朝道:“此处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何志朝抱歉地看了一眼苏向晚,到底也没能说什么,只是转身退了下去。 苏远黛随之进了房来。 她出声对苏向晚道:“翠玉找了我,同我说了。” 房门被关上,抵挡住了外头的一切喧嚣。 苏向晚一时默然,只是跟着苏远黛坐了下来。 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面对面坐着,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她却觉得两个人背驰而走,其实应离得很远了。 自从那天晚上撕破脸,苏远黛下药迷晕软禁她之后,那层隔阂就已然立了起来,再也挥之不去了。 苏远黛见她没说话,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有什么话要说的,说吧。” 她态度冷漠疏离,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苏向晚就问她:“大姐你信我才是真的吗?” 苏远黛静了一下没说话。 苏向晚眉头微皱了起来,“你眼下见我之事,可还安全,府里那个人是东阳公主派来的,叫喜鹊,大姐你我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我不信你分辨不了。” 翠玉都能义无反顾二话不说地相信她。 何况是对她掏心掏肺好的苏远黛。 苏远黛摸了一下杯子,眼神幽深,“我曾经是很相信你的,你问我能不能分辨,我现在也不敢说自己能分辨了,这两年来,你变了许多,变得连我都觉得陌生,我时常都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可最后又败给了自己的心软……” 苏向晚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觉得我才是假的?” 苏远黛抬起眼,凉凉地看着她:“你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会为了赵容显走上背弃家族,背弃我的路呢?” 苏向晚现在听见赵容显的名字心里头就砰砰跳,当下面色也有些变了。 “如果你不信我,眼下又为什么来见我?”苏向晚直直问她。 她还是对苏远黛心存希望。 如果不信她是真的,苏远黛根本没必要来见她不是吗? 苏远黛看了她良久,这才道:“你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大姐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我不该赶走那个冒牌货,不该拿回自己的身份,不该来找你?” 她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因为在苏向晚的设想里,根本没有想过苏远黛会是现在的这一种反应。 苏远黛明明认出来了,可是却好像不信她。 “对,你不该回来。”苏远黛直接回答道。 苏向晚轻轻地吸了口气,稳定自己的心绪。 眼下她最不应该的,就是让太多的感情因素,打扰她的判断,影响她的应对。 “你是怕我有危险对吗?”苏向晚问她。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对于苏远黛所言的最好解释。 苏远黛低低笑了,“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担心你这个骗子吗?” “骗子?” 她……是骗子? “你处心积虑地冒充我妹妹,在我身边潜伏如此之久,骗了我这么久,难道不是骗子吗?”苏远黛眸中溢出冷芒,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钢针,一下一下地刺进苏向晚的骨血里。 她觉得有些不能呼吸,又觉得眼前的苏远黛很陌生,陌生到她都快要怀疑是不是被其他人冒充了。 可苏向晚的理智告诉她,这就是苏远黛,如假包换的苏远黛。 她以前在面对她以外的任何人,都是这样冷漠又强势的态度。 她…… 现在在苏远黛眼里,是…… 别人? “我何必冒充?我本来就是苏向晚!”她觉得肺腑里蒸腾得几乎都要炸了,“你说我是骗子,我到底骗什么了?” “那就要问你了。”苏远黛手指紧了紧,“豫王派你来冒充我妹妹,目的不就是让你从中作梗,挑拨苏府和临王殿下的关系,你如此还说你没有骗我吗?” “……” 豫王派她来冒充苏向晚? 她感觉她快听不懂人话了。 苏远黛直直地看着她:“你若不是豫王派来的,你如何解释你宁愿背弃家族,背弃我也非要追随他不可,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是豫王的人,而我……只是被你蒙蔽,被你利用的一个踏脚石罢了,事成之后,你就会把我一脚踢开,追随你的豫王离开此地,难道我有说错?”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告诉我,难道你不是要走?” 苏向晚真真是知道什么叫做有口难言,解释不清了。 从前通天黑稿,她被造谣无数次,那种如何都说不清楚的憋屈感,她也有过许多次了,但后来她渐渐习惯,也就无谓在意了。 可是现在这个人是苏远黛,她在意得很。 就算是个剧本人物,是个npc,也是真情实感地对她如亲人好过的。 苏向晚哪怕自私,但苏远黛像家人一样陪了她这么久,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是她这么拼命地改剧情,本质上还不是希望帮苏远黛摆脱原本的悲惨结局吗? —— 真情实感,果然是要有报应的。 “我权且当你说这些话,是因为在生我的气,不管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你也是这个世上我最亲近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不会害你,我不是谁派来的,我也没有什么目的,真正另怀目的的人,是府上冒充我的那个人,她才是东阳公主派来处心积虑潜伏的人,我本来是可以一走了之,但我没有走,因为我不想看着你被她蒙蔽,被她驱使,被她利用,最后被她害了。” 那样她会觉得自己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像个傻子。 苏远黛并没有任何动容,她声音凉薄,似乎带了一丝嘲讽:“你说你是真的,你如何证明?” “我需要证明我是我自己?”苏向晚气极反笑,“翠玉一眼就能认出我,她是我的贴身婢女,难道她也是被我蒙蔽了?” “翠玉认出你?”苏远黛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她是来找过我,说你找上了她,并且今日绝对会出现在满堂红里,为了见我的面,可是……她并没有说你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连你的贴身婢女也觉得你是假的,并且觉得你居心叵测。”苏远黛手指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细响,“她生怕你会耍什么阴谋诡计,所以想办法将你引过来,让你自投罗网……” “你撒谎!”苏向晚说得斩钉截铁。 她不相信翠玉的演技可以逼真到连她也瞒骗的地步。 昨日里见面的时候,苏向晚能清楚地感觉到翠玉表现出来的信任,她是真的相信她并且忠诚于她的人。 苏远黛没说话。 门一下子又打开来,发出吱呀一声。 苏向晚猛地回过头去。 就这么一眼,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住了。 明明屋里的暖炉热烘烘的,有着熟悉的温暖气息,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真的冷极了。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冷。 门口扮演“苏向晚”的喜鹊,身边带着翠玉,就这样直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大姐。”她轻轻唤了一句。 是她从前那样亲昵的语气,是她从前那样亲近的笑容。 苏向晚觉得自己的胃翻滚着,一时间有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恶心感,真的压得她难受极了。 苏远黛看着喜鹊,面色温和不少,“不是让你在外头等着,我自己能处理好。” 喜鹊看着苏向晚,而后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事到如今,大姐也不必再为骗了你的人生气伤神,原本她走了便罢了,我也不想计较什么,但眼下她自己又回来了,估计是不曾死心……” 苏向晚冷冷地看着喜鹊,看她虚情假意地演着戏,忍不住出声道:“你也好大言不惭地说我是骗子?一个冒牌货而已!你凭什么计较?” “你还不愿意承认是你冒充我吗?”喜鹊无辜地看着她,“大姐,还有翠玉,她们都已经认出我来了,你何谓做没必要的挣扎呢?” 苏向晚就看向了翠玉。 苏远黛的不信任,只是让她觉得心凉而已。 真真正正让她意想不到,从心里头寒到脚底的,是翠玉的背叛。 她昨天还兴高采烈地跟木槿说翠玉的忠诚。 还信誓旦旦地跟陆君庭说翠玉绝对靠谱。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苏向晚脸都被打歪了。 “你也觉得我是假的?”苏向晚问翠玉。 翠玉看了一眼苏远黛,又看了一眼喜鹊,而后道:“小姐当年在路边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大恩大德不敢忘记,我哪怕认错谁都不能认错自己的小姐,就说一件事,你能记得当年是怎么把我救回府里的吗?” “……” 她怎么记得? 剧本里都没有写啊。 如果苏向晚知道有朝一日,她自己要面临真假辩证的环节,她自然是跟翠玉事无巨细地确认当年所有事宜,正因为她太相信自己的婢女,所以她觉得当年救不救的只是一个过去,她也并不曾因此要求翠玉有什么回报,也就没挂在嘴边。 明明她也没有亏待过翠玉啊。 “她肯定是不知道的。”喜鹊说的很慢,“因为当年在路边收留你,救你回府的人,是我,不是她,她是冒充我身份,潜伏在苏府的冒牌货而已。” 翠玉用一种陌生又嫌恶的眼神看着苏向晚:“我早该发觉你这个冒牌货的不对劲,我家小姐性子是出了命的绵软和温婉,又怎会像你这般恶毒又诡计多端,她有着天底下最好的菩萨心肠,是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的,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可去特么的菩萨心肠。 原主就是个傻白甜。 苦情路线只会害人害己的sb。 她这回真情实感地遭报应,一来就是两个,简直快把自己恶心死了。 苏向晚发现,最sb的原来是她自己。 “好了翠玉,不必同她多说了。”喜鹊慢声开口,“此番还是多亏你临危不惧,才能及早地识穿她的诡计,若非你把人引出来,我真不知道她会继续做出什么事来。” 苏远黛就出了声:“先把人押回府里。” 喜鹊眉头轻皱,“大姐,虽说她心思歹毒,可到底也没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若是能叫她招供,把豫王殿下的阴谋都供出来,便给她一条生路吧。” 哟呵。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就是为了对付赵容显。 还装得一副清纯小白莲烂好人模样…… 看来这个剧本,是真的要强行地抹除她这个意外,让真正合适的人来当苏向晚了。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第三百九十三章、 我会杀你 苏向晚回了苏府。 不过她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 以冒牌货,骗子,豫王派来的间谍的身份被拿下。 以为待她如亲人的苏远黛,以命待她忠诚的婢女翠玉,亲口否定了她的存在。 她原先的气愤和难过散去,一路上冷静下来,似乎又觉得本应如此。 “其实也怨不了旁人,我也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苏向晚。” 她这么想着,也就宽慰不少。 把太多的希冀寄托于别人身上,就要做好翻车的准备。 只不过她这回接二连三,翻得惨烈了一些。 房间里被封得严实,比起上次被苏远黛软禁,这一次的待遇差的可就多了。 虽是入春的天气,没有燃着暖炉的房间冷冰冰地泛着寒气。 苏向晚真正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冷宫”。 不仅因为环境的荒凉,而是那股冷意是从心里头往外透出来的,冻得她无处可逃。 苏远黛吩咐了下人看管好此处院落,正准备要走。 喜鹊却道:“大姐,我能同她说两句话吗?若是她肯服软,我们也不必要赶尽杀绝。” 她一脸天真,好像心里头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什么真正的坏人。 哪怕真的有,她也觉得坏人还有机会变好。 苏远黛目光微顿,似乎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很久远之前的事。 这种感觉是这么的熟悉,过往那么多年的年华里,她跟苏向晚都是如此过来的。 也会气苏向晚太天真,也会气苏向晚总是太心软。 但她永远心存善念,哪怕闯出天大的祸事,也有她这个大姐帮她善后。 她永远依赖她这个大姐。 她们两姐妹互相扶持,要相亲相爱走一辈子。 这才是真的。 里面那个满嘴谎言,又诸多算计,一心要离开她,离开苏府的,是假的。 苏远黛不想去细想跟那个骗子发生过的事。 她会觉得自己一腔真心付出像个笑话。 “你小心一些,她诡计甚多,你不要被她哄骗了去。”苏远黛对喜鹊温和出声道。 喜鹊弯眼笑了笑,“不会的,有大姐护着我呢,我不会出事的。” 苏远黛也对她笑了。 喜鹊转身往前走。 苏远黛就想起很久以前,她总是一股脑不计后果地做什么事,因为知道天塌下来都会有她这个大姐顶着,心里就安定下来。 —— 没必要难过了。 她的妹妹回来了。 她不必再因为一个骗子难过了。 苏向晚躺在床上,见喜鹊独自进来,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微地扫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来,肯定不是来杀她的。 无非是胜利者耀武扬威,看她这个失败者的落魄和不甘罢了。 懒得给眼神就是。 喜鹊走到床边,环视了屋里一圈,方才说道:“大姐这个人狠心起来,也是真狠,对吗?没有像样点的床,也没有茶水,没有暖炉,看来真的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苏向晚淡淡瞥她一眼,心知喜鹊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苏远黛对她是最心软的,是哪种如果只剩下一个包子,她宁愿饿肚子都要把包子给她吃的那种人,现在当她像个犯人一样关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心疼她了。 说一点都不难过是假的。 但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如果连命都没了,难过这种东西就是累赘。 “你知道吗,我在府里观察你的日子里,觉得你这个人真是太好命了。”喜鹊说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有爱惜你如命的大姐,丫鬟又得力又忠心,有对你痴心一片的宸安王世子,还有身份尊贵的顺昌侯府大小姐当你闺中密友,就连让人闻风丧胆的当今豫王,对你情有独钟,临王殿下对你也是青眼有加,我就在想你这是何德何能啊,明明不过是个长相讨喜了一些的商女,怎么就能这么好命呢……” 苏向晚无语地看着床帐的天花板。 真如她所说的那些,她就是玛丽苏女主本苏了。 摊摊手就能有数不尽的男人对她趋之若鹜,她吃过的那些苦头和悉心的经营,遭遇到的危险,都是喂了狗吗? “这些现在都是我的了,你也不必气愤,等有一天我玩够了,我就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到时候这些连真假都不能辨认的人,一定很痛苦很崩溃,也算是为你出气了,连你也认不出来的话,压根也不是真心的……” 苏向晚忍不住给了她一个正眼,“你是不是觉得说这些话来刺激我,我会抱头痛哭,而后难过到一蹶不振,你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啊,你不杀就给我闭嘴,我听你说话真是吵得头疼,要扮成我就好好扮,我对着落魄的敌人,可从来不会有那么多废话。” 喜鹊摇了摇头,“强弩之末罢了。” 苏向晚收回目光,声音冰冷:“如果我能离开此处,一定会杀了你。所以你如果现在不杀我,让我有机会跑了的话,你就绝对活不了。” “好吧,那我等着。”喜鹊笑了。 她转身要走。 想了想,她又折返回来,“对了,我要跟你说,你没有跑的机会了,元思已经死了,我没有顾忌了。” 苏向晚手指紧了紧,压住心里头的翻涌。 喜鹊说的话未知真假,她说不定就是想打垮她的心理防线,诱她说出什么对赵容显不利的话。 她不能上当。 苏向晚别过脸,一言不发,无动于衷的模样。 喜鹊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这个门,她又是天真无暇,善良温婉的“苏向晚”。 门被关上之后,房间里昏暗一片,哪怕是明媚的白日,外头灿烂的阳光也无法钻进来分毫。 就如她此刻的处境,看不着一丝的光亮。 赵容显不能找。 苏远黛不认她,婢女背叛她。 苏向晚有种辛辛苦苦建设好的房子,满心希望地等着住进去,一下子全部塌掉的感觉。 她以后都没有房子了。 “日子再难过,也总是要活下去的。”苏向晚鼓励着自己。 再难过再灰暗的日子,她也不是没走过。 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活着,就不能放弃对生的希望。 哪怕再困难。 她是大女主苏向晚,是打不败的大明星萧婷。 喜鹊能这么嚣张,苏向晚推想,她如果意识到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的话,应该不会再等,估摸着会尽快对她下手,免得节外生枝。 今天晚上应该是个十分难过的夜晚。 是死是活就看今晚了。 苏远黛哪怕冷漠,至少还不会想让她死。 苏向晚赌着,今晚婢女来送餐送食的契机。 第三百九十四章、 保命手段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着时间。 黄昏来得很快,房间里一片昏暗,连油灯都没有,只能透过一丝丝的缝隙,大概想象到外头的落日金黄。 她轻轻舒出一口凉气来。 再过一会,应该就有婢女来送餐食了。 她抓着腰间的锦囊,睁大眼睛,在脑海里设想无数遍会出现的场景。 这回跑不了,她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苏向晚杂七杂八地想了许多东西,等到夜幕降临,都没有等到来送餐的婢女。 —— 不会有人来了。 苏远黛看来,是真的不管她的死活了。 她轻轻地笑了,似乎觉得是意料之中,似乎觉得是意料之外。 反正哪一种都挺扎心的。 从前苏向晚觉得自己是女主,有女主光环,总是心存侥幸,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证明她在剧情没有全部走完之前,是死不了的。 但现在这点侥幸也没有了。 这个剧本现在不再需要她,剩下的剧情也不需要她来走。 “要是死了,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变成萧婷吗?”她自嘲地出了声。 房间里空荡荡的,她的声音十分突兀。 没有人回应,她的自问自答显得无比愚蠢。 外头忽地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苏向晚蓦地起身,当下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迅速地躲到角落去。 房间里十分昏暗,她适应了此处的黑暗,倒是能看得清楚。 外头有人提着灯笼,隐约的光亮隔着一扇薄薄的门透了进来。 “大小姐吩咐我们来送吃食。”有个婢女说道。 苏向晚并没有觉得惊喜,因为她认出,这不是苏远黛平日身边里的婢女。 那么肯定是有问题的。 喜鹊会怎么杀她? 在饭菜里头下毒? 还是这个婢女就是来杀她的? 惊疑不定之间,外头守门的婢女已经打开了门,将人放了进来。 苏向晚躲得更深。 灯笼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之中,是唯一的光亮,十分刺眼。 拿着食盒的婢女款款走了进来。 苏向晚看了一眼,心一下子更凉了。 —— 送餐来的,有两个婢女。 虽然看不清楚面容,但苏向晚基本能确定,她们绝对不是苏远黛派来的人。 苏向晚感觉自己真是气数已尽了。 电视里的桥段果然都是拿来骗小孩子的。 哪那么容易让你钻到空子,打晕了婢女,然后换衣服逃出去呢? 反派的智商跟她不相上下,怎么可能干得出来这样的蠢事。 派两个已经算是少的了。 别说外头看不见的,兴许还有更多。 苏向晚的心几乎快跳出喉咙来,她平生第一次有了死的觉悟。 不能在第一时间放倒那两个婢女,她这回可就真的完了。 送餐的婢女进了屋,先是四处看了看,其中一个高挑一些的,走到了桌边,点燃了房中的烛灯。 房间里很快就明亮起来。 食盒里的食物散发着一阵阵温热又诱人的香气,苏向晚却觉得那像是指引她去黄泉路上的烟雾。 似乎发现房中不见了她,那个婢女有些惊愕。 “人呢?” 另外一个便道:“兴许是躲起来了。” 其实房间里能藏身的地方,一眼就能看清。 苏向晚听着她们说话,而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估摸着那个婢女靠近她的时候,陡然对她迎面洒出了一手的粉末。 那婢女明显地懵了一下,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就晕了过去。 苏向晚瞬间寻找另外一个婢女的身影,她自己的防身术,应该是足够格挡对方一下子的,只要让她有机会出了手,就成功了。 不曾想到意料之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另外一个婢女只是很冷漠,很从容地站在桌边,一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烛火明亮,苏向晚看清那个婢女的模样,愣了一下。 “你……” “三小姐。”那人出声,声音温婉柔弱,是印象里总是有气无力,唯唯诺诺的模样。 正是因为如此,苏向晚也尤其惊讶了些。 “柳姨娘?” 这个可有可无,在全剧本里基本毫无存在感的姨娘柳氏,苏向晚如果不刻意去想,兴许都记不得她的样子。 然而她现在扮婢女模样,正站在她的面前,真真是刷新了她从前对柳氏的认知。 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怯懦,相反,她很沉着。 柳姨娘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放在桌上,方才对她道:“三小姐莫慌,我是来帮你的。” “帮……帮我?” 苏向晚幻想过喜鹊口中已经死了的元思会从天而降,也幻想过苏远黛不是真的相信那个冒牌货,她会让人暗地里保护她,最不济还隐约地想过,陆君庭或者裴敬知道了消息,及时赶到救她一命,再不行,赵容显来也行。 独独没有想到这时候跳出来拉她一把的人,是全剧本里最卑微最不起眼,也最柔弱的存在。 —— 柳氏。 “三小姐放心,我在府中多年,虽然没什么建树,但多少也有经营一些自己的人手,好在安分守己,大小姐从不在意我,旁人也就更不会注意到我,这才能让我寻到机会。”柳姨娘说着,走到晕倒的婢女身边道:“三小姐快来换了她的衣服,我带你离开。” 苏向晚还有些发虚。 她总觉得此刻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我知晓你眼下心中有许多疑惑,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先离开再说吧。”柳姨娘快声道。 苏向晚当下也不再犹豫,她很快动手换上了那个奴婢的衣裳,柳姨娘则迅速地卸了她原本的发髻,随意地给她挽了一个朴素的头发。 只一下子,她就成了柳姨娘方才身边婢女的模样。 “好了,走吧。”柳姨娘拿起空食盒对她道。 苏向晚顿了一下,看着昏迷在地的那个婢女,犹疑道:“那你的婢女怎么办?” 柳姨娘温柔地笑了笑,“她死不足惜,只是一个从前周姨娘派来在我院子里监视我的爪牙罢了。” 轻飘飘的两句话,苏向晚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以周氏那样的为人,生了一个儿子的柳姨娘,等同于她心里头半根刺,说监视还是好听的,周姨娘还在的那会,柳姨娘估计没少吃苦头。 而后周氏被她连根拔起,彻底地垮台,柳姨娘还留着周姨娘的旧人,在合适的机会秋后算账,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并不觉得柳姨娘可怕,相反地,她在苏府里头生了大房唯一的一个儿子,无权无势艰苦地立足到今天,总要有些保命的手段。 柳氏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身边所有人都对她放下了防备心,这就是她的手段。 那个婢女估计死到临头都想不到自己是遭了柳氏的算计。 毕竟连苏向晚自己也不敢相信。 柳姨娘提着食盒,带着苏向晚走出了房门。 外头看守的婢女对苏向晚似乎视而不见,只是从容地关上了门,一脸若无其事地送柳姨娘和苏向晚离开。 月亮才初初崭露头角,浅淡的光亮盈盈蒸腾在夜空之中。 柳姨娘提着灯笼带她穿行在苏府熟悉的小道上,苏向晚每走一步都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不可置信她居然这么顺利就跑出来了。 外头的空气清新到简直让人想哭。 柳姨娘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踏入添香阁。 这处院子跟柳氏的为人差不多,又低调又温柔,并不怎么奢侈华丽,却处处都是认真生活的气息。 苏向晚进了里屋,还没来得及跟柳氏说话,就见珠帘后头走出两个人来。 “三姐。” 两人齐声唤道。 是苏勤良和苏玉泽。 第三百九十五章、 并不重要 “你们?你们这是……” 苏向晚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个柳姨娘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现在连苏勤良和苏玉泽都掺和进来,事情发展跳脱得跟过山车一样。 苏向晚现在就在过山车上上下下之中,大起大落里头,更多的还是懵。 柳姨娘给她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三小姐先坐下来喝杯茶水吧,此下我这里还算是安全的,我们可以慢慢说。” 苏向晚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多谢。” 她跟柳姨娘之间,交情不仅谈不上好,真正算起来,哪怕一个屋檐下,情分还等同于陌生人。 这些年两个人说过的话,估摸不超过十句,柳姨娘能冒这么大的险救她,真不是一句多谢能抵得过的。 她低调安分地过了这么些年,为苏向晚搭的这一把手,一个不好就会把她苦心经营多年来的平静尽数破坏,说会惹上杀身之祸也不为过。 柳氏帮的这个忙,太大了。 苏勤良和苏玉泽也跟着坐了下来。 柳姨娘给他们两个也倒了茶水,这才道:“是他们找上我,让我帮忙的,三小姐不必谢我。” 苏勤良忙就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两个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这回还是多亏了姨娘,办法都是她想的,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做。” 苏玉泽跟着道:“柳姨娘说交给她,让我们在此处等消息便可,所以我们什么也没做。” 苏向晚来回看了他们几眼,方才笑道:“总归柳姨娘是为了你们才帮的我,多谢了。” 苏勤良就道:“姨娘听说三姐有事,她说三姐待我们好,你有事,帮你是应该的,所以是她自己想帮三姐,不是单单为了我们。” 苏向晚看了一眼柳姨娘。 她对苏勤良和苏玉泽的好,算不上什么好,最多往来的时候,也就是她初来乍到最空闲无聊的时候,大多还是玩乐为主,没干什么正经事。 最好也不过送了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给他们玩而已,就这个称得上好,苏向晚是不敢当的。 “我待你们,也就是普通的好,实则不到你们这样帮我的地步。”苏向晚心情很复杂。 在经历过信任崩塌和背叛之后,人心这东西,她说不失望是假的。 可偏偏就有人这样简单的,会因为一点微薄的友好,就能记在心里,并且简单地回报于她。 苏向晚算计了很多人,很多事,给自己留了很多后路,盘算了很多利益相关的东西,唯独没有在柳姨娘,苏勤良,苏玉泽身上动过任何心思。 因为在她心里,这三个是不必要拿来计算得失的,说句难听点的,两个半大傻孩子和一个怯懦的姨娘,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能帮她什么呢。 可是她从来没有指望过的人,偏偏是雪中送炭,把她从绝路拉出来的人。 苏勤良很快道:“三姐此言差矣,这又不是市场叫卖,要拿杆称来计算够不够,我们心里觉得好,觉得值得,这便值得我们帮,别说你之前也帮了玉泽,今下你有事,他更加不能坐视不管了。” 苏向晚静了一下,“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我真的是冒牌货吗?是假冒了你三姐,顶替了她身份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假的。” 苏勤良很老实:“想过的。” 苏玉泽也很直接:“我们见过那个“三姐”了,她跟我们从前印象里的差不多,也的确更像是真的,你有时候有些奇怪,就连我四姐和母亲都说你里头像换了一个人,平心而论,你的确更像假的。” 苏向晚本来以为自己能听见什么宽慰的话,结果苏玉泽这孩子直言不讳,一把刀子扎进来可真是干净利落。 冒牌货比她更像真的。 她这个真的,更像假的。 苏勤良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好像怕她伤心一样:“三姐,真假有时候不重要,我们虽然不能辩真假,可我们明是非,教我们大道理的人是你,给我们送礼物的也是你,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也一定要帮你的。” 苏向晚鼻子微酸。 她有点想哭。 所以说,人还是要多读书。 她还说人家是书呆子,可人家心里如明镜透亮,清风霁月,真真活成了君子模样。 好一个明是非。 道理并不复杂,只是有些人选择不懂。 她纠结真假根本没有意义,会帮她的人依然会帮她,因为这些人在意的是她本身,而不是那个虚无的可以随便被夺走的身份。 苏向晚可以被顶替,但她是谁也顶替不了的。 “好好读书,你以后会有大造化的。”她压下想哭的冲动。 苏玉泽憋了半天,他说不出苏勤良那样的大道理,最后只能道:“我要说的,都被五哥说了。” 苏向晚那点想哭的酸楚,被苏玉泽硬生生掐断了,她甚至还有点想笑。 “真不真假不假的,便不说了。”柳姨娘慢慢出了声,她的声音又软又柔,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向晚定下心神,这才问她:“我待在此处没事吗?万一她们发现我跑了,盘查起来,恐防要连累你们。” 柳姨娘摇了摇头:“你此下走,反而更容易被发现,等过了今夜再走也不迟,你放心,她们不会发现的。” 苏向晚知道喜鹊今晚要动手,但她不好当着苏勤良和苏玉泽的面说这些血腥又阴暗的事,只是委婉地道:“今夜或许不太平。” 柳姨娘意味深长地出了声:“过了今夜,便太平了。” 苏向晚琢磨着她的话,想着柳姨娘话里的意味。 苏勤良就道:“三姐你一会扮成我的书童,我带你去外院,等天亮以后,你再从外院离开。” 没人会留心外院的两个少爷。 而且也没人会想到苏向晚会在天亮的时候离开。 时机和地点都极好。 “等出了府,外头会有人接应你。”柳姨娘欲言又止,收下了后半句话,方才道:“我能做的不多,能帮到三小姐的,也就仅此而已,再多的却是不能了,希望三小姐能理解。” 苏向晚连忙摇头:“不是的,你帮我的忙已经够大了,不用你再冒险做什么了。” 毕竟人活着,日子要过。 柳氏还要顾着她跟苏勤良的前程。 这样的直言不讳,让苏向晚更加心安。 柳姨娘冒的险,不是为她。 是怕这两个傻乎乎的兄弟俩自己跑去救她,别说人救不到,还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但她不拦着,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接下来的路,要苏向晚自己走。 柳姨娘忽而起身进了里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个包袱。 她把包袱递给了苏向晚:“这是给三小姐你的。” 苏向晚一看就知道那里头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 大抵是珠宝首饰还有银钱物件。 反正不是衣服。 她得了柳姨娘的帮忙,自然不可能再要她的钱,第一时间就要推辞。 柳姨娘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出声道:“这不是我给三小姐的,三小姐只管拿着吧。” “不是你给我的,那是谁?” 苏向晚突然有点希冀。 她始终对苏远黛存着一丝希望。 柳姨娘微微笑了笑:“三小姐有个好婢女。” 她没说下去。 苏向晚怔了一下。 是…… 红玉? “她明日会接应三小姐出府,有什么话,三小姐明日自己问她吧,你哪怕现在问我,我也一无所知。”柳姨娘柔声道。 苏向晚知道柳氏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不愿意说。 她在府里低调生存了这么多年,深深明白糊涂是福的道理。 凡事不多问不多管不多听,只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这是她生存之道,也是她的智慧。 她出手帮了苏向晚,已经完成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其他的就跟她无关了。 苏向晚接了过来。 包袱比她想的要沉。 一如此下,她沉重得化不开的心情。 第三百九十六章、 做好自己 夜色渐深。 柳姨娘事情交代完毕,让苏向晚更换了衣物,这便道:“三小姐此次离开,便不要回头了,苏府如今不是你的容身之处,以后也不是了。” 苏向晚抱着包袱,点了点头。 她从前一直想离开,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这样突如其来。 “此次一走,兴许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人家没有念过她还这份情,但苏向晚自己不能忘记。 “我没什么能回报你们的,只是有件事想同你说,兴许对良弟的前程有所助益。”苏向晚慢慢说着:“如今大姐与临王殿下婚事已定,苏府上下身价自跟着水涨船高,良弟虽不是嫡子,却是长房目前唯一的儿子,姨娘若想他好,千万要让他韬光养晦,无功无禄,免得平白惹来祸事,他心性良慧,不适如今的官场之道,在合适的时机未曾到来之前,莫要急进,他若是能忍得了,往后才有真正的造化。” 现今的朝堂,是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的朝堂。 大梁的未来,要真正交到赵昌陵手中,才会成就另一番景象。 到那个时候,才是苏勤良这种人崭露头角的机会。 但苏向晚说不了太明白的话,只隐晦地这般表达,希望柳姨娘能听进去。 柳姨娘愣了一下,而后道:“我只愿他这一世平安顺遂足矣。” 苏向晚看着远处等着她的苏勤良和苏玉泽,摇头道:“那是姨娘的愿望,不是良弟的愿望,平淡一生,但求安稳固然也是一种人生,但少年热血,又怎愿荒废满腹的学识才华,该看他自己的选择才是。” 柳姨娘远远地看了一眼苏勤良,忽地笑了。 “难怪那孩子这般喜欢你。” 苏向晚懂得尊重人心所想。 她从不用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而是真正最大的尊重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和想法。 害怕孩子摔倒,那他就永远学不会走路。 不让孩子烫一次热水,他就不知道痛。 她真真切切地希望少年怀抱热情,不要消磨于千篇一律的规则之中,能坚持自己心中对的事并且为之。 这才是少年人的希望。 苏向晚告别了柳姨娘,随苏勤良和苏玉泽去了外院。 元宵佳节的月光很好,明亮皎洁地怀抱大地。 空气并不怎么冷,泥土的湿气夹杂着一丝脆生生的花草清香,是生机的味道。 苏玉泽陪着人到了院子里,方才道:“时候不早了,一会我母亲应要派人去我院子里送东西,若我不在,恐防她要兴师动众地又派人出来找,我这就先回去了。” 苏勤良点头道:“好,三姐在我此处,你可放心,我会将她平安送走的。” 苏玉泽看了苏向晚一眼,最后道:“那三姐,你自己保重。” 他说完就要走。 苏向晚出声喊住他:“等等。” 苏玉泽步子停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还没同你说谢谢。”苏向晚看着他笑道。 “谢什么啊?我又没做什么?”苏玉泽面色不耐,“这话你跟五哥说就行了。” “我有话同你说。”她道。 苏玉泽眉头微皱,“说什么?” 苏向晚上前一步,站在苏玉泽的面前:“良弟比你稳重,比你有才华,也比你有智慧,他只是出身不足你好而已,除了出身,你没有一处能同他相比。” 苏勤良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苏向晚会说这样的话,“三姐……你何必……” 苏玉泽似乎被她的话狠狠噎住了,一时间面上显出几丝狼狈来。 他压抑了几许,最后梗着声音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不如他,学问不如他好,也没有他聪明,只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总是惹事生非,这一次也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才说完,苏向晚忽然就拍了一下他的头。 那一下是不留力的,苏勤良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苏玉泽也显然被她打懵了,他自幼娇惯,重话也没听过几次,更别说被人打了。 “痛吗?”苏向晚问他。 苏玉泽还不知道苏向晚为什么打他,当下愣愣地点头道:“痛……痛的。” “痛就是了!什么不错!我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狗屁不如的废话,往后你若是听见有人这样同你说,你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天生我才必有用,你跟自己比就行,不必跟别人比,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应该在意,哪怕你觉得自己天生愚笨,一事无成,那也是你自己的人生,轮不上别人插嘴,别说你还年轻,未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正因为有个别人家的孩子,苏向晚深懂得有个差不多年纪的亲戚孩子,是多么大的阴影。 这一次她也看出来了,苏玉泽从前嘴上有的那点傲气,其实也正是因为自己心虚。 他也有心要帮忙,但他能力有限,苏向晚能感觉到他的那么一点低落和自我怀疑。 他如同所有并不怎么突出的小孩子一样,被周围人寄予厚望,承载着不该属于他的压力。 “你记着了,往后遇上有人说你不好的,你就大声地骂回去,拿着良弟来挑事的,那都是贱骨头,全部不要客气,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三姐,此话未免不雅。”苏勤良怯怯道,他也被苏向晚一番话吓着了。 苏玉泽愣了片刻,忽然就笑了。 他的眸里,隐约露出些许自信,还带着之前些许张狂的傲气。 他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对苏向晚道:“话我记着了,走了。” 他背过身,摆了摆手,径自离开了。 苏向晚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容来。 苏勤良看着苏玉泽的背影,忍不住就道:“还是三姐会说话,我虽然也知晓他有心事,却说不出这些话来开解他。” 苏向晚回过神来:“没什么能给他的,只能给他喝点鸡汤了。” “鸡汤?”苏勤良愣愣的,“三姐可是要喝鸡汤?” 苏向晚蓦地就笑了。 这一笑,心境也随之开阔起来。 人生路上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有很多像苏勤良苏玉泽这样可爱的人,她没必要因为遇到了不好的,就把好的也否决了。 房子塌了嘛。 再建一个。 吸取教训,还能建得比原来更稳固,更坚定。 “对了,我还没问你,大姐抓我回府之事,应该不曾张扬,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想到来救我?” 苏勤良也没想藏着掖着,直接回答道:“是三姐的婢女来找我们帮忙的。” “我的婢女?是红玉吗?” “好像是吧。” 苏勤良只能认得苏向晚的婢女,名字倒不是特别清楚。 晚阁里头什么红玉白玉黄玉的实在太多了,他分辨不出来。 苏向晚有些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找你们帮忙呢?” 两个不怎么理事的少爷,哪怕是穷途末路,怎么的也不会想到他们身上去啊。 若是要通过他们找上柳姨娘,让柳姨娘出手,那必须是在清楚柳氏底细情况下才能做的事。 别说她,苏远黛都不知道柳氏底细。 红玉哪像有这份心思的人?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上我们。”苏勤良摇头道。 苏向晚想着问他,应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苏勤良就道:“明日天亮,她会接三姐出府,你到时候自己问她不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苏向晚笑道。 两人说完话,苏勤良就道:“三姐今晚就在我屋子里过夜吧,我在外面塌上将就一晚上,毕竟不好张扬,要委屈你一下了。” 平日里苏勤良要学习,院子里并没有几个人服侍,加之柳姨娘暗地里帮忙,所以只要安静地待过这一个晚上,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苏向晚正打算说什么,期间隐约地听见由远及近的人声,当下连忙道:“外头是什么声音?” 苏勤良凝神听了一下,出声道:“今日元宵节,外头是挺热闹的……” “不是。”苏向晚连忙否定了。 不是欢快的庆典人声,也不是人来人往热闹繁华的人声。 有点嘈杂,慌忙…… “好似出事了。”苏向晚忙道。 苏勤良面色微变,“莫不是被发现了?” “不知道。”苏向晚也说不好。 如果是发现她逃跑了,应该不会大张旗鼓地闹起来。 但也有可能是什么陷阱。 眼下她还是更加担心柳氏的安危,若是因为她连累了柳姨娘,她定然不能一走了之,视而不见。 “三姐你别急,我着人去打听下,你在屋里等着,千万不要妄动,姨娘说了,要你安安静静地待过这一个晚上,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出来。”苏勤良赶忙道。 “好。”苏向晚应下了。 她现在是受人庇护,一切要以他们为先,不能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勤良打开门出去了。 苏向晚耐心地等着消息。 只一小会,苏勤良就又回了房来。 他面色有异,但不是如何难看,倒让苏向晚安心不少。 “好似是走水了,有个院子突然着了火,这会火势颇大,府中下人都跑去救火了,才这般闹腾。”苏勤良赶忙对她道,知道苏向晚心生担忧,还补充道:“不是姨娘的院子,离得甚远。” 苏向晚听说柳氏无事,心下松快不少,然则疑惑也跟着浮了上来。 “是哪里着火了?” 苏勤良顿了一下,“这……后院我不大熟悉,不过那个院子是没人住的荒院,应该不打紧。” 如果是府上住人的院子,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动静。 苏向晚的心陡然似被一只打手攥住,瞬时有些透不过气来。 “荒院?” 会不会是…… 关她的那个院子? 这火来得实在蹊跷。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少爷,姨娘派宝琴姑娘过来了,说是府上走水,外头杂乱,让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千万不要出去。” 听声音是苏勤良的书童双瑞。 苏勤良看了一眼苏向晚,而后应道:“好的,你让她回复姨娘,就说我知道了。” “诶,好的少爷。”双瑞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远去了。 苏向晚便道:“柳姨娘的意思,是让我千万不要出去,想来我逃脱的事,应该没有被发觉。” 有柳姨娘的这个通风报信,苏勤良也定了不少。 “那就好。”他拍拍心膛,“不要自己吓自己,没事的。” 苏向晚没再说什么,只是回了屋里准备休息。 她想着这火,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半夜里突起的火,引起的这阵喧闹,并没有维持多久。 火势虽大,但一个时辰之后,被灭得也差不多了。 她听着府里重新归于寂静,心也安静下来,这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三百九十七章、 死地逢生 “小姐……小姐……” 苏向晚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小姐,该醒了,天要亮了……” 这声音很熟悉,是她的婢女翠玉的声音。 苏向晚好像回到先前平安无事,她还在晚阁之中没有被人逼到此下困境的时候。 翠玉每日都会来服侍她起身洗漱,这个时候,红玉也会跟着服侍她梳头更衣。 —— 不对! 翠玉? 她恍惚之间想着,蓦地惊醒过来。 床边站着一人,眉头紧蹙地看着她。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就是翠玉! 苏向晚睡意尽消,当下迅速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根发簪,直直地刺向翠玉的脖颈之间。 翠玉找过来了? 她被发现了! 苏向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苏勤良和柳姨娘,当下冷声开口道:“良弟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翠玉忙摆手,“小姐,你冷静些。” 苏向晚神色警惕地看了看外头,手上的发簪又刺深了几分。 翠玉没有妄动,她只要敢动,苏向晚就绝对敢下手。 她的小姐,她清楚不过,该下狠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我很冷静!”苏向晚冷冷看着她,“你我虽已反目,但好歹主仆一场,我自问未曾亏待过你,你若还有良心,便不要牵连良弟等人,我束手就擒便是。” 翠玉轻轻吸了口气,这才道:“小姐,我并没有背叛你,你且放下簪子,好好听我说可以吗?” 苏向晚不为所动。 翠玉忙又道:“少爷就在外头塌上安睡,没有出事,你若然不放心,只管出去看看,我不曾骗你。” 苏向晚将信将疑地看向外头。 她起身拉过翠玉,抵着簪子抓着她走到了外头,在确定苏勤良果然没有事之后,一直绷着的心神,也松弛下来。 天微微亮,窗户外头只有些许莹莹亮光,灯笼都尽数灭了,此下昏暗得紧。 翠玉就道:“小姐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 苏向晚并未收回簪子,她遭翠玉背叛这一次,差点将命搭进去,无论如何不会再允许自己再在同一处跌倒。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行踪的?此下你又想做什么?”苏向晚出声问她。 翠玉心神微敛,见苏向晚语气和缓不少,这才平静道:“我想救小姐离开。” “你救我?” 苏向晚感觉自己可能没睡醒,兴许还在做梦。 背叛她,差点将她置于死地的人,现在说要救她离开。 “你又想耍什么诡计?”苏向晚笑声凉薄,“是又打算再引诱我一次,而后让你那个小姐一举将我击杀,好让你表忠心,立大功吗?” 翠玉叹了一口气,“我知晓小姐此下定然还在生我的气,但我所做之事,全然都是为了护着小姐安全,请你相信我,我若不演上这么一场戏,那个冒牌货便不可能信得过我,对我放低警惕,如此我也就不可能找到机会,让柳姨娘筹谋救你之事了。” “柳姨娘……”苏向晚怔了一下,“你说……柳姨娘是你所找?” 她定下神来,目光如炬,像是要把翠玉从里到外尽数看个透彻。 翠玉便道:“我让柳姨娘转交给你的包袱,除了大部分的钱银之外,里头有魏家小姐当日给你的东西,还有香山宅子的地契,若然不是我找的柳姨娘,我又怎么知道包袱里放了什么?只因为那些东西都是我亲手为小姐准备的,所以我才能那么清楚。” 苏向晚慢慢地收回了簪子来。 她昨晚临睡之前,的确看过那个包袱。 如翠玉所说,就是这些东西。 “你……”苏向晚迷惑了,“你不是认为我是假的吗?若是真要救我,当日又为何出卖我?” 翠玉神色里带着一丝忧色:“因为大小姐已经全然被那个冒牌货蒙蔽了,如果不让小姐你看清楚,你是绝对不会死心离开的,那人是铁了心地要置小姐于死地,我只有这样做,才能真的帮你置诸死地而后生,让你保得性命,安然地离开京城。” 苏向晚想起苏远黛,忽地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 翠玉说的不错。 当日她一心要去找苏远黛,以为苏远黛会相信她。 她对苏远黛抱着太大的希望,就算当时翠玉跟她直说苏远黛已经被蒙蔽,她也非要去见上一面不可。 “我的确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果真了解我。” 如果翠玉那天真的帮了她,结果就是两个人都会遭殃,翠玉知晓阻拦不了她,所以反器道行之,主动出卖她,既可以让她看清现实,也可以筹谋她的脱身之路。 翠玉声音低低的:“那个冒牌货在大小姐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下手,我在柳姨娘把你带走之后,去荒院放了一把火,用里头的那个婢女代替了你的性命,此下大小姐和她都以为你死了,如今你才算是真的安全了。” “昨晚荒院的火是你放的……” 苏向晚把一切串联起来,终于才算是解释通了。 翠玉这些话,应没有骗她。 此下喜鹊以为她身死,也就不会再派人追杀她,找寻她的下落,那些监视和防守也就相对地薄弱下来。 怪不得要让她天亮了才走。 因为这个时候,危机已经解除了。 苏向晚看着翠玉,从当初提拔她当大丫鬟的时候,她就知道翠玉很聪明,心中有自己的主意,但没想到翠玉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这中间一步一步,不仅仅需要精密的筹谋算计,还需要很多得力人手的相助,别说她是在苏府之内,在喜鹊的身边,在众多耳目的监视之下,这样的能耐,真的超出了一个普通婢女能做的程度。 “柳姨娘之事,连我都不甚清楚,你是如何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向晚微眯起眼来:“还有,我的确是不曾记得当日救你回府之事,你为什么还会这样帮我?” 她隐约怀疑,翠玉的来头不大简单。 电视里小说都是这么演的,女主角在路边随便救一个人,这个人往往深藏不露,然后在女主角危机时刻,救女主角于危难之中。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小姐救回来的,小姐又怎么会记得这件事呢?”翠玉摇头苦笑:“小姐心性良善,的确是打救了不少人,但我却不是。” “啊……啊?” 这算是什么事? “我的确是骗了小姐,为了潜藏在晚阁,潜藏在小姐身边,我捏造了我被小姐救回府之事,小姐帮过许多人,所以大家也不曾对我起过疑心,而后小姐提拔我做大丫鬟,我心中也甚忐忑,怕是谎言穿帮,好在小姐从来不曾提过,便让我留到了今日。” 苏向晚觉得信息量颇大,这会在心里把事情都顺了几顺,方才抬眼看着翠玉:“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有另外的身份?你说你是为了潜藏在苏府,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翠玉静了一下,而后沉声道:“小姐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有另外的身份,我是魏家派来的人。” 苏向晚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该意外,还是不该意外。 她早知道魏府这里会有一条线,但没想到这条线在她未知的更久之前就开启了。 打从她提拔翠玉做大丫鬟开始,这个支线剧情就在慢慢地展开,而她一无所知。 “魏府派你来监视我的?”她没什么惊讶的神色,语气也很冷静。 翠玉看她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苏向晚做什么心情,声音也有些隐约的不安:“若说是监视,也算是,毕竟同小姐相关之事,我大多都会传回消息,告知魏府,但若说不是监视,也可不是,魏府这般做,也只是想要在暗地里护小姐你的周全,此番救出小姐,也是魏府那边的主意,因为只有这样,小姐才算是真正地脱离了苏府,才算是真正的自由之身,往后隐藏起来,也就安全了。” “我先前就觉得魏家对我的态度很奇怪,没想到还真的藏着事,你知道魏府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极其隐秘地护着她,千方百计地跟她划清关系,生怕被人察觉一丝一毫。 根本就不是单纯地怕苏府利用她来谋取利益。 她跟魏府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是那边费尽心思要掩盖下去的。 现在让她销声匿迹离开,不仅是保全她的安危,也是真正地保全了背后的秘密。 翠玉摇摇头:“奴婢怎可能知晓……” “也是。”苏向晚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翠玉:“我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办?还会继续留在那个冒牌货身边吗?” “魏府的意思是,眼下有个假的来引人耳目,对你对魏家都是好事。” 那就是要留下了。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东阳公主的人,不好对付,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翠玉手指紧了紧,“小姐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往后可以去过自己的日子,此去离开,切记千万不要再回头了,不管这里再发生什么事,都跟小姐你再无关系,你只要顾着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就是。” 她们竭尽全力地,给苏向晚生生地僻出了一条新的后路来。 她眼下才觉得自己之前有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不自量力想让所有人都圆满,苏远黛也是,赵容显也是。 结果太过贪心,两头不到岸,最终什么也没做到。 “不管了,我不会再管这些事了。”苏向晚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来。 有顶替她发展剧本的女主角在,她终于有了希冀的自由,也有了脱离剧本的未来。 现在开始,才能算做是她真正的人生。 翠玉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小姐还是这么大量,一点都没有怪我。”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手,“怪的,昨日里心里气得要死要活,想着如果能再见到你,绝对不会放过你。” 翠玉眼睛红了几许,最后幽幽道:“好了,天色大亮了,我送小姐出府吧,门口备了马车,会送小姐一路出城。” 苏向晚应道:“好。” —— 往前走,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外面的日头大好,虽是清晨,阳光却也带着一点温暖的气息。 苏向晚一步步往外走着,在门口的地方,遥遥回头望了望。 她回身,朝着远阁的方向,弯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 保重了,大姐。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不会是她 “大小姐,天都亮了,还是先回去吧。”香莲对着苏远黛出声,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空气里四处充盈着焦炭的气息。 火在半夜里就已经灭了,然则门栏桌椅床席,四处都是木头,一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抽调人手极其迅速,整个院落也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来本来的样子。 苏远黛里头穿着单衣,外头是随意批起来的斗篷,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上,完全不见平日里端庄规矩的模样。 从半夜里听说着火,她一路跑来,鞋子在路上都掉了半只,然则来到的时候还是晚了,火势极大,能把火迅速扑灭,不至于蔓延到其他地方就已然很好了。 至于…… 关在里头的人,自然也救不了。 “不急。”苏远黛淡声道。 香莲眉头轻蹙起来,半夜里苏远黛刚赶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在得知里头的人已经死了之后,这便重新恢复了冷静。 冷静到看不出半丝异常。 正是如此,香莲才觉得担心。 苏远黛看着又淡然又沉着,可她披头散发不修边幅,非在这里守着,一直到天色大亮,还固执地不肯离开,若说她没问题,肯定是不可能。 “小姐,你在此处守着也无用。”香莲顿了一下,看着掩盖在白布之下,那具已然物是人非的尸体,终于出声道:“人的确是已经死了。” 苏远黛这才正眼瞧她。 那一眼似乎隐了寒芒,刺得香莲忍不住颤了一下。 “你可知道她是个多么狡猾阴险的人,你说她死了,怎么可能?”苏远黛冷声开口,“这一定是她的诡计,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偷天换日,那具烧得根本都看不出样子的尸体,你跟我说是她,你拿出证据来啊。” “小姐……” 香莲还想劝说什么,却见苏远黛抬起了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不必说了,我不想听。”苏远黛出声道。 香莲看了看满院落四处收拾忙上忙下的人,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那我去拿些吃食来,大小姐也该吃点东西,别把身子折腾坏了。” 苏远黛漠然,无动于衷,她似乎都懒得开口跟香莲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群人来来往往地忙活。 香莲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她才走两步,就见到迎面走过来的“苏向晚”,当下就有了笑意。 “三小姐,你来了。” 香莲认为,三小姐一来,一定能劝说好苏远黛。 苏远黛谁的话都不听,但是唯独愿意听三小姐的话。 尤其是被那个冒牌货顶替了这么久的时间,大小姐没有将她认出来,心有歉疚,现在自然是她说什么就什么。 总而言之,三小姐来了就好了。 “我听说大姐在此处一直守着没有离开,心中担忧,便过来看看。”喜鹊看了看前方站着的苏远黛,眸中显露出几分忧色,“大姐这是怎么了?” 香莲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她只是说,死的人不是那个顶替三小姐的冒牌货,可仵作明明都来过验尸了,那尸体虽然辨认不出模样,可不管从身形,还有仵作的推据,确确实实就能认出来是她,三小姐或许不知道,那个人惯会做各种别致物件,还会制作指甲上的寇丹,不仅颜色鲜艳,还晶莹透亮,那是京城里独一份的东西,除了她,没人知晓那该怎么做,又该怎么用,那尸体虽然被烧得辨认不出来了,可是看轮廓依稀还能看得出来,那指甲上也确确实实染着特制的蔻丹。” 喜鹊心思绕得飞快。 她的确是打算在夜里动手的,只是东阳公主的探子突然传了消息给她,让她不要妄动,毕竟她另有重要的任务,诛杀苏向晚之事,就由东阳公主的手下负责去办。 后来,半夜里就生了大火。 无声无息起的大火,能伪装成意外,也能烧掉所有的痕迹,下手的确谨慎。 在苏府里头,在她和东阳公主的眼皮子底下,除非有能比之东阳公主的势力,否则根本不可能把苏向晚救走。 而目前朝中能比之东阳公主的人,要不都在皇宫之中,要不就是当朝两个王爷。 赵容显至今并无任何异动,他的人私下过来查探过,看到她安然无恙,自然也就认为苏向晚安然无恙,毕竟现在她就是苏向晚,是以不曾起疑。 赵昌陵,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东阳公主很早之前就在他身边埋了眼线,他要做什么,是不可能瞒得过东阳公主的。 也就是说,苏向晚的确是死了。 苏远黛这会才来猫哭耗子,无非是假惺惺地念起旧情来。 毕竟哪怕养了两年的狗死了,也是要伤下心的。 “我知道了,我去劝一下她,你去备些吃食来。”喜鹊对香莲轻声开口吩咐道。 香莲福了一下身,“奴婢正要去给大小姐拿些吃食,那就麻烦三小姐了。” 喜鹊眼角弯下来,露出和善的笑意,“说什么麻烦呢。” 她说着,朝苏远黛走了过去。 苏远黛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走近了都不曾发觉。 喜鹊便柔柔出了声:“大姐。” 她似乎被从遥远的思绪里拉扯回来,陡然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眸中覆满了喜色,然而那喜色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失望。 喜鹊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按捺下心中不快。 哪怕她站在眼前,在苏远黛的心中,到底还是真的苏向晚分量要重些,这等同于间接地告诉她,她这个顶替者并不合格。 哪怕身份顶替了,但感情没有。 苏远黛别过脸,声音淡淡的:“怎么来了?此处杂乱,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回屋里待着吧。” 喜鹊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我知道大姐难过,所以我便来了。” 苏远黛的手指颤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只是声音冷了几分:“你胡说什么,我没有难过。” 喜鹊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关心和担忧,“我是最了解大姐的了,大姐何必瞒我,虽说那人是骗了你,又顶替了我这般久,但这些时日的相处总不是假的,她也没有害过你,此下她死了,大姐会难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大姐,你难过便难过,不要难过太久,也不要折磨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何必为别人的错误来折磨自己呢,我这样看着,心里也特别难受。” 苏远黛忽地深深吸了口气,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的哽咽,“死的人不是她,你是不知道她那个人多么阴险,这肯定是她布下的局,假死来瞒过你我,再暗地里筹谋来对付我们,若是真的被她骗过去,掉以轻心,来日你我都要遭殃。” 喜鹊定定地看着她。 她出声,一字一句都像刀子剖心一样,直指苏远黛的痛处:“大姐只是不愿意接受她已然身死罢了,何必呢?” 苏远黛背脊僵得笔直:“你回去吧,我没事,只是想让人在这里继续找些线索,等找到了我就回去。” “那找不到呢?” 找不到…… 苏远黛摇头,“不会找不到的。” 那个尸体不是她。 她一定能找出证据。 喜鹊心下不耐。 若真是有什么线索,也都被大火烧光殆尽了,哪里还可能留着什么线索。 她没再出声,只是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缓缓掀开了盖着的白布。 苏远黛快步走过来,忙问她道:“你做什么?” 喜鹊眨眨眼,有些无辜:“大姐不是要找线索吗?这里被烧得都差不多了,唯一还算完整的只有她身上,若真的有什么线索,也只能在这里找了。” “你……” 苏远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从黑漆漆的衣裳之中,翻扯出了一小截布块来。 “这好似……是手帕?”喜鹊拿起来,对着苏远黛道:“大姐你看看,这像不像她平日里随身带着的东西?” 苏远黛目光触及那一角,脚上一软,几乎要站不稳。 那一角哪怕脏污不清,却勉强还能辨认出是迎春花的绣样。 那是新年之时,她亲手绣的,给苏向晚当新年礼物的帕子。 “迎春花意味着美好和希望,正如我对新一年的憧憬,大姐希望新的一年,晚晚也能像今下一样平安快乐,健康无忧。” ——她说的话语,依稀还在耳边。 喜鹊看她模样,就知道苏远黛八成是认出了什么。 如此她也就安心了。 哪怕还有什么疑惑,此下也尽数消除了。 “大姐。”喜鹊担忧地过去扶着她,“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差?” 苏远黛定了定神,而后轻轻地拂开她。 喜鹊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 这是第一次,苏远黛对她表现出推拒。 看来,哪怕心中认为那是假的,可还是在意得紧啊,瞧这般打击的模样,便知不是一般的伤心。 “我累了。”苏远黛出声道。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所有的疲累和不堪,全部都席卷而来,直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最深沉的无力感。 “那我送大姐回房休息……” 喜鹊话还未说完,就见苏远黛径自丢下她,直接迈步离开了,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香莲拿着吃食回来,恰好碰上正要离开的苏远黛,当下想着是三小姐的劝说起了效用,急急忙忙地陪着苏远黛就要回去。 “大小姐。”她开口唤道。 然而苏远黛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一样,直接越过她走开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哪个大人 门后如翠玉所说,已经备好了马车。 路上一应需要的物件,也都准备得妥当。 “这是身份文牒和路引……”翠玉一边清数着一边道,“路上若是饿了,还有备好的糕点,这是毯子,还有手炉……” 苏向晚看她数着,感觉头都要绕晕了,连忙就道:“有身份文牒和路引就够了,其他不打紧。” 翠玉眉头皱得深深的,“小姐身边一直没离过人,此去路途遥远,奴婢难免要担心些。” 她是偷偷走的,身边再带个奴婢服侍,实在不太实际。 苏向晚笑了笑道:“你家小姐我可没这般娇弱,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 翠玉看了看四周,扶着她上了马车,而后又吩咐道:“广陵那边已然安排好了,小姐只要到了那里,接下来的事都会有人帮你处理,这一路上,小姐只能自己多加小心了。” 苏向晚进了马车,挑开帘子看着翠玉,“我会的,你回去吧。” 翠玉离开也有一小会了,不能再耽搁太久,是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同车夫又叮嘱了几句话,而后才退开去。 马车很朴素普通,里头安置得却很舒适。 苏向晚靠在马车壁上,心神放松下来,这才觉得有些疲惫。 路上很安静,只能听见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她心里盘算着前头再拐个弯,就能到正大街上,一会就繁华热闹起来了。 阳光越发明亮,极尽灿烂地投射在地上。 墙沿的阴影之下,一辆马车停在弯道的拐角处,一眼看去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老远就能让人感觉出一阵凉肃之气,让人战战兢兢地不敢靠近。 清早有路过的人,不过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就感觉暗地里有无数的眼睛正蓄势待发地看着他,好似他只要胆敢靠近一步,就会身首异处一般。 此下天色大亮,街上来往走动的人也越发多了,不过这条路是通往苏府院落的,此下倒还没三两个人,加上这诡异的马车,无端又让人心生畏惧,自然更加幽深。 永川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站在马车外头出声道:“王爷,前头有个马车离府,里头的人是从外院刚刚出来的。” “拦下,问话。”赵容显淡声开口,简洁明了。 永川应下话来:“属下这便去办,王爷在此处稍等。” 赵容显没出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昨夜里苏府突起大火,烧毁了一个荒院,火生得蹊跷,扑灭得也快,倒没有闹出多大的事情。 据探子回报,此处荒院久无人居,起火之因是元宵节有婢女跑去里头偷偷地玩烟火而引发的走水,虽然火是被扑灭了,但也烧死了一个人,而看苏府此下风平浪静,想来死的也不过是个普通婢女。 探子入府,说苏向晚在晚阁里头安然无恙,他宽心之余,想着还是觉得不大放心,隐约之中总感觉有不甚安心之处,这便才走上这么一遭。 他摸了摸杯子,想起元思最后一次给他传来的消息。 ——静候。 只有区区两字,而后音讯全无。 赵容显慢慢撩开了帘子,远远地朝前面看了一眼。 路的尽处有一辆马车,朴素无奇,此下永川的人已然上前拦住,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他放下帘子,没有再看。 苏向晚在马车上才刚闭眼,察觉马车前行没有多久,速度却放缓下来,正准备挑开帘子的时候,就听车夫出声道:“小姐莫动,前头有人拦路。” 她的手僵在半空,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心神又跟着提了起来。 苏向晚第一时间就问:“可是暴露了?” 翠玉找的这车夫应该也是魏家悉心安排的人,有些功夫底子,当下就道:“不像是。” “来人多少?” 车夫拉着缰绳的手指微动,而后道:“不知多少,暗处里高手甚多。” 那就是万一她要跑,也跑不了了。 不过这么听着的确不像是暴露了,如果这些人真是抓她的,那就不必在前方拦路,光是车夫所说的高手,随便下来两个都足够了。 那会是什么人呢? 苏向晚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整个人悬在半空,不踏实极了。 “小姐且在马车里安心待着,我看看是如何回事,你我再随机应变。”车夫出声道。 他说完,跟着策停了马车。 车夫赫然被拦下马车,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面前陌生的男子递过一锭银子来。 那男子眉目带着肃杀之气,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还不等车夫开口,那人就道:“我家大人要问你们话。” 车夫战战兢兢地接过银子来,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你们大人是哪位?” 那男子只是冷声道:“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让车里的人下来。” 来人的声音很陌生,她根本不曾听过,也认不得,但此下她也不敢贸然挑开帘子去看。 那一道薄薄的门帘,就好似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苏向晚总觉得她不能去掀,只要一掀开就会出事一样。 这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第六感,在很多关键时候保了她的性命,苏向晚深信不疑。 车夫又怕又为难:“大爷,车里是我家小姐,我们是从老家来京城省亲的,今日要回去了,不是不愿下车,只是顾着我家小姐清誉,当街大巷抛头露面,同男子说话,总归于清誉有失啊。” 他这话才刚说完,那男子忽地亮出刀鞘,一把搁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废话少说,我家大人要问话,下来便是。” 这便是一点道理也不讲了。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拦车,还拔刀相向,这简直是没有王法了。 苏向晚还真的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大人,居然敢这么嚣张。 她心里想了几个来回,犹疑着要不要下车,这步子才稍微一动,就听见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行了行了,让你拦个车都拦不好,我不过是要问几句话,搞得我像流氓打劫一样。” 这声音乍听之下还有点耳熟。 “永大人。”那男子恭敬地出了声,“可是车里的人不肯下来。” 苏向晚本来还在琢磨着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听到那人出声喊“永大人”,猛地如当头棒喝,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永大人。 应该不会那么巧,就是赵容显身边那个永大人吧? 第四百章、 大人问话 永川嫌弃地摆了摆手,“退下吧,我自个来,不用你了。” 那男子没再说话,很快地退到了暗处去,一下子就无影无踪。 永川上前一步,在马车外头朝里头望了两眼,可惜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转而看向车夫:“你们刚从苏府出来,是苏府的什么人?” 车夫便道:“回大人的话,我家小姐是从老家来京城省亲的,今日就要回去。” “哦哟,省亲的?苏府的亲?” “不瞒大人,是的,这不,大小姐就要嫁人了,我们是专门上京来祝贺的,过了年便走。”车夫慢慢道。 这种事并不少见。 苏远黛要嫁的是当朝的王爷,哪怕是个妾,那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 永川大概知晓苏府的底细,也知晓他们是近几年才在京城稳了针脚,此下婚事敲定,老家来人攀附交情,这也是常事。 若是再好算计些,也拦不准有远房亲戚为了利益,把自家女儿给派上来,指望着委屈当个名义上的丫鬟,一并给嫁过去的可能。 这种事太多了。 不管如何说,这人跟苏府有些攀亲带故的干系,总是好问话些。 “车里就是你家小姐?”永川问道。 车夫点头道:“是的大人。” 永川上前一步,才是伸手,那车夫赶忙上前,慌慌忙忙开口道:“大人,不妥啊大人,我家小姐这……这清白的姑娘家……” 苏向晚都看见永川的手指了,当下连呼吸都顿住,差点缓不过一口气来。 还好他没有继续打算掀帘子,只是问道:“那好,我就这样问话,里头的小姐如实回答就好。” 永川是听过她的声音的。 苏向晚在马车里看了几遭,找不到什么可以变声的东西,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应道:“是的大人。” 永川眉头就皱起来,“你这是……” 车夫忙道:“大人见笑了,我家小姐身体抱养。” 永川奇怪地扫了他一眼,这才又问道:“你在苏府里,可见着了苏府几个小姐?” 苏向晚想着应该是赵容显发现了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所以明里暗里在派人查探。 若是她原先不知道赵容显的心意,这会肯定是喜出望外地出去,然后把一切全盘托出。 可她知道了,就不得不避赵容显远远的。 哪怕让赵容显以为她死了,那也是好的。 苏向晚是很干脆的人,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就无谓有不必要的纠缠,别说赵容显是她自认一辈子也招惹不起的人物。 若说她有心透露些什么蛛丝马迹,此下也消了心思。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当朝两个王爷的博弈,是所有人推波助澜的结果,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拦之。 她顾着自己性命就好,赵容显若能真那么容易就被算计了去,那就不是赵容显了。 起码剧本里他还是压得男主和东阳公主都动弹不得的大反派。 “见了的。”她道。 “苏远黛和苏向晚,二人可有何异常。” 苏向晚想了想,应道:“苏大小姐和苏三小姐,感情甚好,不曾有异。” “感情甚好?你确定?” 苏向晚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而后道:“不敢欺瞒大人。” 永川眉头就皱了起来。 之前查到的消息,是苏向晚遭了算计,与他家王爷私下谋划往来的事情都暴露了,苏远黛同她还大吵了一架。 当日有不少人都看到了,虽然后来苏向晚把王爷派去的所有人都遣返,并且跟苏远黛回了府,但这么快就尽释前嫌,重归于好,总是有些不大对劲。 难道…… 苏向晚最后选择了苏府,决定听苏远黛的话,背叛王爷? “我再问你,昨夜苏府大火,听说烧死了一个婢女,你可知晓?” “似有其事,不大清楚。” 永川又问:“大火之后,府上可是一切如常?” 苏向晚怔怔的,“应该是吧。” 她的死,应该会如了很多人的愿。 苏府上下,也不会因此有任何的影响和改变。 “应该是?” 苏向晚回过神来,“大人,毕竟小女子不是正经的苏府亲戚,今早离开,甚多府上事情也不到我去探听,的确大多是不清楚的。” 永川想着继续问的话,应该也问不出来什么话了。 能查到的,豫王府的探子入府都查探得清清楚楚。 苏向晚现在是安然无恙,跟苏远黛姐妹情深好好地待在府里头,的确一点事都没有。 人家看着逍遥自在,可不像是陷于困境进退两难的模样。 亏得赵容显听说苏府大火,一夜安眠不了,非要过来走一趟才安心,这会元思毫无声讯,说不定苏向晚早就回心转意,决定跟她大姐统一战线,投诚于临王麾下,继续做她忠心耿耿的苏家人了。 他早就觉得苏向晚这个商女并不可靠。 有谁会放弃面前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非要背弃家族做个罪人,走一条艰险异常的路呢,只是王爷被她蒙蔽了,才以为她用情至深。 现在苏远黛都要嫁进临王府了,苏府身价跟着水涨船高,苏向晚会后悔,那是一点也不奇怪。 “行了,你们走吧,我没话问了。”永川出声道。 苏向晚在车厢里,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 车夫恭敬地出声道:“那大人,我们先走了。” 永川摆了摆手,让出了路。 车夫上了马车,策动了缰绳,很快驱动了马车离开。 眼看着马车平稳启动,苏向晚拿出帕子抹了抹额头,这才散了半身的冷汗。 大路本宽,冤家路窄。 本来以为遇上的是东阳公主的人,结果遇到赵容显的人,也是吓得够呛。 等到离得远了,车夫又道:“我方才看到在拐角处,还停了一辆马车,那里面好似有人,想来跟方才那位大人有关。” 苏向晚帕子才塞回去,忽地就醒回神来,出声道:“停了马车?” —— 那便糟了! 最可怕的情况,就是来的不止永川,赵容显也来了。 她刚才应付永川的话,经不起仔细推敲。 赵容显那样精的人,只要一句话就能反应过来不对劲,到时候她就跑不了了。 “这会不能走了,我怕是等下对方回过神来,会追上来找麻烦。”苏向晚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同车夫道,“找个显眼的酒楼停了马车,我们改道走。” 车夫犹豫了一下:“那可还要出城?” “不能出城了,我们方才说了我们要离京,若还出城,就是自投罗网了。”苏向晚急忙道,“先停了马车,我有个去处,我们先去那里。” 要出城,还可以找裴敬帮忙。 这会没了东阳公主的追杀,听风阁也很安全,她可以暂时躲回那里。 本来她离开也准备要知会陆君庭和听风阁。 他们都在她危时出手相助于她,苏向晚也没想过不告而别地一走了之。 这会只是推延了离开的时间而已。 车夫很快应道:“好,我先停下马车,而后送小姐去安全之处,再联络消息。” 苏向晚推想他估计是魏家的人,是要跟魏府交代,当下也没说什么。 “来人很厉害,你需谨慎些,莫被发觉了。” 她清楚赵容显的能力。 京城里,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怕是比躲东阳公主还要更艰难一些。 车夫很快寻了一处地方停下马车,苏向晚拿着东西迅速下了马车,同车夫分头往两个地方去了。 第四百零一章、 总是不安 永川问完了话,回头到了马车边上,将方才问话的内容,一一禀报同了赵容显知晓。 赵容显原正看着书,听着他一句句出声,当下抬起头来,眸中微光也沉了几许。 永川说完,不忘总结:“王爷,属下私以为,那苏向晚就是背叛王爷了,你说她在苏府安然无恙,可王爷你让人传消息给她,她也不管,元思也联系不上,此下又跟她大姐感情甚好,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元思说不定已经被她当成投诚赵昌陵的筹码了……” “人呢?”赵容显忽然道。 永川以为他在问苏向晚,忙道:“人在苏府,王爷可是要把人抓出来,或是要杀了?” 赵容显语气沉了下来,“我问的那车夫和车里的小姐。” 永川回头看了一下,“已然走了,怎么了,王爷可是还有话要问?” “他们有问题,派人将他们抓回来。”赵容显眼角微扬,眸中似沉着冰霜。 永川一时怔怔,他也没多问,连忙就去吩咐人手。 赵容显做事,永远有他的道理,只消听命而为便是。 他吩咐完人手,回头来道:“王爷,他们刚走,这会派人出去,应该很快就追上了。” 赵容显却道:“未必。” 豫王府的暗卫都是精英,在永川看来,抓一个车夫和一个普通的小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所以他不知道赵容显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大意了。”赵容显出声道。 永川一愣,“属下愚钝,请王爷告知。” “你的人路上拦车,亮了刀鞘,若是普通的车夫和小姐,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吓得六神无主,可依你所言,那小姐从头到尾不曾露面,也不曾惊慌失措。” “那……许是车夫大胆,那个小姐躲在马车,说不定是吓得腿软了呢,我没看到,也不能说人家不怕啊……” “你要掀车帘的时候,车夫上前拦你,可不像一般的大胆,就算是那车夫大胆,那车里的小姐听你问话,答得也是游刃有余,不仅对你不曾畏惧,更好似认得你一般。” “游刃有余?” 他可是半点没听出来。 “她每字每句都恰到好处,应付你,恰恰得当。” 永川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这是其一,其二可疑之处在于,她说是来京城省亲的,可豫王府的探子一直紧盯苏府动向,可从未听说有什么远房亲戚上门。” 永川一拍脑子,“对啊,这是最大的破绽。” 赵容显摇了摇头:“其三,那车夫口口声声顾及他家小姐的清誉,可她出行身旁竟然不曾带有婢女,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车夫是男的,她一个小姐,没带婢女,就带一个男的车夫在身边……”永川有些气愤地甩了甩袖子,“可恶,着实可恶,竟蒙骗于我,那到底是什么人啊?” “抓到了便知晓。” 平日赵容显是从不会跟他说这么多的,现在愿意费心跟他说这些话,倒是有些反常。 永川想了想,就问赵容显:“王爷心里是不是担心……要不直接上门找苏向晚,当面问个清楚?” “贸然找上门,许会破坏她的计划,你看苏府眼下暗地里藏着的赵庆儿的眼线,赵昌陵的眼线,她腹背受敌,处境不是你看到的那般自在。” “还有什么计划啊,你看元思又找不到,王爷派去的人也被她遣返了,现在在府里跟她大姐也好好的,不是摆明了要跟王爷划清界限了吗?王爷就这么信她不会背叛你……” “是。”赵容显很快应道。 永川被他应得哑口无言。 “那若然她真的是有什么计划,为什么不跟王爷你说一声呢?” “她自己的事,从不需本王插手,若需要我帮忙,她会来找本王。” 这是赵容显对她的尊重。 苏远黛是她所重视的姐妹,她不愿撕破脸皮想迂回处理,也是她的决定。 选择走向他的这条路并不容易,赵容显也不想她在此时被家族所弃,受尽骂名。 他遇事从容自处,运筹帷幄,只单单于苏向晚之事上受制。 “王爷既然信她自己能处理好,为何又要这般担心?” 赵容显静了一下。 他翻了翻书,似乎想通过这一个举动,让自己的心稍静下来。 他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总觉得苏向晚出事了。 从先前查到的情况来看,苏向晚应是遭人算计,可他而后派人去查探到的,却是苏向晚安然无恙地待在府中。 前几日顾婉还曾下过邀约,约苏向晚去酒楼聚会,同行之人还有宸安王世子陆君庭,那日还闹出了一点小事,将顾砚也请了过去。 赵容显那时候在马车里远远地望了两眼,也的确看到苏向晚一如既往,安然无事。 倒是顾婉大反常态,远远地发觉他的马车,急急忙忙地带着苏向晚走了,像是做贼心虚的模样。 顾婉的性子跳脱,行事一阵一阵的,赵容显也不出奇,那背后的原因,他自也不关心。 目前关乎苏向晚所有的一切,看着平和,不曾有异。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就当本王多心。” 永川在这件事里,也是迷糊得紧。 他忠诚于自家的王爷,自然是看不得他因为苏向晚变得优柔寡断,他总觉得那商女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深情,也会害了自家王爷。 真的喜欢一个人,不是她那样的,可他没有经历情事,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什么。 永川对苏向晚没意见,但她若然不是真心实意的,永川就容不下她。 “元思还未曾有消息吗?”赵容显又问他。 “不曾。” “多派些人手,先找到人再说。” 或许找到元思,那些诡异之处,就全部能说得通了。 这时候,永川派出去找人的暗卫也回来了。 “大人,我们按照你的吩咐追上去了,可并没有找到人,只找到停在一处酒楼面前的马车,里头一应物件俱全,不过却没有什么重要之物。” “弃车跑了。”赵容显手指轻敲着桌面,似乎是意料之中。 对方看来不仅认识永川,说不定也认识他,反应极快,处事应变也极快,能在瞬时决断,弃车而走。 “酒楼里也找过了吗?”永川忙问。 “找了,并无踪影。” “他们好像要出城,沿路查下去,兴许能查到。”永川吩咐道。 赵容显又道:“他们今日许是不会出城了,传令下去,这几日严查出城之人,将他们困于京城之内,再好好搜查,京城地里,能藏人之处,不多。” 永川也道:“不错,困于京城,王爷要抓的人,就没有抓不到的。” 他倒要好好看看,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第四百零二章、 查到消息 苏向晚跟车夫调转往两个方向走了,绕了大半个圈子之后,在一处小摊会面。 “小姐说的不错,出城一路有人严查,此下的确出不了城。”那车夫将自己观察到的告知于她。 她那口气似乎是从肺腑里叹出来一样。 怎么就会那么刚好碰上赵容显在那里呢…… “不止今日,怕是接下来几日也走不了了。” 被赵容显盯上,那是很难脱身的。 他这个人要做什么,那就一定要做到,从前追杀她的时候,那不管不顾的狠劲,她真真是不想再领教第二次了。 “那到底是什么人,我瞧那路数阵仗,高手众多,可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吗?”车夫心中疑惑,“他们问话便罢了,为何要抓我们?” “那的确是位高权重的大人,而且是非比寻常的位高权重。” 苏向晚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当初她想尽了办法要联络赵容显,哪怕是传个消息都难如登天。 今下她要躲着了,赵容显就出现了,还穷追不舍。 “你听好了,要抓我们的人是当今的豫王殿下,至于为什么抓我们,此下苏府里头一片乱象,才起了大火刚刚平息,我们清晨于苏府潜逃而出,本就形迹可疑,说是问话,其实更像是盘查,只是刚好来问话之人恰好我应付得了,这才让我们这般走了,如若方才来问话的是豫王本人,打从那护卫亮出刀鞘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还好来盘问的是永川。 “豫……豫王?”车夫神色大变,“他……他怎会亲自前来,并且守在苏府外头?不应该啊……” 苏向晚按了按发疼的额头。 她不想去深思这个问题。 “这不是我们该想的事,反正运气不好,碰上了就躲不过去了。” 她很快理清思绪,同那车夫道:“你先回魏府藏着,等安全之后,我们再另想法子出城。” “小人受命护小姐安然出城,此下怎好自己一人先走?”那车夫忙道。 苏向晚摆了摆手,“不是你自己走,而是我们各自躲藏,魏府不是寻常之处,若是要庇护于我,也不能在明面,此下我去不了魏府,也去不了苏府,只能另寻他处,而你我一块行动太引人注目,所以最好是暂且分道扬镳。” 车夫就问:“不知小姐方才所说的安全之处是哪里?” 苏向晚就道:“我会暂且躲于听风阁中,这几日你也不要找我,若真的有事,我会想办法联络魏大小姐。” 那车夫想了想,对苏向晚出声道:“那小人眼下护送你去听风阁。” 苏向晚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 万一半路上真的被找上了,结果把听风阁连累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她要确保自己处境安全,才能安稳地躲进听风阁里。 车夫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小人先退下了,小姐自己小心。” 苏向晚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先走。 两人在小摊上谈好话,放下钱银,又各自离开了。 她沿路前行,找了一家茶楼进去,开了厢房,点了茶水和酒菜,慢慢地吃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计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出了茶楼,朝听风阁的方向前行而去。 一路顺利。 到听风阁门前的时候,凉风透过窗栏吹过来,她觉得有些冷意,这才发觉自己这一路上莫名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走进听风阁里,就见到两个陌生的婢女在走廊里头清扫着,似乎以为她是客人,连忙走上来道:“听风阁还未开市,不知小姐可有什么事么?” 苏向晚估计着元宵已过,休年假的下人们也陆续回来了,当下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前头响起了木槿的声音。 “姑娘。”她声音里隐约带了一丝雀跃,还有一点莫名的安慰。 苏向晚也看了过去。 木槿朝她走过来,而后对着那两个婢女道:“你们去忙,她是阁主的客人,我来招待便好。” 那两个婢女点了点头,这就退下了。 木槿这才看着她又道:“小姐走之后,我心中一直担忧着,看你毫无消息,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出事了,本还想着今日去苏府打听一下,阁主却不让我去,眼下见你无恙,可真是太好了。”她想了想,又问苏向晚:“怎么样,你见上你大姐了吗?一切可还顺利?” 苏向晚平复心绪,摇头道:“说来话长,先回屋吧。” 木槿看她手上拿着包袱,神色有异,猜想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当下也不再追问了。 房中还保留着她离去时候的模样,就好似知道她会回来一般,苏向晚忽然想起那时候初初躲到湖心亭里,裴敬同她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她雄心壮志,直接拒绝了裴敬要送她离开的好意。 她并非是意气用事,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结果绕了一个圈子,她不但什么都没办成,还是一样要走。 裴敬在更早的之前就估计到了这样的结果,才会说她过一阵子就会改变主意。 而她走后,房间也不曾收拾起来,这就证明裴敬料到她走了之后还是会回来的。 一个人真的能算计到那么久之后的事吗。 她此次回来,是偶然的结果,若非因为碰上赵容显,她这会估计已经出了城,在去往广陵的路上了。 木槿看她出神,忍不住就喊了她几声:“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苏向晚收回心绪,这才问她:“你们阁主呢?我想见一见他。” “阁主今日不在,似是有事出了门,姑娘若要见他,许要等等。” “出门了……” 苏向晚想着自己其实也不是有什么急事,便道:“没事,不着急,晚些见也行。” 她今早上已经决定了要离开京城,回到听风阁之后,那股气劲沉淀下来,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她从未有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时候,但此下这个决定很重要,她不想以后后悔。 而苏向晚这会觉得,裴敬或许是可以给她答案的人。 木槿给她倒了杯茶,这才道:“姑娘放心,你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苏向晚笑了笑,突然对她道:“我打算离开京城,回广陵老家。” 木槿怔了一下,“怎的这么突然,为何要走?” 苏向晚简单地一句话带过去,“京城不是我该呆的地方,我以后跟苏府也不再有关系了,自然要另寻安全的去处。” 木槿也是聪明人,大概能猜想到她去见苏远黛一行并不是很顺利。 有些话说出来挺难受的,苏向晚不明说,也是不需要她的安慰。 旁人的悲欢离合,再怎么感同身受,也不是自己切身经历,已经发生的事,再伤悲春秋地纠结着,也没有必要。 “姑娘放心吧,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等阁主回来之后,再去找他帮忙,你若是决定要离开,阁主一定可以帮你的。”木槿肯定道。 “嗯。”苏向晚点了点头。 她放空了思绪,缓缓地靠在塌上。 这会什么也没有想,她也什么都想不到。 除了腾在半空之中的那股恍惚劲,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夜色深沉。 明月悬于天际,偶能看见一两颗崭露头角的星星,昭示着明日的阳光明媚。 月光从打开的窗户丝丝缕缕地洒进来,一点点爬上桌头。 赵容显从桌前起身,走到了窗边之处。 俗语常说,十五的月光十六圆。 在接连一段的阴霾之后,今夜终于有了无比美丽的月色。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浮上了清浅的笑意。 这抹笑意没有维持多久,随着门外来人的声响,很快就消了下去。 他步回桌边坐了下来,出声道:“进来。” 永川推开门,一身的风尘仆仆。 “王爷,有消息了。”他出声道。 赵容显眼皮都没抬,“人找到了?” “找到了其中那个车夫,他躲藏之余,还不忘留意我们搜查的动静,这才露了马脚,教我们的人发现了。” 赵容显没出声,只是微挑的眉头,足以显露出他的不悦。 永川忙道:“看那车夫的模样,可见得他们是分道而走,不过眼下找到了一个,顺藤摸瓜,就不愁找不出另外一个了。” 赵容显语气微冷:“那便等两个都找到了再来同我说。” 永川顿了一下,这才又出声道:“只是那个车夫,身份有些不大寻常,属下想着,还是应该先来同王爷说一声。” 赵容显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人跟着那车夫,发现他十分谨慎,中途也接触了不少的人,王爷还记得你先前吩咐我们留意魏府之事吗?” 赵容显这才终于有了一丝大的反应,他抬头看着永川:“此人同魏府有关?” 第四百零三章、 决定离开 “八九不离十了,魏府行事低调,一贯安分,属下查了许久都没发现出半分异常,只是今日这车夫接触之人,虽不是直接同魏府有关联的,但基本可以肯定他在透过此道,传递消息回去魏府。” 原本像魏府这般的门户,暗地里也有自己的人手和势力,有人联络消息,这并不出奇,如果真是一个也没有那才有鬼。 永川盯着魏府的时日,发觉他们私下虽然有些小动作,或关乎情报消息,或是一些平日交际安排,当中也有不少隐蔽之事,虽没有过深探查,但魏府不参与朝中党派争斗,现今除了名望,也没有什么实际权力地位,那些事于豫王府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 平日里若是这个车夫回来传传消息,永川就是发现了,也不会当一回事,可偏偏今日就撞上了,这车夫还恰恰就是赵容显下令要抓的人。 “魏府的人,今日早晨从苏府出来……”赵容显也寻思出里头的不对劲来了。 “这苏向晚的外祖家便是魏府,不过魏府一贯是对她不闻不问,更早之前也划清了界限,魏大小姐虽然跟她也偶有往来,但私交甚少,足以见得魏府对她并不重视,而今下看来,或许并非如此,王爷,属下怀疑这苏向晚跟魏府暗地里或有联系。” 赵容显想起苏向晚在看烟花的那晚上说的那些话。 她问他知不知晓魏府的什么秘密,也说过魏府让人送了广陵的地契给她。 他心中生疑,也派人查探过,不过一无所获。 关乎那个所谓的秘密,更是毫无线索。 赵容显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魏府对苏向晚的冷漠,都是假象。 魏府不仅暗地里关心苏向晚,对她也甚是重视。 只是或许迫于什么原因,他们把所有的关心都隐藏起来,把苏向晚推得远远的,好像只有推得足够远,就永远不会被那牵扯进不为人知的秘密里面。 而眼下要查到背后之事,这个车夫或许就是一道口子。 “属下现在想不明白的是,马车里头的那个又是什么人,那车夫冒险观察我们动静,看着是要保护那个人,而魏府里头那日根本就没有哪个小姐出了门,苏府也查不到这样一位客人。” 凭空多出来一位小姐,不知身份,认得他,说不定也认得王爷,应变极快,感觉又狡猾又聪明…… 寻思起来,他就只能想到苏向晚。 可苏向晚好端端在苏府待着呢,不会是她。 元思真的一点也想不到了。 “广陵……”赵容显沉吟片刻,而后才道:“不必猜了,把人引出来便可知晓。” 永川一听就知道赵容显眼下有了主意。 “但听王爷吩咐。” 赵容显出声,语气平淡:“生些乱子,让那个车夫以为我们行动受制,撤掉出城监视的防线,给他们机会离开。” 既知晓了此事跟魏府有关,放他们走也无妨,他现在更想通过这车夫和隐藏的另外一人,帮苏向晚查探出魏府掩盖着的秘密。 赵容显没有永川的好奇心,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小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清晨从苏府出来,一路欲前往广陵,让他觉得,苏向晚或许真的是出了什么事。 “查一下苏向晚近日动向,本王要见她一面。” 苏府此下形势复杂,他不便上门,送去的消息,也毫无回复,赵容显只能另行算计。 或许见上了,他心中不安,也能就此散了。 裴敬是在三天后回的听风阁。 他听闻苏向晚要见他,好似也是意料之中,便让木槿叫苏向晚去后院见他。 此遭他没有去湖心亭下棋,苏向晚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理着花花草草,翻土种上新芽,修剪杂草枯枝,手脚利落熟练,真真是一点暗杀高手的样子都没有。 他把自己过成了最平凡的普通人模样,并且乐此不疲。 这就是苏向晚的感觉。 见了她来,裴敬也没抬头,只是道:“种过花吗?” 苏向晚老老实实应了:“种过一些好养活的花,只需要想起来的时候偶尔给给水,不需要怎么打理就能开得生机勃勃的花。” 裴敬听着就笑了:“倒是像你的性子。” 苏向晚走过去,从他旁边拿了铲子,利落地帮他翻土,熟练地放入幼苗,接着又道:“我种花是为了一点乐趣,但要是为了种花还要费心劳力地伤神进去,那我就没有乐趣了,那些娇贵的花,养死了也可惜,我可能不仅没有了乐趣,还会因此惹得不大高兴,所以还是罢了。” 裴敬看她熟练地帮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笑了笑道:“辛辛苦苦栽花种花,付诸心力,等你有朝一日看它结苞开花,那时候便不会在意之前的辛苦了,那心中之满足,又岂只是简单乐趣二字。” “这就跟厨师愿意研究菜色,费心尽力地烧出一道好菜,织娘勤勤恳恳,努力绣出新鲜花样一般,人各有志,心中的欢喜,自然也不尽相同。” 裴敬头也不抬:“你呢,你心中有什么志向?” 苏向晚弯了弯眼:“我说了阁主能帮我实现吗?” 裴敬老老实实地摇头:“不能。” 她笑意更深:“那我说了也无用。” “说来听听,万一实现了呢?”裴敬出声道。 苏向晚看着手上沾着的泥土,这才应道:“我的志向,就是开心又自在地好好活下去。” 裴敬点了点头:“说难,倒也不难,说易,倒也不易。人生在世,何谓开心自在,你若是要位极人臣才觉得开心自在,那便是难上加难,倘若你粗茶淡饭也开心自在,那便容易不过,心中所求越简单,就越是容易,可我看你,心中所求颇多,怕是难以实现,世事总不可能尽数如你所愿,你想要所有人都圆满,那是不可能的。” “可不可能,要试了才知道。” “你试了,那你此下知道了吗?” “结果虽不圆满,但起码我不后悔。” 至今为此,她都不曾因为自己任何一个决定而后悔。 她只是输在,还不够谨慎,还不够小心,还不够强大。 “那你放弃了吗?” 苏向晚就笑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失败,也知道我会回来吗?” “我是人,不是神,怎会未卜先知。”裴敬摇头道,“你当时突生变故,太过急进,失败也是必然的。” “那就当是凑巧吧,你料得不错,我眼下的确是决定离开了。” 裴敬没有就着她的话题说下去,只是道:“我这几日,去祭奠一个故人,我依稀还记得这位故人同我说的话,他说当你要做一个决定之前,如果你犹豫不决,需要深思熟虑,那便不如交给时间来决定,果断有时候是件好事,但果断有时候,也意味着冲动。” 苏向晚种下最后一个树苗,这才笑道:“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若非变故突生,我此下已然离开京城。” “你没放下的事太多,就算没有这个变故,哪怕你离开了京城,也总会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我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本来就是我的意愿。” 他也放下了铲子,“之前的事,你都放下了?” 她跟着裴敬去洗手,而后才道:“放下了。” 裴敬没有问她原因,他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他只是说:“决定好了吗?决定好了我就去帮你安排。” 苏向晚点了点头。 冰凉的水从她指间穿透而过,她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那明日走吧。”裴敬出声道。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惊讶:“这么快?” “嫌快?” “不是,只是生了一点变故,出城一路防备森严,不需要从长计议吗?” 裴敬笑了笑:“不必,我有法子。” 那…… 那就没什么可以顾虑的了。 “那就麻烦阁主帮我安排了,明日就走。”苏向晚下了决定。 她想起那把裴敬给她的匕首,又出声道:“那把匕首我放起来了,既然阁主此下帮我离开,我稍后就把匕首还给你。” 裴敬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苏向晚洗干净了手,该说的话,该安排的事都说完了,自也没理由继续留着,而后转身离开了。 阳光大好。 她拉了拉衣裳,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踏实的暖意。 第四百零四章、 恐防有诈 木槿开门进屋,本来想说什么,见苏向晚动手收拾着包袱,当下忙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要走?” 苏向晚点了点头,而后道:“我已见过裴阁主,他说帮我安排,明日就可离开。” 她现在需要把这个消息知会魏府。 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不必再派人来联系她,等安全抵达广陵再说。 “明日,这么快?”木槿也惊讶了。 “不快了,早日离开,早日脱离危险。” 木槿点了点头,“也是,那姑娘,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回来京城? 估计会吧。 等一切尘埃落定,改朝换代的那一日,所有人都将她遗忘,那时候她应该会回来的。 “不好说。”苏向晚朝她笑道:“不过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广陵看我。” 离别其实有点伤感,但只要还有再见之日,心中就会安慰许多。 萍水相逢也好,雪中送炭也好,都是很美好的一段经历。 “我一定会的。”木槿这才又有了笑容。 她说完这话,忽地想起什么来,忙就道:“对了姑娘,外头有人找你,说是你让他来此处联络你的。” “有人找我?” 苏向晚心中警惕起来。 她第一时间想到魏府的那个车夫。 赵容显若是要抓一个人,那定然是全城森严,尤其是这几日这样紧要的关头,最容易被发觉,她当日警戒过那个车夫,情况不稳之前,最好不要联系她。 这时候他找上门,难不成是有什么变故? “那人呢?”苏向晚问木槿。 “就在外头,我心中生疑,已然派人将对方先行牵绊住,等姑娘你去看一眼,若是不妥,我便将人杀了。” 苏向晚心里不大放心,她又道:“听风阁地处开阔,傍湖僻静,周边没有什么可以藏身之处,若是有人混进来了,你们可否第一时间发现?” “姑娘放心,听风阁里人手虽不多,却是易守难攻之地,阁主巧立了一应机关,若是有什么人跟上来了潜伏着,定是无所遁形。” 苏向晚稍微安心,就道:“那便出去看一眼,兴许不是敌人。” “好,我陪姑娘一块前往。” 木槿说完,在前头领路,带着她往外头去了。 中午的日光明亮,春意愈发浓厚,湖水粼粼,空气里夹杂着回春的潮湿,有些黏糊糊的温暖。 苏向晚随着木槿走到外头,看见来人的确是魏府的那个车夫,安心之余,心里头又浮现了另外的一种担忧。 时机不对。 这车夫不该在这时候找上来的。 “小姐。”那车夫见苏向晚安然无恙,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喜悦,“你无事便好了。” 苏向晚对木槿点头示意,这才走上前道:“你怎的来了,我不是说暂且不要联络,若真的有事,等我联系魏大小姐吗?” 那车夫就道:“小姐放心,我十分谨慎,确定没有被任何人发觉才来找你的。” 苏向晚摇了摇头,“你根本不知豫王厉害,怎能掉以轻心?” 赵容显的人,若是能那么轻易就被这个车夫发觉,那他这个豫王也不用当了。 她心里头始终怀着对他最高程度的戒备,一点不敢松懈。 “小姐你莫急,且听我说,我这几日躲藏之余,也在暗中留意对方动静,一来是怕小姐被他们抓住,二来也是想找寻时机,尽快将你送出城。”车夫忙道。 苏向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你说什么?你暗中留意对方动静?” 真是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赵容显的那些暗卫,躲都未必躲得了,这车夫居然敢暗中去留意对方动静,是怕自己不够引人注目,非要露出点马脚让人找上来吗? 她心气翻腾,感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就快要喷出来了。 “是的,我这几日留意着对方动向,发现昨日开始,搜查开始松懈下来,连出城的守卫也少了许多,打听之下才知道豫王那边出了些乱子。” 赵容显出事了? 苏向晚心咔地一下,好像漏跳了一拍。 她赶忙问道:“豫王那边出了何事?” “具体的不清楚,但好似是遇上了刺杀,眼下已经调离了大部分的人手,所以一时间应是顾不得抓我们的事了。”那车夫兴奋地搓了搓手,“小姐,现在可是离开的大好机会,趁着对方出事,防备薄弱,我们得赶快出城。” “遇上刺杀了?” 苏向晚不自觉地浮上几丝忧虑,转而又冷静下来。 先前赵昌陵那般布置谋划都未能伤得了他,若是寻常的刺杀,多数不会有什么大事。 反而刺杀的事情会张扬开来让这个车夫知道,反而不大对劲。 她冷静过后,猛地想到什么,连忙出声道:“这便糟了。” 车夫一脸兴意,不知道苏向晚在说什么糟了。 木槿警醒,当下就道:“是不是有诈?” “诈?”车夫出声道:“我已确认过,此事的确为真,并且出城的防卫,也确实松懈了。” 苏向晚简直郁结,“你确认为真的事,怎知是不是对方故意做出来给你看的,安排一场刺杀有多难,对方早在你查探他们动静的时候,说不定就盯上你了,现在又故作生乱,松懈防备,接下来就等着我们上当露面了。” “不……不会吧?” “我以前也不信邪,但此下我们遇上的可是豫王,你算计谁你都算不过他的。” 苏向晚又有那种崩溃和焦虑的感觉了。 她要是被赵容显找到,虽然不至于有丧命的下场,但另外一条路也同死路无疑了。 她压根就不想面对赵容显。 “那……那现在我岂不是已经暴露了……”车夫有些慌了,“我眼下找上小姐你,可不是害了你?” 苏向晚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对方能跟着你,发现到这里,但估计还没有发现是我……” 不要慌。 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消息还没有传回去。 截杀的话,应该来得及。 —— 截杀个毛线啊,她根本拦不住啊! 这时候也不能出城,只能换个地方继续躲了。 “人我截下来了。” 裴敬忽然出现在门口,神色淡然地出声道。 苏向晚看过去,车夫也是一怔。 “阁主。”木槿首先唤道。 裴敬点了点头,走进门来,“跟上来的一共两名暗卫,已然都被我截了下来,此下还未完全暴露,但也快了。” 车夫神色回缓,“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助。” 苏向晚眉头紧蹙,只是问他:“你截了赵容显的人,这事闹大了,只怕你也脱不了身。” 裴敬笑了笑,“他查不到我身上。” 木槿就问他,“那阁主,我们此下要将苏姑娘送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吗?这车夫已然暴露了踪迹,跟着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跟上来。” 还不等裴敬出声,苏向晚就道:“不必,马上出城便是。” “可是这会出城,不是反而正中下怀吗?”车夫忙道。 “并不是要真的出城,而是要转移视线,让他们以为我跑出城了。” 跟赵容显对阵,不能用常规的办法。 “阁主眼下截了他们的人,他为了摸清底细,还会派更多的人来,听风阁迟早要暴露,我此下离城,他们就不会查到听风阁来,反而会集中注意力去抓我,我只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次脱身,他们之前一切筹谋,就都白费了。” 哪怕她明日要走,她也不能给裴敬惹上赵容显这么一单祸事。 听风阁不能暴露于赵容显面前。 “不必如此冒险。”裴敬不太赞成苏向晚的提议。 “不是冒险,而是跟赵容显对阵,我们没有好处,一旦此处被他发现,我暴露也是迟早的事,此下对方还未知我的身份,我还有筹谋的余地,最起码保全这里,只要能在他的人手下脱身,让他们以为我逃跑了,这才算真正的安全。” “如此……妥当么?”木槿始终心有戚戚。 她在旁人口中,大约听说过豫王的一些事,眼下亲自见识到参与其中,又是另外的一种感受。 哪怕没有看到人,她都能感觉到这个人在遥远之外传过来的紧迫压力。 让人太不舒服了。 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苏向晚因为一个人露出这样惶恐的表情。 哪怕遇上再难的事,处境再不利,对着东阳公主也好,冒充顶替她的人也好,她都不曾惶恐过。 苏向晚能怕成这样,木槿想着,豫王这个人一定是很恐怖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苏向晚道。 第四百零五章、 历史重演 出城的事筹谋得很快。 苏向晚按照记忆里的线路,画了出城的地图。 当初她为了自保,偷偷地给赵昌陵送信,让他设计截杀赵容显的计划。 那时候苏向晚以为赵容显会抓蒋瑶,然后能按照她计划里头的发展。 没想到最后赵容显把她抓了,把自己坑了,差点没了性命。 “没想到现在历史重演,我要根据旧日线路,谋划怎么逃跑了。” 世事可真是奇妙。 “出城这道防线,对方不会卡我们,重头戏会在我们出了城之后。”苏向晚指着地形:“城外四处荒地,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往左走,是她曾经跟赵容显跳下去的山沟。 看起来阴暗恐怖,其实没有多深,底下还是个水泊。 那曾经是她跟赵容显的生路。 不过运气不好,撞上一两块石头,当场死掉也不无可能。 苏向晚摇摇头,挥去那些袭上来的记忆,果断地指了右边:“只能一路朝右,此处是悬崖,有条吊桥,需有人在我们过桥之后,砍断吊桥,截断追兵,不过这样的话,剩下的人就要想法子自己脱身了。” “此事我来办。”裴敬很快出声。 木槿忙道:“我去吧,太危险了。” “脱身于我而言并不难,那些暗卫追不上我。”此事裴敬还算有把握,当下对着苏向晚又道:“你过了吊桥之后,我截断后路追兵,他们定然以为你一路离开,搜寻的重心也会放至城外,此时你再回城,再安全不过。” 车夫不太懂:“为何不直接离开?” 都出城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能截断的追兵,只能挡一阵子,我们回城一趟,确定他们都出城搜捕之后,跟在他们后头才出城,这才安全。” 谁也不会想到,要抓的人不在前头,反而在他们后头。 等到了广陵,那里不是赵容显的地盘,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自然也就好办了。 苏向晚还不信了,赵容显能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情况还能追着到广陵去。 那个冒牌货顶着她的身份还在京城里,他不会走的。 “还是小姐深谋远虑。”车夫忙拍她的马屁。 苏向晚看着他,出声道:“我自己走,你不必同行,到时候在广陵碰面就好。” 车夫自知理亏,当下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小姐说如何,就如何办。” 商定之后,苏向晚换了简便的装束,随后准备出城。 听风阁有自己出行的车辆,苏向晚跟着那车到了城门处,而后改为步行。 在她离开后不久,车夫才小心翼翼地从听风阁潜伏而出,他按照苏向晚的吩咐,又回去同魏府的人传递消息。 赵容显才从宫里出来,永川急忙忙地就上前同他道:“王爷,我们派去追踪车夫的人,有两个突然不见了踪影,方才豫王府门前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里头就是我们那两个不见踪影的人。” “车夫呢?”赵容显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隐约觉得这样的手法有些熟悉。 “车夫还在掌握之中,他方才同魏府的人通了消息。” 赵容显摇了摇头,“不对,那车夫可是从头到尾一直在监视之中?” 永川哑了一下,“那两个暗卫不见踪影的时候,是断了一下。” “在何处断的?” “只有大概的范围。”永川就问他,“要加派人手去搜寻吗?兴许那就是另外一个人的藏身之处。” 赵容显上了马车,就这么一刻,他很快醒神过来,“那人要趁此时出城,速去城外截人。” “出城?” 永川有些反应不来。 对方的行事也太跳脱了吧。 “把人送回来如此挑衅,又让车夫出现在我们视线里,正常情况下,应是要吸引我们,让我们加派人手去那附近搜寻,此为声东击西,趁着我们转移了注意力之时,她才好掩护出城。” “什么人能有这般手段?” 能截住他们的暗卫,武功高强,还能躲避他们的搜寻,隐匿能力也很厉害,此下还能想出诱敌声东击西的计策。 京城里用手指掰着数,都数不出这号人来。 “我怀疑她还有帮手,不管是隐匿藏身,还是截住我们的人,都有人在帮她。” 永川就道:“魏府的势力?” “不确定,可能是。” “那我现在立马派人在城外守备,趁着对方出城,将人抓住。” “出城的人那么多,你不知对方身份,没有那个车夫,你怎知是谁?”赵容显问他。 永川反应过来。 是啊。 他连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就算人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他也认不出来啊。 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在城门口一个个盘问吧。 目前能确定的消息是,对方是个女子,并且要出城。 但保不准她这般狡猾,女扮男装掩人耳目,这就更难了。 “还请王爷明示。”永川出声道。 赵容显想了一下,这才道:“把城外地图拿来。” 永川应下了,急忙吩咐底下的人去取,不过片刻,城外的地图就送呈上来。 他递上前,在赵容显面前摊开,而后才出声道:“王爷,这是城外周边的地图。” 赵容显看了许久,而后目光落在一处。 他指着地图道:“此处……” 永川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看见连绵的山脉,没有发现什么异处。 “此处怎么了王爷?” “此处悬崖,悬崖上方应有一处吊桥。” 永川眸中浮现一丝讶色,“王爷怎么知道的?” 地图上只是画了大概地形,吊桥这些细微之处,并没有体现出去。 赵容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深沉又幽远。 “有人告诉过本王。” “需恐防对方用此桥脱身,此遭若被她逃脱了,只怕再找她就难了,城外适宜脱身之地,这是最合适的地方,你派人去此处守着,先行砍断吊桥,而后一旦来人,抓住便是。” “万一她没有来吊桥处呢?”永川问他。 赵容显的指尖稍移,“那她只能走官道。” “官道都是我们的人。” “对,所以她不敢,吊桥的路,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永川收回讶色,应声道:“属下这便去办。” 苏向晚行至城门之前,看着来来往往擦身而过的人群,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眼皮无端端跳得厉害。 —— 可走到这里,不好回头了。 哪怕危险,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出城的人不多,回城的人也不多,盘查如她所想,并不森严,门卫只是例行看了她的身份文引,又随意问了几句话就让她出城去了。 一出城门,就感觉所有的繁华热闹都被抛诸脑后,迎面袭来的,是眼前漫无边际的道路,还有四处荒芜的静地。 她拉紧了包袱,低头朝前走着。 赵容显的人都在暗处里观察着,出城的关口不会有人查,要上了官道,在对方的掌握之中,那就无所遁形了。 苏向晚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向右前行。 路并不难走,除了僻静就是僻静。 杂草丛生,还好此下是白天,若然到了晚上,那估计是和渗人的场景。 今日天气晴朗,适宜出城游玩,她开始往右走的时候,身边偶尔还有马车经过,行人也能见到一两个,等她越走越远之后,同行的人几乎一个也看不见了,后来连马车的踪迹也都消失了。 越来越僻静的路上,前面空荡荡,后面空荡荡,让人没来由的心慌。 她计算了一下自己的路程,若是没有偏离方向的话,再过小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到吊桥之处了。 苏向晚理清头绪,正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又顿住了脚步。 —— 走得实在太顺利了。 当然也不是说顺利不好,而是这种情况下,不应该这么顺利。 她开始反思起来,自己有没有什么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苏向晚都觉得此举是眼下于她而言最安全也最稳妥的一条路了。 可赵容显的人到底在哪呢? 在官道守株待兔地盘查? 还是并没有想到她会出城,反而加派人手去听风阁附近找线索呢? 苏向晚前一秒还在想着此事,后一秒只觉头皮一麻,一支飞箭从她脸边呼啸而过,正正落在她的身侧。 冷厉的箭芒入地三分,带着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 人未见,箭先到。 而且这个箭势,更像是盲射,代表对方与她还有一段的距离。 苏向晚连看都不看,当下拔腿就跑。 她能感觉到有冲着她来的利箭在身后落下,但或许是想抓活口,也或许是她真的运气好,那些不长眼的利箭,总算是没伤到她。 在遥遥可见吊桥的边上,她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见裴敬不知道从何处窜了出来,一把拉过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苏向晚都懵了。 “吊桥被砍断了,他们派了人在这里附近守着,等着你过来。”裴敬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喘息,期间还打落了几根朝他们飞来的利箭。 苏向晚这才确定方才不是自己好运,也不是对方要她的活口。 那些朝她射过来的箭,一些本来是偏的,没偏的那些,都是裴敬用手上的石子打掉的。 “他们怎么会预先知道我走这条路?” 没道理啊。 这里久无人烟,除非是打算来这里跳悬崖,或者是被人追杀到此处,不然基本不会有人发现这条吊桥。 毕竟京城里不会有人像她这样费心费力地花几天时间,在这里无用之处勘察了又勘察,直到发现一条孤零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吊桥。 那是仅能承载一人重量的吊桥。 “不知道何处泄露了消息,吊桥的路不能再走了。”裴敬急急道。 苏向晚简直心灰意冷。 “回城的路被封死,官道也不能走,吊桥被断,我们眼下被前后包围了。” 她事先做好了心里准备,也想过不会这么顺利。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吊桥会被先断了。 以为自己主导了先机,结果成了别人掌中之物。 “裴阁主,你先走吧,带着我,两个人都跑不了。”苏向晚很快就道。 裴敬充耳不闻,显然他并没有把苏向晚的话听进去。 苏向晚急忙又道:“他们不会杀我,只是想抓我回去,赵容显也不会对我不利,反倒是你,我没有把握能护你性命,所以你丢下我,自己跑吧。” 裴敬在她的话语之中,挡住了来人刺过来的两剑。 苏向晚这才发现,追兵已经近身了。 此下裴敬自己也已经很难脱身了。 —— 无路可逃。 裴敬将她推到身后,细声嘱咐道:“我拖着这些人,你寻空子逃跑。” 苏向晚没跑。 她根本就跑不了。 回城的路堵死了,她往哪里跑结果都是一样的。 然而裴敬已经陷入了胶着的缠斗之中。 苏向晚知晓裴敬深藏不露,是从前江湖里有名的暗杀高手,但他毕竟已经隐匿多年,加之他擅长的是暗杀,学的是阴招,是那种顷刻能在眨眼之间取人性命不留痕迹的手段。 真刀真枪的对打,在正面对上的厮杀,尤其对方个个是精英,人数还不少的情况下,还是有些吃力的。 他能拖得了这会已经是尽力了。 苏向晚退了一步,忽地晃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背脊蓦地僵住。 这后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看着很是吓人。 苏向晚以她的切身经历确定,底下是个水泊,跳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很大。 —— 跳? 不跳? 幸运之神眷顾了她一次,会眷顾她第二次吗? 现在有了新的女主角,她这个bug会被抹杀吗? 裴敬忽地闷哼了一声,苏向晚在混乱的对峙之中,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受伤了,又是哪里受伤了。 她咬咬牙,看着那条鸿沟,而后扬声对裴敬喊出话来:“裴阁主,你快点跑,不必管我。” 这话说完,苏向晚闭着眼睛就往下跳去。 裴敬回头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苏向晚飘散的衣角,人瞬间就不见了。 那股震惊只是残留了一瞬,刀光很快又刺到眼前,裴敬无暇分神,只是朝那鸿沟看了两眼,当下不再恋战,缠斗了几个回合之后,迅速地找到机会脱身离去。 永川在城门口的小摊喝着茶水等消息。 明明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却忽然落出了几分雨滴来。 “这天还真奇怪。”他喃喃地。 话音才落,就见派出城的探子脚步匆忙地回来禀报:“大人,吊桥前方的确发现了一男一女。” 还真让他家王爷算对了。 “人呢?抓到了吗?” “没有抓到,那男子武功高强,被他脱身跑了。”探子悻悻然出声。 永川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男的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女的,她也跑了?” 探子这回摇头否认了。 “那女子眼见无路可逃,跳山自尽了。” 永川一口茶水咽在喉咙间,一时间差点吞不下去。 “死了?” 第四百零六章、 有福气的 “你说什么?人死了?”赵容显从案席之间抬起头来,一贯平静的面容上,覆上了一丝惊讶。 永川就道:“未见尸首,不过探子回报,说她跳下了山崖,怕也活不了了。” 赵容显忽然就站起身来,“跳下山崖?是何处的山崖?” 永川被赵容显突如而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当下愣愣回答道:“城外……往左前行……” 他说着说着,也意味出什么来了。 “王爷当日……是不是也从这里跳过一次?”因为不大确定,他说得很慢。 那天跟赵容显一块的人是元思,所以永川并不知道赵容显是怎么跳下山间,又怎么从山间底下死里逃生的。 他那阵子光忙着治疗赵容显的伤,也没过问这些细节。 加之苏向晚那时候跟着陆君庭走了,王爷心中不快,也决口不提此事,具体是个怎么回事,永川到现在都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从山崖处跳下去,那就是必死无疑的,但看赵容显这般神色,他估计这山崖里头,估计是藏有生路。 “那底下是个水泊,顺利的话,只要不装上礁石,就不会死。”赵容显的声音莫名有些不稳。 往右而走的吊桥,左边逃生的鸿沟,都是苏向晚的手笔。 那个人跟苏向晚是什么关系,竟然对这些事都了如指掌? 还是说,是巧合? 天底下,会有如此大的巧合吗? 还有此次对阵种种,他有几次都有一些莫名的错觉。 有一刻他甚至还怀疑,是不是苏向晚在后头为那人出谋划策了。 但是不对,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赵容显宛若陷入重重的迷雾之中,不管怎么使劲地伸手去拂,都无法将挡在眼前的迷雾拂开去。 “属下马上派人下山搜寻。” 永川出声,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挫败。 一开始他只觉得只是抓个普通的车夫和小姐,结果没想到形势这么复杂。 对方是他所不能及的难对付,要赵容显亲自出马布局也就罢了。 最后局都布好了,就差最后一步,结果他还是没抓住人。 若是元思在王爷身边,绝对不是这种局面。 赵容显摇了摇头,“不用找了,她逃了。” “封锁山底,死守城门,继续盘查官道……” 赵容显淡淡出了声:“你知晓那人是谁了吗?” 绕了这么一大圈,费了这么多的人力,连那个女子是谁都没弄清楚。 “追捕而去的护卫,应该有看见他们样貌的……” 赵容显没说话了。 样貌可以伪装,装扮可以改变。 没有抓到人,其他的手段都是无用的。 跑了就是跑了。 他的确是没想到那人会选择那个方式逃跑,毕竟正常人都不可能想到用那个法子逃跑…… “继续盯着那个车夫吧,广陵太远,我此下抽不开身,先派些人手过去潜伏着,看看能不能查探到什么消息。” 魏府的这个秘密,线索已断,急也没用。 永川跪了下来,“王爷,此遭是属下办事不力,才教人逃了去……” 赵容显揉了揉额心,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出去吧,本王乏了。” 永川有些气败,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准备退出去。 他走到门边,就听赵容显吐出了一句话来:“永川,你记得,你是药师。” 这话并没有什么安慰的气息,语气也再平淡不过,永川却一瞬间就心安下来。 药师的职责,只要做好药师的本分便好了。 王爷并不曾怪责于他。 门被轻轻掩上,赵容显看着眼前的地图,稍稍出了神。 此人的狡猾,是永川无法应付得来的,就算是顾砚和元思,也未必就能不被算计了去。 若再有机会交手一次,他定能把人亲手揪出来。 —— 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 暮色降临,炊烟四起。 每家每户里头,都传出热腾腾的饭香味。 何志朝推开门,扶了扶肩膀,稍微活动着疲惫的筋骨,慢慢走进了内堂。 何夫人恰好从厨房里头忙完,装好了饭菜,见他回来,眉眼里染了笑意。 “回来了,累一天吧,休息一下,准备可以吃饭了。” 她说着千百次最平常不过的话语,语气里却带着亲昵的温馨。 他们是最平凡的一对夫妻,也是京城里万千人里头平平无奇的小老百姓,日子简单,虽然有些累,但平淡得余,也还算安稳幸福。 若是再有几个小娃娃,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擦净了手,上前帮何志朝脱了衣裳,又端来了热水。 “这几日可累坏了吧?” 何志朝眉目里是抹不去的疲惫,“开年和年底,都是最忙的时候,等过了二月二便好了。” 何夫人也不懂满堂红里头的事,回头盛了饭递给他,而后道:“苏大小姐三月便要出嫁了,此遭应该不会再露面了吧?” 何志朝咽下了一口饭,拿着筷子摇了摇头:“要来的,二小姐三小姐也要来,可热闹了。” “四小姐不去?” “四小姐刚回了广陵,听说好些日子不会回来了。” 何夫人有些诧异,“好端端地回去广陵做什么?” 何志朝也不知道:“这倒不清楚,不过京城地里是非多,苏家在广陵当地也算数一数二,到了京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回去广陵起码地位还是有的。” “也是,京城是权贵的天下,苏府再有钱也只是个商户,商女是没有出头的日子的。”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与其在京城里卑躬屈膝地看人脸色,低声下气地过日子,那还真真不如在广陵时候的快活。 “话也不是这么说,若苏府当日没有来京城,留于广陵,就算再怎么数一数二,这辈子也是止步不前了,苏大小姐要是留在广陵,又哪里有这个福气能给当今的临王殿下当妾,庶出的苏二小姐,也不会攀上宸安王府这样好的亲事了。” 这是在广陵翻腾一辈子也图不到的。 “大小姐,二小姐都定下了,那三小姐也快了吧。” “三小姐也快要及笄了,等大小姐嫁进临王府,站稳了阵脚,有她筹谋着,那以后的亲事自然是不用愁的。” “是啊,听说大小姐最疼爱她了。”何夫人想起苏向晚元宵节的时候,突然找上来的事,忙就问道:“对了,上回这三小姐不是找来,说要给大小姐什么惊喜,后来可是顺利。” 何志朝笑了笑:“大小姐聪明得很,人三小姐都还没露面,她就已经发现了。” “到底是亲亲的姐妹呢,感情真好。” “不过说起来,这大小姐跟三小姐的性子,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我这每回看见大小姐啊,心里总是发慌,小心翼翼得紧,可这三小姐,却不能再亲和了。” “那三小姐光是看着模样就讨人喜欢。” 何夫人正夹了菜,欲往何志朝碗里放,一时间猛然想起什么来。 “哎哟,瞧我这脑袋,我说怎么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搁着呢,不说这三小姐我还真的给忘咯。” 何志朝看着她起身,慌慌忙忙地,一脸不解:“怎么了?忘了什么事?” 何夫人走到柜边,把当日藏得妥妥当当的发钗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确定没任何的磕着碰着,这才拿去何志朝面前。 “那天三小姐过来,把这个给落下了,我本来是记着要让你还回去的,结果忙来忙去,就把这事给忘了。” “落下了?” 何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一进厨房,就看见搁在上头,追出去的时候,你们都走远了。” 何志朝一看这发钗就笑了,“收着吧。” “收着?” 何夫人很快就拒绝了,“不不不,这事我们可不能干,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要,就算对三小姐来说只是九牛一毛,那也是人家的东西。” “人三小姐赏你的东西,你就收着吧。” “赏?” “她没事进你那厨房做什么?那发钗落不到地上,落在你显眼的台面上,那定然是赏你的,只是当着面,怕你不敢收。” 何夫人拿着那发钗,看了几看。 千金小姐们用的东西,那都是顶好的,尤其是苏府这样的商户,自然什么东西都是用着最贵的那样,苏大小姐又疼苏三小姐,基本是府里头一份的东西都给了她,这发钗就足以见得。 何志朝虽然是满堂红的掌柜,能赚到些钱银,可下人还是下人,这种钗子,得不吃不喝一年估计才能买得起。 实则太贵重了。 “我……我怎好收她东西呢?” 何志朝吃完了饭,心满意足地起了身,“行了,人大大方方给了,你也就大大方方收下吧,好好收起来。” 何夫人无奈地笑了。 “这可真是吓着我了。” 她把发钗放好,回头又吃了几口饭,而后又动手开始收拾碗筷。 夜色悄然地笼罩下来,她目光遥遥望外头看了几眼,忽然有些感慨。 “三小姐看着就像是有福气的人。” 何志朝躺在塌上休息,闻言也笑了:“是啊,是个有福气的。” 那种能逢凶化吉,事事平安顺遂的福气。 第四百零七章、 真假梦境 痛! 痛痛痛! 苏向晚在朦朦胧胧之中,除了五脏肺腑里头清晰传来的痛楚,其他的都感觉不到。 真是要命的痛。 她感觉自己像泡在又深又冷的水里,而底下好像还有一只手,一直拖着她不住地往下掉。 手指一点力气也用不了,眼皮沉重,根本睁不开来。 她是不是运气不好,快要死了? “萧婷……萧婷……” 好像有人在唤她。 是她听错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的不是苏向晚,是萧婷? 这声音,是她的经纪人,杨姐? “萧婷,别睡了,该起来了,早上的通告不能迟到。” 通告? 她昏沉沉地,使不上一点力气,也回应不了半句话。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这是做什么,睡得这么沉啊……”杨姐都急了,“小祖宗诶,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累?” 杨姐—— 她为什么又听见杨姐的声音了,还听见杨姐催她起床去赶通告? 难道她死了吗? 死了之后,真的回来,变成了萧婷? “苏向晚……” 又有人在唤她。 “姑娘……” 又有一道声音。 这回没有杨姐,也没有萧婷了。 —— 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苏向晚恍恍惚惚之间,又失去了意识。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里投射进来,铺在暖融融的被窝上头,手机的闹钟孜孜不倦地响了又响,在久无人理会之后,终于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然而沉寂并没有来得太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震动。 她伸手抓了抓,而后微眯起眼来看了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经纪人杨姐的来电。 —— 杨姐。 苏向晚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确定这是在剧组提供的酒店房中,一时间愣住了。 床头柜上还铺着看了一半的剧本。 她一把将剧本拿起来,看着封面上显眼的《倾城天下》,艰难而缓慢地咽了一下喉咙。 酒店—— 剧本—— 杨姐的夺命连环call—— 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她掀开被子跑下床,冲到洗手间的镜子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脸。 踏入三十岁的容颜,虽然保养得极其完美,媒体经常吹她有少女感,但岁月留下的痕迹,哪怕看不出来,但状态就的的确确比不上十多岁时候满满的原始胶原蛋白模样。 她回来了…… 所以从那个山间跳下去之后,她并没有得到上天眷顾,也失去了女主光环,真的就这么死了。 她从苏向晚,又变成了萧婷。 酒店门铃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她拍了拍脸,随手拉了件衣服披上去,而后走过去开了门。 杨姐一脸焦急地站在外头,等到看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悠悠松了口气。 “你干什么呢?磨磨蹭蹭,你第一天到剧组,今日有开机仪式,还有媒体探班,你可别迟到,给人落了口柄,这剧才开拍,网上的热度都已经很大了,你这时候可是随便做点什么都要上热搜的。” 她收回思绪,当下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道:“知道了,等我收拾一下就出去。” 杨姐看着她状态不对,连忙问她:“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苏向晚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昨晚看剧本看得太晚,没睡好,这会还有些没醒神,我洗把脸就好了。” 杨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那你快些,不要磨蹭太久,我先去帮你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她丢下话,又急匆匆地走了。 苏向晚回房里,在恍惚之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这才出了房门。 开机仪式还没开始,这会剧组里各个扮演的演员也陆续到了位。 初到剧组里头,一开始都是演员们先互相见面打招呼的过程,不过因为咖位的问题,她算是前辈,所以一般都是晚辈主动到她面前来打招呼。 剧本里她是女主,饰演苏向晚。 男主是新晋人气小生,刚刚凭着拍了一部网剧爆红,叫薛岩,这回跟她搭对手戏,也算是实力与流量的组合,赚足了话题度。 她的粉丝看不上男方的粉丝,嫌弃他是个没实绩的流量。 男方的粉丝真情实感地看不上她,觉得她年纪大,配不上她们家的哥哥。 反正谁也看不上谁,天天在网上撕得天昏地暗。 不过现实里,粉丝怎么撕,对她跟薛岩的合作关系也不能产生任何的影响,真见了面,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的,毕竟人家也不想跟她交恶。 薛岩身材高挑,长得白白净净,是阳光少年的模样,跟男主的形象还是稍微有那么点契合度的,就是少了那么点骨子里的贵气和天然的骄矜。 她意兴阑珊地见过了几个人之后,又有个男演员跑上来同她打招呼。 剧组选角的目光还算不错,这个男演员也算长得精致了,看着挺规矩,也挺有礼貌,话不多,笑容也浅,感觉是个内向的孩子。 “萧老师好,我是新人演员陈熙,饰演倾城天下里的男二号赵容显,接下来的日子,希望萧老师多多指教。” 她差点没从凳子上跌下来。 “你?演赵容显?” 陈熙似乎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问:“怎么了?” 她回神过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了,难免惹人奇怪,连忙摆手道:“没什么,新秀层出不穷,你长得好看,看起来演技也不错,好好努力,前途不错的。” 例行敷衍的话,她说过无数遍了。 然而她说完不久,又觉得有些奇怪。 上一回她说这句话,好像也不是很久,可那一次,又是跟谁呢? 她摇摇头,把思绪清空,又继续道:“这角色没什么难度,还是男二号,新人来说算可以的了,好好演就是。” ——不对—— 这句话,她是不是也说过? “多谢萧老师鼓励,我会努力的。” 陈熙很识趣地没纠缠太久,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苏向晚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摇了摇头。 仪态不行。 气质也不行。 除了好看,可也没真的赵容显好看。 他身上那股清冷又摄人的劲,三尺之外都能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劲,没什么人能演得来。 这种人设最好演,对演技没什么要求,因为大多数人只要演一个面瘫脸就好了。 可她偏偏觉得这是最难的。 在看过真真正正的赵容显之后,她现在觉得谁都不能演赵容显,谁都不能当他。 —— “豫王这样的大魔头,怎么找你这样的来演,你的气质,演男主更合适。” 她的脑海里,突然又闪现出这句话来。 确定是她说的没错。 可到底是对谁说的,又是什么时候说的,她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 苏向晚觉得头有点疼,只能伸出手来按着太阳穴,希望借此能减轻一些不适感。 “苏向晚。” 不知道哪里响起了一道声音,空悠悠地荡在了半空,在她耳边一阵一阵回响起来。 “苏向晚,你听得到吗?” 不对,她在这里是萧婷,不应该有人喊她苏向晚的。 她想起身,然而一阵眩晕袭来,逼得她不得不又靠回了椅子上。 “苏向晚……苏向晚……苏向晚……” 那喊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频繁。 她扶着额头,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好难受。 好辛苦。 还有漫无止境的痛…… 眼前的场景忽地扭曲成了迷糊的一团,形形色色在剧组里走动的人,也渐渐地一个个消失了。 黑暗迎面袭来,她深呼吸了口气,这才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香炉地散出宁人的香气,弯弯绕绕地飘出白色的轻烟。 门窗禁闭,空气闷热,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动弹不得。 帷帐挑起,梨花木缕空的古氏床架,吊着剔透的宝石珠子。 是梦? 不是梦? 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假的? 床边有人看过来,语气有藏不住的喜悦,“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陆……”她开口想出声,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声音也湮灭在喉咙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是陆君庭。 “不要说话,你伤得很重,又泡了冰水,邪寒入体,差点没了性命,这会应是虚弱得紧。”陆君庭忙对她道。 苏向晚困难地眨了眨眼。 就连这简单的眨眼,她都觉得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只这么一会,她头上就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所以,她真的没死? 刚才只是她的一个梦? 她脑袋发昏,什么都想不到。 苏向晚甚至怀疑,下一个闭眼睁眼,恍惚过后,她发现自己又会变成萧婷。 她在似真非真的梦境里徘徊,又在似假非假的现实里反复。 真的太累了…… 太累太累了…… 就这么想着,她又闭上眼睛,沉沉昏睡过去。 下一次醒来,她是萧婷,还是苏向晚呢? 第四百零八章、 不曾怀疑 二月二,龙抬头。 满堂红酒楼同去年一般,依旧有祭龙王引钱龙一系列活动。 外头热热闹闹地围满了人。 院子里头,苏府的人也陆续来到。 何志朝准备了厢房,带了一众小姐们上楼入座。 他一应物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力求不出任何闪失。 苏锦妤落了座,顾着理了理自己的鬓角,期间还问自己的丫鬟,确定自己今日真的打扮得足够美丽,这才安了心。 她今日来不是跟苏远黛和苏向晚为难的。 也不是为了给她们添堵。 自从吉祥的事情过后,她吓得够呛,别说跟苏远黛和苏向晚做对了,她就是出个房门都要斟酌了再斟酌。 毕竟她人在屋里待着,吉祥的事基本可以算得上是天降横祸了。 怎能让人不惶恐。 今日若非是因为宸安王世子陆君庭会跟着临王殿下一块到满堂红来,她也不会来。 婚期落定,在这之前,能培养一分感情都是好的。 “苏向晚”对满堂红的节目很感兴趣,拉着苏远黛东问西问,看着兴致勃勃的模样。 苏远黛看她有兴致,吩咐了何志朝来,让他带着人去到处看看玩玩。 她例行巡店之后,一会还要亲自接待赵昌陵,是以陪不了她一同前去。 苏锦妤等着见陆君庭,没有跟着苏向晚一块,便也耐着性子跟苏远黛在房里等着。 比起外头的热络,里院倒是安静了许多。 不过外头鼎沸的人声,还是一听就能感觉出热闹来。 何志朝带人去逛了几遭,到差不多的时候,喜鹊才对他道:“何掌柜不必陪着我了,我自己在满堂红里头四处走走就好,一会我就回去厢房里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何志朝不敢怠慢,连忙就道:“大小姐吩咐了,让小人陪着三小姐你……” “我又不是孩子了,难不成在满堂红里还会丢了吗?”喜鹊无奈地笑了笑,“这里回去就几步路,你去同我大姐说一声,她定不会怪责你的,放心吧。” “这……” “别这来这去了,你去忙你的吧,我不会自己在外头耽搁太久了。”喜鹊又出声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志朝也没法继续跟下去,是以才点了点头:“那小人去知会大小姐一声,三小姐身边也千万不要离了人,最好带多两个人,若然有什么事,也好有人使唤。” “好的,烦何掌柜劳心了。” “三小姐言重了,小人分内之事。” 两人说完了话,何志朝这才迈步离开了去。 喜鹊身边带了翠玉,并没有多带其他的人。 自从上次翠玉将苏向晚引诱出来,喜鹊对她就多了几分信任。 翠玉把她当救命恩人,当她是真正的小姐,那份忠心,不容置疑。 相反,另外一个大丫鬟红玉,虽然也看不出异常,但她是个谨慎的人,容不得一点差错,近来也把她渐渐疏远了。 现在她出行,也只带着翠玉。 “湖心那里有座高台,听说元宵的时候挂了好些灯笼,应该还不曾取下来,我们去那里走一走吧。” 喜鹊对着翠玉出声道。 翠玉笑了笑,应道:“小姐想去的话,奴婢带你去。” 话说完,她就走到前头,准备带路。 喜鹊在后头跟着她一路走着,心里禁不住带了几分凝重。 赵容显又派人递了消息给她,说是要同她见一面,有话要说。 正确来说,是约苏向晚见面。 之前赵容显也传过几次消息进来,她都没有去管。 顾婉的消息,是意外收获。 得知赵容显要娶苏向晚的消息,虽然很荒唐,但总算可以确定,苏向晚就是他的弱点。 他能筹谋到这个地步,破坏他的计划固然能让他受挫,但作用不大。 东阳公主的意思是,疏离赵容显,接近赵昌陵,挑拨二人矛盾。 因为只有这样,赵容显才会像疯狗一样咬着赵昌陵不放,他这个时候做什么,都容易抓到把柄。 而赵昌陵也会意识到,赵容显始终不是省油的灯,这才能下定决心铲除此人。 接下来她只要找到机会,顺理成章地留在赵昌陵身边,凭苏向晚之前累积下来的好感,这并非难事。 有了她做赵昌陵的身边人,就能适当地吹吹枕头风,又能做东阳公主的眼线,自然一切尽在掌握。 而眼下她的疏离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赵容显要找她见面,恰好是个把话说清楚的好时机。 可喜鹊对赵容显到底有几分忌惮。 她没见过苏向晚跟赵容显到底是如何相处,以他的敏锐,一来怕自己被察觉出什么,二来是怕他突然说要见面,不知道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消息。 她不敢掉以轻心。 对着赵容显,没人敢掉以轻心。 湖边异常的安静,挂着的灯笼一盏一盏,款式虽不一样,但贵重程度也都大同小异。 权贵们的恶趣味,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喜鹊站在灯笼前看了几眼,不由得有些心不在焉。 旁边突然有了声响,她猛地转过头看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赵容显着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规整又深沉,加之他恬淡漠然的气质,让人光是看着,就打从心里头少了几丝浮躁。 喜鹊仔细打量他的模样,发现人人闻风丧胆的豫王殿下,好像也并没有传闻中说的可怕。 他拿了一盏灯笼,泰然自若地挂了上去。 等挂完了灯笼,他回过头来,神色温和又自然地出了声:“灯笼还未题字,你想写什么?” 喜鹊悄悄地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摇头道:“我没有想写的,殿下想写什么?” 赵容显想了一下,让身边的人拿了笔来,而后在灯笼上写了字。 他写了一个字。 ——安。 他写完之后,手还拿在手上,也并没有转头看她。 “本王写完了。” 字写得很简单,寓意也很简单。 平平安安,无甚出奇。 “殿下的字写得真好看。”喜鹊基于自己对苏向晚的了解之上,吐出一句话来。 毕竟苏向晚的字写得并不好。 好在赵容显并没有起疑心,相反的,喜鹊觉得他心情不错。 那是隐藏在眉角细微的喜悦。 喜鹊常年琢磨模仿别人,自然连这么一丁点的细微都没走放过。 她莫名地有些嫉妒苏向晚。 赵容显这样的人,看起来竟这样的喜欢她。 “本王没来见你之前,心中总有不安,此下见了你,就觉得安心了。”赵容显撤下笔,缓缓出声道。 喜鹊的手藏在袖子里,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没开口。 赵容显又道:“本王派人给你传的消息,你可有收到?” 喜鹊缓了口气,点头道:“收到了。” “可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无法回复?” 连原因都为她想好了,可见他的信任。 喜鹊不太明白。 就这么一个商女,凭的是什么样的手段? 她想了想,这才应道:“不知怎么回复好。” 赵容显当即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似乎并未把她言语里隐约的敷衍当一回事。 “元思是不是出事了?” 喜鹊心微提起来。 元思已经死了。 不过她只是摇头道:“我已许久不曾见到他了。” 赵容显微怔,似乎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复。 “他失踪了?” 喜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元思不在,我的人也尽数撤回,苏府里头混杂,你自己能应付得来吗?” “我在苏府一切都好。”喜鹊慢慢道,“多谢殿下关心。” 她镇定心神,让自己看起来谨慎又冷漠。 赵容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心情安定下去,他看着眼前的苏向晚,心里头又浮现了另外一丝异样的感觉。 明明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很熟悉,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一般。 她的态度和言语之中有些微妙的诡异感。 那种诡异感刚浮上心头,很快就被另外的情绪压了下去,快得他都来不及捕捉。 赵容显唯一能肯定的是,苏向晚今日看起来跟从前有些不同。 至于是什么不同,他倒也说不出来。 他眉头轻蹙,忽然就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如果你自己不能处理,尽管同本王说,本王可以帮你。” 喜鹊摇头应道:“我没有遇上什么事,实不相瞒,殿下,我眼下在苏府里很好,所有事都很顺利,我跟我大姐也已经尽释前嫌,我……我到底是苏府的人……” “你的确是苏府的人,你有难处,本王知晓。” “……” 喜鹊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委婉的表示,已经十分清楚了。 然而赵容显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半点没把事情想到怀疑她的地方去。 “豫王殿下。”喜鹊重新想好了说辞,复开了口:“我想请你放过我。” 这话一出,空气里足足静寂了好一会。 喜鹊暗自防备着,她恐防赵容显会恼羞成怒,突然对她出手。 然而她警戒了半天,赵容显都没有任何举动。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清楚透彻一样。 这种目光太瘆人,喜鹊微微地怯了一下。 “殿下送来消息,我视而不见,尽数都没有回复,原本是想着如此殿下应该能察觉我的意愿……我……我毕竟是苏府的人,大姐待我恩重如山,苏府也不曾亏待过我,临……临王殿下也是个好人,我先前是一时糊涂,眼下才想得清楚,希望殿下看在你我旧日的那点情分上,能放我一回,我心中对殿下,自然感激不尽。” 喜鹊说完,战战兢兢地退了一步。 赵容显没有出声,只是用那种瘆人的目光继续看着她。 喜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方才所言,本王都当你是在说胡话了。”他语气微冷,“你哪怕是有再大的苦衷,都不该说这些话。” 喜鹊愣住。 “我……我没有苦衷,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赵容显呼吸重了几分。 他轻微吸了吸气,而后才道:“你说你绝不背叛本王,本王从未怀疑。” 喜鹊心里微微泛酸,那股从心头源源冒出的嫉妒,一丝一丝地淹没她的思绪。 赵容显那么信苏向晚,她非要亲手,一点一滴地把这份信任给掰碎不可。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该说的话都说了,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过下去,民女身份卑微,实在禁不起豫王殿下如此重待。” 她说完,转身欲走。 赵容显上前一步,挡了她的去路。 好半天,他才出声,似乎做了极尽的退让,“你不肯说,本王会去查。” 喜鹊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疯了。 他简直疯了。 都说到这个地步,赵容显居然还相信苏向晚不会背叛他! 她咬了咬牙,正是踌躇之际,忽然听见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豫王殿下,强人所难,这可就难看了?”赵昌陵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喜鹊见状,心中暗自欢喜。 好在是拖到了赵昌陵赶过来的时候。 以赵昌陵对赵容显警戒的程度,只要赵容显出现在此处,他一得到消息,绝对会马上赶过来。 虽然略有延迟,但也算来得恰到好处。 “临王殿下。”喜鹊目露喜色,而后快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她走得这么果断,丝毫不曾犹豫,甚至没有看挡在前头的赵容显一眼。 他心头上绷得笔直的线,一瞬间四分五裂,炸出一片鲜血淋漓的腥气来。 她藏在赵昌陵的身后,看过来的眼神,除了畏惧,还是畏惧。 何其讽刺。 第四百零九章、 迷途知返 “本王同她之事,跟你没有干系,让开。”赵容显目光冷淡,语气也毫不客气。 赵昌陵看了一眼苏向晚,眼神里露出几分挑衅来。 “我说豫王殿下,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苏向晚姓苏,她是苏家的人,而且她的大姐即将过门,成为我的妾侍,这么一些关系在,你说她的事,我怎能置之不理?” 赵昌陵在场,喜鹊也有了底气。 她悠悠地出了声,语气里藏了几分委屈:“我感激豫王殿下的厚爱,但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莫再多加纠缠了。” 赵容显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他看过来,虽不是如何狠戾,也并没有任何的杀意,但喜鹊心里头咯噔一下,有种莫名的慌张。 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有种感觉,如果赵容显真要对她做什么的话,哪怕是赵昌陵在此处,他也拦不住。 “哎哟,我的豫王殿下,你可听见了吗?”赵昌陵笑意更深了,“不要纠缠了,你这样下去,不等同于自取其辱吗?” —— 自取其辱。 他把当日,赵容显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丢了回来。 这世上能让赵容显在意的事情不多,其中之一就是苏向晚。 当日苏远黛找上他,说苏向晚已然回心转意,不再背弃苏府和他的时候,他虽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是能让赵容显添堵的,不高兴的,他怎么着都高兴。 至于苏向晚是跟赵容显之间出了问题,还是苏向晚最后为了苏远黛的姐妹情分,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啧啧,真真是狼狈啊,赵容显,你看看你眼下的模样……” 赵容显唇角微勾,似乎觉得赵昌陵这点紧咬不放的咄咄逼人有些好笑。 “你有什么要说的,趁着此下一并说了吧,我听着就是,说完了就让开。” 哪怕到这个时候,他在赵昌陵面前仍不减半分气势。 赵昌陵眸中一沉,语气也强硬起来:“眼下是她不想同你继续纠缠,可并非本王拦着你们。” 赵容显目光越过他,落在苏向晚的身上。 “你没有话说了?” 喜鹊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要说的,再清楚不过,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 赵昌陵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后面,复笑着道:“我早说过,你我之间,根本不需抉择,哪怕她先前是选了错的路,现在回头,本王也会不计前嫌地接纳于她,这话我很早的时候就同你说过,只是你太自负,不当一回事罢了。” 那些言之凿凿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最后也都走向了他。 果真无一例外。 这一局,是赵容显败了。 “我不信她会背叛本王。”赵容显出了声,语气里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坚定。 前些日子还同他看烟火,从容谈笑的人,能在短短时日之内,冷言相向? 知道错了? 回心转意? 姐妹情分? 赵容显一个字都不相信。 喜鹊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了。 她已经足够决绝地,清楚明白地同赵容显说清楚了,可他却坚守着他心里那点虚无的信任,真真是太可笑了。 人心是会变的。 他这样固执,果真是又可笑又可怜。 不过是不愿意接受事实而已。 苏远黛似乎听说了什么,急匆匆地从路口拐了出来。 她远远地看见这样的境况,三步两步飞快地跑了过来,就好似跑慢了一步,苏向晚就会出事一样。 陆君庭紧随其后,看着眼前这样僵持的境地,心下也暗叫糟糕。 他知道这个苏向晚是假的。 不管因为她生了什么事,都是东阳公主悉心布置安排下的结果。 可他不能说,只能当不知道,冷眼旁观事态变化,听之任之。 赵容显如何他并不在意,陆君庭固然不想赵昌陵也受到蒙蔽,但起码赵庆儿是赵昌陵同胞的姐姐,她再如何过分,总归不会伤害赵昌陵。 两相权衡之下,他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只有这样,苏向晚才能一直隐匿在暗处,她才是真正的安全。 “你没事吧?”苏远黛脸色微白,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向晚无数次,确定她安然无恙,方才安了半颗心。 苏远黛畏惧赵容显,但是她更憎恨赵容显。 苏向晚的生活,都是被他破坏的,她们姐妹安稳的日子,也都是被他亲手摧毁的。 现在好不容易她们归于平静,能回到从前的日子,苏远黛绝对不允许再被赵容显摧毁一次。 她的妹妹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要背叛苏府和背叛她。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她苏远黛的妹妹。 而赵容显的那些一厢情愿,以后再也不可能影响到她们,绝对不可能! “豫王殿下。” 苏远黛站了出来。 她对赵容显行了一个礼,方才出声道:“晚晚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希望不要同她计较,她先前的确是做了错事,千不该万不该地招惹了殿下,但平心而论,殿下不也将她害得很惨吗?” “害的人不是本王。”赵容显冷静地反驳。 “那也是因殿下不是吗?殿下想想,她这么些时日来,可有何处是对不住你的?没有,她不惜为了殿下,跟我这个大姐吵架,闹脾气,甚至都想到了离开……”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极了。 这种感觉,苏远黛永远不想再感受第二次了。 “可这是不对的,这会害死她的,殿下这般紧张她,在意她,难道就真的愿意看到她有一日被你害死的局面吗?民女恳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吧……” “你的妹妹你自己清楚,如果走了一条她不愿意走的路,苟且偷生着,也没有意义。”赵容显无动于衷,他甚至觉得苏远黛恳求,很可笑。 她根本不了解也并没有试图了解苏向晚,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意愿加诸在苏向晚身上而已。 苏远黛掐了掐掌心,压下心里头蒸腾起来的愤怒。 “殿下是非要害死她才肯罢休吗?” 赵容显目光里夹着冷芒,“苏大小姐言重了。” “我知道豫王殿下你很厉害,手眼通天,位高权重,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尽如你所愿的,你根本护不住她!” 她话里带着深切的憎恶和怨恨,就这样不留余地地尽数显露了出来。 赵昌陵也怔了。 他没想到苏远黛会为了苏向晚,被逼到说出这样的话来。 “算我求殿下了,放过晚晚,放过我妹妹,还我们平静的生活吧。” 苏远黛说完,忽然对着赵容显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吓到了。 陆君庭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堪堪地压了下去。 他觉得讽刺。 这苏向晚是假的,可苏远黛却坚信她是真的,不惜跟她串通起来,差点将真正的苏向晚逼上了绝路。 那深夜里的大火,也换不回她的清醒。 现在这种姐妹情深,他不仅不觉得感动,反而觉得恶心和讽刺。 就让她抱着她心心念念,自以为是的妹妹过下去吧。 说到底,苏远黛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懂事的,永远跟她站在同一阵线的木偶,她习惯了强势和掌控,哪里容得下反叛。 那躯壳里是真是假有什么所谓。 她自己愿意相信,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就好了,自己不愿意清醒,那么谁都没有办法让她清醒过来。 喜鹊连忙跑上前去,跟着跪在了苏远黛的身侧。 “殿下,你我之事,同我大姐没有干系,希望你不要迁怒于她,我大姐说的不错,扪心自问,我自认为足够对得起殿下了,从前种种,还请殿下放下吧。” “你……” 太可笑了。 苏向晚竟然陪着苏远黛,跪在他面前求他。 眼前的场景真是太熟悉了。 赵容显没有记太多不相干的事,但关乎苏向晚的,说起来哪一件都印象深刻。 当日满堂红抓她对峙,被她推下湖中,后来也是这样僵持的局面。 那时候他是她的敌人。 现在绕了一圈,她站在他的对立面,还是以敌人的姿态看着他,防备他。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苏向晚吗? 她从来都是坚定不移,义无反顾地追随着他,那些荆棘和苦难都不能让她退却。 她明明…… 她明明当着他的面发过誓。 她说若有背叛,教她不得好死。 可她现在说她后悔了。 他漠然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开口。 赵昌陵说的不错,纠缠的模样,真的太难看了。 “已经晚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头走了。 那背影清高卓绝,连带着最后那两个字隐含的杀意也显露出来。 苏远黛起身,又将“苏向晚”也扶了起来,看着赵容显离去的目光,是掩不住的忧色。 赵容显说这话,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殿下,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喜鹊一边突然出声了,正对着赵昌陵,语气歉疚。 赵昌陵心情大好,看着苏向晚也顺眼了不少。 尽管她曾经走向赵容显,但她现在走回来了,还让他亲眼目睹这样大快人心的一幕,赵昌陵就愿意放下从前种种不快。 “你我之间,何来麻烦之说。” 喜鹊低头,微微地笑了。 她复想起苏远黛,回头拉着苏远黛,十分乐观地出声道:“大姐,放心吧,临王殿下会护着我们的,我们要相信他的能力,他不会输给赵容显的。” 这话赵昌陵很是受用,他从来就听不得任何他比不过赵容显之类的话。 苏向晚的回心转意,帮他在赵容显脸上,重重地甩了一记耳光。 先前的那份屈辱,眼下连本带利的,也都讨了回来。 “你放心,只要在我手下一天,我就必然护着你一天,不惜代价。” 苏远黛听着,眸色升上几许复杂。 喜鹊神色微动,连忙去拉她的手,“大姐,还不快谢谢殿下,我这都是沾了你的光啊。” 她看着赵昌陵,这才道:“谢谢说了太多次,我都不知道还能对殿下说什么了。” 赵昌陵神色从容,语气落落大方:“那客气的话,就不必说了,本王也不爱听。” 苏远黛这才有了清浅的笑意。 “那我带殿下去逛一逛,今日满堂红热闹得很,不要因为旁人,败了兴致。” “也好。” 赵昌陵回头看着陆君庭和苏向晚,“你们可要一同前去?” 不等陆君庭开口,喜鹊连忙摇头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去吧。” 欲速则不达。 她心中掌握了分寸,不急着在这一时半刻讨赵昌陵的欢心。 起码这会,她还是善良可人,又温婉乖巧的苏向晚。 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一个满心城府阴谋诡计的女子。 尤其是赵昌陵这样的男人。 她说完,还看向陆君庭,“世子也不去,对吧世子?” 陆君庭也没什么兴致,他纯粹是想跟来看看情况,主要是想看看这冒牌货到底要做什么。 眼前的人跟苏向晚顶着一样的脸蛋,一样的笑容。 甚至对着他,有一样的态度,有时候,连他自己也难免有些错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对,不去了,你们去吧。” 苏远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赵昌陵走了。 他们一走,此处就只剩下喜鹊和陆君庭二人。 陆君庭没有出声,是喜鹊先开的口:“我做这样的决定,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对吧?” “你是说……赵容显的事?” 喜鹊弯眼笑了,“对啊,现在的结果,是皆大欢喜的结果,你从前不是一直劝我,拦着我,怎么眼下我做了决定,你看起来反而不大高兴了呢?” “哟,你大小姐哪只眼睛看出我不高兴了?”陆君庭无语地摇了摇头,“我难不成还要打鞭炮给你庆祝,这赵容显不是容易打发的主,你今日跟他撕破了脸皮,我只是担心你会出事。” 他迅速反应过来,进入最佳的对阵状态,没有露出丝毫的端倪。 喜鹊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有你和临王殿下在,你们能护着我的,不是吗?” 是啊,他是说过要护着苏向晚。 可不是护着这冒牌货。 陆君庭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道:“不过……你怎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跟赵容显撕破脸皮,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就不怕惹怒了赵容显,引来杀身之祸? 还是说,她有恃无恐,知道赵容显不舍得杀她? 如果是这点,喜鹊还真的猜错了。 当初苏向晚发现赵容显喜欢她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害怕慌张,这当中也是因为她了解赵容显的性子。 赵容显从来不会不舍得,他是对自己极狠的人,而有时候正正因为他在意,所以一旦背叛,这一份愤怒和憎恨也会来得格外汹涌。 换句话说,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背叛了赵容显,他都懒得动手,觉得浪费时间。 可若是心心念念的人背叛了他,他还不如将人杀了,也好断了自己的念想,这也是另外一个程度上对自己的狠心。 她知道她躲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根本不是简单的,我不喜欢你就可以解决的。 赵容显骨子里是偏执的,他不会接受他不想要的结果。 “本来就是错的,认识到了错误,迷途知返,难道不好吗?” 喜鹊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试探。 陆君庭也就不再问了,“那自然是好。” 他在最开始听说苏向晚匪夷所思地成为了豫王党之后,的确是无法理解,并且无时不刻地想要说服苏向晚回心转意。 只是后来他被苏向晚说服了而已。 现在这个假的苏向晚在他面前说她是迷途知返,陆君庭突然就彻底地感觉出她们之间的不一样来了。 那个从来不会说迷途知返,而且从来不会后悔自己所做决定,义无反顾一条道走到底的人,才是真的。 所有人都觉得眼下的赵容显可怜又可悲,他却是真的羡慕。 苏向晚对得起赵容显的信任。 她哪怕要逃离,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头,更没有想过害他。 第四百一十章、 没有退路 回程的马车上,赵容显一直没出声。 永川跟着他,看他面色冷凝,也不敢说话。 马车回了豫王府,他策马停下,方才开了口道:“王爷,到王府了。” 赵容显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 永川等了一小会,琢磨着再次开了口:“王爷……” 这两个才刚吐出来,就听赵容显出声道:“调头,去顺昌侯府。” 永川想了一下,而后道:“王爷,顾大人今日在宫中当值,不在府上,你若要寻他,得进宫去。” “去便是了。” 赵容显不再多言。 永川心中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调转了马车,往顺昌侯府一路前行。 赵容显下了马车,什么话都没说,直直就往里院走去。 永川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心里也没底。 两人一路直进,路上也没人敢拦,一直到了顾婉的院落之处。 永川忙道:“王爷,这是内宅……” 然而赵容显听都不曾听他的话,直接就走了进去。 顾婉正在院子里练鞭子。 一鞭子甩下来,赫赫生风。 鞭子扫落之处,留下一道道深刻的鞭痕。 她正舞着,也没注意看来人,当下向后甩去,鞭子随之在婢女一阵惊诧的目光之中落下。 顾婉察觉不对要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鞭子并没有打到人,而是在半空就被人一把攥住了,反弹回来的力道,震得她的手微微发麻。 她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活像大白天地见了鬼一样,脸色煞地一下就白了。 “赵……哦不,豫王殿下……” 赵容显目光微冷,紧紧审视着她面色变化,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寻思着,顾婉果然有问题。 她想把鞭子收回来,然而赵容显抓得太紧,她一时间扯不回来,只能出声道:“这……那个殿下你找我大哥吗?” 她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在那……那边。” 似乎想着不大对,她又道:“我大哥今日当值,在宫里……” 赵容显不跟她闲话家常地拐弯抹角,直接开口就道:“本王找你。” 这话听起来挺吓人的。 顾婉心里也虚,又不是能隐藏心思的人,当下就露了怯,“找……找我什么事啊?” 赵容显一把甩下鞭子,开门见山问她:“告诉本王,你心虚什么?” “我?”顾婉凉凉哈哈笑了两声,“我我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豫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呢?平白无故地直闯我的院落,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他当成听不见,又直接问:“是不是跟苏向晚有关?” 这回顾婉干脆果断地摇头道:“没,一点关系都没。” 赵容显眼睛微眯起来,语气凉薄,“果然跟她有关。” “啊?没有啊,我不是说了吗,跟向晚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顾婉咽了咽喉咙,平静自己跳得飞快的心情,而后又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我要练武了,你走吧,你快走,我跟你没话说。” 赵容显这回反倒不着急了,也不咄咄逼人了。 他手微扬了一下,永川得到示意,一瞬间就把顾婉院子里的人都清空了。 顾婉被气得有些无语。 这也太过分了,这可是她的院子,可是在顺昌侯府,她的家里。 赵容显居然当着她的面,一点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过他从来就没把她放在眼里,顾婉想到这里,又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又不敢拿他怎么样。 真是活该苏向晚不喜欢你。 太过分了。 真的太过分了。 “你还不说吗?” “我都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顾婉继续装着傻。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夹杂了轻微的嘲讽,“你知道许和珏求娶于你的事吗?” “?”顾婉脑子迟钝,足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胡话呢?许和珏求娶?我怎么一点也不曾听说?” 赵容显卡得恰到好处,不再往下说了。 他只是看着顾婉,等着她自己主动开口,来交换他口中的消息。 “你不说,我可以去问我大哥,问我父亲,问我母亲,再不行,我就直接去问许和珏。”顾婉忙道。 赵容显眼角也不抬,“那你去吧,等你问不出什么了,你再来找我,不过那时候,兴许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自然也不可能告诉你了。” 顾婉差点气炸了。 “殿下如此这般,不觉得欺人太甚吗?” 赵容显语气稍缓和下来,“你心虚之事,同苏向晚有关,本王必须知道。” 顾婉想着纸迟早也是包不住火的,思来想去,还是道:“就……就……我没忍住,把你要娶她当正妃的事情……就告诉她了……” “你……”赵容显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你如何说的!” 顾婉被他的神色吓着,说的话也磕磕绊绊的,“我……我就直接说啊,说你……你不是喜欢她吗?说你正在筹谋娶她回府一事……” 他神色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这才道:“只是这件事?” “就这件事啊,没别的了……” “那她……有说什么吗?” 顾婉回想那日苏向晚的神情,是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去之后,又神色如常,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似乎是笃定这件事成不了一样,所以也不怎么担心。 “没说什么,但……殿下,我老实说你别生气啊,其实吧,向晚对你没有那样的心思,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你这事啊,不能急进,真的,突然间就要娶人家,这八字没一撇的,人家也没点头,吓都会吓死的……你呢……不如给大家一些时间,好好地相处下,了解下……” 然而赵容显根本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只是径自转身,准备离开。 顾婉当下了急了,拿着鞭子飞快地追上前去,“等等等等,你还没说那许和珏是怎么回事呢你就走。” 赵容显神色冷淡,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去问你大哥,他会同你说的。” “可你不是说我问不出来吗?” 顾婉说出这句话来,忽而想到什么,眸子里蓦地就浮现几分怒意,“不对,是你诓我?” 赵容显没理她,只顾着往外走。 顾婉心下不服,又追了上去。 似乎是觉得她烦了,他终于停下脚步,凉凉地看着她。 “本王没诓你,是你蠢而不自知。” “我……我蠢而不自知?”顾婉气得面色扭曲。 “你……” 她再想说什么的时候,永川上来拦住了她。 “顾大小姐,莫追了,吃亏的是你。” 说完这话,他跟着赵容显也走了。 顾婉在原地看着,气得直跳脚,直到永川走出去好远,他都依稀能听见顾婉气急败坏地甩鞭子的声音。 看来这回是真的气着了。 不过她泄露了王爷的秘密,光是气一气,这都算轻的。 上了马车之后,永川明显感觉赵容显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他想了想,这才道:“王爷,既然苏向晚做了选择,你也不必再介怀于心,背叛王爷的人,杀了便是。” 赵容显摇了摇头,“我方才不甚理智,现在想想,的确是有问题的。” “王爷说的是什么问题?” “刻意,太刻意了。” 永川不太懂他所说的刻意是什么意思。 “什么刻意?顾大小姐?” “我今日见苏向晚,觉得她有些奇怪,眼下细细想来,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似乎都极其刻意,像是……在故意演戏……似故意挑拨着什么,引导着什么……” 永川闻言,叹了口气,“王爷,你到现在还在为她说话,你难道还以为她真的有苦衷吗?都已经表现得如此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刻意,也没有演戏,这就是真的,她就是背叛了王爷,就是选择投诚了临王,都到了如此田地,王爷你还没看清她吗?” 他早就觉得这个商女不可靠。 元思也是被蒙蔽了,还傻傻地为她卖命,一心把她当未来的女主子。 果不其然,被他料中了吧,苏向晚一开始的心思就不纯,说不定这么久以来的筹谋,她都是为了自己投诚于赵昌陵而做出来的。 “要我说,苏向晚就是在利用殿下你。” “她或许是遭人胁迫。”赵容显不为所动,慢慢出声道。 永川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他觉得赵容显已经被苏向晚的迷魂汤灌晕了,也已经被蒙住了双眼。 真相就在眼前,他却选择视而不见,一再地为苏向晚找借口。 赵容显冷静许多,这才对永川道:“本王并非盲目之人,若她真是背叛本王,本王绝不心慈手软,但事情未完全清楚之前,但凡还有疑点,本王就不想这样抹消对她的信任,我了解她,如果无事的话,她今日不该是这样的,哪怕是真的选择背叛本王,她也不会挑明了当着赵昌陵的面这样同我说。” 这不是苏向晚会做出来的事。 她惯是最狡猾的,如果真的要背叛他,也是用一种最迂回的法子,绝对不是明晃晃地,同他当面撕破了脸皮。 苏向晚从来不是这种不管不顾之人,相反,她谨慎成性,已经成了本能。 永川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又被说服了回去。 “那王爷,顾大小姐这里……” “顾妍若提前泄露的消息,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她这里开了一处口子,这个秘密就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把苏向晚当成本王的软肋,想要利用她这个棋子要挟住我,制衡我与赵昌陵之间的权力,再行挑事,也不无可能,所以本王才说刻意,这才怀疑她是受人要挟,另有苦衷。” 永思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赵容显。 他想问,如果苏向晚真是不喜欢他,也没想过要嫁给他呢。 这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赵容显敛了敛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本王知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 他历来是想要什么,就从来不会动摇心思的人。 所以这个原因,从来不在赵容显考虑之内。 他们切切实实有过肌肤之亲,哪怕是在苏向晚醉酒,不省人事的情况下。 只消这一点,苏向晚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了别人。 “哪怕是死,她也是本王的人。” 赵容显轻巧开口,语气淡淡的,似乎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永川忽然就不觉得自家王爷被苏向晚蒙蔽是件很可气的一件事了。 打从她招惹自家王爷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了任何退路。 第四百一十一章、 昏迷之中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氛之中。 春初的夜晚稍有凉意,下过小雨的路上还染着几分湿气,空气里夹杂着泥土和绿芽的味道,让人觉得格外清新。 三月初的时候,听风阁会有春季茶会,眼下就已经要开始筹备了,往年茶会的消息早就公布,今年却一直寂静无声,不少人派了家仆上门打听皆无果,又过了好几天,这才传出裴阁主身体抱恙的消息。 好在裴敬从来也不私下同人来往,这一病的消息传出去,也没什么人上门来拜访他,倒是大大小小的滋补药品补品收了不少。 那几日的热络过后,眼看着春季茶会果真是不会举办了,听风阁这便又门庭冷清下来,入了夜就更甚。 湖水回暖,荡漾着一阵阵水气。 陆君庭去了后院,驾轻熟路地上了二楼的厢房推门进去。 四处都沉溺在一片压抑的沉静之中,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更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木槿在桌前坐着小寐,见了陆君庭,连忙醒过神站起身来。 “世子来了。” 陆君庭透过模糊的珠帘看了看里头,点了点头,这才问道:“这几日她如何了?” 哪怕不指名道姓,木槿也知道陆君庭口中的她是谁。 木槿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那日裴敬亲眼见她从山间一跃往下,当真是以为她没活路了,好在转念一想,苏向晚不是那种轻易送死的人,脱身之后顺着苏向晚当日画的地图方位,很快地找到了山底下,果真在山底下的水泊里发现了苏向晚的身影。 那时候她已然昏迷过去了。 这么一跳虽然没死,但救回来的时候,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虽则不是很高,可跳下去的时候,五脏肺腑受了冲击,到底是受了内伤,加之春回之际,结冰的湖水才刚刚融化,那水泊更是寒凉,正常人下去泡一下都要生病,苏向晚受了内伤,又这么泡在水里,两相加起来,就更加凶险了。 刚救回来的那几日,苏向晚一直发热,烧得吓人,裴敬当时还想着,若是再这么烧下去,只怕人就要没了,好在是老天保佑,烧终于退了下去,虽然人还没醒,但大夫也说了,情况很好,只需要休息再多些时日,恢复了元气,人就会醒过来了。 虽是意料之中,但陆君庭还是有些失望地笑了笑,“无事,大夫说了,她此下退了热,只是身体虚弱,只消再几日,就会醒过来的。” “这几日……也太久了些。”木槿有些莫名惆怅。 “不是醒过一次吗,还认得我,大夫也说这是好事。” “是啊,那时候都烧得迷迷糊糊,说着胡话,醒了居然还认得人。”木槿想着这事,又安心不少。 会醒的,只是需要再等等而已。 陆君庭就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两次这么跳下去都没死,可见命硬得很呢。” 木槿就笑了。 她收回心绪,连忙又道:“瞧我,还没给你倒茶,世子先坐,我去热些茶水。” 陆君庭就道:“不必麻烦了,我就来看一看她,看一眼就回去了。” 木槿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而后走了出去。 陆君庭说着看一看,看一眼,一守下来,经常就是大半夜的,前几日苏向晚高热不断,陆君庭几乎就没离开过,这才能在偶然间发现苏向晚醒过来一次。 可惜醒了,也不过就是睁开了那么一眼。 再然后她就陷入了漫长的昏迷,再也没不见她醒过。 药味深沉地缭绕着。 床上的人除了面色苍白一点之外,看起来就好像只是睡过去了一样。 还睡得很好。 陆君庭想起她发着高烧的时候,眉头锁得厉害,昏迷之间还总是说着什么“眼圆”,又说什么“新人”,一片乱七八糟的,那时候他心慌得厉害,冥冥之中总感觉她是不是要离开了,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 但谢天谢地,她没死。 她活过来了。 “大夫说你这样的身子素质,虽不比习武之人,但内宅的小姐就没几个像你这样好的底子的,这才能捡回一条命来,你说你一天天干什么了,看不出来娇娇弱弱的,实际上比我还强壮。” 陆君庭坐了下来,像谈天一样,对着苏向晚出了声。 虽然她还昏迷着,但指不定她听得见,或者听着听着,就醒过来了呢? “你在这里这么舒服地睡着,可外面都要变天了你知道吗?”他说着又觉得不对,连忙摇头道:“不过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了,等你醒过来,就马上离开京城,离得远远的,躲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谁也伤不到你的地方。” 陆君庭安静了一下,似乎在等苏向晚的回应。 可惜她依旧睡得深沉,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陆君庭便继续说着:“你知道吗?燕天放进京了,东阳公主设了宴席,准备给他接风洗尘,这里头还给你大姐,还有你府中的冒牌货也下了帖子,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那燕天放也不是省油的灯,刚进京没有去公主府,也没有进宫,直接就去了花街柳巷寻欢作乐,把东阳公主的脸放在地上踩,我估计这宴席肯定又要闹出点什么事来,我这些日子要帮着赵昌陵看着他,前后来回耽误,兴许要有几天不能来看你了,希望下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醒了。” 被窝下的手指,这时候微微动了动。 陆君庭一无所觉地看着床帐,悠悠又道:“上回二月二在满堂红闹出来一回事,我心中总觉得不大踏实,赵容显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一无所动,不声不响地才是可怕,也不知道他算计着什么,那么巧又撞上燕天放的事,我估计着他这回跟赵庆儿啊,是非要撕个你死我活不可了。” 被子底下的手指,又动了两动。 有着一个冒牌货喜鹊在,又有一个牵制赵庆儿的燕天放在。 期间还涉及到燕北军的军权争夺,皇帝看着,蒋老头也在看着,谁都不会冷眼旁观。 京城这一回,可真要闹出大乱子了。 “哎。”陆君庭叹了一口重重的气,“不过我也不想管了,管不了这些事,等你醒了,离了京城,我也找个借口出去游山玩水,到时候你我什么都不用管,以你的才智,再加上我的人脉和手腕,我们一块赚钱发家致富,按着你的话说,你我可以一块走上人生巅峰。” 陆君庭说完,发觉苏向晚的睫毛好像颤了一下。 他忙凝神去看,怕是自己一时间的眼花看错了。 苏向晚的眼皮,这时候又动了动,陆君庭这么看着,当下心跳得飞快,似乎都要从喉咙处蹦出来了。 “苏向晚……”他忙又唤道。 “你是不是听得见我说话,你听得见对吗?”陆君庭连忙起身,对着苏向晚急急开口。 他有一丝激动,但他又怕是白激动了,便生生地将心里头的汹涌压了下来。 可惜苏向晚的眼皮在动了几动之后,愣是又没了动静。 就像是迎头浇下一盆冰水,陆君庭心里头燃着的那一点点零星小火,蓦地又灭了下去。 这种反复的希望落空,真是太磨人了。 “你说你这嘴巴这么厉害,得理不饶人的,我时常给你气得头上冒烟,可这会怎么就想着你起来同我顶两句嘴呢……” 这段日子是他人生之中情绪起伏最大的日子。 陆君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那种深切而又空洞惶恐,伴随着磨人的等待和无止尽的期盼,心心念念着,睡不好,吃不下,就想一天天过来守着,看着。 看着她还好好的,心里才觉得稍微舒服一些。 他是喜欢苏向晚不错,但从来没发觉自己会这么喜欢她。 喜欢到若是她能好好的,等到她离开了京城,他就愿意把什么东西都抛下,只跟着她走。 哪怕没有世子头衔的风光荣耀,哪怕是做个小小平民百姓,他也甘之如饴。 木槿进了房来,放下了温热的茶水,没有打扰,很快又退了出去。 等到茶水从温热又变成了冰冷,木槿才又走了进来。 她出声对陆君庭道:“世子,夜已经深了,你先回去吧,府上人会担心的,姑娘这里,有我看着便好,她若是醒了,我会马上知会你的。” 上一回陆君庭守着苏向晚,宸安王府的人找不着他,差点就出事了。 是以现在陆君庭也不敢再待得太久。 他又看了苏向晚两眼,本想对木槿说什么,又怕说了让木槿空欢喜一场,便也就不说了。 “那好,辛苦你照看她了。”陆君庭温声开口。 “世子客气了。” 而后木槿才送着陆君庭出了房门。 顺着来时的路,陆君庭启步离开。 他来了多次,对听风阁很熟悉了,木槿看着他下了楼,这便回了房中。 她提起茶壶,摸了摸壶身,又出去烧热了水,换上一壶温热的来。 —— 万一苏向晚醒了,兴许要喝些水。 她又走去暖炉上看炭火,让房中始终保持这适宜的温暖,这才走进里间,又看了看苏向晚。 期间她看见苏向晚的手裸露在了被子外头,便重新帮她掖了掖被子,确定将她盖好了,这才走出去外面的塌上。 烛火微弱,盈盈地在夜里闪着亮光。 木槿才闭上眼睛,忽地又听见里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她有些功夫,耳力胜于常人不少,加之听风阁里入夜四处寂静,只要有一丁点的响动都会异常清晰。 她忙又睁开眼来,朝里头疑惑地望了望。 声音是从里间传来的不错…… 但是怎么会有声音呢? 难道…… 她这么想着,忽地下了榻,急忙挑开珠帘走了进去。 苏向晚还在睡着,并没有醒。 木槿有些失望地舒出口气,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又见到苏向晚的手露在了被子外头。 她一怔,想起方才她帮苏向晚盖好了被子走出去,确认是盖得严严实实的,手不可能露在外头。 她一边七上八下地寻思着,一边准备帮苏向晚又盖好被子,才刚碰到苏向晚的手,就见她的手指弯了弯,用极慢极轻的力道,动了一下。 木槿揉了揉眼睛,再想去看的时候,就听见苏向晚的声音响了起来。 “木……木槿……” 那是极轻极轻的声音,落地无声,但木槿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苏向晚眸色恍惚,呆呆地朝她看了过来。 四百一十二章、 平安无事 苏向晚脑袋还不怎么灵光,她盯着床的四角,盯了许久,这才终于确定自己身处哪里。 房间没错。 木槿没错。 身体没错。 她现在还是苏向晚。 没有死,也没有变回萧婷。 头昏脑涨的,她也这一会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然而看见木槿激动得又是倒水又是喊人的,她就觉得,或许也不是坏事。 不管是当苏向晚或者是萧婷,两个都是她的人生。 隐约之中,比起回去当萧婷,她更想回来当苏向晚。 老天爷应该是感觉到了她的不甘愿,让她又回来了。 木槿倒了热茶过来,见苏向晚恍惚着神色,连忙就道:“姑娘,你渴吗?累吗?可是要再睡一下……” 苏向晚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勉强地点了点头。 鼻子塞得厉害,头也疼得厉害,喉咙连着心脏的位置,好像被火烧一般,灼得难受极了。 除此之外,身上也不知道伤到了哪里,总之哪哪哪都不舒服。 如今想来,她觉得第一次跟赵容显跳下去只是受了轻伤,真是足够幸运,而这一次幸运之神没有再眷顾她。 木槿扶着她起身,将水杯递到她嘴边来。 苏向晚有心自己拿杯子,然而不知道是太虚弱还是昏迷太多天没有吃什么东西,抬抬手指都已经很费劲了,是以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刚喝第一口的时候,她觉得有些难受,等到第二口的时候就好了,到第三口的时候,苏向晚才觉得呼吸随着茶水的滋润,跟着顺畅起来。 她喝完了水,又躺了回去。 虽然身体很疲倦,但精神却是极清醒的。 木槿放下杯子,守在床边盯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 苏向晚试着发出声音,好在喉咙有些沙,但说话已经不那么吃力了,只是使不上什么气力。 “我是不是……伤得很厉害?” 木槿见她能说话了,神智看着也甚是清醒,终于露出了安慰的笑容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你这伤的,差点都没了性命……” 苏向晚一直在梦里和现实反反复复,昏迷里头对这些一概不知,这便问道:“我昏迷了很久吗?” 木槿细细数了数,“你早些时候醒了一次,但也不能算醒了,自你那日跳下山崖至今,已经半月有余了。” “半……半个月?” 怪不得她使不上力气,都躺了半个月,哪来的力气…… 苏向晚从既有印象里头梳理着,想着距离苏远黛嫁给赵昌陵,也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从前等着盼着的日子,现在这么快就要到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豫王的人没有再找上来吧?” 木槿摇摇头道:“姑娘放心吧,没有人找上听风阁,眼下你安全得很,阁主也已经安排好了,那车夫不会再冒险上门,你尽可好好休养。” 苏向晚这会醒来,感觉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只能说道:“京城近来可还安稳?” 木槿看着她就笑了,“姑娘是想问苏府吧,阁主说了,你到底是苏府出来的人,总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哪怕是放下了,你也总要过问一声的,放心吧,苏府没什么事,苏大小姐和苏二小姐都在府中安安稳稳地待嫁。” 苏向晚虚弱地笑了笑,“你瞧我如今这模样,哪怕苏府真有什么事,那也不是我能插得进手的。” 说话之间,裴敬带着大夫就上了门。 木槿连忙出去接待人。 因着男女有别,所以诊脉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帐,大夫也看不见她是谁,苏向晚自也没什么顾忌。 等到诊完了脉,大夫才起身对裴敬道:“阁主放心,此下气血不畅,身子还有些虚弱,但问题是不大的,只要再好好调养些许时日,注意不要再受了寒,便就好了。” 苏向晚大概也能清楚自己的身体什么样。 到底年轻还是有好处的,恢复能力也比较强,至于大夫说的不要再受寒,应该就是她本身冻伤了,惹了所谓的寒症,诸如重感冒一类的,再加重病情,对她身体就会很不利。 没有抗生素没有速效药,她只能等日子慢慢熬过去。 那大夫又写了方子,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裴敬同他说完了话,就将人送了出去。 苏向晚打了个哈欠,这便又觉得有些困了。 裴敬将人送走之后又回来。 木槿正好将床帘收起,对着他就道:“阁主,我看姑娘此下情况尚好,想来也的确是没什么事了。” 苏向晚就看向了裴敬:“此遭真是多谢阁主救我一命。” 裴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身子还虚弱着,好生休息,客气的话便不说了。” 他是走南闯北在刀尖上舔着血的过来人,这些年来虽然隐匿了,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像苏向晚这样当机立断地,在山间上说跳就跳的女子,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是没见过拼命的,只是那些人都习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把性命当性命。 苏向晚这样养在深闺,几乎都没吃过苦头的千金小姐,看着那山间不脚软不晕过去就很是不错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样看着娇柔又绵软的模样,是哪来的勇气一跃而下的。 那日再纠缠下去的结果,大概率是逃不过去的。 裴敬不可能丢下苏向晚自己跑,所以苏向晚这么一跳,其实也是为他及时脱身,做了一个果断的选择。 这已经说不上是谁救谁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她醒了这么一会,就觉得本来就仅剩不多的体力一下子就消耗完了,虽然精神还叫嚣着不想睡,可眼皮却有些撑不住了。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期间又想起了陆君庭,便撑着精神问木槿:“对了,陆君庭……他是不是也来过了……我好像有些印象,之前看见过他,也听见他的声音了……” 木槿忙就道:“世子的确来过了,姑娘你都不知道,你先前发着高热差点都挨不过去的时候,他在听风阁整夜整夜地守着你,真真是担心极了。” 苏向晚在迷糊之中笑了一声。 “真是难为他了,本来惹出来的事就够麻烦他的了,这回估计也是让他担心坏了……等我好些了,我就备些好酒好菜,同他好好喝一顿。” 木槿看着她也是累了,也不再多说了,只是道:“姑娘睡吧,我派人去给世子传个消息,也好让他安下心,他今晚上才来过,走了还不是很久,恰好没能碰上你醒过来的时间,若是知晓你平安无事了,定然会很高兴。” 苏向晚实在是太累了,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这又沉沉昏睡过去。 陆君庭第二日清早就收到了木槿送来的信件。 信件里浅淡两字,一笔带过。 ——醒了。 就这两个字,让他高兴了好半天,期间又急忙忙收拾了一番,准备到听风阁去见一见苏向晚。 他才正要出门,就听底下的人跑上来道:“世子,临王殿下派人过来,说你让你过临王府一趟,他有事找你商议。” “现在?” 仆人点了点头,“是的,世子,说让你现在过去。” 陆君庭估摸着赵昌陵找他,应该跟燕天放有关的事。 两相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先去一趟临王府,等见过了赵昌陵谈完了事,再去听风阁见苏向晚。 临王府相距不远,陆君庭没多久就到了。 底下的人见了他来,上来给他带路,说赵昌陵和燕天放此刻正在堂上说话。 陆君庭走到廊上,期间还未见到人,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了燕天放的笑声。 那是一种浑厚爽朗,又夹了几分痞气的笑声。 他在很久之前曾经见过燕天放一面,那是东阳公主同他成亲之时,不过距今已有很多时日,印象也不大深了,依稀只记得他眉目俊朗,身姿高大,再多的就记不得了。 门外除了赵昌陵的人和南和,还守着不少其他的护卫。 看装束,应是燕北军里头的人。 陆君庭大概看了两眼,这些人个个高壮,眉目里隐约带了几分铁血气息,那是常年混迹军营的人才有的特有气质。 反正看起来并不好惹。 不过也是,燕天放能带上京城的人,必定都是他手下精锐,他进京不能带太多兵将,这里几个只是明面上能看见的,陆君庭估计着那些看不见的,乔装混进京城里在暗地里的人,应该也不少。 燕天放这回,是有备而来了。 这就是苏向晚给赵庆儿回敬的大麻烦。 四百一十三章、 招待监视 苏向晚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大好,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这回醒来,难受劲消下去不少,感觉好多了,这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饿。 木槿给她熬了清淡的粥食,苏向晚没敢一下子吃太多,进食完之后,身上细细地又出了一身汗,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身体上的各种不舒服现在反而都不那么明显,最不舒服的地方变成了黏腻腻的头发,和身上传来的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味道。 木槿不敢给她备水洗澡,最后到底是拗不过她,给她备了热水简单洗漱,又换了一身的衣裳,她这回再躺下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若说还有什么痛苦的事,就是喝药了。 苏向晚并不是很怕喝中药,但这里熬出来的中药,显然跟她理解里的中药有些不大一样,味道尤其浓郁,汤汁尤其浓稠,药还没端进来,隔着老远就先漂了味道进屋里。 喝得她简直巴不得再昏过去一次。 期间木槿收到了陆君庭传回来的口信,便上来同她道:“姑娘,世子方才派人送了好些滋养补品过来,说是让你好好休养着,他有些事耽搁了,暂且来不了,等忙完了,就抽空来看你。” 苏向晚还在被药难喝的劲梗得没缓过来,当下想也没想就道:“我这没什么要紧事,他先忙他的就是。” 话才说完,她回过味来,连忙就问:“不过……他有没有说他忙什么了?” 能让陆君庭抽不开身来的,应该是有些麻烦的事。 目前京城里头的境况,来来回回掰着手指数出来,那个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木槿摇了摇头:“这倒是没说。” 苏向晚一想事,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她暂且缓下心绪,又道:“木槿,你能帮我打听下他去忙什么了吗?” 木槿当下就应了,“姑娘吩咐,那自然没问题,我下午便去打听下。” 她收了药碗,扶着苏向晚躺好,正准备离开,又听苏向晚出了声道:“木槿,年后京城里可有来了什么人吗?” 木槿想了想,没明白她想问的,只是反问她:“年后京城里是热闹不少,进京的人也有许多,姑娘想问的是什么人?” “比如……燕北那边来的人。” 木槿认真地想了一下,这才道:“不曾听说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京城里一切如常,不过你说燕北,之前好像听说过燕北的世子燕天放,年后要进京述职,这会应该在来的路上,不日就要到京城了,姑娘可是问的他?” “在来的路上?” 不对。 过年的那会,赵容显已经说了,他已经早早地出发前来京城。 哪怕山长水远,这会怎么算都到了。 可是如今消息并不曾传出来,那就代表有人刻意地压下了消息。 苏向晚不难猜想个中原因。 燕天放此回是来找赵庆儿算账的,自然没打算给她留什么脸面,别说留,只怕是想可劲地把她的脸撕下来踩。 有什么比进京不去公主府,不找赵庆儿,直接去花楼流连忘返来得打脸吗? 而这还只是下马威。 在京城里,赵庆儿是绝不可能让此事传出去,让大家看她笑话的。 木槿就道:“说回来,倒是好些人都在等燕世子进京,要一睹他的风采,大家都说,能让当今东阳公主选为驸马,并且甘愿分隔两地牺牲夫妻情缘,成全世子让他回去燕北的人,不知是何等的丰神俊朗。” 苏向晚笑了笑,有些嘲讽:“是啊,东阳公主的眼光比天要高,能看上燕北的世子,那他自然是极其不得了的人。” 木槿想到东阳公主,又想到她过问燕天放,忍不住就道:“姑娘莫想太多了,此下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吧。” 苏向晚觉得神清气爽。 燕天放来了,赵庆儿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庆儿不高兴了,她就开心了。 风水轮流转,她现在摊摊手什么都不去做,也自有赵容显在后面推波助澜着。 她的苦日子到头了,赵庆儿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感觉我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苏向晚说完,躺好回去,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的是最舒服的。 没有乱七八糟反复的梦境,也没有疼痛困扰,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晚上。 木槿就等着她起床,而后又是例行的洗漱,喝粥。 再然后是喝药。 重复完这些事之后,木槿才同她道:“姑娘下午让我去打听世子的事,我打听回来了。” 苏向晚看她脸色古怪,试探性地问道:“这会明月高悬,春意了无边,最适合风花雪月,他是不是去找姑娘去了?” 木槿都愣了。 “姑娘你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她似乎觉得自己看错人了,语气愤愤不平地:“我原本瞧他对姑娘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不曾想他眼下抽不开身来看你,竟然是……竟然是去了那种地方寻欢作乐。” 木槿气愤得仿佛是自己的爱人背着她去了花柳之地一样。 苏向晚摆摆手,“这又什么的,男人嘛,寻欢作乐,逢场作戏罢了。” 别说她对陆君庭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以她对陆君庭的了解,也知道他风流只在面子上,实际上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这人惯没正经,大抵也是贪玩,但行事还是很坦荡的。 红粉知已大约不会少,可触及底线的事,他不会做。 木槿又一次愣了。 “姑娘……你……你……你这是不是……”她指了指头,“是不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你是想说我病糊涂了吧?”苏向晚抿了抿唇,“我怎么跟你说呢,这些不过小事,不必在意,陆君庭去那种地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确是有要事在身。” 苏向晚基本可以确定了。 陆君庭忙的事,就是招待燕天放。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又是赵昌陵信任之人。 而且说的是名义上的招待,实际上也就是监视,跟着燕天放,看着他一举一动,也预防着不要让他闹出什么不得了的荒唐之事,搞得不好收场。 燕天放和赵庆儿目前这样僵持的关系,不能放任不管,赵昌陵肯定不会任由事态恶化,他无论如何要想方设法从头调停。 接下来的事,就是神仙过海,各显神通。 反正没有她什么事了。 “去那里能有什么要事?”木槿语气里不大赞同。 不过苏向晚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她自己气着,也实在没有必要。 “反正正经的世家公子,没有人会去那种地方的。”木槿哼声道。 苏向晚被她的话逗笑了。 窗户正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高悬的月亮,此下看着,还是很圆很亮,让人有种还在元宵之时的错觉。 她印象里的那个晚上,苏府的月光也有这么圆,这么亮。 如今物是人非了。 唯一好的地方就是,虽然中间曲折耽搁,她九死一生,目前的结果,总算没有偏离太多,这算是最大的安慰了。 苏向晚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想起赵容显。 从最开始的震惊,惶恐,到如今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她以为她能很从容很冷静。 然而还是不能。 她心里还是晃悠悠地慌得很。 思来想去,苏向晚还是不打算露面了,就是可惜顾婉那里,她兴许也没办法再联系了。 等有一日那个冒牌货身份穿帮,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一天,就当她是真的被烧死在元宵节苏府的那场大火里吧。 她现在没什么能做的,那就只能希望赵容显此回能顺顺利利,趁此机会借着燕天放拿回兵权。 “对了,木槿,我还有一件事想做。”苏向晚对她道。 “何事?” “我从前身边有一个暗卫,叫元思的,武功十分高强,脑子好使,聪明,也够狠,此遭我遇了难,他应该也不能幸免,虽然有人告诉我他已经死了,但我觉得他没死。” 元思当初在赵容显对他了如指掌布下的猎杀之下,都能堪堪躲过去一劫,苏向晚相信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只是凶多吉少,定然是出事了。 “姑娘可是要找他?” “不是,他虽然是我的暗卫,但身在曹营心在汉,心里头最重要的还是他的主子,我不能将自己暴露了,我只是突然有个猜想,或许能找到他的下落,我想让别人去找他。” “要让谁去找他?” 苏向晚慢慢吐出话来:“顺昌侯府,顾砚顾大人。” “这……兴许不好找,这顾大人不是豫王心腹吗?”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来,“我知道,所以我想到一个人,她可以帮我们的忙。” 木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苏向晚缓和了心绪,慢慢开口:“蒋国公府的二小姐,蒋玥。” ps.年前格外忙,更新不稳定,存稿等过年更新,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四百一十四章、 忍气吞声 把自己眼下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了,苏向晚也不再杞人忧天,也老老实实静下心来养病。 她此下身体还在恢复期,境况安全,倒也不是很着急离开了。 当然她还想等等,也是因为距离三月三,苏远黛出嫁的日子就在眼前。 并非她还顾念放不下什么姐妹情分,只是于苏向晚而言,让苏远黛嫁给赵昌陵,是她剧本里头一个偏离极大的转折点,她先前所做的那么多事,也都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努力,终究是要等事情尘埃落定了才放心。 裴敬说的不错,她当日若然真的离开了京城,心里记挂着这边的事,走了也还是要回来的。 窗外阳光明媚,气温慢慢回暖,苏向晚在房中看着春暖花开的一副美好景象,心情也沉着不少。 再等等吧。 等三月初三的到来。 风和日丽的天,恰是踏青相约赏花的好时节,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小姐和公子们,眼下各种茶会聚会往来也跟着多了起来。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当属东阳公主赵庆儿在府上办的春日宴。 这个春日宴不仅邀请了高门大户里的各家小姐,还邀请了名门望族的不少世家子弟,光是这点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当然私底下消息灵通的人倒是先打听到了一些内情。 说是燕北的世子燕天放进京了,此次的春日宴他也会出席,届时那些暗地里传的沸沸扬扬,对公主驸马二人生疑的流言蜚语,也尽可打破了去。 总而言之,赵昌陵费心去调停了一遭,为了顾念大局,赵庆儿也愿意退让一步。 这燕天放爱如何她是管不着了,他只要在春日宴露上一面,她也不至于下不来台,而后续他在京城里若然惹出什么来,她也好对外有个说法,这也是为了皇室的脸面着想,个中轻重,燕天放心里有杆称,自己会去衡量。 表面的夫妻情意,也都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过得去而已。 宴会还未开始之前,赵昌陵就已经先一步到了公主府来。 赵庆儿还在选着头面首饰,今日是她的主场,她可不想被那群争奇斗艳的小妖精给抢了风头。 好说歹说,她的美貌在京城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赵庆儿自认除了蒋瑶,她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若说还有什么不能比的,就是不够年轻了。 她对着镜子比划着发钗的时候,摸着眼角的细纹,正是不快,就听门外的女官进来道:“公主殿下,临王殿下来了。” 赵庆儿眼角微挑,只是抬手示意她知晓了,而后继续照着镜子。 女官退出去不久,就听外头陆陆续续响起了行礼的声音。 是赵昌陵到了。 赵庆儿放下发钗,示意房间里的婢女换上另外一套,就听后头响起了赵昌陵的声音:“皇姐。” 随着赵昌陵年岁增长,越发有自己的主见,两人虽还亲密,但总感觉无形中有了一层淡淡的隔膜。 起码眼下赵昌陵对她不再是事事顺从的了,如今也不见他心中有多大恭敬。 她闻言也没回头,只是笑着道:“我这还没妝扮完,你怎来得这么早?” 赵昌陵在屋中坐下,而后才道:“不早了,外头门客陆陆续续都来了。” 主人家历来都是压轴登场。 人家陆续到来,等到齐了,也还要小半个时辰,接下来大家各自还要自行活动,等她出去的那会,都要一个时辰以后了。 对其他人是不早,对他们而言,是确实早的。 赵庆儿眸光幽微,闻言只是道:“你可是去苏府接了人来,你素来繁忙,难得今日这般早。” 赵昌陵也落落大方:“是去了苏府一遭,只是想着燕天放不知什么时候会到,便提前过来些。” 赵庆儿笑眯眯地,语气亲和:“燕天放那里有陆君庭看着我是知道的,你去苏府便去了,我也没说你什么,横竖是你要过门的妾,看重些也没什么,横竖不误了正事便好。” 赵昌陵看着赵庆儿径自打扮的背影,确定她真是如她言语里说的这般无所谓,便又道:“皇姐有些变了,你是最重礼数之人,从前你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赵庆儿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同胞的弟弟,你自己喜欢的,难道我还能真拦着不成,只能任着你了。” 赵昌陵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是表情复杂了一瞬。 赵庆儿见他沉默,又接着道:“你近来往苏府跑得勤,怎么,都要娶进府的人了,还这般着急,抑或是说,还有些别的原因?” 赵昌陵语气沉了几分,察觉道赵庆儿话中有话,忍不住就道:“皇姐这般旁敲侧击的,到底是想说什么?” 赵庆儿把东西放下,披着头发朝他走了过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不要说我这个皇姐监视你,而是你如今反常,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外人不明所以的,只当你真是喜欢苏远黛,其实你喜欢的,是苏家那个三小姐苏向晚吧。” 赵昌陵沉默了半瞬,这回没有否认了。 “她同旁人都不一样,也没有攀附我的心思,本王欣赏她多时了,此遭她叛了赵容显,处境危险,我难免关心她多些,却也仅此而已了,皇姐不必忧虑。” 赵庆儿就笑了:“这有什么的,若是喜欢,娶回府里也就是了,已经娶了一个,多一个也无妨。” 赵昌陵微眯眼来,言语里也不避忌自己话语里的怀疑:“皇姐……此话又是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你听到的这个意思。”赵庆儿坐了下来,似乎很感慨一样地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必如此看着我,我虽是对你诸多管束,但也是因为我是你的皇姐,母后在宫中,看不住你,自然由我来操心些,只是如今你也大了,现在要纳妾了,我也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再事事管着你了,你我是知道的,从来不是糊涂之人,若是你自己心中有主意,你只管去做,皇姐不会再拦着你了,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皇姐怎么样都会支持你,选择站在你这一边的。” 赵昌陵一时间没有接话。 赵庆儿也没有说得多么煽情,她本来也不指望赵昌陵能把她这半真半假的话听进去几分。 “其实燕天放的事也教我看清楚了,你看我事事都习惯了要掌控在手里,结果事与愿违,就恰恰让人钻了空子,让我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此下还要让你费这么多心力从中调停,真真是不应该啊,我也想通了,燕天放若只是沉迷美色,就由得他去吧,比起你的大业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等有朝一日你得偿所愿,到时候我也不必再受着他的委屈,来日再行清算,也不算迟。” 她说着,颇有些委屈地苦笑了一下。 赵昌陵声音温和了几分:“皇姐委屈了,本王心中知晓。” 哪里能不委屈呢。 燕天放进京,拿着她的脸在地上踩。 她巴不得将那些下贱的青楼女子都一一处置了,然而却只能将这些气愤按捺下来,免得再跟燕天放起再大的争端。 赵庆儿气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满京城都在取笑她的声音。 一个燕北的世子,居然也敢这么放肆! 她一退再退,是退得不能再退了。 然而现在她还要压着这份怒气,去跟燕天放虚与委蛇地维持表面平和,简直是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头。 每逢她想起这些屈辱,都恨不得把苏向晚那个小贱人挫骨扬灰,好泄她心头之恨。 人死了她也不能消气,赵容显跟她是一伙的,两个人盘算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既然赵容显心心念念算计着燕天放,也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军权虽然不在燕天放身上,但本王同他交涉过,此人大智若愚,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士之才,来日军权落于他身上,也是顺理成章之事,眼下燕北的大多事务都是他在经手,燕北王对他也极其重视,今日之宴,还请皇姐担待着先,毕竟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他也不会真把事情做绝了,真让你我难堪,下不来台。”赵昌陵慢慢吐出话来。 其实是做戏给外人看。 也是借着外人在场,燕天放不好太放肆,让他跟赵庆儿有个矛盾缓和的机会。 进京至今,两人连面都见不上,谈何缓和。 只要有了一个口子,其他的误会和矛盾慢慢解开,一个一个解决,也就无事了。 当然,这是顺利的情况下。 “我自然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就怕有人从中作梗。” “此事是赵容显挑起来的,他自不想你和燕天放之间能和平解决,但他若是继续挑拨,反而会在燕天放面前暴露自己,到时候燕天放反而会发觉他是被人算计,这对我们反而有利。” 赵昌陵知道赵容显此下不会继续挑拨。 因为他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已经足够赵庆儿焦头烂额的了。 “他是不会再挑拨了,也指不定在筹谋着其他对付你我的法子。”赵庆儿轻轻咬了咬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这时候,赵容显要通过燕天放来对付她。 她又何尝不是留了一手,借着假的“苏向晚”来牵制住他呢。 敌明我暗,她实则有利。 这也是她现在愿意暂时忍气吞声的原因。 赵庆儿的计划十分顺利,喜鹊迷惑了赵昌陵,能笼住他的心,以后就不愁赵昌陵跟她不在一条线。 再借着赵容显对苏向晚的喜爱,成功地让赵昌陵和赵容显两人关系恶化下去,赵昌陵才会相信,赵容显是他最大的敌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多年为敌,赵庆儿知道赵容显这个人是如何疯狂的性子,不管不顾起来,谁都拦不住。 等他行差踏错,就是将他拉下去的最好机会。 “那就只能先发制人了,不能等他找到机会生事,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把燕天放牢牢地笼络住了。” 燕天放此下是关键。 他们掌握了先机,不能白白浪费。 “我知道了,你不必同我说,京城里美人多的是,挑着让他带回去燕北,我也绝不会再有二话,只要他不让别的女人在我之前生下孩子,我以后什么都可以不管。”赵庆儿谈起燕天放,语气终于不自觉地泄露出几分憎恶来。 陆君庭这些天带燕天放做了什么,是怎么招待的,赵庆儿清楚得很。 想得多只会招自己恶心。 “如此便好。”赵昌陵该交代的说完的,起身准备离开。 赵庆儿又回到妆台前,继续梳妆打扮。 等到女官上来回禀,说赵昌陵已经走了的时候,赵庆儿方才对她吩咐道:“赵容显的人盯着喜鹊多日了,看着是还没死心,传消息给喜鹊,让她找个借口,中途离席,让赵容显有找上她的机会,一切依计划行事。” 喜鹊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好的筹码。 这点高兴的事,总算是缓和了她被燕天放恶心到的心情。 四百一十五章、 宴席客人 东阳公主的宴席,十分热闹。 苏远黛坐于席上,期间也没有人同她过来说话。 这里的小姐身份都不低,苏远黛嫁入临王府,也不过是良妾身份,她们自恃身份,所以也不愿跟苏远黛往来。 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本来蒋家大小姐蒋瑶是很有望当上临王正妃的,衡量起来,谁也不愿意跟蒋瑶交恶,疏离苏远黛也是正常的。 不过苏远黛自己并不在意,她本身就不是那种会受扰于旁人流言蜚语的人,她只关心她想关心的事。 喜鹊很乖巧地伴于她身边,同她一块聊天说着话,扮演好贴心妹妹的角色。 两人说着话的当,蒋瑶和蒋玥姗姗来迟,毫无意外地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 蒋瑶依然艳丽无双,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光芒压得黯然失色。 那是动人心魄的美,加之她尊贵的国公府大小姐身份,更多了几分傲气凌人的盛芒。 蒋玥已然习惯了当衬托蒋瑶的绿叶,没什么人注意她。 蒋瑶入了席,是距离主位,也就是东阳公主赵庆儿和赵昌陵最近的位置。 她入了座,热络又大方地同簇拥上来的贵女一一打着招呼,期间远远地朝苏远黛看了一眼,虽是微笑着,却隐约带了几分不屑。 有一些幸灾乐祸的人,就忍不住跟着看向了苏远黛。 蒋玥没有在蒋瑶身边待着,本来大家不曾关注她,却见她起身,朝着苏远黛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站在喜鹊面前,微笑打了个招呼,“苏三小姐,好久不见。” 所有人都目露讶色。 蒋玥虽是庶女,但蒋老夫人抬举她,不是一般的庶女,跟普通商女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在明知道蒋瑶跟苏远黛关系不怎么对付的情况下,居然会找上苏家的三小姐说话,看起来关系还挺不错的模样。 喜鹊也不知道苏向晚什么时候跟蒋家二小姐搭上关系,是以只是友好疏离地微笑道:“蒋二小姐记得我,真是民女的荣幸。” 苏远黛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蒋玥,出声道:“是啊,蒋二小姐这般走过来同我们说话,不怕你大姐心中介意吗?” 蒋玥看了喜鹊一眼,似真似假地说道:“我拦不住她介意,我自己高兴就好了,对了,还没恭喜苏大小姐,嫁进临王府的福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苏远黛淡淡颔首:“多谢。” 蒋玥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远黛。 那一眼不是讽刺,也不是不屑,反而带着一丝隐约的好笑,让旁人捉摸不清她到底在想着什么。 在众人的注目之中,她说完了客套的话,又旁若无人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蒋瑶还维持着落落大方的笑容,见蒋玥回来,阴阳怪气地低声道:“要博人眼球,也不必这么下作,我压根都没把那商女放在眼里,你若是想要耍什么诡计,我劝你还是尽早消了吧。” 蒋瑶第一时间就觉得,蒋玥是想去利用苏远黛来对付她,又藏了什么阴谋。 她深知道蒋玥这个人有多阴险。 蒋玥轻轻抿了口茶,看都不看蒋瑶,只是淡道:“要耍什么诡计,也得等你真嫁进临王府在说,八字都没一撇,我还不至于操心得这么早。” 蒋瑶差点维持不住笑容,只是警告道:“你要记着你还是蒋家的二小姐,让旁人看我们姐妹不和,看我们蒋家的笑话,对你没有好处。” “大姐你何必这么紧张,我不过是过去看一眼。” 蒋玥没有什么歪主意,她只是过去看一眼“苏向晚”而已。 “看一眼?”蒋瑶明显不信。 “秋日宴距今也没有多久,却物是人非了,从前这苏家的两姐妹,感情甚好,我至今都忘不了当初这苏三小姐挡下顾大小姐,就为了护着自家大姐的模样……” 话说回来,若非苏向晚找上她,她今日看见这个假的苏向晚,兴许都不能分辨出来。 她本来以为苏远黛是被蒙在鼓里的,今日看此境况,才发现苏远黛原来是知情的。 苏远黛竟然真的觉得眼前这个才是真的。 蒋玥眼下有些看好戏的心情。 没想到苏向晚也会栽跟头,还是栽在她亲近之人的手上。 蒋瑶觉得蒋玥简直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地又说什么秋日宴。” 蒋玥笑了笑,懒得应蒋瑶,也就不说话了。 蒋瑶心中窝着气,自也没有再开口。 接下来就是惯例的客套往来,人情交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宴席快要开始的时候,蒋玥留意到“苏向晚”忽然离了席。 她不动声色看了看蒋瑶,借着银杏给她倒茶的当,轻声吩咐道:“看看苏家三小姐干什么去了。” 银杏得了令,等倒完了茶,而后才若无其事地退了下去。 宴席上少了一两个不重要的人,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很快赵庆儿和赵昌陵也跟着出现了,所有人的焦点就都到了他们的身上。 赵庆儿华服闪耀,依稀是众人眼里那个高高在上,矜贵无双的公主殿下。 但更多人的目光,却在赵昌陵身上。 若说蒋瑶是艳压群芳,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赵昌陵就仿若一道光,他只是站着,就足够让所有人都感觉他的明亮和耀眼。 这世上大抵没有几个女子能抵得住不对这样的男子动心,别说他还是前途不可限量,当今的临王殿下。 所有人都起身来,对着二人行礼。 “临王殿下,公主殿下安好。” 等到行完礼,众人重新坐好的时候,银杏才找了个当回来道:“二小姐,那苏三小姐好似是身子不舒服,先行回府去了。” “回府了?” 蒋玥是个十分聪慧又机警的人。 按道理来说,苏向晚也没找她帮忙,这些事情本来同她也没什么关系,但她习惯了多心,也自觉掌握多一些情报,来日说不定会成为什么筹码,所以就多加关注了几分。 “派人留意些她回程的路,离得远些,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她轻声吩咐道。 “是的小姐。” 银杏很快就吩咐下去。 赵庆儿此下也说完了演戏的开场词,这会婢女们陆陆续续地,也开始上菜。 第一道上的是汤。 一盅一盅的端上来之后,香气扑鼻。 在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之中,外头有婢女通传道:“宸安王世子陆君庭,燕北王世子燕天放到。” 说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大家还不觉得什么。 说第二个名字的时候,大家哪里还有吃东西的心思,私底下都炸开来了。 有些提前得到消息的,知晓燕天放会到,但对他本人也很是好奇,当下也伸长了脖子去看。 连蒋瑶蒋玥都不例外。 陆君庭和燕天放同时走了进来。 在京城里,陆君庭也能算数一数二的俊俏,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一贯都被女子所喜。 燕天放跟他,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他身姿高大,五官深邃,一点都没有细皮嫩肉的矜贵,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拘小节的豪气,那是一种别于京城贵族子弟的俊朗,初看着只觉得还挺好看,然则越看越移不开目光,越看越觉得魅力摄人。 赵庆儿连忙站起身来,对着燕天放柔声道:“驸马来了。” 她年轻时候,也曾像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样,被燕天放这种浑身上下散发着顶天立地气息的男子吸引,多年的消磨退却,赵庆儿再看着这张越发成熟的脸,心中只有无尽的寒意。 不过戏还是要做的。 燕天放目光淡淡略过她,只是看向赵昌陵:“临王殿下也来了。” 他这种旁若无人,直接无视赵庆儿的举动,让赵庆儿的笑,当下就僵了。 赵昌陵起身上前,带着燕天放坐在了赵庆儿旁边的位置上。 “世子来得晚,可让皇姐好等,今日是皇姐的宴席,一会你可要先自罚三杯。” 燕天放入了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喝酒行,那有什么所谓!”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颇是嫌弃地丢到一边,直接提起酒壶灌了几口,而后才道:“三杯不得劲,起码得三壶。” 赵庆儿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陆君庭便让人继续上酒。 燕天放提着酒壶,果真如他所言的,接连灌了三壶这才消停。 底下的人看不出所以然,也跟着举杯交错,喝了起来。 觥筹交错之间,燕天放提了酒壶,一把放在了赵庆儿面前,他力道不大,却是结实地吓了赵庆儿一跳。 “我今日来,是看在临王殿下的面子上,不过不代表你我之间的恩怨能就这样算了,我刚才已经表现出我的诚意了,眼下该你了。”燕天放对着赵庆儿笑道。 外人远远看着,并不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之间在说着什么甜蜜蜜的悄悄话,感情真是好极了。 男俊女美,这样看过去,果真是极为相配的。 蒋瑶忍不住就道:“公主和驸马看起来多配啊,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蒋玥冷笑了一声不开口。 陆君庭和赵昌陵脸色都不怎么好。 这和美的模样,可都是假象。 这燕天放一看就来者不善,他今日来参加宴席,明显就是来给东阳公主添堵的。 四百一十六章、 我们谈谈 “王爷,燕天放在宴席之上,同东阳公主不欢而散了。” 永川在马车边上,低声对赵容显出声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赵容显没有什么反应。 事到如今,他不必做什么,只要放任不管,就能顺利地看着两人关系继续恶化。 赵昌陵哪怕再怎么费心调停都是无用的。 燕天放此人在燕北长大,燕北不比京城,燕北王又管不住他,是以他骨子里羁傲得很,多年来跟赵庆儿的两相厌弃,和为了所为顾全大局积累下来的多年怨气,不是一点调停就可以解决的。 苏向晚设计那个燕北人的死,彻底地激怒了燕天放。 他此遭不可能退一步,是非要跟赵庆儿计较个清楚分明不可,这事关他的尊严,还事关他在手下燕北军中的威信。 燕天放这种人本来就软硬不吃,要他做出让步妥协,那非得是他自己心服口服了不可。 而赵庆儿自恃尊贵,委屈的事情有一回,就没法忍第二回。 两人是绝对和好不了的。 不然怎么说苏向晚这步棋走得又险又妙呢,人心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一物降一物,能拉住赵庆儿的人选,非燕天放莫属。 赵容显想起苏向晚,眸色也软了些许。 “燕天放的事放一边不用管了。”他对着永川出声道。 具体燕天放跟赵庆儿如何闹的,明日京城就会传遍了,他也没心思知道。 他今日出府,有更重要的事。 赵容显要见苏向晚。 底下的人上来禀报,说她今日前往参加东阳公主的宴会,不过中途因着身体抱恙,先行离席了。 赵容显没在豫王府等着,专门出来在她回府的路上截她。 探子回报,马车就在前头了。 永川也不再说燕天放的事,转而带着人去截人。 苏府的马车并不难截,但赵昌陵派人护在她周围,还是费了一些周折。 周围的障碍都处理完后,永川就走了过去。 “唐突了,苏三小姐,我家王爷要见你,还请你同我走一趟。” 他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恭敬的成分,但没办法,赵容显看重她,永川也不敢对她不客气。 帘子挑开,喜鹊就在马车里坐着。 她目光落在永川身上,眸色深沉。 她没有下马车,显然不肯去见赵容显。 永川本来应该觉得生气,但这一会他想起赵容显的话,就觉出几分意思来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向晚对赵容显从来就不敢这样强硬过。 当然不是说她阿谀奉承,而是她看起来就是哪怕跟你撕破脸,对着你都还会笑眯眯的人。 就算再不情愿见赵容显,在权衡了局势的情况下,她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是绝对不会把事做绝了的。 这般有恃无恐的样子,反而真的像故意做出来的一样。 他正琢磨着要怎么说的时候,就见赵容显远远地走了过来。 喜鹊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她本先是做好了心里准备见赵容显的,车子被拦下的时候她不怕,永川找上来的时候她也没怕,可真的看见赵容显,她难以控制,心中就露了一种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怯意。 喜鹊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试过光是对上一个人的眼神就能觉得慌张的感觉。 赵容显太锐利了,锐利到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怀疑若非是因为赵容显喜欢苏向晚,心中对她格外特殊包容,自己早就穿了帮。 “我们谈谈。” 赵容显淡淡出声道。 永川见状,也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去。 这段路前后都被封住,安静得紧,除了赵容显的护卫一层一层,就看不见其他的人了。 喜鹊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知王爷要跟民女谈什么?我私以为,上一回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她忍着心慌,对着赵容显出声道。 赵容显充耳不闻,只是道:“湖边景色甚好,陪本王走走吧。” 喜鹊连心都提了起来。 都到这个时候,他怎么还能这么从容不迫地说出这样的话,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 或许在赵容显心里,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并不重要,他决意要做什么的时候,那是任何事都撼动不了的。 这个男人连对着自己的心上人,都能让人觉得可怕。 喜鹊一时间就不敢再冒险了。 她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下了马车来。 赵容显走在她身侧,慢慢地同她走到湖边,期间明明也没说什么,她却觉得这是她这段日子来走得最长,最忐忑辛苦的一段路。 湖边的风夹杂了几分氤氲的湿气。 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翠生生的,明明是一副极美的景象,喜鹊却半分欣赏的心思都没了。 “你真的没有话要同本王说吗?” 赵容显突然出了声。 喜鹊在心中盘算着时间,缓慢而谨慎地问:“殿下要让民女说什么?” “背叛本王,可是你的本意?” 喜鹊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如果我说是,殿下此下会杀了我吗?” “不会。” 赵容显回答得很快,这让喜鹊松了一口气。 这些反应落在赵容显的眼里,像针扎一样刺得难受,虽细,但一阵一阵的,绵延不绝。 有一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害怕。 比如喜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苏向晚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单一且疏离,除了无尽的躲闪,还是躲闪。 此下只有两人,当面对谈,他心中一直坚持的东西,也开始摇摇欲坠。 “苏向晚……” 喜鹊紧张了看了过来。 然而赵容显却不往下说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的脸色冷淡下来,这才道:“没什么了。” 自己的心意,如果苏向晚并不稀罕,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喜鹊真的半分摸不到赵容显的心思,除了忐忑还是忐忑。 “民女身体抱恙,如果殿下没有要说的话,那我就先行回府了。” 赵容显没有回应她的话。 喜鹊眉头轻蹙,想了想,转身要走。 然而她的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支利箭,准确无比的射到了她的面前,入地三分,堪堪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喜鹊吓了一跳,面色都有些发白。 她回头问赵容显,“殿下不是说不杀我?” 赵容显目光平淡,却藏着让人心惊的冷意。 “本王并没说你可以走。” 喜鹊一愣,一下子反应过什么来。 “……你想拘着我?” 赵容显是真不怕死,也真的嚣张蛮横。 都到了如此境地,他是半点都不怕招来话柄,也不怕赵昌陵借机拿着此事来对付他。 苏向晚是苏府的三小姐,现在苏远黛和赵昌陵亲事定下,她就不是个普通的商女。 赵容显敢强拘她,等同于自己送上一个把柄给赵昌陵,此事一旦传开,不仅名望全无,更会借机引起民怨。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做事全然不计后果吗? “拘?” 赵容显嘴角微扬。 “只是让你留在该留的地方。” 他这话才落,喜鹊还没能缓回神来,就听前头响起了轻微的异响。 似乎是有其他人来了。 永川这时候跑上来道:“王爷,有情况。” 喜鹊心下大喜。 她猜想应该是赵昌陵赶过来了。 今日东阳公主交给她的计划,就是给赵容显找上她的机会,而后她拖延时间,等到赵昌陵找上来。 制造冲突,让两人关系恶化,这是首要任务。 而且这还是赵容显理亏的情况。 四百一十七章、 两相僵持 她的反应太明显,一点不漏的,尽收赵容显的眼底。 “你知道赵昌陵会来救你?” 他眼角微挑,语气似乎带着嘲讽。 好像是嘲讽她,又好像是在嘲讽自己。 喜鹊心漏跳了一拍,总觉得赵容显察觉到了什么,连忙就道:“豫王殿下,为了我一个商女同临王殿下起不必要的冲突,着实没有什么必要,我……到底也为殿下做了不少的事,殿下可否看在从前的情分之上,放民女一条生路?” “情分?” 赵容显似乎觉得这个词语格外刺耳。 苏向晚同他说情分。 他看着平静无澜的湖水,慢慢开口:“从前你投靠本王,为本王所做之事,大多也都是为了自己,不是吗?” 从最开始聂氏和顾澜之事,苏向晚来找他,就是存着相互利用的心思。 苏向晚是个什么样的人,赵容显太清楚了。 正是因为了解她,所以才会对她深信不疑。 这个人心中看着自私怕死,清楚算计,利益分明,但她能为了一个婢女的死不惜跟力量悬殊和聂氏和顾澜争斗,会帮着顾婉走出岔路,会为了苏远黛静心铺算安排,这些事她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赵容显太清楚人心易变的道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说着对他忠心耿耿,转而就投诚赵昌陵的比比皆是。 他只是觉得,她不一样。 结果,他失望了。 因为赵容显身边防守严密,喜鹊对他跟苏向晚之间的事知道甚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下努力镇定心神,对着赵容显软言道:“民女自还是希望殿下好的,殿下试想,临王殿下本就对你心怀积怨,你又何必火上添油,非要同他过不去呢,于你根本没有好处对吗?” 喜鹊本来以为自己稍微的示弱,能让赵容显有些许动容。 毕竟男人嘛,对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温言软语,总会心软一些。 然而她话才说完,赵容显就抬眼看了过来。 那眼神没有半点温情,也丝毫看不见一丝心软的影子,反而带了无尽的怀疑和冷漠,喜鹊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她根本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赵容显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你真的是本王所认识的那个苏向晚吗?”赵容显突然走近了一步。 喜鹊吓到了,面色不敢有变,心里却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你不该说这些话的。”赵容显静默了半刻,又重新问她:“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不至于如此!” 他心中熄灭的火苗,隐约恢复了几丝亮点。 苏向晚太不对劲。 不管是语气,话语,都太不对劲了。 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先将人带回去,到时候慢慢盘查,也就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喜鹊背脊都僵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容显的敏锐出乎她的意料,这不过才见了两面,说的话也屈指可数。 她不敢再乱说话了。 此下她只想走。 被发现的下场,她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赵容显。”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赵昌陵的声音,他语气寒厉,显然带了几分怒意。 赵昌陵带来的人跟赵容显的人,两相僵持着,剑拔弩张,只消再轻轻推一点,就会动起手来。 “你若有事,冲着我来,为难一个弱女子算怎么回事?”赵昌陵看向赵容显,目光里有丝毫不退让的坚持,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跟赵容显在明面上撕破脸,连虚伪的客套和假惺惺都不复有了。 赵容显就看向了喜鹊。 “赵昌陵这般着紧你,本王也是第一回见他如此。” 他说着这话,喜鹊没有听出什么嫉妒的感觉,倒听出了几分怀疑,当下脚上都有些发软。 怪不得赵昌陵和赵庆儿处心积虑,费尽心思这么多年,都未能撼动他分毫。 要不是赵容显喜欢苏向晚,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牵制赵容显的契机。 当然喜鹊觉得自己牵制不了多久了。 她若是真被赵容显带走,她非暴露不可。 赵昌陵远远地看着“苏向晚”,心都揪了起来。 他因着被燕天放的事绊住了脚步,而后要找苏向晚的时候,才知道她身体抱恙,提前离席了。 原本正想派人去苏府问下情况,就听说她的马车在半路上被赵容显的人截停了。 这些日子来,他同苏向晚的接触才算多了一些,赵昌陵很清楚自己对她的在意,他从更早之前就对苏向晚上了心,否则不会对她有一次有一次触及底线的宽容。 他连苏向晚背叛过他投靠赵容显都可以丝毫不介意,对于她的回头,赵昌陵高兴之余,心里还夹杂了另外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如赵庆儿所言,他的确喜欢苏向晚。 他的紧张这么深刻,根本骗不了自己。 赵昌陵对赵容显,的确有着非比寻常的好胜心,苏向晚愿意向着他,他觉得自己赢了,但现在才发现,比起赢赵容显,他更害怕苏向晚出事。 喜鹊是乐于看见两人冲突恶化的,但此下的情况超出她的控制。 哪怕赵昌陵带人前来,赵容显的态度强硬,也半点没有退让的景象。 喜鹊这才意会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赵容显根本什么都不怕。 他做事从不看好处坏处,只凭心意。 真正的苏向晚想必很了解他。 可喜鹊到底不是真的苏向晚。 ——不能让赵容显抓走。 此下她心里无比清晰,只有这个信念。 “赵容显!”赵昌陵见赵容显不为所动,一把从南和手中抽过剑来,直指前方,“我已经派人知会京兆尹,你绝对不可能把人从我跟前带走,僵持下去是什么结果,你心知肚明!” 当然他深知赵容显的偏执,就这样说,根本不能吓到他。 赵昌陵此下也不想顾全什么狗屁的大局,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这么多年被赵容显处处压制,今下如果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他带走,他这个临王,根本也不必当了。 喜鹊心下很快有了新的主意。 赵容显不会杀她,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赌一把。 她想着,忽然拔腿就往赵昌陵的方向跑了过去。 一支利箭从暗处里飞了过来,直冲她毫不设防的后背。 赵昌陵瞪大了眼睛,心慌意乱之间,猛地朝赵容显吼道:“赵容显,快让你的人停手!” 赵容显原本平静的面容,也乍然碎裂。 他不曾下过任何的指令,所以这一箭的出现,也出乎他的意料。 “苏向晚,停下。”赵容显忙喝道。 喜鹊当然不可能听赵容显的话,她跑得毫不迟疑。 永川不清楚情况,当下就准备下令让人拦住苏向晚,就见赵容显飞身上前,动作快得连他都反应不过来。 四百一十八章、 伤得重吗 “王爷!” 永川都吓懵了。 “啪”地一声,是利箭被格挡下来,打偏落地的声音。 箭芒摄人,上头染着骇人的血迹,鲜红得让人刺眼。 赵容显身上着的浅蓝色衣袍,一瞬间铺上了鲜血,看着触目惊心。 永川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王爷,你的手……” 他一边着紧着,一边从身上拿出伤药,准备给赵容显上药。 利箭破风而来,赵容显根本全凭徒手挡下,哪怕只是伤了手,那伤口看着也是触目惊心。 赵容显顾不上伤口,只是出声道:“箭有蹊跷。” 他的人不会罔顾他的命令,不由分说地放箭。 就连方才的那一箭,也不过是为了威吓苏向晚,赵容显从来不曾想过要她的性命。 他一瞬间就领会过来,除了赵昌陵的人,暗地里还藏了别人的埋伏。 永川一心只想着帮赵容显处理伤口,当下也愣了,“王爷的意思是,这箭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他话音才落,就见赵容显面色一变,好似察觉到了什么。 随着那一箭的打偏,暗地里的人并没有就此死心,第二箭也接踵而来。 然而这一回利箭不是冲着苏向晚去的,而是直指赵昌陵。 南和反应极快,在混乱间喝了一声:“保护王爷。” 跟赵容显对峙的一众人等,瞬间换成了高度的警戒状态,团团将赵昌陵围在了中心。 第二箭被南和的剑挡开,箭身刺进湖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重的闷哼。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带着非要置之死地的狠劲,又往赵昌陵而去。 这一阵冲着赵昌陵而去的埋伏十分诡异,但目的十分明显。 不管这些埋伏是谁设下的,但是此下两人僵持冲突,在任何人眼里,这些箭都是他赵容显下令射出的。 “抓人。”他很快思虑出不对劲,吩咐永川去抓暗地里埋伏着的人。 利箭不长眼睛,此下赵昌陵身边有团团护住他的亲卫,赵容显身边也有不少手下,独独“苏向晚”暴露在明显的空地之下。 她似乎也被这暗地里的箭势吓到了,呆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前有利箭,过去太冒险。 可回头去赵容显那里,那是死路。 根本不用选,喜鹊想到赵容显就心中发寒,哪怕是危险,她也只能朝赵昌陵那边去。 她步子还未迈出,就听身后响起了赵容显的声音。 “苏向晚,不要动。” 那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是刻意放轻过的,好似生怕吓到她一样。 喜鹊回头看了一眼,赵容显脸色原本就浅淡,此下更白了,衣襟红了一大片,也看不出是哪里受着伤,场面混乱一片,他却毫不迟疑地在朝她走过来。 她忍不住就退了一步。 赵容显这样紧张,是为了真正的苏向晚。 只是有些危险,就能让他急成这样,若是他知晓苏向晚被她们害死,已经葬身在大火之中,喜鹊简直不敢想象。 这一边,赵昌陵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苏向晚,不要怕,本王来救你。” 他一边说着,也朝着“苏向晚”走过来。 原本场面就极其混乱,两边的人都以护着自家王爷为主,现在赵昌陵和赵容显一动,场面就更加乱得不可收拾。 一边互相防备对峙,一边还要警惕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利箭。 喜鹊能替东阳公主办事,除却了她高超的易容之术,也因为她擅长拿捏人心。 这么一会,她心思微转,又生出了更好的主意来。 暗地里的利箭,还在继续,不过看这攻势,埋伏的人手不超过两个,以赵昌陵身边的护卫算计起来,根本就不能伤到他。 喜鹊也觉得,这不会是出自赵容显的手笔。 自然也不会是赵昌陵了。 那就有可能是公主殿下为了挑拨离间,是火上浇油的一场谋划。 眼见下一次冲着赵昌陵的利箭快近了,喜鹊当机立断,猛地朝他身上扑了过去,惊声喊道:“临王殿下,小心。” 那箭冲着赵昌陵而去,喜鹊扑上去,正正挡在了他的身前。 赵容显胸口猛地一恸,脚步也跟着僵在了原地。 苏向晚是多么怕死的一个人啊。 危险之下的她,绝对会先想着办法,护着自己周全。 这样的苏向晚,此下却义无反顾地扑向赵昌陵,迫不及待护着赵昌陵性命,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眼中半点容不下他。 那箭还未近身,很快就被南和挡了下去,赵昌陵和苏向晚都相安无事。 喜鹊脸色煞白,也是因为紧张生生吓出来的。 看在赵昌陵眼里,她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危吓出来的,心中不可能不感动。 她出了一身冷汗,光是面对赵容显就已经筋疲力尽,当下再也不敢回头,当下作势一倒,柔柔弱弱地晕在了赵昌陵的怀里。 “苏向晚!” 赵昌陵心上一惊,猛地将她拦腰抱起,这才抬起眼来看向赵容显,狠声开口道:“赵容显,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你若要我的性命,随时冲着我来,我奉陪到底。” 他话音才落,南和带着一队人马,纷纷亮出了兵器。 赵容显想过去看一眼,脚上却似坠了铅石,有千斤重,重得他动弹不得。 再者,看赵昌陵这阵势,他也近不了苏向晚的身。 这么几步的距离,他从来不曾觉得这么远过。 赵昌陵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心中着急着苏向晚,也不愿僵持下去。 他抱着苏向晚,急急忙忙上了马车。 暗处的利箭不再有声响,好似停歇了攻势,也代表这场闹剧走到了终点。 赵容显没有派人追上去。 马车扬尘远走,湖水平静,风轻飘飘地吹着枝头的嫩芽,衬着满地的狼狈,处处都写满了讽刺。 黄土地上,零星半点从衣摆上滴落的血花,很快就干涸了颜色。 永川方才根本来不及上药,当下忙道:“王爷,你的伤……” 他话还没说完,赵容显就已经很顺从配合得把手抬了起来,让他诊治。 永川上了伤药,又找出纱布来帮着包扎。 赵容显忽然出声问他:“伤得重吗?” 永川忙应道:“王爷放心,伤口挺深,但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只是血流得有些多而已。待我上完了这伤药,休养个三五天,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是吗?” 从前也不是没受过伤,比这重的都有,跟苏向晚掉下山间,那箭刺在心口,她手忙脚乱拔出来,差点没了命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痛。 火辣辣的,一阵一阵的痛。 他眸色浅淡,怔怔地看着包扎好的伤口半天,这才道:“调派人手,不惜代价,把苏向晚抓回来。” 四百一十九章、 日有所思 “赵容显!” 苏向晚蓦地睁开眼睛,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木槿听到声响,忙走到床边来看她。 这么一看就吓了一跳。 苏向晚的额际被汗湿,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她连忙就道:“姑娘,你是不是身子又哪里不舒服了?” 苏向晚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木槿,最后伸出手来,仔细看了几遍,最后好像松了一口气般,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做梦啊。” 木槿没听清楚,只是问:“什么做梦?姑娘你做噩梦了吗?” 苏向晚心跳还没完全平息,眼皮也跳得厉害,心里头慌慌的,也不知道在慌什么,她估摸着还没从噩梦里完全走出来,就对木槿道:“做了一个噩梦,把自己魇着了。” 木槿心安下来,转出去给苏向晚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苏向晚接到手里来,喝了一大口,定了定神,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有些恍惚。 这一睡,又是一天过去了。 “姑娘这是做了什么噩梦,竟把你吓成这模样,我还是第一回看见姑娘脸色这么差。” 苏向晚脸色讪讪的,只是道:“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心有余悸,想着依然有些不舒服。 木槿就道:“我好似听见姑娘喊了一个名字,倒是没听的清楚,姑娘做的梦同这个人有关吗?” 苏向晚喝了一口茶水,表情有些复杂。 “是一个朋友,梦见他出事了。”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回想什么。 梦挺混乱的,一段一段,具体是梦见什么,这会她也只能记得模糊的一些情节。 唯一记得的是,赵容显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刺客,从暗地里射了一支利箭出来。 赵容显也不躲,也不挡,就这么呆站在那里,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箭朝他射过去。 再然后,她只记得到处是血,根本也没看见赵容显伤到了哪里,他就消失了。 再然后,她就吓醒了。 这个梦太不吉利了。 不吉利得让她心惊。 她甚至有些神经质地觉得,赵容显是不是出事了,这会就有些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姑娘放心,人家不是常说,梦是现实的相反嘛。”木槿安慰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要自己吓自己,总归不会有事的。” 苏向晚被她这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窒了一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燕天放进京后,她忍不住就会想到燕北的军权,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赵容显。 她也就安慰自己,不过一个梦而已。 赵容显身边精锐众多,又是经历过不少暗杀的人,如今应该没什么人能伤到他了。 “你说的不错,就是梦而已,没什么事的。” 苏向晚看了看天色,推算了一下时辰,又开口道:“一觉醒来就这么晚了,我这些日子可真会睡啊。” 她估计跟喝的药也有关系,一整天都昏沉沉的,一睡一天,怎么睡都好像睡不醒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回伤得真的重,身体素质的确是差了不少。 “大夫说多些休息,总是不错的,姑娘你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看看自己,这消瘦得,我估计刮阵风来,你就要倒了。” 苏向晚摸摸自己的腰身,的确是细了不少。 “天天喝清粥,换你你也胖不起来不是。”苏向晚无奈地笑了笑。 她现在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是真的。 煎牛仔骨,萝卜牛腩,刷牛肚,烤和牛,金针肥牛,什么都想吃。 木槿想想也是,就道:“天天喝清粥也不是办法。” 苏向晚正想附和,就听木槿继续道:“今日我给姑娘熬点小米粥,养胃。” “……” 有什么不一样啊! 还是粥。 苏向晚叹出一口气,而后才摆摆手,认命地妥协道:“好的,你安排吧。” 木槿出了门后,她披了外衫,走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 有轻风,因为日光的温和,风并不凉,相反还有几分柔和的暖意。 这天气实在是太好了。 风和日丽,适合外出,是干点什么都不错的天气。 明媚的日光,扫除了她方才的低落和阴霾,她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不少。 等到喝完粥,吃完药,一个上午的时间,也差不多就这么过去了。 苏向晚不想睡觉,就提议着去外头院子里走一圈透透气。 木槿没拦着,只是里里外外给她包了几件衣服,生怕她冻到了半分。 苏向晚就想起翠玉和红玉来。 有一句话是,有一种冷,是奶奶觉得你冷。 她深有感觉,有一种冷,是丫鬟总觉得你冷。 挂在嘴边每天必须重复一遍的话就是——小姐,天冷了,小姐,天凉了,小姐,加件衣裳吧,小姐,风大了,小姐,关窗吧,万一冷到了就不好了。 现在她才知道冷到了不是开玩笑的,风寒在这里,真是一场大病。 她内伤加外寒,这都多久了,才稍微恢复些许。 也不知道她们现今如何,那个冒牌货现今如何…… “苏府这两天,没出什么事吧?” 苏向晚在院子里走着,一边问木槿。 木槿摇摇头:“苏府里头倒是没什么事……” “倒是?”苏向晚就问她:“那是其他地方出了事?” “就是听了一些传言,应该也做不得真,毕竟也挺荒唐。” “什么传言,说来听听。” 苏向晚有些兴趣。 “昨日这公主府,办了一个春日宴,邀请了不少京城贵女前去。” “昨日的春日宴?” 她可真是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是的。这春日宴很是隆重,当然重点是,燕北的世子,当今的驸马,燕天放也去了。” 木槿说到燕天放,还有些隐约的激动。 苏向晚知道重点就在燕天放身上了。 这个春日宴想必是赵庆儿低声下气,对燕天放退让一步的求和宴。 赵昌陵从中调停,为的是打破那些流言蜚语,做出夫妻和美的假象。 也就是说,有这个宴作为关系缓和的第一步,两个人才有望和解。 “那宴会肯定很精彩。” “是啊,可精彩了,听说燕世子给东阳公主敬酒,要让她整壶喝,不喝就是看不起他,又听说,这东阳公主喝了,但是气哭了,也有的说,没喝,东阳公主把酒壶摔了,还有更离谱的,说没喝,燕世子把酒倒东阳公主头上了。” 真真假假,永远都是夹杂了几千几百种版本。 具体如何,只有当天参加宴会的小姐们才知道了。 燕天放能去,她是挺惊讶的。 她本来以为燕天放不会搭理赵庆儿,现在看来,他不仅搭理了,而且还挺得寸进尺的。 真的是一点情面,一点余地都不留下。 很好,她欣赏燕天放这种咄咄逼人的性格。 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反应出,燕北的大权,很大一个程度要落到他的手上,他现在才能有恃无恐。 在朝堂,涉及燕北军,涉及军权之类的大事之前,哪怕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也只能受着委屈了。 因为她是公主,所以她才要为大局着想。 身份这东西,权利的同时,也伴随着很多义务。 不过骄傲如赵庆儿,这口气忍不忍得下,就另说了。 “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等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啊?”木槿不太明白。 “如果东阳公主和燕世子真是撕破脸了,东阳公主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尊严,会先下手为强,抹黑燕世子,把自己塑造成被辜负的可怜人。” 东阳公主占据了舆论高地,她在天下人的心里,就还会是高高在上,尊贵的,只是被欺负了伤害了的公主殿下。 当然燕天放可能不在乎这名声的东西,他不在京城权力中心,不知道名声这东西的重要性,处理不好,他可能要吃大亏。 毕竟赵昌陵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剧情里头,姐弟两个为了女主,面和心不和,所以前头赵庆儿跟燕天放不对付了,赵昌陵给个甜枣,反而就这样把燕天放收服了。 当然目前是赵容显有优势,此遭好好盘算的话,赵昌陵就没机会了。 燕北军到底还是得交到适合的人手上,这样不至于拿了兵权,反被兵权所累,她已经把前面的路铺垫好了,只要赵容显顺着做下去便好。 可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变故了。 苏向晚走了一小会,药效发作,又开始有些疲累,这便没心思逛下去,同木槿说了要回房去。 下午的时候再睡,好在是没有再做什么噩梦了。 风轻轻刮着,拂动枝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掌灯时分,苏府里头亮堂一片。 晚阁里头,里三层外三层严防死守,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苏远黛带着香莲,拎着刚刚熬好的炖汤过来。 夜晚的气温稍降了些许,香气一阵阵从食盒里头透出来,散出来幻出一道道烟气,泯灭在了微风之中。 院子里都是赵昌陵的亲卫,个个身姿笔直,目不斜视。 苏远黛是经过首可的,她出入晚阁没有顾忌,底下的人对她来往也习以为常,没有多大反应。 晚阁外头,南和抱剑守着,瞧见苏远黛来,面上表情不变,只是道:“苏大小姐稍等,容我同王爷通报一声。” 苏远黛淡淡颔首,随后应道:“劳烦南大人了。” 南和随后进了屋。 香莲看了看守在外头的人,除却南和,还有苏向晚贴身的奴婢,翠玉和红玉。 也就是说,屋里头是只有赵昌陵和苏向晚两个人的。 苏向晚昨日里受了惊吓,着了大夫来看,虽然没什么事,但此下还是在床上静心养着,这样私密的情况下,是不便见外男的,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下。 当然,赵昌陵是当今王爷,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只是…… 香莲看了看苏远黛的脸色,心下有些担忧。 苏远黛虽然也没说什么,但昨日苏向晚被送回苏府,的确是被赵昌陵一路抱回房中的,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为了苏向晚的清誉,也怕传出些不利的流言蜚语,苏远黛还要忙着苏府善后的一众功夫,就这样忙和了大半天,赵昌陵忧心着苏向晚,又是寻大夫,又是找人安排事务的,连跟苏远黛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但凡是人,就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不过那个人恰好是苏向晚,苏远黛心中也着紧她,这才要求自己不去计较这些旁枝末叶的东西。 毕竟苏远黛要嫁进临王府的日子,用指头数也能数得清了,她进府为妾,未来这样的日子长着,苏远黛不会做那种小肚鸡肠的人,王爷的妾,是没有资格不高兴的。 南和进屋不久,很快又出来了。 他让了步子,对苏远黛出声道:“可以进去了。” 苏远黛轻声道谢,从香莲手上拿过了食盒,径自走了进去,香莲退到一边去,跟翠玉和红玉都在外头待命,等着传唤。 红玉很热情地跟香莲打了一个招呼,反倒是翠玉,神情淡淡的。 香莲倒也没怎么多想,当初选翠玉当大丫鬟,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家生子,苏远黛当初也不大赞同,所以翠玉对远阁的所有人都并不怎么热络。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碧罗未曾死的时候,那时候翠玉跟她也还和和气气的,是什么时候冷淡下来的呢? 香莲这会想,好像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最近翠玉待她们所有人,感觉都挺疏离的。 许是被假的苏向晚蒙蔽了许久,心中不好受吧。 屋里温度适宜,熏香也变成了淡淡的药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 透过低垂的珠帘,隐约能看见赵昌陵在床边的身影,他跟苏向晚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两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开心。 苏远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赵昌陵。 他总是高高在上,待人看着亲和,却总有怎么碰也碰不见的距离感。 赵昌陵并非对她不好,相反的,作为一个商女而言,赵昌陵给了她很大的尊重,也从未看轻过她,能给苏府的利益,也从来毫不吝啬,他也会适当地关心她,帮助她,在外人看来,这已经对她顶好的了。 是平民老百姓望也望不到的厚待。 但这种好,是他待别人也会有的好,并不止于她一个人,也并不是对她就特别,今日换做是张家的,李家的大小姐,他也一样会如此。 苏远黛很久之前,自己并不是那么特例,她也没想过当什么特例。 像临王殿下这样的人,心怀天下,怎么会被什么儿女私情绊住呢。 虽然赵昌陵并不是因为喜欢她才纳她为妾,但他以后娶的正妃,也不会是因为喜欢,苏远黛以为他这辈子是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动心的,但眼下她才发觉,她想错了。 以前那个假的苏向晚在的时候,对赵昌陵避之唯恐不及,两人哪怕是来往,也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那时候苏远黛也从未想岔了去。 如今大不相同了。 赵昌陵对苏向晚的喜欢,呼之欲出。 是啊,她的妹妹,乖巧,天真,心思单纯,心地善良,总是怀着最简单的善意看待事物,会甜甜的撒娇,也会温言软语讨人喜欢。 她这样冷冰冰,不解风情的样子,怎么能比得上呢? “大姐。” 似乎是站立得久了,“苏向晚”见她一直没进来,便出声唤了她一声。 苏远黛抓着食盒的手紧了紧,而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四百二十章、 新的决定 “殿下。”苏远黛对着赵昌陵行了一个礼。 赵昌陵看起来心情不错,笑意沉沉地对她点了点头。 喜鹊好似对苏远黛的异样一无所知,很是高兴地出声道:“我老远就闻到了香味,就知道是大姐你给我送好吃的来了。” 赵昌陵就跟着道:“你还没来,她就一直念着你。” 喜鹊哼了一声,软糯糯地出了声道:“你还不准我念着我家大姐了。” 赵昌陵就笑了,“我哪里敢不准。” 喜鹊低下头,嘴角上扬,满目都是欢喜。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说话,眼里都容不下别人的存在。 苏远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拿出了炖汤来。 “汤还热着,我给你盛出来,你小心着喝。” 她眼角未抬,只专注着手边的事。 赵昌陵从她手中把碗勺接了过去,低声道:“让我来吧。” 苏远黛抬起眼,似乎有些诧异。 “殿下……” 喜鹊也跟着道:“不行不行,殿下你坐着吧,怎么能让你来服侍我呢?” 苏远黛的心蓦地刺了一下,不过面上也没有露出异样。 “是啊,殿下,如此不合规矩,还是让我自己照顾我妹妹吧。” 这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一心一意向着她,永远不会背叛她的妹妹。 她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不高兴。 赵昌陵也就没有坚持。 苏远黛盛好了汤,又细心地吹了吹,拂了拂,这才递到“苏向晚”的面前去。 喜鹊伸手去接,这碗才从苏远黛手中脱手,她手上一颤,似乎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惊呼一声:“哎呀,好烫。” 汤碗蓦地就打翻了去。 喜鹊缩手缩得快,那碗热汤倒下来,结结实实地尽数淋在了苏远黛的手背上,一瞬间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不是不能吃痛的人,当下也只是闷哼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赵昌陵却是一下子就走了过来,将她挡开了去,一把拉过了“苏向晚”的手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瞧着。 青葱十指,又白皙又娇嫩,看不见什么伤口,也没有看见被烫伤的地方,不过是指尖有轻微的发红而已。 喜鹊一张脸憋得通红,扯了半天,硬是把自己的手扯了回来。 “殿下,这样不好。” 赵昌陵方才想起苏远黛还在此处。 他跟苏向晚在苏远黛面前,如此拉扯,的确不好。 喜鹊就看向了苏远黛,可怜兮兮的样子,“大姐你有没有烫到?” 苏远黛把手收在袖子底下,对方才的那一幕也视而不见,只是淡道:“我没事,你有没有被烫到?” 苏向晚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手指有点红,擦点药膏就好啦,就是可惜了大姐你辛苦熬好的汤……都怪我自己笨手笨脚的。” 苏远黛正要开口,就听赵昌陵出声道:“汤没了就没了,再熬便是,我着人去给你拿些药膏来。” “不用了。”喜鹊这话说了,根本没什么作用。 赵昌陵转身出了外间,很快去吩咐人拿药膏过来。 苏远黛看着零丁落在地上的碗,这会也道:“洒了一地,我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喜鹊眨了眨眼,语气里有些心虚:“大姐,方才……你千万不要生出什么误会,你……你不会不高兴吧?” 苏远黛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她一边手疼着伤着,被她压在了袖子之下。 良久,她才出声道:“我不会不高兴。” 她看着面前的“苏向晚”,目光透得很远,有些迷茫,也有些恍惚。 似乎是透过她看到了更早之前的许多回忆,抑或是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人。 过了一会,她又出声道:“你好好的,我就永远不会不高兴。” 喜鹊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大姐,你很快就要嫁给临王殿下了……所以,你不要想太多,不管怎么样,我绝对是最希望你能开心的那一个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 苏远黛眸色复杂了一瞬,而后才道:“不必同我说这些的,大姐眼下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不相信你。” 喜鹊看着她,眸光闪烁,也没有说话。 她看起来,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远黛心里堵得慌,是以就起了身,“好了,我去重新给你熬一份汤,一会再过来,你一会擦了药膏,先好好休息一会。” 喜鹊很乖巧地点头道:“好的。” 苏远黛就出了门去。 期间赵昌陵取了药膏回来,也没有同她说什么,只是急匆匆地进了里间,甚至没有正眼瞧过她。 她没有回头去看,怕看得太多,会太过闹心。 香莲见着了苏远黛出来,忙跟上前去。 苏远黛神色低沉,看起来心情并不怎么好,香莲就问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苏远黛没有多说,只是道:“帮我取些烫伤的药膏来,吩咐厨房再备一些汤料,方才的汤不小心洒了。” 香莲就去看她的手。 不看还没什么,这么一看就愣了。 烫伤本来就必须处理及时,就这么会,手背上一大片,又红又肿,看得人都觉得疼。 “怎么烫成了这样子?那汤让底下的人去煮便是,小姐你不要忙了。” 苏远黛面色不变,好像烫伤的并不是她的手一样。 “没有大碍,我没那么娇气,你取药膏来便是。” 香莲又急又忧,最后只能应下了吩咐,急忙吩咐人去取烫伤的药膏来。 苏远黛擦了药膏,重新去了小厨房,又炖了一盅汤,这便准备重新送去苏向晚的房中。 就连香莲,也不知道苏远黛在坚持什么。 此下月上中天,夜色也然深沉下来。 苏远黛带着香莲,又回了晚阁。 这回不等南和要进去禀报,就见赵昌陵从房中退了出来。 他看见苏远黛,又看见她拎着的食盒,这便出声道:“她睡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汤可以不必送进去了。 苏远黛面上无异,只是把食盒拿给香莲,而后道:“那便让她好好睡吧,殿下也早些休息,我这便先回去了。” 她行了个礼,规矩得体,而后准备要走。 赵昌陵却突然唤住了她,“等等。” 苏远黛回头过来,语气是一贯的恭敬,“不知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昌陵语气温和许多,他看着香莲拿着的食盒,开口说道:“那是你亲手熬的汤吗?” 苏远黛不明所以,也只是点了点头。 赵昌陵就笑了,“闻着甚香,你熬了汤,也是一番苦心,不好浪费了,若然不介意,让本王喝了如何?” 苏远黛目露讶色,有些诧异地看着赵昌陵。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昌陵眼角扬了起来,“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苏远黛哪里会说不愿意,“殿下不嫌弃,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不愿意?” 赵昌陵看了看明亮的月光,而后道:“月色不错,去院子里陪本王喝汤吧。” 苏远黛接过食盒,连忙跟着赵昌陵到了院中的亭子中。 四处灯笼明亮,风吹过去,一晃一晃的,却并不觉得冷,反而把夜色渲染得愈发深沉。 她放好食盒,准备舀汤的时候,就听赵昌陵出声道:“放着吧,不必你来。” 他手一抬,很快就有手下上来,利落地从苏远黛手中接过食盒,利落地盛好了汤。 汤是精心熬出来的,一点一滴,都能看出熬汤之人的用心。 赵昌陵并不着急喝,只是拿了药膏出来,递给了苏远黛。 “你的手也烫伤了,擦些药膏吧。” 苏远黛手指紧了紧,一时间鼻子酸酸的,莫名地有种委屈的情绪。 她不是矫情的人,但赵昌陵的关怀,本来就让她格外在意。 毕竟是她那样喜欢的人。 “殿下……知晓我烫伤了?” “嗯。”赵昌陵点了点头,“苏向晚说你一定也烫到了,不过你性子要强,肯定不会说,让我让人去盘问一下,她心中很着紧你。” 苏远黛热乎乎的心,霎时就有些冷下来。 “她待我好,我知道。” 赵昌陵静默了许久,这才道:“苏远黛,本王要同你说一声抱歉。” 前面的关怀和温和,都是为了后面要说的话做铺垫。 苏远黛似乎不意外了,她面上很平静,好似自己终于等到了赵昌陵主动开口的那一刻。 “殿下是不是要同我说,你喜欢苏向晚?” 赵昌陵拿着勺子,轻轻地搅了搅汤。 “本王一直喜欢你的聪慧和大体,你既然知晓,我也不必多言了。” 苏远黛喉咙有些蒸腾的苦涩,最后她还是道:“那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并不是外人,殿下若喜欢……我也为她高兴,到底民女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至于容不下她……”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压抑的颤抖:“她也到了及笄之年,殿下喜欢她,也是好事,免得我费心要帮她铺算前程,姐妹……姐妹共侍一夫,也是可以的。” 赵昌陵放下了勺子,勺子撞击瓷碗的声音不大,却有些刺耳。 “本王就知晓你会这样说,不过……你可知道,苏向晚她不愿意。” 苏远黛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赵昌陵。 “她心中看重你,不愿意同你争抢,自然也不愿意,同你一块嫁进临王府。” “这是晚晚说的?” “她没说,但本王明白她的意思,她怕你不高兴,所以让本王往后好好待你,往后不要再同她接近了。” 苏远黛冷得有些发颤,“所以殿下此下同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苏远黛,是本王对你不住,但你我这亲事,不如就此罢了吧。” 她脚上发软,差点站不住。 苏远黛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着头,半天才找到一句话:“这亲事……这亲事已经人尽皆知,不过还有几天……此下作罢,是不是不合适?” “你放心,苏府的利益,绝对不会影响分毫,几日后的花轿,也会如期上门。” 她一下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要纳进府的人,由我变成了晚晚,是吗?” “不错。”赵昌陵毫不迟疑。 他在这一方面上,当机立断,丝毫不曾拖泥带水。 苏远黛有些想笑,然而眼睛很疼,这种想笑又想哭的矛盾交汇在一起,最后只交汇出一句话来:“那晚晚呢?她答应了吗?” “她会答应的。”赵昌陵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才道:“本王如此做,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赵容显眼下虎视眈眈,她留在苏府,处境实则危险,再者,本王知晓她心中也是有我的,本王负了你,不能再负她了。” 他必须把苏向晚,收在他眼皮子底下,方才能安心。 昨日苏向晚冲上来想帮他挡那一箭的时候,赵昌陵就做了决定。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苏向晚是喜欢他的。 他要尽快把苏向晚纳回临王府,避免节外生枝。 “若我说不呢?”苏远黛低低地出声。 赵昌陵没回答了。 他站起身来,只是道:“汤很香,多谢你。” 哪怕苏远黛说不,他也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此下同她说这些,也不过是知会她一声而已,并非是同她商量。 赵昌陵走了,亭子里就只剩下苏远黛一个人。 汤已经从烫放到了凉,香气不再依旧。 “你说汤很香,可你都没有喝一口啊。” 苏远黛说着说着,忽然就笑出了泪来。 第四百二十一章、带来消息 苏向晚昨夜里无事,看了会书,早早就睡觉,所以今日起身,也格外早些。 木槿泡了红枣茶给她,入口甜丝丝的。 她感觉自己已经提早进入了老年人的养生生活。 吃完早餐,药还没熬好,她就下楼,在园子里四处走走,当活动筋骨。 清早的空气格外好,听风阁位置的优越性,此下就显露出来了。 山清水秀,每一天都有自己在度假的感觉。 花儿开得格外动人。 她正闲适地踱着步子,忽然就听见后头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这日子过得好生惬意啊。” 苏向晚回头看去,蓦地就笑了。 蒋玥来了。 啧啧,这可是稀客。 她把元思的事拜托给蒋玥,是给蒋玥跟顾砚接触的机会。 蒋玥这个人的性子,有一些地方跟她相似,比如她们都是看利益行事,机关算尽的人。 苏向晚找她帮忙,又给她人情,大家不拖不欠。 也就是说,除非必要,大家私下也不用来往。 她们之间可以有利益往来,但不会是朋友,以后利益冲突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是敌人。 苏向晚遭遇的困境,她哪怕知道,她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出手帮忙会惹麻烦,并没有好处。 换位想想,要是蒋玥这会也遭了难,苏向晚也一样坐视不管,她跟蒋玥点到为止的交情,没到冒险的地步。 “什么风把蒋二小姐吹过来了。”苏向晚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眼前将开未开的小花。 她气色不错,精神尚好,看起来状态很好,完全不像是遭逢了变故,失去了身份,陷于囫囵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好像都能过得很好。 蒋玥颇是羡慕地想。 “我看你毫无动静,专门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蒋玥走过来,随意地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 她很随意,也没有拘于规矩礼节。 两个人见面的状态,就像普通朋友串个门那样的自然。 石桌上有木槿备好的红枣茶,苏向晚走了过来,拿了个空杯子,给蒋玥倒了一杯。 甜腻的气息四溢,红枣的味道浓厚。 “我吃好喝好住好,这么继续下去,感觉可以长命百岁。”苏向晚对她笑道。 蒋玥看着那杯茶水,倒也没喝,只是道:“也是,你的命自是比我想的要硬,我从前那样铺排算计,都没能奈你如何。” 苏向晚知道蒋玥专门来跑这一趟,不会是找她话从前的,估摸着还有什么事,就直接道:“我一会便要去喝药休息了,你有什么话,早些说了早些回去吧。” 蒋玥眼角微扬,“喝药?” 苏向晚意外被赵容显的人追查,而后差点没了性命这回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自然也没告诉蒋玥。 “偶感风寒罢了,所以你快些说,免得被我过了病气,这便不好了。”苏向晚慢声道。 蒋玥看了她几眼,像是要琢磨出她话里头的真假,半刻过后,她才出声道:“我看你躲在听风阁这么久,也没有离开京城,想着你暗地里应是在筹谋什么,不过今日看来,却是我想错了。” 这回蒋玥的确是想错了。 苏向晚这些日子全然是在休养,根本没办法筹谋什么,事实上,这一刻蒋玥来得恰巧,苏向晚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才有个下来透透气的机会,这便让蒋玥碰上了。 等她一会喝了药,兴许又要浑浑噩噩地睡上一天。 再者,她也没想到什么需要她去筹谋的东西。 苏向晚的身份她也不要了,没想过拿回来,苏府她也不打算回了,剩下跟赵庆儿之间的那点恩怨,过些日子,赵容显和燕天放会讨回来的。 前头她铺垫得那么好,把自己也赔进去了,赵容显不能趁势把赵庆儿拉下来,可就白费了她一番牺牲了。 思来想去,她的确没什么想去做的。 再过几日,苏远黛顺利进了临王府,她就没了挂念,能拍拍屁股走人,去广陵发展她自己的未来。 “没什么好筹谋的,我现今过得还好,也没有什么好顾念的东西。”苏向晚就问她:“元思的事,你找顾大人了吗?” 蒋玥说起顾砚,表情有些微妙。 “还未找,等我有更好的消息,我自会找他,元思的事你不必忧心,只要他没死,我定然会将他找出来。” 苏向晚抿了抿唇,无奈地摇了摇头。 “少一些套路,多一些真诚不好吗?” 蒋玥这人就是这点不好,她非要把事情尽在掌握了,才会迈出那一步。 就好像当初她喜欢赵容显,还要峰回路转设计一出落水救人的戏码,来制造一个顺理成章的相遇。 当然她会那么设计也不是没有道理,不闹出点事,她怎么能让赵容显正眼瞧她一眼。 可这回不是赵容显,是心地直率,又正直简单的顾砚,横七竖八地绕圈子根本没有必要,蒋玥这样的大美人往他面前一站,再温文尔雅地同他好好说几句话,就足够给他心里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了。 “套路?”蒋玥听不懂她的话。 “就是让你少些算计。” 蒋玥笑了笑,“这是我的事,我知晓如何做,你便不要管了。” 苏向晚当然是管不了她了。 只要蒋玥不耽误元思的事,她爱借着这件事怎么操作安排,苏向晚半点不会干涉。 毕竟直接把消息告诉顾砚,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赵容显能及时知道消息,以他的人手,有了线索,一定能很快找到元思的消息,那么顺藤摸瓜地查出苏府冒牌货的身份,也就是随手的事,这么一来,他也能对此多加防备,免得遭人算计。 坏处是赵容显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他一旦发现了喜鹊是假的,一定会继续往下查,翠玉柳姨娘,蒋玥,听风阁,陆君庭,哪里都是线索,她被找到就是迟早的事。 蒋玥能绕几个弯子也是好事,中间很多线索会随着时日湮灭,她的暴露,也就越不容易。 “好吧,你还没说,你今日专程来,是为了何事?” 蒋玥这会不着急说了。 “你既然没有在意和顾念的事,我说了也是白说,兴许还会给你添堵,不说也罢。” “……” 苏向晚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这女人可真是太讨厌了。” 蒋玥微微笑道:“彼此彼此。” 苏向晚知道她会说的,只是卖着关子。 如果什么都不说,何必来。 苏向晚就道:“你现在不说,不过是等着我开口,让我卖你一个人情而已。” “我真喜欢苏三小姐的聪明。”蒋玥笑意更深了。 苏向晚摆摆手,“堂堂蒋国公府的二小姐,居然要我的人情,真真是抬举我了。” 她又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手中也没掌握什么重要东西,蒋玥现今能力,能做的比她多太多了。 拿她的人情,有什么用呢? 蒋玥就出声道:“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在京城这样水深火热的圈子里长大,今日拿你的人情,定然是为了我来日的利益,说不定有一天我就需要你的帮忙呢。” 蒋玥话说得可真好听。 苏向晚没有犹豫,很快应道:“行,你说吧,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希望你给我带的消息,能物超所值。” 茶水有些凉了,没了热气。 蒋玥摸着杯子,似乎是酝酿了一下,方才出声道:“东阳公主办了春日宴,你知道吗?”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了,苏向晚回答道:“坊间传了好多的流言,大概听到了一些,好似说东阳公主跟燕世子在宴上翻了脸。” “流言多样,但事实比流言要精彩不少。”蒋玥声音轻轻的,不紧不慢,让人听了很舒服,“当日燕天放的确到了宴席之上,他给东阳公主敬酒,公主也喝了,这时候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了,结果这燕天放喝多了两壶酒,借机发了酒疯,当着东阳公主的面,调戏了几家的小姐。” “借酒装疯,这般折辱东阳公主,这燕天放也是个人才。” “是啊,虽然场面不大好看,但到底是喝醉了,东阳公主失了体面,真要责怪燕天放,也是没法的。” 谁会因为喝醉酒调戏了几句,就拿燕天放问罪呢。 “然后没了?” 蒋玥抿唇淡笑,“当时临王殿下还在,事态也就乱不起来,是一直到宴席快要散去的时候,燕天放喝得浑身酒气,抓着东阳公主不放,还在众人面前……”蒋玥轻咳了两声,“亲了下,东阳公主就气疯了。” 蒋玥说的晦暗不明,不过挺明显的了。 光是亲了一下,到底是夫妻,赵庆儿没必要气疯了。 大抵是被人调笑几句就过去了。 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拿酒泼是有的,不过是东阳公主泼的酒,摔酒壶也是有的,也是东阳公主摔的,你知道吗,燕天放酒后胡言乱语,说他跟东阳公主至今没有圆房。” 事实果然比流言精彩。 东阳公主为了压下这句话,估计都已经够呛了。 苏向晚听着蒋玥说着八卦,心里还挺幸灾乐祸的,不过她想想,蒋玥专门来告诉她这宴席上的八卦,也没有道理啊。 她回味了一下,忽然想到了赵昌陵,忙就问道:“这宴席这么重要,临王殿下居然没有等到安然散场才离席。” 蒋玥心中感慨苏向晚的敏锐,这么件事里头,她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了。” 苏向晚眼皮莫名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当日苏府那冒牌货也去了,她因着身体抱恙,提前离席,我心中留意她,所以派人跟了上前,她回府的马车在半路上遭人截停了,截停她的人,你猜是谁?” 苏向晚感觉很奇妙,这会赵容显的名字,很快就在她脑海里跳了出来。 “是豫王吗?” “是啊,豫王殿下带了大队人马,在路上截停了马车,想把那冒牌货抓走,临王殿下知晓了消息,这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信息量有些大。 苏向晚抬了抬手,“你让我顺顺。” 事情怎么会发展得这么诡异? 喜鹊不会安分守己,她顶着自己的身份,是赵庆儿用来对付赵容显的暗棋。 赵容显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所以才要动手抓人,这事很容易理解,可这跟赵昌陵扯了什么关系,还要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救人。 “二月二在满堂红,豫王殿下找过那个冒牌货一次,当日那人顶着你的身份,同他说要背叛他,说是迷途知返,要投诚于临王殿下。” 苏向晚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她不要命了,跟赵容显当面说?赵容显居然没当场杀了她吗?” 蒋玥像看着一个白痴一样看着苏向晚。 “豫王殿下不知她是假的,怎舍得下手杀了。” 苏向晚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当时蒋玥误会她跟赵容显,她还觉得很莫名其妙。 现在想来,别人眼中,最莫名其妙的人应该是她。 她不该用自己现代人的思维,来衡量这个时代人的思想。 现在回想起来,在赵容显的心里,她应该就是为了爱情为了他奋不顾身的女人。 她说她拼的是前程,是未来。 在这个时代里,女子哪有什么真正的事业,她们的前程和未来,就是嫁人啊。 她心里堵得慌,但又找不出堵的原因。 苏向晚慢慢分析着:“赵容显去截她,估摸是察觉出不对来,这才想抓回去,细细盘查。” 这是他会做的事。 蒋玥点了点头:“应是如此,可惜没成功,临王殿下赶到了,把人救走了。” 苏向晚这回顺清楚了。 “原来这就是赵庆儿的目的。” 她原本一直在想,赵庆儿要这个顶替她身份的冒牌货来做什么。 去赵容显那里套情报? 陷害赵容显? 这些之前她都想过了,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忧的。 她相信赵容显没那么容易被欺骗,没那么容易被陷害。 万万没想到赵庆儿存的是这样的心思。 原本在她的缓和之下,赵昌陵和赵容显之间不死不休的局面已经稍有改变。 赵庆儿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景象。 她找了一个冒牌货,借由她跟赵容显的关系,在他们二人之间制造冲突,让他们关系恶化,这样下去,他们之间争斗的情况只会比原来更糟糕。 这还不止,赵庆儿还会让这个冒牌货笼络赵昌陵的心,因为她要掌控赵昌陵。 苏向晚想到这里,面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 她抓着手,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其他什么情绪,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隐忍,“临王殿下和我大……和苏远黛的亲事,是不是有变?” “你终于缓过来了,我以为你休养了这些日子,人都变得安逸迟钝了,还以为你真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豁达。” 苏向晚头疼,呼吸疼,心也疼。 她觉得身上哪里都疼,不知道是情绪引起的还是内伤未愈,反正觉得难受极了。 哪怕再努力平静心气,她都压不下心中那股滚烫的翻涌。 “她竟顶着我的脸,顶着我的身份……勾引赵昌陵去了。” 蒋玥正要说什么,回头见苏向晚脸色有异,正想问她的时候,就见苏向晚忽然干呕了起来。 “你……” 蒋玥这个你字还没说完,就见苏向晚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当下吓得都说不出话来。 苏向晚脸色白得发紫,身上不停地在冒冷汗。 她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这么脆弱过,只是稍微的情绪激动,就感觉整个人都快要死了一样。 蒋玥忙要去找人来,苏向晚忽地抓住了她的手。 入春的天气,日光明亮,还算温暖,绝对不是冷的时候,她的手却像从冰水里拿出来的一样,冷得让人心惊。 “婚事……婚事如何了?” 蒋玥被她吓着了,当下愣愣地应道:“三……三月初三,临王府纳妾的轿子会如期而至,但是迎娶的人变了……” 变了! 变成谁,不言而喻。 她辛辛苦苦改变剧情,为了苏远黛的未来,费尽了心思,再过几天,苏远黛就能进门了,如今被人临门一脚截了胡,又把剧情给强行预圆回来了。 苏向晚这会杀人的心都有了。 什么都没有变。 赵昌陵没娶苏远黛,他喜欢上苏远黛最疼爱的三妹“苏向晚”,伤透了苏远黛的心之余,现在要把人娶回府里去了。 赵容显和赵昌陵的关系日益恶化,没有缓和,现在依然不死不休。 苏向晚真是越想越气,越气就越难受,最后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第四百二十二章、我有办法 苏向晚醒来的时候,夕阳斜下,已在黄昏。 晕倒之前蒋玥同她说的话,犹在耳边。 生气和愤怒都消失了,心里头像淋过了冰水,又湿又冷。 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好似都是冷的。 木槿就在床边守着,见她似乎是想起身,当下就道:“姑娘先歇歇,大夫刚走,吩咐了你要好生静养。” 苏向晚原本以为自己那些昏沉和不适,都是来自于喝药的副作用,此下才知道不是的。 她这回受伤,远比她自己想得重。 那些电视剧里小说里,说没了半条命,而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的,活蹦乱跳的,以这个时代医术来看,基本不大可能。 静养说的不止是身体上的静养,还有心理上的。 她忍着不适,勉强撑着,这才道:“我此次没有晕很久吧?” 木槿满目担忧,“也就半日有余。” 苏向晚松了半口气。 还好没有一晕就晕到木已成舟不可逆转的地步。 “蒋玥有没有交代什么?”苏向晚继续问她。 木槿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蒋二小姐说,此下境况复杂,要解决此乱,还需你自己回去,但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还可能真的丢了性命,毕竟你总不会每次都如此好运。” “她说的不错。” 苏向晚不是不自量力的人。 她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如今她也自身难保,不可能非要逞强,又把自己卷入漩涡中心。 但全然视而不见,她也做不到。 木槿就问她:“姑娘,你要回去吗?” 只要她回去了,赵庆儿所有的阴谋就不攻自破了。 苏向晚靠在床边坐了许久,她想了很多的事,最后点了点头道:“我要回去。” 木槿没有多余的劝说,只是慢声道:“姑娘可需我帮忙做些什么,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吩咐。” 苏向晚摇了摇头:“你做的已然足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承担便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颓废着的日子,的确很舒适惬意,她捂起了耳朵和眼睛,沉溺在岁月静好的平和中,其实哪有什么真的岁月静好,都是沉溺人麻痹人的假象。 真的一走了之,置之不理,她就能独善其身吗? 她在昏迷之际,总在想自己是不是要回去变成萧婷了,可梦到自己回去变成萧婷的时候,她才觉得,当回萧婷并不是重回原点,而是自欺欺人的当了逃兵。 她回来当苏向晚是为什么? 是为了认输妥协吗? 如果全部人的结局都没有改变,该悲惨的悲惨,最后只有自己圆满了,跟原本的大结局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木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外头端来了药。 “姑娘要回去也不急在一时,先喝完了药,而后再行安排也不迟。” 苏向晚看着黑黝黝的药汁,而后接了过来。 她还有一场特别难打的战要打,这时候千万不能倒下了。 喝完了药,木槿就问她:“此下苏府是不能回了,姑娘打算去何处?” 苏向晚想了一下,最后只是道:“还未想好。” 其实想好了的,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赵容显。 她没有心存侥幸,不曾妄想过去找赵容显虚与委蛇,利用他的喜欢就能解决问题。 这个人不是她利用得起的。 而她一旦选择了回头,估计就没有机会后悔了。 在这样的决定之上,她慎而又慎。 最后她只是道:“既然要走,总该要跟裴阁主说一声。” 裴敬真的帮她太多了。 木槿就过来扶她。 苏向晚缓和了一下不适,披上了外衣,同着木槿一同往外走去。 昏黄的日光越发暗淡了,满院子都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浅光,让人依稀有种平和宁静的错觉。 从阁楼出门,两人正要下楼梯,迎面就看见在楼梯口靠着的陆君庭。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神色微沉,不知道兀自在想着什么,连苏向晚和木槿走出来了都未曾发觉。 木槿就唤了他一声:“世子。” 声音不大,陆君庭却好像从很沉的思绪中被惊醒一般,目光恍惚了一下,这才望过来。 苏向晚也看了过去。 先前她昏迷的时候,陆君庭一日跑三回,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听风阁里,好不容易等到苏向晚醒来的消息,他又因着燕天放的事情抽不开身。 原本心心念念想着此下的事情消停下来,就马上来见苏向晚。 然而到了楼下的时候,心中又踌躇了。 眼下事情发展至如此,他不想瞒着苏向晚,却又想不出怎么跟她说好。 他私心里不想说,哪怕以后苏向晚知道了会怨他责怪他,也好过好不容易抽身而出了,又回去漩涡中心的好。 现今的时局复杂,燕天放也来了,朝堂里这些涉及权力的争斗事关生死,陆君庭都没有把握自己能在这样的乱局之中全身而退,何况是她。 可私心归私心,他到底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他不是苏向晚什么人,有什么立场代替她做选择呢。 陆君庭想了许久,想到天昏下来,日光深沉,一直到现在,苏向晚和木槿走出来看见了他。 “你来了。”苏向晚声音低低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久违的笑意。 像见到多年的旧朋友,有许多的话要说,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的沧桑。 听风阁的灯笼已经点亮了起来,方才还有些亮光,不是十分明显,随着日暮西下,灯笼也越发光亮,像是在迷蒙雾色之中,指引迷途的明灯。 没有风,没有树叶沙沙的声响,倒是能听见隐约的水声,深沉的,急切的,一下一下拍打着,不知道会归向何处的声音。 陆君庭走了上去,很自然地走到她的身侧。 他本来犹豫踌躇了半天的东西,在看见苏向晚的那一刻都散去了。 她目光里已经了然了一切。 “你都知道了?”他开口,虽然是问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疑问。 苏向晚同他走上回廊,一边应道:“今早的时候,蒋玥来了一趟。” 陆君庭就没细问了,只是转而问道:“你现在可是要去什么地方?” 苏向晚看看了连绵幽长的回廊,如实应了:“去见见裴阁主,多谢他这些时日来的照拂。” 有时候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短短一句话,陆君庭就听出了苏向晚的意思。 心里头沉甸甸的,那些见到苏向晚安然无恙的喜悦,被更深的忧虑取而代之。 “好久不见了,要不要同我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苏向晚突然邀约道。 陆君庭看了她一眼。 苏向晚脸上没太大的情绪,她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乐观。 陆君庭从前觉得她天塌下来都可以当被子盖的坚韧,很特别,此下他却有点讨厌这种特别。 如果她不是这样的性子,这会她能娇滴滴地在深闺里头,继续当她锦衣玉食的苏府三小姐,跟苏锦妤周姨娘,二房的尹氏苏兰馨斗得头破血流也不碍事,横竖在苏府里头无人能奈她何。 但她不是这样的性子,或许也不是他喜欢的苏向晚了。 两人在厢房里坐下,屋里暖得很,烧得她的脸颊发红,是那种苍白里头透着病态的红。 陆君庭帮她倒了茶,拿到她的跟前去。 他心思沉重,不过还是一贯地带着笑,“都决定好了?要回去?” 苏向晚把杯子捧在手心,她的手凉,茶水温暖,捧着会舒服些。 苏向晚很直白地道:“如果回去,我只能找的人,只有赵容显。” 陆君庭唇角微扬,“不愿?” 苏向晚摇了摇头,“是怕,我怕他,从一开始就怕他,知道他喜欢我之后,更是怕。” 怕死吗? 其实也不尽然是。 就是慌,她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怕自己喜欢他?”陆君庭半开玩笑地出声道。 苏向晚没力气同他开玩笑,只是白了他一眼,“我不会的。” 被莫须有的感情绊住脚步,过着一眼看得到的人生,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变的感情束缚住,没有自己的未来。 她不会。 陆君庭拿着杯子,像晃荡着美酒一样,轻轻晃荡着杯子里的茶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必心有顾忌,我不会拦着你。” 苏向晚就问他:“你我筹谋的女子工坊,还有店铺,都不顺利吧?” 陆君庭惊讶了一下。 的确并不顺利,加之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他也没有调停,是以停滞住了。 “我如今想想,我之前很多想法,都是我太理想化了,把事情想得太容易太顺利,我太想当然了。” 她想要改变女子的地位,希望有很多的女子能有更多的选择,不必永远依附于男人,不止可以依附于男人。 难以实现的原因并非是因为没有机会。 而是在这个时代里,根深蒂固不可撼动的制度和思维。 她要做的那些皮毛,能实现一小部分,但估计还不能引起什么影响,就已经无法立足了。 “我看你好像要哭了一样。”陆君庭忽然打趣道,“想哭就哭一下好了,又不是不让你靠。” 他还作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所有的事情,都出现了最不好的结果。 如果是他遭遇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估计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苏向晚挑眉笑了,“这是什么值得哭的事吗?” 陆君庭张口欲言,又停下了,“你说的对,不值得。” 他只是觉得,苏向晚心里这么难过,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是,她不哭。 她说不值得。 “我听话本,听到感人的故事会哭,我要是看见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流落街头,我也会因为觉得太可怜掉眼泪,有时候情绪崩得太紧,到了一个临界点需要爆发一下,自我纾解,我也会哭。”苏向晚摸着杯子,轻轻地:“你说我难不难过,当然难过,我又不是真的没有心。” 她学着陆君庭的样子,晃了晃茶杯,看着水花荡开似乎颇有兴致的模样。 “但现在我有比哭更重要的事去做,就顾不上难过了。” 陆君庭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向晚抬眼看他,眉头轻微蹙起。 他肃起神色,冷静道:“还有其他的办法的,再想一想。” 她就笑了,“怕我被赵容显吃了?” “苏向晚!” 她明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 苏向晚默默抽回自己的手。 方才被陆君庭抓了这么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倒出来些许,洒在桌面的绸布上,晕出来像一朵花一样。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良久,陆君庭终于出了声:“我能帮你,你要做什么都可以,苏向晚,你不用回去!” 苏向晚像听他说玩笑话一样看着他。 陆君庭就道:“只要喜鹊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她终于听出陆君庭的认真来了。 他没有开玩笑。 “你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吗?别说赵庆儿和赵容显的人盯着,光是赵昌陵眼下护着她,你根本就动不了她。” 从剧情里走过来的人,现在喜鹊身上有女主光环。 陆君庭杀不了她的。 “动不动得了,试了才知道。” 烛火摇曳,苏向晚开始被晃得心烦意乱,这会忽然觉得不晃了,不仅不晃,她甚至觉得烛火格外光亮,连带着她的思绪也清晰起来。 “我应该有办法。”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手心因为紧张,微微地出了些汗。 第四百二十三章、又翻车了 木槿在门口守着。 苏向晚和陆君庭说完话,两人走了出来。 陆君庭表情凝肃,木槿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他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就是锦绣花丛里被人捧着起来的公子哥,永远没有烦恼。 或许有,但是他在人前从来不轻易露出这一面。 此下他连假装轻松也做不到了。 反倒是苏向晚,似乎活络起来。 那股笼罩在她身上的雾霾都尽数散了去,像木槿第一次见她那样,从骨子里头透出来的自信和坚韧。 她弯眼笑了,发自真心的:“回去路上小心,等我好消息。” 陆君庭从来没有一次能改变苏向晚的决定,也从来阻拦不了她做任何事。 这次也不例外。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木槿点头示意,而后就走了。 木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到他的难受,忍不住就道:“世子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这会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了。” 苏向晚收回目光来。 “他只是生气了,不过气不了多久,很快就没事了。” 她说完,又看向木槿,“木槿,能帮我回房里取个东西来吗?” 木槿就问她:“姑娘要取什么东西。” 苏向晚的眸子似乎盛着水,里头的涟漪一晃一晃的,让人看了心里就发软。 “匕首,裴阁主当日给我的匕首。” 木槿惊讶了一瞬,但也没有多问,很快就下去取了。 苏向晚就回了厢房里头等着。 夜沉如水。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消了烟气,只有暖炉偶尔闪现星点的火花,蒸腾着热气。 她心里头的想法,从开始的朦胧,渐而清晰,到现在已然十分坚定了。 没多久,木槿就取了匕首来。 匕首沉甸甸的,老旧的样子在默默诉说着未知的过去。 她没有多看,只是揣在了怀里,而后出门往裴敬的院子里去了。 灯火明亮。 苏向晚到的时候,裴敬已经备好了茶水。 屋里装饰富丽堂皇,充满了市井之气,跟裴敬散发出来的气质,有些莫名的违和感。 那些金灿灿明亮亮的水晶珍珠,写满了骄傲不羁。 苏向晚在桌前坐下,不曾委婉,直接将匕首拿了出来。 被岁月腐蚀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匕首,同这满屋子的华丽格格不入,只是匕首上隐约的纹路能看出它曾经的辉煌。 这把匕首跟这个屋子的东西,其实是同一种风格的。 却不是裴敬的风格。 这里有另外一个人生活过的气息,经过多年,依稀没有散去。 裴敬看着那匕首,也不着急拿起来,只是出声道:“你拿着匕首来找我,是打算现在就离开?” 苏向晚目光沉沉,“不是,我不打算走了。” 裴敬神色平静,他似乎对苏向晚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感到奇怪一样。 “那你可是要我帮你什么忙?”他出声问道。 苏向晚手指紧了紧,没有犹疑地开口道:“我想请裴阁主帮我杀一个人。” 裴敬原本正端着茶杯,闻言僵了一下。 他神色自若,只是目光落在苏向晚身上,像带了刺。 就如当天苏向晚隔着一道薄帘偷偷看他,却被一下子察觉的无所遁形。 苏向晚没有露怯,她很坦荡地看着裴敬。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裴敬收回目光之后,那股摄人也随之散去。 他又恢复了谈笑风生的模样,“这个忙,我可能未必帮得上。” 苏向晚却道:“你帮得上,并且只有你才可以做到,其他人都不可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来找阁主,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不是没想过杀了喜鹊。 只是操作难度太大了。 就好像她在打一个副本,到了一个关卡,这个副本的boss前面还有十分强劲的其他保护者,她连保护者都打不过,一招秒boss的可能性太低,她想都没想过。 她只能智取,不能硬刚。 找赵容显,直接戳穿喜鹊的身份,这看起来是眼前最好的办法。 一直到今晚上陆君庭为了阻拦她回去,提出要自己动手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就串联起了一些重要的情节。 剧本里,男主赵昌陵要娶女主的时候,赵庆儿劝不成功,姐弟两人还因此离了心,赵庆儿设计了多次,都不能杀了女主,最后是请了江湖一个暗杀高手来杀女主,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其实要不是有女主光环,换做别人,那一次的暗杀女主肯定会死的。 当初苏向晚同魏雅宁第一次到听风阁,发现裴敬这个隐藏起来的暗杀高手,想着以后他可能会被收买刺杀自己的时候,其实慌得一批。 而后她想的是,如何避免自己被刺杀,避免这个剧情的发生。 没想到在多日之后的现在,她居然串联起了剧情,并且主动地想推动这个剧情的发展。 —— 裴敬暗杀女主的剧情。 谁在后面拜托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是剧本里本来就应该发生的事。 当然,按照原剧本的发展,女主并没有被刺杀成功。 但喜鹊是假的,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女主角还在,喜鹊只是偷走了她的身份和地位,暂时地取代了她而已。 苏向晚认真考虑了一下,如果她死了,喜鹊是唯一的女主,那刺杀肯定不会成功。 可她没死,也就是说,女主还在,那么喜鹊是有很大概率被暗杀成功的。 这个世界所有的运转,都是在基于原剧本的发展之上,从前很多次事情都可以证明,只要事情能发生,过程根本不重要。 也就是说,刺杀事件必须是—— 裴敬出手刺杀。 然后—— 女主没有死,刺杀失败。 那么刺杀了一个冒牌货,她这个女主没有死,也是刺杀失败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她说,只有裴敬可以做到的原因。 因为剧情走到这里,就是该这么发生的。 裴敬看她神色怪异,说的话也奇怪,忍不住就笑了:“为何是我?” 苏向晚想了一下,没有隐瞒,直接点出来:“我知道裴阁主过去的身份。” 裴敬微挑了挑眉:“哦?什么身份?” “你曾经是一个暗杀高手,在江湖里颇具盛名,只是如今隐姓埋名了而已。” 裴敬被她这话惊愣了。 而后他神色古怪了一下,倒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是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苏向晚指着那把匕首,“你看这把匕首,看起来就是十分高级的暗杀兵器,而且我看你武功高强,又来历不明,就猜测你应该是曾经在江湖里颇具盛名的高手,只是如今隐藏了起来而已。” 她很认真地胡说八道。 这些当然都是她胡掐的。 裴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向晚都有些忐忑。 最后,他终于出了声,说的却是:“可这匕首不是我的,是我的一位故人所赠。” “???” 苏向晚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这车翻得,可真是猝不及防。 第四百二十四章、你要杀谁 她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这匕首不管是别人送的,还是裴敬自己的,都不能否认他是个暗杀高手的身份。 如果苏向晚没想清楚,估计就会被这话给绕过去了。 “那恰恰能证明阁主你的身份,你说这匕首千千万,怎么你这个故人恰好就送给你这种暗杀专用的匕首呢。”苏向晚很快道。 裴敬似乎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附和道:“有道理,你说的不错。” 这是承认了? 苏向晚试探地看着裴敬。 他面色不变,依旧淡然:“就算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已沉寂多年,这些勾当也早已不做,你找我,也是无用的。” 苏向晚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要说服裴敬出手杀人,肯定不容易。 这种隐匿在尘世里的人,大多都是决心要摆脱从前过往,没理由走出来了,又踏回一只脚去。 她想不到剧本里赵庆儿是通过什么方式收买了裴敬,但此下她除了匕首的这半个人情,好像也没什么能说服裴敬的理由了。 苏向晚想对裴敬打感情牌,说些动听煽情的话,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她虽然会演戏,但不想对着这些帮过她的人演戏。 “我希望你能帮我,但我不想勉强你。”苏向晚很老实地出声道:“事实上我来找你之前,也有些忐忑,因为我让你做的事并不容易,是去杀一个很难杀的人,若然失败了,你可能会因此受累,我也怕害了你。” 当然,如果裴敬肯帮忙,苏向晚是哪怕自己丢了性命,也绝对不会让裴敬因她出事的。 只是这些矫情的话,说出来有些太假。 让一个跟过去决心告别的人,重回过去,是一件挺不厚道的事。 只是剧情里原先就是这么发展的,苏向晚才会找上来。 “死我倒是不怕。”裴敬也很坦白,“我并非不想帮你,而是我如今……”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已经不会杀人了。” 不会杀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好细问别人隐私,也就没出声。 裴敬看着那把匕首,期间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这才开口道:“抱歉了,这个忙我帮不上。” 苏向晚心中有些许失望,但面上没展露出来。 她起身, 同裴敬低头行了一个礼:“那我便再想想办法,夜深了,阁主早点休息。” 她说完,准备离开。 裴敬忽地喊了她一声:“等等。” 苏向晚本来以为他是改变主意了,没想到裴敬只是指着匕首道:“既然帮不上,这匕首你也暂且取回去,等哪一回你想到了我能帮得上的事,再来还我。” 她想了想,还是把匕首取了回去。 木槿同她一块回房,她并不知道苏向晚拿着匕首来找裴敬做什么。 她心中好奇,只是不好过问。 苏向晚心中知道,也不瞒着。 “我去找裴阁主,我想让他帮我杀一个人。” 木槿走着的步子,就停了下来。 苏向晚看她的表情就清楚,她是知道裴敬身份的人。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于关心裴敬的人而言,挺过分的,所以很抱歉地又出了声:“不过我并不是想害他,我心中有了计划,能确保他性命无忧我才去找他帮忙的。” 木槿摇了摇头:“姑娘会找上阁主,想必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你定然不会害他。”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不过阁主应该没有答应吧。” 苏向晚点头道:“这个忙,的确有些强人所难,我也想过了他不会答应,其实他答应不答应,我心中都不舒服,如今也好,我也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只有这么一条路走了。 天际如墨,看不见半点星星,连月光的影子也看不见。 她回了房,也不着急睡。 窗户外头,正对着大片湖水,此刻倒映了零星半点的光,晃晃荡荡的摇曳着。 苏向晚拿着匕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 木槿担心她身体撑不住,上来同她道:“姑娘莫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想,这会先去休息吧。” 苏向晚想起裴敬的房间装饰,出声对她道:“你知道吗,我发现这匕首,跟裴阁主房间摆设的喜好,是一样的。” 一个人的品味,同一个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她从前拍戏的时候,遇见过很厉害的剧组,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什么性格的人,会住什么样的房间,穿什么样的衣服,永远不是千篇一律的。 木槿脸色暗了一下,这才道:“那是前阁主的房间,他走了之后,阁主才搬进去的,不改变摆设,也只是缅怀故人的一种方法吧。” “这匕首也是老阁主送他的?” 木槿就笑了,“前阁主不过二十有余,姑娘怎的喊得他这么老。” 苏向晚就惊了。 “这么年轻?” 她一直以为这个前阁主是个老头子,结果原来才二十来岁? 等等。 苏向晚寻思了一会,想起裴敬口中赠匕首的故人,还有去祭奠过的故人,兴许就是同一个。 而且他说的人,说不定就是这个前阁主。 “冒昧问一下,前阁主……还健在吗?” 木槿倒没有什么顾忌,“自然是不在了,他死了之后,阁主才接手的听风阁。” “那这么说来,死了很多年了……” 木槿年纪不大,她自打来听风阁就是跟着裴敬,对过去的事也是一知半解的。 “是吧,死了很多年了,具体怎么死的倒是不清楚,反正他死了之后,阁主就留在此处了,阁主记性也不大好,只记得当年跟前阁主下棋的事,他输棋之后,卖身在听风阁,后来前阁主死了,他就接管听风阁,这匕首若非姑娘你找到,他兴许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这么奇怪?” 明明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一个人,他能记得那个故人曾经说过的话,记得他的祭日,记得他们下过棋,住在故人的房中,时时缅怀,却不记得这把这么重要的匕首? 苏向晚摸着匕首上的锈迹,开口问道:“有醋吗?” 木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醋,我想要打磨下这把匕首。”苏向晚就着夜色抬起匕首来,“你看这匕首清理过,已经不怎么脏了,只是上头有些锈迹,而这些锈迹也只在表层,里头一点也不曾腐蚀到,打磨打磨,应该还是能看的。” 木槿忙就道:“那我现在去取些醋来。” 醋并不难找,没一会,木槿就拿了醋过来,还拿着小小的木盆。 匕首没进醋里,酸意扑鼻,呛人得很。 苏向晚寻思着要泡久些,就放在一边不管它,准备去睡觉,明日再来看了。 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心中平静。 明日应该会更好的。 一定会。 苏向晚第二日是被一些奇怪的杂响吵醒的。 外间有人,她神色定了定,而后下床披了披风走出去。 裴敬在外头,木槿也在。 两人专心致志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连她走出来了都不曾发觉。 还是她走近了,木槿才发觉的她。 “姑娘醒了。” 裴敬依稀头也没抬。 苏向晚就问:“你们在做什么?” 木槿看着裴敬手中的匕首,应道:“姑娘昨日把匕首泡在醋中,今日铁锈已消退了很多,阁主这会在打磨之中,看着估计很快要好了。” 裴敬打磨得专心,旁若无人的模样。 苏向晚没打扰他,随着木槿悄悄地退下去洗漱。 这么一个上午的时间,裴敬没有动过。 苏向晚收拾好了行李,就着此前的境况,重新再琢磨了一回,准备离开。 等她收拾完的时候,裴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连带着匕首也不见了。 她想了想,没去打扰,只是让木槿代为转告。 马车备在门口,她打算先找顾婉。 最不容易打草惊蛇的方法,是先找上许和珏。 他对顺昌侯府有些另外的企图,是个可以合作的人。 木槿送她出门,同来时一样,走得也安安静静的。 苏向晚同木槿告了别,这便上了马车。 听风阁屹立于山水之间,春日风光,美不胜收。 她收回目光来,对着车夫道:“走吧。” 帘子放下,马车开始走动。 轮子一阵一阵地发出声响,走了约莫小半会,就忽然不动了。 苏向晚还未掀开帘子看个究竟,就听见裴敬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 “我可以帮你的忙,你要杀谁?” 第四百二十五章、马到功成 匕首冷寒,刀锋在阳光下照耀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裴敬不愧是手艺人,这把匕首经他悉心打磨之后,完全看不出本来残旧破败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匕首埋藏湖底多少年,只是哪怕经历了岁月消蚀,它本来的面貌还是在多年之后重见天日了。 哪怕苏向晚是个外行人,她此下也能感觉到这匕首的不同凡响。 马车停在一边,马儿低头吃草,车夫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靠着。 林子里有鸟儿飞起,偶尔带起一阵阵扑簌簌的树叶声。 裴敬的目光有些晃。 “我……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来。” “从前的事?”苏向晚就问他,“关乎前阁主的?” 裴敬看着苏向晚,那目光有些奇怪。 有些类似长辈看着家中晚辈那样慈爱的目光,又带了些许的无奈。 是她说不出来的奇怪。 这种感觉是先前从未有过的,裴敬总是客气的,虽然温和,但让人总有种永远看不清的神秘感。 “我其实不叫裴敬。”他开口道。 这个苏向晚早知道了。 剧本里这个隐匿高手,裴敬不是他本来的名字。 不过估计觉得这个人物可有可无,所以编剧着墨不多,只有一个刺杀的场景,还有赵昌陵吩咐人彻查下去的剧情,结果回归主线,查到了赵庆儿身上,连这个杀手有没有抓到都没交代。 真名当然也没写。 裴敬看她全然不意外,想着她知道的不少,便老实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苏向晚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化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叫薛行。” 苏向晚又默默点了一下头。 “裴敬……是前阁主的名字。” “???”苏向晚怔了一下。 “也是我师父。” “师父?可木槿说,前阁主并不老啊。”若是十多年前算,前阁主二十多岁,跟裴敬也是年纪相仿。 裴敬——不对,他是薛行。 薛行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他只比我大两岁,你说的不错,他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杀高手,杀人手段高超,并且身份隐秘,行踪成谜,但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十多年前就已辞世了。” 苏向晚都懵了。 她因为错愕,表情有点呆,在裴敬看来,她很平静,平静到好像洞悉了一切一样。 于是他又笑了笑:“你果真都知道。” 苏向晚缓回神,连忙道:“不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不是裴敬。” 这些所有的一切超乎了她的想象。 “事实上……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我本来也以为……我就是裴敬。”他眼睛微眯起来,不知道陷入了什么过往里面,“你来找我的时候,说穿我的身份,我记得我是裴敬,记得我是暗杀的高手,但我如何想,我都记不起我是怎么杀人的,直到今早我看见这匕首,方才想起来缘由,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他,我师承于他,但我从来都不曾杀过人,在听风阁跟着他的那些年,说来惭愧,也只是学到了一些手艺。” 他这双巧手,能做出各样精巧,和天下独一份的东西。 却不会杀人。 “我没杀过人。”他慢声道。 苏向晚这回是真的死心了。 她本来觉得事有转机,但薛行根本不会杀人,让他暗杀喜鹊,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那这忙阁主你的确是帮不上了。” 薛行却道:“不,我可以帮。” 苏向晚哪里敢让他去啊。 “真的不用了。” 薛行就看着她,“苏姑娘是否信不过我。”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此事只有裴敬能做到,若是让你平白丢了性命,反倒得不偿失。” 薛行没说话,只是道:“苏姑娘要杀的人,是抢走你身份,现今在苏府冒充你的那人吗?” 其实这个人并不难猜,他能一下子猜到,也是意料的事。 “……” 这可真的是麻烦大了。 原先她找裴敬帮忙杀人,他不肯答应。 结果没想到他不是裴敬,不要他帮的时候,他又非要帮了。 眼看也是拦不住的。 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总比他自己背着她去动手的好,商量一下,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她站了一会,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当下也放弃僵持,只是道:“阁主有心帮我,我心中感激,既如此,还请阁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此次暗杀之事,需听我安排。” 薛行年长苏向晚不少,然而此下他却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小辈的错觉。 这姑娘的心性魄力,根本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知道拦不住他,就放弃劝说,当机立断,就着眼前情势妥协下来,把事情掌控在自己可控的范围之内。 当年的裴敬也是这样的人。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裴敬,想变成他,终究没有成为他。 “先回听风阁,再行商议吧。”他出声道。 苏向晚才走不久,回程也并没有费太多时间。 木槿在门口等着,见两人回来,脸上才有了笑容。 她忙上前,兴冲冲地对苏向晚道:“好在赶得及,阁主改变主意了,他愿意帮你了。” 苏向晚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过此下她还记得自己原来的计划,忙就道:“既然计划有变,那忠勇侯府那边的筹谋,也先放下,留意着许和珏,我怕他察觉出什么来。” 今早上,她已经让人送了匿名的信件去忠勇侯府。 下一步还来不及做。 但信件已然是拦不住了。 不过只要她自己不出现,许和珏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应该最后也只会当成是一场恶作剧。 当然也要防着许和珏不死心地查下去。 木槿点头道:“好的” 时间很紧张,不容他们仔细安排。 苏向晚身体不允许,她凭借自己的印象,把自己被刺杀的剧情,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想清楚明白了,将关键点一一记下了,这才去休息一会。 不过她不敢睡太过,苏向晚让木槿一个时辰之后将她叫醒。 睡醒之后,她恢复了一些。 正打算找薛行好好商量的时候,陆君庭来了。 如苏向晚想的那样,他虽然气愤,但很快气就消了。 陆君庭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再一次妥协下来。 “我不插手,但你要做什么,需得告诉我,我心里有底,才好安心。” 苏向晚看着他,心照不宣地笑了。 陆君庭原先还是绷着脸,终于忍不住也笑了。 她之前对上赵庆儿的暗探,哪怕是明面上的吉祥,也是如临大敌。 现今要谋划的事,万分危险,她却忽然不紧张了。 几个人都在屋里,桌上放着两碟花生豆。 薛行神情自若,依旧高深莫测。 木槿年纪小,也有可能是对薛行有着迷之自信,兴冲冲的。 陆君庭托腮,不大正经地坐着,表情悠闲。 他们这帮人,怎么看都不像要商量杀人放火的大事。 苏向晚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苏府守卫严密,进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利下手。”她开始说道。 那里不仅有赵昌陵的人,还有赵庆儿的人。 春日宴的时候,赵容显半路拦截,这件事让赵昌陵尤其警惕。 他加派的人多只多不少,所以在苏府根本下不了手。 只能等喜鹊出了苏府的时候。 剧本里,裴敬刺杀,是在迎娶当天。 三月初三,临王府纳妾的轿子,会如期抵达苏府。 时间点对上了。 “三月初三,临王府纳妾的轿子会到苏府门口,要等喜鹊出了苏府,阁主才能下手,此次只能阁主一人出手,不能有任何人帮忙。” 暗杀讲究的是隐匿性。 就是在你不曾察觉,警惕性最低的时候近身,然后一击出手。 得手就得手,不能得手就马上离开。 若然人多了,不仅容易暴露,也不利于及时逃跑。 原剧本里头,女主是傻白甜,高高兴兴地上了花轿,连杀她的人到了身边都不曾察觉,但喜鹊不是傻白甜,她警惕性很高。 苏向晚就拿出一份路线图来。 “这是迎亲当天的路线,赵昌陵为了安全起见,最后迎进临王府的,只是做做样子的空轿子,他最后把人藏在临王府旁边的宅子里。” 临王府里头,跟隔壁宅子打通了一条暗道。 风口浪尖之上,剧本里的男主,想尽了一切办法,为了保护女主安全。 女主在一方宅院里头,不知危险,保持自己的傻白甜,被一次又一次地暗害。 “你怎么知道的?”陆君庭吓了一跳。 这件事连他都不知晓,赵昌陵现在草木皆兵,连对苏向晚表现过欣赏的他都警戒起来。 殊不知陆君庭对那冒牌货压根不关心。 这遭他也没想插手。 这么重视的情况下,苏向晚居然还能拿到路线图,还知道赵昌陵绝密的安排。 陆君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昌陵的人泄了密。 但如果苏向晚的眼线厉害到掌握赵昌陵的一举一动,她就不会被赵庆儿害得这么惨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是喜鹊自己泄露的。” 事实上,剧本里头的确是女主自己泄露的路线。 赵庆儿在迎娶之前,私底下见了女主,并且送给她一些礼物,叮嘱她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女主这时候感动不已,并且完全察觉不到赵庆儿的恶意,把赵昌陵的安排告诉了她。 于是赵庆儿有了路线图,这才找了个江湖杀手裴敬暗杀女主。 陆君庭就道:“也是,喜鹊一定会把昌陵的安排如实禀报赵庆儿。” 这中间不小心泄露出来,也是正常的。 “赵庆儿还会派人暗地里一路护送,因为她也不想出事,这恰好就是我们的机会。” 木槿听不明白,“这么多人护送着,怎么就有机会了?” 这次不等苏向晚解释了,陆君庭就道:“因为临王眼下谁也信不过,所以此事他连东阳公主也没有告知,这个情况下,如果临王殿下的人发现暗地里有东阳公主的人隐藏着,他第一时间会想什么?” “想什么?” 陆君庭快晕了,“当然是觉得东阳公主要找机会害人啊,他肯定会觉得东阳公主费尽心思,偷偷搞来了路线图,是为了伺机下手,不然堂堂公主,居然暗地里派人出来保护一个区区商女,还是一个妾,这根本就不合理啊。” “可他们不是姐弟吗?” 陆君庭词穷了。 苏向晚就说道:“哪怕是再好的姐弟之间,也会存在秘密,也有利益相争,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自然是亲亲热热,等真的出了什么事,一点点的怀疑,也都足够放大了。” 就连淡定的薛行,此下也目露惊讶。 “你连挡箭牌都想好了。” 苏向晚的手段,永远都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奇。 她走一看三,连替罪羔羊都想好了。 “不管阁主此次能否得手,赵昌陵都会觉得凶手是赵庆儿派去的。” 总而言之,赵庆儿保护喜鹊这件事,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她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要保护喜鹊,反而她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这个锅,她背定了。 苏向晚每一步的筹谋,都是跟随原本的剧情去安排的。 她很有信心,事情也一定会这么发展。 “空轿子出了苏府之后,喜鹊才会从苏府离开,等赵昌陵发现赵庆儿也派人潜伏着的时候,会起冲突,阁主恰能下手。” 至于怎么下手。 苏向晚看着薛行,缓慢而认真地开口:“此次筹谋,阁主尽你所能便好。” 他怎么说,也是裴敬的弟子。 再不济,手法也是师承裴敬。 木槿很乐观地道:“阁主办事,姑娘可放心,他一定能办到的。” 薛行在她心里的强大,从她的言语里可见一斑。 苏向晚计划周全,不需要陆君庭帮忙。 事实上他如果插手,反而会弄巧成拙。 她不是逞强,她也不会逞强,而是她心中真的有更好的计划。 陆君庭也反驳不出来,他去做的话,没法比她做的更好。 他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没什么好做的,那我就祝此次计划顺利,阁主马到功成。” 木槿端着茶杯,起来附和道:“对,马到功成。” 苏向晚和薛行也站了起来。 —— “马到功成。” 两人同时道。 第四百二十六章、三月初三 三月到了,是春暖花开的好天气。 明日,就是初三。 苏向晚认认真真休息和吃喝。 她在努力把身体养好。 计划已经定型,她没有其他可以想的东西,也不会自找烦恼。 到了夜里的时候,她还没去睡觉,木槿就问她:“姑娘,我明日真的不能跟着去吗?” 她对薛行,有盲目的信任和乐观。 但后知后觉的担忧,也终于姗姗来迟。 苏向晚很认真地摇头:“不能,你去了,反而会害了他。” 木槿皱着眉头。 “可我总是不放心,上回姑娘计划那么严密,也依然出了差错,我听人说,临王殿下跟豫王殿下一样厉害。” 苏向晚眸色微沉。 她想了想,语气柔和地出声道:“临王殿下还需要成长。” 男主角会在一件一件经历之中,慢慢变强。 而反派的起点,是本来就很强。 所以她一点都不害怕赵昌陵,却害怕赵容显。 “可姑娘此次计划,算了临王殿下和东阳公主,怎么就没把豫王殿下算进去呢?” 苏向晚沉默了一下。 不过没有很久,她又道:“他也会出手的,不过他这一次被赵昌陵骗过去,没有想到他会迎了一座空轿子回府。” 剧本里,就是这么写的。 女主没有死。 反派没有成功。 剧本里的赵容显,要把女主角抓走,要挟掣肘赵昌陵,可他的人,最后抢了一个空轿子。 木槿又迷惑了。 “姑娘的意思不是,豫王殿下更厉害吗,怎么会被骗过去呢?” 苏向晚也说不清楚。 就算没骗过去,那又如何。 她能顾及的人有限,没办法将赵容显顾及在内。 不过只要杀了喜鹊,能掣肘赵容显,算计赵容显的棋子也就不在了。 所以这件事上,她不能考虑太多。 赵容显动不动手,都改变不了她的计划。 “睡吧,不要多想。”她对木槿道。 木槿也就不说了,收拾心情,准备去休息。 烛火泯灭,她睁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毫无睡意。 窗户关得严实,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苏向晚翻了两圈,平心静气地闭上眼睛。 小半刻过去之后,她又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毫无睡意的眼睛。 不再嗜睡和昏沉,是身体在变好的征兆。 但她挡不住心里头隐隐的混乱。 下半夜的时候,苏向晚突然起了身。 她点亮了烛火,拿了纸笔,在桌前坐了下来。 木槿惺忪之间,揉着眼睛问她:“姑娘,你怎么还不睡?” 苏向晚提着笔,又出神了片刻,才道:“我想写个信,但我字写得不好,你能帮我一下吗?” 木槿很干脆地从她手中接过笔来,醒了醒神,坐在桌前:“姑娘要写什么?” 苏向晚慢慢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木槿听着,也跟着一笔一划写了下来。 等到信件写完,苏向晚方才将纸张拿了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方才四四方方折了起来。 “我知道听风阁来往有很多江湖能人,能告诉我,要怎么找他们做事吗?” 上一回她就知道,听风阁没有卖身契,来去自由。 有些奴仆是真的奴仆,很多不是。 苏向晚后来想了想,无拘无束,恰恰是江湖中人的代表。 这里像是一个中间枢纽,无拘无束的江湖人拿这里当落脚点,谁也犯不上谁,这一股势力松散却又集中,守的是江湖规矩,讲的是江湖义气,每一种势力都是独立又特别的,跟皇家的势力完全不一样。 “姑娘要做什么?”木槿出声问道。 苏向晚捏着那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多余的事。 不过她还是道:“我想找个人,在天亮之前,帮我把信送到豫王手上。”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木槿就笑了:“那找我就可以了呀,姑娘何必费心找他人?” “你?” 说实话,苏向晚对木槿的了解并不多,所以有些惊讶。 “姑娘每次要送的信,都是我自己去的。”木槿说起自己的过往,“我自小学的,都是偷盗的功夫,后来出了意外失手了,阁主将我救回来,想着不能埋没我的才能,就叫我专门跑腿,我跑腿可厉害了,姑娘你可放心。” 苏向晚把信交给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从前薛行让木槿去救她的时候,必定是认可她的能力。 木槿不是普通的婢女,苏向晚觉得她开口了,那定然是可以办得到的。 “别去豫王府,去金玉酒楼,把信给金玉酒楼的掌柜。” 能最快把消息给赵容显的渠道,是金玉酒楼。 豫王府太危险。 “行,我去去就回。”木槿轻轻松松地应了。 她把信接过去,收拾了一下行装,很快就出了门。 夜色浓厚,雾蒙蒙地弥漫着朦胧的气息。 苏向晚也没有睡意,只随手拿了本书,上了塌上一边看着,一边等木槿的消息。 烛火摇曳之间,她打了个哈欠,再抬头的时候,天际已经有轻微的光亮了。 四周依旧昏暗。 有清浅的微光从敞开的门口洒进来,裹在苏向晚的身上,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光影。 木槿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呼吸微急。 她很顺利地把信送了过去,不过话语里心有余悸:“我把信送过去了,好在我没有掉以轻心,不然方才就被抓住了。” 苏向晚抬起眼来,“被察觉了?” “豫王殿下在那里,里里外外都是把守的人,还好我跑得快。” “他……在金玉酒楼?” “虽然没见到人,可我听到有人在喊王爷,想来八九不离十了,本来还想看看那豫王是如何可怕的模样,没想到还没近两步,他的暗卫就察觉到了,吓得我把信丢了就跑。” 苏向晚眉头一跳。 “你没让他们的人跟上吧?” “没有,很奇怪,他们没有人出来追我。”木槿对于这点还是很有自信的。 “没有人追你?” 不像赵容显的性子。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担心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诡计,是以还特地在外头绕多了几圈,所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眼看着就要天亮了,苏向晚摇摇头。 信送过去了,其他的就不必多想了。 今日是要动手的日子,两人大半夜没有好好安睡,此刻便抓紧时间下去休息着。 第一缕阳光从窗边爬进来,顺势铺在了桌上。 桌上铺着打开的信件,白纸黑字,清楚分明。 字迹娟秀,应是出自女子之手。 写得并不如何规整,想来写信之人,平日应不常动笔。 字形松散却有力,或许还会些拳脚功夫。 或出自送信之人的手。 信中让他静观其变,不要轻易出手,中了他人埋伏,待今日过后,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寥寥几句,感觉得出善意,但想要从中琢磨出更多的信息来,却是不能了。 纸张因为反复地摩挲查看,有些微皱,想来是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 赵容显在桌前,微微出神。 他看了这信已经许久。 而眼下已经天亮了。 永川在外头敲了敲门,出声唤道:“王爷。” 一夜筹谋,所有事安排妥当,就等动手了。 赵容显把目光收回来,乍然如醒过来般,轻声应道:“进来。” 门吱呀推开来,永川走了进来,还端着一小盅泛着香气的牛乳茶。 永川把茶盅放下,看见摊开的信件,顿了一下,这才道:“王爷,可看出什么了吗?” 赵容显终于从桌前起了身。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空无一人的巷道,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头绪。 但信件里这样的口吻,让他感觉很熟悉。 这种熟悉,让一贯冷静理智的他陷入了迷茫。 今日是苏向晚要嫁进临王府的日子,她的背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这信里头的阻拦,却让他恍然生出新的希冀来。 就像从前那样,她在筹谋着什么重要的计划,只要过了今天,一切或能真相大白。 或许…… 她真的没有背叛他,近来这一切发生的事,都是她在演戏,都是她的计划。 他调动了足够的人手,细致周全地安排好了一切,眼下蓄势待发,却因着这封信的突然到来,一下子搁置下来。 赵容显从来不是犹豫的人。 但若是苏向晚真的已有计划,他的贸然出手,怕是不但坏了她的计划,也要置她于险境之中。 但若不是她呢? 时间并不多了,永川忍不住就道:“王爷既如此在意这信,当时为何不让我们抓人?” 赵容显淡声道:“无谓节外生枝。” 万一真是苏向晚派来送信的人,他的大肆抓捕,引起动荡,说不定要打草惊蛇。 暗地里赵昌陵和赵庆儿的眼线不少。 说话的当,董飞鹏在外头敲了敲门,随后出了声:“王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等王爷下令,随时可以动手。” 永川也在等赵容显的决定。 王爷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 实在是此次扑朔迷离,处处都透着诡异,偏偏还查不出诡异在何处。 这节骨眼上,还有一封莫名的信。 “王爷,信中说的不错,此次定然有诈,轻易出手,恐防要中了埋伏,不若等今日过去,再看情况如何?” 一夜未眠,赵容显的脸色有些发白,思虑悄然覆上眉间。 原本他便是冷硬的模样,现下更是多了几分深沉,整个人犹如伫立在冰霜之中,看得人心凉极了。 已经三月了。 外头生机勃勃,春意浓丽,每一朵绽开的花儿都是最美最艳的姿态,空气湿润温暖,连清晨的阳光,都带着朝气蓬发的灿烂。 然而这一切,好像跟他都没有关系。 底下的人都在等着他的答复,赵容显敛下眉来,终于做了决定。 “暂且不动,静观其变。” 他说完话,又走回了桌边。 那一张薄薄的纸,已经看了无数次,任由他再看无数次,都不会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了。 牛乳茶由热渐凉。 他收回目光来,不再看了。 苏向晚,本王—— 再信你一次…… 第四百二十七章、暗杀高手 纳妾不比娶妃,一切从简。 但王府纳妃,比起寻常人家,还是要隆重些。 外头人只知道苏府好生福气,有个女儿让临王殿下看上了,此后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至于里头接的新娘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大家都不关心。 喜鹊一早就换好了喜服。 她是妾,不能穿正红的喜服,这身上一身浅红,还是将她衬得极其娇媚。 苏向晚的骨相好,只要稍微打扮,就有种别样动人的美丽。 不管是大艳大俗还是清汤寡水,她都能驾驭得了。 喜鹊对这张脸很满意。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一张脸。 苏远黛进来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嫁服上,“你今日真好看。” 这原本是她的嫁服。 哪怕是难过,气愤,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妥协。 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她最疼爱的妹妹,苏远黛只能退让。 阻拦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们两情相悦,她看在眼里。 总比从前那个她,要背叛家族,跟随赵容显的好。 上门迎人的轿子,已经到了外头。 喜鹊依依不舍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她可怜兮兮:“大姐,我舍不得你。” 苏远黛无奈地笑了笑,拿着盖头过来。 “要嫁人了,别跟小孩子似的。” 喜鹊就抓住她的手,语气低落:“我心里不舒服,本来嫁人的应该是你。” 盖头盖上,也把喜鹊可怜兮兮的脸盖了下去。 苏远黛没有说什么,只是扶起她道:“该出门了。” 不可能不难过。 所以不想再说。 无谓再提。 喜娘进了屋来,笑意吟吟地收过了厚重的打赏,又说了不少的吉祥话,这才带着喜鹊往外走。 外头敲锣打鼓,很是热闹。 上了轿子之后,喜鹊一把把盖头掀了下来,她微微勾唇笑了,看着自己一身嫁衣,眼角带着淡淡的讽刺。 果真……苏向晚死了以后,没了碍事的人,一切都极为顺利。 以后她在临王府,又有东阳公主暗地里的帮扶,想必是以后的临王妃,也不足为惧。 喜鹊心情不错。 能嫁给像赵昌陵这样的天子骄子,本来就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何况他还对自己死心塌地。 她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无比光彩的未来了。 轿子行至一处人烟稀少之处,随之停了下来。 外头有一队护卫在等着,是奉赵昌陵的命令来护送她的。 喜鹊把盖头盖上,随后下了轿子。 那一队迎亲的队伍,又敲锣打鼓地继续前行而去了。 进去临王府里面的,只是一顶空轿子,因为不需要拜堂,所以根本不会有人发觉。 赵昌陵很看重她,把自己的护卫南和都派来护送她。 “苏姑娘,马车已经备好,请随属下来。”南和对着她,语气客气。 喜鹊声音甜甜的,很温柔:“南和大人辛苦了,多谢你。” 旁边的喜娘撑着伞,扶着她走。 喜鹊在喜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准备登上马车。 脚下是石子路,盖着盖头,喜鹊什么都看不见。 车夫在马车边恭敬地等着,那双鞋子极新,像是为了今日来迎接她,特地购置的一样。 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她的心却忽然咯噔猛跳了一下。 喜娘察觉她的犹疑,出声问道:“新娘子怎么了?” 这一声询问,将她的疑虑打碎。 喜鹊摇摇头,手扶上了马车的墙壁,踏着铺着的台阶,提着裙摆走了上去。 盖头之下,忽地闪进一道亮光。 那是冷寒的刀刃,映射了外头的日光,折射出来的冷芒。 喜鹊的警觉才提上心头,然而对方太快了,快得她连反应都来不及,甚至都看不见任何的动作。 下一秒只觉脖颈一凉,喜鹊瞪大了眼睛,顷刻断气。 她前一秒还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之中,下一秒却连自己如何毙命都不知道。 喜娘手上一重,发现新娘子又不走了,正准备出声问什么的时候,察觉手上一阵粘腻,忍不住就低头看了一眼。 血……满手的血…… 因为太过惊惧,她甚至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呆呆地看向身边的新娘子。 从厚重的红盖头之下,像水流一样,络绎不绝的鲜血,扑簌簌往下流着…… “啊——” 喜娘猛地将人一推,惊恐万分地尖叫出声来。 南和面上一凝,三步走了过来,恰看见被推落在地的喜鹊。 盖头扬开,露出底下一张浓妆艳抹却惨白的脸。 “新娘子……新娘子死了……”喜娘连说话都在颤。 南和面色大变,顾不得什么礼数,伸手探上了喜鹊的鼻息,这么一探,脸色就败了下来。 没有生气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原本还好好的一个人,在他的视线之下,就这样死了! 杀人手法简直诡异。 南和蓦地拔出捡来,一把横在了那喜娘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一直扶着新娘子的人,不可能一无所觉。 喜娘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大人呐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跟我没关系啊,上一秒还好好的,一眨眼……一眨眼人就死了……像……像是有鬼一样啊……”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冻得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南和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前方一动,底下的人忙大声喊道:“不对,大人,暗地里有埋伏。” 随着第一个隐藏的人暴露出来,接二连三地,暗地里潜伏的其他人等,方位也被一颗莫名其妙的小石子暴露了出来。 “什么人……” “抓起来,有刺客……” 护卫们接连喊着。 潜伏的人暴露出来,人数并不少。 一时间两批人马对峙起来,场面混乱异常。 南和在打斗之中猛地回神一看,喜娘还坐在地上,一脸崩溃害怕,可马车上的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 刀剑之声都远去了。 薛行擦干净了匕首上的鲜血,面色从容的收回了衣襟之中。 手起刀落,一瞬之间。 那些多年来的手艺练就出来的,是暗杀的手法。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也是最后一次。 —— “薛行呐,为师今天呢,送给你一把刀子,你别看这刀子招摇好看,就以为他不实用,这刀子除了好看之外,还……” 那时候还年轻的薛行,看着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等着他说下去。 那少年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道:“还很贵。” “……”薛行嘴角一抽,忍下了跟他吵架的冲动。 是了,他不应该指望他这个师傅嘴巴里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这把匕首,他收下之后,就丢在柜子里,束之高阁尘封了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之前,他千辛万苦找去了听风阁,找江湖里赫赫有名的暗杀高手。 年少之时,意气风发,他觉得当个暗杀的高手,很帅气,所以去拜师学艺。 结果因为一盘棋,被诓骗成了裴敬的徒弟。 他说他是江湖里有名的暗杀高手,薛行从来没相信过他。 裴敬太年轻了,何况他吊儿郎当地,骗了他无数次,骗到后来,薛行都不信他了。 他连到死的时候,都骗他说只是出个远门而已。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薛行才发现,他是暗杀高手这件事,是裴敬唯一没有撒谎的事。 不,或许还有这把匕首。 这把匕首不仅好看,还……很贵。 第四百二十八章、凉得刺骨 阳光明明还灿烂着照射着,却见有点滴的雨水落下,扑簌簌地,湿了满地。 在大梁,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现象。 坊间各种流言中,每逢出现这样的天气,都要出事。 黏糊糊的湿气从窗边扑进来,让人莫名心神不宁。 赵容显拿起眼前的信件,下意识就着原本折信的方式,又折回了方方正正的样子。 此人折信的手法,看着同一般人不同。 他心头上恍然浮上什么念头,这点思绪还未清晰,就见永川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王爷。” 赵容显收回目光,也不再细想,“什么事?” “那迎进临王府的,是一顶空轿子,这送信之人没骗我们,果真是有埋伏。”永川兴冲冲地出声道。 赵昌陵此招也真阴险。 如果赵容显此下真的派人动手去抢人,抢回来的不仅是空轿子,赵昌陵还能趁此机会对他发难。 本来抢人之事就不占理,赵昌陵把人藏起来,罪责全让赵容显背了,这肯定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空的?” 赵容显喃喃的,眼皮一下一下地跳着,牵动他的心绪。 躲过赵昌陵埋伏的这一件事,并不值得如何高兴。 他不怕赵昌陵对他发难。 他蓦地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份地图来。 半刻之后,他目光落上一点,“人在这里下了轿子。” 永川忙道:“那我马上派人过去。” 赵容显根本坐不住,“本王亲自去。” 空轿子是埋伏,真正的苏向晚,在送亲的途中悄悄下了轿子,而后再由赵昌陵的人护送去隐匿的地方。 人一旦被赵昌陵藏起来,他要再把苏向晚找出来,就难了。 永川还没说什么,再抬眼的时候,就只见到偏飞的衣诀。 赵容显已经走了出去。 他忙快步跟了上前。 可惜赵容显速度太快了,永川追上他的时候,赵容显已经骑着马出府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细细密密的雨滴之中。 永川跑出来的这么会,衣襟都被淋湿了,他心中着急,赶忙抽调了人手跟上去。 “你们几个先跟上王爷。” 他点了几个人,气喘吁吁地继续道:“让董飞鹏的人从临王府周围撤回来。” 原本布置的人手都错了,赵容显根本没有时间再行安排。 永川心中忧虑,连忙又吩咐道:“再把顾大人找来。” 他怕赵容显会出什么事。 这次抢人的行动,本来赵容显就不打算让顺昌侯府牵连起来。 但现在情况紧急,永川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雨水,街上的行人纷纷躲回了家中,道上十分空旷。 不过半个时辰之前,这里迎亲的队伍经过,还是热闹繁华的一片景象。 青石路子的尽头,是几座低矮的民宅,再过去,是一条蜿蜒的小河,周围人烟稀疏,前前后后不见半个人的影子。 苏向晚本该在这里下轿子,现在已经人去楼空。 赵容显扯高缰绳,飞驰的马扬高前蹄,在细雨中发出一声长啸,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他从马上下来,气息不稳。 雨滴从他的额上滑下,凉得刺骨。 来晚了—— 人都走了—— 身后追上来的护卫,接二连三地也到了。 雨下了一小会,依稀没有减弱的迹象。 赵容显收敛心绪,费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回去吧。” 人已经被赵昌陵接走,木已成舟,他只能尽快发动人手,想尽办法将人找出来。 他扯了扯缰绳,正准备上马,就听身后的一个护卫道:“王爷,地上似有血迹。” 血被雨水冲散了,此下化成了淡淡的粉色,在石子路上蜿蜒着,不仔细去看的话,的确不能发觉。 赵容显整个心神在来的路上都乱成了一团,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看过去。 的确有血迹。 而且不少,凌乱地四处分布着。 身后有护卫撑着伞过来,替他挡掉了落下来的雨滴。 衣襟都湿了,水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掉,他前行几步,抓起了其中的一个小石子来。 有刀剑的痕迹。 这里在他赶来之前的不久,才发生过一场争斗。 一股冷意蓦地从心房渗出来,他用力抓着那石子,那尖锐的刺痛感从掌心穿来,方才让他堪堪冷静下来。 “王爷……” 永川喊着追上来,这一声喊得着急,呼吸急促,竟喊破了音。 董飞鹏跟着他,两人快速下了马。 雨水拍得两人都睁不开眼。 “王爷,先回去吧。”永川小心翼翼地说着。 有粉红色的血水,从脚下铲铲流过。 永川目光闪烁,好半天都不敢抬起头来直视赵容显的目光。 他到底是跟在赵容显身边的老人了,尤其在这样敏感的节骨眼上。 “董飞鹏。”他忽然唤道。 这么一喊,董飞鹏就吓了一跳。 “王……王爷,属下在。” “临王府有什么动静?” 董飞鹏带着的人手,是负责临王府那边的。 永川面色有异,想来应该是那边出了差错。 董飞鹏哆嗦着,颤巍巍地看了永川一眼。 他不敢说。 永川闭了闭眼,声音混合着雨滴拍在水面上的沙沙声,暗哑非常。 “王爷……苏向晚……苏向晚她被带回临王府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接着吐出了后半句话。 “苏向晚——死了——” 赵容显没能听清楚,正想问什么的时候,脚上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里外都湿透了。 这么点水裹着他,让他凭空有种溺水的错觉。 董飞鹏忙伸手扶上去。 他被赵容显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呆了半晌,好久都没有出声。 一行人就在这样艳阳之下的雨天里站着。 大家都在看着赵容显。 还是永川先开的口:“王爷,事已至此……” 赵容显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回府。” 苏向晚没有死! 她一定没有死…… 连他都杀不了苏向晚。 这么狡猾,又这么怕死的人,一定是又想出了什么阴谋诡计,躲藏起来了。 ——一定是! 没有亲眼看见她的尸体之前,他不会相信。 这一定是她的谋划。 赵容显这么想着,心中也信服下来,连面色都好了一些。 此下的赵容显,依稀是众人眼中从容冷静的王爷。 那一阵的失神,恍若错觉。 回到府上换完衣物,天空又放晴下来。 这一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除了地上残留下的水汽,什么也没有留下。 永川将暖炉烧旺了,又端了姜汤进来。 姜汤的味道辛辣刺鼻,萦绕在半空之中。 赵容显不需他多言,端下来,很配合地喝了下去。 他看起来毫无异样。 永川也就安心了。 哪怕是心尖尖上的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日子还要过,王爷到底还是分得清轻重黑白。 他心安下去不过瞬间,就听赵容显出声道:“确定了吗?赵昌陵把人接回了临王府?” 永川听得心惊胆跳。 哪里还有什么人。 只是一具尸体了。 他静了一下,慢慢道:“是……在临王府。” 还没进门,按道理是应该尸体应该是送回苏府的。 纳妾是喜事。 大喜的日子里发生了这么不吉利的事,还是当今的临王,把尸体带回去,实则太不理智了。 这会让人看笑话。 这在从前,赵昌陵这种这样看重名望的人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能罔顾流言把尸体带回去,这也就代表,他不会将尸体交给任何人。 除非…… 硬抢…… 永川见识过赵容显的执着,眼下听他这么说,心里的忧虑又浮了上来。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赵容显却道:“我不会去临王府要人。” 这一句并没有让永川安慰多少。 他压根就不相信苏向晚死了,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抢什么所谓的“尸体”。 不管信不信都好,永川看他还算冷静,应不会冲动到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也就定了心。 等一会顾砚到了,开解几句王爷,事过境迁,也总会淡下去的。 “出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赵容显对他道。 永川应声退了下去。 门被关上,留下一室空寂。 赵容显换了衣裳,掩藏了踪迹,起身去了苏府。 此下的守卫尽数退去,苏府正是无人防备的时候。 没有苏向晚的苏府,少了严密的把守,又恢复了来去自如的松散。 他没有费太多气力,一下子就到了晚阁。 院子里的奴婢恪守本分地守着,喜庆的气氛还未散去,从外头看进去,能看见里头人影闪动。 晚阁里有人—— 赵容显呼吸一错,正欲上前—— 门恰在此时开了。 有丫鬟从屋里走出来,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坐在里头的人。 那是苏远黛…… 屋里有人在哭,轻轻地小小声地哭着,听着就让人心烦气躁。 他藏身在暗处里,站在外头,竟没有往里头看一眼的勇气。 那里面没有苏向晚。 她不在晚阁,更不在苏府。 有丫鬟进进出出,满脸的小心翼翼。 廊下有人低语—— “三小姐是怎么了,轿子不都抬进临王府了吗,怎么还出事了?” “谁知道呢,半路上生了意外,也不知是什么人下手这么歹毒,听说是一刀断喉……” “真是天妒红颜,三小姐那样好的一个人,原本以为她的福气来了,却不料生了这样的事……” “大抵是真的没有福气吧……” 感叹声慢慢远去了。 他耳边嗡嗡的,脑子里像灌了铅,什么也想不出来。 屋子里有熟悉的熏香味传了出来。 清浅的,是她身上一贯有的熟悉香气。 赵容显没敢再呆下去,很快又回了府。 月牙初悬,散发出来的光晕一阵阵地,让人有些反胃。 他费了一些力气,才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确保自己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光影,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这样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门骤然被人推开,发出急促又闷重的声响。 屋里暗得很,赵容显看不清来人。 恍惚之间只看见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不过还不等近他的身,就被后头追上来的护卫拦了下来。 “赵容显!” 有人气急败坏地喊他。 “妍若,你答应了不会乱来,我才带你来见王爷的!” 另外一道冷厉的声音,是顾砚。 烛火燃起,屋内恢复明亮。 赵容显木木地抬起头来。 他平日里便是一贯的冷淡,以至于这点木然,很快就被所有人忽略了去。 顾婉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一场。 她被顾砚拦着,只远远地站着,原本就不是冷静的人,当下就跟疯了一样。 “赵容显,苏向晚是不是死了?” 她冲着赵容显喝道,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因为急切,她的目光看起来就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他怔怔地看过去,没有出声。 顾婉就哭了起来,“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只信你说的,赵容显,你告诉我她没有死对不对……是你们两个在合谋算计什么对吗?这只是在演戏对不对?” 赵容显看向了顾砚,又看了看永川,最后目光又落回了顾婉身上。 因为平静,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漠然,对着伤心欲绝的顾婉,就显露出几分冷淡的残忍来。 似乎被这股冷淡刺激到了,顾婉忽地抽出了身上的鞭子来。 顾砚原本就盯着她,生怕她有异动,当下还不等她有所动作,一下子就将鞭子抢了过来。 “你不要命了!”顾砚急急冲她喝道。 “我要什么命,顺昌侯府出来的,哪个怕死!”顾婉哭得凄惨,“我就想知道向晚是不是死了,我就想知道这个而已!你为什么不让我问!” “她死了。” —— 屋子里有一刻静默。 这句话很轻,在顾婉的哭喊之中,几乎被淹没过去。 顾婉睁大了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苏向晚——死了。” 苏向晚一向最着紧她大姐,她若不是真的死了,怎么会瞒着她大姐,让她这样难过…… 她果真是死了。 这阵静寂之中,众人才听得清楚,这话是赵容显说的。 顾婉愣了不过一瞬,眼泪又像决了堤一般,扑簌簌往下掉。 “赵容显你为什么要喜欢她,你喜欢她,就是害了她,我早猜到她有一天是要被你害死的!”顾婉抱着头蹲了下来,她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我就应该早早地把她送走,送去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赵容显微眯起眼。 眼前的人重重叠叠,晃成了几道光影。 他看不清来人,也听不见来人在说什么。 永川这会瞧出不对劲来了。 他忙拉过顾砚,低声对他道:“快带顾大小姐离开,王爷不大对劲。” 顾砚不是心细的人,他没看出什么不对劲,但永川说不对劲,那定然是不对劲。 他对危险有种天然的敏锐,当下果断抬起手来,一把将还在哭着的顾婉打晕过去。 “王爷,家妹胡闹,回府之后,定严惩不贷,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 然而赵容显没有看他。 他似乎陷进什么挣脱不出来的梦魇之中。 永川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顾砚海还有急事禀报,当下召了来人,将昏迷着的顾婉带了下去。 永川见状,忙劝道:“顾大人,有什么事,来日再说吧,王爷此下应是听不进去的。” 顾砚寻思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此事极为重要。” 他看向目光恍惚的赵容显,一字一句道:“王爷,找到元思了,苏向晚的事,或许有异。” 销声匿迹的元思,终于有了消息。 赵容显颤巍巍地眨了一下眼,像是三魂七魄慢慢回拢一样,好半天目光才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有异?” 第四百二十九章、她是假的 砖石瓦房,十分简陋。 好在内室收拾得十分干净,并没有糟塌之感。 凌晨的时候,又下了一阵小雨,路上还有水气,半潮半干的模样。 马车停在木门之外,顾砚从马上下来,走至马车之前。 “王爷,就在此处。” 赵容显下了马车,看着那道木门,稍抬了一下手,却没有马上推开。 这犹疑只是一瞬,顾砚并未察觉。 院子破败,有轻风拂过去,有些莫名萧条。 元思就在房中。 他还在昏迷之中。 赵容显就看向了顾砚。 他没有开口,顾砚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找到元思之时,他就在昏迷之中,奇怪的是,全身上下并无一处受伤。”顾砚慢慢说着。 永川只看了一眼,忙就走上前去。 他大概探查了一番,这便道:“是毒。” “我原本也想着是毒,但也觉得奇怪,元思性命无忧,这毒也只是让他昏睡而已,身上又无任何伤口,甚至连打斗痕迹都不曾有。”顾砚心中不解。 若是要害元思,就不会用这种毒来对付他。 让他昏迷之后,又费心将他安置在此处。 这看着又不像是要害他。 而且失踪了如此多的时日,这屋里没有半分烟火气,元思就算没有被毒死,也会因为没有进食被生生熬死。 可他活得好好的,看着就好像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想来是有人照料他的。 但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这人若是不想害元思,为何又要给他下毒呢? 再者,元思跟着赵容显多年,防心甚高,一般人轻易算计不了他,这毒中得十足诡异。 这些顾砚能想到的最浅显的问题,赵容显也都想到了。 不过他并不纠结于此。 “解毒需时多久?”赵容显出声问道。 永川表情有些奇怪,不过他这会没说什么,只是回答道:“很快,待我煎下一幅汤药给他喝过去,元思是多年习武之人,寻常人若要花三四个时辰醒来,他应该一个时辰足矣。” “这么快。”顾砚愣了一下。 哪怕是心思简单如他,这点事都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就好像算计好了,等着他们终有一日会找上来,然后轻而易举地给元思解毒。 “解毒吧。” 那些疑惑,或许能从元思口中得到答案。 永川便起了身去外头马车上取东西。 他药箱历来随身,帮元思解毒的相干药物,也是寻常药物,并不需如何额外准备。 配好药物等药煎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永川拿了喂药器,小步走上前,一点一滴给元思喂了进去。 事实如他所想,元思虽然昏睡,但除了丧失行动能力,其实一切都好。 他喂完了药,这才回来禀报道:“王爷,我方才便觉得此毒熟悉,如今仔细琢磨着,便觉得越发相像了。” 赵容显抬起眼来看他。 “王爷当年在苏府落水之后,睡眠一直不大安稳,我便配置了一些药物,好让王爷能安稳入睡,因为这药量不好掌控,所以我前后配置了几次,那些过量或不足量的药,我原本是想着要销毁的,却不知道怎么的不见了,我那时候不以为然,毕竟这药真丢了也吃不死人,就没放在心上……” “你是说,这不是毒,是药,还是你亲自配的药?”顾砚一脸懵。 “我如今看来,八九不离十了。”永川慢声道。 赵容显眸色深沉,“很明显,对元思下药之人,只是想暂且让他消失一阵,并不想害他性命。” 这药出自永川之手,那京城除了他,没有人能比他更快拿出解药来。 这说明那人从下药之日就算计到了今天。 “不是害他,那……是护着他?”顾砚随口提了一下。 他本来也没有细想,不曾赵容显点头道:“是。” 暗地里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推动着这一切。 在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方才尘埃落定浮出水面。 苏向晚的死…… 就代表结束吗? “能神不知鬼不觉对元思下药的人不多。”他又道。 “对,单打独斗的话,没几个能打得过他,那定然是利用了他的信任,在他不自觉之中吃了这药,依王爷所言,这人是要护着元思,想来跟他关系匪浅。” 必须是元思信得过的人,还是亲近,有机会对他下手之人。 “那……不就是苏向晚吗?”顾砚立马就道,“这么想想,是不是她觉得危险,然后就给元思下药,保全他的性命,元思不曾防备苏向晚,所以就被下了药。” 这完全说得通。 “不是她。” 永川也觉得不是她,“她不可能从豫王府拿走我的药,这是其一,若然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是把贴身的护卫迷晕送走,让自己暴露于险境,这也不对,这是其二,她要打发元思走有很多法子,根本不用下药,找个机会让元思出趟远门不是更好,这是其三。” “丫鬟。”赵容显忽然道。 那丫鬟不能使唤元思,却有接近元思的机会,并且她们是苏向晚的心腹,哪怕心有防备,也会掉以轻心,最重要的是,元思的吃食,本来就是由苏向晚的丫鬟负责的。 这药并非是毒药,所以元思才会不曾发觉。 顾砚一下子就意会过来,“我马上派人去把苏向晚贴身的那两个丫鬟抓来。” “你觉得你这会再去抓人,还能找得到吗?”赵容显淡淡开口。 该有的线索,在他们找到元思的时候,都已经被湮灭的差不多了。 就好像当日从苏府逃离的神秘人,线索一旦断掉了,就没办法再找回来。 这些蛛丝马迹拼拼凑凑,违和之处太多,要从中抽丝剥茧地找到答案,那必须要耗费许多时间。 可那些关键的线索,也恰恰会随着时间的流去,越来越模糊。 这是个无解的局。 那天晚上苏向晚暴露在苏远黛面前,撤散了他派去的所有人手,只留下一个元思,赵容显总担心让她处境难堪没有坚决插手进去,从那个时候就错了。 “王……王爷……” 这一声极浅极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永川忙走过去,语气惊喜:“你终于醒了。” 元思气力还没有复拢,但哪怕虚弱,他还是十分用力十分急切地想说什么。 元思跟赵容显很多地方很像,比如同样的冷漠,遇事沉稳,但此刻他语气里却露出几分慌张来,:“苏……苏向晚……很危险……快救她!” —— “那个在苏府鸠占鹊巢的人,她是假的。” 第四百三十章、报仇就走 元思恢复了清醒,他说苏向晚是假的。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 只有赵容显,他神色怔忪。 “翠玉。”元思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是翠玉,那天晚上,苏向晚撤散了王爷的人,而后她被苏远黛软禁了起来,我本想救她,翠玉找了我,说我若是出现,就会中了埋伏,我吃了她给的东西,就晕了过去。” 是他的错,不该轻易相信旁人。 他提起剑,“她设计我,我去杀了她。” 顾砚喊住他:“她不见了。” 翠玉下落不明,假的苏向晚出嫁那天,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苏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消失了,无人知她下落。 包括红玉。 就像是她们联合起来精心策划的阴谋,没人知道她们真正的目的。 “所以出嫁当天,死的其实是个冒牌货,是东阳公主的那个暗探。”永川顺清楚了,心里恍然大悟。 难怪那些日子里,这个“苏向晚”这样诡异。 归根究底,她根本就是假的。 “那真的苏向晚呢?”永川忙问。 没人应她。 被抢夺了身份,顶替了位置这么久没有消息,那定然是凶多吉少。 顾砚看了看众人,终于忍不住道:“如果她没出事,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联系王爷……” 可没有。 这些日子里,赵容显没有收到她的任何音信。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是说……就我只是猜测啊,苏向晚可能已经死于东阳公主的人手下,然后她的两个奴婢早知真相,先是迷晕了元思,再忍辱负重地待在那个冒牌货身边,等到她出嫁放松警惕的那天,设计杀了她为自己的主子报仇。” 这完全能解释得通。 元思的心,瞬时沉了下来。 赵容显不做无用的假设,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很乱,并且根本无法串联起来,这中间或有一些内情,是他窥探不到的。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若然苏向晚安然无恙,她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络上他。 以她的能耐,若能躲得过东阳公主的追杀,那绝对也能给他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难道她真的是出了什么事? 得知死的人是个冒牌货的那点宽心,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起了身,吩咐顾砚:“去苏府。” 能给他答案的人,在苏府里头。 顾砚意会过来,知道他要去找谁了。 凌晨下过雨之后,白日的天空碧蓝如洗。 这是个无比晴朗的好天。 苏府上下,被赵容显的人包围了起来。 临王的妾在迎亲路上意外被杀,他以彻查凶手的名义,调了兵马过来把守,任何人都跑不出去。 大堂之上,苏府所有人都到齐了。 以苏老夫人为首,一干人等惴惴不安地跪了一地。 苏远黛憔悴了许多,一双美眸失去了往日的明艳,尽管苏府上下被拘于此地,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外头日光灿烂,照得满院子郁郁葱葱,花色缤纷。 为首的将领走进屋里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是顾砚。 他走到苏远黛面前,冷声开口:“王爷要问话。” 不出意料,苏远黛神色淡淡的,恹恹的,好像一点都没把顾砚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眉眼,甚至带了几分讽刺的笑意。 顾砚示意身边的护卫将她抓了起来,又出声道:“王爷有话问你,苏大小姐就好好地答,答错一句,就是一条人命,苏大小姐好生掂量着,这苏府上下的命,可都在你手中。” 苏远黛猛地僵住。 她看着顾砚,目光里渗出深切透骨的恨意来。 然而是徒劳的,顾砚视而不见。 在绝对的强势面前,她甚至连反抗都微不足道。 这一大家子人因着顾砚的这句话,都目带祈求地看向了苏远黛。 苏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吓,连声音都在抖:“黛儿啊,王爷问你什么话,你可千万要仔细回答了。” 苏崇林跟着点头,“都是为了查清你妹妹的死因,你那么疼爱晚晚,你一定不想她死得不清不楚的吧。” 苏远黛的心疼得像被撕成了两半。 可她依稀一言不发。 顾砚就知道,此遭要让她吐露什么来,应是极难了。 苏远黛已经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说。 赵容显在晚阁里,坐在苏向晚往日经常坐着的榻上,拿着她往常看的书看着。 苏远黛进了屋,被这一幕刺得差点发疯。 “你滚,你不配坐在晚晚的位置上。” 她想冲过去,把赵容显拉下来,但她不过才伸出手,就被身后的护卫提着剑柄打中了腿部,当下脚上一软,扑通一下朝着赵容显跪了下来。 赵容显看着书,眼角未抬。 苏远黛恶狠狠地看着他,像是洞悉了一切一样,“我知道你来问我什么,你死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就算是把苏府所有人都杀了,我也一样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并未看她,也不曾被她话语影响。 “死在迎亲路上的人,不是真的苏向晚,那个冒牌货叫喜鹊,是东阳公主手下暗探。”他平心静气地说着,提到喜鹊两个字时,声音莫名重了两分。 他竟然被一个冒牌货蒙蔽其中,甚至一度怀疑苏向晚会背叛他。 苏远黛怔了一下,目光迷茫,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清醒,“分明是你派了暗探潜入苏府,冒充我的妹妹,你别想骗我。” 赵容显好似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这才抬起头正眼看她。 那是一种极其怜悯的眼神,期间还夹杂着无尽的嫌恶。 “你是说,想尽办法帮你嫁给心上人的,是冒牌货,抢走你亲事和心上人的,却是真的吗?” 苏远黛冷笑了一声,“谁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假惺惺地帮着我,许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赵容显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他总算是知道苏向晚这回栽在了哪里。 苏远黛宁愿相信一个骗子精心编造出来的美好骗局,也不肯相信有自己主见真正的妹妹。 信不信都好,赵容显不关心,他只关心苏向晚的下落,他开口问她:“苏向晚在哪里?” 苏远黛挑衅地笑了笑,并不言语。 她不怕死。 赵容显半个字都别想知道。 “不说便罢了,本王总会查出来的。”他不急不躁,神色从容。 苏远黛冷硬地别过脸去。 他拿着书,从塌上起了身,“那就都杀了吧。” 顾砚看了苏远黛一眼,确定赵容显没有开玩笑,他很认真,这才应道:“是,王爷。” 赵容显语气很轻巧,“别说本王不近人情,带她过去看着,好好送家里人最后一程。” 他想起什么来,语气带着渗人的温和,“你是苏向晚最敬爱的大姐,本王会留你性命,绝对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苏远黛颤了一下,面色忽地就白了。 赵容显就是个疯子,他是疯的。 他要让她看着自己的亲人绝望至死的样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求着她,告诉她,所有人都是被她害死的,让她背负着无尽的愧疚和绝望,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王爷。”永川突然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看都不看苏远黛,只是对着赵容显道:“有苏向晚的消息了。” 苏远黛闻言,下意识就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里,隐约有了莫名的希冀。 院子外头,柳姨娘带着苏勤良和苏玉堂,温温柔柔地出声道:“不必害怕,如实说便好,豫王殿下虽然可怕,但我们做了好事,他不会怪罪我们的。” 苏勤良面上沉稳许多,但紧绷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苏玉堂反倒是紧张过头,看着都有些木讷了。 “若然不知道如何说,就不要说,交给姨娘。” 柳姨娘说完了话,就见赵容显派了人出来,将他们带了进去。 苏远黛木木地,不解地看着她。 她似乎没有想过来人会是柳姨娘,这会目光就有些迷离。 赵容显手指紧了紧,似乎一时间问不出口来。 柳姨娘心思细密,这么一会,竟然莫名感觉到堂上之人掩盖不住的紧张来。 若然没看错,他定然是十分在意苏向晚的。 良久,他终于问道:“你有苏向晚的消息?” 柳姨娘行了个大礼,方才慢慢道:“回王爷的话,她去了广陵。” 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动了墙上挂着的画卷,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苏向晚坐在湖边,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春光水色,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陆君庭拿着厚披风给她披了上去。 她回神过来,微笑道:“你来了。” 陆君庭跟着坐在她的身侧,“我听说你送信去了苏府,让柳姨娘他们如实交代救你的事了。” 苏向晚神思微远,“我了解赵容显,他总会知道喜鹊的事,他要找到我的下落,那么苏府首当其冲,就是他第一个开刀的目标,我本来想,按着翠玉的安排,让赵容显以为我真的死在苏府那场大火里,可如此一来,柳姨娘他们或许会被牵连,丢了性命,那不如告诉赵容显他们救过我的事。” 赵容显去查的话,肯定能查到柳姨娘用一个婢女换了她性命的事。 “柳姨娘只要说自己派了马车,将我送去了广陵,之后的事就跟她没有关系了。”苏向晚说到最后,心累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的话,他不就知道你没死了吗?” 苏向晚摇头笑了笑,“你忘了之前我跟他交过手吗?柳姨娘把这事告诉他之后,他就会想起先前这件事来,想起在他手下追捕失败的神秘人,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想到这个人是我。” “他不信别人,可这一次,是他的人将你逼得跳下了山间底下,他不可能还有怀疑。”陆君庭想着,心头上莫名地颤了一下。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他是赵容显,转了一圈回来,发现自己想找的人,或者是死在自己手下,估计心都碎成渣了吧。 “你的心也太狠了吧。”陆君庭心有戚戚。 “对他仁慈,就是对我自己残忍。”苏向晚表情冷淡,“他总会死心,以为我已经死了,然后继续好好地当他高高在上的王爷,什么都不会改变。” 陆君庭怔怔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脸蛋从原来讨喜的圆润瘦削下来,肤色泛着病气的苍白,整个人裹在暖和的披风里,恹恹的,娇娇软软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可偏偏这样谁看着都觉得平易近人,绵软温柔的性子,心比任何人都要硬。 原本她就不是容易心软的人,苏远黛这一遭给她的教训,更是直接让她竖起高墙。 她再也不会因任何人心软,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来了。 “那……打算什么时候走?”陆君庭问她。 苏向晚想了一下,“报完了仇,我就走。” 喜鹊死了。 她可以跟赵庆儿算账了。 作者的话:昨天网络问题,今天两章一起发。 第四百三十一章、我在等人 三月春绿。 下了连日的小雨,连空气都是温润的。 今日里放晴了天,沉寂了多时的人们热热络络相邀着出了门来。 茶楼酒肆平日里来往行人是最多的,今日尤甚。 不管在哪里,任何时候都少不了说八卦的人。 何况这三月初的时候,京城才发生过一件大事。 当然知晓内情的人不多,约莫只知道当今临王殿下在纳妾的当日,出了意外。 那苏家的三小姐福薄,半路上遭了暗杀,竟没了性命。 原本是大好的喜事,最后变成了丧事。 瓜子落在手边,稍胖些的妇人等不及,忙道:“对了,这么多日了,凶手抓到没有。” “哪能抓得到啊。”答话的是个瘦小的老头,此下大家都在听他说着。“要知道谁最不乐意看见临王殿下高兴,可不就很清楚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意会过来,可谁都不敢开口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这放眼整个大梁,能嚣张狂妄到白日买凶,并且跟临王殿下处处作对的人,也就是豫王殿下了。 “真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有人感叹道。 “可不是吗,说是查到了凶手,那人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手裴敬,可那裴敬啊,早在十多年前死了,尸骨都没了,难不成还会死而复生回来杀人不成。” 有人语气嘲讽,“指鹿为马,那一位啊……”他指了指上面,“只手遮天,你们看着吧,现今他越得意,恰代表他离死不远了。” 他没直说,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说赵容显。 物极必反,如今豫王已经是权势滔天的时候,再得意,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当今圣上够仁慈的了,不然不能容他如此忤逆,虽然前太子殿下仁德,也对当今圣上有恩,可这大梁的江山,若真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可就是百姓之苦了。” “要我说啊,我们的临王殿下还是太过心善了,如此也好,此遭他痛定思痛,往后定然不会再退让了。” 稍胖些的妇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哪……咳咳,只是听说啊,那苏家的三小姐,不仅被人暗杀了,连尸体也被人偷了,临王殿下找到的时候,就剩一把灰了,全洒在城外的山沟沟里了。” 瘦小的老头若有其事地点点头,“此事不假。” 众人闻言都颤了一下。 人杀就杀了,还要挫骨扬灰,真是杀人诛心哪。 “不过这事应该另有内情。”老头故作神秘地道。 大家伸长了脖子,连瓜子都不磕了,只睁大了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说那位曾经有一次在城外遇难,掉下了山沟。”老头微眯起眼来,比划了一下,“那山沟深不见底,掉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可那位啊,掉下去不但没死,还发现了藏在山里头的宝藏。” “山里还有宝藏?” “你们没看见出城后除了官道,另外一头的路都封住了嘛,这几日派了不少的人手过去,谁也说不出到底是去干什么的,只知道那位要去山间里找什么东西。” “这我倒是看到了。”有人道。 “我也看到了,不过我听说那是为了抓杀人的凶手。” “害,贼喊抓贼,不过是做做样子,这山里有宝藏,听说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但压在山中,有先人庇佑,不可轻易动弹,所以才偷了那苏三小姐的尸体,烧成了灰洒进去,那苏大小姐才惨呢,若非临王殿下赶到,她就要被丢下去祭山了。” 胖妇人有些唏嘘:“苏大小姐这个事我也有所耳闻,我听说她为了护着亲妹妹的尸体,被那烧起来的大火烫了脸,原本是如花似玉的模样,如今不能见人了,临王殿下把人救下来也是徒劳的,正常的女儿家受了这样的打击,是活不下去的。” “作孽啊,这苏府原本风光辉煌,结果却招惹上这样的魔头。” 谁说不是呢。 这苏府好好地在江南之地,富甲一方,有着别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财富。 偏偏要来京城攀附权贵,根基不曾站稳,就妄想凭着亲事一步登天。 这京城里的水这样深,没些底气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下了。 苏府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再过些时日,又有新贵崛起,谁还记得过去谁没落在这股争斗之中了呢。 大家唏嘘着唏嘘着,转了个话题,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不远处的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 临街的门口,来往人群不断,他们打扮普通且低调,引不起什么人的注意。 酒肆里头那些人谈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认真去听,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桌子上放着茶水和小菜。 花生豆炸得油亮酥香,一点点的盐花细碎均匀地铺在上头,不看味道,光瞧着这卖相就很好。 苏向晚杯子里的茶水未动,只是看着那花生豆,微微出了神。 陆君庭沉吟了半天,这才找到了开口的契机,“可要我去帮你去看看苏远黛?” 苏向晚抽回神来,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她性命无碍,也不会因此自寻短见,反而会自此振作起来。” 苏远黛终究还是没有逃过毁容这个剧情。 不过剧本里她毁容之后不久黑化,开始决定对付女主,就振作了起来。 如今整体剧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苏远黛憎恨的人,变成了赵容显而已。 她喝了一口茶水,又出声道:“赵容显抓苏远黛去祭山,闹得人尽皆知,无非是觉得我并未死,如若知晓她出事,定然会出面阻拦,我至今不露面,罔顾苏远黛的安危,足够让他死心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出来了……” “他若然还不相信,也是派人前往广陵,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京城,反倒是最安全的,我这时候要做点什么事,也不怕暴露了。” 陆君庭看着外头来往的人,寻思回来,这才道:“你还没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呢?眼下拉着我在这里喝了两壶茶,吃了三碟花生豆,那店家小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别说是贪着这家的花生豆好吃啊。” 苏向晚津津有味地又吃了一个花生豆,“我在等人。” “你还约了人?” 苏向晚伸出一只手指来左右晃了晃,“我等燕天放,他最近往金玉酒楼跑得勤,许是看中了那里头哪个姑娘,当然……”她缓了一下,“也有可能是赵容显的美人计,不过他哪怕被迷昏了头,心中也总有提防,这美人计对他起不到什么大的用处。” “你……”陆君庭哑了,“你说你要报仇,是要利用燕天放报仇?” “不错。”苏向晚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她拍了拍陆君庭的肩膀,“看好了,姐姐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美人计。” 第四百三十二章、杀鸡儆猴 恰是时候,木槿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到了苏向晚跟前,出声道:“姑娘要等的人,这会已经出来了。” 苏向晚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起身来。 陆君庭忙拉住她,他都被吓呆了。 “你想的什么馊主意。” 燕天放本来就是好色之徒,他还武功高强。 苏向晚对他使美人计,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再想利用燕天放,也不必要拿自己去冒险,要美人的话,我去找便是。” 他很心焦。 苏向晚本想说点什么,回神过来,就出声道:“你若然不放心,可以在暗地里跟上来看着。” 她没有陆君庭那些烦恼。 “为了报仇牺牲自己,不是划算的买卖,吃亏的事,我不会做,这世上能让我吃亏的人,也并不多。”她慢慢说着,“所谓美人计,色诱为下,攻心为上,我此遭算计,要拿捏人心,没人比我更加合适。” 美人的确更容易让燕天放沉迷,但同时也更容易引起防备。 陆君庭看着苏向晚,神色恍惚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每一次苏向晚要去冒险做什么,他总是劝阻。 可他每一次都不能想到解决的法子来。 而最后的结果也证明,没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他以为自己至少是跟她并肩而行的,其实不是。 他在苏向晚的后面,早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却了。 陆君庭一瞬间想了许多,最后才对她笑道:“不用了,你不用如此顾忌我的心情,我其实比谁都相信你能做好。” 他只是有私心。 他分明不是担心苏向晚会出事,只是不愿意看着她去接近别的男人。 这种私心让他引以为耻。 陆君庭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苏向晚想着燕天放的事,没察觉到陆君庭言语里隐约的落寞。 当然哪怕知道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平安顺遂,没有受过什么大的挫折,也没吃过什么大的苦,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也没遭受过什么恶意,心思坦荡简单,就真真切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儿郎。 陆君庭会把所有事情理想化,想得很简单,因为他的起点就是简单模式。 他们的差距太大了,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能暂时因着一些事在一块同行,最后的终点也不在一处。 他总会成长并且成熟起来。 苏向晚没被什么人单纯且真诚地喜欢过,所以对着他就难免多了一些耐心。 这或许是一个来自被生活鞭打的老阿姨能给的最后一点善意了。 她起了身:“那就说好了,晚些时候,回听风阁碰面。” 苏向晚出了酒肆。 日光铺泄在地上,像给人披上了一层暖裘,又柔软又温暖。 她从身上取出一块蒙面的薄纱来。 没有特别的打扮,苏向晚甚至换了一身最朴素的衣裳,连头发也是简单地用玉簪子绾起来。 她看起来素净明亮。 在燕天放过往的女人之中,她就犹如百花丛中毫不起眼的那株小青草,无功无过,从不引人注目,但谁也不会觉得讨厌。 他防备心很重,必须要用无害单纯的形象接近他。 再者,就是新鲜感。 苏向晚仔仔细细研究过燕天放的资料,对他有了一个大概而全面的了解,不过这些还不足够,她要等接触到燕天放此人,再随机应变。 穿过好几条小巷,她的脚步也随之放慢了下来。 燕天放进京之后,没有回公主府,官府给他准备的落脚点是在京城的官家驿站。 这当然也是为了便于监视他和身边的人。 不过他时常夜不归宿,一天天晚上到处寻花问柳,天亮方才归去。 燕天放不喜坐马车,骑马又难免引人耳目,所以他独来独往出行,都是走路。 苏向晚盯着他几日,看他每日走的路线,也看出了一些东西来。 这官家驿站周围临近的小路,四通八达,都让他摸了个遍,附近什么地方有异,哪些地方藏了人,这么些天下来,都让他摸得差不多了。 如她所想,这人好色不假,却是扮猪吃老虎,心思深着。 以燕天放的性子,他摸清了周边形势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鸡儆猴。 比如—— 先拿东阳公主派来监视他的人开个刀。 当然,如果她猜错了也没关系,今日不成,明日还有机会,苏向晚不着急。 小路幽深寂静,阳光被高墙挡在了另外一头,只留下一片阴暗。 她留了个心眼,不经意地甩了甩袖子,从中掉出一方锦帕来。 白色柔软的帕子,在一方幽巷之中十分明显。 苏向晚提防暗里有燕天放的眼线,她在驿站附近循着路走,必须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不然很容易被人当成居心叵测的探子。 小路并不长,前面不远处就是显眼的官家驿站,门口重兵把守。 如此安静。 —— 看来今日不会动手了。 苏向晚收了收心,准备往回走。 她回去原来的路,找自己方才装作不小心落下的帕子。 如她来时一样,小路寂静阴暗,没有半个人影。 可路上空空如也…… 帕子不见了! 苏向晚是死里逃生过一次的人了,当下意会到什么,手心里蓦地就出了些汗。 她压着心惊,像一无所觉一样朝巷子里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耳边嗖嗖地,她恍若未觉,只是低着头,像在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就在她走出第二十步的时候,忽听得背后铿锵一声,有刀风从耳边险险扫了过去。 苏向晚像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回过头来,瞬时踉跄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这害怕有一半的演的,但也有一半是真的。 就在方才,她背后有人拿着刀子,正对着她砍下来。 而此下这个意图杀她的人,被另外一把短刀刺进了心脏,那些温热的腥气就在眼前,甚至还有些鲜血洒在了她的背上。 那把短刀的主人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自己杀得不是一个人,只是砍了一个大白菜一样。 苏向晚不曾见过燕天放,但她此下可以肯定,此下眼前这个俊朗高大,一身匪气的男人,就是燕天放。 他腰上搭着一条锦帕,晃悠悠的。 就是她方才掉落的那一条。 苏向晚手指紧了紧,压下心惊,像被吓到怔忪了一样,满目惶恐地看了过去。 从手帕不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燕天放比她想的要警觉,他直接拿走了她假意掉落的帕子,就是为了试探她。 如果她生了警觉,当下逃跑,他恰好拿她当靶子,放任她被人杀死,之后自己再行动手。 如果她是真的掉了帕子,不是另有目的,一无所觉地踏进来,他才会出手救她。 所幸,她安然无恙地通过了这场血腥的刺探。 不过她似乎高兴得太早了些。 暗地里被燕天放引出来的那些人,此刻接二连三地提刀跑了出来。 她的猜想没错。 燕天放要杀鸡儆猴,只是把她也牵扯进来而已。 第四百三十三章、攻心为上 这么一岔神,有人已经提着刀子冲着她跑过来了。 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反应过来并躲开,可她没有。 事关她的人设,现今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人已经冲到面前,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像被吓得呆了一样。 燕天放跟人缠斗着,眼角不忘留意着她这边的境况。 眼看刀子就要砍下去了—— 他飞身过去,一脚将人踹开了去。 “呆什么呢,还不快跑?”他挡在前头跟人缠斗着,给她留出了一条逃生的路。 苏向晚看着他的背影,心下飞快盘算着,面上没有表情的她,此下在别人眼中,就是木木的。 如她所想的一般,燕天放出身燕北军营,性格强势刚硬,以致于在他心里就形成了刻板印象,比如女人就是娇滴滴水做的,普通的小老百姓,都是要靠他们这些人在前方庇佑着的。 他的性子使然,不能放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陷入困境而视而不见。 也就是说,在过了那个试探之后,他心中初步对她放下了戒心,这会就会护着她的安危。 英雄救美的开场,很老土,却也算开了一个好头。 燕天放这种人,估计这种事也没少做过。 似乎看她没反应,燕天放“啧”了一声,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 “该不是吓坏了去。”他嘀咕着。 苏向晚理顺了心绪,观察了一下战况,预计一会这场打斗不久就会在燕天放的胜利之下结束。 他是铁打实地军营出身,根基扎实,是真正的武艺高强。 没有用什么计谋的话,正面打斗,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方才被燕天放杀死的人,就横在苏向晚身前。 她的正前方,有他掉下来的长刀。 正在苏向晚想着事的当,燕天放突然跑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醒醒神,快些跑。” 他对她道。 老实说,不是另有企图的话,遇上这种情况,苏向晚溜得比谁都快。 打又不能打,留下来通常都要拖后腿。 这时候想要帮忙不添乱,最好的做法,就是听燕天放的话,立马转头就跑,头也不回地跑。 可她出演过的电视剧,基本一个人喊跑的时候,另外一个人死活都要留下来共患难。 苏向晚要是遇上这种猪队友,非得把她头扭下来不可。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准备当猪队友的一天。 “不。”她似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燕天放愣了一下,随后好笑地看着她。 “都吓没魂了,还有空担心我呢,你留在这里也就只能给我添乱,乖乖滴,快些跑吧。” 他说话之间,将她推了一把,直直将她推出好几米远,期间又打趴下了两个人。 苏向晚看出来了,燕天放游刃有余。 她目光搜寻了一下,又落在那把长刀上。 苏向晚在心里无语地叹了口气,她准备要做蠢事了。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长刀来。 刀挺沉手,不大好拿,也不大好操控。 拿好刀子之后,她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大喊一声:“我来帮你。” 她义无反顾地提着刀,冲了上去。 燕天放被她这么一喊,走了一下神,转头看见她真的拿着刀子冲进来,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苏向晚知道他这会心里在想什么。 在燕天放的既定印象之中,女人都是娇滴滴受保护的,根据资料里头记录,他也偏爱这种楚楚可怜的女人,这可能让他天生的保护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也是为什么他格外厌恶赵庆儿的原因。 他就喜欢柔弱的,以他为天以他为地的花瓶型女人。 如果这个娇滴滴柔弱无比的女人,明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要提着刀子冲上来的话,燕天放不仅不会觉得她脑子有病,而是会大为感动。 她跟我之前遇上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呢。 她好特别。 结果如苏向晚所想,本来必胜的战局,因为她的加入,忽然就乱了起来。 燕天放那会一个愣神,被人打落了手上的短刀,变成了徒手纠缠。 更糟糕的是,因为还要顾着她的安危,他也束手束脚起来,怕不小心之间将她伤了。 而这个时候,恰好就有人提刀朝她刺过来。 他那一刀刺过来,被燕天放抬手打偏了,刀尖提起,顺便将她蒙面的面纱挑飞了起来。 时机掌握得太完美,完美得就好像是剧组请来的龙套演员一样。 那面纱被挑在半空,在空中旋转飘忽之后,落到了燕天放的脸上,随之滑落了下来。 面纱梗果然屡试不爽。 苏向晚终于知道为什么编剧那么喜欢用面纱的道具了。 要的就是那一个瞬间,眼前一亮的感觉。 有三分滤镜的加持,心动也会格外容易一些。 燕天放又呆了一下。 这一次他一呆,对方一刀砍过来,就在他手上划出了一道血红的伤口。 瞧瞧,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如果她没冲上来,人燕天放不但不用受伤,还能游刃有余地解决了。 果不其然,现在就要被她累得受了伤。 不过看他皮实的样子,这伤也就是普通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因着这一个伤,他估计对她印象也会格外深刻。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对手神助攻了。 他手上吃痛,眼看着第二刀又要落下,燕天放一把扯过苏向晚的手,带着她往前刺去。 刀子刺进血肉的感觉很沉重。 那个人就这样死在她握着的长刀下。 苏向晚哪怕心理素质再好,这会也难以言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全部人都解决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燕天放看了看伤口,颇不在意地放下手,这才看着苏向晚道:“不是让你走,还回来做什么,嫌活腻了不成?” 苏向晚心中激荡,她没想到该说什么,是以就酝酿了一下,掉了几滴眼泪来。 燕天放就懵了。 “你哭什么啊,我这也没责怪你的意思……” 她擦了擦眼泪,收拾了下心情,这才满脸愧疚地说:“我……我害你受伤了……你……你这个要看大夫吧……” 燕天放无奈地笑了笑,“害,就这点小伤,我平日自个练功受的伤可要重多了,看什么大夫,擦点药,明日就好了。” 她可怜兮兮地抬起眼:“但是会有疤的。” 燕天放哭笑不得,“我是男人,男人身上,哪能没几条疤呢你说是不是。” 苏向晚抿着唇,摇头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 燕天放眸色沉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笑了起来,“那不然如何,我救了你,还受了伤,你岂不是要对我负责……” 苏向晚装作对他的试探一无所觉的样子。 她认认真真地应道:“我……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的,你放心吧。” “医药费?”燕天放被她的话逗乐了。 方才心上初初升上来的那点怀疑,也因此消失殆尽。 对于刻意找借口接近他的人,他难免会有所防备。 不过这点戒心微不足道,如果真是有人刻意设计这个女子来接近他,怎么说也得找个美艳动人的,一看就能把人魂迷了的那种。 她太素净了,让人很难生起什么邪念来。 若比起之前他身边的女人,她绝对算不上好看,只能说是中等,可偏偏是能讨人喜欢的乖巧模样。 这股乖巧和讨喜里头,又透着隐约恹恹的病弱,那腰身太细了,燕天放感觉自己稍微一用力就能把她捏碎一样。 谁会找这样的女人来勾引他,折腾一回估计就剩半条命了。 而且很明显的,她不但没有想刻意接近他,甚至隐约还有些防备他,这是正常情况下,对着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有的正常反应。 “我不缺钱。”燕天放消却了戏弄她的心思,“不用你的医药费。” 苏向晚没有坚持,她只是看着燕天放腰间的那手帕,小心翼翼地出声道:“那……那个是我的手帕,你能还给我吗?” 燕天放目光落下,将挂在腰间的手帕拿了下来。 手帕上溅了一些血,已经脏了。 “都脏了。” 苏向晚就道:“没事,我洗洗就好了。” 燕天放正想递过来,这会反应过来,就直勾勾地盯着苏向晚,“我怎么瞧着你想要快些跟我撇干净似的,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嗯?” 她颤了一下,看起来都要哭了。 “你救了我,但你也杀了人,你既然不要我的回报,我……我就只能答应你,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我会帮你保密,那……我们就互不拖欠了。” 他突然就不想把帕子还回去了。 在燕天放心里,女人只有两种,喜欢的和讨厌的。 喜欢的,就想带回去,可他虽是出身军营,有些蛮横霸道,却不是土匪流氓,干不出强抢这么个肮脏事。 他要能把人带回去,那必须是人家心甘情愿地,不然没意思。 眼前的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势力安插过来的,可以安全地放在身边,瞧着心思也简单,不像能给他惹事的那种人,燕天放见过的心思叵测的人太多了,他就想留个可心的,不耍什么幺蛾子,简简单单一心一意地同他过日子的人。 她看着还挺合适的。 “那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他出声道。 苏向晚眉头皱了起来,“不用了,我自己洗就好。” “也行,不过我方才说了不要你的医药费,可没说不要你的回报吧?”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掩不住的戒备。 燕天放被她看着,心飘忽飘忽就软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向晚没说。 燕天放果然如传言所说,很容易喜欢上一个女子。 他这会直勾勾地,都快要没魂了。 但这点喜欢很浅显,就跟她以前去逛街,看中了一个名牌包包或者一个色号非常好的口红一样,那一瞬间就迷了魂,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它。 而等到她终于买到手了,或许开始的时候也还会很喜欢,但久而久之,就会有更好的取代它的位置,虽然偶尔还会拿出看看用用,但最开始那种喜欢的心情,也早就没有了。 燕天放他再缓一缓,冷静不少,这种心情也会随之消却下去。 她并没打算让他对她死心塌地,但至少也绝对不是这种一时兴起的喜欢。 “我虽然杀了人,可我是个好人,你看方才那些一个提着长刀的,他们像好人吗,我杀了几个坏人,为民除害,就算是找你们那什么府衙大老爷过来管,我也不怕的,你要是不放心,要不这会跟我去报官看看?” 苏向晚当然不可能跟他去报官。 她现在是个头脑简单又好忽悠的女人,自然他随便说两句话,就毫不怀疑了。 她咬着唇,“不用报官了,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自然信你。” 口是心非的小家伙。 说信他,其实还是防备着他。 燕天放就笑了,他心情很好。 她就像是他命中注定的女人一样,不管从哪里看,都合他的心思。 简直就是按照他心意长出来的。 “我叫楚楚。”她道。 楚楚可怜的楚楚。 她起了一个,符合人设的名字。 “楚楚……”他唤了两声,似乎特别满意,“这样吧,你看这帕子也真的脏了,我洗干净了,明日再还你,然后你再请我吃顿饭,就当报答我了,怎么样?” 燕天放觉得自己这个办法想的真是太好了。 如果不是还要善后,他这会就想带着她去吃饭。 苏向晚静了一下,似乎经过了漫长的考虑,最后才道:“好吧。” “行,那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她很客气地出声道:“我就住在这里附近,走两步就到了,不用送了。” 苏向晚这样说,恰是正常人的防备心理。 而这也是燕天放怀疑的最后一关。 他这会哪怕有些喜欢她,但还是会再确认一下她的来历。 燕天放没有坚持,“那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见面?” “好。”苏向晚应了。 分道扬镳之后,燕天放就看着她离开。 苏向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他三步两步飞上了屋角,暗暗跟上前去,最后在一座规整的小宅子门前,看见她推门进了屋,方才撤了回去。 他回了驿站,吩咐了手下的人将所有尸体处理完毕,送去了公主府,这才又对着手下吩咐道:“去打听下这附近一个叫楚楚的姑娘,尽快来报。” 第四百三十四章、讳莫如深 苏向晚回了听风阁,交代一些事情。 她暂时会住在燕天放驿站附近不远的小宅子里。 “我办完了事就回来。”她对木槿和陆君庭说道。 陆君庭就道:“你前几日去这附近,原来是为了找宅子。” 苏向晚根据周边路线,大概摸清了燕天放的意图。 驿站附近几条巷子横穿而过,有不少人家。 她找的这宅子,是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因为家中生了变故,所以打算变卖了家产,而后离京去投靠娘家亲戚。 这个时代女子养在深闺,不仅不常出门,多数也不常见人。 大家约莫知道这里有户人家,也知道这户人家大概的八卦,但你要具体说出这家女儿更多的东西,多数不能够。 燕天放势力不在京城,又在各种人的眼线之下,能查到的事情有限。 只要表面大概的信息能对得上,基本就不会深查下去。 不过他也深查不下去。 人家姑娘家道中落,离京本来也只想安静低调地离开,外人看这宅子里头人来依旧,如往常一般,谁能料想里头换了一个人呢。 苏向晚做所有事,都不是心血来潮。 她是早有预谋。 打从那时候跟赵容显去天仙楼,她拿来了燕天放的资料,当时就有了大概的念头。 现在不过是实施了而已。 木槿早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东西,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之物。 宅子里本来就有人照常生活着,她之前已经打扫安顿好,只等着随时可以住进去。 陆君庭破天荒地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她自己小心。 苏向晚没有耽误,很快又从听风阁离开,回去了那宅子里头。 宅子不大,是个小小的四合院。 院子里大部分的草木都破败了,剩下一颗桂花树,看着倒是生机勃勃,苏向晚大约可以估计到了秋收时分,这满院桂花飘香的模样。 可惜她大抵是看不见了。 她挺喜欢这宅子的,不新不旧,有人生活着的烟火气。 苏向晚添置了摇椅在院里,屋里的烛火从敞开的大门投射出来,散了不少光亮出来。 她躺在摇椅上,抬头就能看见一方漆黑的夜空。 若是有星光就更完美了。 等到了更晚一些,风凉了不少,她这才起身回屋睡觉。 苏向晚原本想着到了此处第一个晚上应是睡不着的,没想到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起得早,洗漱完之后,放弃了自己做食的想法,换好了衣裳,这便准备出门去。 她戴了面纱,起身出去打开了门。 门这么一开,看到燕天放杵在门口,就愣了一下。 苏向晚知道他昨天肯定会暗地里跟来,这会肯定也去打听清楚了。 不过没想到燕天放比她想的更没耐性。 他一早就找过来了。 “你怎么会在此处?”她装作惊奇地问他。 燕天放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起得早,出来随处逛逛,没想到逛到这里来了,这么巧,你原来住在这里啊?” “……” 苏向晚在心里默默地无语了一下。 不过她还是道:“原来如此,你难道也住在这附近吗?” “是啊,我就住在驿站……那里的旁边,可不是很近。” 苏向晚想了想,就问他:“我在这一片住了好久,从来都不曾见过你,我看你模样,也不是京城人士……” 她提出适当的怀疑。 燕天放清了清嗓子,他可能没想到自己也有被怀疑而且不能解释的情况。 在这京城里,谁不知道东阳公主,谁不知道驸马燕北世子。 可他不能说,他说了指准把人吓跑了。 苏向晚看他不说话,就继续道:“我知道驿站里头来了一些燕北的人……” 燕天放的心须臾就提了起来。 下一秒天就听她说道:“你是燕北人吧,看你如此身手,想是燕北世子带来的护卫,昨天是不是那些人是不是想暗算世子,所以你才杀了人,不好同我明说。” 她很善解人意地笑了,“我昨晚上回来想了很久,想来应是如此。” 燕天放看她眉眼弯弯地笑,心头莫名荡了一下。 他忙道:“你说的不错,那……我是燕北人,你不怕我吗?” 他知道京城里的人如何看待他们。 说燕北的人都是不讲理的野蛮人,他们燕北能娶到当今尊贵的公主,燕北的子民都要感恩戴德。 苏向晚笑了一下,“为何要怕啊,燕北的军人都是保护我们的好人,就因为他们镇守着边境,所以我们才能在京城里远远地有安生日子过。” 燕天放原先笑着,这笑容莫名敛了一下。 他或许是从来不曾听见这样的话,或许是没想到自己看上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讶之余,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除却那些对他们心存偏见的人,也还有她这样的人。 他忍不住就问道:“那你知道燕北世子吗?” “驸马呀,我当然知道了,若非他极其优秀,东阳公主也不会愿意下嫁于他了。” 这问题是燕天放问的,结果问出来,他自己就郁闷了。 谁稀罕做什么驸马,前些年是他没有掌权,犟不过燕北王,被半逼着顶下了这婚事。 原本想着天各一方,大家挂着这名相安无事也就忍了。 这贱人却手长得很,野心勃勃地想骑他头上去。 他能忍气吞声,是不想跟一个女人计较,她却变本加厉不知收敛,燕天放便不打算忍下去了。 他越想越气,索性不想了。 “我正要出门去吃点东西,你呢?”苏向晚软软地开口,出声问他。 她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心下的焦躁。 燕天放哪怕有那么点火气,这会也都消了。 “我正好也没吃东西,要不一块?这里我不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苏向晚就安静了一下。 燕天放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忐忑的感觉。 他当年被他爹押在马上去丢去战场的时候,都没感觉到忐忑。 苏向晚安静,是她不知道这里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也压根不熟悉。 但撒一个谎,接下来就要用更多的话来圆谎。 她不想撒谎。 “我也不熟悉。”苏向晚慢声道,“我自小身子不好,鲜少出门,也就是如今家中没人了,才要出来。” 有风轻轻吹过去,她的声音无端带了几分落寞。 这年头,女子一个人是很难生活下去的。 这还好是碰见了他,若是碰上哪个没安好心的,她这样的性子,指定就要欺负了去。 她没有依靠,燕天放很心疼。 这样软绵绵的手,不是干活的人,这样柔弱的她,不该要吃这样的苦。 他看着她,总觉得她就该娇生惯养地住在明艳衿贵的楼阁里,穿着最好的锦缎,永远都没有烦心事,被捧着宠着,永远不该有这样落寞的神情。 “有我呢。”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苏向晚炸了眨眼,像没听清楚一样,直直看着他。 燕天放回神过来,忙道:“我是说,我这反正也是住这附近,也没认识的人,大家可以互相照应一下,我毕竟是个男人,来往怎么的也要比你方便得多。” 苏向晚抓了抓手指,“那个……你不是说要把帕子还给我吗?” 燕天放压根就不是来还帕子的。 “我忘记带了,下次给你。” 下次下次,总有下次。 苏向晚心里头清楚,也不点破,只是点头道:“好的。” 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话,燕天放怕她肚子饿,便同她一块去吃东西。 清晨的街道,行人已经不少。 路边的摊档冒着热腾腾的烟气,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她摘了面纱,露出素净的小脸。 烟气朦胧之中,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燕天放喜欢她,现在自然是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不做什么,光看着都觉得高兴。 她对人没有防心,燕天放救过她,他感觉得出来,她现在信任他。 吃完东西,燕天放送她回家。 他不想走,又找不到留下来的借口。 苏向晚落落大方地同他告了别,关上了门。 她回去屋里,烧了一壶热水,又拿出带来的茶叶,冲了一壶热腾腾的茶。 喝完了茶水,她想起什么,脸上才有了微微的笑意。 对于燕天放来说,喜欢果然就是一瞬间的事。 苏向晚接下来,就是把握这份喜欢。 燕天放回了驿站,也不出门。 他心里头记挂着楚楚,干什么都没意思。 连陆君庭找上来,说带他去新的地方,他都没有兴趣。 不过他还是让人把陆君庭请了进来。 “你也算是京城里出名的浪荡了,我问你啊,你喜欢过什么人没有?” 燕天放问他话,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陆君庭就想起了苏向晚。 他看着燕天放,不太正经地摇了摇头,“当然喜欢,环肥燕瘦,哪个姑娘我都喜欢。” 燕天放摇了摇头,“不是,不一样。” 不是这种喜欢。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不该问你,你跟我一样,问不出什么来。” 陆君庭晃悠着手中的酒杯,出声问他:“天放兄,你这话问的,莫不是又看上了哪个姑娘?” 燕天放眸色一沉,语气轻轻带过去了,“不就是金玉酒楼的那个琴师嘛。” 他讳莫如深。 陆君庭说着是招待他,实际上来干嘛的,燕天放心里很清楚。 这京城里,鬼比人多。 楚楚的存在,他需要严严实实地给捂起来,半点缝隙都不能露出去。 他打着哈哈,就把这个话题轻轻松松揭过去了。 陆君庭没有待多久,就被燕天放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 他变了性子一样,不想出门。 陆君庭就知道,苏向晚成功了。 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喜欢,是认认真真,想把她藏起来的喜欢。 “你果真不可能会吃亏。” 日光暖洋洋地,他说着,莫名地笑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登堂入室 燕天放让人洗干净了帕子。 他不着急还回去。 这帕子跟楚楚一样,柔软,纤细。 他放在身上,又拿出来看,又放回去,反反复复。 早晨才见过,不过这么一会,他就又想见她了。 但太着急是不行的。 “她胆子看起来不大,要是吓到她,反倒不好。” 燕天放躺回床上,看着床帐,喃喃开口。 他这一个下午,想了很久。 等到傍晚的时候,手下的人来端来了晚膳。 他在驿站的吃食,都是自己带来的厨子做的,从采买都完成,都是自己人。 是燕北的口味。 他觉得安静,喊了手下的人一块吃。 一群男人在一起,吃相没什么顾忌。 燕天放就没了胃口。 他又想起楚楚小口小口吃着东西,眉眼温柔的模样。 “不知道她吃了没有。”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燕天放起了身来,准备往外走。 护卫出声问他:“世子,你不吃吗?” 燕天放脚步不停,“不吃了,我出去一趟。” 大家就都笑了。 他们知道燕天放,看这模样,就知道他又有了新欢。 每一次都是如此。 今晚上出去,约莫又是一个晚上不回来了。 燕天放心思都飞走了,不管大家的哄笑。 他跑到了楚楚家门口。 门户紧闭着,门口的灯笼还没点亮。 巷子清幽,没什么人路过。 燕天放在门口站了良久,才看到一个行人走过去。 他身形高大,气质摄人,本来就引人注目,尤其是这会在门前来来回回站了许久,难免引来些异样的目光。 这股异样的目光之中,木门忽地开了。 燕天放心上咯噔一跳,一个闪身,躲上了屋檐。 昏暗的天际迷茫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苏向晚走出门口,拿着小竹竿,把门口的灯笼撑了下来。 她点亮了里头的烛火,随后挂了回去。 昏黄的光芒照耀下来,在晃动之中一颤一颤的。 燕天放呼吸都快停住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点亮了门口的灯笼之后,她关上门,又回了屋里。 燕天放在屋檐之上,侧了侧身,看着她从院子里,又走回屋中。 烛火很明亮,四处通透。 这屋子简简单单,并不宽敞,内里模样,一眼就能看清。 然而虽然不大,但只住着她一个人,还是有些冷清之感。 不多时,她从屋里又走了出来。 她打了水,洒在庭院里头,料理着院子的花草。 燕天放就这么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这么看着,心里头很安静。 到了更晚的时候,她忙完了,就到了院子里头的摇椅坐着。 燕天放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天际。 月光并不怎么圆,也不怎么弯,但十分明亮。 有微弱的星光,隐约地从云层透出来。 跟任何时候晴朗的夜空都差不多,但她却看得很入神。 燕天放调了个舒服的位置,在屋檐中依靠着,也跟着抬起头去看。 不知道从哪里吹过风来,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他不是喜静的人,相反,还有些闹腾。 许是因为有了一块看夜空的人,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安静,其实也很不错。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燕天放再望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她回了屋里,关了门窗。 窗户上有她坐在塌上看书的剪影,灯影层层叠叠,怎么都看不清楚。 燕天放守着,一直到她去熄灯去睡了,方才离开。 他回了驿站里头。 手下的护卫见他回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走上前去。 “世子怎么回来了?” 燕天放出门,多数深夜回来,要不就是天亮才回。 如今不过戍时,现在回来,着实少见。 燕天放往屋里走,他神色轻快,语气也轻快,“没什么事。” 护卫们面面相觑。 世子着实有点反常。 燕天放走着,脚步一顿,回头过来吩咐道:“帮我去找些好看的花来,好养活的又好看的,不怎么累人的最好。” 他吩咐完,径自回屋了。 燕天放早早就回屋睡了,他的护卫们心中惊奇,各自都在心中揣测着。 第二日,他起了大早。 手下找了些几盆花来,燕天放说不出什么名堂,横竖看着挺好看的。 他抱着花又出了门。 苏向晚一早开了门,就看见门口放着几盆开得十分喜人的月季花。 她看了看外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心下了然,只是笑了笑,这才动手将这些花都搬了回去。 燕天放躲上屋檐去看,看她摆弄着那几盆花,心情飞扬起来,当真是好极了。 他又回了驿站。 入夜的时候,他又跑回来,躲上屋檐,跟她一起看夜空。 如此到第三天的时候,天空突然暗沉下来,开始下雨。 这雨细细绵绵,短时间里没有停歇的意思。 燕天放守到了天黑,都没能等到天空放晴朗下来。 他顶着雨又跑了一趟,意料之中没有看到她出来。 因为下雨,她在屋里看书。 第四天依旧下雨。 到第五天的时候,天气终于放晴。 燕天放满心希望地等到晚上,可惜没能等到她出来。 下过雨的天空,澄净明亮,连星星也比往常多了一些。 他在屋檐上,心中疑惑。 燕天放守了一夜,凌晨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她从屋里出门,披着沉重的斗篷,看起来似乎很冷,脸色也并不怎么好。 —— 病了。 她本来就单薄,此下看着,当真是连一阵风都能吹跑了去。 苏向晚拉着斗篷,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眉。 她走到小厨房里煮热水,再出来的时候,脚上作势软了一软。 屋檐的暗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异响,若不仔细听,压根不会听见。 ——差不多了。 苏向晚心里盘算着,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子晃了一晃,顺着门就要倒下来。 这么一瞬,燕天放忽地就飞身过来,赶在她要倒地之前扶住了她。 苏向晚眼神迷茫地望了过去,似一时间反应不来,有些虚弱地出了声:“你……” “有什么事一会再说。”他扶住她,将人扶进了屋里。 热水已经烧好,燕天放帮她倒了杯热茶过来,看着她喝下去,这才道:“你病了,这样可不行,得找大夫看看才好。” 苏向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毛病。 她身体没有好全,这两日天气不好,是难受了些,不过眼下却是故意夸张了的。 “不必了。”她摇头道,似乎有些吃力,“老毛病了,歇两天便好了。” 燕天放心疼得都揪起来了。 她生着病,身子不好,又一个人住着,也没人能帮忙照应一些,今日若非他在,可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苏向晚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问他:“不过……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燕天放的心神一下就紧绷了起来。 他总不好说自己日夜都跑到人家屋檐上躲着偷看她吧。 “我……对了,我是来还给你帕子的,我敲门了,你没听到而已。”他忙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原是如此,不管如何说,方才多谢你了。” 她语气里毫不怀疑。 燕天放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屋里,这才道:“这样也不是办法,你身边得有人照顾着才是,明天……不,一会我就去帮你找几个奴婢来……” 苏向晚摇摇头,笑了笑道:“我才方遣散了我家中的奴婢,你又要帮我找,等我这宅子卖了,离京的时候又要打发了,未免麻烦。” 燕天放面上一僵。 “你……你要离京?去哪?” “我母亲娘家还有亲戚,应是去投靠他们吧。”她轻轻地眨了眨眼,“如你所言,我一个人在此地待着,也总不是办法,是要寻个去处的。” 燕天放的舌头像被吃了一样,他说不出话来。 苏向晚笑眯眯地看着他:“对了,谢谢你的花。” “你知道是我?” “我在京城没有来往认识的人,除却你之外,方才也只是试试问一声,没想到真的是你。”她笑了,声音软糯糯地:“月季花很漂亮,放在院子里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喜欢他送来的花,燕天放应觉得高兴。 可听她说要离京,他高兴不起来。 其实哪怕她不走,他在京城再待一些时日,也是要走的。 在这之前,燕天放还没考虑到分别这件事,这会想着,就有些不能忍受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涩涩说着。 苏向晚点点头,“我知道,可不好过也是要过的。” 何止不好过。 她这样的性子,怕是要被欺负到死。 “你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燕天放开口问她,语气莫名有些紧张。 苏向晚抬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问道:“我能去哪?” “天大地大,总有你容身之处。” 苏向晚觉得他在说笑:“天大地大,没有我容身之处。” “有的!”燕天放急急地,“你觉得燕北怎么样?” “燕北?”苏向晚慢慢地吐出话来,“燕北好远啊,再者,我在那里也没有可以投靠的人啊。” 她目光迷蒙了一下。 “你可以投靠我!” “你?”苏向晚怔怔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燕天放也索性说开了去,“对,跟我一块去燕北,那是个好地方,虽然不比京城富裕繁华,但没有这样多的规矩,那里宽容自由,哪怕是你一个女子也能生活得很好,何况还有我可以照应你。” “你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你,所以我想带你回去燕北,你愿意跟我一块去燕北吗?” 燕天放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 可这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太着急了。 在她眼里,自己还是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现在他一开口就叫人跟他去燕北,怎么听都觉得荒唐。 苏向晚这一瞬间,心神就分了个岔。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不久之前,她跟赵容显见面的时候。 他郑重其事地问她,要不要跟他一块去燕北。 燕天放看她神色有些反常,想着是自己吓到她了,忙就道:“是我唐突了,我没有冒犯你,轻浮你的意思,我们燕北人,向来直来直往,有话就说,但我绝对不是轻贱你的意思。” 苏向晚回神过来,连忙道:“我知道,只是……只是有些突然,我……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燕天放就道:“我叫燕天放。” “燕……燕天放?” “嗯。”他注视着她的神色。 好在她并不是太惊讶,兴许只当这是个普通的名字。 燕天放心里放松下来。 她知道燕北的世子,知道当今的驸马,可不知道名字。 也是,京城里的人,多少人能知道他的名字呢。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可我们不过认识几日……”她有些为难,“我除了知道你是燕北人,是燕北世子的护卫,其他的都不知道,我……” 燕天放忽然抓过她的手,紧紧地。 苏向晚眉头皱起来,第一时间想抽回来,不过他力气太大,没有成功。 “燕公子自重。”她说着话,拒绝也拒绝得没什么魄力,只是可怜兮兮的。 哎,装小绵羊真累。 “我现今拉了你的手,你现今除了我,不能跟别人了。” 苏向晚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在心里叹出一口长气来,这才怯怯地出声道:“你先放开我。” 她的手冰凉,柔软无骨,那样小。 燕天放一点都不想放开。 他现在就想把人带回去燕北。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她气汹汹地开口,看起来快哭出来了一样。 燕天放心软得一塌糊涂,只能放开她。 “你现在不答应,我就守着你,守到你答应为止,横竖放着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我也不能放心。”燕天放做了决定。 他现在不走了。 他虽然女人不断,但大多数都是主动对他投怀送抱的,再不然就是别人送过来的。 永远只有别人对他趋之若鹜的份。 这样死皮赖脸的,还是第一次。 但他吃准了她性子绵软,不好拒绝人,尤其是帮过她的人,这会就得寸进尺起来。 一点一点磨,总能磨到她松口的。 “你……”苏向晚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休息一会,我给你找些东西吃。”他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去躺好,又帮她盖好被子,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燕天放去小厨房忙了。 苏向晚扯了扯被子,目光荡了荡,最后又恢复了一片平稳。 燕天放理直气壮地登堂入室。 他收拾了隔壁的房间,在苏向晚这里赖了下来。 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假意地说几句,到后来,就不再说了。 燕天放的确是为了留下来照顾她。 苏向晚也不敢睡深,她对燕天放还有一些防心。 不过几个晚上过去,她发现他安分得紧,除了那天出格了一点,抓了一下她的手,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也就宽了宽心。 燕天放是好色,花心,恋爱脑。 但他并不是流氓,相反地,他很尊重她。 如此相安无事地再过了几个晚上之后,苏向晚知道,可以再加把火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加把猛火 晚饭不知道是燕天放从哪里找来的,很是丰盛。 总之不是他自己煮的。 不过苏向晚看出来他不是不会煮,只是厨艺马虎,不想委屈她。 比之京城里大部分世家子弟,上下都要人服侍着,燕天放这种打扫煮水倒茶不在话下的人,更像是异类。 这些日子窝在她这里,也怡然自得。 苏向晚觉得,哪怕是让他打个地铺睡在地板上,他都没什么感觉。 如果说赵昌陵那种男主型人物,就是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不染半点尘埃,燕天放跟他就是完全相反的。 以致于苏向晚虽然心中算计他,但也不讨厌他。 他身上没有贵族子弟的那股骄矜和腐败之气,反倒很踏实,很接地气。 燕北军在他手上,边境交由他镇守,真真是最合适的。 带兵的将军,要的本来就不是会说空话的人,而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武功高强,大智若愚,是领军之将。 可惜容易被美色所迷。 所以这才是现实啊,有优点,也有缺点。 赵昌陵那种完美型男主,本就是只能活在电视剧中。 这一餐其实很合苏向晚的胃口,不过她装模作样地吃着,自然吃得有些难受。 在吃了三分饱之后,她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她计算了一下,这一顿饭,她只吃了两条菜,三块豆腐,一小碗炖汤,白饭基本没怎么吃到。 苏向晚从前当大明星的时候,节食已经成了日常。 保持身材的话,这一餐这么吃,还是吃多了的。 “吃这么点,怪不得这么瘦。”燕天放眉头皱起来,又给她添了一碗汤,“饭不吃也就罢了,这汤是补身体了,你需得喝了才行,不准喝不下。” 苏向晚抿着唇。 燕天放就道:“不然我就亲自喂你喝了。” 苏向晚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这一眼压根没有气势,看着倒像是小情人间的娇嗔似的。 她把碗端了过来,慢慢喝了起来。 燕天放就笑了。 只是吃个饭,他都吃得很高兴,所以胃口也格外的好。 吃过饭,苏向晚起身要收拾,燕天放奔过来,打发她去一边休息了,揽下了所有活。 她也不推辞,顺势在塌上看书。 烛火昏黄,燕天放收拾了物件,从外院里往回走。 她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书,发丝柔柔地垂在脸边,看起来温柔又美好。 屋里的饭香气还未消散,院子里月季花开得明艳又动人,四周安静,这一切勾勒出来,让他忽而体会到了一种家的感觉。 燕天放喜欢她,不单喜欢她的单纯美好。 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祥和宁静,让他这种浮浮沉沉的游船,有种港湾般的宿命感。 男人在外头奔波劳碌,图的也不过是回头在家中有个牵挂等待的人。 说来好笑,燕天放没怎么感觉到温情,尤其是在军营里那种都是大粗老爷们的地方长大,以至于他对温柔有种特别的执着。 他就是想找个女人好好地过日子,然后把自己能给的所有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去,疼着哄着。 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可那些女人,总是开始的时候装模作样,过一阵就要原形毕露。 到后来,他都忘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只是想找个喜欢的女人,简单踏实地过日子。 “你看什么?”似乎发觉他的目光,她抬头看他。 燕天放顺势走上去,在榻上的另外一边坐下来。 他托腮看着她,“你真好看。” “你又这样,我不理你了。”她别过脸去。 燕天放笑了,“你不舍得。” 苏向晚就径自看书不理他了。 月光盈盈的洒在院子里,像给整个院子铺上一层荧光。 燕天放看着就道:“今晚的天气真好。” 苏向晚放下书,慢慢地开口道:“在这个四方天地看出去,总是差了点。” 她看见过很美的星空。 广阔无垠的墨色上,点缀着好似触手可及的星光。 山林间有水潺潺流动,风很凉,却不冰冷。 苏向晚从山底回来之后,没怎么回想过那时候在底下的事,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在那里看的星空。 “我听人说,燕北的星空要好看多了。”苏向晚怔怔之间,就吐出了话来。 “那是肯定的,燕北有着最广阔的天地,那里虽然不足京城之地繁华,但没有拘束,你去了那里,一定会很喜欢的。”燕天放兴冲冲的。 苏向晚就看着他:“你能同我说说燕北的事吗?” 燕天放看她态度有些松动,当下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拒绝,“自然可以,你想知道什么?” 苏向晚想了想:“说说你吧。” 燕天放就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道:“我啊,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母……母亲死得早,我父亲自小也不大愿意管我,就把我丢去军中历练。” “那一定很辛苦吧。” 燕天放摇头笑了,“辛苦不辛苦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很想回家,但哭是没有用的,还要受罚。” “你父亲真舍得。”苏向晚有些惆怅,她似乎因为他的经历,有些心疼的模样。 燕天放时常同人说自己在军中的日子,但大多是好的事。 他觉得这些不好的事说出来,有些丢人。 可他愿意同她说。 “你父亲肯定很疼你,跟我不一样,看你养得这样好就知道。” 苏向晚低了低头,没有应答。 当大明星的时候,她有个吸毒,只会要钱的父亲,等到了这个剧本里,父亲也是唯利是图,当她为工具的人。 温情这种东西,她没怎么感受过。 所以她才会那样看重苏远黛,这是她第一个真正的家人。 燕天放也是一样的,或许缺少什么的人,大抵就更想寻找什么来补上去。 “你是男儿,父亲对你期望定高,他对你严厉,也不过不想你像女子般娇气,我倒觉得你父亲将你养得极好,顶天立地的,是个真正的男人。”苏向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不掩盖的欣赏。 但凡是好话,就没有人不爱听的。 尤其是燕天放这样的男人。 他没想要通过一个权势厉害的女人来得到更多的利益,他要的只是一个体贴的,温柔的,心里眼里只有他的女人。 燕天放莫名窒了一下。 苏向晚看他稍有动容,接着低下头,轻轻又道:“我自小到大,除了家里人,没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我心中感激,可也惶恐。” “你怕我骗你?怕我对你始乱终弃?”燕天放心里头又酸又软,急忙说道:“我绝不是那种人,你可放心。” 苏向晚摇了摇头,“不是的,就算是那样我也没什么好怨的,总归是我自己识人不清,我只是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连眼下的这点温情,都是我的一场梦……” 燕天放心里头瞬时难受起来。 他觉得歉疚。 自己的身份,还有那样一位正妻,这些一旦揭开,都是对她的伤害。 苏向晚说着,连忙就起了身,像是有些无措那样,“瞧我,说什么胡话呢,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 她要往房里走,燕天放下了榻,挡在她的前面。 她个子娇小,只到他心口之处,此下被他这么一挡,连忙抬起头来,不安地看着他。 燕天放想抱抱她,可知道她不是能随便的人,当下压下了这份心思。 “你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明日我就回去安排,我带你回燕北,回我家。” 他话音落地,铿锵有力。 苏向晚就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电视剧里男女感情升温,总要有个契机。 她跟燕天放谈心,打开他的心防,然后慢慢地占据进去。 燕天放和赵庆儿之间,本来就水火不容。 她要加一把猛火。 现今她退一步,也是给他机会更进一步。 她似乎被吓坏了,愣在那里半天不能动。 良久,她才急急把他推开去。 “我不听你说了,我要睡了。” 她一副娇羞的小女儿模样。 燕天放眼睛粘在她身上,恨不得能跟着她一块进去。 苏向晚进了房,回头看他。 她抿唇笑了,“明天见。” 燕天放心神荡漾,他魂都没了。 “明天见。”他跟着道。 赵庆儿的事,是该有一个了断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找你合作 燕天放陪苏向晚一块吃完了早饭。 他看着她,很久才开口:“我有些事要回去处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她很善解人意地笑了:“好,你去忙你的,我在家等你回来。” 那个“家”脱口而出,她说的很自然。 燕天放心里头被柔软包裹,涨得极满。 “我这几日忙,可能抽不开身来看你……” 这里是京城,非他势力之内。 此下没有离京,他怕自己给她惹祸上门。 燕天放是看不上赵庆儿,可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厉害,哪怕他可以把楚楚藏得再好,赵庆儿若要为难她,他未必能护得住。 最妥当的法子,就是暂且远离她。 留她一个人,他也不放心,但起码安全无虞。 他心情沉重,语气也带了一丝忧虑:“你身子不好,我不在,你要记得顾好自己。” 苏向晚掩唇笑了,“从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好好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啦,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办差吧,不要为了我耽误了。” 燕天放也没有再耽搁,他起了身。 苏向晚送他去门口。 她抬眼看他,眸子里露出几分难掩的不舍。 燕天放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等我回来。” “好。”她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他转过头,怕自己不走,就不舍得走了。 苏向晚跟出去一步,唤了他一声:“燕天放。” 他脚步顿了一下,而后听见后头传来低低的声音。 她说:“你不在,我会想你的。” 燕天放轻轻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 这前面哪怕是披荆斩棘,他也非给她闯出条康庄大道来不可。 苏向晚看着他离开,一直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神色这才松下来。 她关门回了屋。 天气极好,阳光不愠不火,气温舒适,连微风都是极轻柔的。 苏向晚在庭院前的台阶坐下,看着那几盆盛开的红艳的花,微微出神。 要对付在京城里势力极大的赵庆儿,燕天放必须要借助京城里能与她抗衡的强大势力。 而数来数去,跟赵庆儿敌对,又强大的人选,非赵容显不可。 他一定会去找赵容显合作。 拿了燕北军权是不够的,赵容显需要有人帮他掌着燕北势力。 就像原剧本里面一样,最重要的还是收服燕天放的心。 “我这样做,虽是为了自己报仇,但也是为了帮你拿到燕北军权,如此,也算对得起你了。” 她喃喃开口。 对于赵容显,她已经尽其所能了。 苏向晚扪心自问,也不算背叛他,更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本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么想着,她这些日子偶尔的耿耿于怀,也就消散了许多。 燕天放回了驿站,把自己心腹护卫叫了过来。 燕秉的父亲,是他父王的贴身护卫,燕秉跟他年纪相仿,自小跟着他在军中长大,是他的护卫。 他们一家世代,都保护着燕家人。 到了燕天放祖父的时候,为了奖励他们的忠诚,是以让他们随了自家的姓。 可以说,燕秉虽然是护卫,但不是一般的护卫。 燕天放当他是兄弟也不为过。 “我准备去找赵容显,跟他合作。”他说话的音量不大,却沉而有力,让人不自觉就带了几分信服,那是常年发号司令之人在军中累积而成的威望。 他在女人的事情上常常犯浑是事实,但正事之上,他谨慎且认真。 “可赵容显要的是燕北的军权。”燕秉出声道。 燕天放笑了笑,有些无所谓的模样,“他要,给他就是了,可他也要拿得住才行啊,这燕北在我们燕家手上多少年了,他当还是前太子在的时候呢,我父王承过前太子几分情,我知道赵容显打什么主意,可现今的燕北,早已经变了样,他拿了这军权,不但于他没有好处,还会变成拖垮他的催命符。” 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他是聪明人,要拿回燕北所属,非一朝一夕,他总该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拉拢我。” 其实燕天放本来是没打算跟赵容显合作的,他跟赵昌陵派来的人周旋,对于赵容显若有似无的合作意向,也视而不见。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但若真的要让他选,他还是更愿意跟赵昌陵打交道。 他琢磨不清赵容显这样的人。 赵昌陵虽然心思重,可为人处事有章则可循,再怎么糟糕,也都不会太脱出他的掌控。 再者,以他所看,赵昌陵是人心所向,靠拢赵昌陵,也是对燕北长远稳定的最好决定。 不过…… 事情生了变化,他也不能一成不变地恪守成规。 燕天放不得不冒一下险。 “属下本来也觉得奇怪,原本世子跟公主二人之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正是那赵容显作为的极好时机,可他不但不曾找过世子,也没有再推波助澜,着实奇怪。” 燕天放有些渴了,他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香气浓郁,口感回甘,他喝了一口,觉得好喝,心中想着要找机会给楚楚送一些去。 “这事我大概有听说,他这些日子闹出不少事情,跟赵昌陵针锋相对,好像也是因为一个女人。” 燕秉摇了摇头,“那不过是表面上的,私底下肯定还有更深的缘故,那赵容显从不是会为美色所迷之人,就更谈为了一个女人耽搁正事了,属下倒是认为,他或是以退为进,等着时机成熟,世子发现自己在京中不足以跟公主抗衡,就会去找上他。” 如果是燕天放去找赵容显,那自己就更加被动一些。 “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想想,更觉得他这个人,真真可怕。”燕天放笑了笑,对赵容显无端萌生了几分忌惮的心思。 燕秉口中说的两件事,并不冲突。 那赵容显或是因为一个女人,所以无暇分神管顾他这边的事,于是他顺水推舟,干脆以退为进,等着燕天放自己等不及了找上去。 任何人都没法控制自己有昏了头失去理智的时候。 这人连疯起来都要比旁人正常的时候冷静三分,这才可怕。 如果不是楚楚的是迫在眉睫,燕天放还能跟他熬一熬,可眼下的确是他自己等不及了。 “我要去见赵容显,你帮我安排一下。”燕天放吩咐道。 燕秉当下应了,准备退下。 他又喊了一声:“等等,我还有个事吩咐你。” 燕天放把楚楚的事情同燕秉说了,还说了要将人带回燕北的事。 “我怕我自己给她招祸,可放心不下她,你每日早晚,帮我望她一眼,确定她没事就好。” 燕秉若是跑得勤了,也难免引人疑心。 “世子是说,你看上了一个女人,要带回燕北去?” “不错,我要娶她过门,名正言顺地当我的妻子。” 燕秉眸色就沉了下来,“世子不觉得,此女的时机出现得蹊跷吗?” 若不是因为这个女子,燕天放也不会这么着急地要解决跟赵庆儿的事。 燕天放摸了摸下巴,想起楚楚,他面容柔和了不少,“我在她那里住的这么些时日,只拉了一下小手,你相信吗?” 燕秉不可置信:“世子你……” “嘿,你想什么呢,我一点事没有,反正楚楚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她跟别人都不一样,我要娶她回去,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等你有机会见到,你就知道了。” 他从前把女人往床上带的速度,大抵也超不过一天。 如果遇上对眼的,人家对他没意思,燕天放也就不会继续纠缠了。 他本来也就不缺女人,更讨厌什么欲迎还拒的手段。 如果楚楚真是人家派来迷惑他的,开始的时候或许是耍手段,吊着他,但接下来肯定会趁热打铁,想法子把他给拴住了。 绝不可能拉个手都难得登天。 那几日燕天放都怀疑他要是敢做点什么,楚楚能拿刀子朝他心窝子戳。 她虽柔弱,可不是能任由你胡来的人。 “她要是真是居心叵测,那这般手段,我也得认了。”他悠悠地开口。 燕天放算是折在她手上了。 燕秉也就没有多说,他退下去,准备安排燕天放和赵容显见面的事。 他本来以为找赵容显见面是一拍即合的事情,没想到燕秉传了意思过去,当天没有回复。 燕天放冷笑了两声:“他这是试探我呢,想看看我为什么着急。” 赵容显不可能不要燕北的军权。 他细想了一下,大概想到了原因。 赵容显不愿假惺惺地跟他做没有意义的试探周旋。 燕天放问燕秉:“赵容显现在在哪里?” “在豫王府。”燕秉回道。 燕天放就起身,“走吧,我们去豫王府。” 他不想跟个女人一样,斤斤计较你进一步我退一步。 过程怎么样不重要,他更看重结果。 这么亲自跑一趟,豫王府自然不会把人往外拦,只是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了。 豫王府里冷冷清清,燕天放在堂上坐了一会,就觉得有些寒凉。 他看了一圈,心里头大抵明白过来。 这里太空旷了,只有简单地几处装饰摆设,下人更不多,走路也是轻飘飘地没有声音,整个豫王府像泡在无言的冰霜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冷的。 正常人对自己家中,总会费心一些,所以看一个人家中风貌,可以大概看出这个人的性情,或奢华,或质朴,或随意,或骄矜。 可这里什么都看不出,若说这里没住人他也是相信的。 他没坐多久,赵容显就来了。 这是燕天放进京之后,第一次跟他正式见面。 上一次见面在不久之前,他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两人在朝堂之上,只有客套一声的来往。 燕天放不喜欢赵容显也有这个原因,他总给一种有事就说无事快走的不耐烦劲,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好相处,非必要,就不想打交道。 但这一次看他,除却一贯的冷淡疏离,眉眼之间更多了一些戾气。 有下人倒上了茶,可是两人都没有喝。 燕天放不拐弯抹角,他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来找你合作。” 赵容显也不客气,他直接说了,“合作可以,燕北我要,此外……”他顿了一下,毫不顾忌地直接开口道:“我还要赵庆儿的性命。” 第四百三十八章、隔岸观火 燕天放想着自己再憎恶赵庆儿,再怎么想要对付她,最多也就是拔掉她一些爪牙,让她凄凄惨惨再也不能耀武扬威,再乖乖地答应和离。 要她性命这事,却没有想过。 赵容显跟赵昌陵和赵庆儿争来争去,哪怕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下杀手。 赵庆儿再怎么样,她还是公主,还是当今皇帝的女儿,她可以犯错,可以落魄,但要杀了她,这就不是小事了。 “那这合作没法谈了,我若帮你杀了赵庆儿,那整个燕北都会变成罪人,又怎知你会不会过河拆桥,只等着燕北落难了,你好坐享其成。” 其实他们谁都不信谁。 赵容显眼角微挑,他看着燕天放,淡声开口:“既如此,世子只怕要白跑一趟。” 他喊了元思:“送客吧。” 燕天放想着这次交涉兴许会有些不顺利,但没想过赵容显态度会这么强硬。 他看得出来,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觉得没必要谈下去。 “你难道不要燕北的军权?”燕天放忙问他。 赵容显敛了敛眉,他的神情在这一刻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答话。 赵庆儿的命,比燕北更重要? 燕天放简直不能理解。 他虽然很需要借助赵容显的势力,但要杀赵庆儿,事关重大,他不能拿着整个燕北赔进去。 “看来,是没有合作的机会了。”燕天放可惜地出声道。 他准备要走。 赵容显没有挽留。 燕天放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过来。 他莫名其妙地开口问道:“你要杀赵庆儿,是因为你喜欢的女人?” 他其实就是不甘心无功而返,所以就问了这么一句。 燕天放没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毕竟赵容显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跟他不一样,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一个女人呢? 不料他这话问出来,一贯无悲无喜的那张脸上,一瞬间就滞了一下。 这一点转瞬即逝的失落,像有人在刹那之间抽走了他的整个心神。 燕天放古怪地察觉到了一丝难过。 可惜太淡了,淡得像是错觉。 那根本不像是赵容显这种人身上会有的情绪。 “你这般迫不及待找本王合作,是为了喜欢的女人吗?”赵容显神色恢复自若,不答反问。 燕天放真想骂娘了,这赵容显恍神的那会功夫,还有空从他问出来的话里,顺着根摸回来。 果不其然,什么难过都是假的,这会咄咄逼人,满目森寒戾气的人,才是赵容显。 不过他回头想想,这其实没什么好瞒的,他除了这个理由,也没别的理由了。 “我要同赵庆儿和离,然后娶我心爱的女人为妻。”他毫不顾忌地回答道:“若非为了她,我绝对不会找你合作,拿燕北冒这么大的险,赵容显,我原先是有很诚意地来找你,你要知道,你只拿了军权根本没用,你腹背受敌,根本管不住燕北,跟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起码我能保证,只要我顺利娶到我心爱的女人,我绝对会记着你这份情,只要燕北在你手下能像如今般安稳度日,边境能像如今般稳如泰山,我把命给你都行。” 他静默了一下。 燕天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感觉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起码态度软化了一点,不像方才那样冷硬了。 “本王可以帮你和离。”他忽然道。 燕天放愣了一下,“你改变主意了,为什么?” 赵容显就道,“帮你和离,让你娶心爱的女人,和和美美,把赵庆儿的脸面和尊严踩在脚底下,这个结果也不错。” “你不杀她了?”他语气怀疑。 “只是暂且不杀,本王会帮你和离,也保证不把燕北拖下水,你只要信守承诺就好,至于我后来如何对付她,就是本王的事了。” 他要借和离的事,削弱赵庆儿的势力,而后再杀她。 燕天放听出他话语的意思来。 他不关心赵庆儿的死活,但不用把燕北拖下水,不用他去动手,这就足够了。 “可你还没说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总觉得,赵容显这种人,不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因为本王同你一样。”他缓声道,“本王也曾为了娶自己心爱的女人,筹谋铺排,也曾想着,若是能成,把命拼进去都在所不惜。” 燕天放就笑了,“豫王殿下真会说笑。” 他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既知道本王不会说实话,那世子何必多问呢?” “对,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怀疑。” 他只是没想到赵容显这么敷衍,撒个谎都不愿意。 赵容显敛回神色,语气清冷:“世子请回吧,静候佳音即可。” 燕天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去。 元思让人撤下了燕天放位置上的酒水,又让人重新换了一壶茶水过来。 他帮赵容显重新倒了一杯茶。 澄黄色的茶水晶莹剔透,在茶杯里晃悠悠的。 “王爷,燕天放身边出现的女人,时机未免太过凑巧。”元思出声道。 这个女人的出现,无疑对他们极为有利。 起码促使燕天放找上来同他们合作。 赵容显没说话,元思便问他:“要去查一下吗?会不会跟魏府有关?” “不会。”赵容显摇头道。 目前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了魏府。 元思的昏迷,跟苏向晚贴身的婢女有关,而其中一个来历有疑,或跟魏府有关。 当日苏府大火,从苏府离开的马车,已经确定是魏府的手笔。 加之那个冒充苏向晚的暗探被杀得悄无声息。 这些没有强大的势力,并不可能做到。 魏府这些年来,极尽低调,除却那个时候他探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知道他们跟苏向晚之间似乎隐藏了什么秘密之后,就再无所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保护苏向晚。 如今随着尘埃落定,苏向晚那两个贴身婢女的失踪,所有的一切就都埋藏回了未知的地下,再也没显露过分毫。 也就是说,从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苏向晚的神秘女子跳下山间之后,就连保护着她的魏府也失去了她的踪迹。 如果苏向晚还活着,不管是京城还是广陵,只要盯着魏府,就不怕找不到她的下落。 赵容显怕的并非是找,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去找。 他只是怕找不到了而已。 怕这天地之间,早已经没有了这个人。 他只是怕,跳下去的人真的是她,而这一回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底下没有水泊,她连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都没有了。 “魏府沉寂了这么久,不可能会重新出手。”赵容显想了许久,再继续这样查下去,也没有结果。 所有的真相,都跟那个秘密有关。 他甚至隐约地希望着,苏向晚只是暂且被魏府藏了起来而已,等他找到了那个秘密,也就能随之找到苏向晚。 而那些秘密,在广陵,藏苏向晚曾经提过的那个宅子。 他无论如何要查出这个秘密。 “那个女子身份……” “不急。”赵容显抬了抬手,“燕天放才找过我们,我们转过头就去调查他的人,以他眼下这般着紧的程度,一旦被察觉了,反倒无益,横竖有人会比我们更急,等着便是。” 赵容显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人。 元思意会过来,“赵庆儿若知道燕天放是为了一个女子要跟她和离,绝对不可能按捺不动,她绝对会找人去查。” “她本就如此。” 为难不了燕天放,也就只能拿他身边的女人动手。 就如当天,赵庆儿奈他不何,就对苏向晚下手。 “所以王爷说改变主意……” 是假的。 赵容显根本没有改变主意。 赵庆儿的性命,他要定了。 不过现在,或许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这件事里,我们摘得越干净越好。” 隔岸观火,就能有很好的结果。 第四百三十九章、仰望之处 燕天放没来,苏向晚依旧住在宅子里。 有一日,院子里凭空出现了茶叶,她就知道燕天放派人偷偷来过。 这个护卫武功高强,可是苏向晚还是察觉到了。 元思跟着她时间不短,以致于她只要发现些许痕迹,就知道有没有人。 燕天放派来的护卫,早晚会来看她一次,并且不敢逗留太久。 她恍若未觉,浇浇花,看看书,自顾自地过自己的日子。 再过了几天,苏向晚出门采买东西,她去了集市。 她有很多的东西要买,集市里逛完了,她又去酒肆里。 苏向晚给了钱,让店家给她打一些酒。 酒肆里依旧人来来往,络绎不绝。 天气晴朗的时候,又是饭点,店家尤其忙。 她找了地方站着等,安安静静,也没人会留意她。 不远处的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他们正在聊天。 她不经意地看过去,恰好对上来人的眼神,随后她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装作在看外头的风景。 陆君庭有些日子没见她了,这样看去,她气色不错,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心里头就安下来不少。 苏向晚每天晚上去门口点灯笼的时候,都会悄悄给木槿留消息,告诉她事情的最新进展。 苏向晚在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如果燕天放没有喜欢上她,她就中止计划,立马抽身。 如果计划成功,燕天放喜欢上她,这把火一旦点了起来,她也必须及时离开。 她计算着燕天放离开的时间,盘算着赵容显动手筹谋,大概会有消息的时候,给木槿留了消息,约她今日见面。 这京城里藏不住什么秘密,自然也藏不住她。 赵庆儿很快就会知道燕天放背地里藏着这么一个女人,她哪怕不知道,赵容显也要通风报信告诉她。 这种情势下,一旦有那么点苗头,她就要马上消失。 赵容显的心思深沉,凭空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肯定有所疑心,以他的谨慎,一定是等着赵庆儿找上她,他再好静观其变,坐享其成。 魏府留下的蛛丝马迹,能暂时将他的心神,引致广陵去。 可苏向晚说不准他会不会忽然回过神来,她必须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找到她之前,消失于人前。 这也是她计划里的最后一步。 她消失之后,燕天放会怀疑到赵庆儿身上。 赵庆儿背的锅,又多了一个。 她反正不会太好过,苏向晚这些日子拜她所赐的苦难,也就都还回去了。 店小二不多时就拿来了酒,他连声歉道:“不好意思,让客官你久等了,这是您的酒。” 苏向晚接过酒来,道过了谢,这才出了酒肆的门。 一路的阳光都很好,她慢悠悠地走回去,像是从前去了旅游的城市,一步步地留下脚印,一点点将这一路行迹,都记在印象里。 她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从京城消失了。 宅子门口,黯淡的灯笼随风摆了摆,她推门进去,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好了,又把打来的那一壶酒,放在了桌子的正上方。 这壶酒是她留给燕天放的。 如果来日有机会,她会为利用了他,并且欺骗了他的感情好好道歉。 不过想来,他估计会一刀砍死她。 那还是不要再见了。 燕北山长水远,不可能再见了。 苏向晚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这才朝外走了出去。 巷子末尾停了一部马车,木槿在马车边上等着她。 她上了马车。 陆君庭递了一杯茶给她。 苏向晚接过茶,对他笑了笑。 陆君庭收回目光,他比之先前嘻嘻哈哈的模样,内敛不少。 “这两天,燕北出了一些事。” 他告诉苏向晚,事情如今的结果。 正确来说,是燕北军营里出了事。 军中抓到了一个偷布防图的奸细。 众所周知,燕北这些年来守着边境,那是固若金汤。 燕北军极其骁悍,周边势力蠢蠢欲动,正面怼不过,自然就想了许多歪路子。 布防图极其重要,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这个奸细,那定然是要杀了。 一个奸细能混入军中并且得到偷布防图的机会,那定然还有不少人给予接应,于是在经过严刑拷打和彻底盘查之后,燕北发现,这个奸细居然不是敌国的人。 他是京城里某个位高权重之人派来的。 这个位高权重之人,就是赵庆儿。 当然,赵庆儿安插奸细的目的,都是为了监视燕天放,她的手不止在京城里,还伸进了燕北军营之中。 她大抵是太过得意了,以为燕北这一亩三分地,跟京城一样,可以任由她胡作非为,军中安插人,一旦被抓到就是重罪,何况这人还胆大到去偷布防图,这已经是涉及整个燕北安危的大事了。 然而还不止此事。 这个安插进来的奸细,还杀了两个士兵。 这两个士兵是普通小士兵,并没有什么权势,可恰巧的是,他们跟当初死在京城里的那个燕北人,关系匪浅。 那个燕北人也出身燕北军营,官级不上不下,大约是个长官,并不如何能干,他能在燕天放面前得脸,也是因为会讨主子欢心的缘故。 而这两个士兵,就是这个长官的手下。 他们两个帮着忙,获得了不少的好处。 这些事一旦串联起来,事情就很明朗了。 当今的东阳公主,不满燕天放贪图美色,设计杀害了为他献上美人的一个长官,连两个跑腿的手下也不放过。 她知道杀了燕北军中的人,此事不能善了,于是就指使自己的人去偷布防图。 燕北遗失布防图是大事。 如此一来,燕天放作为主将,不仅没时间追究手下的死,更要因此担责。 燕北并不大,藏不住什么秘密,这事闹开了之后,燕北的人自然是群情激愤。 为了一己私怨的公主不仅派人在军中安插奸细,杀害军中兵士,还设计偷布防图,陷害主将,哪一条单拿出来,都是死罪。 而这样一个人,还是他们燕北的世子妃。 燕北军民表示,他们没有这样为非作歹的世子妃。 他们是镇守边境的最前一道防线,若此事朝廷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自然是要寒了燕北军民的心。 马车一路前行,陆君庭说到,慢慢又道:“燕天放今早进宫,面见圣上,除了追究东阳公主罪责之外,更呈上了和离书。” 若非公主尊贵,不能休妻,就赵庆儿的这些罪名,就足够休一百次的了。 “和离现在是燕北军民人心所向,他身为主将,是必须做的一件事。”苏向晚喝完茶,放下杯子。 事情发展得,比她想的要快。 苏向晚还是低估了赵容显的能耐。 陆君庭又说道:“皇上已经准了,和离书已经送去了公主府,只等公主点头。” 当然,点不点头,结果也只有一个。 赵庆儿没得选。 “原来关键是那两个小兵。”苏向晚忽然笑道。 “你我都知道,赵庆儿不可能让人偷布防图,她不会这么蠢,不过是中了赵容显的算计而已。”陆君庭出声道。 苏向晚心里头莫名地涌上一些莫名的情绪。 酸酸地,又带着点涩意。 她曾经告诉赵容显,她为什么会设计杀害那个燕北人。 因为那人不仅拐卖女子,还逼良为娼。 这事情靠他一个人是做不起来的,他肯定还有手下。 燕天放进京之后,对自己手下死于赵庆儿暗算之下,自然极其生气,但随着此人的死,他做过的那些肮脏事,也要随之浮出水面。 燕天放自认磊落,手底下的人背着他干这种事,他在京城里要找赵庆儿的麻烦,自然得抓着此事不放,打着要帮手下讨回公道的名目,另一方面,他回头让人彻查军中同党,严查惩办。 这事不经查,这些同伙,也就是那两个小兵,自然躲不过去。 “赵庆儿受了燕天放的折辱,又被咬着不放,她最着急的,就是想找出能将回一军,压燕天放一头,并且为自己开脱的办法。”苏向晚心思恍惚,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来。 燕北军中找出那两个小兵之后,让他们招供出了这些年来为非作歹的全部罪行。 赵庆儿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如果她知道了还有这么一份罪状,她绝对不可能不动心。 有这么一份罪状,她就可以把自己杀害那个燕北人的事,洗白成为民除害,然后再用一副煞费苦心的姿态,说自己是为了燕北军民着想。 她会更加深受人民爱戴。 燕天放治下不力,还收受了不少手下送上来的美人,他也难辞其咎,别说追究赵庆儿,他燕北府里那些女人也别想留了。 赵容显用那份当诱饵,逼着心急的赵庆儿出了手,派人去偷。 结果偷到的东西,并不是罪状,而是预先准备好的一份布防图,随后人赃俱获。 苏向晚先前是没有机会,那个燕北人的同伙,她本来也不想放过,只是燕北太远,能力有限,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让赵容显帮忙去设计燕北军营里的人,也怕帮他招惹麻烦。 所以她没有提过。 苏向晚没想到在现今能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在他所布之局里头,把这两个同伙也一并端了。 所以他其实都知道,哪怕她没有说过,也知道她的心思。 陆君庭看她神色恍惚,原本要说的话,也随之压了下去。 他有些自嘲地开口:“从前因为昌陵,我一直不耻赵容显所作所为,但哪怕我再憎恶他,我都不得不承认,他站在我不能比肩之处,也站在了你仰望之处。” 他一直在看着苏向晚,看着她走到自己仰望的地方。 现在才发现,她仰望之处,是赵容显。 苏向晚思绪回笼,大概只听他提到了赵容显,这才问道:“赵容显什么?” 陆君庭扯出笑容来,摇头说道:“没什么了。” 第四百四十章、木已成舟 燕秉从外头走进来,对燕天放出声道:“世子,和离书已经送去了公主府,东阳公主派人传了口信过来,说想见你一面。” 燕天放收拾着食盒,看着盒子里玲珑雅致的小点心,想着楚楚应该会喜欢,当下听了燕秉的话,头也不抬地应道:“没和离之前我都未必见她,现在要和离了,更没必要见面了,她找我来来回回能说的也就那些话,我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 大抵是一些劝说他回心转意,或者晓以利弊,再不然,就是要耍什么诡计了。 “告诉她,我不见她,把和离书签了,我们恩怨尽消,往后互不相干,若是她还不肯死心,我可就不像眼下这么好说话了。”燕天放颇是不耐地开口。 这时候,任何关于东阳公主的话,都让他觉得心烦。 好不容易解决了这个麻烦,他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燕秉就道:“好的。” 他准备去复口信。 燕天放就又开了口:“等下,你今早过去看过楚楚了,她怎么样?” 燕秉想起今早上过去探看的情况,随后出声道:“一切尚好。” “那就好。”燕天放把食盒递给他,“你帮我把这个糕点送过去,她应该会喜欢吃。” 配上他之前送去的茶叶,当真是搭配极了。 就像他们一样的搭配。 燕天放一想到楚楚,心情都开朗起来。 “眼下和离已成定局,世子不亲自去看一看吗?”燕秉出声问他。 “我倒是想。”燕天放好多日不曾见过楚楚,哪怕让燕秉去探查,也是偷偷地,掩人耳目地去。 正因为他跟东阳公主顺利和离了,这个时候才更加不可以放松。 只要他暂时不去找楚楚,就能保证她不被任何认发觉。 不管是赵庆儿,还是…… 赵容显…… 燕天放虽然跟赵容显合作,可是也提防着他,这个人手眼通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逼得赵庆儿点头同他和离,手段何其厉害。 他知道有这么个女人在,知晓他有了牵绊,不可能无动于衷。 赵容显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自己来探查,他在等着赵庆儿找到蛛丝马迹,然后等着作壁上观。 驿站也不安全,只要在这京城里一天,都不安全。 燕天放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去找楚楚,找她的那天,就是他们一同回燕北的那天。 他想到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心中有些隐约地激动,“不过几日时间,我等得起。” 忍过了几日,还有一辈子长远的时间。 “世子定能如愿以偿。”燕秉沉声说道。 燕天放露出笑容来,扬手让他退了下去。 时间不多,他要赶着这些时候,把应该处理的事情都安排了。 自己家中后院那一些妾,该散了就散,他不想楚楚难过,再者,她也不应该放在一个争风吃醋的后院里,消磨她的单纯和善良。 还有自己撒谎骗她,说自己只是一个侍卫的事。 再者,还有赵容显。 和离事成,他如愿以偿,接下来就要信守承诺。 燕天放没想过做野心勃勃的王,燕北只要太平,边境只要安稳,燕北交给谁都可以,他就做个闲散的将,人家指哪,他打哪,快快活活地就是了。 他跟赵容显这种机关算尽,运筹帷幄的人不一样,燕天放其实不喜欢算计,他不是混迹朝堂的料。 所以,只要赵容显是个合格的主子,燕天放真不介意为他效命。 他只是拿不准,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而已。 正是想着的当,燕秉又回来了,他对燕天放出声道:“世子,临王殿下来了,就在外间。” 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估计是为他皇姐来当说客的。” 燕天放想着还是道:“那就见一下吧。” 话总是要说清楚的。 他出了外间,见到了赵昌陵。 赵昌陵神色略显疲倦,眉目间锐气更甚,想来这一阵子烦心的事情不少,但比之第一次见的时候,少了些玲珑的温润。 就好像有人劈开了他那层温和的外衣,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深沉起来。 短短时日,他似乎改变了不少。 燕天放想起赵容显,想着这两个王爷斗来斗去,这些日子看来矛盾渐重,斗得越发狠了,不然不至于一个两个看起来都像要吃人一样。 想来都是为了燕北的军权。 燕天放见他站着,这便开口道:“临王殿下坐下喝杯茶水吧,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赵昌陵依稀站着,他身姿笔直。 面上虽然有些疲倦之意,但不损他半分盛人风华。 燕天放高他半个头,气势竟不能压过他去。 “不必了,我来说两句话就走。”赵昌陵平静开口。 燕天放大概知道是什么话,这便笑了,“殿下请说。” “世子与我皇姐之间走到今日,也无谓谁对谁错,只能说,或许当日联姻的决定,还是太过草率了,如今好聚好散,平和收场,也算是一件好事。”他声音不愠不火,让人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赵昌陵看来对这次的和离,并没有什么意见。 燕天放有些愕然。 “殿下……” “世子以为我是来当说客的吗?”赵昌陵忽然笑了,“我了解我皇姐的为人,与其让她一错再错,跟你斗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还不如趁此机会,快些和离了好,这样起码本王跟世子之间,还能有说上几句话的情分,男人之间的事,本来就不应该让女人牵扯进来。” 这句话算是说到燕天放心坎里了。 “殿下这般明事理,真叫我心中佩服,你说的不错,男人之间的事,本来就不应该让女人牵扯进来。” 燕天放说完话,见赵昌陵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来:“我来,是为了赵容显来的。” 两人都静默了一下。 最后还是燕天放出了声:“殿下要说的,我已知晓,如今木已成舟,我只能同殿下说声抱歉了。” “事情还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赵容显此人的真面目,你总会知晓,跟他合作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能挫骨扬灰的人,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好人?”他说到此处,声音里隐隐带了一丝压抑的愤怒。 苏向晚死在嫁给他的路上,设计杀害的人是他平日敬重的皇姐,他甚至不能为她报仇。 不仅如此,他更是连尸身都不能保住,教那赵容显抢了去,挫骨扬灰,撒在城外,灰飞烟灭。 赵昌龄这辈子最大的痛苦和仇恨,都是拜他所赐。 赵容显挖出他的心来,放在地上踩踏,非踩碎了才能罢休。 从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哪怕这辈子不能问鼎巅峰,他也要抱着赵容显同归于尽不可。 “挫骨……扬灰?” 死者为大,再大的仇怨,人死即消,留有全尸,是最后的体面。 赵昌陵冷声笑了,“他本来就是这么残忍的人,喜欢的女人背叛了他,他自然连尸骨也不给她留下,你跟着这样冷心绝情的人,还能妄想得到什么好下场,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燕天放,本王言尽于此,你总有一日会看清他的为人,到时候本王希望你悬崖勒马,及时回头。”他顿了一下,“本王随时欢迎你回心转意。” 他丢下这些话,带着护卫往外走了。 燕天放抽回思绪来,看向了燕秉:“你如何看?” “豫王在京城里声望,的确不好,这些事未必是假。” 燕天放点了点头,“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得等我自己看了才知道,不知道内情之前,还是不能太过武断。” 赵昌陵说这些话,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燕秉就问他:“那世子眼下打算如何?” 燕天放沉吟片刻,出声道:“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越快离开越好。” 他有一些不好的感觉,若然不走,恐防节外生枝。 “我需得去见赵容显,然后再进宫面见皇上。” 不能耽搁了,这两天就得走。 燕秉忙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燕天放心砰砰地,此刻外头阳光极好,不管如何看,风光都无限明媚,让人打从心里沁出一股暖意来。 “等等,你再帮我去看一眼楚楚,我总觉得不太安心。” 燕秉今早上才去过,毫无异常。 可他还是不放心。 燕秉就道:“属下方才送过糕点去了。” 燕天放一拍额头,“是了,你才刚去过,我这是自己慌过头了,你方才去的时候,她如何了?” “属下没看到她,不过桌子上放了新打来的一壶酒,今早上的时候不曾见到,想来是方才出去了一转。”燕秉如实应道。 早上见还好好的,方才还去街市,打了酒回来,看起来没什么事。 燕秉要隐匿行迹,还要防着暗地里其他人的眼线,是以去看楚楚都是极为小心的。 如果没看到人,大抵是刚好在房间里休息。 燕天放知道她的身体,是要经常休息。 “她打了酒,一定是给我备的。”燕天放喃喃地。 楚楚自己不会喝酒,不可能是买来自己喝的。 “我没有音信,也没有回去见她,她一直等我,心中应该很挂念我。”燕天放忍不住又道。 燕秉叹了一口气,“要不,世子去看一眼吧?” 燕天放抓着杯子。 燕秉不这么说还好,他这么一说,燕天放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这些天为什么让燕秉去,自己不去,就是怕自己忍不住现了踪迹,给她带来麻烦。 “我偷偷地看一眼就走。”燕天放对自己说道,而后他看向燕秉:“我就去看一眼。” 话说完,燕天放就急匆匆地起了身,飞一般往外走去。 燕秉急忙跟了上去。 那宅子距离不过两条街巷,燕天放掩人耳目地出去逛了一遭,这才寻了机会,偷偷地潜到宅子附近。 院子里的月季花,盛满了阳光,绽放得十分喜人。 大门开着,门口的桌子上,如燕秉所说,放着一壶酒,远远瞧着,总感觉有轻微的酒气溢了过来。 燕天放躲在暗处里,有些不安。 “怎么不见人?” “或是在房间里?”燕秉低声道。 “你送糕点过来至今,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燕天放不敢琢磨,他一琢磨,心里头就发慌。 她身体不好,上回就差点晕过去。 莫不是病了? 燕天放再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他忍不住了。 “不行,我得看看她。”他说着,就翻进了院落之中。 燕秉跟在后头,似乎是着急了,下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顺带踢翻了院子里的一盆花。 燕天放眼皮一跳,没顾得上看那月季花,忙跑进了屋子里。 “楚楚。”他喊道。 无人回应。 燕天放推门,走进房间里。 房间里工整有加,还有淡淡的脂粉香气。 床褥整齐地放着,收下来的衣物,折得整齐,正等着放进柜子里。 妆台上还落下了一根头发丝,显然今天还梳妆过。 可是她不在。 宅子不大,本来就是一眼能看完全部的地方,燕天放和燕秉找遍了屋子每一个角落,都没发现她的踪迹。 燕天放脚上发软,进屋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地上。 燕秉连忙上来扶住他:“世子莫急,兴许有什么东西忘买了,这会出去了呢,再等一会,兴许就回来了。” 燕天放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酒,声音有些发虚:“但愿如此。” 他抓过酒壶来,喝了两口。 酒香浓郁,入口腔辣,灼得整个心口都在疼。 借着这股酒气,他方才安心了些。 燕天放在屋里耐心等着,等到最后,他的酒都喝完了,都没看到楚楚回来。 日光西斜,有轻风从外头吹进来,他感觉吹到了心头上,一阵阵地冒着凉气。 “出事了,她一定是出事了。”燕天放蓦地站了起来。 他酒量非常好,喝了这么一小壶酒,不但没有迷糊,反而思绪更加冷静。 燕秉比他冷静,这会就道:“世子,这事有些不寻常。” 莫名出现的女人,讨了燕天放的欢心,又莫名地消失了。 “你说得对,楚楚的失踪,并不寻常。”燕天放抓着酒瓶,他力道极大,那光滑的瓶身之上,骤然就蜿蜒出了几道裂缝。 “是赵庆儿,一定是她,她发现了楚楚,然后把她抓走了。” 燕天放冷喝一声,在酒气之中,飞身往外跑去。 燕秉根本来不及拦住,他来不及多想,也跟着追了上去。 第四百四十一章、不要声张 燕天放冲进了公主府。 他本来就武功高强,又来得急,公主手下的护卫大部分来不及调动,守在府上的,几乎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们拦不住燕天放。 燕天放冲进公主府的事情,来得突然。 消息很快就到了赵容显的手上。 “所以……燕天放的女人,真的不见了?”赵容显眉头微蹙,这一瞬间,他鲜少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据他所知,赵庆儿根本还没找到那个女人的蛛丝马迹。 那这个人的消失,实在诡异。 “现在燕天放觉得是赵庆儿抓了人,才冲去公主府质问她。”元思想了想,又问他:“以他这般冲动的性子,若是赵庆儿矢口否认,他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杀人。” “她能从燕天放手上活下来的。”赵容显淡声道。 这么容易就死了,她就不是赵庆儿了。 他说完这话,又同元思道:“燕天放去公主府之前,定然先去找了那女子,先查出他从驿站出来之后去了何处。” 这么一瞬之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驿站周围的宅子,好好找找。”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那女人藏在驿站附近的宅子里,是燕天放或他手下出入可以看见经过,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么就可以解释得通,赵庆儿为什么没有发现踪迹了。 元思当即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赵容显踱步回了桌子边上。 他又找出迎娶前夜收到的那封信出来看。 有一些线索毕竟凌乱,至今串联不起来,赵容显总觉得,这信里能找到关键。 看了一会之后,永川在外头敲门道:“王爷,忠勇侯许和珏来了,他说有事求见。” 许和珏暗地里在筹谋着查他父亲的案子,这事赵容显知道。 他打着顺昌侯府的主意,也是为了借助他的势力。 不过这会,他没心思跟许和珏周旋,“让他走。” 永川就应下了。 然而他离开不过一会,很快就回来道:“王爷,许和珏说他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他想让王爷看一看。” 赵容显心上猛地一跳,他起身开了门。 永川愣了一下,许和珏就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望了过来。 赵容显走了出去,许和珏披着厚重的披风,羸弱地行了一个礼,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能晕过去一样。 那样苍白的脸上,眼珠子极黑,黑得极其明亮。 他意料之中地将信递了过去,“我听说王爷曾经收到一封不知名的信,想着或跟我手上这不知名的信件有些关联,就斗胆送过来了。” 开始的时候,许和珏的确想过,这可能是恶作剧。 来信之人无头无尾,只说可以合作,还提起了顾婉,并且还约了他见面详谈。 可他毕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后来反复想了许久,觉得这不止是个简单的恶作剧。 更像是筹谋深远,已经有了什么具体的打算,这才找上了他。 只是后来…… 兴许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不能前来。 如果不是知道赵容显也收到一封不知名的信,许和珏就会把这件事放在脑后,忘记了。 赵容显拿过信件,打开来看。 白纸黑字,灯火的照耀下,像泛着浅色的荧光。 他呼吸有一小会的紊乱。 字迹一样,是出自同一个人。 “这信,是在王爷收到之前,先收到的。” 这个人,曾经找过许和珏,或是想要同他合作,不知道筹谋什么事情,只是后来耽搁了,不,正确来说,是改变了主意。 她后来再给他送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的时候,是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赵容显的思绪从混乱,又变得清晰起来,随后又陷入混乱。 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的线索被他忽略了。 时间…… 对,是时间。 这些都是在赵昌陵决定换迎娶人选之后。 他的手,因为压抑的激动,有了轻微的颤抖。 是…… 是她! 所以跳下山间之后,她不仅没死,也没有离开广陵。 魏府的确是帮了她,但魏府不是全部,还有其他的人。 对…… 还有其他的人,这便全部说得通了。 如果她还留在京城,那么燕天放此事…… 可能出自她的手笔。 “让元思回来,调集人手,于城门设伏。”赵容显忙吩咐道,他因为急,语气听起来就有些不稳,他顿了一下,语气轻了不少:“切记,低调行事,不要声张。” 有鸟儿悄悄在夜色里拍飞了翅膀。 盈盈灯火笼罩下的京城,暗流涌动。 赵庆儿在屋里,她的手边是宫中送过来的和离书,正等着她签字点头。 但这不过是个形式,由不得她不点头。 这和离书,是当今皇上首肯,命人送过来的。 这一场屈辱的婚姻,最终还是以屈辱的方式结束了。 赵庆儿原希望燕天放能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再同她见一面,没想到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这个男人,该狠心的时候,是真的狠心。 “我竟被逼到了如此的地步。”赵庆儿看着那和离书,当下越想越气,一把将之挥到了地上。 她面色因为极度的愤怒,显得狰狞扭曲,平日里的端庄大方,这一刻烟消云散,连一点影子也不剩下。 自己处心积虑培养起来的那么一颗棋子,就这样被杀了,赵昌陵甚至怀疑她是凶手,眼下也同她生分了。 可她竟不能解释,自己布置的暗探替身,根本不能让赵昌陵知道,好在真正的苏向晚早就死了,死无对证,赵容显还把喜鹊的尸骨挫骨扬灰了,消灭了一切证据,否则让赵昌陵知道她安排了一个冒牌货,他就不止是同她生分这么简单了。 起码她现在还能顶着为他好的名义,说是怕苏向晚给他带来祸事,不得已杀了,等事过境迁,他到底会念她的好,会慢慢过去的。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遭了赵容显的算计。 不仅暴露了自己在燕北军中安插奸细之事,还得了莫须有的罪名。 她这一桩两桩,冤屈至极,偏生还无处伸冤。 屋漏偏逢连夜雨。 赵庆儿活了这些年,曾几何时遭遇过这样大的挫折。 她越想越心痛,几近透不过气来。 房门“轰”地一声被踢开了去,赵庆儿心气不稳,下意识就喝道:“大胆……” 她这话才说了一半,忽然觉得呼吸一紧,来人冲到她的面前,一把扼住了她的脖颈,连同她的呼吸都给掐住了去。 赵庆儿看清来人,连目光也颤了一下:“燕……天……” 她呼吸困难,名字都吐不出来。 赵庆儿瞪大了眼睛,美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燕天放并没有真的要她的命,他手一松,将赵庆儿甩到了地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美艳,但是蛇蝎一样的赵庆儿。 “把楚楚还给我。”他哑着声音,对着她开口。 赵庆儿忽然脱了钳制,呼吸恢复平稳,当下喘着粗气,像见鬼一样看着燕天放:“你……你又发什么疯!” 叫他来见面的时候,他不肯。 这会莫名其妙的跑来,还直接对她动手。 燕天放是疯了吗? 和离书落在地上,就在她的手边,赵庆儿很快镇定神色,对着他冷声道:“燕世子,你难道还怕我不肯签这和离书吗?” 燕天放不管她说什么,只是重复问道:“你把楚楚怎么样了?” “什么楚楚?”赵庆儿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她看了看外头,燕天放带来的护卫,跟她的护卫缠斗在一起,再过一会,应该就有人冲进来救她了。 燕天放似乎看穿了她心思所想,他直接走上前来,像拖着尸体一样,将她拖进了里屋。 赵庆儿吓坏了,一时间失声尖叫起来,她手脚并下地挣扎,然而燕天放力气太大了,她根本动弹不得。 “我再问你一句,楚楚在哪里?” 赵庆儿头发乱成了一团,声音也喊破了,她被燕天放吓得不轻,当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真的不知道……” 她这话一出,又清楚分明地看见燕天放眸中闪过厉色,当下忙改了口,“楚楚,楚楚是那个……那个你喜欢的女人,我记得了。” 她果然知道。 燕天放心刺了一下,他厉声开口,“你把她如何了?” 赵庆儿真是欲哭无泪。 她是收到了消息,知道了燕天放身边藏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出现,促使了燕天放跟她和离的决心,更促使燕天放向赵容显靠拢。 不用说,这肯定是赵容显安排的美人计。 所以赵庆儿派人出去探查,就指望着找到证据,然后揭穿赵容显的阴谋。 如此一来,燕天放就会发现自己被蒙骗,他们之间哪怕和离了,也还可以有合作的转机。 但是燕天放藏得太紧了,赵庆儿派人去查了许久,都没发现什么女人的踪迹。 除了他前些日子去过金玉酒楼,之后他就再也没接触过什么女子。 这些天来,他更是每日都在驿站。 燕天放甚至没敢派自己的手下去保护那个女人,如此更加无从下手。 至今为止,她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是从燕天放口中知道的,又如何能将她怎么样。 如今看他这疯样,想来是那个女人出了什么事,所以自己首当其冲被怀疑上了。 这么一会,赵庆儿思绪飞转,已经想清楚了大概事情,当下就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里。” 第四百四十二章、既有印象 燕天放就放开了她。 他冷冷地盯着她,虽然并没有说话,但赵庆儿明白他的意思,若她有一个字说谎,他会立马掐断她的脖子杀了她。 “她被赵容显的人抓了。”赵庆儿飞快地出声道:“一定是他的阴谋,他抓走了你的人,然后嫁祸给我,他这就是为了挑拨你我,若你真的杀了我,到时候他再假意施恩于你,名正言顺成为你们燕北的大恩人,那么燕北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他的了。” 一定是该死的赵容显设计害她! 接二连三地栽赃于她,简直是不置她于死地不肯罢休。 燕天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得赵庆儿心里发麻。 “你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找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一切都是赵容显的阴谋。”赵庆儿很着急,心里很慌。 她闻到了燕天放身上的酒气,声音缓了下来:“你若是真的杀了我,那一定会被抓起来,你被抓起来,谁去救你的女人,她在等你去救她呢,不是吗?” 这话一出,燕天放明显冷静了不少。 赵庆儿悬着的心,稍安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从发疯的燕天放手上,活过来了。 那个叫“楚楚”的女人失踪,虽然十分突然,但若是利用得好,不但可以拆穿赵容显的阴谋,还能让燕天放回心转意,让他往后跟赵容显不死不休。 这样一只疯狗咬上赵容显,等拖过了这阵子,她休养生息,再和赵昌陵修复好两人关系,到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赵庆儿很快意识到,这是个转机。 燕天放忽然坐了下来,他伸出手,对着赵庆儿道:“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是眸中没有半点温情。 赵庆儿顺了顺垂在眼前的发丝,面上一派从容,她抓住了燕天放的手。 燕天放稍一用力,就直接将她拉进了怀里。 “公主殿下。”他温柔地唤了一声。 赵庆儿身上的汗毛直竖,连背脊都僵住了。 燕天放扯开她的凌乱的衣裳,露出一小块雪白的香肩来,赵庆儿心下大骇,当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重重的护卫提着刀剑冲了进来。 那是她公主府里的亲卫,方才被燕秉暂时挡住了,此下终于来了。 “你们……”赵庆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燕天放狠狠掐住了肩膀。 他笑意沉沉地看着那一班护卫,慢悠悠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同公主殿下许久未见,难免有些情难自禁,现在不过同她在闺房中玩些有趣的东西罢了。” 赵庆儿脸色煞白。 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地坐在燕天放怀里,外人看着实在暧昧极了,然而当真危险,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这里翻脸,她的人也未必拿得下燕天放,别说两人到底夫妻一场,他一口咬定了是夫妻情趣,她是动不了他分毫的。 和离书还在她手中,没有签下之前的每一刻,他都还是驸马。 权衡利弊之后,她压着屈辱,冷声喝道:“还不快滚出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那群护卫当下不敢再待着,迅速又退了出去,只余下屋子里的一片狼藉。 燕天放蓦地就推开了她。 赵庆儿一个不防,被他推到了地上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妨同你明说了,若你不能帮我把楚楚找出来,我就杀了你,然后再去找赵容显算账。”燕天放慢慢道,他似乎恢复了镇定,又似乎更疯狂了,“横竖你们两个都有嫌疑,不若一并杀了。” 想拿他当枪使,赵容显不能,赵庆儿更不能。 “我会帮你把人找出来,证明我的清白。”赵庆儿拉好了衣裳,恨声开口。 燕天放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喊了燕秉一声:“燕秉,去安排一下,从今日开始,我从驿站搬回公主府来住。” 赵庆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要住在公主府!” 燕天放冷笑一声看着她:“我不仅要回来公主府住,我还要睡在你的房间里,日日夜夜看着你,一直到我找回楚楚为止。” 赵庆儿猛地颤了一下。 她不愿意,但是她知道,说不愿意也没有用。 这会皇帝因为她闹出的事情,对她心中不满,赵昌陵也还在怪她,没人能给她撑腰,他们甚至巴不得希望她低头去讨好燕天放,最好能平息了此次残局。 她虽然是个公主,但到底是个女人。 在他们这些男人的眼里,利益之前,女人的作为也就如此了。 她的尊严,一分不值。 她想清楚这一点,心上蓦地就凉了。 然而多年的涵养毕竟在这里,她依稀骄傲地抬头道:“那就希望世子在公主府,住得开心。” 惹不起这瘟神,她躲着就是了。 苏向晚在听风阁,听到了燕天放的消息。 “他虽然冲动,但也不蠢,不会因为区区怀疑就去杀人。” 她这几日在练字,因为勤奋,所以字写的稍微有那么点意思了。 不过要谈得上好看,还够不上。 陆君庭在另外的桌子上坐着喝茶,“赵庆儿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杀了,她现在定然是怀疑赵容显在陷害她,一个劲地在找证据。” 没有任何证据之前,在燕天放心里,两个都有嫌疑。 可是最大的证据,就在他的眼前。 苏向晚只要一直躲着,就永远不可能有确切的证据。 “所以要给她找一点证据啊。”苏向晚写着字,头也不抬地道。 陆君庭现在已经能跟得上她的思绪了。 他笑了笑道:“赵庆儿没法证明自己没有把人抓走,她就只能想办法证明,是赵容显把人抓走,她若是找到证据,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拿到燕天放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要拿了假的证据,她反而会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苏向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筹谋这个一点点消磨赵庆儿的计划了。 从第一个暗探吉祥开始,她所做的那些,对赵庆儿的影响都是极低的,但再强大的根基,也耐不住一点点被挖空。 就像锲而不舍的蚂蚁,开始的时候只是挖了一个洞,但继续挖下去,哪怕外头看着还是枝繁叶茂,里头总有一日会被挖空的,只要再有一场小小的风雨,这颗大树就会从根上,轰然倒塌。 这会的赵庆儿,已经被挖空了。 燕天放就是吹倒她的最后一阵风雨。 “只要有恒心,铁杵磨成针。”苏向晚在纸上写了字,颇满意地绽开了笑。 陆君庭抬眼看了一下,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不予置评,不予置评。 他又说起一件事来,“我原先一直纠结于你要牺牲色相去勾引燕天放的事来,这两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通了许多事,你用这个美人计,除了帮赵容显拉拢了燕天放,对付了赵庆儿,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吧。” 陆君庭开始的时候,觉得她把事闹这么大,又在京城里,是一定会招来赵容显注意的。 后来他放下自己的私人情绪,重新来看这件事,想来她决意做这件事的当天,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 苏向晚手上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继续写着,“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狼来了?” 苏向晚就大概说了一下。 “接下来他还会找到更多关于我的蛛丝马迹,但最后他都会发现,都是无功而返,其中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到最后,也就全部都不信了。” 苏向晚觉得,赵容显哪怕要找她,也不过是这会的事。 他能找一个月,两个月,那五个月六个月,甚至一年两年呢。 一个人的心神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慢慢消磨的,他找着找着,也就不会再找了。 他也不是一天到晚没事就只顾着谈情说爱的小说主角,赵容显要做的事很多,要管的人很多,燕北这事过后,他会更加地忙,忙到有一日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有她这么一个人,然后再随便派人去打听一下回来,再然后,也就不记得了。 一个普通的女子,在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心中,能占有的位置,不过那么丁点。 这毕竟是个能跟男主一争到底,接近于问鼎皇位的大反派,他们会被所谓的喜欢绊住脚步,但不会绊太久。 赵容显还会继续过日子,接下来还能过得更好。 苏向晚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放下笔,看着陆君庭的目光略有欣慰,“说来我还挺高兴的,你终于可以不止把我当一个女人了。” 不止可以喜欢,不止可以娶回家生孩子,不止可以娇滴滴地养在后院的女人。 而是脱离了女人这个身份,客观地看待她做的事,从而抽丝剥茧,发现事情的本质真相。 “当初赵昌陵假意柔情对待某些女子来获得利息的时候,你见怪不怪,你认为这是为达目的其中的一种手段,我现在做的也只是跟他那时候一样的事而已,可你当时却觉得我是一个女子,应当自重自爱,你只想到我的名声和贞洁,你就看不到我到底在做什么了。” 苏向晚看着陆君庭,她语气里有鲜少的认真:“你自己也控制不了对我固守成规的标签,将我困于一个身份上面,你虽然不说,但你心中还是觉得我身为一个女子,我的归宿和未来,只有回归后宅。” 只有抛开了对她的思想禁锢,他才能她一步之中,看到她三步之外。 苏向晚希望,陆君庭的目光能更大气一点。 他们并肩走到今日,苏向晚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更好一些。 “你看,论聪明机警,你未必输我,而我能做到的事,你其实也能做到,而且你本身各方面条件比我好,也只会比我做的更好,你只是,不愿意从你那一方井里跳出来,然后也觉得我最后会跳回井里。” 电视剧里头的所有男配,最喜欢做的,就是等待。 无条件付出守候,要站在女主背后,当她回头就能看见的人。 说不好听的,就是明知道自己是备胎还心甘情愿地当备胎。 没看见男主都是往前冲的吗,等来等去的结果,就是被丢下,她就从来没看过哪个男配能等到女主回心转意,而且除了感动自己之外,根本没什么用,男女主依然该恩爱恩爱。 你在等的时候,人家都在前进,到后来,只有你一个人止步不前。 苏向晚觉得陆君庭把自己困住,的确有些太可惜了些。 他明明可以往前走,变得更好更强大。 “你想让我看见你,你总要走到我的前方去。”苏向晚舒出一口气来,“陆君庭,我不可能会回头的,我只会往前走,而且走得很快,你不追上来的话,很快就会被我丢得远远的,所以,不要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而是放在我前面,你要做的事,是超过我,而不是跟着我。” 所有的事情,都到了该收尾的时候。 苏向晚觉得,现在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总归是适合的时机。 这些话总要说的。 陆君庭抓着茶杯,目光远远地看向了窗外。 他想或者是同苏向晚在一块多了,连想的东西也变多了。 苏向晚今日说的话,他竟然不觉得意外,甚至于,他本来也有这样的决定。 朝前走,超过她,到她前面去,而不是看着她的背影。 “我总想起当日上元节,你我在公主府投壶,我略输一筹的事。”他忽然说道。 陆君庭想起往事,语气有些回味。 苏向晚也想起那时候的事来。 明明不是很久,但不太清晰了。 “等来日,你我再比赛一次,我定会赢你。”陆君庭收回思绪,朝她笑道。 言笑之间,已然释怀。 苏向晚就知道,他自己想开了。 她低头又写字,动作轻快。 陆君庭看着她,没有言语。 此下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但那一日,不会太久了。 等他变得更好,变得能站在她前面的时候,他一定会牢牢地把这个人抓住。 作者的话:今日还有一更。 第四百四十三章、找到证据 燕天放赖在公主府里不走,赵庆儿天天提心吊胆。 她不怕赵容显那种万般诡计的人,她偏偏怕燕天放这样的无赖。 一日三餐,他温柔地同她一块吃。 清早起来,第一眼看见他的脸,晚上就寝,她闭上眼,却还能感觉到无所不在的视线。 这一种接连不断的压力,让她短短几日之间就憔悴了许多。 赵庆儿身心疲累。 燕天放不打她,也不骂她,可赵庆儿感觉得到,随之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找到那个楚楚的消息,他的心神也越来越紧绷。 就像拉到了尽处的弓,若不能放手,再坚韧也会拉断。 她感觉自己像桌子上燃着的烛火,似乎能清楚预料到自己什么时候走到尽头。 如果再找不出人给他交代,燕天放一定会杀了她。 “我找不出人,那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心焦之中,赵庆儿有了新的目标。 她派人去找证据,赵容显抓了人的证据。 被燕天放盯着的日子,太不好过,她只想动用自己全部的势力,尽快找到蛛丝马迹。 赵庆儿把心腹女官叫过来,她冷声吩咐:“无论如何,要找到证据,若是再无功而返,你们全部要死。” 她原本性情就不温柔,处置手下也是静悄悄的,这样直接在明面上摊开来说,可见她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命令一传下去,第二天的夜里,赵庆儿就拿到了证据。 她终于知道那个女人住的宅子在哪里。 京城驿站附近不过两个巷子的距离。 “这个贱人,好厉害的手段,居然就住在那里,怪不得神不知鬼不觉。”赵庆儿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那个时候燕天放杀了一批她派去监视的人。 因为她,燕天放才要跟她和离,也是因为她,自己才会被逼到如此狼狈。 “我要是找到她,指定叫这个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好她能死在赵容显手上,否则哪怕来日燕天放能把她带到燕北,赵庆儿也不会放过她。 不过现在,还是要把最关键的证据拿给燕天放。 她连觉都不睡,直接找上了燕天放。 燕天放还未睡,他正在院子里喝酒。 看见赵庆儿过来,他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怀里,极其宝贝的模样。 再面对着她,就换了一副面孔。 赵庆儿看得清楚,那是一条女子的手帕,燕天放在睹物思人。 在她的公主府里,喝着她府上的酒,当着她的面,想着另外一个女人。 赵庆儿的气愤沉在心口,变成了深刻的怨毒。 这一刻被她忍了下去。 “我有消息了。”赵庆儿把证据放在石桌上,“你的女人的确是被赵容显的人抓走的,这就是证据。” 那是一张银票。 “那个楚楚消失当日,隔壁邻居看见她上了一个马车,被马车里的人带走了。”赵庆儿声音微高,有些沉冤昭雪的吐气扬眉。 “什么马车,什么人?”燕天放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他眸子里写满了着急,那是深切的担忧。 赵庆儿抿紧唇,淡声道:“那得仔细盘问了才知道,他的手下给了这家人钱银,让他们守口如瓶,不要对外人提起,这银票就是证据。” 燕天放气极,声音里都带了讽刺:“若是他所为,他会用钱银收买证据?” “那正正是证明他心虚,赵容显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若有蛛丝马迹,他肯定会尽数毁了,可如果他这时候杀了那户人家,可不就是此地无银了,所以他退而求其次,给了那户人家钱银,让他们保密,你想想,如果不是他们抓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收买那户人家,既然知晓了关键的线索,他为何一个字都没有跟你提过,这不恰恰证明他最有嫌疑吗?” 赵庆儿慢慢分析给他听。 事实上,这个证据太薄弱了。 可是这个时候,哪怕是再薄弱的证据都可以,只要能证明,赵容显的嫌疑更大就行了。 “那人证目前在何处?”燕天放急急问她。 赵庆儿有些心烦,“我的人收押了起来,暂时还没问出什么。” 不管怎么拷问,除了见过那女子上了一个马车,收到银票之外,就没有其他的线索了。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拿着这银票来见燕天放。 线索不是没有,而是有了,然后又断了。 “把人带上来,我亲自问他!”燕天放觉得,赵庆儿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他本来就不相信赵庆儿。 赵庆儿也不怕把人交出来,她让底下的人去提人。 人被带上来的时候,燕天放愣了一下。 除了依稀辨认出模样,那人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赵庆儿想必是往死里整的。 那人半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来,他目光涣散,好似都分辨不出人来。 燕天放看了一眼赵庆儿,让她回避:“我自己一个人问他就行了。” 赵庆儿也不想跟这个晦气的人呆着,她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开。 燕天放上前蹲下,他声音轻轻地:“你说你曾经看见楚楚,上了一个马车,被人带走了,是真的吗?” 来人神思恍惚:“马车……马车……是……是马车……马车还有银票……” “她真的被马车带走了吗?你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了吗,还有那个马车,是什么样子的马车?”燕天放着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是他依然重复着来来回回的两个字。 除了马车和银票,他就没说过其他的字了。 燕天放急得眼睛都要红了,他声音放低,几乎像是哀求:“牵连你如此,非我所愿,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如何,也会保证保全你的性命,我只想找到我的楚楚,只要你告诉我一切,我就放你回去,好吗?” 似乎是听见回去两个字,那人目光里绽放出浓烈的希冀来。 他看着像找回了一丝神智。 燕天放忙又道:“我是燕北军出身,我们永远不会把刀子向着我们的百姓,我以燕北军的名义向你保证。” 他没有想过,赵庆儿为了逼供,对一个普通百姓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那人颤巍巍地看了过来,随后,他怯怯地出了声,“我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看着害怕极了。 燕天放凑过耳朵去,那人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话说完,他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气一样,晕了过去。 燕天放怔愣片刻,眸中戾气尽现。 他让人找来了赵庆儿。 “我要去豫王府。”燕天放冷声道。 这一刻,赵庆儿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冰冷的血腥气息,直觉告诉她,燕天放蠢蠢欲动,他想杀人。 赵庆儿高兴极了。 她终于揭穿了赵容显的阴谋。 不过她面上依然从容,甚至还好心地劝道:“赵容显不好对付,你斗不过他,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贸然冲动,对你没有好处。” 燕天放看了她一眼。 这么一眼,赵庆儿从头到尾都像被冰水浇过了一样,冷透了。 她不敢再说话了。 “燕秉,把这个人一块带去豫王府。”燕天放指着地上昏迷过去的人道。 赵庆儿心下冷笑。 燕天放果然还是太蠢,带这么个人去对质,赵容显怎么可能承认。 不过也好,越狡辩否认,就越坐实自己的嫌疑。 她巴不得快些送走燕天放这瘟神。 赵容显和燕天放狗咬狗,她乐得看戏。 第四百四十四章、变了模样 夜色深沉,燕天放带了许多人,直往豫王府去。 赵容显已经睡下了,不过他一贯浅眠,元思的步子一落下,不等开口,他就问道:“何事?” 元思声音沉沉:“燕天放来了。” 赵容显神情未变,只是淡然地起身穿衣。 豫王府里头,灯火通明。 他一路走过去,在回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微顿。 不远处的石桌上,隐约地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太模糊了,模糊到连样子都看不真切。 这一条路上,来回都是这样的影子。 赵容显回府安住之后,经常能看见这样的光影。 起初他还会出神许久,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收敛心绪了。 燕天放带了不少人,看着气势汹汹。 正堂上,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看起来不太好,也不知道活着没有。 赵容显目光冷淡,语气里有隐约地不满:“世子半夜到访,还带了这么一个半生不死的人来,是要做什么?” 燕天放握着刀,指节紧得发白。 他一步一步走向赵容显,身上杀气尽现。 “我要杀了赵庆儿。”他压着声音,尾音有些发抖。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而是因为愤怒到过了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不久之前,说这句话的人是赵容显,那时候他还嗤之以鼻。 此时此刻,说这句话的人,换成了他。 “这是赵庆儿找来污蔑你的人证,是楚楚隔壁的邻居。”燕天放努力平心静气,他今晚喝了点酒,好在有些醉了,所以方才才能忍住没杀了赵庆儿。 赵容显就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他是无辜的,也是被我牵连,我只是没想到赵庆儿会这样丧心病狂,为了对付你,掩饰自己的罪行,竟这样逼迫一个普通百姓。”燕天放很诚恳:“京城里头,我能力有限,要从赵庆儿手里保下他性命,唯有找你了。” 赵容显无动于衷,他反问燕天放:“理由?” “你不是要杀赵庆儿吗?我来动手。”燕天放直接开口。 在公主府的时候,这个人晕倒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看见那个女人被马车接走,接她的人是个女子,衣着华丽,看着身份匪浅,说东阳公主逼迫他,让他指认这银票是从豫王手中收到,是豫王收买他的证据。 “他知道即使自己帮忙污蔑你,赵庆儿要杀人灭口,最后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向我说了实情,指望从我这里获得生机,若是被赵庆儿抓回去,他定然活不了,所以我希望在我杀了赵庆儿之前,你能帮忙保住他的性命。”燕天放目光坚定,“我答应了他,必要做到,同样的,我现在要杀赵庆儿,也是说到做到。” “你相信我?”赵容显微微挑眉。 “原本是不信的,但眼下赵庆儿和你之间,我选择相信你,毕竟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起码你我之间还有合作关系,你总不想就这样毁了去。”燕天放这回说的,都是心底话。 他怀疑过赵容显,也怀疑赵庆儿。 如果不是赵庆儿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栽赃嫁祸,也不会将自己的歹毒心思暴露了。 她就是想借他的手去杀赵容显。 这么一来,他反而相信赵容显没有抓走楚楚。 因为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只有赵庆儿这么愚蠢,心胸这么狭隘的人,才会做得出来这种事。 赵容显唤来永川,对他道:“把这个人带下去,若是还能救,就救回来。” 他这样做,代表已经答应了燕天放。 燕天放来这里,也只是要做这件事而已。 他现在安顿好了这个人,就要去做自己的事了,“好了,现在我回去公主府,去杀了她。” 能对一个无辜的人证都下此毒手,楚楚那样的人落到她手上,后果可想而知。 赵庆儿怎么可能对她仁慈。 燕天放都不敢去想,他心痛得都快要疯了。 他抓着腰间的刀,眼底一片通红。 赵容显看他要走,喊住了他:“世子留步。” 燕天放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不要说什么从长计划的话,那些都是狗屁,你放心,哪怕我出事,你我之间的合作也不会变,皇帝不会杀我,到时候你只要稍微尽心为我周旋,我父王就会对你感恩戴德的。” 赵容显开口,却道:“我不是拦你,只是觉得你如果要动手,有更好的办法。” 他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之中,冰凉如水。 从心中熨过去,就留下一阵凉意。 “你有更好的法子?”他回头问道。 “嗯。”赵容显淡声应道。 现在是赵庆儿防备最薄弱,能动用的人手最少的时候。 还有燕天放在,取她性命,简直了如指掌。 接近天亮的时候,燕天放才从豫王府回去。 赵庆儿等了一夜,没等到什么好消息,倒是把燕天放等回来了。 “怎么样了?”她急忙问。 燕天放神色疲惫,“他身边高手太多,我杀不了他,还被他抓走了人证。” 赵庆儿觉得意料之中,但又难免有些失望。 “所以此事本来就该从长计议。”赵庆儿温和地开口道:“你放心,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帮你的。” “我这般对你,你竟然不怪我?” 赵庆儿笑了,十足地温柔,“你也是被他蒙骗了而已,再者,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驸马。” 没了那个碍眼的女人,和离之事,也根本不再重要。 燕天放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就笑了。 赵庆儿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他心情很好,也跟着笑了。 “等久了吧,我们回屋再说。” 燕天放主动拉起了赵庆儿的手。 他对赵庆儿,完全变了模样。 第四百四十五章、隐瞒内情 药味浓厚,慢悠悠从屋里飘了出来。 床上躺着人,此下已经恢复了神智。 他身上受的伤不少,但好在看着可怖,大多是皮肉之伤,性命却是无碍的。 药碗端到了床边,里外的护卫面色冷如钢铁。 那人瑟瑟地撑着起了身,小心翼翼地正要起来端药,忽然听见外面的护卫喊了一声“王爷”,当下手上打了个颤,差点把药碗带翻了去。 一系浅紫色衣袍从门口刚刚见了影子,他像见了鬼一样,顾不得身上伤势,连滚带爬地摸下了床。 赵容显进了屋子里来,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参参参见王……王爷。”他哪怕再努力保持镇定,那脱口而出断断续续的语气,也昭示了他的恐惧。 赵容显没出声,反倒是跟着进来的永川出了声。 “性命无虞,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赵容显没有多大反应。 这是目前唯一的人证,赵庆儿不敢杀,她要的不过是能指证回他的证据。 那人听到赵庆儿的名字,似乎更害怕了。 “王爷,王爷,小人已经听从你的吩咐,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小人……小人保证守口如瓶,不……不……什么都没发生过,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吓没了魂一样,当下连跪都快要跪不稳了。 赵容显凉凉地看了他两眼,这才道:“你可以活着。” 他让人去找到了那个“楚楚”的住处,盘查了周边一概人等,最后找到了这个人。 此人名朱四,居无定所,并非住在附近。 当日他的人在盘查途中,朱四自告奋勇跑来领赏,说是有他们要找的消息,并要了五十两的赏钱。 他自称住在附近,当日亲眼看见这宅子里住的女子,上了一个马车,跟着一个女子走了。 这线索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有也等同于没有。 关于那个马车,接走的人,甚至连楚楚的模样,他都说不清楚。 赵容显于是将计就计,给赵庆儿做了一个局。 她若利用这朱四来指认他,就会反而坐实自己的罪名。 严刑拷问固然可怕,可她低估了在京城里大部分普通百姓的心中,根深蒂固对“豫王”这两个字的恐惧。 何况他也没受到什么真正的严刑拷打就招了,还把银票拿了出来,赵庆儿正是着急,手下的人也没有再仔细盘查,就直接相信了这个所谓的证据。 赵庆儿带他去燕天放面前做证,朱四只要反口,说当日看到楚楚是被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带走,并且否认自己被收买之事。 这就是赵容显要的最终结果。 他唯一意外的是,燕天放会把这个人带到他这里来,寻求他的庇护。 赵容显坐了下来,手上拿过底下人奉上来的茶水,他喝了两口,这才慢慢道:“你运气很好,有人想保你性命。” 他本来也没想要朱四的性命。 这种事,还用不上杀人灭口。 哪怕现在朱四反悔指认他,除了加速自己的死亡之外,什么也不会改变。 何况,他能有什么证据指认? 朱四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赵容显不是随便来听他说两句话就走的,他显然要继续盘问。 ——豫王殿下知道我在撒谎。 朱四的心中,猛然浮起这个念头来。 ——他告诉我,有人要保住我的性命,那便是只要我从实招了,他会给我活路,不会追究我撒谎之事。 朱四常年在京城里头四处混惯了日子,脑子很活络,若非如此,他这一次也不能站对了阵营,眼下堪堪保住了性命。 他想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当下心中也镇定了很多。 朱四回想了当天的情况,又偷偷看了赵容显的脸色,这才低头道:“小人……小人愚昧,一开始……的确对王爷的人撒了谎,我本来并不住在那宅子附近。” 他说完了话,心中忐忑,又悄悄看了赵容显一眼。 他面容平静,没有什么反应,不过这豫王素来也是喜怒不行于色。 朱四深呼吸了一口气,想着他果然已经查清楚了,当下就继续道:“大约在六天前,我……我从赌坊输了钱,正琢磨着从哪里弄钱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说衙门在驿站附近盘查着要抓一个犯人,若然有这个犯人的线索,能领五十两的赏钱……” 所以朱四一下子就动心了。 他要是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衙门的捕快,而是这豫王的人,就是给他五百两,不五万两他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赵容显没想到能听见这样的内情,当下拿着茶盏的手也紧了一下。 “所以你说亲眼所见,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是……”朱四艰难地应了,他很害怕,“我偷听到他们说,看到有个女子,偷偷摸摸地出了门,而后去了巷子路口的马车,被另外一个女子接走了。” 他存了领赏的心思,当下听说这样的消息,飞快地跑去领赏了。 “你在哪里偷听的消息,说这些的人又是什么人!”赵容显忙问道,他虽然看着镇定,但语气里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来的心焦,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咄咄逼人。 朱四身上冒出了冷汗,当下都快哭了,“小人出了赌坊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说,那时候脑子里就想着赏钱了,也没留意到底是什么人说的……” 他这话说完,赵容显就沉默了下来。 事情很明显了,有人故意挑着这个时候,让输了钱又贪心的朱四,送到了他的手中,继而让他顺理成章地布了一个坐实赵庆儿罪名的局。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那人故意送上了证据。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苏向晚会做的事。 赵容显此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所谓的“楚楚”就是苏向晚! 他没有出声沉默的这一瞬间,在想着事情,然而朱四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当下越想越着急,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当日的事情,只恨时间不能退回那时候去,让他看清楚说话之人的模样。 他想了无数遍之后,脑子里忽然闪现什么,当下忙又道:“对对对,我……我想起来了,我虽然没有看清楚模样,但记得其中一人,手上有个伤口,看着刚受伤不久,还用白布包着,小人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就这些了……” 赵容显闻言,当下看向了元思。 元思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很快就退了下去。 手上有伤口,白布包着的这个线索,只要人在京城,他就能找出来。 朱四提心吊胆地,想抬头又不敢,只能瑟瑟地低着头,惶恐地等着。 然而他什么都没等到,赵容显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出去,只剩下满屋子的护卫。 朱四摸了摸自己满头的冷汗,这才颓然地松出一口气来。 他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慢慢地爬回床上,端起那碗早已经凉透了的苦药,一股脑喝了下去。 窗外夕阳似火,这一天,又要走到结束了。 燕天放同赵庆儿吃过了晚饭,邀她去园子里走一会。 此下太阳还未完全落下,霞光昏黄,景色还是极美的。 赵庆儿心思转了几个遍,趁着这个机会同燕天放商量对付赵容显的事。 “他最着紧燕北的军权,我们可以从这里做文章。”赵庆儿想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燕天放看着兴致缺缺,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在这之前,我不能对他贸然动手。”他对赵庆儿说道。 哪怕楚楚真的死了,他也想看到她的尸体。 赵庆儿眉头皱起来,她讨厌听见这个名字。 “赵容显此人丧心病狂,他为了陷害我,怕是……这尸骨也不会留下了。” 燕天放的心瞬间就如穿了一个大洞,外头的冷风呼呼地穿啸而过。 赵庆儿能这么说,那想必是连尸骨也没有了。 他握紧了拳头,堪堪压下了一腔的戾气。 “回去吧,我累了。”他揽过赵庆儿的肩膀,对她慢声道。 赵庆儿虽然想要趁热打铁,对付赵容显,可也不敢太过急进,当下就温和道:“那就回去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再来为……为楚楚报仇。” 她也觉得倦了。 两人各自回去休息,一夜安稳。 赵庆儿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脑子有些昏沉。 不过这些日子她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息,又心神疲惫,难免会有些不大舒服。 燕天放同她吃过早饭之后,她连拉着燕天放谋划的心思都没有,这又回了房中睡觉。 这一觉醒来,天色就暗了下来。 她的不舒服不但没有好一些,反而更严重了,早上只是昏沉,现在身上软绵绵,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来……来人……”赵庆儿费力地出了声,她想让身边的女官去请御医过来。 她觉得自己这病来得太急,有些不寻常。 然而这声音太微弱了,屋子里竟没有人回应她。 满室黑暗。 “来人……” 她又唤了一声。 这回终于有人听见了。 赵庆儿看见烛火亮了起来,而后有人走到床边,笑意沉沉地看着她。 燕天放在床边坐了下来,似乎极其怜惜地摸上了她的脸,他语气温柔,像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一样,而后他慢慢道:“公主殿下,你病了,该好好休息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公主病了 赵庆儿病了,半夜里燕天放来拿一趟,加深了她的惊悸。 她觉得是燕天放要害她。 是了,他去了豫王府之后,被赵容显挑拨,所以要杀她。 一夜惊悸不定,赵庆儿睁眼到了天明。 她害怕极了。 可是天亮的时候,燕天放从宫里为她请来了御医。 他又在床前,温柔地抓着她的手道:“皇后娘娘听闻你生病了,派了御医进府为你诊治。” 赵庆儿眸子里都是恐惧,这股恐惧在听见皇后娘娘四个字之后,消散不少。 是了,她还不到穷途末路。 她的母后,母后一贯最疼爱她,绝对不可能不管她的。 御医到了床前来。 赵庆儿虚脱无力,她艰难地求助:“我不是生病,我是中毒了,有人要害我……驸马,是驸马要杀我,你快些进宫回禀我的母后,让她快些救我,杀了燕天放。” 这一番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几乎用了平生所有的力气。 御医吓了一跳,他仔仔细细地为赵庆儿把脉,诊断,最后却是道:“公主殿下……你没有中毒,你此下发着高热……” 没有中毒? 她发热了? 赵庆儿不相信,她甚至觉得,这个御医被燕天放收买了。 她拒绝让这个御医为她诊治,“来人……来人……” 赵庆儿喊人过来。 她让人把御医赶出去,“把临王殿下……找过来……” 她昏沉之间,满心希望寄托在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之上。 吩咐完之后,她晕了过去。 燕天放就在床边看着,不发一语。 御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公主殿下应是心中忧思,连日熬神,没有好好休养,着了邪寒,这便病了,此热烧得突然,要快些服药才是。” 燕天放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烧下去,恐防要把人烧坏了。 “她心中忧思的确是因我而起,此事我不否认,前几日因为和离之事同她争执,此下这番境地,也非我所愿,只希望她这病早日好起来,不然我的确于心难安。”燕天放对着他很客气,“那就劳烦御医开下方子,我想法子让她尽快服下。” 御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公主府的事,他还要回宫向皇后娘娘复命。 公主和驸马和离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这事他有所耳闻,只能说,公主殿下这回的确是做错了,有争执也是难免的,难为此下驸马还愿意再到公主府来。 赵庆儿之前塑造出来的夫妻恩爱和睦的假象太过了,以至于所有人都依然觉得,公主和驸马情比金坚,这回公主虽然做了错事,闹到和离,但驸马心中还是放不下公主。 他也不相信燕天放会害人,真要害人,他就不必半夜急忙递帖子进宫,找皇后要御医上门诊治了。 大约真是烧糊涂了。 把御医送走之后,燕天放端着的温和脸庞,终于才冷了下来。 他是要杀赵庆儿,但赵容显说的不错,赵庆儿已是被逼到了末路,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解决,他自己贸然动手,反倒不好。 不管是怎么动手,总会留下痕迹,所以最完美的死法,就只能是赵庆儿自己去死了。 燕天放唇角轻撇,又喊人来吩咐道:“公主殿下要见临王殿下,去将人请过来。” 傍晚的时候,赵庆儿悠悠转醒。 燕天放端着药站在床边,面带慈意地看着她:“公主,你该喝药了。” 赵庆儿惨白着脸,像一只脱水,濒临死亡的鱼,微弱地轻喘着气。 她摇头,满目惊惧:“我不喝。” 燕天放没有管她,只是好言劝说道:“你若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来吧,喝了吧……” 他端着碗,走上前,再像抓着一只老鼠那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抓了起来。 赵庆儿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不喝,她不想喝。 那是毒药,她压根不相信燕天放会有那么好心。 那药到嘴边的时候,赵庆儿猛然挣开,一把将药碗拍了出去。 药味四溢,她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喊道:“我不喝,我不会喝的……” 燕天放倒也不气,他空前地有耐心。 “洒了药,再煎就是。” 他笑眯眯地吩咐人下去煎新的药了。 看着赵庆儿挣扎不能,在惊慌,痛苦,恐惧之中折磨着,的确让他感觉到了些许安慰。 燕天放开始有些佩服赵容显了。 这么磨人的死法,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像一刀一刀割着血肉,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看着自己死去。 只不过这刀,是割在心上。 赵昌陵没有来,他只当赵庆儿是装病,并不想理会,也并不想见她。 苏向晚被杀此事,还是给他们两人的关系留下了深切的隔阂。 燕天放锲而不舍,又派人去请。 与此同时,他又递了帖子进宫,希望再请一次御医。 这一回,御医到的时候,赵昌陵也来了。 “公主的病,比之先前更重了。”那御医出来的时候,语气深沉。 燕天放跟赵昌陵就在外头等着。 闻言还是燕天放先开口:“她不肯吃药,不肯进食,也不肯喝水,一门心思觉得我要毒害她,这么下去,如何能不加重。” 御医就看着赵昌陵:“如此不是办法,或许将她送去其他地方养病,暂且不要见到驸马,或会好些。” 燕天放看着赵昌陵,松了一口气:“她信不过我,觉得我要害她,那便让你自己来看着她吧。” 御医知道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地,很快退了下去。 此处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燕天放语气凉薄地又开了口:“我不过是想要让她快些签了那和离书而已,没想到她还会想出这般手段来难为我,你看她如今又闹出一场病来,我若然真不管,真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要我担责,无非是死也不想让我好过。” 赵昌陵本来也以为赵庆儿是装病,此次来看也是吓了一跳。 不管先前有什么恩怨,赵庆儿是他皇姐,一门心思也从未想要害他,虽然手段是狠辣了些,但此下她无端病重,到底还是担忧的。 他第一时间怀疑的也是燕天放。 不过现在看着,燕天放没有嫌疑,赵庆儿初病当夜,他就急忙派人进宫请了御医。 一来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二来也是怕出事连累了他。 现在三番四次找他来,也是急着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过来而已。 如此,倒是像燕天放的性子。 赵昌陵已经盘问过府里的人,的确是赵庆儿自己不肯吃药,不肯进食,并且一口咬定燕天放要害她,这样看来,倒也像赵庆儿会做的事。 她必然是想尽了法子也不肯安顺地和离,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燕天放被赵容显拉拢。 “皇姐这些日子,三番几次,实在是太糊涂了,世子放心,我会将她接走,让她好好养病,再也不会生出这样让你为难的事。”赵昌陵沉声开口。 他心中对赵庆儿一而再再而三的所作所为,也难免感到厌烦。 就单单燕北这一件事捅出来的篓子,都已经让他十分闹心了。 燕天放冷笑了一声:“这便好了,你快些将人接走,让她尽快签了和离书给我,我可先说了,她若想拿自己来讹我,那可别怪我真的翻脸不认人了,我不会认的。” 赵昌陵声音带着轻微的疲倦:“那是自然,我皇姐自己生病了,御医也看了两次,皆是她自己缘故,同世子无关。” 燕天放等的就是这话。 他让赵昌陵接走了赵庆儿。 安排没有多少时间,很快马车就准备好,一行婢女搀扶着奄奄一息的赵庆儿,将她带上了马车。 赵庆儿终于看见了赵昌陵,她披着头发,脸色发青,眼窝深深凹陷,看起来狼狈不已。 赵昌陵几乎认不出她。 “昌陵,燕天放……害我,杀了他……杀了他……”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哪怕这个时候,她都想着要赵昌陵帮她报仇。 赵昌陵闻言,眸色沉了下去,片刻之后面色恢复了冷硬,“皇姐,你病糊涂了。” 这话一出,赵庆儿原本白得发青的脸色,变得极其可怖。 她看着赵昌陵的眼神,也带了丝恨意。 她耳边还回荡着燕天放的那句话:“我跟赵昌陵说了,只要你死了,我就投诚于他,你说你我之间,他会怎么选择呢?” 原本她是不信的,但现在赵昌陵这样冷漠的眼神,让她不得不信。 若然是之前,赵庆儿绝对不会听这种挑拨之言,可眼下她身心已至极限,再加上两人原本就有着误会,难免就会动摇。 利益当前,姐弟之情算什么。 她本来也没有多看重这姐弟之情,出身皇室,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姐弟,赵庆儿是这么想的,所以她觉得赵昌陵也是这样的人。 帘子压下,从外头隔绝了大部分的日光。 马车开始走动起来,赵庆儿不甚清明的理智里,有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 她要跑。 就这么被赵昌陵接走的话,她一定没有活路。 她酝酿着,一直到外头有了些许人声,她确定自己到了大街上,当下用尽了力气,一把撑着爬了出去。 赶车的车夫被后面爬出来半截的身子骤然吓了一跳,一把拉紧了缰绳。 马车骤停下来,赵庆儿一阵天旋地转,直直从马车上滚落在了地上。 这一下是实打实的,她落地的时候,还发起了一阵闷响。 赵庆儿口中蓦地涌上了一丝血腥气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碰到了哪里,身上一点痛楚也感觉不到。 她恍惚之中,只知道大街上围绕过来许多人。 有婢女手忙脚乱地冲上来,一群人紧张地将她往马车里抬,赵庆儿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甚至连转头都很困难。 在一阵重重叠叠的人影,她忽然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面孔。 那张卑贱的,却并不惹人厌,看着乖巧讨喜的脸,赵庆儿从第一天见到她,就记下了名字的那个商女,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她每一次想起那张脸,她都有种深切的恶心。 ——苏向晚。 是苏向晚! 是她的鬼魂,她的鬼魂藏在了人群里,正讽刺地笑看着她如今落魄颓败的结局。 赵庆儿哼哼地发出声音,然而发出来的只是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粗气。 她心绪激涌,忽觉心头一痛,喉中卡上了一口腥热的血气,她视线朦胧之间,就失去了光影。 人群被驱散开了,但还是有不少人谈论着方才的那一幕。 哪怕东阳公主到了今日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人群里依然有人认出了她的模样。 京城里大多的百姓,曾经真切地敬爱过这位尊贵的公主。 这位为了大梁,下嫁燕北世子,忍受夫妻分离伟大的公主。 可如今大家再谈起她,都是一片唏嘘了。 毕竟曾经以为无比伟大的公主,也并不伟大,她也会为了一己私欲杀人,也会利用自己高贵的权势,安插奸细去军中,还意图偷取布防图。 “从好人到坏人,其实只要一件事就可以。”苏向晚似乎有些感慨地出声道。 一个好人,只需要做了一件坏事,她就是坏人了。 大多老百姓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赵庆儿把自己捧得太高了,跌下来的时候才会那么重。 所以她还是踏踏实实地做她自私自利的小人吧。 苏向晚没有多看那辆马车,她隐没在人群里,带着木槿走远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江湖势力 苏向晚觉得像赵庆儿这样的人,应该会挣扎好些时候,不会这么快死。 然而不过半月有余,宫中就传出东阳公主薨逝了的消息。 当然对外只说公主得了急病,具体的却没多言。 坊间的流言总是在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时候多了起来。 毕竟那时候东阳公主掉下马车的一幕,不少人在大街上都看到了。 这一场急病在大家的心里,似乎来得顺理成章。 陆君庭神色淡然,他对赵庆儿的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赵庆儿被昌陵接走之后,本若是好好养着,也不至于如此,不过她日夜都觉得有人要害她,所以在临王府也闹腾了不少事,她总说着是你的鬼魂回来了,昌陵觉得她是自作孽,心里有鬼,这才生出了心病,也就不耐烦管她了。”陆君庭慢慢说着,“还是皇后娘娘心疼她,寻了机会偷偷出宫见了她一面,不曾想她见着了皇后娘娘之后,当天晚上就没了气。” 苏向晚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缘故,语气也有几分惊讶:“皇后娘娘?” 她转瞬一想,很快就想通了实情。 那天赵庆儿掉下马车的事情,本来就引起了很多的揣测。 在适合的时候死去,也会死得更有价值。 女儿要是没救了,总不能留着,让她拖累儿子吧。 更别说,这个儿子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皇宫里这群人啊,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这样才能衬托出男主心怀光亮,出淤泥而不染啊。 赵昌陵还真的挺不容易的,不过也是,自古为君为王的,哪个心性不是坚韧异常的。 “我就着此事推敲了好久,都想不出来赵容显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是下毒?”陆君庭出声问她。 “不用下毒,杀死赵庆儿的人,是她自己。”苏向晚微笑道。 赵庆儿这个人,十分骄傲,这不仅因为她的身份,也因为她手段厉害。 在京城呼风唤雨这么些年,要摧毁她的心性,是极其困难的。 而且出身皇室的公主,怎么想都不可能脆弱。 苏向晚先前给她设的局,给赵庆儿把燕天放引来,也没怎么能打击到她。 从喜鹊被暗杀之后,她才开始有些慌。 第一个打击,是从赵昌陵跟她离心开始。 这毕竟是至亲之人的怀疑,她不得不在意。 接下来才是赵容显设计她的和离之事。 一再的失败,消磨了她的信心,这次和离,还搭上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名望,挫败可想而知。 最后,就到了燕天放的咄咄逼人。 这要是换做另一个温和一些的,还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燕天放应该是将她吓得不轻,在这阵惊惧之中,接二连三的打击,会让赵庆儿有种穷途末路的错觉。 这些东西堆积在一起,终于将她坚硬的心防一点点压裂,然后轰隆一下给压垮了。 这时候,只要随便动点手脚,引发赵庆儿的心病,之后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了。 “你知道吗,人最害怕的,永远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 就好像有人怕鬼,他们想象的鬼,也是各种各样的,是自己幻想出来,自己最害怕的那种形态。 赵容显自己也有心病。 他畏水,他也知道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他怕的是在落水之后那一阵,心里延伸想出来的那些东西。 虽然苏向晚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他深谙此道,所以才能对赵庆儿用了这么一种手段。 陆君庭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你之前让人故意送了证据出去,现在赵容显已经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找上去了。” 苏向晚闻言也并不意外。 这是迟早的事。 “那他应该会找到答案。”苏向晚放下了这件心事。 她现在可以安排前往广陵的事了。 送走陆君庭之后,苏向晚找了木槿过来,原本是要交代离开京城的事,不曾想木槿见了她,不等她开口,这便兴冲冲地对她道:“姑娘,阁主回来了。” 薛行回来了。 自那日暗杀喜鹊之后,薛行就隐匿了行踪。 听风阁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苏向晚一开始还担心他是不是出了意外,后来听闻没有任何人抓到他的消息,这才放下心来。 薛行暗杀了喜鹊之后,应该是暂且避人耳目躲了起来,等到足够安全的时候才会出现。 此下他能回来,证明现状是足够安全了。 苏向晚忙跟木槿一块去见薛行。 这么一见,才觉得他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当然并不是变老了还是变沧桑了,他的样子看起来跟从前无异,只是感觉他像背着一座大山,莫名就稳重不少,苏向晚以前觉得这个人很飘忽很神秘,现在只觉得他像不知疲倦的鸟儿,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一样,飘忽和神秘都变成了踏实和安稳。 他找回了自己,也找回了自己的人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木槿高兴得都快哭了。 这听风阁里,她是最想念阁主的人。 薛行回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废话,他直接道:“我此次回来,是同你们见一面,好让你们安心,再交代一些事情,而后就会离开。” 木槿以为他是像入夏那样,又去避暑山庄那里,忙就道:“好,我马上去帮你安排。” 薛行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此次,我一个人走。” 木槿怔怔的,她反应过来:“那我留下来看家?” 家,是她对听风阁的定义。 “木槿,我此一走,便是离开,再也不回来了。”薛行慢慢开口,神色严肃而认真。 木槿就愣住了。 苏向晚也愣了,她忙就问:“可是因着我给听风阁带来了什么麻烦,所以阁主要走?” 薛行摇头道:“我从前不知道我为什么留在听风阁,如今我知道了,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自然要离开了。” 苏向晚安慰地抓着木槿的手,“阁主是有什么要去做的事吗?” 薛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看向木槿,目光慈爱,“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奴婢,再者你也长大了,男女有别,我总不能一直将你带在身边。” 木槿整个人都呆了,她似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薛行。 “苏姑娘是个念情义的人,你跟着她,能比跟着我有更好的前程,漂泊了这么些年,你也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苏向晚就明白薛行的意思了。 木槿是个女子,女子未来的归宿,大抵是结婚生子,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但是跟在他身边,木槿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未来。 他这是在拐着弯地拜托苏向晚,让她带着木槿,然后带着她过上这里大多数女子“正常”的生活。 可是问题是,她自己也不是要过“正常”日子的女子啊。 木槿其实也不是。 但这其实是说不通的,因为在薛行的心里,女子走这样一条路才是最正确的,他们只是把自己以为正确的,好的东西,然后套在别人身上而已。 她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见木槿忽然起身跑开,再一个眨眼,就不见了她的身影。 跑得真的太快了。 苏向晚有点愧疚,她感觉自己像毁了木槿的家一样。 原本这个家好好的,如果不是因为她,薛行还以为自己是裴敬,可能终其一生也会跟木槿守在这个听风阁里,过完这一辈子。 可这也不对,薛行他也有权利找回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的未来。 成全了木槿的人生,那就不能成全他的人生。 她想了想,对薛行道:“阁主对我帮助良多,木槿此事,你尽可交给我,我会慢慢开导她的。” 薛行对她感激一笑,而后他拿出了一个木雕的牌子,递给了苏向晚。 “这是听风阁的木牌。”他道。 苏向晚没有接,她总觉得,拿过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听风阁,听风听风,也就是说,这里是京城的耳朵,苏姑娘,你知道这天底下,除了宗族势力,皇家势力,还有什么势力吗?” “江湖?” “不错,正是江湖势力。” 苏向晚看着那木牌,想着那该不会是什么能号令江湖之类的令牌,一时间有种自己要做武林盟主的错觉。 “听风阁所有能动用的势力,都并非我自己的势力,而是借助江湖势力,而你要借助江湖势力,便需要这样一块木牌。” 苏向晚心神稍定。 是她自己想多了。 金手指哪有那么多。 这个木牌其实就像是一个身份,就好像一个高级俱乐部,你要进门,你必须是会员,这就是一个门槛,有这个门槛,你才能找到人帮你做事,别人也敢放心帮你做事。 苏向晚现在获得的道具是,江湖势力会员身份一个。 她就大大方方收了下来。 “不过京城的耳朵是什么意思?”苏向晚又问薛行。 薛行起身,示意她跟着过去。 他在书架面前,扭开了一个跟电视剧里头看着差不多的机关,苏向晚本来以为会出现什么暗道,结果只是出现了一个盒子。 “你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只需要把你的问题写在纸上,而后连同这个木牌一块放进盒子里去,等待些许时间,就可以收到答案。” 苏向晚这回是切切实实地震惊了。 “这就是听风阁的秘密。”薛行对她道。 所以这木牌除了是一个身份,也是一个功能。 她可以用这个木牌求助别的江湖势力,别人也可以用木牌,来她这里要消息。 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这么大的秘密……就给我了?”苏向晚除了女主光环之后,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不是什么厉害之物,知道得多,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好事。”薛行意味深长地开口。 苏向晚心有戚戚,她贪生怕死怕麻烦,这东西如若必要,还是不要轻易用了,木牌也是一样的道理。 虽然她方才第一时间想找到的答案,是关于魏家的那个秘密,但转念一想,这秘密问不问得出来还不一定,相反的,要是因为她问了,给魏家带来什么灾难就不好了。 她不会觉得什么很浪费,或者利用这东西怎么风生水起,她只知道,只要用了一次,就必然要卷进去这些相关的东西之中,这些代价没有摸清楚之前,还是不要乱用。 恐怖片里头男女主角听见什么声音,一定要上去看个究竟,所以一看往往就会出事。 苏向晚从没有那样的好奇心,她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她就把耳朵捂了当听不见。 她从不给自己找麻烦,麻烦自己找上来除外。 “那我就收好了。”苏向晚把木槿收回衣襟里。 薛行也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了。 她告别了薛行,从房里走了出来。 还好木牌沉甸甸,又冷硬,不然苏向晚还有点不真实感。 喜鹊死了之后,属于她这个女主的机缘和运气,也相继回了她的身上。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女主的剧情,也还需要她继续下去。 那她会被剧情强行拉回去吗? 苏向晚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敢细想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不再找了 木槿跑了之后,不见了人影。 苏向晚在听风阁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这才回了房中。 她把木牌收起来,洗漱完后,回床上睡觉。 木槿这次跑出去,不会离开太久。 就像跟家里闹别扭的小孩,到了他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这里是木槿的家,她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她是个很豁达的小姑娘,并不会一直钻牛角尖。 苏向晚相信她很快就可以想通。 一夜相安无事。 再睁眼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向晚起身出去外面看了一圈,没看见有人回来的痕迹。 她洗漱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院子里散步。 散完步回房的时候,木槿就已经回来了。 苏向晚很自然地问她:“吃过早点了没有?” 木槿睁着眼睛看她,没有回应。 她眼睛有点肿,想来一夜没有睡,还哭了好久。 苏向晚不点破,也不故意去提薛行的事。 她见木槿没有反应,这便出了房门去了一趟厨房,给她带了一些早点过来。 烟气蒸腾,食物的香气四散。 苏向晚放在桌子上,喊她过来吃东西。 “如此大的人了,还耍孩子脾气么?”她出声道。 木槿心里瞬时就难受起来。 她赌气一样地走了过来,赌气地开始吃东西。 她似乎要反驳苏向晚的话。 苏向晚看她吃完了早餐,这便又道:“你心中难受,因为你觉得自己被丢下了,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自己被丢下,大人哪怕离了家,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木槿忍下了泪意,“那我不想当大人可以吗?” 苏向晚就笑了,“光说可没有用。” 木槿就看向她:“你有办法帮我吗?” 苏向晚摇摇头:“我没法帮你留在阁主的身边。” 她这话一出,就看见木槿的脸上明显覆上了失望的神情。 “你这么聪明,如果连你也没办法帮我,那肯定是没办法的了。”木槿满脸都写着伤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阁主,离开听风阁,结果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我总觉得像是在做噩梦,可是这个梦一直都不醒,我不知道怎么办好。” “你可以偷偷跟着阁主。”苏向晚建议道。 木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样可以吗?” “可以,你身手如此之好,可以不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难道阁主还能狠得下心扔下你不管么?”苏向晚继续怂恿她。 木槿哑了哑,最后她却是道:“不行,这样他会不高兴的,就算他狠不下心,那他心中也不情愿,如此我就会变成他的拖累,我不愿这样。” 苏向晚想着差不多了,这就准备给木槿炖心灵鸡汤。 她这便道:“木槿,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阁主现在找到自己的路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你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木槿撇了撇嘴,“我的路……我的路没有了。” 苏向晚眼睛亮晶晶地:“有的,路都是走出来的,只要你愿意走。” 木槿没有说话。 她的确不知道自己应该走什么路。 像薛行说的,跟着苏向晚,去过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吗? 她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正常的生活,又怎么能去过那种正常的生活呢?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苏向晚开口道:“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要走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别人觉得你应该走的路。” 木槿怔怔地,“我不知道我该要什么样的生活……” “那就找一找,找一种你自己一个人,觉得高兴,也可以过得很好的生活,现在没有的话,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如果你一个人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啊。”苏向晚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还有一句话是山水总有相逢,说不定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阁主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你的名字,你这样想想,会不会觉得高兴很多?” 木槿眼睛亮了几分,不过很快又暗了下去,她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自嘲,“我知道姑娘你想安慰我,但这些我知道不可能的。” 她从前是不入流的小毛贼,能走到今日,都是多亏了阁主的照拂,如此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根本不可能变成苏向晚口中说的那样厉害的人。 “话不要说得太早,你不如先跟着我,再过一阵时间,你再来说行不行。”苏向晚认真地开口道:“正常也好,不正常也好,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选择,但如果你做错了选择,我会帮你走回来,这样你还是不愿意接受吗?” 木槿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委屈地红了眼。 “你不能一直跟着阁主,但你可以一直跟着我,跟到有一天你自己要离开为止,像现在的阁主一样,去走自己的路。” 人啊,总是要有个信念才可以。 日光落在院子里青葱水嫩的树叶上,折射出生机勃勃的光芒。 木槿看了一会,这便回头过来,咬了咬牙道:“我相信姑娘的话,我愿意跟着姑娘。” 苏向晚就舒出一口气来。 木槿本来就不固执,所以说服她走出来,并没有那么困难。 当然也可以是因为…… 她们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也没有固执的筹码。 木槿这会想通了,就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找阁主,同他好好道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 苏向晚对她点了点头。 木槿深呼吸了一口气,飞快就出了门,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她起身去窗口望下去,一直看到木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之间,方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还好当明星的这点觉悟没怎么丢掉,她从前给自己粉丝熬鸡汤的时候,可是看了不少的鸡汤文。 娱乐圈那么难,总要什么都会一点不是。 站了没有多久,外头就来了一个婢女。 她带来了一封信:“苏姑娘,方才有人送来了信,说是给你的。” 苏向晚没怎么意外,她本来也就在等着这信。 那婢女留下了信,很快就离开了。 苏向晚接过来,很快打开来看。 她看完了信,又慢慢地将之折了回来。 ——可以离开了。 “谢谢雅宁表姐。”她放回了信,低低地出声道。 声音消散在空中,很快就湮灭不见了。 —— “魏雅宁?” 赵容显似乎有些不能相信,又再问了一次。 “你说的是魏府的大小姐,魏雅宁?” 元思点头道,语气里带着些若有似无的失望:“属下找到了当日透露消息给朱四的人,而后顺藤摸瓜查上去,便查到了魏府。” 赵容显眸色恍惚了一下。 他依稀不能相信。 “怎会是魏府?” 燕天放这件事,他一直觉得是苏向晚,怎么会是魏雅宁的安排? “属下本也有疑,那魏大小姐不似如此有心计的人,然而属下想接着查下去,却是不能了,魏府好似发觉了我们在调查此事,很快就毁去了相关证据。” “那个所谓的楚楚呢?” “前些日子,魏府的确悄悄送了一个人出城,恰是这个楚楚消失当日。” 一切都对上了。 “魏雅宁只是个幌子,魏府拿她出来搪塞你我罢了。”赵容显说着,似乎觉得自己先前的那些笃定,都变成了自以为是,此下就觉得有些可笑。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只不过是他太希望那个人是苏向晚,所以无论看什么,都觉得是她。 “魏府隐匿了这么久都不曾出手,现在不惜冒着巨大的危险也要对付赵庆儿……” 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魏府一定要杀了赵庆儿的事。 “王爷……”元思敛下眉来,“或许……不必再找了。” 再找下去,除了无尽的失望之外,也是徒增伤心而已。 赵容显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他不能一直困在这件事情之中走不出来。 燕北还有很多要安排的事,是不容疏忽的时候。 一个不小心,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因此让自己受累。 这些道理,元思知道赵容显心里是清楚的。 折腾了这么些时间,查了这么久,也该够了。 他是当今的豫王,因为一个女子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很不理智了。 “你说……她若是没有死,那为何不来找本王?” 赵容显做了如此多的事,如果苏向晚活着,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找她。 苏远黛毁了脸她都不曾出现的时候,其实就有答案了。 他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怀疑 ,都归咎于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元思没有说话。 屋里深沉,寂静。 春意暖人,明明这么晴朗的天,代表着一切美好。 永川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 “王爷,顾大人来了。” 元思看了赵容显一眼,出去开了门。 顾砚从外头进来,满身风尘仆仆。 他赶了许久的路,眸中有些血丝。 “王爷,属下的人在广陵,找到了一个京城回去的苏小姐,不过……” “不是苏向晚。”赵容显淡声开口,他已经知道顾砚要说什么了。 顾砚窒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赵容显,静了一下,又道:“是苏府的四小姐苏兰馨,她回了广陵的旧宅安住,的确不是苏向晚。” 连同元思永川在内,屋里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这么多似是而非的消息和线索,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最后的结果,都没有结果。 良久,赵容显终于先出了声。 “就这样吧,撤回所有的人手。” 他下了决定,不再找了。 赵容显在该果断的时候,从不会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 三人就都退了出去。 顾砚是走得最晚的一个,关上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赵容显。 那时候在他身上看见的鲜活气息,就这样不见了。 赵容显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死气沉沉的那个赵容显。 或者…… 更甚。 第四百四十九章、离开京城 薛行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木槿看着很平静,她很快将听风阁里一切事务安排完。 苏向晚站在一楼,看着通透空旷的大堂,她想起当初第一次跟魏雅宁来听风阁的时候,如今景色依旧,却人走茶凉。 木槿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了许久。 良久,苏向晚收回了心思,对她出声道:“走吧。” 马车已经在外边准备好了,她们是时候离开了。 木槿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来。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总有一日会回来的。 木槿回笑道:“我只是还有些放不下,再过一些日子就好了。” 苏向晚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们一块上了马车。 有微风透了进来,是听风阁里带着花香和暖意独特的风。 苏向晚把帘子放好,看着听风阁在窗帘里的那点缝隙,慢慢地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离开是件有些伤感的事,尽管苏向晚早就决定了要走,临近离开的这会,心中的滋味也有些复杂。 她从前想过她有一天会走,但那时候没想过,会这样走。 两个人心里都有事,这会在车厢里沉默着都没说话。 马车慢慢地走,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停了下来。 已经快要出城了。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陆君庭提着酒壶从马车上下来。 他平日不正经打扮的时候都已经十足地俊俏,今日着了正装,梳起了发髻,更显意气风发。 苏向晚下了马车。 陆君庭递了一杯茶水过来给她:“知道你不胜酒力,以茶代酒吧。” 她接过来,做了个敬酒的手势,喝完手上的茶水,方才道:“等来日我练好了酒量,再同你对饮。” 陆君庭目光灼灼,“等来日我去广陵找你。” 苏向晚弯眼笑了,她点了点头:“好,等我在广陵落脚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陆君庭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他笑得很潇洒,“路上小心。” 送别很简单,两个人没再说多余的话,就在这个路口分道扬镳。 路的两旁有不少的木棉树,盛开的花朵掉下来,不萎靡,不褪色,很霸气地诠释着离别。 苏向晚重新上了马车,这一路走,就没有再停留下来。 出城很顺利。 城门的官兵尽职地坚守岗位,她们的马车例行检查完之后,就放了出城。 木槿原本还有些担心,一直到马车离了城门很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挑开帘子回头去看高耸的城门,身后尘土飞扬,很快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木槿回身来坐好:“我们真的走了。” 她语气里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话说完之后,她张开手掌,拍了拍脸,似乎想要用这个举动来驱散自己脑子里的不真切感。 她真的离开听风阁,离开京城了。 这么平静,这么顺利。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苏向晚摸着手上的锦盒,目光沉沉。 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一路的安稳顺利,也都是意料之中的。 悄无声息地,像个普通人一样离开,本来才是常态。 木槿看她似乎神色深沉,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锦盒,这便问道:“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苏向晚打开锦盒,拿出里面的那张地契来。 “我在想这个。” 木槿不知道这地契有什么特别的,当下看了两眼,而后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这地契苏向晚看了很多次,她其实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不过因为这是开启下一个支线剧情的重要道具,所以苏向晚想琢磨清楚一些,不想放过一丝线索。 她对着木槿道:“听说这是我母亲从前在广陵住的宅子。” 苏向晚听大家总是喊魏氏,看这地契才知道她的名字是魏静好。 很有言情小说女主名字的感觉。 不过在不久之前,这个地契已经换成了她的名字。 魏静好这个人在剧本里作为一个已经逝去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女二苏远黛一开始跟女主苏向晚姐妹情深,有个合理的缘故存在而已。 一直到这回受了魏家的帮助,绝处逢生,苏向晚才感觉到这个名字不是只生活在别人口中,还有另外存在的意义。 木槿只以为她是想念母亲了,当下也没有多言。 苏向晚抚平了地契,又将它放回盒子里。 前路虽然是未知的,但心怀希望,就有无限的可能。 她期待未知,也期待全新的生活。 —— 广陵,我来了。 然而她今下信心满满,欢天喜地的样子,很快就受到了现实的毒打。 原因无他。 长途马车真的太受罪了。 苏向晚颠簸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官道和各种小道穿插,每一条都不平坦。 马车滚在碎石子小路上,偶尔会过一两个坑的感觉,实在太酸爽。 她最开始还有心情掀开帘子看看外头的好春光,欣赏一下风景,一天过去之后,她看着轮子戴起来漫天的粉尘,已经笑不出来了。 在这次大变故之后,她被迫过着老年人的养生生活,这样的长途跋涉,真的很要命。 苏向晚不得不改变计划。 横竖不赶时间,她打算一路逛过去。 到一个新的地方之后,休憩两天,养足精神,再重新上路。 以至于这一路去广陵,她花了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 木槿没出过京城,看着外面什么地方都觉得新奇。 加上苏向晚带着她也是玩玩乐乐,很快她也从那阵离开听风阁的伤感中缓过神来,一路上兴致勃勃,好不快活。 在经过漫长的一个月旅途之后,她们终于到达了广陵。 进城的那一瞬间,苏向晚感觉焉下去的精神都活过来了。 她们到来的季节刚刚好。 深春已至,满目都是绽放浓烈鲜艳的花卉。 柳絮纷飞,花团锦簇,真让人有种春风得意的欢快之感。 广陵跟京城完全不同。 如果说京城属于繁华热闹,节奏快压力大的生活都市,广陵就是古色古香底蕴深沉的度假小城市。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在烟花纯色的渲染下,仿若像画出来的一般。 “姑娘,这里景色真美啊。”木槿从挑开的帘子看向外头,入目所及的每一处地方,都让她发出不停的“啊”“哇”的声音。 苏向晚也承认,这里的景色很美。 她以前觉得风景美如画这句话已经能表达出景色美好的意境来了,此下多看几眼,觉得还是不能。 画都没有这样的意境。 不过她倒没有木槿这样雀跃的惊奇劲。 比起欣赏景色,苏向晚现在更想快点到达目的地,好好地洗上一个热水澡,再好好地睡上一个大觉,休息个够本再说。 马车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穿来穿去,最后终于停在了一个宅子面前。 苏向晚下马车看了一眼,目光里露出几分惊讶。 这宅子的门面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得豪华。 完完全全的大户人家。 石阶之前干干净净,门把手擦得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模样。 她本来还想问问有没有走错地方,木槿就已经上去敲门了,动作快得她都没来得及拦住。 不过顷刻,大门从里头慢慢地开了,从门后走出来一个小厮。 他看了一眼苏向晚和木槿,还不等她们开口,当下忙道:“小姐稍等。” 他丢下这句话,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 苏向晚和木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她们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就听见里头传来了焦急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跟着出来了。 听起来人还不少的样子。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厮,他冲着苏向晚嘿嘿笑了两下,然后就把门打开来。 苏向晚还没从这种奇怪的状况琢磨出些什么,就听前面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姐。” 不对,是两道声音,同时喊了出来。 苏向晚望过去,这便懵了。 红玉和翠玉两个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脸上清清楚楚地写满了激动。 “你……你们……” 她感觉自己被一路旅途磨得都快没了感觉的心,一时间又活了过来。 苏向晚来这里之前,完全不知道翠玉和红玉会在这里等着她,这时候除了惊喜之外,还有些亲切。 在苏府里头,除了苏远黛之外,这两个丫鬟陪着她共过患难,历过生死,在喜鹊死了之后,她打听过两人的下落,知道她们失踪了之后,就没有其他的消息了。 翠玉是魏府的人,她跟红玉离开,那定然是安全的。 苏向晚也就想着她们离开了苏府,兴许要去过自己的日子,心中安慰,也就没有多想。 她没有想过,兜兜转转到了广陵,居然会再见到她们。 红玉眼浅,忽然冲上来抱住了苏向晚。 她不知道是替苏向晚觉得委屈还是替自己觉得委屈,哽咽地开口道:“小姐,红玉可终于再见到你了。” 翠玉面带微笑在一旁站着,她眼圈也有点红,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苏向晚愣愣地拍了拍红玉的背,有些哭笑不得地出了声,“我也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你们……” 这可真是…… 可真是太好了…… 木槿看她们久别重逢,目光里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欣羡来。 翠玉看大家都站在门口,这才出声道:“好了,先进屋吧,小姐这一路许是累了,先让她进来歇息下。” 红玉抱完了苏向晚,压着激动退回来,忙道:“对对对,小姐一定是累了,我这就去给小姐做些吃食,备些洗漱的热水。” 翠玉又看着木槿,“你也辛苦了,木槿姑娘,快些回屋吧。” 她待木槿很亲和,说话的语气也很自然,让人完全不觉得见外。 木槿也朝她笑了笑。 一行人就这样簇拥着进了屋。 宅子比苏向晚想象得大,不过一点也不破败萧条,反而有当地宅子古朴又气质深沉的感觉,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 下人并不多,加上红玉翠玉,总共有十个左右。 翠玉一路带她回去,一边跟她简单地说了这宅子里的情况。 这十个左右的下人,都是魏府精挑细选了守在这里的,这宅子魏家拿回去之后,一直都派人在这里住着。 从很久之前,他们就开始筹谋打算着苏向晚的后路。 这里一直等着她住进来。 “那个冒牌货出嫁之后,我就跟红玉说了全部的事情,然后带着她离开。” 那个时候的翠玉也没有想到,喜鹊会死在嫁人的路上。 她说起那时候的事:“当时豫王已经查到了苏府,魏府怕是藏不住,急忙将我们送出了京城,而后我们到了这宅子里头,听说小姐会来,便在这里等着,一个月前我们听说你已经出发了,左等右等你一直没到,生怕着这路上是不是出了意外,还好小姐你到底是平安无事地到了。” 苏向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长途劳累,所以走走玩玩,是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翠玉摇摇头:“哪里,小姐没事便好了。” 红玉在一旁赞同地点头。 苏向晚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高兴的感觉了。 哪怕是赵庆儿死了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的由衷的喜悦。 这里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勾心斗角,这一片天地,只有无尽平淡又安稳美好的未来。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喜悦了。 院子里的花绽放得十分饱满,被风吹过去,一颤一颤的,花香细细地飘过来,一切都是想象中,最好的样子。 第四百五十章、过生辰了 苏向晚在这宅子平安顺利地住了下来。 她安顿完的时候,魏府那边也收到来消息。 但她还是打算自己写一封信给魏雅宁。 燕天放的事,她找魏雅宁帮了忙,虽然只是借着她的名义来当幌子,但也足够让赵容显信服了。 苏向晚想谢一谢她,并告诉她自己的近况。 陆君庭那里也要捎一封信过去,京城里的情况他是最清楚的。 她虽然离开了京城,但并不代表抛弃了所有的过去。 只要她一天还是苏向晚,还是这剧本的女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一定。 知道得多一些总是好的。 将信件写完,完成了到这里的第一件事,苏向晚闲暇下来,也不着急去找什么所谓的秘密。 她花了一些时间,适应在广陵的生活,熟悉了这个宅院的每个角落,又费了一些心思,把这宅子里安排的下人都给摸清楚,如此她才真正算得上是安家在这里了。 广陵这方水土,的确很能养人。 苏向晚到这里之后,可能因为没有什么烦恼,心情开朗,一天天时间过得飞快,因为没什么好忙的,所以她有了很多时间,去做一些拉拉杂杂的事。 练字,看书,做一些瑜伽运动,再跟翠玉红玉木槿她们研究做些新鲜的吃食,一个月之后,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终于不再是劳累一点就气喘吁吁的样子。 苏向晚有天心血来潮地量了一下,发现她离开苏府之后到现在的这段日子,足足长高了五厘米。 这五厘米让她从原先一米五五左右的个子,险险达标到了一米六,有了一个新层次的跨越。 她一度怀疑自己每天喝的那些汤药是不是有什么生长激素。 苏向晚琢磨琢磨自己,应该能再长长。 除了高一些,她还胖了一点。 好在肉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她不再是干巴巴的小身板了。 极度滋润惬意的生活,让她的气色也变得很好,苏向晚照照镜子,除了气色变好,肤色变白之外,五官也长开了。 她现在已经能从眉眼之中,看见自己当萧婷时候的一些影子。 这张脸是清纯元气派,是真正的白莲花长相,加上之前瘦弱的小身板,的确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现在长开了,多了几分媚意,完美结合了无辜感,是既不具有攻击性又让人觉得好看的长相。 苏向晚有天起床梳头,她就对着红玉说:“我每天醒来看镜子,都会被我的美貌吓一跳。” 红玉笑得直打颤。 翠玉掩着唇笑:“对对对,我们家小姐世上第一好看。” 当然,跟蒋玥那种明艳的大美人没法比。 不过现在的模样,已经是苏向晚很满意的样子。 苏向晚的生辰在五月。 是烈火骄阳的五月。 那天她同翠玉和红玉去了厨房,准备好好做一个像样的生辰蛋糕。 蛋糕出炉的时候,光滑平整,奶香味浓厚,是个很成功的作品。 接着她们就开始动手装饰蛋糕。 成品很漂亮,漂亮到是可以动手拍照发朋友圈的程度。 翠玉第一次做这种蛋糕,完成的时候,也兴奋得不得了。 她端详着那个蛋糕:“第一次做就做得这么好看精致,味道闻起来也好香,我们也太厉害了。” 苏向晚对这个蛋糕挺满意的。 她想了想道:“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做,第一次做的时候,并不怎么成功。” 但是多亏了那一次的失败,她吸取了教训,所以这一次才能这么顺利。 五月入夏,她想想给赵容显做蛋糕的时候,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时间真快呀。 苏向晚不经常想起赵容显,也不喜欢想起他。 每一次想起他,心里头就好像堵着一块棉花,也并不沉重,只是软绵绵地透不过气,关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所以她就也不再想了,除了陆君庭来的信件里会说到他的近况之外,这是苏向晚第一次主动想起他。 她提前做了很多漂亮的小蜡烛,而后一根根蜡烛插上去。 十五岁的生辰愿望是—— 能一直无忧无虑地这样生活下去。 剧本不要再作死了,当女主死了吧,全剧终。 还有…… 再贪心一点,希望远在京城她所挂念的所有人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不管是陆君庭,顾婉。 还是苏远黛。 赵容显这个反派,只要不死之前,怎么样都过得很好,她就不用操心了。 以这样的情势来看,男主和男二斗到大结局登基上位,还有几年的时间。 剧情是一定会发生的,但结果可变。 那个时候,或者能找到属于反派的一线生机。 吹过蜡烛,吃完蛋糕,已经是深夜了。 广陵的夜晚有独特属于它的味道。 那是温柔的味道,让人的性情和心态也变得柔和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向晚就收到来京城的来信。 是陆君庭的信。 信里主要说两件事。 第一个是祝她生辰快乐,第二个是送上生辰礼物。 “听说路上耽搁了,不然早几日就该到的。”翠玉在一旁同她道。 以陆君庭的性子,应该是早早地寄出了信件,会在她生辰之前提前到。 不过快递也有延迟派送的时候,苏向晚不以为意。 红玉就跟着说:“这几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着许多地方守卫都森严了许多,进出城门也严谨得很。” 苏向晚抓着信抬起头来,“还有其他异常吗?” 红玉摇了摇头,“倒是没有,看样子,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似的,那个送信的说官路都封了,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的架子。” 翠玉就笑了,“广陵这个地方,哪怕是来个芝麻绿豆大的官,都能给你折腾出一出戏来。” 越是动静大的,反而是雷声大雨点小。 而在这节骨眼上还能招摇离开京城的,更不可能会是什么大人物。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陆君庭的远房亲戚来广陵,都能叫当地的官员摆出莫大的谱来。 在京城里满地都是世子小姐,不是侯府就是公府,一个赛一个地低调,在广陵这里看到这样的阵势,还是挺稀奇的。 “也是。”红玉撇了撇嘴,“四小姐从京城回来,不也摇身一变,成为此处的香饽饽么,大家听说苏府在京城搭上了临王殿下,可劲地巴结她,把她都捧上天了,都指望着她有一日回京城,能在临王面前提上那么两句话。” 红玉想着就有点生气,“她从前做了那么多坏事,小姐赶着她回来是教她反省自己的,没想到她回来,过得倒是风生水起。” 她始终觉得苏向晚对府里一个两个要害她的人,都太仁慈了。 除了周姨娘死了,现在哪个都活得好好的。 苏向晚笑了笑并不说话。 周姨娘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至于苏锦妤,她也并不是十恶不赦。 苏兰馨最后帮了她一把,所以苏向晚给她生机。 女人在这个时代,内斗消耗已经很可怜了。 苏向晚有仇必报,一般当场能报的就报了,事后也不会再去算账。 如果她们能活得好好的,那也是属于她们的本事。 跟她没有关系。 “不要看别人过得好不好,自己好就行了。”翠玉安慰红玉。 苏向晚就低头,打开看信。 信里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你个好消息,燕天放终于离京了。 陆君庭那道欢快爽朗的声音,随着这封信在耳边响了起来。 苏向晚哭笑不得,“他总算是走了。” 赵庆儿死之后,燕天放就可以回燕北的了,不过他没走。 他不死心地,还想找“楚楚”的下落。 如今终于肯放弃回去了,这是好事。 然而下一句话让她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燕天放走之前,画了一幅画,让赵容显动用人力,帮忙寻人你知道吗? 第四百五十一章、画像礼物 苏向晚手上莫名一颤。 她差点看不下去。 她以为自己暴露了。 还好下一句话是——我把他的画偷过来了,给你当生辰礼物,看,小爷我是不是特别讲义气? 苏向晚忙拿起桌子上的画卷。 她本来还以为陆君庭送了什么贵重名画来,就没有在意。 这会急急忙忙就打开来看。 翠玉和红玉看苏向晚脸色不好,这便也跟着凑过来看。 画卷铺开,里头画着的东西,也展现了出来。 翠玉和红玉都愣了,“这是……” 苏向晚一口气提在喉咙,忽然像卡住了一只苍蝇一样,面色诡异地道:“我如果说,这是我,你们看得出来吗?” 实不相瞒,她也看不出来。 这画里的人,除了能看出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不,苏向晚指着那头发,“你们看,这头发画得还是挺像的。” 跟她一样是长发。 苏向晚虚惊一场,又拿起了信。 她真是被陆君庭吓死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吓到了,本世子当初拿到的时候,也是这般惊奇,这燕天放的画,可真是惨不忍睹,赵容显要是看着这画还能认出你来,我就敬他是个人物。 苏向晚看了一眼那幅画,摇头笑道:“我都认不出我自己来。” 还好这里没有什么相机,她更庆幸自己从前卑微,也根本没有人会无聊到去画她,完全地避免了暴露的风险。 接下来就是一些闲暇的小事。 比如赵昌陵和蒋瑶的婚事定下来了,再比如现在燕天放跟赵容显一个阵线了,朝中局势紧张,赵昌陵身边正是缺人,陆君庭就自告奋勇地上去了。 苏向晚知道他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信到最后,陆君庭又写道——赵容显最近跟魏家有些不对付,你自己在广陵小心些。 “不对付?” 苏向晚不知道这个不对付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赵容显没有为难魏家的理由。 这信里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很在意。 苏向晚一直到晚上睡觉之前,都在想这件事。 她已经回来很久了,起初的时候,已经把这个宅子里里外外都给查遍了,连只老鼠都没发现,更别说什么线索。 至于打听的话,当地是有不少原住民,但苏向晚没有头绪,没有针对性地去查,也没能问出什么来。 她想着有一天这个剧情该来的时候,就自动会来找她。 此下觉得还是该重视起来。 苏向晚有种预感,这个秘密兴许是她不能想象的大。 她翻出锦盒,又开始研究那张地契。 翠玉从外头端水进来给她洗漱,看她又在看地契,忍不住笑道:“小姐又在看这地契了。” 苏向晚随口应道:“到底是写了我名字的地契,是该多看几遍。” 她当初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也反复把房产证拿出来看。 苏向晚说完,又把地契放好。 还是没有发现,她起身准备洗漱。 洗漱完,她又看了一会书,然而可能因为心里头有事,又不怎么看得进去。 苏向晚索性也不看了,准备上床睡觉。 酝酿了一会睡意之后,她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想到什么,脑子里忽然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过来。 “名字。” 是名字。 这宅子是写在魏氏名下的。 也就是说,这是魏氏还未出嫁之前就有的私宅,不然现在应该是当作嫁妆放在苏府,而不是收在魏府。 “这宅子给了我,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苏向晚想着,思绪越发清明,“这地契说不定是个关键证据,魏府觉得继续收起来,总有暴露的危险,但也不能随便卖出去,因为魏府在广陵卖宅子,只要有动作,就会引起注意,直接回到我手上,反而合适。” 是了,这么说就说得通了。 魏静好当年是魏府的嫡出大小姐,魏府在广陵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她好端端地置办个私宅在这里做什么,魏老太爷这样清廉,魏府也不是那种阔绰到四处买宅子的人。 苏向晚忽然就有了方向。 魏静好可能有自己的储蓄,然后偷偷地买了这个宅院,可她为什么要在广陵买个私宅,她觉得查出这一点,其他的基本也可以相继查出来了。 有了方向,苏向晚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 她找来翠玉,让她去打听一下这宅子以前的买卖中间人。 如果真是魏静好自己买的,那她的猜测就对了。 如果是魏府买了,让魏静好住在这里,那就证明她又想错了。 直接问魏家是没有用的,要说他们早就说了。 翠玉得了吩咐,很快就出门去打听了。 苏向晚计算了一下时间,这大约是在十五年前左右的事情,时间虽然有些久,可是钱花到位了,她相信时间不是问题。 翠玉出去了很久,她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没打听到任何消息,这宅子十多年前的经手人,早就离开了此地,并且没人能找得到他,就连此人的所有亲戚朋友,也联系不上他。”她有些颓败地出声道。 苏向晚有些失望,但又觉得这其实是正常的。 魏府定然抹消了当年所有事的线索,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没打听到消息,恰恰证明她想的方向是对的。 这就可以了,她也不是非要找到那个中间人不可。 “没事,明天继续查,找不到买卖这宅子的消息,就找这宅子的消息。” 苏向晚安慰她道。 “宅子的消息?” 苏向晚对她笑道:“换一个角度,广陵这么多宅子,为什么选了这一处,这个院子特别便宜,还是景色特别的好,抑或是有什么其他特别的缘故,肯定是有原因的。” “小姐你说得对。”翠玉恍然大悟过来。 自家小姐的脑子转得实在太快了,她怎么就没有想到换个角度呢! “我们首先得找到十多年前广陵的地图,然后,再去府衙里找到十多年前的县志,只要找到这些,我觉得答案也就随之出来了。” 去偷府衙的县志,这个任务可以交给木槿。 她们现在的难题,是十多年前广陵的地图。 红玉本来在一边听着,插不上话,这会忽然就道:“地图,地图这府上不是有一份吗?” 苏向晚和翠玉就看向了她。 红玉被她们这么一看,忽然有些紧张,她这会有些不确定了,“这宅子的书房,我当时收拾过一遭,我记得是有一份地图的,但……可能也不是,我得去翻一翻才行。” “我同你一块去找。”翠玉忙道。 红玉点了点头。 苏向晚就道:“我去找木槿,你们有消息了,就回来同我说。” 三个人分道扬镳,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 木槿在自己房里,她正在做苏向晚教她的“敷面膜”。 苏向晚找到她的时候,木槿的脸上还贴着青瓜。 “我想麻烦你帮我去府衙里偷一份东西。”她开门见山地道。 木槿本来就没什么事可以忙,当下很乐意地点头道:“行,要偷什么?” “县志。” 第四百五十二章、宅子秘密 去府衙偷县志,是需要十分谨慎的事情。 并且苏向晚要的县志,是十多年前的县志,有些历史悠久,所以木槿可能要费些功夫。 “这事有点麻烦,可能要让你多跑几趟了。” 苏向晚相信木槿的能力,在京城那满处是高手的地方,她都能全身而退。 一个小小的广陵府衙,困不住她。 木槿需要先去探查地形,翻找县志再到偷出来,需要做些准备功夫。 苏向晚也就不打扰她了。 她回了房间。 翠玉和红玉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屋子里烛火摇曳,苏向晚的眼皮莫名又跳了一下。 这一跳,连带着她的心口也跳了一下。 门忽然就开了。 翠玉推门走了进来。 苏向晚没看到红玉,便开口问她:“怎么你自己回来了,红玉呢?” 翠玉神色严肃:“小姐,我是来请你一块过去书房的。” 苏向晚一听就知道有事。 她想了想,问她:“书房……是不是有暗道?” 翠玉闻言,语气里都是惊讶:“小姐你早就知道了?” 苏向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般宅子里能藏着什么秘密的话,多数就是不为人知的暗道了。 而这暗道,一定就是在书房。 这简直是古装电视剧必须配置的设备。 编剧你能不能有点创意啊! 她简直无力吐槽了。 “只是猜的。”苏向晚站起身来,“去看看吧,毕竟我也想知道那个暗道里头,藏了什么秘密。” 翠玉挑灯走在前头,宅子里四处都亮着灯笼,尽管如何,光线还是有些隐约的暗淡。 广陵的夜尤其暗,不像京城里头,哪怕入夜了,苏府外头的所有路上都亮着灯笼,以至于院子里亮了灯,相互辉映起来,就是灯火明亮的样子。 入夏的天还有些闷,空气里一点风都没有,好在气温不似白天那样烧人,能缓解人心中的些许焦躁。 书房距离她的房间有一小段距离,苏向晚跟着翠玉走了好半会才到。 红玉在书房里等着,里头比平时多亮了几盏烛火,看起来比外头明亮,那光亮从敞开的门口透出来,折射成一道明晃晃的光束。 屋里在这么多烛火的照耀下,视线也一览无遗。 苏向晚先前也翻找过这书房,除了找出一些比较有价值的老书之外,没有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没有留下。 大件的陈设并没有做过什么改变,比如书架,书桌,椅子,花瓶,软塌。 这些都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东西。 红玉站在那打开的暗道上方,有些惶恐又小心地朝里头看,看见苏向晚来了,忙朝她走过来。 “小姐,这暗道黑乎乎的,我方才拿灯照了一下,只看到一小段路,后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多深,可渗人了。”红玉连忙说道。 这暗道的位置很隐秘,不是传统的书架后面,而是在软塌下方。 与其说暗道,不如说是地道。 这是向下挖出来的一条路。 翠玉就问她:“小姐,要下去看看吗?” 苏向晚拿灯盏照了一下,除了无尽的黑暗,果真什么都没能看清楚。 这地道里有什么东西,是必须亲自去看一看的。 一般出现这种暗道的地方,多数都伴随着什么秘密。 苏向晚是很能克制自己好奇心的人,尤其是有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 可这会她要找的答案,近在眼前了。 ——剧情已经被触发了,作为女主,她估计这会不进去,来日也要进去的。 “长痛不如短痛。”苏向晚当机立断,“我下去看看吧。” 不把这个地道剧情过完,会少一个关键线索,那么谜底是什么,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翠玉跟上来:“我陪小姐一块下去。” 红玉就道:“我在这里守着,若有什么事,你们就喊我一声,我立马去喊人过来。” 苏向晚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一个突如其来的地道,让气氛无端凝重起来。 苏向晚本来不紧张的,被翠玉和红玉那一副要进龙潭虎穴的表情影响,也有了一些紧张。 那黑黝黝的地道口,像是能吞噬光芒,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未知恐惧,才最吓人。 她定了定神,提着灯盏开始往下走。 灯盏的光芒并不很亮,好在她们有两个人,两个灯盏,所以视线能远一些。 这一段阶梯并不是很长,只是因为底下什么都没有,所以照的时候黑乎乎的,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错觉。 苏向晚落地的时候,回头往上看去,发现其实也只有一层楼的高度。 她提着灯罩照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路在前头,不知道要通向什么地方。 空气并不潮湿,也并不难闻,想来这地道还是通风的,因此也没爬出什么可怕的蛇虫鼠蚁来。 比起那些会吃人的惊人秘密,苏向晚其实更怕这些。 眼下发现没有,她也就放心了。 翠玉先行走了过去,她照着墙壁:“小姐,这里是有烛台的。” 烛台好几个,只是这会早就没了燃着的蜡烛,所以空洞洞的。 “找些蜡烛来吧。”苏向晚出声道。 翠玉应下了,她回头上去,跟红玉拿了许多蜡烛下来。 一个一个的烛台亮上了蜡烛之后,这通道明亮起来,那种渗人的感觉也散去不少。 这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简陋通道而已。 苏向晚带着翠玉往前走去。 通道很长,她估摸着这个方向,走完这通道的路程,已经足够走到了大街上。 也就是说,她头顶的这个位置,已经出了苏府。 走到尽头,路从右拐了一个弯。 翠玉继续摸索过去,陆陆续续地把这通道的烛火也点亮起来。 这一路比方才更长一点。 因为不知道尽头,苏向晚有种怎么走也走不完的错觉。 就在她心中估计着距离的时候,尽头就已经到了。 前面没路了。 “小姐,没路了。”翠玉四处照了照,对她说道。 苏向晚也提着灯罩四处看了看,最后她停在一处凹陷之前,这里跟她那边的入口类似,也有着阶梯形状,只是上方已经被石头封住了,显然是有人把这路给堵死了去。 “所以这就只是一个地道而已。”苏向晚最后下了结论。 当然,她怕是自己中间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这一次往回走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把地道的每个角落都看遍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 苏向晚找着找着,就发现了一个银色的小珠子。 当然她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反正看着挺精巧的,还挺闪亮,应该是在什么东西上面掉落下来的。 这珠子实在太小了,以至于掉在地上,不仔细找,还不一定找得到。 不过质量是真的好,苏向晚想想这都多久,这珠子还能维持着本来的样子,简直是个奇迹。 珠子的主人也没有回来找,应该是不怎么重要也不怎么贵重的物品,可能是身上的装饰之类。 身上的装饰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那就是非富即贵的人。 那有可能是魏氏的? 她秉持着能找到的东西,不管多小,一定是关键道具的心态,好好妥当地将之收了起来。 接下来回去的一路上,苏向晚再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红玉提心吊胆地在外头等着,一直到看见两人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忙就问道:“里头什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苏向晚拿出那颗银珠子来,“就是一个地道,没什么稀奇的地方,这是里面捡到的小珠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头掉下来的,此外就没有什么发现了。” 红玉接过来使劲地瞧,瞧出了斗鸡眼都看不出一朵花来。 苏向晚心里头估计着方向和距离,又问红玉:“地图找到了吗?” 红玉的心思从那颗银珠子上头收回来,这才道:“找到了。” 她回头翻出一个纸卷来。 苏向晚打开一看,确定这真的是十多年前的地图。 底下还有出品的日期,还有绘制出版的书局印章。 她再连同这地道一想,就明白过来。 “这地图是为了底下的地道买的,用来勘测定制路线和方位。” 光看这个地图,不结合这个地道,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其实这本来也就是一幅老地图,无甚稀奇。 苏向晚估计,魏府可能真的不知道有这个地道。 这毕竟是留给女主的剧情啊,怎么可能让其他人在女主面前发现。 “按照我们在地下走的距离和路线……”苏向晚手指慢慢游走,最后停在大概的区域上方,“这宅子的地道,通向了此处。” 地图比较简单,只画了附近有几座宅子,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苏向晚一拍手掌:“好了,今天的任务圆满完成,今晚大家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继续。” 她要去踩点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排除大法 苏向晚一早吃完早点,带着红玉和翠玉一块出了门去。 她自己重新按照地道的那条路线,仔细小心地在大街上走了一遍。 道路没变,但有几处新建了宅子,所以有些误差。 一步之差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最后按照她的估算,锁定了三座相邻着,最有可能的宅子。 苏向晚让红玉和翠玉去打听下这三处宅子的人家,再打听下这些宅子有没有易过主。 换过人家的痕迹,只要有人,就永远不可能抹去。 她自己则去了一趟广陵当地的善堂。 苏向晚捐了一些银钱,还给善堂送了一些东西。 她思来想去,只能找当地的老原住民,才能问到自己要的消息。 但大部分的老原住民,不是她想找就能找的。 善堂此处不仅收养了一些可怜的孩童,还会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甚至是病重被遗弃的老人。 哪个地方都有善堂,越是富庶的地方,富人就越喜欢通过银钱来建造自己的名望,一个有钱商人赚到了钱,他在当地一不修桥铺路,二不乐善好施,多数是要被人唾骂的,越是想要走得长远的家族,就越看重家族名望。 善堂的存在,就是让富人捐钱塑造名望的地方,当然他们就是只顾给钱,善堂里头有没有真正用到需要帮助的人身上,有没有真的做事,那就各个地方不尽相同了。 不过广陵此处,看来善堂还是挺尽责的。 生病的老人,至少都有大夫来看,开药吃,尽力维持他们的生命。 苏向晚在善堂里看了一遭,同几个状态还可以的老人聊了聊天,虽然没有问到很具体的东西,但问得到大概,也已经足够了。 她离开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清一色活泼的女童,心情无端就有些沉重。 这个时代,是会吃人的时代。 可不吃男人,只吃女人。 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力量的卑微和渺小,苏向晚在这里,能做的事情毕竟还是太少了。 但哪怕少,也还是要做的。 苏向晚想着事,一路回到了宅子里。 木槿先来找上了她。 “姑娘,府衙里头的情况我都摸清了,今晚上就动手。” 这倒是比她想的快。 苏向晚便叮嘱她:“那你小心,莫要着急,哪怕偷不着也不要紧,不要引起任何动静。” 县志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苏向晚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县志里找出线索,自然要更加谨慎。 木槿很自信地笑了:“姑娘等我好消息吧。” 同木槿说完了事,翠玉和红玉和相继回来了。 这回要打听的东西并不难,所以她们两个收获不少。 苏向晚不着急,同她们坐下来,喝了几杯茶,这才综合起所有的线索来分析。 翠玉说起自己打听到的事:“第一个宅子,住的那户人家姓黄,也算是广陵当地的大户了,府上在十多年前,出过一个榜眼,现今是个小官,现今黄家有钱有势,也算春风得意了,这家人在广陵住了约莫二十年,宅子也修葺过几次了,十多年前也确实修葺过,小姐觉得可能是这户人家吗?” 苏向晚没说话,她问红玉,“你打听的人家呢?” 红玉就道:“第二个宅子里,住的那户人家姓宗,是近几年才买的院子,之前住的那户人家姓唐,家道中落了,不得已变卖了宅子,而那户姓唐的人家,在那院子里住了约莫二三十年,也曾有过辉煌的时候,那时候苏府是当地富户,唐家的名望跟苏家差不了多少。” 苏向晚听完,摇头道:“两个都不像。” “为什么?”翠玉和红玉异口同声地问她。 “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对。” 这两户人家,一个姓黄,一个姓唐。 一听就是编剧随手起来用的普通姓氏。 你看这剧本风格,关键人物的姓都是苏,赵,顾,陆,蒋,许,诸如此类的姓氏,都是小说主角常见姓氏,你就知道这些是重要角色。 用这个排除大法,一定没错。 苏向晚就问下去:“第三个宅子的人家姓什么。” 回答的是红玉:“姓牛。” “……” 翠玉跟着又道:“这姓牛的人家,也是近几年才买的宅子,之前的那户人家,姓苟。” “???” 好魔性啊! 不过苟这个姓氏,有那么点味道了。 红玉也补充道:“苟大人在广陵当地当了十多年的父母官,约莫在十年前升迁去了京城,而后又将广陵所有的家人也接了过去,这宅子便在几年前出手卖掉了去。” 她们都觉得,苟大人家是最不可能的。 苏向晚一听就知道有戏:“那就是了,是这个苟……苟大人家。” 这个可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苟官啊。 她分析给翠玉和红玉听:“那个地道,明摆着是两边都知道的,并不是单方向的,也就是说,排除了阴谋诡计,只是方便两个宅子互通而已,也就是说,我母亲要见的人,是不方便让别人知道,并且只能隐秘来往的人。” 翠玉想到什么,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难道夫人跟苟大人?” “不不不,苟大人在此地当了十多年的父母官,我母亲生在京城,养在深闺,先前根本不可能认识他,就更不可能为了跟他家挖个地道来往,专门跑来广陵买个私宅了。”苏向晚缓缓顺了顺事情的经过,“你们想,苟大人身为当地的父母官,如果京城里来了什么人物,他为了周全,为了表现自己,那定然是要把人接到自家宅子里去招待的,这么想的话,是不是就能解释得通了。” “所以只要查到当年京城里有哪个大人来了广陵,并且住在苟大人家中,也就知道夫人在地道里往来见面的人是谁了。”红玉听明白了,一下也来了精神。 魏氏同这个人见面,是偷偷隐秘的,并且不能张扬。 为了跟这个人见面,千里迢迢来了广陵,还安置了一个宅子。 苏向晚这会什么都想不到。 她对魏氏了解有限,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不想乱去揣测她的行为。 “等木槿把县志找来看看,我们就知道了。”苏向晚慢慢道。 第四百五十四章、太可怕了 每个地方都有县志,每年大大小小记录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苏府里头说起魏氏,大抵是说当年魏氏来广陵游玩小住,苏崇林偶然一见十分倾心,便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苏崇林少年倜傥,发妻死的早,他跟关氏伉俪情深,在当地口碑很好,按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这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 在苏崇林的追求之下,魏氏对他动了心,而后铁了心地要嫁给苏崇林,魏家拦不住,只能就这样任由她嫁过去。 因为原本就不喜欢苏家,所以魏氏死后,魏老太爷干脆断绝了跟苏家的往来关系,一直到今天。 魏氏嫁进苏府的第二年夏天,苏向晚就出生了。 按照这个时间线回溯,苏向晚要看的,约莫是16年前的县志,也就是她出生的前一年。 等到月黑风高之时,木槿穿了夜行衣出了门。 她开始动手了。 苏向晚和翠玉红玉三人毫无睡意,三个人在房间里等着。 她在塌上看书。 翠玉和红玉在桌前做针线。 大家手上都有事,但明显都心不在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木槿终于回来了。 她捧着好几叠厚厚的本子,气喘吁吁的样子。 这些本子又厚又重,上头铺了一层厚厚的灰,把原本蓝皮的封面都变成灰色的。 木槿将县志抛在地上,灰尘随之扬起,在房间里飞出了一阵厚厚的尘霾。 她被呛得直咳嗽。 “那放至县志的库房根本没人把守,整个府衙里头护卫松散,我简直来去自如,就是这县志……又重又脏……”木槿咳了两声,继续又道:“我搬了这么大一叠,还只是搬了一半而已。” 苏向晚给她倒了杯水,让她顺气。 而后她又看着地上凌乱铺排散开来的一本本县志,默默地咽了咽喉咙。 只是一年的县志都能写这么多本。 这广陵看着挺平静,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多东西写。 木槿喝完了茶水,缓回了口气,“好了,我现在回头去把另外一半也搬回来,这事就算完了。” 苏向晚就对她道:“辛苦你了。” 木槿笑了笑:“我这还不算什么,你要把这些都看完的话,可比我辛苦多了。” 她说完,很快就出门,往府衙去了。 翠玉和红玉已经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地上这些县志了。 一本本散了灰,大概清理好,又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一一排列起来。 苏向晚醒了醒神,拿了第一本县志开始看。 这些县志的信息量挺大的,苏向晚看着,几乎就能想像出那一年广陵的样子。 十六年前,那一年入春,广陵的花期格外早,花也开得格外好。 那是草长莺飞,杨柳拂堤的一个春天。 据县志里记载,当年到广陵游玩的人并不少,不管是外来的还是本地的,桥上桥下,到处都能看见踏春游走的人。 总体来说,那一年广陵还算风平浪静。 虽然上半年也出了不少案子,但大多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命案也有,但是不多,还很快都破了案,此外还有一些写得比较诡异的民间传说,甚至连太阳雨这种天气也给写了进去。 苏向晚看了一个通宵,也只堪堪看了两三本。 翠玉和红玉累得撑不住,在桌边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苏向晚看得眼睛发花,这才暂且放下,准备去休息一会。 这么一睡,她就开始做梦。 梦里是十六年前的广陵,是县志里记载着,热闹繁华的踏青景象。 苏向晚在人群里观光游览,正是兴致而起的时候,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是一边出着明媚日光,一边下着细雨的太阳雨。 她没有带伞,是以急忙寻了一个地方躲雨。 躲雨的人有很多,屋檐之下,一个个接一个地挤在一起。 苏向晚被人推攘着到了角落。 这么一退,她就撞上了后面站着的人。 苏向晚忙低头道歉,结果这话还没说完,自己的手腕就被对方抓住了。 雨声淅沥沥地荡在耳边,带着初春独有的凉意。 下一秒她就听见那个人说道:“苏向晚,找到你了。” 那声音是哪怕过去多少年苏向晚都认得出来的声音。 淡漠清冷,听起来有些凉薄,却带着少年人独一无二的清朗。 她甚至都没抬起头去看就吓醒了。 苏向晚满头大汗。 她到醒过来的时候,心脏还是飞速跳动,一下接一下跳得用力,简直像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一样。 她擦了擦汗,好久才定下神来。 外头日光高悬,一阵又一阵热乎乎的暖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让人烦躁的灼热感。 苏向晚从床上起身,喝了一大杯冷掉的茶水,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已经是正午了。 她睡了一个上午。 看到一半的县志还铺在桌面上,其他的县志井井有条的放在一旁,加上木槿最后搬回来的那些,足足有半个人高。 “我真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只是听见声音,都能让我吓成这样……”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有些好笑地喃喃道。 有一些东西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的。 但也有一些东西,时间越久,就反而越深刻。 比如她对赵容显的恐惧。 现在已经到只是在梦里听见声音,她都能吓出一身冷汗的地步了。 翠玉这时候进了屋来,她看见苏向晚醒了,便出声道:“小姐你醒啦,洗漱完刚好可以吃午饭,我这就去给你打些水来。” 苏向晚提起神来,她没让自己被这阵情绪耽误太久。 吃过了午饭,她又回头去翻看县志。 这一回再看的时候,上午做的那个噩梦就又浮现在眼前,以致她看着这县志,都连带有了些许的心理阴影。 好在红玉和翠玉和帮忙翻着看。 三个人一块看,速度快了很多。 加上她们有针对性地找当年京城里来人的事,效率就高了不少。 到晚上差不多可以吃饭的时候,翠玉和红玉休息了一会,忙着准备晚饭,房间里就只剩下苏向晚一个人。 苏向晚看得累了,这又起身倒茶喝。 然而估计是太累了,手上端着茶杯一时间没有端稳,那茶杯连同茶水就这样掉落在桌上,打翻了去。 桌上还有两本等着翻看的县志。 茶水不偏不倚,就倒在上面的一本县志上,老旧的纸张吸水力十分强,很快就被茶水沾了个透。 “要遭。”苏向晚惊呼一声,连忙把两本县志都抽了起来。 底下那本还好,只是湿了一角。 上面那本比较严重,内页几乎都黏在了一起。 苏向晚小心翼翼地翻开来,想着补救办法的时候,忽然看见里头被茶水晕得有些开的几个字,当下就愣住了。 她仔细辨认着,一字一句慢慢念了出来:“八月初一,太子殿下……南下……南下巡……巡查,于什么时到……不是,是抵达……抵达广陵。” 苏向晚念完,猛地反应过来。 “太子殿下?” 八月初一,太子殿下南下巡查,抵达广陵。 当时的太子殿下,就是赵容显他爹,赵衍。 这题苏向晚会做,前太子殿下赵衍,也是死在了十六年前。 那大概是八月中旬,当时恰逢西域一带生乱,先皇调兵镇压,云南边境的南诏趁机作乱,前太子殿下临危受命,带着三皇子赶赴了前线,没想到就此殁于此役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正因为这个原因,苏向晚才尤其震惊。 原来前太子殿下死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不是京城,而是广陵。 苏向晚赶忙看下去,然而后面的字越发糊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看了好半天,才能看出“太子殿下喜静,居于苟府,屏退一概闲杂人等……” 翠玉端着吃食进屋的时候,就看见苏向晚面色诡异地坐在桌边,脸色白得几乎像见了鬼。 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急忙上前问道:“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向晚捧着那本县志,眼睁睁看着那些字越来越糊,最后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这才问翠玉:“我问你,如果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挖了地道偷偷见面,你说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翠玉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定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啊,都到了偷偷挖地道见面的地步了。” 她瞬时反应过来,连忙又道:“小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难道夫人真的在地道里同人私会?” “事情还没弄清楚,也不一定是私会,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也有可能像她跟赵容显一样,只是因为合作关系才私底下见面。 对吧,不要自己吓自己。 赵容显他爹和她娘,她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是要死的节奏。 这也太惊悚了。 翠玉面色严肃:“有什么原因需要挖个地道偷偷见面呢,就说小姐你吧,你就算跟宸安王世子经常见面来往,也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们坦荡来往,反而不显得心里有鬼,再者,这地道两边相通,那便代表日日都能相见,掩人耳目日日相见,还能有什么原因。” 苏向晚这会简直是坐立不安。 她想告诉翠玉,但想想这实在有些可怕。 这要是全部的事实也就罢了,苏向晚担心的是,后头还伴随着更大,更可怕的秘密。 魏氏八月跟前太子殿下在广陵偷偷见面,八月中旬太子殿下出征,八月底到了前线,不久就传来身死的消息。 后来苏崇林在广陵对魏氏一见倾心并且展开了热烈的追求,魏氏被苏崇林感动,并且决定嫁给他。 魏氏一家人发现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魏氏已经怀孕了,这时候魏家不同意也不行了。 最重要的是,苏向晚是在五月底出生的。 对上时间线的话,好像有那么点悬啊。 根据电视剧常见狗血套路,苏向晚好像看见苏崇林头顶上的青青草原了。 魏氏很有可能是找了苏崇林做接盘侠啊。 大家都以为苏崇林跟魏氏早就偷偷在了一起,所以都没计较过她出生在五月底的事情。 苏向晚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可怕的情况。 万一她的生父不是苏崇林,真的是前太子殿下。 那…… 那赵容显岂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第四百五十五章、殿下来了 呵呵—— 编剧越来越放飞自己了。 苏向晚严重怀疑是因为她这个女主不配合,所以接下来的剧情也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傻白甜宅斗,苦情戏女主,玛丽苏之所有男人都爱我,这样还不够。 现在还要穿插一些几百年前电视剧都演烂了的剧情。 苏向晚都气笑了。 呸,你想都不要想。 不过气完之后,苏向晚冷静下来,又重新回溯此事。 事关重大,哪一个步骤想错了,都会是全然不一样的结果。 “反向推理回去,好像也不太对。”苏向晚喃喃地开口。 假设她是前太子殿下和魏氏的私生女,这事虽然说不怎么光彩吧,但也不至于要藏着掖着。 魏家也算是有头有脸,魏氏若然跟前太子殿下两情相悦,哪怕是已经有个太子妃了,也不影响封个侧妃什么的。 生在皇室,还是当今的太子,三妻四妾根本不算什么。 哪怕是前太子殿下死了,魏氏才发现自己怀孕,哪怕没有明媒正娶,她肚子的孩子也是皇室血脉,先皇哪怕是看在魏老太爷的面子,也不会如何亏待魏氏和她肚子的孩子,起码会帮太子补偿一个名分。 别说魏老太爷曾经深得先帝敬重,当时还是宫中太傅。 横算竖算,这事哪怕暴露出来,连丑闻都算不上,顶多魏氏的名声不太好,但怎么看都比让魏氏怀着皇室的孩子嫁给一个商户好吧。 苏向晚相信,但凡魏老太爷脑筋正常,他都不会让魏氏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退一万步说,魏老太爷真的是脑筋抽了,魏氏犯蠢,他也任她去了,那么魏家装着不闻不问,又要私底下保护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明明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非要藏着掖着来保护,那定然还有其他原因。 “或许是那时候怕有人要害我,所以要藏着我的身份?”苏向晚说完,很快又摇头否决了,“前太子殿下那点事,不可能一点风都没透出去,我养在苏家,不是更危险吗,那时候魏家的势力也在京城,留着我在广陵长大,一旦被找上门,救我都来不及。” 真的要保护,那必定是放在眼皮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 所以…… 她可能真的猜错了。 毕竟提前出生这个事,也不能当作绝对的证据。 事情过了十六年,真实的内情或许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魏氏跟前太子殿下关系匪浅这点可以确认。 自己的身世,却有待考证。 苏向晚想来想去,有几次觉得自己想到了核心的点子上,但再细想下去,那一阵感觉稍纵即逝,就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翠玉忧心忡忡地对她出了声。 她看苏向晚自言自语,脸色一会好一会坏,捧着那县志,整个人像魔怔了一样,就有些吓人。 被翠玉这么一打岔,苏向晚方才从自己的思绪回过神来。 她这会想开了一些,语气也就恢复了平静:“没事没事,我刚才只是太累了,又弄湿了这书,一急之下,就胡思乱想起来。” 翠玉仔仔细细看了她好几眼,方才松出一口气来:“那便好,我被小姐吓得,还以为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苏向晚脸色复杂了一下,“是有点发现,但不好确定,等我确定了再跟你说,免得弄错就不好了。” 这到底是原主的母亲,是苏远黛口中那个无比温柔,宽容大方的女人。 魏家那样的门第,魏氏再怎么叛逆,也断不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苏向晚觉得,她还是得从魏老太爷口中把更深一层的秘密挖出来。 但这个难度有点大,她得想想办法。 这时候苏向晚就想起了自己在地道里捡到的小珠子。 她收在梳妆台那里了。 苏向晚起身翻了一下,把裹在绸布里头那个小珠子拿了出来。 被清洗擦拭过的银色珠子,更加闪亮了。 此下外头夕阳还有一些余晖,阳光还没尽数消失,苏向晚这么一看,发现那银色珠子透着光芒,更像是小宝石之类的东西。 “翠玉你看看,这珠子照着阳光看是不是有些透?” 翠玉接过来,就着阳光看了看,被闪得有些晃眼,“看着……像什么宝石。” “是吧?我也觉得像,像是什么头饰上面掉下来的一样。” 苏向晚拿回来,忽然就笑了。 “我应该有法子了。” 从魏老太爷口中套话,这就是个好道具。 地道,加头饰上掉落的宝石珠子。 足够了。 “法子?什么法子?”翠玉什么都不知道,以致于这会她什么都听不懂,连带着看苏向晚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有点不解。 “要知道我母亲的秘密,我们得问魏老太爷,也就是我的外祖父。”苏向晚笑眯眯地出声道。 “可小姐你不是说,问不出来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今非昔比了。”苏向晚胸有成竹地开口:“取纸笔来,我要写封信回京。” 翠玉便知道这会不是多问的时候,当下就去准备纸笔。 红玉端着晚饭进房的时候,苏向晚已经写完了信,她吩咐翠玉明日一早就让人送出去。 她不知道苏向晚送什么信,心思也大,自然也不怎么在意。 红玉这会更顾着苏向晚吃饭的事,她对苏向晚道:“小姐,先好好吃饭吧,一会我们继续翻县志。” 苏向晚摇摇头,她收起了摊开的县志,一本本叠起来放好。 “不用翻了,我们要的答案啊,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啊?答案在哪里?”红玉呆呆的,一头雾水的样子。 “你再等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向晚暂且放下了一件事,这会心思宽了,胃口一恢复,才觉得是真的有些饿了。 她从红玉手中端过饭菜,对她说道:“把木槿喊过来吧,今天我们大家一块吃。” 夕阳落下的时候,从门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院落上方的一整片天地,云层都染着烟霞色,煞是好看。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没有拘束,热络地吃了起来。 来到广陵之后的日子,大多数都是这样平淡,而又简单,却让人觉得由衷满足的生活。 苏向晚看着她们三个人,夹着菜认真吃着。 快活和闲适或许有一天会被打破,但至少存在过。 啊—— 她的心态越来越好了。 苏向晚过惯了点滴算计的日子,这会觉得自己深陷于黑暗的那颗心,已经开始拂开淤泥,慢慢地崭露头角,能感觉到温暖的样子。 感觉……还挺好的。 第二日,翠玉出去送信。 她回来告诉苏向晚:“小姐,送信的信使说,这几日官道看得紧,查得严,需要绕着路程,可能有些耽误。” 苏向晚就想起陆君庭来信的时候,耽误了的事。 当时好像是说,广陵要来什么人。 “这官道怎么还没解封?京城里来的大人物还没到吗?” 她之前是走走逛逛,路上才耽误了。 哪怕是再矜贵的大人,受不得舟车劳顿,这么些天,也该是要到了。 “说是快到了,但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一直都没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翠玉有些讥讽地又道:“这一路又是封道又是严查的,底下的人惯会做这样的表面功夫,就是难为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等那大人物到了之后,这广陵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苏向晚抿抿唇,倒也没接着这话说下去。 横竖来的人不是赵容显,她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一日很快就过完了。 月亮高悬,深夜时分,正是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 夏季的广陵,空气有水气晕染的清凉,晚风习习,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紧闭的城门之外,缓缓停下了一部马车。 守城的官兵正要例行上前盘查,就见马车外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拿出了一块令牌来。 他神色睥睨,有些自然而然地居高临下。 那官兵瞧这气势,神色莫名弱了几分,当下接过那令牌来看,这一看,吓得几乎都合不拢嘴。 “这这这……” 他这字没说完,眼看着就要跪下来行礼。 那护卫拿着刀鞘,一把提住他。 “我家主子不想张扬,放行便是。” 那官兵毕恭毕敬的递回令牌,甚至都不敢看那马车一眼。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 他连忙回头,吩咐后头的人放行。 马车在夜色里顺利无虞地入了城,一路扬长而去。 那官兵揉了揉眼睛,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广陵这样的小地方,守一辈子的城也不可能碰上这么大的人物,也难怪他会吓得六神无主。 好半天他才醒过神来,急急忙忙跑上了城楼,禀告将领去了。 那将领正睡得迷糊,一听这禀告,当场就吓醒了,急急忙忙穿了衣服,架着快马去了县令府。 马车停下来,在一座普通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里头早已经有人在候着,当下开了门,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马车上的人这才挑开帘子走了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语气低低的:“原来广陵的夜晚是这般模样。”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是以周围的人也没有回应他。 这话说完不久,他又开了口道:“告诉这广陵的县令,明日一早再来见,若不想掉脑袋的话,就少做些花里胡哨的事。” “是。”他身旁的护卫应声而去,很快就去传消息了。 广陵的县令姓屈,此遭还没入睡。 他原先收到了消息,说京城有个身份尊贵的大人要过来,是以早些日子就开始准备欢迎之事。 结果等到了今日,他才收到消息,说那大人物在快到广陵之后,忽然不见了踪迹。 这可愁坏他了。 屈县令正在想着这事的时候,就听见下人带着守城的将领,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看起来像出了什么大事。 屈县令心里头咯噔一跳,想着该不会是出了什么重大的命案。 毕竟广陵这地方,顶天大的事也就这样了。 其后就见那将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来,颤巍巍地指着外头道:“大大大大大人……到了,到了,那……那那位殿下到了。” 屈县令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殿……殿下?哪位殿下?” 放眼这大梁,能称之为殿下的,可没有多少个。 第四百五十六章、殿下吩咐 屈县令一夜没敢睡。 凌晨天刚亮的时候,他就坐着马车去门口等着召见。 他谨记着吩咐,不敢张扬,不敢铺张。 盛夏的天,阳光刚冒头的时候,就已经能感觉到轻微的热意了。 屈县令心中忐忑紧张,坐立不安。 在马车里闷等了两个时辰,眼睁睁看着日光从昏暗变成了耀眼的光亮,身上黏糊糊地出了一身汗。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地在外头等着。 等到接近晌午之时,屈县令口干舌燥,感觉几乎都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禁闭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屈县令忙不迭从马车上跑下来,因为焦急,差点没绊了一跤,脚步就有些踉跄。 “大人,是殿下要见我了吗?”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习惯性地从怀中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顺势塞了过去。 那护卫看了他一眼,从容地收进了衣襟来,而后道:“县令大人久等了,殿下昨夜里到的晚,今日便起得晚了些。” 这银票被收下去,屈县令的心就安了一半。 他讨好地笑了,“不久不久,下官也是刚到而已,殿下金枝玉体,是该好好休息。”屈县令跟着那护卫一路进去,偷偷地抬眼看了看这宅子。 普通的一个小院落,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屈县令斗了斗胆,跟着又道:“殿下舟车劳顿,一路到达广陵,定是辛苦了,这院子着实有些简陋,不若大人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我那县令府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皇宫大院,但好歹能让殿下住得舒服些,二来嘛,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以便周全地招待殿下。” 那护卫没看他,这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闻言只是道:“县令大人有心了,不过住哪里,这是殿下的主张,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只管听着吩咐就是。” 屈县令讪讪地笑了笑,“是是是,大人说的对,是下官愚钝了。”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堂外。 正午的天,正是最热的当,屈县令本来就是一身热汗,这一路跟着走过来,后背几乎都湿透了,此下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里头一阵一阵传出来冰凉的气息,真是舒适极了。 屈县令不由得打起了几分精神。 那护卫先行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又出了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屈县令拘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大气都不敢出。 堂上的人一身绛紫色便装衣袍,内敛却不失贵气,屈县令只是稍微看到那微微的一个衣角,再不敢抬头看,只是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屈瑞,参见八皇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屈县令在先前听说京城要来人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当今的皇子。 还是那位养在寿康宫,连皇帝都十分疼爱的八皇子。 他先前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万万想不到八皇子会来广陵。 若然知道,他定然不敢这般大张旗鼓地闹出这么多事来。 要知道,皇子微服出巡,多数都是低调而为,一来是身份特殊,恐防招来有心人的暗害,二来他们这样的人物,若非有什么重要的事,轻易不会出京城,为了掩人耳目,那就更需要隐藏身份。 八皇子殿下毕竟年幼,此番出宫,还到了广陵,肯定是悄悄的谁也不能惊动。 屈县令之前做的那些,一个不好,分分钟就要暴露了他的行踪。 赵颖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宝石珠子,语气懒懒的,有些不耐:“废话少说,本皇子不想浪费时间,此番来广陵,自是有要事在身,你在此地也算当了好些年的县令了,有些事,本皇子要让你去做。” “是是是,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下官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颖和笑了笑,似乎觉得屈县令的样子有些滑稽。 “真的能死而后已?”那宝石珠子在他手中,撞击着发出轻微的叩叩声,“本皇子可不喜欢听空话。” 屈县令战战兢兢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本来就出了一身汗,此下屋里冰壶满满当当,凉得几乎都要冒出寒气了,身上汗湿的地方被这些寒意一点点地浸透了,这会就觉得整个身体都是冷的。 “下……下官……” “瞧屈大人吓的,本皇子同你开玩笑呢。”赵颖和慢慢地出声,语气轻松,仿若是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 屈县令可不敢当他是个孩子。 宫里出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又似乎恍然回过神来,“你们这一个个都是废物吗,县令大人到了这么久,怎么如此怠慢,还不快请上座,奉上茶水!” 这话一落,屈县令身上一晃,这才发现自己被架上了位置上,手中还塞进了一杯烫手的茶水。 他是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只能生生地忍了下来。 “前面我说了什么来着,对了,是有要事。”赵颖和慢慢说着:“此次本皇子来广陵,一共有三件事。” “是,殿下请吩咐。”屈县令扯出笑来应道。 “这第一件事,自然是关乎明年大选秀女之事,本来此事是不该本皇子管的,不过既然来了,便也不劳户部的人再派人另跑一次,广陵此地最会养人,历来多出美人……嗯……县令大人能明白本皇子的意思吗?” 屈县令马上就意会过来。 大梁每六年大选一次秀女,由户部统筹,而后筛选每个地方适龄的女子,再经过重重的考核,最后送去京城参加选秀。 民间选秀,本来就是很多女子能一步攀上枝头的唯一渠道。 这些秀女经过选秀,有的能进宫,不能的就被诸王挑挑选选,纳回府上,一层层挑挑拣拣下来,最后没人要的,才会遣返原地。 当然,这是正常的流程。 更多的是,在当地筛选秀女的时候,很多大人们会先行下手,先物色挑走一些,剩下的那些才报上去审核。 这些被提前挑走的,不少都是极品,这些大人有的收回自己府中,有的选去送人,各种各样。 屈县令一听,就知道赵颖和要先挑走一些人,至于挑了去做什么,这就不是他能过问的了。 “殿下放心,下官明白,一会回去便回去安排。”他忙道。 赵颖和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本皇子偶有耳闻,说在广陵此地,曾经出现犀角香……” “这……”屈县令愣了,“殿下要找犀角香?是下官想的那个犀角香吗?” “你说呢?”赵颖和歪着头笑着问他。 屈县令惶恐地笑了笑,“这……这倒是不好找,毕竟那只是坊间传言的东西,也不知有没有……” 犀角虽然珍贵,但大富之家,还是不少人能用得起的。 赵颖和要找的那犀角香,并非普通的犀角香,而是传言能通异世,见亡人的香。 传言那犀角香取自犀牛角,用秘法制成香,此香燃之,心眼通明,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屈县令忽然觉得更凉了,背脊生寒。 “空穴来凤,未必无因。”赵颖和沉声道。 “下官自当尽力。” 屈县令现在可不敢再一拍胸脯,说些漂亮的大话了。 “这第三件事……”赵颖和说着,忽然顿了一下,“这县令大人的茶水都冷了,你们这都不懂得换一杯吗?” 屈县令才刚刚觉得茶水没那么烫了,这一听,手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的手上,很快又被换上一杯滚烫的茶水,疼得他面色扭曲。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赵颖和沉声斥道。 屈县令有种感觉,这八皇子是在骂他。 他赶忙就问道:“不知殿下第三件事是什么事?” 赵颖和眉眼微微一沉,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了,语气也有些不耐:“你办好前两件事就行了,本皇子没吩咐你,就不必你插手,你只需让你手下的人全力听从我手下的吩咐便好。” “是,是下官僭越了。” 屈县令待了这么一会,觉得自己当场要吓少了几年的性命。 这八皇子喜怒不定,脾气实在不好捉摸,更别说他折磨人的手段,便是让你受着,还让你笑着受。 还好他一开始就不敢把他当孩子一样糊弄,否则这会自己就不是端端一杯热茶这么简单了。 “怎么还坐着?可是还有事吗?”赵颖和出声问他。 屈县令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没有没有,那下官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下官现在就下去安排殿下吩咐之事。” 赵颖和轻轻地点了点头。 屈县令颤巍巍地放下热茶,抓着手,飞一般地退了下去。 赵颖和看着他离开,嘴角往下一压,露出了些许不屑的神情来。 “本皇子的人也敢收买,这样的人居然都能当上县令……”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毫不掩饰深深的嘲讽。 这要是在京城里,屈县令这样的人,从给出银票的那会就要没命了。 让他端端两杯热茶,给些教训,还是轻了的。 他说完,又自顾自地想开了:“算了,还要让他做事,就放他一回。” 赵颖和的高兴和不高兴,都在一瞬之间。 这一会他起身来,看着外头骄阳似火的模样,心里就宽慰不少。 第四百五十七章、太傅大人 苏向晚送的信,终于到了京城。 是给魏雅宁的。 魏雅宁当天看完了信,吓得六神无主,在书房里等着魏老太爷回来。 魏府其实人丁并不单薄,但长房嫡出的也唯有魏雅宁一个,加之她性格沉稳,行事大方,在琴棋书画上颇有小成,魏老太爷就格外喜欢她。 魏老太爷的书房,也只有她敢随意进出。 魏知远从外归来,快到书房门口之时,门外的下人便对他道:“老太爷,大小姐在书房里等着你。” 魏雅宁一手字写得很好,有他年轻时候的几分样子。 有时候她会写好了字,找他指点,所以到书房等他,也是常事。 魏知远点了点头,就推门进了屋。 这么一开门,就见到魏雅宁站在门前等着他。 魏雅宁神色焦急。 “祖父,晚晚给我写了信,但是信里说的事很可怕,我自己不敢拿主意,想来找你看看。”她一句话在心中想了无数次,这会说得又急又快,然而却一点也不混乱。 魏知远年纪已然是真的有些大了,加之这阵子越发操心,神色就苍老了不少。 他神色历来刻板,不苟言笑,对待家中后辈,面上也没什么亲和的神色,在外人眼里,反而会有一种严厉的形象。 这大概跟他早年在宫中当太傅,为了镇得住那一班皇室子弟有关。 这种严厉在听见魏雅宁的话之后,就加了几分深沉,更让人觉得不安。 魏知远语气缓缓地:“你先莫急,信拿来予我看看。” 魏雅宁早就准备好了,她拿了出来。 那信中简短,寥寥数句,却也让魏知远面色一变。 魏雅宁看他放下信,神色莫测的样子,忍不住就道:“祖父,到底怎么回事,晚晚怎么会说她是郡主,是前太子殿下的女儿呢?姑母跟前太子殿下的事,是真的确有其事吗?” 魏老太爷哑了哑,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魏雅宁一眼,这才摇头道:“她并非什么郡主,也不是前太子殿下之女……” 魏雅宁满目疑惑:“那她信中说的……” “静儿,也就是你姑母,当年跟前太子殿下,确实有些渊源,然而情况却并非她信中所说如此……” “可是那地道,还有地道捡到的头饰,确定是前太子殿下冠冕之上掉下来的……”魏雅宁更急了,“你说她要是真的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前太子殿下的旧部,证明自己的身份……” 魏雅宁都不敢想下去。 若苏向晚真的是郡主,那自然是前尘往事真相大白,还她身份也就罢了。 但若不是,她就是居心叵测,混淆皇室血脉,那可是死啊。 “晚晚她怀疑自己的身世,我能理解她想找到真相的心思,可是此事确实太荒唐了,若真的是她弄错了,祖父你得想想办法才是。” 魏知远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担忧的事情,跟魏雅宁不一样。 苏向晚目前找到的证据,并不是全部。 魏知远也深信,不管苏向晚再怎么查下去,她都不可能查到真相。 那个真相,远比她想的要庞大,并且复杂。 以她如今的能力,查到眼下这些,也是极限了。 他担心的是,若然苏向晚不死心的,真的想找前太子殿下的旧部查当年旧事,那么这些事离被人翻出来,也就不远了。 苏向晚没能力查下去的东西,别人有能力。 比如…… 赵容显。 这才是他心中最为忧虑的事情。 “她写这样的信来京,并且通过你来找我,不过是希望我松口,告诉她事情的真相罢了。”魏知远坐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那为什么写给我呢?”魏雅宁想不明白。 魏知远那张历来严肃的脸上,有了些许安慰的笑意:“那自然是因为,宁儿你长大了,她觉得你是时候帮祖父分担了。” “我?”魏雅宁只愣了一下,而后她很快就道:“虽然宁儿现在什么都不会,但如果祖父愿意,宁儿会学着承担起来的。” 魏知远欣慰地笑了。 魏家在京城里,是鲜少不看重子嗣的家族。 他在年轻的时候,在子女事情上熬碎了心,以至于他现在对子孙后代,只望着平安健康,除了门风严谨之外,对后代也没有什么要求的了。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 只要是他魏家的子孙,自然一视同仁。 苏向晚在告诉他,魏雅宁已经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而他真的老了,魏家的未来不在他身上,是在小辈的身上。 他是揽不下那么多事的。 苏向晚现在要让魏雅宁,从他这里分担走一些事,也是在让魏雅宁学着成长和担当,这才是魏家的未来。 一味的瞒下所有事情就是正确的吗? 并不是,如果任由她们无头苍蝇一样去乱撞,反而会适得其反。 固然跌跌撞撞也是一种成长。 但明明他还健在,他完全有能力,磨练并且教导她们。 看啊,这就是他们魏家的子孙。 不怯不懦,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苏向晚那孩子,也是如此,可惜了…… 她并非魏家的骨血。 “罢了。”魏知远忽然叹了口气,他僵直的背,有了一丝松弛,这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放松多了,起码不再那么紧绷,“或许想一想,让你们帮忙守着这个秘密,也总比我一个老头子孤军奋战好的多。” 他朝魏雅宁招招手,让她坐了下来。 “坐吧,我慢慢同你说。” 夕阳落下,余晖散尽。 等到月亮悄悄挂起的时候,魏雅宁方才从魏老太爷的书房里出来。 她的脸色并不比来时好多少。 但这回离开的时候,她明显镇定沉着很多。 那一步步踏在地上,都是实且稳的。 魏雅宁没顾得上吃饭,她吩咐芳草取来纸墨,动手给苏向晚写回信。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将信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之后,她又去了魏老太爷的书房。 “祖父,我已经按照你说的,给晚晚回了信件。”魏雅宁慢慢地开口。 魏老太爷点了点头,“魏家身处京城,自有很多眼睛看着,我们动弹不得,如若让你前去广陵,实属冒险,是以此事,还是得派其他人过去同她说。” “那人……妥当么?”魏雅宁有些担忧。 魏老太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有些头疼的模样。 当太傅的那些年,怎么顽劣的性子他都教过,能让他感到头疼的人物,定然尤其特别。 “但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魏老太爷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说起这个人,很快就道:“好了,我该出门了,你先退下吧。” 派人前往广陵的事,要好好筹谋一下。 魏雅宁点头退下了。 魏知远吩咐下人准备马车,换了衣裳,这便出了门。 京城的夏季同往年一样,都是同样的热气蒸腾。 夏季天时,日光也来得格外早些,若是在冬天,这会出门上朝,天还是昏暗的,刚刚能看见一点点太阳升上来的影子。 马车里置放着冰壶,但那股凉意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些热气从马车任何一个缝隙钻进来,无处不在。 魏知远因着这阵热气,心气难得有了些许焦躁。 马车到了宫门外就停了下来。 下人为他挑开了帘子,扶着他走了下去。 魏知远才一落地,迎面看见一个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心里蓦地咯噔了一下。 他可算知道自己的焦躁从何而来了。 “太傅大人。” 第四百五十八章、起疑心了 赵容显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听着很恭敬。 然而他面容冷淡,总是让人有种看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魏知远收敛神色,慢慢道:“下官已经不是什么太傅大人了,豫王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这么些年来,两人碰上面的次数,数不胜数。 但从来没有一次,赵容显会主动来找他说话。 自打魏府没落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会找他说话了,何况还是当今的豫王。 这实在不同寻常。 “你一日是本王的太傅,自然一辈子都是本王的太傅,尊师重道,岂不自然。” 魏知远心下冷笑。 他可不信赵容显什么鬼话,从前就没把他当过太傅,尊过什么师,重过什么道,一口一句说得好听,其实来者不善哪。 “不知豫王殿下找下官,有何贵干?” 赵容显不知道看着哪里,目光有些远,“只是无聊,想同你说两句话。” 魏知远态度恭敬,“殿下请说,下官听着。” 赵容显似乎真的像聊天一样,自然而然地说了起来:“你数过吗?从此处到殿下,一共要走多少步,要走多久……” 魏知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关子,防备之余,也认真应道:“下官不曾数过。” “是吗?”赵容显声音很轻,“本王的父王数过。” 魏知远心上猛地漏跳了一拍,然而他面色依然不动声色。 “前太子殿下,心思活络,的确做过许多出人意表的事。” “本王甚小之时就没了父王,对他也的确没有什么印象了,我记得当年太傅大人,也教导过我父王,想来对他应是比本王还要熟悉。” 魏知远连忙低头:“下官本分而已,万不敢说熟悉。” “何必谦虚,本王听闻,父王当年甚是喜欢往魏府跑,想来对太傅大人很是景仰。” 赵容显侧过头来,目光轻轻地落在魏知远身上。 “对了,本王想起来了,太傅大人好似有个女儿,叫魏静好,后来下嫁给了姓苏的商户……” 魏知远越听越心惊,当下忍不住道:“豫王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何必这么紧张,本王不过是找你说两句话,权当叙旧,若是太傅大人不想听,那本王也就不说了。” 赵容显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继而径自走开了去。 他从容自若,魏知远完全琢磨不到他的心思。 这赵容显年纪虽轻,可难缠程度比魏知远这么多年来遇上的所有人都更甚。 这种踩着鲜血和枯骨走上来的人,比之恶鬼无异。 “他总不会地无端端地来我面前说这些话,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魏知远虽然惊疑,可毕竟是老臣了,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他想了片刻,又平复了心绪。 赵容显若真的发现了什么,根本不必跑到他面前来说。 所以…… 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 魏知远回想两人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不管语气还是神情,都从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心慢慢就沉了下来。 “赵容显起疑心了。” 苏向晚收到魏雅宁的信件之后,就安心地在家等消息。 她左等右等,等到六月过去,踏进了同样热死人的七月,依稀没有等到魏雅宁说的消息。 “不是说早就解封了吗?怎么还没有人来?” 苏向晚托腮坐在桌子上,她想不明白。 魏雅宁说了让她等消息,那定然是等到魏老太爷松口了。 事关重大,这些事不能放在信里头说,恐防信件路上生了意外,所以苏向晚原先打算的是,魏雅宁偷偷来一趟。 不过后来她转念一想,魏老太爷这么谨慎,兴许不会让魏雅宁来。 他会隐秘地找一个,跟魏府毫无关系,并且不会受到任何注意的人。 “红玉,你确定真的解封了吗,官道和城门都没人盘查了?”苏向晚第无数次问红玉。 红玉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解了,自从那户部派来选秀的大人到了之后,官道和城门的盘查都解除了。” 苏向晚讪讪地点了点头。 如她所想,大人物果然不会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的来。 这回来广陵的,只是户部的一个小官员,负责筹备明年的选秀,现今要到登记筛选当地的秀女。 不过老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户部来的官员再小,也比这县令大,何况还是京城来的,这样就足够广陵好一番折腾了。 好在目前是没有什么劳民伤财或者出什么样的荒唐事。 那户部来的官员,看着就只是正正经经地选秀女而已,这事跟她也搭不上关系,所以她连打听都兴致缺缺,一门心思只想着等魏雅宁那个“消息”。 “小姐,来了来了。” 翠玉忽然从外头小跑进来,语气很是兴奋的样子。 苏向晚被她这么一喊,当下也站了起来。 “什么来了,有人来了吗?” 翠玉抓着手上的信件,喘着气说道:“信来了。” “信?” 难不成魏雅宁真的转而给她写信了。 这也太草率了吧。 苏向晚接过翠玉的信来,定睛一看,心里透凉透凉的。 “是陆君庭的信。” 翠玉收到信,光顾着高兴了,还以为苏向晚等到了消息,一时间没注意是谁来的信。 毕竟信封上都是“苏向晚亲启”。 当然,封口的信章,的确是不一样。 “原来是世子的信。”翠玉有些失望,“都怪我没看清楚,让小姐白高兴了。” 苏向晚摆摆手,一边开信一边道:“聊胜于无,这时候随便来点什么都行,总比干等着着急的好。” 她开始看信。 一开始就是熟悉的开场白——想念我了吗? 苏向晚再看下去,怔了一下。 “陆君庭要来?” 红玉闻言,当下跟着说道:“世子要来广陵吗,什么时候?” “他说离京办事,约莫八月的时候会经过广陵,恰好来此地过中秋。”苏向晚应道。 离京的时候,陆君庭就说会来广陵看望她。 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再见会是何时。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眼看着生活平稳下来,陆君庭一时间说要来,苏向晚还是挺惊讶的。 “是真的经过还是假的经过啊……说不定就是绕着弯子来见小姐你呀。”红玉笑眯眯的。 “这倒不至于,京城广陵说近不近,但说远也不远,他若要来,没必要绕弯子,横竖也不是会绕弯子的人。” 等到八月中秋的时候,天气已经凉了。 广陵秋高气爽,又是出游的好时节。 “他倒会挑时候。” 这信收下来看完,苏向晚就放了起来。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慢慢筹备也不迟。 不过陆君庭这封信的到来,也缓解了苏向晚一些等消息的心焦。 她忽然就放宽了心。 不来的也要来了,那要来还会远吗? 苏向晚宽余了心思,抓着红玉翠玉和木槿一块做冰品吃。 夏天的时候,最适合吃点凉爽的东西。 闲暇之余,她还会听红玉跟翠玉说这次选秀的一些八卦。 “屈县令有五个女儿,适龄选秀的只有一个,就这么一个,屈县令一门心思想让女儿入选,但那户部的大人似乎不买他的账,愣是没看上,把人家给刷下来了。” “苏兰馨也去选秀了,虽然心地不好,但好歹也算此地能数得上名的美人,听说她最有可能入选。” “我听说那大人的要求奇高,不是难得一见倾国倾城的美人都看不上眼,要求高得上天了,苏兰馨未必吧。” 苏向晚默默嗑着瓜子听着,不予置评。 那个所谓户部来的大人是有些奇怪,挑得这么谨慎,这么仔细认真,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完成任务,筛选秀女上交名单。 精挑细选着,像选礼物一样。 给自己还是给别人就不知道了。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的流水消逝之中过着。 到了八月的时候,炎热的夏季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苏向晚这天还没睡醒,翠玉从走进了屋子里来喊她。 “小姐,外头有个人,说是找你的。” 她还没如何睡醒,昨晚上还在寻思着招待陆君庭的事,估摸着他可能也是这两天到,当下有些惺忪就应道:“陆君庭到了?这么早?” 翠玉便道:“小姐,那人说是魏老太爷让他来找你的。” 魏老太爷? 苏向晚愣了一下,等了这么久,她从最开始的着急,趋于平静,到现就没什么激动的感觉了。 她起身洗漱着,一边想着,来的会是谁。 第四百五十九章、真相到来 下人备上了茶水。 红玉走进去,刚想同他说自家小姐很快过来,让他再等一会的时候。 那男子忽然就起了身朝她走来。 “你想必就是苏向晚苏小姐吧,果然如我想的一般明眸皓齿,千娇百媚,如花似玉……” 那男子说完,还露出一个特别不见外的笑容来。 红玉都惊呆了。 苏向晚恰好带着翠玉走过来,正好听到了这番话。 红玉从那股震惊中缓回来,忙道:“公子认错人了,我只是小姐的奴婢,小姐正在来的路上……”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苏向晚和翠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下改口道:“这位才是我家小姐。” 红玉让开了一步。 苏向晚走了进来。 面前的男子十分陌生,苏向晚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不认识他。 他长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俊俏,当然也不是不好看。 另一种角度来说,他是好看的,可爱型的长相。 一个男人可爱起来,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觉得油腻。 反正苏向晚要是看见一个装得可可爱爱的男人来她面前喵喵喵卖萌,永远只有一巴掌拍飞的冲动。 但他天生笑眼,哪怕不笑,只是站在哪里,就有种油然而生的萌感。 苏向晚脑子里蹦出两个字——正太。 就是太高了,矮一点的话,就更贴切了。 长相跟这性子还是挺贴切的,随便又糊涂。 能这样认错人的,苏向晚也算是头一次遇见。 她在心里还没想完,就见那男子自然而然毫不见外地走上来,笑着对她道:“啊,原来你就是苏向晚苏小姐……” 苏向晚正想礼貌点头说是,就听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果真如我想的一般明眸皓齿,千娇百媚,如花似玉……” 红玉又被惊呆了。 苏向晚和翠玉对看了一眼,都在对方小小的脑袋上看到了大大的问号。 同样一句话,他说的像第一次说出口一样自然,丝毫不觉得尴尬。 苏向晚默默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道:“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是,我还没自我介绍。”他很熟络地招呼苏向晚,“来,先坐下来再说,不要拘束。” “……” 他自来熟得出乎意料,关键也不让人觉得反感。 你能感觉到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下意识自然而然产生的,没有丝毫刻意做作的成分。 苏向晚带着翠玉坐了下来。 他也不着急坐下,只是先开口自我介绍:“苏小姐安好,我叫安继扬,安是安邦定国的安,继是继古开今的继,扬是扬名四海的扬,横竖不是外人,你叫我继扬就好。” 不是外人? 苏向晚不确定地出声问他:“安公子,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我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 “不错,是第一次见面。”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不过他还继续补了一句,“苏小姐是不是看我很面熟,其实很多人都这么说。” “……”苏向晚窒了一下,摇头否认,“并没有。” 这一回反倒是对方愣了。 不过他又把话圆回来了,“那可能是我被骗了。” 苏向晚跟红玉和翠玉默默交流了一下眼神,都在各自的眼神之中看见了“莫不是脑子有坑”这句话。 她被绕得莫名其妙,最后也索性不再计较这些旁枝末叶的细节,开始说正事:“说正事吧,我听说,是我外祖父,也就是太常寺卿魏知远让你来找我的。” 不管他为人如何,魏知远让他来,自然有他的原因。 这个人大约跟她真正的身世有关。 安继扬坐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苏向晚留意到他虽然看着无厘头,但喝起茶来端着那架子,还是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模样,便推想着这是哪个安家。 据她了解,京城里可没有姓安的望族。 安继扬喝完了茶,吐出话来:“嗯,他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一切真相。” 他似乎没有预想过要怎么说,也没组织过语言,直接就丢出一句话来:“其实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哥。” 苏向晚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当下手上一颤,差点没把把茶水洒了。 她被惊到了。 这是什么神经病剧情,她怎么好端端地又冒出来一个大哥? 苏崇林在外头的私生子?还是魏氏…… “事情很复杂,我长话短说吧,你母亲,也就是魏氏,是我的生母。”他落落大方地承认了,一点都没有什么避忌,甚至还一边喝了口茶,吃了一块糕点。 “我的父亲吧,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已经死了的前太子殿下。”安继扬说得平静又随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可怕的秘密,只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苏向晚知道一个人要装着沉着,无所谓,不在意,那是有可能的。 可她感觉得到,安继扬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这股接踵而来的震惊之中,苏向晚突然想起了一个姓安的人。 安西大将军安世英,驻守在河西走廊一片的大将军。 守卫着西域要塞一带的平安稳定。 苏向晚先按下一个又一个浮现上来的疑惑,先问道:“安公子,容我冒犯问一句,安世英安大将军,是你什么人?” 安继扬很爽快地答了,“是我爹。” 他又补充了一句,“但他不是我亲生的爹,你才是他亲生的女儿。” 苏向晚仿佛听不懂人话了。 这安继扬随随便便,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惊悚。 “安世英……是我爹?” 安西大将军,是女主苏向晚的生身父亲? 苏向晚面色青青白白,绿绿紫紫,换了好几种颜色,方才有了一条新的思路。 “所以……这是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狸猫是她。 太子嘛,就是安继扬了。 最难接受的重点都被安继扬说了,剩下那些苏向晚拼拼凑凑,应该能估计出当年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还有一个需要证实的问题,“安世英,曾经是前太子殿下心腹手下吧?” 安继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真奇怪,事关你的身世,结果你不但没有方寸大乱不可置信,反而还能这么快想通这里头大小关键要点,我当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闷在被窝里哭了两天……” “哭……哭了两天?”红玉已经不能再震惊了,以至于她心里想着什么,没留意着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是啊,喜极而泣,安世英自小对我严厉,动辄打骂,我都因为他是我爹忍下来了,结果我才知道他原来不是我亲爹,怎么能不高兴,至少他再打我的时候,我可以大声顶回去,说你又不是我爹,凭什么打我……后来证明,他果然就没打我骂我了。”安继扬很高兴地出声道,“哎呀,说远了,话说回来,苏小姐猜的不错,他当年是我那前太子爹的心腹手下,如你所想,他当年为了保住主子的血脉,也就是我,拿自己亲生的女儿,也就是你,跟我换了身份。” 换身份这个梗,果然出现了。 苏向晚有想过,魏老太爷当年把真正的太子血脉藏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守护着,她不过是不知道哪里抱来的替死鬼…… 只是换的身份有点让她惊讶罢了。 “也就是说,我还是有一些猜对了的,魏氏跟前太子殿下,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安继扬想了一下,“我讲故事不太好,你别介意,随便听听就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话说我爹和我娘,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对象,只是那时候魏老头子说先帝看中的太子妃人选并非我娘,他为了顺应圣心,所以从中作梗把两个人拆散了,然后我那前太子的爹娶了妻生了子,地位稳固了,心中就开始惦记回我娘了,他当年听说我娘来广陵游玩,就找了个南下巡查的借口跟过来,之后……” “之后怎么了?”苏向晚看他说了一半,忍不住问下去。 安继扬抬头看了看这屋子,“他就把我娘关在了这里,逼我娘嫁给他,最后这个世上就多了一个我。” 他讲故事的能力的确不怎么好,这明明是深沉而又晦暗的前尘秘事,在安继扬的口中说出来,就多了几分好笑。 苏向晚接着说了下去:“为了保护你,所以就找来了一个我,于是这个故事就开始了。” “魏老头子发现这事的时候,的确是杀了我爹的心都有了,可是我爹已经死了,他找不到人杀,就只能把心思放在保护我娘和我身上,前太子妃其实早就知道我爹和我娘的事,其实要是我爹没死,这事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可偏偏我爹死了,她和她儿子处境危险,自顾不暇,自然要防着我娘,在魏老头子的力保之下,她做了唯一的让步,如果我娘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女儿,不能对她儿子造成任何威胁,那就算了,如果我娘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儿子,那就连我娘一并杀了。” 苏向晚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前太子妃的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容显是从荆棘丛里头爬过来的,她知道里头的艰难。 的确,如果当年知道前太子殿下不是仅有赵容显一个儿子,那些旧部下还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他保护他吗? 这里头不乏有很多居心叵测的人,是没得选择才会跟随赵容显。 当时若然有个刚刚出世什么都不懂好拿捏的婴孩在手上,当然要比赵容显好控制,那他估计就活不到今日了。 前太子妃已经很宽容了,魏氏一旦生了儿子,赵容显和这个孩子,是只能二活一的境况。 谁都是自私的,只能保一个的话,肯定是保自己的儿子。 “所以拿我去替你,并非让我替你去死,而只是因为我是个女的?” 安继扬摇摇头:“所以我要是个女的,就没你什么事了。” 这些事情又荒唐又好笑。 但是又在情理之中。 苏向晚知道这就是全部的真相,知道这就是魏家要隐藏的关于魏氏的那个秘密。 一个能颠覆魏府,颠覆安西大将军,甚至于颠覆赵容显现状的一个大秘密。 可是或许是面前的人太奇葩,以至于她都产生不出一丝的紧张和危险感。 虽然安继扬说安世英对他动辄打骂,但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完全是在爱里长大的样子。 在鲜花和掌声之中成长起来,神经兮兮的中二少年。 “你跟赵容显,真是一点都不像。” 安继扬要是冲到赵容显面前,说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容显当场就能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死。 苏向晚再一次感觉到了,世界真奇妙。 “哦,他估计长得像他娘,我长得随我爹,模样不同,但各有各有的好看。” 苏向晚面无表情地打破他的自我感觉良好。 “不,你想多了。” 第四百六十章、聊得心累 接下来苏向晚又问了很多问题。 安继扬也说得很混乱。 作为一个被上一代替换的孩子之一,他很多事情也是一知半解。 苏向晚也感觉得到,他其实不在乎细节。 “反正就是这个情况,结果就如你我看到的这样子,反正都已成定局,就算知道个清楚明白,这些东西也不会变了,所以我也没去细查,真算起来,你知道的可能比我更多一点。” 安继扬不是一般地想得开。 他的字典里可能天生就没有“万一”或者“以防万一”。 生性有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豁达。 苏向晚就道:“大概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 这是比她眼下这个剧本,更适合当剧本的一个故事。 如果要让苏向晚起一个名字的话,大概要叫《霸道太子爱上我》。 很多年前,魏知远还是太子太傅。 那时候前太子殿下赵衍跟太傅之女魏静好,二人两情相悦。 可好事多磨。 先帝不知道听了谁的什么谗言,觉得赵衍是为了拉拢魏知远这个老臣,利用他的德高望重来稳固权力,先帝怕自己位置坐得不稳,所以他指定了出身聂家的嫡长女当太子妃。 赐婚的圣旨下来,谁也没有办法。 魏老太爷能做的,就是在赐婚之前,找了个名义,送魏静好去寺庙里祈福,等回来的时候,婚事板上钉钉了,一对情人就被这么拆散了。 故事走到这里其实就应该是结局了。 可是吧,赵衍这大猪蹄子死心不息,他一直在等自己地位稳固,等着有一天把心上人名正言顺娶回身边,但魏静好明显不想跟他纠缠下去了。 那么怎么办呢? 这位前太子殿下,他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找到机会跟着魏氏来了广陵,并且偷偷把人关了起来,再挖了一条地道过来偷偷见她,一来二去,连哄带骗,半推半就,魏氏就在这种情况下跟了他。 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魏氏大抵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赵衍已经死了,却意外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她哪怕不想留下来,编剧也要让她留下来不是。 前太子妃知道她怀孕之后,本来应该杀了以绝后患,但是她自身难保,跟魏知远硬碰硬没好处,就折中了一下,提出生男则杀,生女则留的建议。 魏老太爷就让魏氏接受追求她的苏崇林。 一来是孩子出生,偷偷摸摸的反而惹人生疑,二来京城水太深,留在广陵反而更好。 三来,苏崇林门第低,哪怕心中有疑,也不敢对出身官家的魏氏怎么样。 当年的安世英还不是安西大将军,他只是赵衍手下的一队护卫统领,赵衍死之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保护魏氏。 于是魏老太爷就和他商量,如果魏氏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就想办法找个女宝宝来替换。 但是找外头的孩子,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最后安世英咬咬牙,把主意动到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身上。 在魏氏即将临盆的日子之前出生的女孩,简直就是为了此次计划量身定做出来的。 没有更合适的了。 后来,魏氏果然就生了一个儿子。 苏向晚就派上了用场。 而安世英带着孩子,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远走去了西域一带,现在成了安西大将军。 魏知远本来也以为这件事会被永远永远掩埋在岁月的尘埃里,没想到苏家一家因为娶了魏氏,所以有了跻身京城的资本,于是决定举家移居到了京城发展。 这才有了后面所有的事。 安继扬吃完了一碟糕点,很是满足的样子,“所以你看魏老头子那么谨慎忌惮,其实都是因为怕被豫王知道,我听安世英说,他近年行事越发我行我素,私底下清除了不少从前那些旧部的势力,底下已经有很多人对他不满了,如果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存在,他那些心生不满的部下肯定想要趁机拥戴我去分他权力,他这种杀伐果断的人,是断不会留我性命的,不止我,还有魏家,安家,他全部都会铲除。” 苏向晚沉默了一下,“是他会做的事。” 但这并非是因为他冷血残忍,杀人不眨眼。 而是如果真的有人找到了安继扬,想要拥戴他上位分权,他手下从里子内乱起来,自相残杀,不仅无力跟赵昌陵抗衡,连自己性命也不保。 杀一些人,就能避免更多人的死亡,他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对跟他共生死那些部下的一种交代。 苏向晚不是那种圣母傻白甜,也知道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若她是赵容显,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这么做。 安继扬也好,魏家和安家也好,对他来说都是毫无感情和瓜葛的陌生人,比起元思永川顾砚那些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她微微对安继扬笑了,用自然又熟络的语气出声道:“知道你的身世之后,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平吗?” 本来也应该是皇室的血脉,明明也有机会位高权重,走到高处,去争一争抢一抢那个最高处的位置。 苏向晚不相信他没动过心。 安继扬被她盯着,那杯茶忽然就喝不下去了。 “我怎么感觉,你语气怪怪的?” 好像他只要露出那么一丁点想要跟赵容显争权夺势的心思,她就会把他扼杀在萌芽之时。 “有吗?”苏向晚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一口茶。 “起初我是有过那么一些……”他用指尖捏出那么一小个点来,“这么一点点的歹意,我想去京城敲诈他一大笔钱,然后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做一个行侠仗义,拯救江湖的大侠 ……” “???” 苏向晚又一次愣了。 “不过我连西域都踏不出去,后来懂事了,知道了他的可怕,就庆幸自己还好没那么做。”安继扬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苏向晚觉得自己可能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也就不勉强聊下去了。 够了,就此打住吧。 知道真相都没有跟他聊天来得心累。 苏向晚温和又客气地出声道:“安公子也累了吧,我让人收拾下客房,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安继扬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走前看着苏向晚,这一次认真了不少:“其实我对你挺抱歉的,这一路来的时候,心里总是忐忑,毕竟你也是因为我才会自小跟父母分离,在苏府受尽欺凌……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给你一个好印象,至少希望你知道真相后能不那么憎恨我,不过出乎意料,你比我想的要好相处多了,你不但没有把我赶出去,还愿意留着我招待我,我……我心里挺高兴的。” 敢情他刚才那句明眸皓齿,千娇百媚,如花似玉,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苏向晚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虑了。 以他的智商,不可能跟赵容显抢什么东西的。 “你的确多虑了,我没有憎恨你,也没有憎恨任何人。” 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就像看电视或者打游戏一样。 只是一段剧情。 安世英也好,安继扬也罢,都是剧情里的相关人物。 苏向晚跟他们本来就不认识,也没交集,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感情。 安继扬就走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下个地图 这一个晚上,苏向晚了结了一件事情,睡得也格外好些。 第二日早上,她刚睡醒,安继扬就来找她,说是要同她一块吃早饭。 其实是有事要说。 “经过一个晚上,妹子你应该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经过一个晚上,他对她的称呼,已经变成妹子。 苏向晚端着笑脸:“是的,多谢你告诉我。” 安继扬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一样:“其实你自己一个人在广陵待着也不是办法,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去找你爹娘?” 苏向晚喝了一口粥,面色不改地出声道:“去西域?”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 苏向晚接着又道:“去西域也可以,其实我什么地方都想去走走。” 广陵不会是她永远的归宿。 苏向晚到这里就是为了解谜过剧情来的,既然剧情走完了,就该换一个地图了。 西域或者什么其他地方都行。 剧本还没完结,她就还有任务,主动去做完任务,她也早日可以退休。 “你真的愿意去?”安继扬一脸的震惊。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头,确认没有进水听错了,方才道:“你是认真的?” “但我不会一直留在西域,我只是想到处去看看走走……” 苏向晚只是想让他别激动,没想到安继扬更激动了:“可以啊,我的理想也是走遍世上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大梁,还是大梁之外,你我志同道合,还可以顺路结个伴,我带上你,你带上钱,岂不美哉?” “我没钱。”苏向晚毫不留情地拒绝,干净利落。 跟他一起走? 他脑子有坑,她可没有啊。 安继扬一拍脑袋,“没事,安世英有啊,等你到了西域,你我合计起来,可以诓他一大笔钱,这样不就行了?” “骗安世英的钱?” 大哥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苏向晚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她终于发现安继扬跟赵容显相似的地方了。 除了赵容显,这是第二个能让她觉得头疼的男人。 他很认真地保证:“你不用怕,安世英不打女人,别说你是他女儿。” 她扶着额头,不想说话了。 安继扬很兴奋:“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启程吧,等你收拾了行李包袱,我们随时可以走。” 苏向晚本来想说要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不是个一拍脑袋就决定事情的人。 此去西域,肯定什么事情都要摸清楚,安排好她才会出门。 只是转而一想,她就想起陆君庭来。 他应该快要来了。 “现在不能走,我有个朋友近几日就会到广陵,我们有约在先,至少等见过他了再走,再者此次离开,也要好好筹谋安排,再等些时日吧。”苏向晚对他道。 安继扬本来就是很好说话的人:“我孑然一身,说走就可以走,一切听你安排。” 苏向晚就借着自己有事忙走开了。 她没什么想说的了,只想静静。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她等着陆君庭的消息,一边找了不少关于西域那边的资料,筹谋着离开的事。 大约过了五六天,苏向晚收到了陆君庭的消息。 他到了广陵,约莫还有一日路程,快的话明日早晨就能到了,此下先让信使快马加鞭过来报个信。 苏向晚怕安继扬又跑来跟她聊天,决定明日一早就出城,去城门口等陆君庭来。 横竖她也有些时候没有出过门了,正好当是透透气。 第二日一早,她简单地洗漱打扮,留翠玉在家看着安继扬,带着红玉就出了门。 为了避开安继扬问东问西或者跟上来,苏向晚出来得很早。 此下入了秋,天没那么快大亮了,但日光刚刚升起,倒也不觉得昏暗。 马车一路出了城门,在城门外不远的茶摊挺了下来。 此处是往来广陵必须经过的官道,苏向晚就在这里等陆君庭。 茶摊刚好开摊,苏向晚是第一个客人。 她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 坐了一小会之后,从城里又出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的,苏向晚会注意到,是因为那马车从城里出来之后,也停在了这个茶摊之前。 —— 难道也是等人的? 她端着杯子正想着,就见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护卫。 苏向晚根本没来得及打量这护卫的装束和样貌,就见他提着刀鞘,一把将茶摊的小二哥打晕了去。 红玉吓了一跳,那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喊出来,也跟着被打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她都反应不过来。 下一秒那护卫就到了她面前。 苏向晚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当下脖颈一痛,眼前就黑了下来。 那护卫将昏迷的苏向晚押到马车边上,出声道:“殿下,人已经打晕了。” 赵颖和慢悠悠地从里头掀开帘子来,仔细地看了几眼,而后慢声道:“长得真像啊……” 他回忆起当年端阳盛典,见过那个商女的事情来。 赵颖和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叫苏向晚。 当时因为赵容显对她尤其特别,所以赵颖和就多留意了几眼。 可惜时间太久了,加之也只有那一次见面,所以眼下脑子里想起来,也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眼前的女子跟印象里那张脸,有七八分相似,但仔细看起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眼前这个不管是身段,皮肤,容貌,都比那个商女好太多了。 赵颖和之前告诉屈县令,他来是为了三件事,其实真正算起来,只有两件事。 其一是帮赵容显查魏府之事,其二,是为了给赵容显找生辰礼物。 赵容显今年生辰要行加冠礼,赵颖和就想给他送些特别的东西。 他知道苏向晚的事,思来想去,决定挑一个比她美一千倍一万倍的女子送给他。 可又怕赵容显看不上,心里还记挂着那个死了的人。 他听说犀角香可以见亡人,又听说广陵曾经出现过,就想一并找了,到时候两样礼物一起送,肯定有一样能叫他喜欢。 在广陵耗了些时日,眼看到了八月,宫中来了旨意催他回去,赵颖和这才决定离开。 没想到一出城门就有这样的收获。 他发现了一个跟苏向晚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 “皇兄看到这张脸,说不定会很惊喜。” 赵颖和越想越满意。 他决定把这个女子好好调教一下,加在自己准备的礼物里头,一块送给赵容显。 第四百六十二章、荒唐好笑 苏向晚醒来的时候,面前一片黑暗。 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手脚被缎带捆住,不怎么勒人,但已经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适合了这股蒙着布的黑暗之后,她能透过缝隙隐约看见一丝丝亮光。 还是白天。 卡拉卡拉行走飞快的马车声音十分明显,一路并不平坦。 苏向晚被颠得到处都疼。 —— 很不幸的,她应该是被绑架了。 更不幸的,她毫无头绪,不知道绑她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绑她的人要做什么。 当时打晕她的那个人,动作真的太快了,苏向晚连他打扮样貌都看不清楚,唯一记得的就是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她这会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新闻,说的是路边突然停下一辆面包车,将走在路边的女子拉上去,而后拐到大山里卖了。 “难道我是遇上人贩子了?” 她想着,下意识地出了声。 对方好像并不怕她大声呼喊,嘴巴竟然没有封起来。 苏向晚其实内心有点慌,但越是慌,她就越是努力思考。 她这会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个梗。 女主落难梗。 现在这剧本还没有完全结束,男女主的羁绊没有断掉,无论绕多少个圈都会再碰上。 “按照狗血的八点档电视剧套路,我应该会被卖进勾栏别院,这时候还应该来个歹毒的妈妈桑,逼着我接客,结果在快要出事的时候,男主出现了,救了落难的女主,两人重逢……” 苏向晚越想越有可能。 不来个绑架折磨之类的落难,怎么配得上她苦情戏女主的身份。 怕也没有用,慌也没有用,看情况随机应变才是正路。 想通了之后,苏向晚也放弃了挣扎和无谓的喊叫,此下还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长途马车的颠簸很受罪,别说她还要省点力气跟绑她的人斗智斗勇。 但她的想法很快受到了第一个打击。 苏向晚发现,绑架她的人,不给她饭吃,只给水喝。 一顿没吃还好些,两顿没吃,苏向晚就开始觉得饿了,等到过了一天之后,马车依然在夜以继日地赶路,她已经开始觉得头晕眼花,心慌慌了。 “这可比什么看管都有用多了。”苏向晚有气无力地说着。 她躺在马车里,有些恍惚想着,绑架她的人看来不是个善茬。 给她水喝,一时半会不会让她被饿死,但人不吃饭,肯定就没有力气作乱使坏,苏向晚哪怕心中有千般诡计要逃跑,这时候真放了她,她也走不了。 除了能让她没法逃跑之外,饥饿跟劳累,都是生理上很容易打垮一个人意志的切入点。 当一个人饿到了极处的时候,神智大多都不会太清醒,最后自然而然产生濒临死亡的绝望。 那人要击垮她的意志,让她打从心里妥协下来,一步步逼她服从听话。 这套路就像黑市驯兽一样,是调教动物一种很不入流的手段。 苏向晚在极度的饥饿和漫无止境的黑暗之中,大概摸索出了对方的目的。 对方要让她失去反抗的意志力,从而妥协。 如果这一回不能成功,对方还会用更激进的手段来折磨她。 苏向晚很识时务,她不想吃太多苦头。 要逃跑可能并不容易,不如先行装着妥协下来,再看看对方绑架她的目的,最后才想办法。 这是她尚有力气思考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接下来苏向晚饿得整个人都飘忽了,连马车颠簸的痛苦都感觉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到了目的地,她才被人带下马车来。 因为被蒙着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似乎是因为她从被抓至今都太温顺了,以至于这回对方果真没有再用其他的办法折磨她,苏向晚并没有被关在小黑屋柴房里受折磨。 她被安置在一个低奢雅致的房间里头。 再接着,有人给她熬了鲜香十足又软糯容易消化的汤粥,喂她喝了下去。 因为饿得太久,那些给她喂粥的人很有讲究,让她少吃多餐的慢慢恢复起来。 苏向晚耳边嗡嗡嗡地响,看什么都觉得是重影。 再一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在澡盆里头,一堆婢女围着她洗洗漱漱,那阵仗活像要抓她侍寝一样仔细。 苏向晚没有力气,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等到将她摆布完之后,底下的人才有送上来另外的汤粥,这一回似乎是药膳,苏向晚神智恢复了一些,也能闻出吃出味道来了。 她自从上次大伤,在广陵将身体恢复了八成,虽然不如原本的身子骨硬朗,但这一次她明显能进食更多的东西,代表她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再过了一日之后,她已经可以自己动手进食了。 苏向晚没有试图从服侍她的这些婢女口中打听什么,绑架她的人看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手段有,脑子也有,虽然一直没有出现,但想必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一旦她试图去打探什么,估计这些待遇都要被收回去,再受一轮折磨,一直到她从骨子里害怕为止。 这时候她已经推翻了自己被人贩子拐卖的可能。 这宅子和这些婢女,还有熬的这些粥的讲究,洗澡洗漱的阵仗,这些人行事规矩,每一处都不像是人贩子的手笔。 绑架她的人,身份应该不低,至少…… 不会低于陆君庭。 但是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实在太多了,苏向晚怎么排除都排除不出来。 不过她也没有想太多,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绑架她的人估计很快就会找她见面了。 到时候他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也就知道了。 多想无益。 苏向晚开始演戏,她恢复之后,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发呆,要不就是哭。 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五六天之后,苏向晚没等来见面,反而是等来了大夫。 大夫很细心地帮她把脉,还开了很多名贵的药材给她滋补身体。 再之外又来了两个中年妇女,她们将苏向晚从上到下都检查得透透彻彻,连哪里有一颗痣都记录了下来。 苏向晚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就跳出两个字来——秀女。 她好像是被选中了要拿去进献的秀女一样。 到了晚上,婢女来服侍她吃完饭之后,还细心地帮她编了好看的发髻,苏向晚就知道,对方终于肯见她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门口来了两个护卫。 他们来带苏向晚去见他们的主子。 风很凉,吸入肺腑都是冷的,苏向晚留意过自己的衣裳,是讲究的秋装。 月亮极圆,约莫是十五十六的样子。 她在这宅子里恢复神智后都过了大半个月,加上马车赶路还有自己昏昏沉沉的日子,苏向晚推测,她被绑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陆君庭那日到来发现她被人莫名其妙地绑走,应该会很快有所动作。 他是宸安王世子,权力应该能调动广陵那边的势力找寻她的下落。 绑她的人势力明显不小,靠自己是跑不了的。 她得等到跟陆君庭派来找她的人通上气,然后让陆君庭救她。 反倒是安继扬那里,不知道他会不会碰上陆君庭,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现在自己失踪,他要是什么都不做自然最好。 就怕他头脑发热,大言不惭地想要拯救她,这便糟了。 一个智商下线的队友,伤害力比开挂的对手还要大。 这一路她想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分散注意力,缓解了不少的焦虑,其后才终于到达了一个房门之外。 门没有关。 两个护卫没有进去,意思是让苏向晚自己进去。 她提着裙子走进房里,掀开模糊视线的珠帘,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 好面善啊! 苏向晚确定自己是见过的…… 她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年端阳盛典,似乎碰见过这么一个人来着…… 是……八皇子赵颖和! 他怎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震惊过后,苏向晚意识到,赵颖和就是绑架她的那个人。 他跟赵容显关系匪浅…… 这么一想,苏向晚想着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下意识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叫什么名字?”赵颖和很温和地对她开口。 苏向晚被他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他问的问题,更懵了。 赵颖和为什么问她的名字? 他不是认识她吗? “名……名字?”苏向晚定了一些,怯怯地开口反问他。 他似乎很有耐心,笑着继续道:“对,名字。” 苏向晚就看出来了。 赵颖和好像认不得她。 其实她刚才第一眼看赵颖和,也没认出来,一面之缘加上时间流逝,大家都长大了很多,也变了很多…… 她想了想,温顺地又害怕地回答道:“萧婷……我叫萧婷。” 赵颖和似乎很满意,“很好。” 他抬了抬头,很快就有人端了一个红木盒子上来。 婢女将红木盒子打开来,露出里头满满一盒璀璨闪耀的宝石首饰来。 这里一看就知道价值匪浅。 “这是给萧小姐压惊的,也是给萧小姐如此听话的奖励。”他又笑眯眯地从容开口道。 苏向晚心下意会过来。 这小兔崽子是打一巴掌再给她一个甜枣呢。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苏向晚想着,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她眼泪扑簌簌地掉:“大人,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要……” 赵颖和看她的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哭哭啼啼的不行,还得找人来教教才是。” 苏向晚耳朵尖得很,不过她愣是没听出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琢磨着,就听赵颖和继续道:“这是你应得的东西,只要你做得好,接下来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不仅如此,只要你乖乖听话了,连同你的家人在内,也可安然无虞。” 啧啧。 小小年纪。 威逼利诱这些手段,用得可这真是得心应手啊。 苏向晚就问他:“不知大人要让我去做什么事?” 赵颖和是有备而来,他拿出了一幅画像让苏向晚看。 苏向晚一看,那画上的女子跟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不,那就是她。 那是以前的她,加上画像毕竟不能还原到十足,所以看起来跟她现在只有七八分像。 “这是豫王殿下的心上人,可惜她已经死了。” 苏向晚听得眼皮直跳。 赵颖和还在继续说:“豫王是个念旧的人,你跟她长得如此相似,他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苏向晚呼吸困难:“大人要把我送去豫王身边?” 赵颖和笑得很欠揍:“是啊,就在他生辰那天,在这之前,你要好好学着那女子的性子,争取让豫王喜欢上你,知道了吗?” “???”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峰回路转。 这事又荒唐又好笑,以至于她一时间顾不上惊吓。 让她学着自己,演自己? 第四百六十三章、好看话本 苏向晚万万没想到,躲过了落难梗,居然给她来一个替身梗。 不管是电视剧还是小说,为什么总有自以为是的身边人,会想出找替身这么个馊主意呢? 赵颖和是真不了解赵容显。 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喜鹊在前面,再找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送过去,那是给他添堵吧。 他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那种看得上替身的人啊。 可苏向晚还是答应了赵颖和。 其实她答应与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在于她是凄凄惨惨受尽折磨被五花大绑送过去,还是吃香喝辣奉为上宾风风光光送过去。 这是一条送命题。 赵颖和这货虽然有些棘手,但好在他眼神并不好,加上可能年纪不够,阅历欠缺,所以苏向晚对上他,还有周旋的余地。 再给他年长个几岁,估摸就要是第二个赵容显了。 苏向晚看他提起豫王时候眼睛放光的样子,估计他应该是赵容显的脑残粉,简直就是以赵容显为学习榜样,努力朝他看齐学习。 “罢了,至少确定我现在身处京城。”苏向晚躺在床上,枕着手臂,心里头盘算着要怎么脱身。 她答应赵颖和之后,活动范围得到了扩大,从房间里扩大到了整个宅子。 苏向晚有了初步的人身自由,她可以在宅子里头四处走动,不受拘束。 走到大门去也是可以的,但前提是你要打得过那守着的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看起来对她的看管好像是松了,但苏向晚可以肯定,这宅子看管严密,赵颖和对赵容显的生辰礼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她就是变成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从这里逃跑是不可能的,唯一跑的机会,是在冬至赵容显生辰那天,这一阵子我要让赵颖和相信我不会逃跑,获得在当天不被绑起来可以体面送进豫王府的机会。”苏向晚自己跟自己说话,“在这之前,我得让陆君庭知道我的消息,然而他才可以在冬至那天把我救走。” 她想完之后,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给自己打气。 那是唯一的机会,等过了那天,她人在豫王府,要跑的难度是现在的十倍起步。 真真是做梦比较快。 苏向晚有了目标,觉得在这里日子也没再那么难过了。 每一天闲暇有空了,她会出门透气,开始的时候会在院子里走动,再过两天,去花园,再过两天,去池塘,她细算着时间,不紧不忙地盘算着。 一个月之后,她把这宅子走遍了,并且得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宅子里不止住她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赵颖和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美人。 听说是真绝色。 她不常出门,苏向晚有一回远远地在亭子里看见她,因为带着模糊的滤镜,的的确确被那个女子的美貌惊艳了好一下。 跟蒋瑶可以媲美的容颜,就知道多么动人心魄。 美人大多高傲,苏向晚找机会在跟她面前出现了两次之后,很不意外地收获了两枚不屑又轻蔑的白眼。 苏向晚尝试着不着痕迹地接近这个美人,毕竟在一个宅子里头,大家都被关着,还是来日要一块被送给同一个人的礼物,有来有往,也不是很稀奇的事。 美人大概只是个工具人,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大家都叫她郝美人。 苏向晚很傻白甜地向她示好:“你这样的样貌,哪怕是豫王殿下见了你,兴许都离不开眼。” 她语气里都是羡慕。 郝美人看在她嘴甜的份上,勉强愿意给她正眼,当然也是为了摸清她的底细,“你也是要被送去豫王身边的人?” 苏向晚有些惴惴不安,“嗯,他们说我跟豫王死了的心上人长得很像。” 郝美人眸里就有了几分笑意,“是这样啊……” 替身这东西有好处也有坏处,但假的始终是假的,若是被豫王当成替身看中了,自然能有一段时间的青眼,可她的一切都是基于那个已经死的人身上来的,只要有稍微踩线,触犯到那个死去的人,这些荣宠要收回去,也是瞬间的事。 苏向晚就试探郝美人对赵容显的态度:“我听说那豫王有些可怕,这些日子有时候也忐忑,你心中难道不害怕吗?” 郝美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你懂什么,豫王这样的人,多数面冷心热,对外人是冷酷无情,但要是遇上喜欢的人,就会化成绕指柔,你想想,这样的人物对全天下都不屑一顾,只对你青眼有加,岂不感动?” 苏向晚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郝美人。 她不敢动,真不敢动。 就算是之前赵容显喜欢她的时候,她都没见过什么绕指柔。 “可是要获得他的喜欢,可能并不容易……”苏向晚语重心长地道。 郝美人对赵容显兴许是有什么误解。 “那是他从前不曾遇上我。” 苏向晚恍然大悟地竖起了大拇指。 小姐姐的头是真铁啊。 “一个冷酷无情位高权重的王爷,遇上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为她倾心,他从前并不懂爱,是她教他知晓何为爱情,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苏向晚清咳了一声,“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我曾经看过的话本呢?” 郝美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也看过豫王的这个话本?” 苏向晚怔怔的。 什么鬼? 还有拿豫王写话本的操作? “既然你看过,我也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了,这么些年,我一直在等我的真命天子,自从我看了这话本,我就对殿下深深着迷,并且坚信他就是我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他已到这般年纪还未娶妻,身边也不曾有过什么女人,正正是在等待我的出现。”郝美人说到此处,表情都温柔了不少。 苏向晚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这姑娘看多了话本被洗脑了…… 不过这话倒是给苏向晚启发了一个新思路。 ——话本。 “原来你喜欢看话本啊。” “是啊,不过我原本找来的那些话本都看完了,这会在这里也没法找新的来看……”郝美人叹了口气,秀眉轻蹙的样子,十分惹人心疼。 苏向晚默默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叹气的样子。 她的叹气叫做叹气,美人的叹气,是吐仙气。 “我看过一个特别好的话本子,你若是有兴趣的话,我这两天想一想,将它写下来给你看如何?” “那敢情好呀。”郝美人连笑容都真了几分,“你眼下这般讨好我,我会记着你的好,你放心吧。” 苏向晚就很高兴地去给郝美人写话本了。 她引用了自己曾经演过一部十分火又十分狗血虐恋的电视剧内容,给郝美人写了一个话本。 里头的主角,是陆君庭。 内容说的是一个女子有了婚约,但继母想要抢走她的婚事给自己亲生的女儿,于是下了迷药想要坏她的贞洁,陆君庭这个风流世子,女人无数,这一天他的好友给他安排了一个美貌的女子服侍他,结果酒喝多了,阴差阳错进错了门,一夜风流,这女子醒来后跑了,后来发现自己怀孕,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把孩子生下来了,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养到五岁之后,孩子跟陆君庭重逢了,之后引发的一系列故事…… 苏向晚写了半个月,结果郝美人用了两天时间就看完了。 她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接下来的两天还在被话本里陆君庭的绝美爱情所感动。 郝美人因为这个话本,对苏向晚态度也好了许多,还主动把自己带来的一大叠话本分享给苏向晚看。 她把话本带回房里慢慢看。 在赵颖和眼里,她们不过就是两个在宅子里闷坏了,互相看话本解闷的人。 “赵颖和一看就是看不下去话本的那种人。”苏向晚捧着话本,笑着低声道。 他自然也不会想要去了解苏向晚那个关于陆君庭的话本里写了些什么东西。 从前苏向晚在苏府的时候,府上的很多婢女也会暗地里偷偷看话本。 不管在什么时代都一样,戏剧,话本,看书听书,都是很多人的主流消遣。 这话本她不止是给郝美人看的,也是给这宅子里婢女看的。 一个受欢迎的话本子要流传出去,可比什么消息都要容易得多。 陆君庭原本就是交际应酬多的人,他的圈子里,那些人跟女人的往来最多。 距离冬至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只要陆君庭在京城,这话本子总有机会到他耳朵里的。 “好歹跟我认识了那么久,也应该有点默契了吧。” 苏向晚相信,他能看得懂的。 第四百六十四章、冬至生辰 陆君庭回了京城。 苏向晚广陵失踪得莫名其妙,哪怕及时调派了人手去找寻她的下落,她的消息依旧是石沉大海。 屈县令对于这个京城来的世子,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自然招待周全。 他全力配合。 只是屈县令在八皇子手上吃过亏,对他心里惧怕,所以配合陆君庭一切行动的部署之中,他把八皇子的消息压得死死的,一个字也不敢透露。 陆君庭去了苏向晚在广陵住的宅子,碰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听说苏向晚失踪之后,就不见了人影,苏向晚的婢女提起此人,态度可颇是诡异,但她们都肯定,苏向晚的失踪跟他无关。 最后陆君庭无功而返。 人已经不在广陵,他只能先行回京,再行排查。 比起那个神秘身份的男人,苏向晚的行踪更重要。 诺大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抓她的人,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苏向晚很机警,她只要没事,就会想办法为自己寻找生路。 所以陆君庭回京,仔细地留意着有没有苏向晚透过各种方式泄露来的消息。 踏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 跟以往每年的冬季一样,大家都开始蜷缩在家中,懒懒地提不起兴致出门。 陆君庭忙碌之余,一如既往地穿梭于各种世家公子哥的酒局聚会之中。 而后他听说到一个近来流传的话本,内里以他为主角。 陆君庭找来了话本,打开来看,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 “救我……” 故事里的女主人翁,一开始就被人下了迷药。 他把话本拿回去,仔仔细细从头看完了。 毕竟跟着苏向晚那么久,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他一拿过手看几眼,就知道这是出自苏向晚的手笔。 “冬至,生辰,送礼。” 这是苏向晚给他留的线索。 —— 陆君庭意会过来,冬至去豫王府送礼之处救她。 他开始筹谋。 未到冬至,京城开始下起雪来。 满目银装,天地四处,只剩一种素色。 屋子里的银丝小碳烧得火旺,一点也不感觉冷。 苏向晚在屋里看话本。 婢女们陆陆续续地把准备好的冬装华服,头面首饰一件件抬进来。 她们严阵以待,像要把她包装成最华美最精致的礼物。 雪花絮絮地飘着,已经下了几日了,一点没有停歇的迹象。 院子里的白雪刚扫完一层,很快又被细细地铺满了。 只透过窗门看出去,都能感觉到外头的冰冷。 —— 真冷啊,苏向晚心想。 而冬至这天,也终于到了。 赵颖和平日都在宫中,除了那一次见苏向晚来了这宅子一次之后,今日是他第二次来。 不过苏向晚没有见到他的面。 他只是来确认一下自己准备送出手的礼物而已,然后他就离开了。 往年赵容显的生辰都并不大肆铺办,但尽管如此,从一早开始的送礼的人,能一直送到晚上去都不停歇。 今年赵容显要行冠礼,他自己哪怕不想怎么铺排,必要的仪式和宴会也少不了。 一早他就要进宫,冠礼仪式结束之后,还有宫宴,接下来各宫都要送上贺礼,等到一切忙完出宫回府的时候,才轮到大家上门去给他送上祝贺。 正因为他每年的生辰都不铺办,今年有了这么个上门庆贺的机会,所以不管面上跟赵容显过不过得去的,各大家怎么的都要参与一份。 面子功夫很重要。 苏向晚可以预见今晚的豫王府会是一副怎么样人头耸动的情况,当然人也有,鬼也有,但乱起来也容易浑水摸鱼。 如果没有意外,陆君庭看懂了她的提示,今晚也会上门祝贺。 她就在豫王府等陆君庭来救她即可。 到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停了一小会。 冬季的天晚得格外快些,灯笼很早就亮了起来。 去豫王府的马车准备好了,苏向晚和郝美人一人一架。 随行的护卫并不少,赵颖和丝毫都不避忌自己的阵仗。 郝美人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她原本就美得不可方物,今天一身妃红色衣裳,衬着细雪银霜,更美得让人离不开眼睛。 有这样的美人在,苏向晚的存在,更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陪衬。 连赵颖和都在帮她。 苏向晚拉了拉衣裳的披风,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上了马车。 京城的街道跟她印象里的一样,还是熟悉的样子。 她恍然有种自己从来都没离开过的错觉。 马车不多时就停了。 过了一会,外头响起了例行盘问的声音。 来接待的人,恰是永川。 苏向晚坐得僵直,手心里莫名出了一些汗。 因为是赵颖和送礼的马车,所以很容易就通过了。 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苏向晚知道,她已经进豫王府了。 这一次速度明显放慢了很多,她不是来做客的,所以走的不是会客通道。 赵颖和明显在豫王府有特权,别人的送礼队伍都老老实实地排队,他的送礼队伍越过人群,优先被安排下来。 帘子被掀开来,苏向晚压着砰砰作响的心跳,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尽管已经提前很久给自己打了预防针,有了心理准备,眼下踏在属于豫王府的青石板砖之上,她的心情还是不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这里距离前方会客的院子十分远,远到她都听不见任何丝竹乐声,也听不见人声鼎沸。 推测起来,她应该是在后院。 郝美人被安置在了另外一个院子里,不跟她在一处。 这里除了随行服侍的婢女,还有赵颖和派来看守她的护卫。 此外还有几个豫王府自己的护卫。 今日人多,豫王府的防守自然比往日要严密不少。 这会还不到呈上礼物的时候,加上赵颖和自认为自己的礼物举世无双,压轴的都是好东西,定然是要等所有人都散了才揭开惊喜。 现在正在迎客阶段,苏向晚还有很充裕的时间。 送礼的人和所有的礼品,都有劈开专门的院子放置,此外还会有专门的人收取登记,这些没资格送到赵容显跟前去的礼物会被入库,到时候就变成一个礼单,让他随意过个目就没了,有资格的那些,都会在上门祝贺的时候,由主人家亲自当面送上。 苏向晚要到送礼并且登记礼单的地方去。 那是最多人最混乱,并且最有可能联络上陆君庭的地方。 她也是被作为礼物送过来的,所以苏向晚推测,那里距离她的方位并不会很远。 苏向晚喊来了婢女,“我要如厕。” 那婢女应声下去,很快就给她端来了如厕用的茅桶。 想借如厕逃跑是不可能的,赵颖和精得跟鬼一样。 她如厕的时候,从不让人服侍,这在那宅子里的时候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她一掀开帘子走进去,两个婢女就等在了外头。 她解了手,而后故意弄脏了一下裙摆,这才走出去道:“我不小心弄脏了衣裳,你们快去帮我取一套新的来吧。” 赵颖和估计是个完美处女座,衣裳和首饰都是配套的,加上郝美人的那些,又整整塞了一个马车运过来。 其中一个婢女看了看,同另外一个商量着,很快就出去取了。 苏向晚顺利地支开了其中一个。 她按照计划之中,对着这个婢女出声道:“在屋子里有些闷,你去郝美人那里给我拿个话本吧,她这几日托人带了些新的,应该会随身带着。” “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那婢女应声退下了。 外头有赵颖和护卫守着,又武功高强,婢女当然不担心她能跑出去。 苏向晚点头笑了笑,起身的时候,还故意装翻了凳子。 那婢女没有疑心,只是将凳子立好,这才又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只剩下苏向晚一个人了。 她手脚爽快地脱了自己身上的衣裳丢在地上,露出里头厚实的中衣,她又打散了自己的头发,用洗手盆里的水泼花了自己的妆,这才准备好,跌坐在了地上。 —— 预备,一二三…… “啊……”苏向晚尖声喊了出来,确保声音能让外头的那几个护卫听见。 这一声尖叫落下不久,门很快就被打开了来。 她垂着凌乱的头发,在地上蜷成一堆,指着门口对着那些应声而来的护卫道:“姑娘跑了,她打晕了我,换了我的衣裳,跑出去了,快……快告诉殿下,将人抓回来……” 几个护卫吓得脸色发青,当下拔腿就冲着方才婢女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们的武功太好了,好到在苏向晚眼前飞身离开,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豫王府的护卫明显也被这里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不过他们另有自己的职责,赵颖和看守什么礼品的事情不在他们的负责范围。 计划很顺利,赵颖和派来的人的确是高手,但因为小心谨慎过了头,反而容易被她钻了空子。 苏向晚就有些感慨:“看得这么严,连婢女都有武功,我怎么可能打晕她换她的衣裳逃走呢,对自己未免太没信心了。” 苏向晚不慌不忙地从地上起身,而后光明正大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她太光明正大了,以至于豫王府里头本来的护卫都懒得看她一眼。 苏向晚一边往外走,手上也没停歇着,她飞快地抹去了脸上乱七八糟的妆,以手做梳,利落地盘起了一头乱发,又从怀里将备好的首饰簪了上去。 到了视线的死角,她动手脱了白色的中衣,露出里头事先穿好的另外一套衣裳来。 好在冬天衣裳厚,所以她穿多几件也没能被发觉,大约也只是以为她近来吃胖了几分。 以前试过赶通告的时候,一天要换几个造型,所以不得不利用保姆车换场的时候,在车里快速换装。 等到出了院子的时候,她抿好了唇纸,简单的妆容也已经搞定了。 现在的苏向晚,看起来就完全是一个,不知道跟着哪家来的一个普通小婢女。 豫王府里头是不能乱走的。 苏向晚也不敢乱走,她来的时候记住了路,所以就往来时的路走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长长的送礼队列。 这是在豫王府里头,赵颖和在外头像老虎,到了这里头,束手束脚,怕坏了赵容显过生辰的兴致,自然乖顺得像只小猫。 苏向晚打赌,他不敢大肆搜寻,豫王府的护卫也不会允许他的护卫在府里大肆活动。 人果然很多,多到分不清谁家是谁家的。 她随着送礼的人群一路前行,这一家人以为她是那一家的婢女,那一家的婢女以为她是这一家的婢女,大家都忙得很,懒得多看她一眼。 也有不少人边前行边讨论着今日送礼的事情的。 大家搬搬抬抬,看起来每一份礼物都价值连城的样子。 苏向晚跟着到了送礼的院子,但是没能进去,前方人头耸动,送礼的实在太多了,这屋子装满了,这会已经开始吩咐后头送礼的往另外一个院子送过去了。 这些人里头,有陆君庭的人。 就是要费些心思去找。 苏向晚肯定,陆君庭的人也在找她。 她正想着怎么才能碰上面,身后急匆匆地来了两个人,将她撞到一旁去,而后飞快地提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越过重重排队的人群往前头去了。 这种敢在豫王府里不守规矩插队的,多数位分都不一样。 后头排着队的人看着,都把自己心里的不满压实在了,半点没显露出来。 苏向晚就听前面的人说道:“听说这是燕王世子燕天放,找人千里加急,打南海龙宫里头抓来的螃蟹,还新鲜活泼的,赶着今晚上宴的东西,入嘴的这东西盘查起来十分繁复,做这东西也费气力,所以这才要火急火燎地赶前头去。” “南海龙宫的螃蟹?螃蟹我见过,可不知道南海龙宫的螃蟹是个什么样的。” “谁知道呢,听说跟普通的螃蟹,一看就不一样,寻常人一辈子也去不了那南海里的龙宫,别说还能抓来这么几只螃蟹。” 苏向晚听得一脸黑人问号。 南海龙宫抓的螃蟹,送的人敢说,听的人也真敢信啊。 燕天放送的她信,毕竟南海跟燕北有天南地北的距离,他送的定然是他觉得珍稀少见的东西,这人又挺实在的,送些能吃的,总比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好。 可这龙宫里头抓的,真的不会太扯了吗? “看看看,那就是龙宫里抓的螃蟹。”前面的人赶紧道。 苏向晚徇声看过去,果真看到了那传说中不同凡响的螃蟹。 这些螃蟹已经登记入库了,此下正由豫王府的人端着准备送去厨房。 红木盘子上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盖着红色绸布,因为走得快,风吹动了一个小角,正好掀起一个口子,露出其中的一个螃蟹来。 大家纷纷望过去。 这螃蟹…… 的确有些不一样…… 苏向晚正想着,身边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 “姑娘。”来人唤道。 她望过去,心上一下子就松了。 是木槿。 陆君庭把木槿带进来找她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螃蟹问题 “姑娘果真在此处。”木槿的声音里,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不过此处不是适合说话之处,苏向晚就道:“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光是豫王府三个字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苏向晚想尽快离开此地。 这会大家都挺忙的,没人留意她们。 木槿看了看人群,对苏向晚道:“姑娘,同我来。” 她带着苏向晚往后院走去。 出了后院,是一条长长的离府通道。 灯火通明,积雪还挂在枝头,黑暗之中似乎着看不见的雾气。 天空忽地一声巨响,伴随着这声巨响,随之而来的在头顶炸开的,是璀璨又闪耀的烟花。 原本黑暗的天际被这阵亮光照得宛如白昼。 苏向晚的脚步停了下来,“看来宴会要开始了。” 礼炮放完,宾客到齐,等到主人家也出场,这为了赵容显生辰而举办的宴会,也随之拉开了序幕。 木槿看苏向晚脸色有点奇怪,不由得问她:“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苏向晚面色凝肃:“木槿,你方才找我的时候,看见送给赵容显贺礼的那些螃蟹了吗?” “螃蟹?” 木槿不知道她好端端地为什么提到这螃蟹,脸上有一丝惑色,“我倒是只顾着找你了,没留意什么螃蟹……” 苏向晚就道:“我方才去送礼的院子,看到了燕天放给赵容显送来的螃蟹贺礼,听说那些螃蟹今晚就会做好上宴。” 木槿思维跟不上苏向晚,“是有人对螃蟹动了什么手脚吗?” 如此隆重的宴会,下毒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肯定是检测了再检测,确定没有被下毒。 不仅是食物,杯子碗勺,这些东西事无巨细,每个细节都会检查到位。 总不能拿螃蟹的钳子和壳当暗器用吧。 “我刚才粗粗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那些螃蟹的确样子有些特别……” 苏向晚对吃的不是特别有研究。 但有一个常识她知道。 长得鲜艳好看又特别的蘑菇,一般就越毒。 很多动物也是这样,蛇虫鼠蚁同理,身上的花纹越特别,颜色越别致,毒性就越高。 那螃蟹身上恰好就有一些花纹,看着是天然的,不是人为弄上去的。 苏向晚姑且跳开阴谋论,就算没人要害赵容显,保不齐会不会有人看着这花纹别致,就特地抓了这一种螃蟹送过来。 她有些摸不准。 万一真的是有毒的螃蟹,吃下去有可能会死人的。 “今日好多人送过来的东西都很特别,就连世子这般不待见他,礼物也是让人精心准备的,姑娘,不要想这么多了,我们快些走吧。” 这是最合适离开的时机。 苏向晚点点头,也就不再想了。 单单凭她看的那一眼,那特别的花纹,也不能说明什么。 再者,赵容显又不是蠢。 他但凡看什么特别的东西,都会额外多点心眼。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的谨慎肯定是加多十二分的。 “我还是担心自个吧。”苏向晚摇摇头道。 宾客这会差不多都到齐了,这会送完了礼物的各家下人,又忙活着准备离开。 一列一列的马车在前头排着队。 进府盘查得严谨,离府反倒容易,然而此下所有的马车静止不动,好像被什么拦住了一样。 “应该是有人盘查。”苏向晚对着木槿道。 赵颖和发现她跑了以后,不能在豫王府里头大肆搜寻,但他可以派人守着几个出入口。 如果苏向晚想混出府逃走,一定要经过几个开放的出入口,这样守株待兔,也就能抓到她了。 木槿就道:“世子有想过这样的情况,姑娘你放心,他都准备好了。” 她说着,一边动手打开马车里头的暗层,露出一个可以容一个人躲藏的位置来。 苏向晚躲在里面,可以很顺利地瞒过盘查。 毕竟这么多马车,那些守卫不可能抓着每一辆马车,仔仔细细从里到外看仔细了去。 “他倒想得周全。”苏向晚笑着道。 赵颖和认不出她,自然也就不可能猜到她会有同伙帮助她逃跑。 加上陆君庭准备的暗层,她要顺利离开豫王府,肯定没问题。 一切都跟原本她计划的一样。 木槿看着有许多的话要说,不过这会安全离开才是最紧要的事,她只是道:“姑娘先躲进来吧,眼看着就该查到我们了。” 打开的夹层就等在眼前,苏向晚只要躲进去,过了前方赵颖和派来那些人的盘查,就能平安顺遂地离开。 美好自由的未来在前方朝她招手。 可这会,她莫名地犹豫了一下。 苏向晚又想起那一只螃蟹来。 她要是没看到,也就当不知道这样过去了。 可她偏偏看到了,还发现了那螃蟹的特别。 电视剧里往往有个定律,有大特写有镜头的,不管是人还是物,多数都是比较重要的。 那里那么多礼物堆着,怎么偏偏就给她碰上螃蟹了呢。 这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螃蟹。 苏向晚宁愿是自己想多了,可若没有想多,那螃蟹果真有毒呢? “姑娘?”木槿又急忙催了她一声。 没有时间让她仔细去思考了。 苏向晚一把关上了夹层,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对木槿道:“先不走了,我还有件事要做。” 这会走不了,起码陆君庭还在豫王府。 她不是没有离开的机会。 但赵容显是有可能吃到那有毒的螃蟹的,哪怕几率再小,那也是有可能。 苏向晚始终没有忘记,赵容显拿到燕北军的军权之后,就被军权所累,反而把自己陷入了绝望至死的境地里。 这个反派,设定好的结局里,他就是要死的。 苏向晚没办法把眼睛遮起来,视而不见。 哪怕此人不是赵容显,是陆君庭,是顾砚,是元思,她也不可能不管的。 这是涉及性命的大事,比起她有可能会暴露,有可能会被重新抓住,吃了这螃蟹是有可能会死啊。 这个根本都不需要选择。 苏向晚不是冲动,也不是头脑发热,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木槿被她吓到了,“姑娘,有什么事,不如等出去再说,在豫王府毕竟不安全……” “等出去就来不及了,我怀疑那些螃蟹有毒,那螃蟹这会应该送去了厨房,再等一会就要上桌了。”苏向晚拍拍木槿的肩膀,“放心吧,你们都在这里,宴席结束之前,我想法子赶回来跟你们会合。” 木槿不放心苏向晚,连忙道:“姑娘你自己一个人未免冒险,不如让我帮你。” 在豫王府这样的地方,两个人行动,总比一个人行动好。 苏向晚想着木槿轻功十分高强,心下有了计较,当下拉着她下马车。 “事不宜迟,你跟我来。” 苏向晚把木槿带回去郝美人的院子外头。 送礼的人陆陆续续登记完都要离开了,她们这会在此处走动,也不算突兀。 “厨房这地方在今日的场合,是重点把守阵地,要去那里找到螃蟹,再对那些螃蟹动手,难于登天。” 别说她们不知道豫王府的厨房在哪,光是这四处的守卫,就已经够难缠的了。 再说知道厨房在哪里也没用,想赵容显死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厨房以外的无关人等,靠近一步估计都要遭难,就不用想了。 整个豫王府,也只有僻出来收礼的这地方,是外来人群可以相对容易走动的地方。 “只要想办法撤下这菜就行了。”苏向晚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来,“我认识这院子里的郝美人,她是赵颖和要送给赵容显十分重要的礼物,若她这里出了什么问题,赵颖和肯定会让人赶过来看看。” 而赵颖和对赵容显这么重视,只要让他发现,螃蟹可能有毒,这菜就永远不可能到宴席上,放到赵容显的面前去。 赵颖和这货的办事能力还是很靠谱的。 苏向晚要跟郝美人碰上面,并且让她找赵颖和的人,撤下螃蟹,这事就算结束了。 也不算很冒险。 “你想办法把人调开,给我潜进她房间跟她碰面的机会。”苏向晚对木槿道,“一炷香之后,你再把人调走,让我跑出来。” 说服郝美人,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 木槿点了点头,“好。” 两人盘算了一会,开始行动。 夜色深沉,木槿的身影穿梭在暗夜之中,发出了不轻的响动。 响动很顺利地惊动了看守院子的护卫。 豫王府和护卫和赵颖和的护卫一块行动,只留下了一个看门的。 苏向晚压了压砰砰跳动的心脏,往前方扔了一块石头,趁着看门的护卫提着长剑走上去查看的时候,一把推门躲了进去。 响声惊动了看守的护卫,他连忙回头来看。 可那门口完好如初,没有什么异常,方才响起的那一声异响好像是他的错觉。 他皱眉走了回去。 薄薄的木门里头,郝美人被苏向晚捂着嘴巴,压着了呼之欲出的尖叫声。 郝美人吓坏了。 苏向晚就道:“郝美人,我来是有着紧的事情找你帮忙。” 托那话本的福,郝美人跟她这些日子相处还算可以。 她镇定下来,其后点了点头。 苏向晚放下了手,郝美人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听说你跑了,这……你这是怎么回事?” 苏向晚随口扯了个理由:“我有自知之明,又怎愿意做个多余的人,介入你跟豫王殿下之间呢?” 郝美人闻言,神色有些复杂,她毫不怀疑:“是我的美貌让你太有压力了,我明白,你要走……也是好事……” “……”苏向晚扯出笑容来,“好吧,长话短说,我刚才在逃跑的路上,听说有人要害豫王殿下,他们会在今晚宴席上的螃蟹里头下毒,你需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豫王殿下。” 郝美人一听,吓得脸色煞白,“可……可我都见不上豫王殿下的面,我……我怎么告诉他……” 苏向晚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你肯定有办法的,你想想,你一来豫王府就遇上这样的事,冥冥之中定然注定你要当豫王殿下的救命恩人,郝美人,这么好的机会在眼前,你还等什么呢?” 话本的美好幻想,给了郝美人无限的力量。 她来回踱步想了想,而后道:“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绝对不会让豫王殿下出事的。” 一炷香时间帮没有多少。 苏向晚盘算着得快走了。 她握着郝美人的手,“我走了,祝你跟殿下幸福,加油!” 郝美人目光闪烁,眼角含泪。 她送苏向晚到了门边。 苏向晚手正放上门把,就听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这情况,来人还并不少。 苏向晚一把缩回手来,就听见赵颖和在外头蕴含怒意的冷声:“若是连这房里的人也看丢了,你们就提头来见。” —— 郝美人满目惊恐地看着苏向晚。 赵颖和来了。 苏向晚也有点慌,她环视四周,当机立断道:“我先躲一躲,既然大人来了,你也正好可以告诉他螃蟹的事。” 郝美人白着脸,忐忑地点了点头。 苏向晚找了一个柜子,很快躲了进去。 紧接着,她就听见外头的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许什么愿 赵颖和只是来确认郝美人情况的。 他看了看房间,确定郝美人安然无恙,方又准备要走。 丢了一个人,他心情本就不好,自然也没多说话的心思。 郝美人就喊住他:“大人,大人等等。” 赵颖和从来没有在她们面前暴露过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做事跟了赵容显一贯的谨慎。 郝美人也只以为他是赵容显的手下。 他跨出去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过来。 “何事?” 郝美人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 赵颖和的不高兴,全部写在了脸上。 她不安地抓着手,一张小脸怯怯地皱了起来:“大人,有人要在宴席上的螃蟹里下毒,借此毒害豫王殿下。” 得亏她长得实在是好看,这么一皱眉,我见犹怜,所以赵颖和没留意到她那些忐忑。 当然也是因为他一门心思都被郝美人说的螃蟹吸引住了。 “螃蟹有毒?”他回身过来,走到了郝美人的面前。 原本郝美人被他盯着就有些害怕,这会看他走到跟前,神色比刚才还可怕,就哆嗦了一下。 赵颖和很快反应过来,“连我都是今日才知道宴席上会有螃蟹,你怎么知道的?” 苏向晚在柜子里,一颗心听得都揪起来了。 她没想到赵颖和会亲自前来,所以没如何跟郝美人说得仔细。 这人很敏锐,虽然年纪小,可是一点都不好糊弄。 话里头有一个漏洞,一旦被他找出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我不告诉你,我要见了豫王殿下我才说。”郝美人扯着帕子,咬着唇,一副爱哭不哭委屈的样子。 “你……”赵颖和没想到郝美人竟然会这么回答,一时间也愣了。 “这可是我的功劳,大人可不能抢我的功。” 美人使着小性子,别有一番韵味,倒是让人很难对她真的生起气来。 苏向晚目瞪口呆jpg。 傻人有傻福是真的,郝美人这脑回路真的无人能敌…… 赵颖和深深闭了闭眼。 苏向晚能透过这股诡异的安静,感觉到赵颖和心里头的崩溃。 如果她不是要送给赵容显的礼物,他应该会想杀人。 郝美人很着急:“大人,如今当务之急,是撤下那螃蟹,不要让殿下吃到那有毒的螃蟹才是啊。”她继续催促,“没有时间了,你还等什么呢?” 赵颖和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更紧张赵容显的事,这会就暂且放下质问她的事来。 只要看管好,等事情解决了,再来盘问也不迟了。 他喊来了手下的护卫:“给我把所有的人手都调过来此处看着。” 苏向晚眉头一跳,她听见盔甲之声,远远传来。 完了,这屋子被密不透风地包围住了! 赵颖和走了不久,郝美人就来帮她打开了柜子。 她看起来比苏向晚还着急。 “现在外头都被包围了,得想个办法把你送走才是。” “???”苏向晚迷惑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 看来郝美人是真情实感地怕自己的功劳被抢了。 苏向晚心宽了不少,只要郝美人不把她供出来,她可以在房间里躲到郝美人被召见为止。 等到郝美人离开了,所有看守的守卫,也就随之没有了。 苏向晚环视一周,看见了房间里专门用来放衣裳收拾的那口大箱子,当即对郝美人道:“我躲在这箱子里,等你晚些时候被带去见豫王殿下之时,房间的东西也会随之清理,到时候你让人将这箱子抬出去,我就可以出去了。” 木槿看这情况不妥,应该会想办法去找陆君庭。 她躲在箱子里出去之后,恰好可以跟上陆君庭一块走。 计划多了一点小小的差错而已。 苏向晚拍拍心口,安心下来。 郝美人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当下笑开了颜。 “好,就这么决定。” 因为心情很好,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端着茶水,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苏向晚去了里间,她躺上床,开始闭目养神。 按照她以往参加宴席的经验,这会才开始的晚宴,还要好久才能结束。 慢慢等吧。 晴朗了大半天的天际,又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雪花。 墨色的天被明亮的烛火染出一片昏黄,白色的雪花从这片朦胧的光影之中落下来,冰晶折射出一点点细碎的光芒。 乐声不断,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前堂的热络声音通过回转的长廊飘过来,不仔细去听,倒听不出什么来。 亭台上的四角上摆足了炭火,偶有雪花飘进来落进炭盆,根本来不及看见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元思从外头回来,对着赵容显出声道:“王爷,宴席开始了。” 小火炉上温着茶水,暖香四溢。 赵容显没有应声,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冲了杯茶。 蒸腾的雾气将他脸笼罩在里面,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元思便道:“王爷不过去吗?” “大多都不是愿意来的人,还想让本王去欢迎他们吗?” 这话冷冷淡淡,却带了些显而易见的讥讽。 元思没有接下这话去。 他跟着赵容显许多年了。 从前他再厌烦,但起码还会意思意思露个面,过个场。 现在连露面都不愿意了。 他性子本来就内敛,如今趋近孤僻,元思已经想不起来他上一次见外人是什么时候了。 除却正事,赵容显也不说话,他会看书,写字,也会弹琴,其实他日子过得很充实,但就是让人感觉不到他在生活着的气息。 不好不坏,不温不火。 这种没有起伏的人生,有一眼看得到尽头的窒息感。 元思敛起心绪,说起了了另外的事,“八皇子让人撤走了宴上的螃蟹。” 赵容显意兴阑珊:“让他去闹一闹也好,好歹有些事情做。” 那些人欺瞒了燕天放,借他的手送来有毒的螃蟹,无非就是想在生辰这天给他添堵。 生辰宴之前,赵容显就知道消息了。 无非是懒得理会罢了。 小人手段,不值侧目。 只是赵颖和既然发现了,就由得他去折腾。 “八皇子敲打人的手段,自是不错的。”元思说道。 雪下得大了一些,气温也越发低了。 炭火烧出来的热气,换成一道道烟雾,将夜色笼上一层薄纱。 两人在亭子里呆了一小会,就见有下人端了糕点上来,送至了赵容显的跟前。 这糕点太过朴素,以至于元思都多看了两眼。 赵容显难得地和缓几分:“坐吧。” 元思没有推辞,他坐在了赵容显的对面。 而后赵容显拿起了糕点旁边的蜡烛,将至插入糕点里头,又点燃了烛火。 那点盈盈摇曳的烛火,在雪夜里晃动着,总觉得一不小心就要被吹灭了一样,然而却又极顽强的,怎么样都灭不去。 明明是很奇怪又莫名其妙的举动,赵容显做得很认真,让人几乎有种他在虔心祈福的错觉。 “本王去年生辰,曾对着这样的糕点和蜡烛许了一个愿。”赵容显轻声开口。 元思有些讶异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这种无稽又无聊之事,听都已经觉得很可笑了。 没想到赵容显居然还这么做了。 “本王第一次这样过生辰,过得很高兴。”他对着烛火说着,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火焰,似乎整个人因为这点火焰都有了一点温度,“如今再这样过,却并不高兴了。” 就好像山间底下她曾经烤过的那条蛇。 赵容显那时候听着,竟也觉得那是天下无双的美味。 可后来再怎么精细地做出来,却并不好吃。 今年他让人做的糕点,尤其好看,但这么看着,也并不觉得高兴。 元思安静地听着。 那蜡烛并不长,烧了一小会,烛火变弱,眼看着就要熄灭了。 赵容显没有做什么,他就这样冷眼看着那点温热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抹虚无缥缈的轻烟。 孤零零灭掉的烛火,变得更加刺眼了。 元思就问道:“王爷今年许愿了吗?” “本王许了同去年一样的愿。” 他从不会许一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愿望,心中哪怕能想的,也是极容易实现的东西。 ——希望每一年的生辰,都能像眼下如此高兴。 那时候心中欢喜,满怀希望,便也觉得以后每年的生辰,都能这样高兴。 到底没有实现。 “果真是无聊又可笑的把戏。”他淡声道。 赵容显喊了人,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撤走了。 雪势渐大,有细碎冰冷的雪花飘了进来,落在赵容显银白色的衣袍上。 元思就想起从前还在苏府的时候,每逢下这样大的雪,苏向晚都会很兴奋。 她会吩咐下人们不要清扫积雪,第二日带着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堆一些雪人,而后各自打扮起来,做什么选美大赛。 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 他在豫王府跟着赵容显安静地过了十多年,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从苏府回来之后,他就时常会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元思想了想,对着赵容显出声道:“八皇子的生辰礼里头,似乎有一份,是犀角香,要属下去拿过来吗?” 赵容显微微抬起眼来:“你不像信这些东西的人。” 元思低头,语气很轻巧:“不信,但想试试。” 赵容显移开眼去:“随你。” 元思没再多言,他很快下去将赵颖和送来的犀角香拿了过来。 装犀角香的盒子是一个雕花檀木盒子。 兴许是因为下着雪太冷了,元思摸上盒子的时候,觉得这盒子像装着冰块一样。 那冷意是从盒子里头往外透出来的。 传说的犀角香,其貌不扬,一眼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元思拿出来,在赵容显面前点着了。 香料的味道很奇怪,并不怎么好闻,但也不让人觉得反感。 燃了一会之后,那犀角香莫名地就灭了过去,元思拿起来准备重新点的时候,赵容显便出了声:“收起来吧。” 他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见赵容显起了身,披着风雪往外走了出去。 元思将犀角香收好,吩咐人收起来,这才赶忙跟上赵容显的脚步。 回廊两旁,压上了一层细细的白雪,整条长廊蜿蜒绵长,烛光之下,看着又清冷又孤寂。 元思跟上来,问赵容显:“王爷此下要去何处?” 其实赵容显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是他的府邸,前院热络非凡,是他的生辰,却不是欢迎他去的地方。 自小便是如此,再其乐融融的场合,只要他一出现,气氛很快就会跟着冷凝下来,他不高兴,所有人也不高兴。 他也不想回院子里坐着。 赵容显迄今为止的这么多年,今日算是把前半辈子没做过的傻事都做了。 不理智的自己,不应该存在太久。 他此下只是想随便找点事情做,不管什么都行,借此平复心绪。 “八皇子送来的美人在何处?”他问元思。 第四百六十七章、撞枪口上 元思想了想,“在专门僻出来收礼的后院里,王爷可是要召她过来?” “不必了,豫王府里不留闲人,她知晓螃蟹之事,本王只是去问几句话。” 元思也就明白赵容显的意思。 他并非是真的要见那个所谓的美人,也并非是要去盘问螃蟹之事。 只是打发一下时间而已。 元思走上前头,低头道:“属下这便带王爷过去。” 送礼的人这会都走光了,只有豫王府里头的仆人忙着盘点和入库之事。 元思带着赵容显走到了郝美人的院子外头,看着那房间里透出来的明亮灯火,对着赵容显道:“王爷,那位郝美人就在屋里,八皇子怕她有什么闪失,将自己手下带着的所有人都调到此处来看守着。” 赵容显冷哼了一声,“他行事越发儿戏了。” 为一个无谓的女子,他调开了身边所有人手,一旦生了什么意外,谁能护着他。 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 他眉头轻蹙,冷着脸带着元思走上前去。 领头的护卫认出了赵容显,当下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行礼:“参加豫王殿下。” 他一跪下,满院子的护卫也跟着跪下,齐声行礼:“参加豫王殿下。” 郝美人被这一阵响亮的动静惊到了,她连手中的话本都掉了。 苏向晚在床上躺得迷迷糊糊的,当下听见外头这阵仗,忙不迭一把跳了起来。 她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垂死病中惊坐起。 明明应该在宴席之中过生辰的赵容显,现在到门外头了。 苏向晚的心跳到喉咙口,差点就呼吸不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到了柜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来,再悄无声息地躲了进去。 门关得严实,苏向晚在这一方小小又密闭黑暗的空间里,找到了一丝丝的安全感。 ——吱呀。 门被打开了。 苏向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心跳声像打鼓一样,砰砰砰地敲打在耳边。 郝美人确认苏向晚躲好了,又回去铜镜面前整理了一下样貌,确保自己是最完美的姿态,这才急忙忙走到门口来迎接赵容显。 门一开,外头的凉气就吹了进来。 郝美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赵容显也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风雪,一走进来,就让人觉得房间里的温度莫名低了几分。 郝美人看着赵容显,这一瞬间怔在原地,甚至都忘记了眨眼。 民间大抵说这豫王长得如何凶神恶煞,以至于郝美人心里头对赵容显的长相,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她完全没想到赵容显是这般模样。 清冷如仙人皎皎之姿,眉眼细长,看着无情又多情,眸色浅淡,像盛着皎月之光,银白色的长袍隐约泛着荧光,看着就是矜绝无双的富贵公子,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豫王。 郝美人心中激荡,期期然就唤道:“殿……” 这字还没说完,就见赵容显身边的护卫挑了一下剑鞘,郝美人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动作的,脚上一阵闷痛,回神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了。 “王爷有话问你,老实回话。”元思冷声开口。 郝美人乍然吓了一跳,心里头又惊又怕,好不容易镇定了一些,还想着不要在赵容显面前太狼狈,当下温声道:“王爷问话,民女定然知无不言。” 苏向晚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声响,心中默默为郝美人捏了一把冷汗。 小姐姐的所有美好幻想,会在今日见到真正的赵容显之后尽数破碎。 他是长了一张正经的言情男主的脸,可拿的不是言情男主剧本。 人家走的是货真价实反派路线。 她正想着,就听见赵容显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 “你一直在此处等本王来?” 郝美人抿唇笑了笑,“回殿下的话,是的,民女一直在此处,等王爷过来。” 赵容显看了元思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一句话。 —— 房里藏着人。 这些年来,赵容显经历的暗杀数不胜数,所以他跟元思对人的气息十分敏锐,如果连房中藏人这种事都发觉不出来,他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赵容显心情原本便不如何好,这房里藏着的人,也恰恰是撞到枪口上去了。 他语气温和地慢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把人带回去,再行盘问。” 元思意会过来,吩咐两个人将郝美人押下去了。 苏向晚在柜子里听着外头的声响,收敛起自己忐忑的心绪来。 看样子,他是准备把郝美人带回去问话了。 如此一来,这里没了守卫,她也就可以脱身了。 外头嘈杂了一阵,像是一帮人收拾着撤离的声音。 苏向晚耐心地在柜子里等着,一直到最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外面一片寂静。 再接着,房间里的灯也被人熄灭了。 苏向晚能感觉到,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 —— “终于安全了。” 她捂着心口,小心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苏向晚谨慎使然,她本来还准备在柜子里多待一会,确保不会有人突然回头发现她的存在,这会却突然闻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味道。 像…… 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她一把推开柜门,就见紧闭的门口隐约有火光闪现。 苏向晚闻到的味道,根本不是什么烧焦了,而是有人在院子里放火。 明晃晃的火光在眼前张牙舞爪地跳动,越来越厚的浓烟一股脑往屋子里涌,苏向晚再看,连窗户都有烟气冒进来了。 再不跑,她要被活活烧死在这里了。 她扯出帕子沾湿了茶水,迅速地掩住口鼻,一把打开了门。 门没有锁—— 火光横在眼前,几步之遥的院子外头,灯火骤然明亮起来。 苏向晚望出去,恰好见到坐在院子里头正等着看好戏的赵容显,当下步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王爷!”元思也看见了苏向晚,他骤然喊出声来。 赵容显也看见了。 火光之中,那个人的存在,像是幻影。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成了冰。 第四百六十八章、你还活着 苏向晚退了一步,火苗就逼近一步,以灼人的温度在眼前肆虐。 她捂着口鼻,眼睛被熏得逼出了眼泪,又疼又灼地睁不开眼来。 视线迷蒙之间,她感觉有个银白色的身影从一片灼光之中穿了过来。 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扣住了。 苏向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赵容显了,哪怕是在梦里,她都看不清他的脸。 这会她视线守阻,更是只能感觉到眼前一个模糊的人影。 但是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赵容显。 那种木质清冷的香气,夹杂着外头风雪的味道,格外的凉。 能让人一直凉到心里头去。 “你……还活着?”赵容显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并不是记忆中那样冷漠生硬,总让人捉摸不透情绪的声音。 而是像现在蔓延起来的火势一般,带着滚烫淋漓的热意。 破冰的冲荡噼里啪啦地沸腾在无言的空气之中。 苏向晚把心里头蒸腾起来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很快说道:“火越来越大了,先想办法离开再说。” 他不为所动,只是轻轻重复了一句:“你还活着……”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了。 他似乎从那股窒息的冲击之中缓回来了,理智也一点点在回笼。 苏向晚脑子空白,这种处于困境里的自然反应让她反抓住他的手:“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好吗,这里太危险了。” 元思早在赵容显越过火势飞身进屋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人去灭火了。 这火是刚刚点起来的,一开始也不过是为了逼出房里躲着的人,并不是真的下了死手。 趁着火势渐小的空隙,赵容显腾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屋中的桌子拍了出去。 又厚又重的圆桌飞出去砸在火上,发出轰隆地一声巨响,堪堪压住了一角的火势。 苏向晚只觉得一阵失重,再反应回来的时候,那股灼热的窒息感消失了,迎面扑来的是大口大口冰冷带着霜雪的空气。 她呛得直咳嗽。 咳出了肺腑里头的那口浊气,她感觉好多了,紧接着连眼睛都舒服了很多,渐渐能看清东西了。 她思绪虽然混乱,但也意会过来,自己早就暴露了。 赵容显发现了房间里藏了人,装着一无所知,结果前脚一走,后脚就叫人放火。 这不,她自己乖乖现形了。 不知道从哪里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苏向晚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她正打算说谢谢,就听那人冷笑了一声。 苏向晚一听这声音,就知道递茶水的人是元思,当即尴尬起来,这杯茶水端在手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更让人不安的是,赵容显带她出来之后,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他要是说话还好,他不说话,苏向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说起来她是做了一些不怎么厚道,欺骗他的事,但这也都是事出有因。 真算起来,苏向晚觉得自己心虚也完全没有道理。 不管是赵庆儿,燕天放,她也做了不少的事,也切切实实地让赵容显得到了切实的利益好处。 苏向晚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她连腰杆子也直了不少。 哪怕心里慌成狗,她这会还是从容不迫地微微笑了笑。 就在她淡定地准备说一句“好久不见”的时候,郝美人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对着赵容显道:“殿下,其实你认错人了。” 包括赵容显在内的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了郝美人身上。 苏向晚就静默下来,把那句“好久不见”吞了回去。 其实她感觉自己这会,连呼吸都是错的。 赵颖和似乎是被这院子烧出来的烟雾引过来的,一进来看到满院子的人,连赵容显也在这里,当下愣住。 苏向晚的笑当场就挂不住了。 这可真是不能再热闹了。 他视线游移了几次,最后看到苏向晚,明显更惊讶了:“你不是跑了?” 苏向晚笑得有点苦涩:“你看我这不是又回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反正她自己喜是没有,惊倒是不少。 赵容显脸色难看得紧,苏向晚怀疑他今天过什么生辰的心情都没了,就剩下闹心。 他看向赵颖和,似乎在等着他的解释。 苏向晚就看见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八皇子,像猫咪一样温顺地对赵容显道:“这个女子,其实是我从广陵当地找来,特地给你当生辰礼物的。” “广陵?”赵容显看向了她。 他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澜,但这一眼还是让苏向晚莫名怯了一下。 她想着这些事估计是圆不过去了。 她没有死,躲去了广陵。 那么之前那些处心积虑,现在都能证明是出自她的手笔。 辛辛苦苦编织起来的这么一个大谎,说破就破了。 赵颖和继续解释:“你让我去广陵查事的时候,我看她长得同死了的苏向晚有点像,想着或许你看了会高兴,就抓回来了。” 苏向晚无语地看向赵颖和。 这孩子真不是一般的眼神不好。 还是说他在跟赵容显相关的事情里,智商都会降低几个度。 郝美人终于抓到插话的机会了,连忙跟着道:“是啊,殿下,她叫萧婷,虽然同你死去的心上人长得相似,可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啊,死者已矣,民女理解殿下思念亡人的心情,但民女相信,你的心上人也一定不希望你沉浸在过去,她一定希望你走出来,并且忘记她的。” “萧婷……很好。”赵容显的夸奖,说得好像真心的一样。 苏向晚已经放弃挣扎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吧。 反正事情也不可能更坏了。 赵颖和越听越气愤:“她狡猾得很,一直装着顺从,让我放松了警惕,不料今日一进豫王府,就使了手段逃跑了。” 赵颖和这恶人先告状着实可恶。 苏向晚终于忍不住了,她本来想反驳的,不料赵容显就出了声:“她一贯就狡猾,连本王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何况是你。” “……” 苏向晚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赵颖和眼见自己得到赞同,咬牙切齿地开口:“此遭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非要教她没胆子再逃跑不可。” 苏向晚在心里默默摇头。 不逃跑,是不可能的。 哪怕还有一口气,她都不可能低头。 果不其然,赵容显就跟着说:“是啊,要好好教训教训她,可要如何做,才能让她不敢再逃跑呢?” 他这话看着是在问赵颖和,却在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听得心里头直发毛。 赵颖和非常认真地建议道:“不若用些刑,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是要给她吃点苦头。” 赵容显似乎还认真地听进去了。 他想了一下,这才道:“没用的。” 苏向晚看起来怯懦,骨子里硬气得很。 赵颖和犹疑了一下:“那……那不如打断她的腿,如此她就跑不了了。” 苏向晚默默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伙子的想法很危险啊。 当着她的面说打断她的腿…… 越听越惊悚。 “你便是打断她的腿,她也能爬走。”赵容显慢慢出声道。 赵颖和一拍手掌:“那干脆手脚一并打断!” “说完了吗?”苏向晚终于忍不住了。 赵颖和没想到她敢插话,脸色冷了下来。 他正想吩咐手下把她押下去,就见赵容显朝她走近了一步,目光灼灼。 第四百六十九章、不再信了 “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本王还以为你多硬气,打定了主意,一个字都不肯说……”赵容显语气讥讽,“也是,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板上钉钉摆在眼前,自然是要再想个好的说辞,设计另外一个完美的谎言来胡混过去,本王说的对吗?萧婷?” 苏向晚一听他喊萧婷,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不是……” “不是什么?哦,或者应该叫你,楚楚?” 苏向晚又哑了。 赵容显这么聪明的人,只要开了一个口子,一时间就能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想清楚明白。 燕天放那件事,楚楚的事,也是瞒不住的。 “怎么不说话?敢做不敢认?”赵容显一句句,咄咄逼人:“苏向晚,本王真的很想听听,事到如今,你还能说什么话。” 赵颖和这会都惊呆了。 他听着赵容显那句“苏向晚”,又看着此下这诡异的情形,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回来。 难不成…… 难不成苏向晚没有死?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什么萧婷,也不是长得像,她就是苏向晚,货真价实的苏向晚。 欺骗赵容显,让他以为她死了,其实只是躲起来了? 而他这么阴差阳错的,把真的苏向晚抓回来了? 赵容显面色愈发平静,声音也已然有些压抑不住的愠怒,那之中还夹杂了一丝说不清楚的失望:“本王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无话可说吗?” 苏向晚脑子里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元思带着她偷偷去金玉酒楼找赵容显。 他说王爷喜欢真诚。 赵容显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场面话。 说得多,反而错的多。 她一番长篇大论,在喉咙里化了一百个来回,到舌尖上,吐出来的只剩下几个字。 “生辰快乐,赵容显。” 真心的,生辰快乐。 赵容显冷不防听她说这一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似乎被气疯了,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那是苏向晚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又狼狈又憎恨的表情。 “好一句生辰快乐啊苏向晚!” 苏向晚感觉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让你生辰的这一天这么糟糕,真的很对不起。” 她也想躲得好好的,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再见面的时候,她也不想是这么糟糕的境地。 赵容显已经不想再同她说话了,他直接吩咐元思,“把人带下去,关起来!” “是。” 元思看着她的眼神,也摆明写满了幸灾乐祸。 苏向晚这会已经没心情跟他计较了。 赵容显似乎觉得这还不够,补充了一句:“若是她跑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苏向晚已经预想了最糟糕的情况,听见这话,也很平静地接受了。 赵容显在气头上,的确说不清楚。 看在他生辰的份上,她也不想再闹些不愉快的事情来。 就…… 等他冷静下来再好好谈谈吧。 她很顺从地跟着元思走了。 天空上方,忽而又炸起了烟花,一朵一朵散开来。 看上去好像就在头顶,一伸手就能摸到一样。 宴会走到尽头,是快要结束的时候了。 赵颖和看着元思带着苏向晚走了,忙说道:“就是这样,皇兄,她这会又在装着妥协顺从了,心里肯定又在盘算着要怎么逃跑,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让她再把你给骗了。” 赵容显收回目光,神色复杂。 他复看着赵颖和,语气里有毫不留情地警告:“哪怕本王要杀了她,也并不代表你可以对她动手,把你的手看严实了,不然本王不介意砍了。” 赵颖和对赵容显的话,自然是不敢不听的。 他点头应了:“皇兄放心,我是有分寸的人。” 赵容显正打算走,期间又看见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郝美人。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着赵颖和道:“这个人,送进来。” 郝美人有些惊喜,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赵容显直接越过她走开了。 赵颖和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准备的礼物能讨赵容显欢心,感到十分安慰。 刚才赵容显看到苏向晚,看起来的确气得不轻,不过这会看见郝美人,他似乎性情都温和不少。 不枉他辛辛苦苦找来这么一个大美人。 宴会结束,永川府上一等人手,热络着送客事宜。 虽然这次生辰宴的主人公,从头到尾一次面都没露,但大多人习惯了他的嚣张狂妄,也都是心里骂几句便罢了。 其他的临王党本来就不喜欢赵容显,自是喜欢看他不得人心,赶着落井下石,自然是偷着乐。 苏向晚被带到了一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有些眼熟,她有些印象,当时她在豫王府喝醉,曾经在这里一个房里睡了一夜。 想来是招待客人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是换一个偏房,但也不错了。 起码没把她关进牢里去。 元思一带她进房,就直接对她道:“若不想王爷动怒,就老老实实呆着,别动什么歪脑筋,等过了这几天,冲着从前的情分,你同王爷好好说,应该是能说得通的。” 苏向晚也是这么想的。 “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都已经暴露了,想着怎么逃跑,然后怎么躲藏,也太累了。 她总不能像个通缉犯一样,提心吊胆躲着过日子。 趁着这几天,她也可以再好好规划下自己的下一步。 不过元思显然觉得她的话没什么可信度,语气里写满了我不信:“最好如此。” 苏向晚一天折腾这么一遭,真的太累了。 奇怪的是,她被赵颖和的人抓走的时候,虽然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但每天都睡得不好。 这会身在豫王府,也是被抓起来,反而会有种安心可以好好睡觉的感觉。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 可能是屋子里暖炉烧得太温暖了,她一下子就睡着了。 下半夜的时候,门砰地一声开了,苏向晚是被吓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灯火明亮。 外头的烛光之下,站满了一院子的护卫,严阵以待,活像进了刺客。 苏向晚一时间以为真的是刺客,忙不迭走出去。 赵容显带着元思走了进来,两人四目相迎,恰好就碰了个照面。 苏向晚正想着他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要来找她吵架,就见永川在后头,跟着押了一个人进来。 “姑娘!”木槿见了她,忙唤了一声。 苏向晚这下懵了。 赵容显的语气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平静,他坐了下来,语气里连失望这种情绪都没有了:“你果然想要逃跑,串通了陆君庭,让他派人来救你。” 苏向晚连忙解释:“不是,我没有想要逃跑,这是之前的事了,是在我被你抓到之前,我那时候想要走,就跟他说好了……刚刚的确太混乱了,就没机会跟他说一声,我更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派人救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君庭不是那么糊涂的人啊。 徐徐图之的道理,他应该懂的啊,怎么那么冲动呢。 苏向晚原本就说不清楚,这会火上浇油,觉得自己更加说不清楚了。 “之前就说好?”他点了点头,似乎听得很有兴致的样子,“你们之间的情分,真真不浅啊,这么久以来,你瞒着本王所有的事,他却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声音很尖锐,跟他的话一样尖锐。 那杯茶水倒得满了出来,洒得桌上四处都是,赵容显恍若未觉:“也难怪他如此情深义重,非要将你救出去不可了。” 他望过来,声音跟他的眸子一样,都是冰冷的。 “苏向晚,本王给过你机会了,以后不会再信你了。” 第四百七十章、教你规矩 苏向晚没了睡意,躺回去就睡不着了。 赵容显说的话,总好像是有回音一样,总在耳边回荡。 她当明星多年,被黑的次数多不胜数,刚开始的时候解释不清楚,她会开小号上网跟黑子互撕。 到后来她越来越红,就轮到她的粉丝跟黑子互撕,以至于时间久了,她看到再恶劣的造谣,想的不是怎么辟谣,而是能不能通过造谣顺便再炒一波营销。 有口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何况是根本没法说清楚的情况下,只会说多错多。 充分把一切劣势利用起来,逆风也是翻盘的。 苏向晚坚持,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的真理,刚才脑子睡不清醒,她有一瞬间想把他拦下来,想把事情从头到尾好好地解释清楚。 误会这种东西,虽然不容易解开,但总比什么都不说的好。 后来她转念一想,不如将错就错,继续误会着。 好话不是不会说,而是不想对赵容显虚情假意的说。 苏向晚真正的恋爱没谈过,但也知道,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装模作样地再让别人产生什么希望了。 干脆打成死结,这样赵容显早点厌烦她,两个人的事情也就容易早一天了结。 赵容显那种人,是打死都不可能当舔狗的。 苏向晚觉得狠心一点的话,熬下去,兴许就能熬到他自己受不住松口了。 最坏也不过是把她当仇人,她还可以心安理得一点。 她唯独怕他给她一些,她根本不能也不敢接受的喜欢,她没法回报,也还不起,心里很慌啊。 人家打她一巴掌,她可以打回两巴掌。 人家要是亲她一下,她不可能亲两下回去吧。 她睁大眼睛到天明,最后咬咬牙,做了决定。 “不要做多余的事,就跟他耗着,误会什么的,就将错就错,不要节外生枝了。” 这会还是想想怎么把木槿救出来比较实际。 她想了没多久,就发现房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苏向晚现在都有点阴影了,总怕又出事,立刻如临大敌地起了身。 来人看着是个丫鬟模样,但是气势凌人。 她看着苏向晚的样子,眼神里虽然带着笑,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奴婢青梅,是王爷让我来伺候姑娘的。” 苏向晚回想了一下,赵容显是不用近身丫鬟的,所以内院里不需要丫鬟服侍,自然也就没有。 她顺口就道:“还真的是有心了,专门找个人来伺候我。” 这很明显,哪里是什么伺候,明显是故意找个丫鬟来给她添堵的。 他手下都安分,这丫鬟能这样盛气凌人,基本都是经过他的默许。 想来是他不高兴了,就找个人来让她不好受。 她想想,不仅不觉得难过,反而安心不少。 你为难我,我为难你,大家互相伤害,扯平了,她也就不用觉得什么心存愧疚。 青梅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反讽,皮笑肉不笑地道:“姑娘想多了,奴婢在内院已久,并非是为了你故意调进来的,只是王爷说了,姑娘眼下身在王府,要守王府的规矩,便让我过来教教你。” “教规矩?” “不错,如果姑娘安分,那自然最好,倘若姑娘不安分,那奴婢就少不得要为难你了。” 啧啧,听听,这气势。 活像当家主母给新进门的小妾来下马威似的。 青梅本来以为苏向晚会很屈辱,没想到她似乎很怀念的感慨了一句:“太好了,是熟悉的味道,又回到宅斗线上来了。” 勾心斗角她会啊。 互相为难她也会啊。 她唯一不会的,只是面对赵容显而已。 苏向晚做好了准备应付青梅的刁难。 不过事情的走向,似乎跟她原本设想的剧本不太一样。 谁能想到,青梅真的是来伺候她,并且真心实意地给她教规矩的。 开始的几日还好一些,她的确是认真在说豫王府的事。 后面几日,画风就不太对了。 青梅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王爷不上朝的时候,大多在亥时就寝,卯时起身,用早点之前,王爷会在院子里先练一会剑,午间若是不忙,也会小睡一会,之前王爷住处不定,接下来会长居豫王府内,是以此下都会在府中见外客,姑娘若无必要,还是尽量不要去外院……” “尽量不要去,也就是说,是可以去的?” “自然可以,姑娘在豫王府里,哪里都可以去。” 苏向晚还以为自己被拘禁在房里了,原来是可以在豫王府里自由活动的。 不对,青梅跟她说赵容显的作息做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青梅又跟着道:“王爷不喜酸,不喜甜,不喜辣,口味清淡,没有喜欢的菜色,也没有不喜欢的菜色。” 也就是说,其实不挑食,但是挑味道。 居然喜苦? 不对,又跑偏了。 她知道赵容显的口味做什么? 苏向晚拦下她要说的话:“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梅一副高高在上教训她的口吻:“姑娘是要服侍王爷的人,这些规矩自然都该知晓。” 苏向晚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 她什么时候要去服侍赵容显了? 青梅无视她一脸震惊,继续说道:“姑娘既然已经进了豫王府的门,便好好收收心,不要多想无谓的事,好好在王府里待着,等来日给王爷生一儿半女的,日子也就好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苏向晚冷不防问青梅。 青梅愣了一下,还是应道:“未时刚过。” 苏向晚摊摊手:“未时刚过,你就开始做梦了?” 天啊。 能不能来个正常人。 苏向晚觉得自己都快有点神经衰弱了。 青梅真心实意地出声道:“只要姑娘安分,这些都不会是做梦。” “……” 这是玩的哪门子套路。 玩禁锢play强制爱吗? 苏向晚拍拍自己结实的心脏。 青梅说这些是给她添堵的,一定是。 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要见赵容显。”苏向晚对青梅出声道。 这么多天都过去了,她也没再折腾出什么事来。 哪怕生气,他也过了气头上,该冷静了。 她必须找赵容显好好谈谈。 这么下去,没把赵容显熬松口,她会先把自己熬疯了。 青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向晚:“奴婢这就去帮你通传一声。” 苏向晚已经表达了要见他的意思,接下来就看赵容显的态度了。 他若是还生气,估计还会再晾她几天。 苏向晚收了心,老老实实地等消息。 等到傍晚的时候,青梅就同她道:“王爷方才来了消息,他说今晚过来同姑娘一块用晚饭。” “今晚?” 现在就是今晚了啊。 苏向晚看着底下的人忙和着端上了饭菜,摆满了一桌子。 “是的,王爷正在过来的路上。” “过来了?” 老实说,赵容显这么快就来见她,她有点被吓到。 苏向晚还没收拾好心情,就听院子外头响起了来人的声音。 青梅忙就道:“姑娘,王爷到了。” “到了……” 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啊。 眨眼之间,赵容显就到了门口。 这几日天气放晴,没有再下雪了。 积雪融化的这几天,恰恰是最冷的。 他一进门,苏向晚感觉房里的温热暖意,一瞬间就被冲散了。 元思很熟络地帮他除了外头的大衣,又端了热水让他洗手。 赵容显不紧不慢地洗手擦手,看起来慢斯条理,从容不迫。 苏向晚感觉现在的状况怎么看怎么的诡异。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在半夜里押着人来跟她对质。 还说以后都不会再相信她了。 可是现在又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她面前,还能跟她一块吃饭。 苏向晚真的头想破了也想不出来他到底要怎么样? 饭菜的香气化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烟雾四散开来,若隐若现地缭绕在空气之中。 赵容显坐了下来,苏向晚也就坐下来。 她打算跟他和和气气地吃过这个饭之后,再试探下他的态度。 要是吃饭之前谈事情,多数一会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他们两个人坐下来之后,屋子里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空间里安静极了,筷子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尤其响亮。 赵容显拿起了筷子,苏向晚也跟着开始吃饭。 她吃饭,就真的是吃白饭,心里头想着事,心不在焉的,也就没有去夹菜。 苏向晚一直低着头,一直到看见赵容显夹了一块香菇,放到了她的碗里来。 她端着碗,背上蓦地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第四百七十一章、滋味如何 赵容显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不喜欢吃香菇?” 苏向晚缓和了一下心情,非常淡定地把赵容显夹到碗里的香菇吃了。 演技这东西已经成了她自然的一部分,哪怕心里头惊涛骇浪,她也能保证自己丝毫不赵容显看不出分毫来。 输人不输阵。 气势这东西,还是得稳一点妥当。 结果她这香菇才艰难地吞下去,就见赵容显又夹了一只水晶虾过来。 苏向晚咽下去的那块香菇,瞬间就好像卡在了心口。 她又默不作声地把虾也咽了下去。 果不其然,这虾才咽下去,赵容显又夹了一块鱼肉过来给她。 苏向晚放弃了把这块鱼肉也吃下去的心思。 总这么来回夹着吃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赵容显明摆着是跟她对付上了。 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不喜欢吃鱼?” 苏向晚再沉得住气,她也不想跟赵容显没完没了地僵持着。 伸头一下是死,缩头一下也是死。 总比现在钝刀子切肉的好。 她把碗放了下来,也放下了筷子,随后道:“不是。” 跟她不喜欢吃什么没关系。 赵容显看她放下碗,也跟着放下了碗筷。 他语气淡淡的:“那便是不喜欢本王,所以也不喜欢本王夹的菜了。” 苏向晚开口比脑子转得快,自然而然就回答道:“不是……” 话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赵容显也随之看了她一眼。 不过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句话,只是跟着开口道:“怎么不吃了?” 大哥,这情况谁能吃得下啊。 苏向晚正色道:“殿下也不必再拐弯抹角的了,你不也一样吃不下吗?这饭本来就不可能好好吃的。” 比起她的反应,赵容显看起来简直平静过了头。 他看着苏向晚,语气温和:“你布了这么多的局,将本王耍得团团转,一而再,再而三地瞒骗于本王,哪怕此下你身在豫王府,本王也未让人苛待你半分,撇开从前的情分不说,本王自认并不曾对不起你,怎的眼下你反倒视本王为洪水猛兽呢?” 苏向晚听到他说那句“从前的情分”,头皮就一阵发麻。 好像她真是把他怎么样了似的。 听听这些话说得多好听,多宽容多大方多委屈。 其实拐着弯在刺她。 苏向晚真的是太了解他了。 他不说才是真的不在意,但凡他能说出口的,都是他一笔一笔记在心头上的。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看看你多忘恩负义。 最可怕的是,她还无法反驳,甚至觉得自己还真的有那么点对不起他。 明明被抓过来的人是她,她才是那块砧板上的肉啊。 清醒一点啊苏向晚! 她微微一笑,对着赵容显客客气气地出声道:“殿下若放我走,民女不但不会视殿下为洪水猛兽,还会对殿下感恩戴德,不若你考虑下?” 赵容显闻言,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嘴角微微地扬了扬:“你想走?” 废话,不走真等着留在豫王府服侍你给你生儿育女吗? 苏向晚一想起青梅的这些话,就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道:“赵容显,你是知道我的,哪怕只有一线的希望,我也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老实说一句,你喜欢我,我确实是受宠若惊,可除了惊,也就没别的了,真要把我关在豫王府,最多不过逼得我同你反目成仇,鱼死网破。” 他目光沉沉:“所以你做这么多事,都是因为……你知道了本王喜欢你。” 当初听见顾婉跟喜鹊说那些话的时候,苏向晚的心情冲击而又崩溃。 后来意识到赵容显或许是真的喜欢她,还想娶她当正妃的时候,她就只剩下莫名的惶恐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现在当着面听赵容显毫不避忌地承认,并且说出来,这种感觉还是很奇妙。 本来是应该觉得毛骨悚然的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日久了,现在听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赵容显的声音凉飕飕的,听起来有些刺耳:“所以你想着躲起来,让本王以为你已经死了,也就不必再面对本王了是吗?” 苏向晚压下心悸,冷静又冷漠地应道:“不错。” 赵容显就笑了。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听见他笑。 笑声很轻,又带着莫名的压抑,听得她整颗心莫名地揪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悬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之上,摇摇欲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 最让她揪心的是,赵容显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拿起一个空碗,给她盛了一碗汤。 汤已经不再温热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没有喝的胃口。 他把汤碗放在她面前:“喝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汤本来就已经凉了。 苏向晚不为所动。 这时候赵容显给她盛的汤比毒药还可怕,她哪敢喝啊。 这个想法在心里刚刚掠过,就见赵容显站起身,越过桌子朝她走了过来。 苏向晚心提到嗓子眼,连忙跟着站起来,远远地离了他好几步。 赵容显继续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苏向晚连忙抬手:“等等,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 赵容显充耳不闻,脚步未停。 苏向晚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后来,她退到了屏风边上,后背一把撞了上去。 屏风应声而倒,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重响。 她本来就不经吓,这么一声巨响,更是让她原本就快维持不住的镇定,一下子就崩了开去。 回神过来,赵容显就在跟前了。 “既不饿,你我便做些别的事。”他轻声道。 别…… 别的事? 苏向晚整个人都是懵的,下一秒就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赵容显打横抱了起来。 屏风后面就是内间,温暖厚实的高床软枕就在眼前。 他步子很快,几乎没给她机会挣扎,一把将她整个人扔上了被褥。 被褥虽软,但床是硬实的,苏向晚乍然被丢上去,只觉得头晕眼花,整个脑子都是浑的。 她一时片刻晕乎乎地起不来,视线还没清明,整个人就被一股重力深深压了下去。 苏向晚后颈穿过一只冰凉的手,冻得她下意识缩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唇上传来带着柔软而冰凉的气息。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压着她后颈的那只手,力道根本无可撼动,苏向晚退而不得,只觉得所有的呼吸都被掠夺过去,肺腑里头一点空气都没,几近都要窒息。 苏向晚被他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六神无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居然都忘记了挣扎。 她脑海里像电视闪雪花画面一样,细细碎碎地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那像是一个梦。 像现在赵容显亲吻着她一样,不同的是,她并没有任何的不愿,相反的,她很主动…… 这些细碎的细节太清晰了,清晰得她好像能感觉到当时赵容显炽热的气息。 就在她眼前恍惚着的时候,赵容显忽然放开了她。 他并未完全起身,只是从上而下,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完全没有情欲的一个吻,他的眸子里除了冰冷,还是无尽的冰冷。 赵容显出了声:“苏向晚,被人作践的滋味,如何?” 她还在想着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画面,还没能从那些震惊又惶恐的情绪里缓回来。 苏向晚很无措。 她不敢说话。 他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话来:“这就是本王的感受。” 第四百七十二章、真心假话 赵容显坐在床边,苏向晚坐在床角。 谁都没有开口,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点什么。 苏向晚倒是没感觉到什么作践的心情。 刚才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 又陌生,可是又很真实。 真实到她怀疑那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可让她去想,还真的想不到这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事,而且这些事,太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到让她拒绝承认。 那个抱着赵容显,说喜欢他的人,真的是她吗? 如果是,为什么她这么好记性的人,能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不是,为什么这段卡带一样的画面,无缘无故就跑到她脑海里来。 苏向晚本来就是那种刨根究底的人,一件事的答案隐约就在眼前了,就差一点点可以想起来的那种挠心抓肺的感觉,实在有些不好受。 方才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想起来了,未曾想那点感觉随着赵容显放开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以至于她这会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赵容显亲了她这回事。 嘴唇有些麻麻的,她摸了摸,而后下意识地看向赵容显。 他唇上染上了一丝属于她的唇脂,浅浅的泛着若有似无的嫣红,无端惹出几分缱绻旖旎的暧昧来。 苏向晚惊讶地发觉,她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她知道赵容显并非是真的要对她做什么,他只是想通过这个偏激的方式,让她知道他的心情而已。 从当初在山间,他哪怕受着伤都要回避她换衣服的事情,她就意识到赵容显在这方面绝对不是仗势欺人的主。 不然他之前就不会谨而慎之地筹备着,要认认真真娶她当正妃这回事了。 以他的身份,他若真的要勉强,从前有无数次的机会。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在这个时代,赵容显这样身份的人,最高的尊重来自于堂堂正正给之名分,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昭告天下,在没有名分之前发生关系,于男子而言不算什么,于女子而言,却算是轻贱了。 在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之前,对她做出什么的话,这对她不仅是种侮辱,对他自己也是。 所以苏向晚并不觉得很难受。 她没有把这个吻看得很重要,但对于赵容显来说,却并非如此。 像他这样的人,一定很难接受自己会用这样的方式折辱她。 如果苏向晚真的会因此感到屈辱,那么他能感受到的屈辱,只多不少。 苏向晚真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最后只能勉强端着平静的脸道: “方才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是以……殿下也不必太过介怀。” 她说完,有些崩溃地闭了闭眼。 这到底算什么事啊。 她这个被人强吻的,还要反过来云淡风轻地安慰强吻她的人。 他收回视线,手指难以克制地紧了紧,静默半晌才终于又出了声:“是啊,本王不管做什么,你都不会放在心上。” “???”苏向晚郁结地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是怎么把她的话曲解成这个样子的。 她缓了口气,这又道:“我真不知道你将我留下来做什么,你分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你也不是会勉强我的那种人,没有我在的日子,你倒也过得不差,把我放在跟前,反而还要闹得自己不高兴,你是留我给你添堵的吗?” 他语气微讽:“自是留你下来,给你添堵,你若不高兴了,本王自然就会高兴。” “……”苏向晚确确实实因为他这句话闹心了一下。 她这会才真切地感觉到了危机感。 赵容显这个人是很小心眼的,他现在把她拘禁于豫王府,并非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你绑在我身边。 他更不是那种,哪怕得不到你的心也要留住你的人的那种人设。 而是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他心里觉得不高兴了,便要让你比他更难过才肯罢休。 苏向晚细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是把他珍而重之捧上来的心意扔在地上,甚至还踩了几脚,瞬间就觉得自己不会好了。 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觉得痛苦,无非是折断她的羽翼,毁去她的人生,让她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走进绝路……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绝望的了。 苏向晚终于意识到那天晚上,赵容显对她说,以后不会再信她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可能再心软放过她了。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抬头的时候才发现赵容显一直在看着她。 不过那道视线在跟她的视线对上的时候,又不着痕迹地错开了。 苏向晚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声:“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罢休?” 赵容显静了一下:“不知道,看本王心情。” 苏向晚牙紧了紧。 那就是没完没了了。 “好吧,殿下针对我,便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来救我的木槿,曾经帮我良多,希望殿下能网开一面,不要为难她,将她放了……” 这话又不知道哪里触到了赵容显的痛点,苏向晚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你倒是知恩图报。” 苏向晚又怔了,她真是不懂,她又说错什么了? 知恩图报也错了? 他眸中笑意覆上,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她,苏向晚被他笑得背脊生凉。 “便是路人的举手之劳,你都能记在心上。” 她待什么人都好,只是除了他而已。 苏向晚又不笨,当下听出他什么意思来了,忙就道:“不是,就算你眼下遭了难,我也肯定不会视而不见啊。” “是吗?”他的语气里写满了大写的不信,甚至还觉得她这谎撒得毫无诚意,“诈死欺瞒我躲起来,这就是所谓的不会视而不见吗?” 心里头被强制压住的暴戾又翻腾上来,他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想借此平复心绪。 他一贯冷静,但今日面对苏向晚,理智格外脆弱。 赵容显不想再发生刚才那样的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她远一些。 苏向晚是诈死骗他,这的确不可辩解。 但说她对他遭难视而不见,这她就不能忍了。 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见赵容显蓦地起了身。 苏向晚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就扯过被子来抱着。 手上怀抱着什么东西的安全感,缓和了一些她的紧张。 她惴惴不安地看着赵容显。 他似察觉到什么,眸里闪过更深的讥讽,“你怕?” 苏向晚静默不语。 她害怕赵容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只要面对他,她就心慌。 苏向晚心理素质十分强大,连她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除了阴影太深,估计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害怕这种情绪跟喜欢差不多,那是掩饰不住的。 气势上你永远不足。 就好像她把镇静刻在脸上变成了面具,刚才无意识她还是会把被子拉过来竖起防御姿态。 这是本能,怎么掩饰? “赵珩,字容显,前太子殿下之子,性情嚣张狂妄,暴戾不通人情……”他声音低低的,念着一段苏向晚觉得很耳熟的话。 苏向晚就想起来,当初赵容显忽然来找她,恰好碰上她在看一本黑他的书。 当时她还挺慌的。 “你当时说这都是一派胡言,通篇胡言乱语,说得斩钉截铁,本王那时候竟也信了。”他声音冰冷:“你曾说本王是大魔头,想来酒后真言,那才是你的真心话。” 苏向晚惊到了。 这都是她从前在心里吐槽赵容显的话,他怎么会知道。 ——豫王这样的大魔头,怎么找你这样的来演,你的气质,演男主更合适…… 偏偏这一会,她脑海里回荡起这句话来。 确确实实是她说过的话。 她汗毛直竖,觉得这事走向,越来越魔幻了。 没有记忆,但是好像做过的事,好像说过的话…… 她那一脸的惊愣太过明显,赵容显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这么害怕我,真心觉得我是非不分,残暴不仁,却还说要追随本王,绝对不会背叛本王……”他走至桌边,五指扣进桌里。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感,一直刺到心口上去。 空气里传来轻微的崩裂声,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细缝,那道裂缝正细细地蜿蜒着,一点点快要分离瓦解的声音。 “果真是虚情假意。” 话末,声音被淹没在一阵巨响之中。 赵容显面前的桌子再也负荷不住暗力,轰隆一声裂成了两半。 一桌冷掉的饭菜窸窣砸了一地,碗勺筷子相互撞击,声音敲得人耳膜嗡嗡地发响。 苏向晚赶忙把自己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驱逐出去。 那一会的分神,事情似乎变得更糟糕了。 她知道赵容显会想岔,是无可厚非的事,他对她的信任,完全是毁在她的手上,所以这会才会把之前所有的事情推翻。 他已经不信任她了,所以怀疑也来得理所当然。 苏向晚原先做好了决定,让所有的误会都打成死结,越死越好。 但眼下真看着事情一步步往最差的结果发展,不但没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欣慰,反而觉得有点难受。 可再难受,也不可能前功尽废。 苏向晚正打算咬紧牙关,坚持一个字都不说的时候,乍然就看见赵容显衣摆上落上去的几滴鲜血。 她顺势看过去,看见赵容显收在袖子里的手,当下迅速地抛开被子下了床。 苏向晚踩着一地狼藉走过来,猛地把赵容显的手抓了起来。 他眸子里的戾气还未尽数散去,当下冷着脸把手抽了回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苏向晚猛地喝了他一声:“别动!” 赵容显被她这么一喝,当即怔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赵容显的手又抓了起来,这回看清楚伤口了,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这可真是…… 说他什么好呢!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手长得很好看?”苏向晚没来由地,吐出了这句话。 赵容显看着她,目光冷峻。 苏向晚叹了口气。 老实说,她也觉得自己有点精分,像个神经病。 这世界上最不讨好的,就是两头不到岸的人,就好像她之前说赵容显一样。 要做个坏人,就做个彻底的坏人。 要做好人,就做个干净的好人。 她如果打定主意狠心,就一丁点都不可以心软。 可她没想到大佬疯起来,连自己都虐啊。 “这样好看的手,受了伤怪可惜的。”苏向晚看着指尖里头扎着的木刺,感觉那刺像扎在自己心口上一样。 拔不得,动不得。 “苏向晚,你不觉得你假惺惺的样子很可笑吗?”赵容显冷声说着,但却没有强硬地把手收回去。 苏向晚脸色青了又白,最后只是道:“你生辰那日,我原本是可以走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谁赢谁输 两个人一时间都静了一下。 苏向晚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看了看伤得鲜血淋漓的手,心口闷得很,这才道:“先让永川帮你看下伤口,包扎一下吧。” 赵容显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 苏向晚眼看气氛缓和下来,胆子也大了一些。 她走出来,让人把永川请过来,还顺便让人把一屋子的狼藉都收拾了。 空气干冷干冷的,夜空晴朗无星,凉爽的口气很容易就抚平了她的心浮气躁。 永川来了之后去给赵容显包扎伤口,苏向晚就在外面等着。 这是她这些日子第一次踏出房门,虽然之前青梅说她可以在豫王府自由走动,但苏向晚还没得到机会出来看看。 一直到今晚。 这个院子尤其大,比之她在苏府之时的晚阁大了三四倍不止。 院子里挺空落的,入目所及都是冰冷的建筑物,也没弄上两盆花,种上两棵树什么的。 苏向晚看着看着,觉得这里莫名有些熟悉。 她下意识起了身,想越过两条走廊去隔壁房间的院落看看,不过她才走过去几步,就被赵容显手下的护卫挡了回来。 苏向晚只能作罢。 她回来长廊边坐着,遥遥看过去。 那里跟她之前留宿过的院子有点像,苏向晚认得院子里的那个凉亭。 那个凉亭上面题了字,写着“澄心”。 不过这会夜色太暗,她能看得出凉亭很像,却看不出凉亭上的字。 正有一搭没一搭想着的时候,永川从房里走了出来。 他费了一些时间清理伤口,所以花多了一些时间。 苏向晚就看见他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对着她道:“伤口不深,但伤的都是手指,接下来的日子,兴许都要有些不便,伤口痊愈需要时日,这些日子,好些照看着。” 她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这医生交代家属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永川没再说什么,这便走了。 苏向晚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似乎两个人都在这一小会的时间各自冷静了不少,他脸色好了不少,苏向晚也淡定了很多。 他看着她,似乎等着她先开口。 苏向晚方才头脑发热了一下,现在冷静一会回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没有后悔折返回来,在那种情况下,不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做一样的决定。 但做的时候,她是完全没想过拿这件事来赵容显面前说,也不想借着此事来博得什么。 真说出来,就有些变味了,好像她又处心积虑地拿着这事来邀功一样。 似乎是见她不开口,赵容显先出了声:“你是不是想说,你原本可以走,可你突然发现,宴席上的螃蟹或许有毒,是以才折返回来找郝美人,让她想办法给八皇子通风报信,好把螃蟹撤下来是吗?” 她错愕了一下,“是……是这样……” 赵容显早知道了? 可这反应怎么有点不太对啊。 他摇摇头,“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 这句话太出乎她的意料,以至于她都懵了,“你说我在撒谎?”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撒这样的谎,便可让本王念在你要救我的情分上,放过你?”他好似整瑕地正了正神色,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苏向晚僵在那里,感觉有些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这不是一查就能清楚明白的事情吗?我何至于撒这样的谎。” 等等。 不对。 苏向晚这会想起了郝美人。 当时她找上郝美人,让郝美人不要把她供出来,而后再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去,这样便于她脱身。 如果赵容显找过了郝美人,郝美人一口咬定是她发现的,也是她让赵颖和撤下螃蟹的,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情,当然是谁先说算谁的啊…… 她顿时感觉呼吸困难。 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你是不是去问过郝美人了?”苏向晚忙问他。 “郝美人……”赵容显笑了一声,笑声极轻。 苏向晚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已经不再有什么失望的感觉了,语气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情绪,“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并不贪图美色,自然也不可能留下郝美人,那么你将此事功劳占为己有的事,本王也就不可能知道了?” 苏向晚脑子里有条神经,一下子被抽了一下,只觉半边的脑门都在震。 赵容显继续说着:“若非本王多了个心眼,将她留下来仔细盘问,或许还真会再被你骗一次。你故技重施,想让本王对你心软,进而放低警惕,好让你再找到机会逃跑是吗?”他眸中尽是讽刺:“有八皇子的前车之鉴在前,本王岂会重蹈覆辙。” 苏向晚真的是醉了。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等到她终于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居然越解释,误会越深。 如今是到了越描越黑的境地。 “郝美人说是她的功劳,你居然就信了?” 男二你清醒点好不好。 你是全剧里从头聪明到底,智商一直在线的大反派,现在居然连这点小事都看不透。 这像话吗? 郝美人那种性子,随便盘问几句,她都无法自圆其说,是谁撒谎这件事,根本一目了然。 她仔细想了一下,“好,空口无凭我知道,你不是抓了木槿吗?你大可以去问问她,当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可以证明我没有撒谎。” 他似乎在想着什么,静了下来。 苏向晚看得着急。 大佬你的智商倒是上线一下啊。 稍微再仔细推敲一下,问清楚,不就知道孰是孰非了吗? “我被关至今,都没有跟她见过面,也不可能跟她通上信,我根本不可能串通她说谎,所以只要找她来问问,就可以证明我没骗你。” 赵容显微眯起眼来,“还在嘴硬。” “我不是嘴硬,是理直气壮!” “那可惜了,她来不了帮你作证。” 苏向晚正是气着,乍然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几乎都不会转了。 木槿来不了作证…… 难道出了什么事? 她揪着心,忍不住问道:“殿下……把木槿怎么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对手强大 赵容显定定看着苏向晚:“你倒是说说,本王能将她如何?” 苏向晚听着,竟听出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他眼角微挑,慢慢补了一句:“你放心,她还没死,不过快了。” 她卡在心头上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这本来就是你我之间的事,若是涉及到旁人,你也只管冲着我来,对无辜之人下手,又算怎么回事?” 赵容显凉凉地看着她,“怪就怪你谎话连篇。” 苏向晚真的气笑了。 现在他心里就是认定她在撒谎,所以根本连查都不愿意查。 有时候人不能太冲动,苏向晚这一下没想开,钻了牛角尖,当即恨声道:“我苏向晚敢做敢认,我若骗你,我不会否认,但我没说谎,就绝对不会承认,是我看到的螃蟹,也是我找上的郝美人,也是我让她找的赵颖和,若非如此,我何至于折返回去,困在郝美人的房里,被你一把火给逼了出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苏向晚感觉不出来是什么意味。 “为什么要折返回来?”他问道。 苏向晚给自己扇了扇风,想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信,但好歹你我相识一场,有人要害你,我总不可能不管。” 他敛下眉来,看着自己包扎的手,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大几率是不信的。 苏向晚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说假话也不行,说真话也不行。 “这个叫木槿的,出身听风阁,你如此重视她,是因为她帮了你很多?” “是,她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听风阁,我早就被赵庆儿暗害了。” 苏向晚急着想说清楚,就把薛行的事挑挑拣拣,也大概说了一下。 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瞒着的必要。 听风阁已经关了,薛行行踪不明,只剩下木槿跟着她。 她答应过薛行,要看好木槿,给她一个前程。 赵容显点了点头,“原来是听风阁。” 从苏府离开之后,不仅有魏府帮她,还有听风阁的人在帮她。 这便解释得通了。 他慢慢地又问:“那你同陆君庭,又是如何回事?” 苏向晚扶了扶额头,“能有什么事,我在广陵,他在京城,君子之交,坦荡往来,我落了难,他想办法帮我,救我,这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吗?” 赵容显眸色动了动,“所以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应道,“我真的没骗你,那天晚上他会让木槿来救我,那是因为我早就跟木槿说好了。” 这话才说完,苏向晚才觉得这一问一答,似乎完全偏离了主题。 他们明明正正经经地在讨论生辰宴那天螃蟹的事,为什么最后说到陆君庭的事情上来。 “本王问完了。”他慢慢道。 苏向晚说着说着,觉得有些变味。 明明正正经经地在说螃蟹和郝美人的事,怎么最后又说到听风阁和陆君庭了。 她猛地意会回来,瞪大眼睛看着赵容显:“你诓我?” 他在用激将法,先是借着郝美人的事,故意激怒她,然后又用木槿的事打击她的心神。 苏向晚无形之中被他牵着鼻子走,就这么一句一句老老实实地招了。 “若不如此,你怎会对本王说真话。” 赵容显出了声,能听出他的语气跟来时完全不同。 那种压抑感也感觉不到了。 苏向晚现在就是很后悔很后悔。 刚才还说他是智商在线的大反派…… 果不其然,赵容显这种人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 他不会让情绪驾驭理智太久,进而影响他的行事和判断。 换句话说,正常人在误会和愤怒之中,在那一瞬间,想的大抵是我要掐死你,气头上说的话,基本都是怎么解气怎么来,全然不会估计后果。 赵容显在误会和愤怒之中的时候,他还能分出一点心思来平稳自己的愤怒,进而再仔细盘算着,把困扰他的误会弄清楚。 误会没了,愤怒和不理智,也就不会存在了。 他在包扎伤口的那会冷静下来,而后就决定开始算计,套她的话。 真是…… 大意失荆州啊。 她叹了口气,很无奈:“好吧,你赢了,全部的事情就是如此,这里头的细节无谓多说,但东拼西凑,你也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 可能因为是男二,所以他的画风不一样吧。 电视剧的男主要是能像他这样子,中间十几集你误会我,我误会你,我气你,你气我兜兜转转的情节可以砍掉十几集。 就是因为男二没有这么多戏份。 “本王原先想着,不管你再说什么都不会再信你了。”他淡淡出了声。 “那怎么……”苏向晚抿了抿唇,“是因为我关心你受伤的手?” “你的演技太好,本王若不想再次为你所骗,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论你说什么都不再信你。”他又看着包扎好的手,“方才本王的手受了伤,你走上来的时候,我依然觉得你在惺惺作态,是虚情假意。” 那苏向晚就更不明白了。 总要有什么契机吧。 “但那时候即便觉得你虚情假意,本王还是喜欢你,唯独这件事,我无法控制。”他顿了一下,“本王没有赢,赢的是你。” 动情的人,才是注定的输家。 苏向晚被他这句话砸得七荤八素的。 赵容显面色如常地看着她,虽然跟往常平静恬淡雷打不动的样子没有两样,但很明显的,似乎有什么困扰着他的东西,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他很自然地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向晚一肚子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又咽了回来。 都不是一个段位的,说几句她就把自己老底掀了,据理力争的时候,他又打回感情牌。 这谁特么受得住啊。 她哪里敢再开口。 苏向晚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而说道:“木槿呢?她应该没事吧?” 赵容显很好说话的样子,“明日本王带你去见一见她。” 他这么干脆,这个话题也没法继续下去,苏向晚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月上中天,来来回回耗了这么会,已经到了深夜了。 苏向晚一晚上费心费神,感觉跟开了一场演唱会似的筋疲力尽,已经没法再跟他僵持下去了。 她看赵容显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眼下就只能强撑着精神,在这阵无尽又绵长的静寂中煎熬着。 赵容显收起了尖刺的时候,整个人是温润而平和的,苏向晚习惯了万事留有退路,秉持着你要是不跟我撕破脸我就陪你演戏到天荒地老的信念,除非被逼到了绝处,不然她是不会主动找事的。 现在他的态度就摆在那里了,让你真跟他生气,一时间都生不起来。 苏向晚这么看着他,当真有种无数下手的无奈。 她真没见过比他更清醒,更狠心的人了。 就好像曾经她跟他谈起他畏水的弱点,她对他说,哪怕不能战胜,也不能让弱点影响他。 后来他能正视这个弱点,也没有想要去战胜它,而是寻求一种跟自己的弱点和平相处的办法。 他依然还是畏水,没办法习得水性,但已经可以控制自己入水的时候,不被害怕的情绪支配。 他如今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那就直面承认,并且将之当成一个弱点,再找到与之和平相处的办法。 生气的话,就找到根源,解决它。 有误会,那就解开误会。 她不喜欢他,欺骗他,躲着他这件事,已成定局,那就不要再想。 这些东西都需要一颗无法强大又坚硬的心。 毕竟他也不是不会难过,只是他更能忍而已。 当你的对手不仅有强大的势力,还有强大的心脏,更有异于常人的耐心和聪慧,基本上这局就没得打了。 她想着想着,忽然听见门上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王爷。” 元思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赵容显就起了身。 苏向晚心想这晚上的煎熬,总算是走到了尽头,这口气还没松出来的时候,赵容显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她道:“离开之事,你便不要想了,与其在这些事上费功夫,不如想想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语气虽轻,但却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自己的底线。 唯独离开这件事,她想都不用想。 苏向晚哑了哑,想想自己的确也没法子脱身,只能一言不发地别过脸去。 她所有的底牌都显露在他面前,就算她能从豫王府的门口走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钱财,身份,后盾,这些东西眼下都尽在他的掌握。 何况他还把她的脾性也摸清楚了。 在知道自己跑不了的情况下,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变着法子做无用功,还是收收心,把日子经营起来,再从中找到转机,这简直是傻瓜都会做的选择题。 她从不让自己吃亏,若不能脱身的话,就在现有环境里,给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把既来之则安之发挥到极致。 “boss打不过,那就再升升级,囤囤道具,把血和蓝都存好了,再重新打过。” 苏向晚这会想开了一点,瞬间觉得头不晕了,腰不疼了,连心情都变好了。 天底下没有打不过的boss。 别说她还是掌握剧本的大女主。 第四百七十五章、毫无办法 苏向晚第二日醒得很早,她还去院子里做了一下晨练,吃早饭的时候,神清气爽。 她斗志很高。 分析了既有形势之后,苏向晚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日子。 现今只是从广陵换了张地图而已,把赵容显当纯粹的npc来攻略,她觉得,虽然不能说尽在掌握,但起码能算上游刃有余。 迄今为止她能活着,其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女主光环,有人为她保驾护航。 这是第一次,苏向晚想要拥有自己的势力。 以前没想,是因为她没有想要走得更高更远,心态更趋向于平静安稳。 但现在情况变了。 这是她足以跟赵容显抗衡最基本的一步,而且她在豫王府,有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她可以不费力气摸清赵容显的一切,结合已知剧本,很大机会可以反客为主。 “木槿是个好苗子,她的前程不止于此,被抓来豫王府,也许刚好是个机会。” 苏向晚见识过元思的能力,清楚他业务的优秀。 而之前的赵庆儿手下,也有吉祥,喜鹊这样的人。 她们的训练,是有系统的。 她想说服木槿借机留在豫王府,而且借助赵容显的手下来训练她。 这是一个很好的平台。 木槿愿意的话,以她的基础,成为一个优秀的间谍不在话下。 属于听风阁的江湖势力,也可以派上用场。 她吃过早饭,又开始画之前给陆君庭的那种图样子。 苏向晚后来仔细反省了一下,觉得她的确操之过急。 任何时候的过渡都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 她可以同陆君庭合作,有了稳定的资金链来源,再以木槿为头地去培养一些人。 不要想着去改变别人,而是从根源上入手,比如教育。 好比如她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学到的东西,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要给别人选择人生的能力,而不是改变她们的人生。 青梅把她今日的精神焕发归咎于昨晚上赵容显来看望过她,今日的眼神就有些不好。 那感觉就像是苏向晚这个小三抢了原配夫人的宠爱一样,以至于苏向晚画了两个图之后,忍不住抬起头来问她:“你莫不是喜欢你家王爷?” 青梅被她问得脸色一青,“姑娘约是想多了,奴婢从未对王爷有任何妄想。” 苏向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暗恋。 那就可能是把苏向晚当作入侵者,她代入自己是捍卫自家主子的角色了。 在豫王府,她需要一个趁手的人用。 元思这货是不必想了,苏向晚琢磨着得想个办法把青梅纳入自己阵营才行。 她必然不是赵容显的心腹,进内院时间不长,有可以策反的机会。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不是钱权,那就是情分。 用钱收买,定然不可能。 权和情分,可以双管齐下。 她想了一下,对青梅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可别生气呀。” 青梅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理会她。 苏向晚就道:“青梅,你说这豫王府的后院,也没有别的人了,但保不齐还会不会有别的人,可我到底是第一个,若是站稳了跟脚,以后还有很多好日子过,你是一直帮着我的人,我定然要念你一分好。” 她想着这话说得又现实又好听,青梅要是不笨,也能听出来她的意思。 苏向晚作为豫王府后院第一个入驻的女人,在青梅心里,以后是要长久留下来的,她在赵容显面前是出不了头,在她这里可以,拿捏稳了,内院里就是她管事,权力是很大的。 但是青梅会不会动心,也很难说。 谁知道青梅听了这话,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姑娘可不是第一个,少费心思来拉拢奴婢,奴婢是豫王府永远的奴婢,但姑娘能不能永远留在豫王府,那就不知道了。” “不是……第一个?”苏向晚有些疑惑。 在这之前,赵容显还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相好吗? 青梅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还是别问的好,问多了自己难过,王爷现今给你恩宠,你受着便是,非要去较劲的话,可不就自讨没趣了。” 青梅这么一说,苏向晚倒是越发好奇那个所谓的第一个了。 敢情她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奴婢,知道不少她不知道的内情啊。 甚至……她还有可能服侍过那个“第一个”。 “怪不得心气这么高呢,原来你背后有人啊。”苏向晚很轻蔑地嗤了一声,“可怎么把你调过来服侍我了,想来是失宠了吧,殿下早把那个人忘到九霄云后去了吧。” “你……”青梅乍然冷了脸,“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妾,也敢这般嚣张!” 苏向晚本来就不是赵容显的妾,所以也没有被青梅的无名无分伤到。 “也不见那第一个,得到了什么名分不是,出了豫王府,还不是查无此人,谁知道啊。”她拿出饭圈撕x的那一套来,稳稳地打算挑事。 青梅急了,“你懂什么?王爷是要给她名分的……” 苏向晚正听着,乍然就见青梅白了脸。 她一脸不安地低下头来,慢声道:“王爷安好。” 苏向晚回头过来,就见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她又有些堵心了。 不仅因为青梅话说了一半,还因为她所认为的游刃有余,顿时灰飞烟灭。 心态还是不够稳。 赵容显倒是客气,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又好像听见了也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直接就道:“本王来带你去见木槿。” 苏向晚原先构思好再面对他需要什么样的气势,结果没想到他这么自然平和。 所以真的就不能怪她。 就算是她演过无数次爱恨情仇,也很难把赵容显的喜欢看出来。 他跟她的相处就是这样,顶多比其他人温和一点,或者说再温柔一点,但在她心里的标准,这绝对不是一个喜欢人的反应。 苏向晚不由得想起青梅说的那个“第一人”。 她现在心里又衍生出了一个十足狗血的剧情出来,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也正经客气道:“劳烦殿下带路。” 豫王府很大,路也很长。 入冬的白日,阳光也照不出暖意,只是院子里光亮明朗,看不出冰冷的感觉。 苏向晚抱着暖炉,跟他穿过长廊,路过隔壁那个院子的时候,终于有机会看清楚那个凉亭了。 两个明晃晃的“澄心”勾勒在上头,她一看就能确认是她当日留宿过的院子。 她多看了两眼,看着跟她不远不近保持着得体距离的赵容显,装作很自然地问道:“这院子看起来有些熟悉。” 赵容显脚步一窒,连呼吸也颤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苏向晚就跟着道:“之前我曾留宿在此,这院子尤其敞亮,所以我有些印象。” 她努力地回忆了一下细节,终于让她想起了一点蛛丝马迹。 那房间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不像是普通的客院。 苏向晚胆子渐大:“看起来也不像是客院啊,之前住过什么人吗?” 赵容显陡然停下脚步。 他凝着眉,目光不善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苏向晚没看错,那眼神是隐约染了几分不悦,甚至还有丝被窥探的生气。 他似乎不想提这个院子里的事。 苏向晚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他一言不发,又继续往前走了。 ——看来是问不出来了。 她心下想着,说不定就是跟青梅说的第一人有关。 苏向晚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也不想因此不小心踩了他的那个点,打破眼下短暂的平衡,便也决定当不知道此事算了。 她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自己在属于别人的院子住了一个晚上。 她不追问了,赵容显反而忍不住出了声:“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 苏向晚总不好问那个人的事,当下只是道:“只是有些好奇。” 他语气平静:“那院子……之前的确住过人。” 苏向晚感觉这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赵容显又问她:“你想知道院子里住过谁吗?” 苏向晚连忙摇头:“不,我不想知道。” 赵容显就静了。 他走在前面,苏向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她对他的风花雪月,陈年旧事,的确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院子里住过什么人,跟她没有干系。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赵容显这个奇奇怪怪来得莫名其妙的喜欢,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系。 如果是的话,她也大可不必心存什么愧疚。 “我倒是想知道,那个……殿下喜欢我,是因为什么?或者说,是从什么时候……” 赵容显似乎被她问住了。 苏向晚做好了他不回答的准备,却听他仔细又认真地应了:“端阳盛典。” “?”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大抵是因为你又救了本王一次。” 他说得晦暗不明,苏向晚也没怎么琢磨出来。 那天的事,她反而记不清楚了。 赵容显反倒很坦荡:“你我之间并非不能平和相处,就如此下,本王纵然喜欢你,也不会勉强你如何,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像从前那样,倘若你愿意,你也可以当作从来不知道此事。” 没人会喜欢整日听另一个人总说我有多么喜欢你。 大家都不是活在偶像剧里,更多时候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赵容显也不是小言男主,不会一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要死要活。 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自欺欺人心无芥蒂,苏向晚根本不可能做到。 当作没发生过,回到之前想要一心一意追随他的时候,也不可能了。 苏向晚就算不愿,也没法如何。 他就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你再怎么用力打,都感觉打不到实处。 她没从这些话里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反倒是绕了一个圈,回头又把自己锁死了。 ——哎,算了。 再退一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他都可以,她自然也可以。 两人穿过大半个府邸,终于停在了一个屋子面前。 屋子外头,晒满了药材。 阳光之下,夹杂着清浅的药香气。 永川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王爷。”他唤道。 赵容显点头示意,又看着苏向晚:“木槿就在里面。”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他继续道:“进去再说。” 第四百七十六章、大概是谁 屋子每个角落都缭绕着药香味,并不刺鼻,反而让人有种心神宁静的感觉。 外间的柜子上,大大小小地摆满了各种各样不知名的罐子,苏向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自制的那个麻痹散,比较不是专业的,功能稍有欠缺,但尽管如此,这个防身利器还是十分好用,所以她觉得会制药用药之人,杀伤力比之一个重量级杀手。 好在永川智商比不上赵容显,也没有元思的高,老天爷还是公平的,给了他一些天赋技能,在其他方面就会稍有欠缺。 再往里走,苏向晚就看见有个人躺在床上。 外头天冷,尽管如此,门窗也并没有紧闭着,屋里火炉烧热的暖气混合着外头吹进来的冷风,乍然一阵暖一阵凉。 那是…… 木槿? 她上前一步,眉头禁不住紧紧地蹙成了一团。 木槿躺在床上,看起来情况并不怎么好,脸色灰败毫无生气,嘴唇紫得发黑,一动不动地,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苏向晚这才回想起赵容显说的那句——还没死,不过快了。 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是带她来见木槿,而不是让木槿去见她。 赵容显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看着,苏向晚回头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没有应,只是看向永川。 永川就道:“如你所见,中毒了,毒性甚烈,若非发现得及时,早就没命了,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堪堪稳住她一线生机。” 苏向晚有些始料不及,连带着神色也有些显而易见的凝肃。 她原本想过赵容显会不会为难木槿,但几番交锋下来,她还是挺安心的。 他是那种目标明确的人,又冷静又清醒,你说迁怒旁人这种事可能有些人会做,但他心中是不屑去做的。 他甚至都懒得拿木槿来要挟她。 苏向晚来之前没有心理准备,乍然看见这一境况,一时间就缓不回神来。 她坐在床边,抓了抓木槿的手。 那是一种垂死之际冰凉而冷硬的感觉。 苏向晚很快镇静下来,出声问道:“能救吗?” 永川没有直接回答,“不好说。” 行医救人这种事,本来就不能有百分百的把握。 苏向晚心里骤然就沉重不少,“什么时候中的毒?” 永川就道:“昨日傍晚。” 在赵容显在找她之前发现的。 苏向晚原本以为是她把赵容显找来的,现在想来,就算她不找赵容显,他应该也是会找她的。 不过那时候两个人关系紧张,他也没说。 想来在那一会,如果赵容显直接对她说了木槿的事,她大几率会想岔了去,接着做出什么事来也不一定。 他等着她过了一夜,想开了,冷静了,再来让她知道这件事,苏向晚就能不钻牛角尖,好好地去思考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救人的事情她不会,干着急也没有用,这会她要做的是,把木槿这件事给查清楚了。 苏向晚放下木槿的手,看多了一眼,终于收回视线。 她起身对着永川郑重地拜托道:“木槿的性命,就拜托你了。” 其实哪怕她不说,人在他这里,就代表永川会全力以赴。 若连他也救不了,那就真的是没办法的事了。 道理她都懂,但她还是必须说这句话。 永川对苏向晚这个人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但此下不是计较自己喜好的时候,当下认真地应道:“我会尽力的。” 苏向晚就跟赵容显走了出去。 院子外头栽着各种各种的草木,苏向晚说不出名堂,虽然到了冬天,有几样还是铮铮地向阳生长,宛若枯败之中还顽强坚持的生命力。 寒冷的气息,能让她维持清醒。 她抱紧了暖炉,说话的时候,连带呵出一阵阵热气:“殿下能跟我说说,木槿此事的情况吗?” 从出事至今,赵容显肯定还做了不少的事。 人毕竟是在豫王府,还是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他是最清楚情况的,苏向晚想要知道。 赵容显点了点头,他用最简单的话,把大概的事情说了清楚:“毒是下在一张纸上送到木槿手中的,本王已抓到府中奸细,他自称是受了人的收买,才对木槿下的毒手。” “谁?” 赵容显直接就道:“陆君庭。” 苏向晚想也不想地否认了,“不可能。” 陆君庭的为人她清楚,这种果断的信任,不止来源于对他人品的肯定,也来源于那些日子他光明坦荡地帮助。 别说他跟木槿认识,算得上点头之交,就说他哪怕不认识,也不可能在背地里下这种暗手。 她本来以为赵容显会有点介意她对陆君庭的信任,当下还想补充下自己的想法,就听赵容显出声道:“本王也知道不是他,宸安王世子心性聪慧,人却光明磊落,不会使这样下作的手段,下毒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苏向晚闻言,颇是尴尬地抿了抿唇。 大佬在正事上面,绝对不是感情用事的那种人。 这又不是在拍什么狗血偶像剧,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醋可以吃。 可能是剧本的问题,也可能是开始认识的过程并不愉快,导致她总是先入为主地把赵容显想得很坏,其实跳脱人设来看他,除了他脾性不讨喜之外,几乎没有什么黑点了。 大部分人总会以自己喜好来判断一个人的品性,这个人怎么对我,他就是怎么样的人。 比如他脾气不好,小心眼,为人冷漠强硬,所以这个人的品性定然也是低劣的。 如果一个人脾气好,好说话,为人温文尔雅,那么这个人一定品行高洁,他绝对是个不可能做坏事的好人。 大家能接受赵昌陵这种戴着虚伪面具的人,却不能接受真实不伪装的赵容显。 苏向晚想回正事上来,出声道:“木槿定然是以为,那是陆君庭派进来的人,所以她才会不设防备。” 这手段可真毒啊。 如果木槿机警一点发现了,没有中毒,她就会觉得是赵容显要对她下毒手,还找了人来冤枉陆君庭,给陆君庭身上泼脏水。 假若木槿没有发现,那她一旦中毒,赵容显抓了下毒的人,对方一口咬定陆君庭,定然是留了什么证据,要把陆君庭给拖下水。 陆君庭这个人,正因为他问心无愧,加上跟赵容显本来就有私怨,他也会觉得是赵容显使的下作手段,矛盾也会进而恶化。 这件事闹到最后的结果…… 苏向晚下意识地看向赵容显:“对方的目的,在于你我。” 首先,她是非自愿留下,被赵容显拘禁的,两个人本来就有基础矛盾,别说之前还有不少的误会存在,这种情况下,她跟赵容显是对立的两方。 就像苏向晚原本想的那样,假如昨日赵容显来找她,说木槿中毒了,说抓到的人指控了陆君庭,她肯定觉得是他耍的阴谋手段。 毕竟人是在他手下,在他府里中的毒,木槿还帮着陆君庭来救她离开,正常人都会觉得,是赵容显小心眼了,所以对木槿狠下杀手。 一个误会的形成,其实并不需要什么高超的计谋,有时候就是那一念之差而已。 就好比如这会,苏向晚可以很冷静地分析出来,木槿中毒,绝对跟赵容显无关。 “木槿若死,你会觉得是本王下的杀手,而本王会怀疑,是陆君庭为了让你我关系恶化使的诡计,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一旦成形,本王跟陆君庭会产生争斗,在这之中,若然他出了什么事,你也会理所当然地怪责到本王身上……” 苏向晚接下去:“我若是认准你是敌人,那定然要撕破脸跟你抗争到底,你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若我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哪怕你能忍我一步,你手下的人也要把我撕了。” 知道幕后黑手的目的,就很好排除了。 这就是单纯要在他们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关系上,火上加油,雪上加霜,最好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赵容显出声道:“此人对你我周围之人,以及中间的关系利害,十分清楚,应当是熟悉你我之人。” 苏向晚赞同地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话出口,她感觉自己无意识地又回到之前跟赵容显平和相处的时候了,心里莫名就咯噔了一下。 有冷风吹过来,钻进了苏向晚的领子里,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苏向晚用指甲刺了刺掌心,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回来。 赵容显这个人,只要他想,他就能一步一步引导你对他放下防备。 她从不敢对他掉以轻心,这会不得不警醒自己打起精神来。 如果有一天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过下去也没有那么难接受了,连带着也就没有了反抗的心思。 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她不是出于自愿留下来的,既然没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那就代表他们的地位并不平等,这种不平等一旦接受了,她的未来只有无尽的妥协。 就好像很多无法脱离家暴的女人一样,她们已经自我催眠,其实这个人不动手的时候,他还是很好的,后来家暴习惯了,她们就失去了要离开的意志。 等有一日她妥协久了,也就没有了自我。 赵容显如果是真的对她好,就应该是放了她,让她选择自己要过的生活,让她有留下来和不留下来的权利,有可以喜欢他,可以不喜欢他的权利,这才是对的。 她正了正神色,出声道:“先不急着把后面的人找出来,既然已经开始了一步,对方肯定还会有下一步的动作,这个人是谁,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如今当务之急,是肃清府内的奸细,奸细定然不止被抓住的这一个,比如这毒药是如何带进府里来,那人又是如何得知木槿关押之处,又是如何避过耳目送上有毒的纸条,更重要的是,这人对你我之间关系,掌握得很清楚啊,这个内鬼是个隐患。” 这个局是构陷在,他们原本就有误会的前提下。 但这个人哪怕熟悉他们,但到底还是不够了解赵容显。 赵容显并没有为情所困,他只会困别人。 他也并没有因为事情跟她产生关联,就感情用事,方寸大乱,他反而更加谨慎小心。 苏向晚心有戚戚。 原本她觉得赵容显昨天诓她的话解开误会,只是单纯地想解开误会,现在才知道,赵容显早在那个时候就意识到,如果两个人之间这些事不说清楚,就会正中敌人下怀,让别人诡计得逞。 赵容显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理出了头绪:“本王想到一个人。” 苏向晚点了点头,转头就发现赵容显在看着她,当下默默地又把目光移开去。 她清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从容自然:“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 第四百七十七章、遭受打击 跟聪明人说话,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一件事。 如果那个聪明人恰好跟你心照不宣,很有默契地总是想到同一个点上去,那就更舒服了。 苏向晚从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两个人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谋略上的差异,承认自己比他不足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只是不可否认,赵容显一直走在她前头,现今他恰到好处的跟她保持一致的步伐,明显是故意停下来等着她的。 木槿这事,他大可以把一切事情都调查清楚解决完毕了,再来跟她说。 但他没有,他选择解开误会,等她冷静下来,再让她参与进此事,引导着她跟上他的步子…… 苏向晚瞬间就有种奇怪的想法——他或许更清楚我现在需要怎么做。 连她自己也无所适从的东西,赵容显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并且正试图将她从中拉出来。 如果不让那些儿女情长把这些事变得很复杂,苏向晚甚至很喜欢赵容显这种亦师亦友的感觉。 这么睿智的大佬,为什么非要想不开谈什么恋爱呢,搞搞事业他不香吗? “接下来……”苏向晚正打算跟他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话才开口,就见前面有个护卫走了上来。 他看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向晚就暂且收了声,想着赵容显应该有什么事要忙,当下就道:“殿下先忙你的事吧。” 她准备回避。 赵容显就道:“无妨,你也一并听听吧。” 他似乎知道来的护卫是为了什么事找他。 苏向晚第一时间想的就是,难不成跟木槿这件事有关? 护卫已经走到跟前,他朝赵容显行了一个礼,这才道:“王爷,人已经在堂上了。” 人? 什么人? 苏向晚默默地看了赵容显一眼,寻思着这会是什么事。 赵容显将他屏退下去,这才道:“陆君庭找上来了,他是冲着你来的,去见一见吧?” 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她的脸色难以言喻地尴尬了一下。 赵容显叫她去见,难道她说不见,那自然是要见的。 可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呢? 目前的情况就是,赵容显把她抓了,陆君庭在想着法子救她,结果这会反倒搞得自己像主人家是怎么回事啊? 苏向晚就道:“你知道他想救我走,你还让我去见他?” 他心思这么深,苏向晚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算计。 如果按照正常的狗血套路,这会他应该是气冲冲地把陆君庭抓起来,然后再拿陆君庭的安危来要挟她,逼迫她。 哪怕陆君庭喊一百句你不要管我,你千万不要屈服,她都应该视死如归一般地说一句“他是无辜的,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结果就是陆君庭气急败坏地被放走了,而她就此又恨又屈辱地妥协了。 但是—— 可那怎么可能呢? 赵容显是男二啊,走的不是这种剧情。 老实说,如果是这种剧情还好,苏向晚绝对不可能为了救陆君庭什么的就低头屈服。 正因为他不按套路,她才觉得有些不安。 赵容显看起来毫无芥蒂:“你们也许久未见了,定然是想叙叙旧,我为何要拦着,至于你说他来救你……”他的语气很从容,“那便救吧。” 苏向晚意识到他的潜台词是——救吧,能把你救走,就算我输。 早些年赵容显就已经足够嚣张,这日子渐过,没想到他一点没变,反倒变本加厉了。 她牙齿无端紧了紧。 千言万语在胸膛跑到舌尖出来,最后只有两个字:“走吧。” 苏向晚有些心灰意冷,她这辈子想必是看不见赵容显哭的时候了。 两人一同往外间去,赵容显似乎心情很好,一点不像是要去见情敌的样子,他甚至很好心地跟苏向晚说多了一些话:“从你进了豫王府开始,他就没少派探子进来,变着法子想把你救出去。” “豫王府是你的地盘,他太过急躁了。”苏向晚忍不住道。 没想到赵容显却摇头道:“他比以前难对付了,那些探子进府,看着是冲动,其实很有成效,你看他锲而不舍地派人前来,如今已经探听到你所在之处,如此,你还会觉得他是急躁吗?” 苏向晚闻言,大概就意识到陆君庭用的是什么战术。 拼心计他是不够赵容显拼的,就拼蛮力。 简单粗暴不停地派探子来豫王府捣乱,再铁桶一样的豫王府,也总能给他钻出空子来。 可惜…… 陆君庭从铂金升级到了星耀,而赵容显早就已经是荣耀王者了。 等他探听到她所在之处,赵容显已经推算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并且做好防备了。 她猛地想到什么,而后看着赵容显:“所以你现在带我去见他?” 陆君庭为什么前些日子不上门,今日上门来。 那是因为他探听到了苏向晚所在的位置,现今想好了营救她的法子。 装作无脑地上门讨人,闹事,其实是为了吸引赵容显的注意,拖住他的人手,好让自己的人有充分的时候去后院救她。 声东击西——你可以啊陆君庭。 但是这点赞赏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一股无力的挫败压了下去。 “你早料到陆君庭会让人来救我?此下他的人去了后院,定然找不到我。” 苏向晚真是越想越郁结。 赵容显就是知道陆君庭会这样做,所以现在就要光明正大地带上她一块前去见面。 计划落空还不止,他还要亲自上门打脸。 苏向晚几乎可以想到陆君庭看见她的那一刻,有多打击。 你运筹帷幄费尽心思想出来的法子,人家轻飘飘地就揭破了,实在太崩溃了。 苏向晚忍不住都有点心疼陆君庭。 他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只是刚好没遇上合适的对手,让他可以慢慢地锻炼升级。 若是一个想不好,没准赵容显这点打击,还会成为他的阴影和心魔。 苏向晚太能感同身受了。 偏偏赵容显还很宽容一样地开了口:“放心吧,本王不同他计较,也不会对他如何。” 苏向晚呵呵笑了两声,“我是不是还得夸殿下两句宽宏大量?” 他还很不客气地应了:“倒也可以。” “……”苏向晚保持沉默。 这个人已经无敌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除了男主赵昌陵来,这个剧本里应该没人是他的对手。 编剧大概是大男主的爽文看多了,设置了一个无所不能的逆天大反派,为的就是让男主打败他,从而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衬托男主。 而其他的炮灰,是用来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衬托男二的。 跟他说也说不过他,还不如省点力气,一会看看怎么安慰下陆君庭。 两人走了一路,终于走到了外院一处正堂之前。 苏向晚隐约能看见豫王府的大门口就在不远处,没多少步,就可以走出豫王府的大门。 可她就是看得到,却知道自己走不出去。 赵容显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知故问一样问她:“想出府?” 苏向晚气得不想理他。 偏偏他像看不懂她的生气一样,接着道:“等得空了,本王就带你出府走走。” 苏向晚现在不止闹心了,她气得感觉自己胃都开始疼。 —— 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着:要是我能回到过去,我一定把那时候想要跳下去救赵容显的自己给掐死。 两人准备走进屋子里的时候,赵容显忽然将她拉了下来。 苏向晚心想着他这混蛋莫不是耍她,临时又想改主意的时候,就感觉唇上一凉。 赵容显的指尖顿在她唇边,微微地抹了一下,在苏向晚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反应的时候,又很快撤开了。 他语气温和:“有点脏东西。” 苏向晚恨恨地退开他好几步,她可以肯定赵容显一定是故意的。 这么一想,她就伸手去唇上狠狠地又抹了几下,想把赵容显抹过的痕迹尽数消除。 想搞什么暧昧的,死了这条心吧。 她想着,又生怕赵容显做出什么事来,快步走了进去。 苏向晚走得飞快,几乎是狼狈地落荒而逃。 赵容显收回视线,慢慢摩挲着指尖,眼底闪过清浅的笑意。 第四百七十八章、久别重逢 苏向晚进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陆君庭一瞬间那种心哗啦碎掉的声音。 好在他也不是那种脆弱的人,虽然功亏一篑了,但他很快就调节过来,将自己失败的心情给很好地掩埋住了。 他看见苏向晚那种高兴的心情,足够掩盖失败给他的失落感。 陆君庭几乎是飞一般地朝她走来。 他看了苏向晚好几眼,感觉酝酿了好久,方才吐出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来,语气里隐约还带了一丝不能克制的激动,“你……你没事……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向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小看我,我怎么可能有事呢?” 这一拍,也带了几分安慰的味道。 她可以想象当时陆君庭是高高兴兴地到了广陵,结果到达之后没见到人,反而听到她失踪的消息,肯定是极不好受的。 被赵颖和关着的这些日子,他肯定没少奔波劳碌地找她。 等确定她的下落,差一步就能离开的时候,她又被赵容显抓回了豫王府,接着又要开始筹谋怎么去救她。 若然努力之后有结果还好些,偏偏这些努力在见到她来的那一刻,轻飘飘地幻灭了,想想都觉得有些残忍。 这剧本的主角不是他,陆君庭哪怕不喜欢苏锦妤了,都摆脱不了炮灰的角色。 陆君庭被她这么一拍,喉咙蓦地涌上几分苦涩的味道。 他轻轻地收拢手掌,把情绪都压了下去,这才问她:“你怎么会过来?” 苏向晚想了想,直接开口:“赵容显让我来的。” 陆君庭面色僵了一秒,而后才道:“他是故意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我知道。” 陆君庭面色有些差,他抿紧着唇,一时间没有开口。 赵容显这么做,让她来看陆君庭的失败,其实是很伤人自尊心的一回事。 蛇打七寸,他永远知道打对手的哪个痛点最有成效。 不过苏向晚知道陆君庭,哪怕是个炮灰,他也绝对是最坚韧的炮灰。 并不是因为陆君庭太差,而是因为对手设定的起点太强。 “你做得足够好了,比当初你我分开的时候,好太多了。”苏向晚露出笑容,语气肯定,“你也开始懂得迂回算计了,虽然计划不够完美,也有些莽撞,可失败是成功之母啊,你多失败几次,也就能成功了,再接再厉就是了。” 陆君庭心气郁结,这会对着苏向晚,忍不住也笑了,“你是看不起我吗?还失败几次,失败一次的滋味,已经很不好受了。” 她看陆君庭笑了,心情也松快不少:“那你可要习惯着,接下来还会失败很多次。” 炮灰怕什么,不管是什么样的炮灰,他们总是很快又振作起来,并且战战兢兢认认真真地继续当炮灰。 苏向晚本以为像他这样在锦绣丛里长大起来的世家子弟,抗压能力应该有点差,没想到他的心理素质比她想的更加强大。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剧本里大多数的男主都是“伟光正”了,在阳光里长大的人,会有股越挫越勇的气劲。 陆君庭这里,看来不用她太过忧心。 他依稀俊逸倜傥,但这些日子的分别,他身上那股潇洒气莫名内敛不少,看着稳重了许多。 苏向晚在看着他的同时,陆君庭也在看着她。 良久,他才问道:“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好,赵容显想必没有如何为难你。” 苏向晚眼角微抽,又不想让陆君庭看出她的一言难尽,只能扯出笑容来:“你不必担心我,我像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吗?” 她说完,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外。 赵容显是跟她一块来了,此下应该就在外头,却也不进来。 像是很贴心地知道自己在场,他们两个也叙不起来旧,所以故意给了他们说话的空间。 大佬的思维还真的挺奇怪的。 他打一棍子,然后让她来给个甜枣…… 苏向晚连忙摇头。 应该是她想多了,说不定赵容显只是纯粹不想看他们久别重逢欣喜若狂的戏码,免得自己闹心而已。 她这话说完,没等到陆君庭的回应,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陆君庭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里似乎隐藏了什么快要喷发出来的愤怒,似乎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看到了什么呢? 苏向晚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陆君庭忽然扣住她的肩膀,那阵力道太大,把苏向晚结实地吓了一跳。 他声音微哑:“你老实告诉我,赵容显对你做什么了!” 做什么? 苏向晚顷刻就想到临进门的那一瞬间,赵容显拉住她。 这么想着,她就摸上了自己的唇。 她恍然醒过神来,连忙就想解释什么,赵容显跟有感应一样,突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还很轻巧地补了一刀:“本王做了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苏向晚在陆君庭面前一直表现出来的淡定和若无其事,瞬间就崩塌了。 她忍不住就道:“赵容显,你能再卑鄙点吗?” 刚才就没什么暧昧,他就是故意去抹她唇上的唇脂而已。 好死不死她还自己多揉了两下。 反正无论怎么看,她这嘴唇都像是被人狠狠怜爱过,连唇脂都花了的样子。 陆君庭原本就敏感,看到这么点让人浮想联翩的细节,还不得马上炸了。 他这何止是扎陆君庭的心,他简直是把陆君庭的心挖出来片花了。 她如果跟陆君庭说,我这是自己没事揉着玩的,陆君庭有可能信吗? 赵容显一副刀枪不入,任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意的悠闲神情,缓缓踱步到了正位,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他还很客气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在本王的地方叙叙旧情,差不多时候,也该够了。” 陆君庭把苏向晚一把推到自己身后,那话语几乎是从齿缝之间挤出来的一样:“赵容显,你就是个禽兽!” 苏向晚毫不怀疑,如果陆君庭手上有一把刀,他能直接往赵容显心窝子上捅。 实不相瞒,她也想这么做。 赵容显微眯起眼来,看着站在陆君庭背后的苏向晚,语气里似乎带了几分隐约的警告:“还可以更禽兽一点,你要见识下吗?” 苏向晚的小心肝很不客气地颤了一下。 这种两个男人因为她吵起来的情况,最好就是不要出声,免得火上浇油,越说越错,安安静静等他们两个针锋相对完,她再和和气气地出来收个尾就行了。 要是赵容显生气了,把陆君庭抓起来什么的,苏向晚是绝对不会拦着的。 他不怕陆君庭,也不怕宸安王府,但这样精明算计的人,绝对不会招惹这种没必要的麻烦,苏向晚还真不相信他能对陆君庭做什么。 不拿陆君庭来要挟她就算了,现在反而拿她来要挟陆君庭是怎么回事啊? 陆君庭若说原本还能勉强稳得住心神,赵容显这句话就让他彻底地气昏了头。 他一把抓起苏向晚的手:“我现在就带你走,我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非带你走不可,他赵容显要是有本事,就在这里把我杀了。” 赵容显目光落在他抓着苏向晚的手上,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又道:“宸安王世子,你可想清楚了,你若带她走出这个门,本王可保你定然是毫发无损的,毕竟你身份尊贵,本王还是有些顾忌,可她嘛……会不会出什么事,本王就不能保证了。” 陆君庭似乎没想过赵容显会说这样的话,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我本以为你是真心喜欢她的,想着再怎么样,你也总不至于伤害她……你……” 苏向晚看陆君庭的模样,想着继续下去,估计事情就不受控制了,当下就道:“陆君庭,你冷静点。” 她看了赵容显一眼,暗自咬了咬牙,然后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故意说来激怒你的,不要中计了。” 这话说出来,陆君庭果然就缓和了不少,起码比刚才气得双眼通红的样子好多了。 苏向晚一边在心里怒骂赵容显,一边耐心地跟陆君庭道:“木槿还在豫王府,我暂且不能跟你走,再说,就算我跟你走了,也只是换了一个住处,不代表我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陆君庭的心像被滚烫的热水淋过,鲜血淋漓地烧着。 “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苏向晚这句话,不止是对陆君庭说,也是对赵容显说。 他呼吸不稳,但在苏向晚坚定的目光中,终于平静了下来。 每一次出了什么事,她永远是这样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样子。 而最后也都证明了,她可以做到。 陆君庭从来没怀疑过,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转头看向赵容显,狠狠地把这股愤怒都压了下去,压到舌尖都泛出了腥甜的血腥气。 “你也不用再想着怎么救我,你现今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自己强大起来,哪怕不能与他抗衡,至少来日也能成为帮到我的力量。”苏向晚定定开口,“你会帮我的,对吗?” 只是这回,她还没等到陆君庭的回复,赵容显就走了过来。 第四百七十九章、那也可以 他似乎存心要拆苏向晚的台,“他便是再努力个一百年,也全然不是本王的对手。” 陆君庭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赵容显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就想依靠这种废物同本王做对么?” 别说陆君庭,就是苏向晚听着这折辱人的话,她都觉得刺耳。 光是赢了还不够,是真真从里到外都不打算给陆君庭留一点体面。 可这会苏向晚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其实他说的这些话,就是一个正常的反派在得意之时,咄咄逼人时候会有的台词。 她感觉赵容显说这些话,似乎并不是真的为了侮辱陆君庭。 对于手下败将,赵容显多数是懒得给予眼神,他一向不是话多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这么想着,一时间竟然没有去帮陆君庭说话。 这些话太扎心了,可陆君庭这会竟然没有再次被激怒,也许是刚才苏向晚说的那些话起了一些作用,也或者他已经气过头,反而冷静了。 他直接无视了赵容显,对着苏向晚沉声道:“我是不是废物,时间能证明。” 这话说完,他也不等赵容显再出声,跟着就道:“叨扰良久,本世子也该告辞了。” 苏向晚就觉得,陆君庭遭的这一番打击,非但没有真的伤到他,反而让他更加坚毅了。 她乍然想起来一个重点…… 反派是干什么的? 除了搞破坏做坏事之外,就是通过吊打和反复锤炼,逼得主角越来越强。 陆君庭虽然不是主角,但是这么做,似乎对他也有同样的效果。 苏向晚觉得自己越来越迷糊了。 重逢之后,赵容显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琢磨了,以前她倒还可以凭着自己的了解推测个一二分的大概,现在连一二分都推测不出来了。 陆君庭走前,郑重其事地对苏向晚又道:“照顾好自己,等着我。” 苏向晚正要点头,赵容显抢先一步应了,“好。” “……” 她觉得陆君庭没被气死,真的是他心理素质足够好。 苏向晚便转而道:“你也照顾好自己。” 底下的人上来,将陆君庭带了出去,苏向晚站立良久,乱七八糟的思绪汇成一团麻线,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头,也不知道该从什么事开始说起。 他刚才故意抹掉她的唇脂,让陆君庭误会她,明显是很值得让人生气的事,但她这会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她心中有了更大的疑惑。 比起生气,她更想问赵容显,他到底要做什么。 苏向晚一向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她心里有疑问,不管赵容显会不会说实话,也就问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容显偏头看她,神色是少见的温柔,“你说呢?” 苏向晚被他这一瞬间的温柔扰了一下心神,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其实赵容显有个地方跟她有些相似,那便是他如若不冷着脸,温和起来的时候,看起去是很纯良的一个少年。 只要他愿意,你会觉得他似乎骨子里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苏向晚觉得这时候他要是开口要点什么,她都狠不下心去拒绝。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假,可当一个又聪明又优秀又乖巧的孩子找你要糖吃,你会觉得我要是不给他买一包心里上都过不去。 她这会就有这种心情。 还好她知道赵容显本质不是什么小绵羊,是纯纯粹粹的大尾巴狼,这才没有被他迷惑了去。 “我不知道。”苏向晚直接道。 赵容显便出声道:“想让陆君庭难堪,其实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不待见他,仅此而已。” 苏向晚打量了他几眼,又道:“你要是不待见谁,你甚至都懒得过来见一面。” 撒谎也要用点心好吗? 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 “那便是本王小心眼,见不得你们故友重逢,卿卿我我。”赵容显说这话的时候,苏向晚听出几分挖苦的意味来了。 之前苏向晚就怀疑过他对木槿做了什么。 事实上,她之前的确把他想得太坏了。 但苏向晚没忘记自己现在是被抓起来的笼中雀,这个总不是误会,也就跟着道:“不说实话就算了。” 赵容显若是不肯说,她问再多也是白搭。 苏向晚心思又回到下毒的事情上来,正想着问赵容显有什么计划的时候,就听他道:“陆君庭是个不错的苗子。” 她脑子卡了一下,又把心思从下毒的事情,拉回到两人刚才在说的事,这才想明白赵容显是在回答她的话。 这又是走的什么套路。 情敌见面,惺惺相惜? 赵容显这脑回路,也真是绝了。 “他为人坦荡正直,心思却也简单,若认准了一个事,便会一条道走到黑,轻易撼动不得。” 赵容显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揶揄,反正苏向晚觉得,他似乎对陆君庭的评价还挺高的。 “比如他对你。”赵容显又补了一句。 苏向晚满脸黑人问号:“他喜欢我,对你来说是好事?” 这可真是清新脱俗的回答。 赵容显就道:“不是对我,是对你。” “对我来说,是好事?”苏向晚重复了一下这句话,试图去顺清楚这话里藏着的意思。 赵容显没等她想好,又淡声道:“名门望族里头长大的,没有一个是不堪一击的,他早些年是自己荒废了,加之跟着赵昌陵,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能压得住他的事,你不也想着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吗,不去逼一把,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的成长能有多么迅速。” 苏向晚听他说陆君庭,恍然觉得他似乎在说自己。 甚小之时,前太子殿下还在的时候,他也是众星拱月起来的。 而后变数突至,他也是被迫推着,压着,在一瞬间成长起来的。 陆君庭现今的压力,也不过是来自于赵容显的折辱而已。 他曾经的压力,可不仅仅是折辱。 “逼着陆君庭成长起来,然后让他来帮我,跟你做对?” 这…… 是在给自己养成对手,然后……拿来练级吗? 赵容显居然也承认了,“是,让他帮你,跟本王做对。” 苏向晚一时无言。 他又说道:“你要脱离的本王的掌控,若没有足够与我抗衡的能力,你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苏向晚心上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感觉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在赵容显面前根本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寻思了一下,觉得这实在有些荒唐,“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你现在是在帮我?” 帮着她,让她拥有跟他抗衡的能力,跟他做对,这完全对他没有好处啊。 赵容显没有回答,苏向晚就当他是默认了。 “你是觉得我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脱离你的掌控是吗?”苏向晚想了一下,觉得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最合理的解释了,“让我拼尽全力,而后打击我的希望,让我绝望到失去反抗的能力,这是你的目的吗?” 她一直在看着赵容显的脸色,这话一出,她明显感觉到赵容显嘴唇颤了一下。 赵容显是个很隐忍的人,苏向晚觉得,他似乎真的因为她这句话觉得难过了。 她尝试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在千万种可能性之中,缓缓地捋出了新的一种思绪。 苏向晚慢慢说着,心里头因为这个可能性,变得又软又麻:“你想让我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哪怕不能超过你,也有不亚于你的强大,是吗?” 她不如赵容显赵昌陵陆君庭这些人,天生就有家族的底蕴能力作为资本。 魏府的家族势力,可能勉强地庇护她一时,但却无法为她所用。 好比如她现在有了盾,受到伤害的时候,她可以拿盾来帮自己抵挡伤害用来自保,可是却没有办法反击。 被动挨打的结果,总有一日是自取灭亡。 她需要手上拥有自己的矛,不但可以自保和反击,还可以主动出击。 但这些势力不会凭空掉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别人的力量,变成自己的。 像赵容显说的——逼着陆君庭成长起来帮她,这对她来说,的确是件好事。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不渝,陆君庭对她的喜欢,是最好的忠心。 哪怕苏向晚不需要,他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面前,心甘情愿变成她手里的矛。 赵容显…… 他并非为了自己得到什么利益好处,这些利益和好处,反而都是她的。 苏向晚平生最不会面对的,就是诸如这样的好意,她连话都有些说不好了,“我……我没想过要利用别人的真心。” 不管是陆君庭,还是他。 苏向晚不需要他帮她做这些。 赵容显语气冷漠:“你不利用,本王帮你利用。” 结果都是一样的。 哪怕苏向晚现在让陆君庭不要帮她,也拦不住了。 赵容显没有试图说服她,只是很现实地说明了利弊:“是本王把你拉回了京城这摊浑水里,你在豫王府,本王尚且有能力护着你,但若是离了此地,总有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他当年对陆君庭说了这样的话。 现今这句话,他说回给自己听。 苏向晚抓着茶盏,她感觉心口里塞了一块棉花,这块棉花泡了水,又沉又胀,软绵绵地扯不出来,就只能无可奈何地忍着,受着。 如果这是电视剧,她作为一名观众,她应该会被这样的剧情感动得死去活来。 可偏偏她不是。 你看,人总是会被不属于自己的深情所感动,但一旦涉及到自己,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这是个剧本,她是注定好的女主,而他是设定好的反派。 这是一个不真实,却又真实的时空。 对于一个精明又谨慎,自私自利的人来说,是不可能让自己难得糊涂一次的。 苏向晚早过了会被美丽泡沫打动的年纪。 她敛下眉,放下了冷掉的茶盏,也让自己温热的心,慢慢冷下来:“你留我在豫王府,那些人明枪暗箭伤不到你,就会找我下手,就好像曾经的赵庆儿那样,你一贯考虑周到,想来,也就不奇怪了。” 他在温情之余,还不忘仔细地帮自己的软肋套上盔甲。 豫王府并不安全,留在赵容显身边,紧随而来的,比荣耀更多的是灾难。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她保护,不如给她可以自我保护的力量。 把她当娇花一样藏在温室里,派几百个人日日夜夜守着也不一定护得住。 还不如搬她搬到阳光底下,让她长成茁壮的大树,哪怕风雨来了也不能将她击倒。 回去的路上,苏向晚的脚步都有些虚。 赵容显送她回到房门口。 他没有进房,也没有马上离开。 苏向晚这会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好,就出声道:“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赵容显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苏向晚的不自在:“中毒之事,本王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 苏向晚额头抽了抽,感觉有些头疼。 现在问她有什么想法,她多数是说不出来的。 可她又不想让赵容显发觉自己因为他那些话心生波澜,便只能道:“我再好好想想吧,想到了再跟你说。” 赵容显没说什么,只是很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准备离开。 苏向晚看他要走,手抓上门把,正要关门的时候,就见他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她要关门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赵容显沉下眼,睫毛覆盖出的阴影,细碎又温柔。 “本王不想放你走,也不勉强你留下来,倘若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离开……”他停了一下,“那也可以。” 寒风袭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苏向晚的手心黏腻腻的,尽是冷汗。 她声音平静:“好,这是你说的。” 说完,她很快关上了门。 赵容显沿着来时的长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深冬时分,蜘蛛都已经不见,不怎么热烈的阳光下,仔细去看,能看见在树丛里,微小不起眼,却坚韧的蜘蛛网。 第四百八十章、清醒残忍 苏向晚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她情绪纾解的很快。 人的烦恼,大多数来自于庸人自扰,尤其她鲜少跟自己过不去。 她很有当一个大明星的操守与素养,那就是——专心搞事业,不要谈恋爱。 事业不好还谈恋爱的明星,那是要被粉丝杀头的。 到后来嘛,她事业小有成就,流量有,作品也有,想找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不是新人变着法子蹭她热度想炒绯闻的,就是跟她一样在娱乐圈里沉浮多年的老油条,精打细算地比她还厉害,再不然就是一些金主爸爸,明里暗里地想包养她。 多金帅气专一深情的总裁们,只存在小说和电视剧里。 哪怕有几个还可以的富二代公子哥,多数也只是想游乐人间,最后再跟门当户对的白富美强强联合。 比她差的,她看不上,比她强的,又大多没对上眼。 总而言之,她才开始有点谈恋爱的心思,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坑爹的老天爷就把她送进了剧本里面。 到了这里之后,她就更不想了。 对npc过多地倾注感情,不仅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力,还容易坑自己。 入戏太深,真情实感,是要遭报应的。 苏远黛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苏向晚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能不被私人情绪影响,做一个毫无感情的剧情机器,说不定当时面对苏远黛的事,她能有更理智更冷静的处理方法。 可这会再想当初也没有用了,既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她只能吸取教训,让自己接下来艰险的路,更稳当一些。 她接受赵容显的好意。 仅能做的,就是客观从容,跟随剧情发展,或许最后,能用他帮她的这些力量,帮他找到自己的生机。 如果没有,对于一个喜欢过她的npc,她应该也不会太过强求,甚至因此难过太久。 苏向晚原本就是这样,清醒着又残忍的人。 一觉醒来,夜朗星稀,已然深夜。 房里又暗又静,没有其他人的声响。 她起身,点燃了烛火,又穿了斗篷,这才打开门去看。 不见青梅的身影。 炉子上水壶,还有点轻微的热气,这证明在她醒来之前,青梅原本还是在的。 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呢? 苏向晚重新把水壶放上小炉子上温热。 木碳火红,烧出来不见杂烟,也没有难闻的气息,有的只是偶尔“啪嗒”一下响起来的声音。 喝了两杯茶水之后,青梅就回来了。 似乎看见苏向晚醒来了,她面上闪过一丝轻微的不自然,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很快就道:“姑娘醒了。” 苏向晚不动声色地敛下眉:“醒了,什么时辰了?” 青梅直接回道,“子时刚过。” “这么晚了……”苏向晚低低地感慨了一句。 青梅对时辰,倒是挺留意的。 都不用想,都知道这会子时刚过。 苏向晚本来就敏锐,何况还是在知道木槿中毒,府中有内鬼奸细的节骨眼上,心思就更加细了几分。 正常你问一个人时间,如果不是那个人也关注着时间,定然是要想一下再回答你。 如果她在第一时间就可以准确地说出来,证明她因为某件事,留心着时间,或者说,约好了在什么时间见什么人,打算在什么特定的时间,做某些事。 说来,青梅也不是她的人。 再者,她进府的时间也不长,实则是个很好利用,或者说下手的人。 苏向晚想着,一边冲茶一边问道:“我方才醒来没见到你——这么晚,你忙什么了。” 青梅没说话,只是上前来从她手上接过沏茶的功夫。 苏向晚也跟她争,只是任由她去了。 青梅一边冲茶一边道:“没什么,只是睡不着,就走远了一点,没想到姑娘这会就醒了——对了,姑娘晚饭没用,奴婢去给你热些吃食来吧。” 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移了,态度很自然。 苏向晚从她手中接过茶来。 茶香浓厚,但在茶香之中,隐约还夹杂着其他的香味。 ——是木槿的衣袖间沾染上的。 至于是什么味,苏向晚觉得熟悉,但乍然还不怎么想的出来,也就顺势道:“也好,是真的有些饿了。” 青梅应声退了下去。 房里的琉璃灯只燃了两盏,光线并不是很明亮。 苏向晚兀自坐着,她眸子里映着烛火的灯光,十分明亮。 那火光一簇一簇的,牵动着她的心神。 青梅的确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的,苏向晚这会还不能确定,她跟木槿这事有没有什么干系。 不过苏向晚觉得,青梅跟藏在府里的奸细,应该是有点什么关联。 苏向晚自认为赵庆儿死后,她在京城里应该是没有仇家的了,毕竟也没几个人知道她还活着。 自然也就不存在有人处心积虑混进豫王府来,就为了害她。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这只池鱼在豫王府里待着,被莫名殃及了。 所以如果青梅真是要做点什么的话,基本可以确认,是冲着赵容显去的。 理由很简单,柿子挑软的捏,打不着赵容显,就选择打她。 这个思路没错。 可赵容显又不傻,能放在内院里的婢女,还是内院唯一的婢女,不管是身份背景,性情能力,势必都很妥当。 再者,赵容显既然放心让青梅来她身边,对她应该有一定程度的信任。 可青梅没问题的话,那她原本推测的,就又要全部推翻。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死胡同里。 苏向晚想了许久不得要领,觉得或许该做点什么,来印证自己的猜测。 青梅没多久就端来了吃的东西。 因着夜深了,她带来的都是好消化又暖胃的吃食。 汤盅里的香气,从盖缝间飘了出来。 青梅这种婢女,真的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极完美的。 除却她对苏向晚一直算不上好的态度,也没有其他可挑剔的地方。 苏向晚慢慢地喝着汤,心中暗暗琢磨着。 这不是什么需要操之过急的事,等着木槿消息的同时,她就放宽了心,开始在豫王府里,认认真真地打算开启新的剧情。 第一步,就是探索新地图。 她在府中,并没有受到什么限制,自然也有时间去摸索这各处的院落,各大亭台池塘花园,前前后后数不清的各种建筑。 苏向晚住过阔绰的苏府,也去过底蕴深厚的顾府,赵庆儿的公主府也去了一遭,相比起来,豫王府的空荡,就显得格外明显。 府邸的坐地范围极大,苏向晚在里头逛着,感觉自己在逛什么名胜景点一样。 只是大多没什么好看的。 豫王府久不待客,连客院都荒废掉了,这期间苏向晚还逛到了赵容显所住的院子。 那不能算之为寝殿,充其量只能算一个落脚的地方,除却重重把守的士兵能证明这是他的住处之外,苏向晚看不出任何住人的痕迹。 “他估计就只当这是个睡觉的点。” 反正她除了随意,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苏向晚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青梅一直跟着她,这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就跟着道:“王爷原本不住这里。” 苏向晚想着他再不把豫王府当家,也不像是会在吃穿用度上亏了自己的人,当即就问青梅:“刚搬过来的?为什么?” 青梅目光带刺一样,不怎么高兴地看了苏向晚一眼,“姑娘要知道什么,自己去问王爷,不要想着从我这里打听王爷的消息,我不会说的。” “……” 苏向晚服了。 她颇是郁结地对青梅道:“上一个说话说一半的人,已经被人打死了你知道吗?” 青梅一副你说任你说,我全都听不见的样子。 苏向晚觉得她在这一方面的性子,跟元思永川他们简直如出一辙。 真不愧是豫王府出身的人。 她往前走,想了想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跟你说的那个……在我之前的第一个人有关系对吧,她之前是不是住我旁边的那个院子,有个澄心亭的那间。” 青梅怔了一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 “我之前也来过豫王府,那时你还没来,你知道吗……” 苏向晚顿了一下。 青梅愣愣地接下去,“知道什么?” 苏向晚笑了笑,“算了,不说了,也没什么。” 青梅的脸色,顿时就像吞进了一只苍蝇一样的难受。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面带微笑地自顾走了。 ——这小丫头还是挺好哄骗的。 她走着,心里有个想法,也隐约成形了。 豫王府太大,苏向晚粗略逛下来,将之分成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她所在的院落,在南院。 赵容显主要的人手,都分布在东院和南院,西北两个方位,可以说是无人问津的。 当初专门僻出来送礼,让她跟郝美人住的地方,就在北院。 至于西院,太遥远了,苏向晚最后才开始往这个地方去。 她本来以为这个地方也会跟其他荒废的客院差不多模样,没想到西院意外的风景秀丽。 这处地方应该是豫王府落成之后,又另外买下了隔壁的院子,中间打通了一堵墙,这才连了起来。 因为风格布局跟豫王府全然不是一样的。 苏向晚甚至觉得,这应该是赵容显原本住的院子,青翠的竹枝一片一片地散布着,在寒冬气息里看见这样一抹青色,实在让人感觉眼前一亮。 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一路蜿蜒,路的两旁栽的花儿虽然一时间枯萎了,但可以看得到有人仔细地修剪过照料着,一点也不觉得凌乱。 木制的长廊底下穿过水潭,水色荡漾,潺潺流动,不但不让人觉得冷,还有一点暖意。 水潭清澈,湖面氤氲,苏向晚走过去探了探,发现这水潭里的水,竟然还是温暖的。 木制长廊简约又不失格调,奢侈都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哪怕看不见里头的院落,苏向晚都能想象出里头是如何玲珑精致的模样。 这个陌生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跟赵容显一样的气息来。 苏向晚能肯定,这院落,定然出自他的手笔,哪怕他现在不住,之前也在这里住过,可能后来因为什么原因,他才搬走了。 这里从哪个角度看,都比另外几个冷冰冰像是空城的院子要好。 “还真是居无定所。” 就苏向晚知道的,他在豫王府里面搬过一次了,而看这院子,更久之前,还有一次。 当然,这还不算他在外头的府邸。 再往里走,苏向晚就发现,这院子里还守了不少的护卫。 有人住? 她正想着,见那些护卫也没有拦住她的意思,就拐了进去。 木廊的尽头,是一小方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乌黑,她赤足晃荡在烟雾迷茫的水面上,那一身白衣上银丝闪动,折射出一道柔色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郝美人。” 原来她住在这里。 郝美人也发现了来人,当即也惊讶地出了声:“是你。” 第四百八十一章、不是好人 两人进了屋中叙旧。 郝美人似乎被闷坏了,“可算是来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你知道吗,这里的丫鬟和护卫都跟木头一样,任我说什么都好像自问自答,我寻思着这除了吃穿用度好一些,跟打进冷宫也差不多了……”她眉头轻蹙,小脸皱成一团,好不惹人怜爱,“我自打进了豫王府,都没能再见豫王殿下一面……” 苏向晚喝了一口茶水,慢慢道:“许是太忙了?” 说起来,她自己也有好些天没见到赵容显了。 不出几天,就又要过年了。 年底的时候,各种往来繁琐的事,是最多的。 赵容显应该忙得团团转。 郝美人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你见过豫王殿下了吧?” 苏向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他一定十分宠爱你,我被关押着,你却能自在地到处逛来逛去。”郝美人语气酸酸的,“长得再美,也抵不过你长得像他死去的心上人。” 方才那些护卫对苏向晚视若无睹,对她的态度如何,郝美人可都放在眼里。 苏向晚就问她:“你想走么?若是想走的话,我可以帮你跟殿下说一声,你如此容貌,应该有不错的前程,再怎么样也好过在这里漫无天日地关着,等着。” 郝美人不悦地眯起眼来:“你就是怕我成为你的威胁,这才迫不及待想把我送走吧。” “当然不是。”苏向晚忙道。 “人心到底隔着肚皮呢,你当日不也说你不想进豫王府,结果转过头,就跟豫王殿下好上了。”郝美人越说越气,“不过我也劝劝你,你靠着这脸的荣宠,到底不是真的,现在殿下能把你捧得越高,总有一日你就要摔得越痛。” 苏向晚就叹了一口气,她没有说明白,任由郝美人继续误会赵容显把她当成替身的事:“你想多了,我跟豫王殿下,其实并没有什么。” 郝美人扫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郝美人想了想,“你……不喜欢殿下?” 苏向晚点了点头。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又出了声:“你莫不是还想走?” “如果我说是呢?”苏向晚很直接承认了。 郝美人捂着嘴,面上惊疑不定,“你是认真的?殿下那么好的人……你怎么可能不喜欢?” “这个……你可能……对好的定义,有什么误解?” “你……”郝美人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该不是想要我帮你逃走吧?” 苏向晚正想说并不是的时候,郝美人就接着道:“我懂了,你想要我去勾引豫王殿下,让他放了你是吗?” “……” 美人果然就是有迷之自信啊。 郝美人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又冷哼了一声:“我不信,你分明又在骗我,你现在在豫王府好着呢,怎么舍得离开。” 苏向晚对她淡淡一笑,“若然我真是对他存了什么心思,那为什么当日螃蟹的事,我自己不说,要把功劳让给你呢?” 郝美人撇撇嘴,“你嘴上说着让给我,是不是私底下又跑去跟殿下解释,我本来就觉得奇怪,殿下没理由不来见我,这肯定就是你从中作梗!” “没有没有。”苏向晚摆摆手,“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她的确没有从中作梗。 但螃蟹的事,的确是自作孽啊…… 人生真是太艰难了。 “若不是,豫王殿下为什么也不来看我一眼。”郝美人语气里都是对苏向晚的不信任:“你就是怕我抢走豫王殿下,不然……不然你想办法让我见豫王殿下一面,我就信你。” “你想见豫王殿下?”苏向晚问她。 郝美人撩了撩发丝,“怎么,我不能见他吗?还装得有模有样的,其实还是怕殿下看上我,喜欢我吧。”她还颇高傲地哼了一声,“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喜欢我的男人。” 苏向晚静了一下,没有说话。 好吧,你高兴就好。 郝美人看她不说话,忍不住抓了抓杯子, “你好歹也想想,我对你一直不错,现今你自己飞黄腾达了,难道就想过河拆桥么?” 她越说越气愤:“退一万步说,殿下是金枝玉叶的王爷,他后院里肯定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就算他再不近女色,总要娶正妃的吧,你身后毫无依靠,等那正妃进门了收拾你,你凭着这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宠爱,能支持多久,若不如趁着此时帮姐妹我一把,我心中定然要记着你的好,来日你我互相扶持,凭着我的美色,你的聪明,这后院还不是尽在你我手中。” 苏向晚放下杯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方才只是在想……这事不好筹谋。” “你要有心帮我的话,总能有法子的吧。”郝美人看苏向晚态度颇有松动,打铁趁热接着道:“哎呀,好妹妹,就当姐姐求求你了。” 苏向晚一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连忙道:“行,你别这么喊,我来想想办法。” 郝美人一听这话,立马笑逐颜开地站了起来,她进了里屋,端出了一大盒珠宝首饰来。 首饰盒放在桌上,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苏向晚有些感慨。 美人就是美人,眼睛像装着星星,真是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 “我也不是不会做人,这些东西你收着,我关在此处,拿着再多的钱银都是无用的,当日你被抓回来,身无分文,我知道你身上没有什么财物,现在不管做些什么都要用钱,有些钱银防身总是好的,等我跟殿下在一起了,你也好拿着这些钱银离开,以后的日子,总归有些着落。” “……”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不过那些首饰,的确价值匪浅。 郝美人这样的姿色,是免不了有大把人捧着钱银上来,就只为博美人一眼的。 郝美人看她不动,小性子又上来了:“怎么?你还看不上?” 苏向晚把盒子推回去,“你等我帮你引见成了,再答谢我也不迟,毕竟这事未必能成。” “行吧。”郝美人把盒子利落地收了起来,“那我就等你好消息啦。” 她的喜悦,都刻在了脸上。 苏向晚没留多久,两人叙了一会旧,这便准备离开。 郝美人送她到门口,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等着的青梅,低声道:“说起来,我觉得你这婢女有些不对劲啊,看起来气性还挺大,刚才不知道白了我多少眼,我看她对你也并不如何恭敬,你多留点心,我怕她不是什么善茬。” 苏向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青梅,这便对郝美人笑道:“我心里有数,多谢你的提点。” 郝美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呢。” 苏向晚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青梅离开了。 西院里头被温热的水气包围,乍然出来,倒觉得有几分凉意。 青梅陪她走了一会,忍不住就道:“那不是什么好人,姑娘自己留心些。” 苏向晚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回道:“在你眼里,什么样的才是好人?我算吗?” 青梅没有应,只是默默低头,陪着她继续走。 苏向晚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院落,将思绪都收了回来。 天清气朗——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豫王府的年味不重,除却府中人忙碌非常,能让你感觉到快要过年之外,也就没什么了。 除夕夜里,苏向晚知道宫里有宴席。 等到准备晚饭的时候,青梅才同她说,赵容显正在回来的路上。 言下之意,就是让她等赵容显一块吃晚饭。 上一次一块吃饭,结局并不怎么愉快,苏向晚乍然就有些发愁。 愁归愁,她想着反正也是要找赵容显说些事。 毕竟…… 对,大过年的。 苏向晚从前也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吃年夜饭。 没工作的时候,还会做个直播,跟粉丝们一起跨年。 那时候也不觉得孤独。 到了这里之后,因为苏远黛的缘故,她才过上真正意义上的团年。 现在又是自己一个人了,甚至连个粉丝都没有,苏向晚想想,就算是赵容显,两个人一块吃年夜饭,也好过没有。 大不了…… 把他当作陆君庭。 苏向晚私以为这个主意十分的好,心情豁然就开朗起来。 等了不是很久,赵容显就来了。 除夕的夜里干冷干冷的,他着一身正服,显然刚刚才从宫里赶回来,脸上被冷风吹得越发白皙,唇上被屋里乍然的暖意染上几分嫣红,加上融融的琉璃灯光,从哪个角度看都俊逸得让人离不开眼去。 似乎发现苏向晚在看他,赵容显脱了外头的毛裘披风,轻声开口:“怎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脑子里乱了一下。 刚才想什么来着…… 陆……陆君庭…… 苏向晚强迫自己入戏,所幸这点演戏的功夫没丢,她很快就进了状态。 “没什么,就是等得有些饿了。” 赵容显挑眉看了她一眼,而后才道:“下次若是饿了,可以先用,不必等我。” 苏向晚状若未闻。 她已经很干脆地先坐下了,并且拿起了筷子。 赵容显觉得她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坐了下来,同她一块吃饭。 说实话,苏向晚把看待赵容显的心态,变成她看陆君庭那样子,她突然就觉得头不疼了,心不慌了,连碗里的饭菜都香了。 忽略赵容显若有似无探究的目光,这餐饭她吃得还算十分愉快。 吃完饭之后,她还邀请赵容显去院子里走一圈,当消消食。 当时赵容显的表情有那么些微妙,苏向晚不想管那是什么,反正她觉得这法子挺好用的,当下就有种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的愉快。 “你今日……”赵容显正说了几个字,苏向晚就打断了他,抢先开口:“说起来,我有事同你说。” 第四百八十二章、揣测原因 苏向晚在这一言一行之间,掌握回了主动权。 她面对陆君庭的时候,就是如此。 她寻思只要够豁得出去,任你如何作为都不为所动,就能处于不败之地。 赵容显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端出一副巍然泰山的模样,眸中的那瞬笑意一闪而过。 他正了正神色,问她:“何事?” 苏向晚琢磨了一下,缓缓开口:“我觉得吧……青梅有些奇怪。” 她说完,还看了一下赵容显的神色。 不过也看不出什么来,她就继续道:“我总觉得她有点什么问题,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问题。” 赵容显知道她几日前去了西院的事,本来以为她要说郝美人的事,或者对木槿此次下毒的计划,听见她提起青梅的时候,下意识就蹙起了眉:“她待你不周全?” 苏向晚摇头道:“不是,她很周全。” 在做事方面,青梅没有能挑剔的地方,虽然偶尔有些阴阳怪气,但这点阴阳怪气无伤大雅,甚至都犯不上去跟她计较。 你叫她去做什么,她就做,但像在完成任务。 不是翠玉和红玉那种跟你是一条心的,真切地是想你好的那种感觉。 换句话来说,就是她并不对苏向晚忠心。 现在就算换做服侍其他的主子,她照样可以尽好本分,做到滴水不漏。 而你也知道她打心底里就不怎么看得上你,所以压根没想过对你忠心。 她想了一下,说道:“我也说不出来,我有时候觉得她……好像对我还有点敌意。” 这是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有的敌意,那时候苏向晚还以为是赵容显故意派来折磨她的。 后来才发现,她的敌意从骨子里就存在,根本没有任何人指使她。 “你觉得她想害你?” “不好说。” 万事皆有可能,也许是想害赵容显呢? 赵容显又道:“你若是对她有怀疑,打发她走就是。 苏向晚连忙摇头,“那怎么行,她又没做错什么事,或许只是因为我不了解她,所以误会了,人家要是什么都没做,尽职本分的就这样被打发了,多冤枉啊。” 在没有实质的证据之前,苏向晚不想因为自己个人感觉就轻易给人定罪。 何况她不了解青梅,如果只是误会,冤枉了别人,那便不好了。 她见过真正要使坏的丫鬟,诸如白玉那种。 如果一个员工偷摸打诨,尽使坏心眼,留着堵心,那定然是留不得,如果一个员工工作能力出众,只是因为性子有些不讨人喜欢就要赶走,那实在没有必要。 要知道有些人可能天生就不能好好跟人相处,她接受真性情的不讨喜,却不接受假惺惺的阿谀奉承。 赵容显看着她:“丫鬟而已。” 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丫鬟和仆人,都只是一种使唤的工具而已,就算是冤枉了,也就冤枉了,只要用的不称心,换一个就是。 不把丫鬟和仆人当成工具,当成正常人来看的,除了苏向晚,赵容显没见过第二个。 苏向晚很自然地回道,“元思也是死士而已。” 他不也没把他当死士和杀人工具。 坦白说一句,当初她会决定投诚赵容显,想要跟随他,元思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影响。 端阳盛典的时候,她就知道赵容显从来没有不把别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死士也好,护卫也好,他都从不轻贱。 在这种时代,他这样出身皇室又手握生杀大权的王爷,把人当人,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赵容显就问她:“不打发走,你想如何?” 苏向晚边走边看着脚上的影子,“这个嘛,我想把事情查清楚。” 假若青梅真是要害她,或者利用她害赵容显,苏向晚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你如此说,心中可是有主意了。” “有大概的方向。”她想了想,分析道:“我想了一下,青梅的敌意或许并不是只针对我,那是在还没见过我的时候就有的,那么她应该是针对来这里的所有外来女子,原因可能有两种。” 苏向晚举了个“1”的手势,“第一种就是领域侵犯,比如她觉得因为我的到来,破坏了她原本的生活,抢占了她的地盘,影响她的权利。” 赵容显想也不想地否认了,“你们没有领域冲突。” 一个丫鬟的地位高低,取决于她主子的地位高低和信任程度。 跟自己的主子为难,对她的地位反而不利。 苏向晚赞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只有第二种原因了。” 赵容显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第二种就是……”苏向晚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赵容显几眼,那是从上到下,很不客气很直接地打量,“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奇怪的占有欲啊,比如……她可能觉得外来的女子,抢走了属于她的王爷。” 赵容显面无表情地应道:“你想多了。” 苏向晚觉得他这反应简直前所未见,越发觉得自己英明神武。 有一天她也能让赵容显露出这种“本王不想理你”“本王跟你无话可说”“你大概是脑子有问题”的脸色,这简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话不要说得太早,我就觉得很有可能。”苏向晚还很不客气地继续道:“心生嫉妒的婢女,受了别人的挑拨,自以为可以陷害我,把我赶离你的身边,这完全说得通啊。” 赵容显淡淡扫了她一眼,似乎不想回她这句话。 苏向晚接着道:“你想想从前的顾澜,再想想蒋玥,有前车之鉴,我不得不多想。” 赵容显似乎不知道哪里通晓过来,不再被她的话牵着鼻子走,只是看着她,缓缓出声:“她赶不走。” 苏向晚有了心理建设,状若未闻地回道:“你也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吧。” 不想听的话,选择听不见就可以了。 完美! 赵容显就道:“说说你的计划。” 苏向晚指了指西院:“不若见一见郝美人?” 赵容显意会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应道:“你想拿我当诱饵?” 她控住了主场,胆子渐肥,真有种自己在面对陆君庭的感觉,当即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什么诱饵,没有的事,那郝美人多漂亮啊,我见犹怜,天姿国色的,你哪怕不动心,见一见,也总是不亏的,又没要你牺牲色相。” 赵容显稍稍一瞥,目光落在苏向晚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苏向晚指尖微僵,慢悠悠地收回手,十分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如何,考虑一下。” 怂是不可能怂的。 她越轻松自如地面对两个人的关系,这才越有可能在心理上略胜他一筹。 不就拍个肩膀? 同样都是npc,陆君庭能拍,他怎么就不能了。 赵容显低下头,眼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出了声:“可以。” 他语气比之平时温和了不是一星半点,苏向晚奇异地感觉到了几分宠溺纵容的味道,霎时头皮发麻。 然而赵容显话语亲昵还不止,他还得寸进尺地伸手摸上她的头,继续道:“听你的。” 苏向晚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摸头这种举动,其实跟她落落大方拍赵容显肩膀的性质一样。 然而她刚才那一拍,是拍出了不拘小节的味道。 赵容显这不轻不淡摸着她的头发顺下来,隔着头发顺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感觉整个背脊都紧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绕不过去 苏向晚不知道演过多少摸头杀的桥段,却没想到经过赵容显做出来,能变得这么有攻略性。 明明只是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还隔着头发,她却觉得那手已经透过衣领钻进去了一样。 跟赵容显比定力,苏向晚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渣。 但道行不足,演技凑够。 她愣是没一点敏感或者排斥的反应,只淡然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苏向晚强制自己开始想正经事,硬生生地把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不适都给清除了出去。 青梅这事解决了,给木槿中毒的幕后之手,也跟着会显露出来。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脚步调了个弯,不着痕迹地跟赵容显拉开距离,“好像越来越冷了,还是回屋说吧。” 远处隐约有几阵轰隆隆的响声,看着像是有什么地方开始炸起了烟花,在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忽闪忽闪的一点光影,其他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豫王府的选址远离了闹市和人群中心,不管外头节日多热闹,都好像跟这里没有关系。 关上房门,屋里就更安静了。 苏向晚本来想跟他提提大概的计划,不料才张嘴,赵容显就道:“你要如何做都行,不必同我交代清楚。” 他满脸写着无所谓,便是苏向晚把他打包卖了都可以心甘情愿给她数钱的样子。 她脑门突突地疼。 苏向晚继续装傻充愣,自顾自地去沏茶,完了还不忘回头对赵容显道:“话说回来,你这府里着实是冷清了些,内院里本来就没人,好不容易看见几个,还都是冷冰冰的护卫,不若找多几个可爱又贴心的丫鬟回来,哪怕不用,放着看一看也好啊。” 苏向晚给他也倒了杯茶,自若地端到他的跟前,“其实啊,你就是身边接触的女子太少了,多留心几个,你可能会发现,这树林这么大,我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说不定你到时候发现,她们不但比我好看,比我温柔,比我体贴,还恨不得快些把我打发走呢……” 赵容显没有回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苏向晚。 她换了一种对付他的战术,言语之间绕了几百个弯表明了一种决心——那就是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没关系,我不可能答应的,我已经心无芥蒂地还把你当朋友,若你还是不肯放弃,那也没关系,反正对我没有影响。 如果他回答“不可能”,她会顺势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如果他回答“可以试试”,她会顺势说“你其实没有那么自己想的那么喜欢我”。 苏向晚本来就是装模作样的好手,现今她下定了决心跟他装到底,那是轻易不会妥协的。 他心里过了一遍,倒没有生出什么不高兴来,反倒觉得如此也挺好。 她愿意费些心思来应付他,起码是上了心的,总比之前她破罐子破摔想把误会干脆地打成了死结要好。 赵容显喝完了茶,这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她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 不接招就行了。 苏向晚默默把一口气叹回了肚子里。 说那么多话,全白说了。 “赵容显……”她看赵容显要走,出声叫住他,“其实……今晚不走也可以的。” 琉璃灯盏亮堂满屋,苏向晚慢悠悠很轻巧地继续道:“名分和贞节这种东西,于我而言,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你喜欢我,可能也就是当初我不小心给了你什么错误的暗示,而后你回过神了,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因而也就心生了不甘,日子长久了,这种不甘会让你觉得,你可能很喜欢我,但其实不是的,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好比如妍若吧,她当初喜欢陆君庭,喜欢得要死要活的,但其实她根本就不了解陆君庭,等到了解了,她才发现陆君庭根本不是她想象里喜欢的那个样子,只是个执念而已。” 赵容显背对着她,这让苏向晚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松不少。 这本来就是一口气的事,要是她怯了,可能就不敢说出来了。 “不是说什么,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吗?你这个人啊,就是有点太死心眼了,既然你不肯走出那一步,不若我帮你走了,横竖我也不用你负责,等你哪天觉得腻味了,给我一笔银钱,不用你说我自己就会走,这不是皆大欢喜……” 苏向晚把自己演过电视剧的所有狗血套路都总结了一遍,决定反套路而行。 她跟赵容显思维不一致的地方,在大家对名分和贞节的理解上。 正因为他骨子里是正人君子,所以苏向晚才要用这一点来说服他。 连发生关系她都不在意,足见她的决心。 哪怕不接招也是绕不过去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向晚私以为此事就能算有了一个了结,毕竟已经摊得不能再明白了。 赵容显静立良久没有说话。 老实说,苏向晚也觉得他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若是就这么走了,便是落荒而逃。 不走的话,难道真的留下来跟她过夜么——他根本做不出那种事来。 赵容显终于出了声:“本王想了一下……” “嗯?”她等着他说。 他朝苏向晚走过来,声音微哑:“你说的不无道理。” “???” 苏向晚微一皱眉,心想这货是在试探我呢。 谁怂谁是狗。 不走到最后一步,都不能轻易认输。 就在她视死如归,准备跟赵容显僵持到底的时候,他走到了跟前。 他像在琢磨着要从哪里入手,苏向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当即梗着脖子回望过去。 赵容显也不说话,只突然低身将她拦腰抱起。 上一次她被他抱过一次了,心理上也做好了准备,所以并没有那么惊慌,但是这会她有点僵,想要装作从容淡然也装不出来,就只能木着神情,一动不动地怔着。 出乎她意料的是,赵容显并没有像上一次把她往里间抱,他只是将她抱起来,而后坐了下来。 苏向晚就这样,被半抱着坐在他的大腿上。 简直是惊慌未定,疑惑又起。 正如她之前所说,未知的东西,永远是最可怕的。 赵容显永远能让她猝不及防。 她忐忑不安地琢磨着他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赵容显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他好像纯粹就只是,想这样抱着她而已。 苏向晚晃了好几回神,这才确定下来,赵容显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了,这才定神开口:“什么意思?” 他一时间也不说话,只是顺势把头靠在她的脖颈之间,连抱着她的力道也紧了一些。 脖颈撩过的气息一阵一阵,苏向晚被刺得汗毛直竖。 赵容显似乎很高兴,苏向晚感觉他连声音都带着笑意:“你说得对,或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不过……本王不止想要你的人,还想要抱着你……亲吻你……同你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苏向晚快要炸了,她颤着声音:“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他不为所动,“便从抱你开始,且试试本王会不会腻,若有一日,抱着腻味了,便试下一个,若全部试完了,真腻味了,便给你一大笔银钱,让你远走高飞……” 苏向晚一阵胃疼,彻底被窒得说不出话来。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果真不可活。 她猜对了,赵容显的字典里没有要人不要心这句话。 只会是“人也要,心也要”。 苏向晚自己以退为进,开了一个口子,本来是想说——要心没有,要人一个,不要拉倒。 结果他的确是没要她的人。 只是在不碰她的那个底线之前,他准备做其他任何可以做的事。 这里头能做的事…… 可就多了。 抱她这回事,还是轻的。 苏向晚现在回想自己一开始的得意洋洋,觉得这真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了。 赵容显跟陆君庭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人都是npc,其他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陆君庭哪怕也是喜欢她,但懂得见好就收,也知道分寸。 正得不能再正了。 赵容显这个人,只要有机会给他进一步,他就能攻城略池,把你击得溃不成防。 见好就收,不存在的,他不变着法地得寸进尺,那就谢天谢地了。 这也不是办法。 苏向晚平心静气,总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像样的话了,“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呢嘛,怎么殿下还认真了。” “开玩笑?” “对啊,新年嘛,不开开玩笑,哪有什么气氛,殿下……不也挺开心的吗?” 不开心的,只有被自己坑了的她而已。 赵容显的笑声,低低地从她的耳边响了起来,“本王……是挺开心的,不若……再玩一会?” 他明明都知道,却也继续装傻。 “不了不了。”苏向晚忙道。 好在赵容显也没有再咄咄逼人。 他当即起身,又将她轻巧地抱回位置上。 这便算放开她了。 “……” 苏向晚这才觉得耳根滚烫,当下绞尽脑汁,总算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说辞:“我们玩些别的吧?” 赵容显欣然点头,“玩什么?” “打牌……”苏向晚才说出来,突然想起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只有被打的份上,又道:“换一种打法。” 赵容显尤其好说话,十分顺从:“可以。” 苏向晚总感觉这时候他像要到了糖的小孩子,所以就特别听话。 两个人打还是不好,她很快又道:“叫上元思一块来吧,这个牌,三个人更好玩些。” 第四百八十四章、并不讨厌 元思被突然叫过来,听了苏向晚说要打牌的时候,脸色颇有些复杂。 实际上,一个死士不大可能有什么机会玩乐,尤其他的主子还是赵容显,这修身养性自律得几乎比得上庙里的和尚了。 其次,人在玩乐的时候,警惕性也会降低,他的职责是保护赵容显,肯定是片刻都不能疏忽。 最重要的是,他在赵容显面前一贯绷得紧,霎时要坐下来跟他打牌,还是有些不大适应。 苏向晚管他适应不适应,当务之急,先把刚才那事绕过去再说。 失败乃成功之母,她脸皮颇厚,怕的也不是失败。 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不会骗人的,苏向晚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觉得刚才那会如果是陆君庭这么占她便宜,她大几率会一巴掌拍过去,而不是不知所措地脑子空白。 她在演亲密戏份的时候,对着没有感情基础的男演员,也还是难以控制有不适感。 可刚才是没有的。 不说这一次,她还回想了上一回,赵容显亲吻她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心情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吻下来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反感和排斥。 她是那种一旦有问题,就必须顺清楚的人。 人是很容易被感情支配的生物,苏向晚觉得如果继续跟赵容显独处,她不但想不清楚,还有可能想岔了去,最后会发展出什么不受控制来的事也不一定。 借着打牌的功夫,可以清醒清醒。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经验告诉她,永远不要在情感战胜理智的时候去思考事情。 苏向晚要缓缓。 三个人围坐一桌,准备开始打牌。 虽然这阵容完全没有什么打牌的热络感,但她还是状若无事地开口道:“其实打牌的这个规则挺简单的,你们看这一副花牌,我挑了53张出来,这里头一样的花色每种各有4张,可以两两配对,唯独这一个花色。”苏向晚挑出了其中一张,“只有一张,这张跟任何花牌都无法配对,我们称它为鬼牌,这个游戏,是抽鬼牌的游戏。” 牌的规则很简单,顺时针抽牌。 苏向晚抽赵容显的,赵容显抽元思的,元思抽她的,抽到了可以配对的,就打出来,一直打到手上没有牌了,就赢了。 “也就是说,最后鬼牌在谁的手上,谁就输了。”赵容显总结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没错,挺简单的。” 这不仅是运气的问题,还关乎心里战术。 她的演技极好,又十分懂得察言观色,从细节里头推敲,玩这个牌的时候,从无败绩。 赵容显又道:“那么赌注,就按上一回玩的那样,赢者提问,输者回答,如何?” 元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还在琢磨着牌面,根本不关心打牌的赌注。 苏向晚不认为自己会输,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没问题。” 三个人的牌局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局苏向晚有先天优势,赵容显处于观察阶段,但也很快上手了,所以元思毫无疑问地成了第一局的输家。 按照规则,元思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赵容显表示他没有问题可以问,于是提问权就落在了苏向晚身上。 她想了想,决定问一个能活络一下僵硬气氛的问题,来缓解这种打牌也改变不了的压抑感觉。 赵容显和元思太认真了,导致她感觉打牌打得跟要上战场似的。 “我的问题是……假如你不幸落到一个荒岛上,这个时候有个神仙出现了,他跟你说,你可以选择一个你认识的人来这个荒岛陪你,你希望这个人是谁?” 苏向晚问完问题,微微笑着看向元思。 她从前选择的是一起野外求生真人秀的一个艺人,原因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能让她的生还几率变大。 当然也有很多人在情感上,选择了心里所爱之人。 元思下意识看了一眼赵容显,苏向晚以为他会说赵容显的时候,就听他道:“我想让赵昌陵来陪我。” “???”苏向晚简直惊呆了。 赵容显面色如常,他似乎早就知道元思会这么回答。 “为什么是赵昌陵?”她忍不住问道。 元思很理直气壮地开口道:“若是荒岛,想必生还几率极低,如果死之前要拉一个人来陪葬的话,那定然是赵昌陵,他是王爷最大的对手,他若同我在荒岛上,我有自信,哪怕我自己死了,他也绝不可能活着。” 苏向晚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为什么一个游戏问答,能有这种凶残的结果啊。 元思还问她:“还能多几个人吗?” 苏向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呢?” 元思点了点头,他似乎开始觉出这游戏的趣味来,忙就道:“行吧,下一局。” 苏向晚发觉他的这股高兴,来自于刚才在思想上杀死了赵昌陵,不由得毛骨悚然。 元思上了手,悟性极高,第二局就没第一局那么好糊弄了,她也凝神,开始认真地抽牌。 虽然有点艰难,但总算毫无悬念地赢了。 丢出最后一张牌的时候,苏向晚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剩下赵容显和元思。 苏向晚正想着,当下发觉赵容显看了她一眼,指尖从一张花牌上顿了一下,然后选了另外一张花牌…… 他翻了出来:“鬼牌在我这里。” 元思抽回了赵容显剩下的那支牌,配成了对,手上也空了。 他第二局赢得莫名其妙。 故意输是什么回事。 苏向晚手指抵着唇,看向了元思。 “我没问题,你来问吧。” 她怕踩进什么奇奇怪怪的陷阱。 元思很有工作是工作,打牌是打牌的精神,在牌局上认真地把赵容显当对手,当下也没有推辞。 “那我来问吧。”他应了。 赵容显面色如常。 元思这个问题似乎想问很久了,这会问得就很干脆:“我是不是王爷最重要的属下?” 苏向晚的脑袋上,浮现了今晚的第二次问号。 她看着元思,甚至看出他眼神里,隐约藏着的期待和光亮。 赵容显很遵守规则,元思问了,他也很老实地回答:“是。” 苏向晚就发现,元思翘起来的尾巴,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 她虽然觉得好笑,但想想赵容显手下这批人,性格各不相同,能力各不相同,但真真实实都是对他死心塌地的死忠粉。 当过明星的她,能懂得这种感觉。 他或许也不知道,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光,在最暗的黑夜里也能发散出来,让周围的人都不自主仰望着他。 身处黑暗,没有变成黑暗本身,还能从黑暗里走出一条康庄大道,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了解他的话,真的会觉得他脾气差又讨人厌。 真正了解他之后,会发现他何止不讨人厌,甚至…… 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第四百八十五章、本王名字 “该你了。”元思的声音陡然响起。 苏向晚恍惚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第三局的牌已经派完,这会已经开始了。 她拿起牌,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 第一眼看牌的反应是很难控制好的,苏向晚方才漏过了观察赵容显和元思的当,这会轮到她自己拿牌,就不想被看出端倪。 好死不死,风水轮流转一转,鬼牌就到了她手上。 ——得把鬼牌让元思抽走才行。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上能配对的牌都打了出去,而后手中就剩了6张牌。 一直抽完了两轮,苏向晚手中的鬼牌不但没有被抽出去,反而又多了两张牌。 元思好像找到了窍门,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从鬼牌旁边抽走其他的牌,赵容显就更不用说了,他简直像有透视眼一样,稳如泰山。 苏向晚第一次打牌打得这么吃力。 赵容显稳拿胜券,第一个打空了手上的牌,现在就只剩下元思和她了。 到手上剩下两张牌的时候,元思伸了手过来,却也不着急拿。 他好笑地看着苏向晚:“我知道哪张是鬼牌,你输定了。” 苏向晚眼睛眨了眨,“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已经把两张牌扣在桌上了,到底哪张是鬼牌,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小子贼得很,每次抽她的牌都势必要说几句话。 她自认为面上稳如泰山了,但是脉搏和气息控制不住。 元思就是借着摸索她的气息来揣测她的手牌。 这主仆两个都有这样的技能,简直就是作弊。 苏向晚决定,这局打完了就不打了。 根本没有赢的机会。 元思毫无压力地翻起了其中一张牌,顺利地把自己的牌配对完,留下了鬼牌给苏向晚。 他表情里有止不住的小得意:“说了我知道是哪张,你盖着也没有用。” 赵容显看她一脸恨色,当即也出了声:“他在第一回差点抽中鬼牌之时,察觉到你不平的气息,其后就把那张鬼牌记住了。” 元思那是什么眼睛。 又尖又毒,区区一张鬼牌,压根骗不过他。 他记住了那张牌,苏向晚换一百个位置,他都认得出来。 元思兴高采烈地勾唇:“你输了。” 苏向晚把鬼牌翻过来,摇头道:“不行,不玩了,我不是你们的对手。” “那怎么行。”元思才刚刚找到点状态,“大不了我把耳朵和眼睛蒙住,让让你。” “……” 苏向晚觉得自己被深深地鄙视了。 元思十分忠犬地看向了赵容显,很恭敬地出声道:“王爷,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苏向晚忍不住了,“你反省下自己,你还是人吗?” 这也太过分了。 好歹她也收留过元思,救过他的性命,当过他一段时间的主子。 别说差别待遇,这简直是歧视待遇。 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作弊赢她,还要拿她去讨好赵容显。 元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很自豪地答道:“我甘愿做王爷的狗。” 苏向晚后槽牙莫名紧了紧。 元思没救了。 不要让她赢,她要是赢了,指定问个让元思憋屈到吐血的问题。 他很期待地看着赵容显,似乎是想等着看赵容显会给她出什么难题。 苏向晚心里把元思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笑眯眯地看向了赵容显:“殿下问吧。” 她做好了心里准备,准备接受赵容显的刁难。 赵容显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像装着能溺人的漩涡。 他问她:“本王叫什么名字?” 苏向晚鼓起的那口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这算是什么问题? 她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元思,同样看见了顶在他脑门上的问号。 苏向晚琢磨了一下,不确定地说:“赵……赵容显?” 他摇了摇头。 “不对?”苏向晚迷惑了。 他是赵容显没错啊…… 还能有什么名字? 她想了一下,忽然记得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头写的关于赵容显的事。 容显只是他的字。 苏向晚想着,慢慢吐出话来:“赵……珩……” 元思面色古怪地诡异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别过眼去。 苏向晚没留意元思的异色,只继续问赵容显:“赵珩,对吗?” 她话一出口,敏感地发现空气静寂了下来。 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起来。 是说错什么了吗? 碳火忽然“啪嗒”响了一声,苏向晚额头一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赵容显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珩,佩上……玉也……” 他说得很慢,很轻,又很认真。 以至于连苏向晚都觉得他真实的名字连带着份量都重了不少。 她在那里战战兢兢地想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在桌子底下微微地踢了元思一脚,意图从他这里获得什么信息。 元思这个没眼力见的东西,居然还很愤愤不平地瞪了她一眼:“你踢我干什么?” “……”苏向晚抿了抿唇,“我脚软。” 元思不说话了,只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大抵觉得她是蠢得没法救了。 苏向晚真的很讨厌这种,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唯独我自己不知道的这种感觉。 有话就说,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主仆两个合起来欺负她吗? 她想了一下,突然凑过元思身边,急急问道:“到底怎么了?” 元思皱起眉,很是无语:“你声音压得再低,王爷也能听见,是不是蠢?” “……” 苏向晚觉得自己把元思拉过来,真是一个智障的选择。 赵容显要是不愿意说,那绝对能藏到死她都不能窥见分毫。 但她觉得自己必须知道。 很多秘密通常就是藏在这种不经意的一句话里,她怕自己错失了什么。 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话,赵容显出声了:“能直呼本王名讳之人,唯父母亲人,以及……” 以及什么。 不需要说得再清楚了。 如果她不了解赵容显,会觉得赵容显是在占她便宜,故意引她喊他的名讳。 可她偏偏了解。 苏向晚在某一方面有种自欺欺人的愚钝,有时候又有很不合时宜的聪明。 俗话有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她想了想,就试探地开口问道:“我之前……是不是这样喊过你?” 当然,苏向晚记忆里是没有。 但她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记忆了,所以她觉得没有不算,赵容显说没有才算。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问出答案来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永川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王爷,该喝药了。” 苏向晚的注意力被这话引了过去,下意识就问赵容显:“什么药?” 是受伤了,还是中毒了? 赵容显淡声应道:“只是宁神的汤药,便于入眠而已。” 苏向晚知道他没有必要在这点事上撒谎,心里头安定不少。 这个钟点,估计也是平日里赵容显就寝的时间点。 永川尽职地把药送到她这里找赵容显来了。 元思开了门,把永川带了进来。 苏向晚就发现,他端着的红木盘子上,两个白玉小碗,放着两碗药。 永川把药放在桌子上,端了一碗给赵容显。 “王爷,这是你的药。” 赵容显接过来,目光定了一下,而后看着另外一碗药。 永川把碗端起来,笑眯眯地看着苏向晚:“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赵容显便道:“这是你喝的,喝吧。” 永川快要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就这样生生吞了回去。 他一脸愁色地看着那碗药。 苏向晚愣了一下,意会过来。 永川这不知道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想给她喝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还好赵容显是正人君子,没动过对她下什么药的心思。 她笑眯眯地看回去:“永大人多吃点药,对脑子好。” 元思也看出什么来了,他当下帮永川端起了药碗,送到了他的嘴边。 他对永川道:“喝吧。” 这碗药,永川几乎是被元思强灌下去的。 他脸色青绿青绿的,像吃了什么毒药一样。 赵容显也喝完了药,放下了碗:“下去吧。” 苏向晚把碗放回盘子里,还贴心地帮永川端了起来,送回他的手中,当下还殷勤地把他送去了门口。 她笑得甜腻腻的,“永大人,路上小心哟。” 永川瞪着她,大有你要是落到我手中你就死定了的气势。 元思忽然无语地看了看天,最后拉着永川退了下去。 一直到走得足够远了,永川才急急忙忙从衣襟里翻出解药来,迅速地吃了进去。 他吃完还不忘道:“还好我做了准备,我就想到王爷有可能让我自己把药喝下去。” 元思一把揪出他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将永川扯了过来:“你是活腻了吧,王爷喝的药,你也敢动手脚?” 永川半点没有被发现的惊慌,他甚至还有种意料之中的从容,“急什么呢,你以为王爷不知道我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吗?” 赵容显就算不提防他,也是十分敏锐的人。 永川要做点什么,是瞒不住他的。 赵容显哪怕知道药动了手脚,他还是把自己那碗喝了,足以说明他不介意永川动的这点心思。 最多也就是因为他把心思动到苏向晚身上,才罚他把苏向晚那碗药喝了而已。 元思一把将他放开,又遥遥望了望来时的方向,这才道:“若非如此,你的头现在就在我的脚下。” 第四百八十六章、那个院子 元思准备回去,永川一把拦下他:“你回不回去没什么意义,不若大过年的,陪我喝两杯。” 他这才问永川:“你给王爷的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永川摸摸鼻子,“我倒是想加点什么虎狼之药,但想着以王爷的那个性子,约莫是不行的,便只是顺势把宁神助眠的药物加多了些份量。” 给苏向晚的那药,才是虎狼之药。 永川想的很周全,把自家的王爷迷晕了,丢在苏向晚房间里,等苏向晚药效起来了,王爷不从也便要从了,如此一来,就能咬着苏向晚不放,让她对王爷负责到底了。 “哎,王爷到底是疼惜她。”永川酸溜溜地开口。 元思却道:“如此倒也好,起码也算……一块过年了。” 有个人一块过年,不管怎么过,都可以。 只要能让赵容显高兴的事,怎么都行。 元思也是跟过苏向晚一段时间的人了,不能说对她有多了解,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对赵容显不全然毫无感情。 只是她生性多疑敏感,又谨小慎微习惯了,心里不留余地只想为自己考虑多些,宁愿做一个自私到残忍的人,也不愿意踏出那一步去看看。 元思想起那日赵容显说的话。 ——“她一心只想活在自己亲手构建的屋子里,恐防会失去自己的人生,若强制地把她拉到我的屋子里来,哪怕坚固无比,她也依旧不自在,并且还要担忧着我什么时候把屋子收走,她不仅信不过本王,也信不过自己。” 要让她走出那一步,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她构建好自己的屋子。 元思看着赵容显织了一个细细密密的网,想把她网在其中,不免有些忧心。 他所知道的苏向晚,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有无法言喻的怂,但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勇敢,就好比如所有人都不曾在意的那个叫碧罗的死,无人能知道她能豁出去做到那个份上。 构建屋子只是其次。 像苏向晚这样习惯了把事情都掌握到万无一失的人,最害怕的是不受控制的那些意外,这是本能的趋避利害。 心里所以为的抵触,其实只是对突发情况的无措与不适应。 换句话来说……或许是从来没有经验,她自己也在糊涂的摸索中。 若她真的有那个心思,哪怕什么都不用去做,她自己也可以想通并且接受,她可从不会逃避,只会迎难而上。 永川看他出神良久,忍不住道:“别想了,我调了几倍的人手过去,不会出什么意外的,王爷身边少你一时半会的,不会出事。” 元思收回思绪,没说什么,只是别了永川一眼,往回走了。 永川撇了撇嘴,语气嫌弃:“不喝算了,我自个喝去。” 他说着,也径自走了。 苏向晚送完了人,看他们潇潇洒洒地离开,回头的时候,整个人就呆了。 这来回也没多少时间,她寻思着这药效都还没真的发作吧,怎么赵容显就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苏向晚心里郁结得要吐血:“这哪里是什么宁神药,这是迷药吧!” 当然她心中存疑,觉得那药刚下肚,不至于晕得这么快,就觉得应该是赵容显在诓她。 苏向晚想了想,坐在了赵容显的对面,对着闭着眼睛睡过去的他出声道:“不必装了,你是什么人,区区一个宁神药,怎么能放得倒你。” 若真是迷药,她不信赵容显感觉不出来。 这是多精明的一个人。 然而她这话说出去,像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 苏向晚自然不知道,赵容显在她送人出门的那会功夫,运行了内息,加速了药效的发作,所以这会他药效发作起来,是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他顷刻就失去了意识。 这会苏向晚说的话,赵容显真是一点也听不见。 “真睡了?”苏向晚下意识地咬了咬唇。 她端详了一会,又感觉了下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又安稳,看起来倒不像是装的。 苏向晚看了一会,没想出要拿他怎么办。 明明他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可以任她搓圆揉扁,但就是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 算了,管他是不是装的。 睡了就得送他回房去,在她这里赖着,她也没有办法。 她想着,就往外走去,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确定他有没有偷偷睁开眼来。 结果赵容显毫无动静,依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苏向晚这才开始有点相信,赵容显是真的被那碗永川端来的宁神药放倒了。 打开门看,青梅也不在,以往站得满院子的护卫也不在,这静悄悄的过年夜里,一点人气都没有,苏向晚几乎要以为自己在演恐怖片。 “青梅。”她接连唤了几声,无人回应。 上一次她也是偷偷在半夜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苏向晚心里寻思着,这过年夜里,她应该也是趁着无人留意的功夫,走开了一下。 当然,要为了不被发现,她定然不能走开很远。 苏向晚想出去找找,但又想起赵容显这下还昏睡在她屋里,也得先想办法解决了,转念又对着院子喊道:“有人吗?元思?” 依这小子的性子,他不可能会离赵容显太远的。 但是苏向晚喊了几次,还是无人回应,她就改了口:“来人啊,有刺客。” 她就不信了,这么大个豫王府,真没人管赵容显。 这话说出去,总算是得到一点回音了,元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语气嘲笑:“别费力气了,没有王爷的命令,这满院子的人,你都使唤不了。” “满院子的人?”苏向晚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觉得元思说这话,跟说鬼故事一样。 她见元思来了,也不跟他掰扯,只是道:“行了,你在也一样,你家王爷睡着了,把他领回去吧。” 元思就看着她:“你又不是我主子,凭什么使唤我。” “……”苏向晚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很幸灾乐祸一样出了声,“你是当过我一阵子的主子,不过我没走,你倒是丢下我跑了,就这样还想使唤我呢,做梦吧。” “不是……那里面睡着的是你的主子……”苏向晚话还没说完,元思就不见了人影。 “……”苏向晚真是没脾气了:“真是绝了,这一个两个的,赵容显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哪。” 她一个人看着这“满院子的人”,觉得心口再堵多几次,大几率要心肌梗塞了。 不过既然知道元思是守在赵容显附近的,还有这“满院子的人”,她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 过年夜里寒凉,苏向晚回屋里披了件斗篷,顺着长廊慢慢地往前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青梅很有可能就在那个澄心亭的院子里。 长廊挂满了灯笼,视线明亮,然而偏生诡异又冷清,真的很难不让人毛骨悚然。 苏向晚走到了那个院子面前,在外头站了一会。 澄心亭很明显,一眼就能看见,可惜院落里因为久无人居,此下没有任何灯火,反倒渗人得紧。 苏向晚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点微细的纸灰,翻着翻着,就黏在了她斗篷的毛领上。 她把纸灰拿下来,只是轻轻揉了揉,就四散成粉,消散在了指尖。 “这是……” 有人在烧纸? 大过年的,不要这么恐怖吧。 苏向晚感觉自己走到了剧情的拐点,这可能要触发什么情节,但她如果现在往回走,果断放弃,这个情节也就不会触发了。 而下次机缘巧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什么冒险精神,但苏向晚怕这个情节跟木槿中毒有关,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苏向晚迈步,跨进了院子里。 长廊的明亮烛光投射进来,把这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柔光之中。 她发现在外面看有点渗人,进来看的话,这种感觉就没那么强烈了。 澄心亭上的石桌规整,一点灰尘都没有,不止是澄心亭,这个没落的院子,应该是无人居住的,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口枯败了的花草树木,都像有人精心照料。 这个院子,在整个豫王府里,是最精致最豪华的了。 苏向晚逛过整个豫王府之后,除了西院那里,这里最有可能是主人家的院子。 她想起青梅说赵容显搬了一下,眉头就跳了一下。 之前她一直以为这里是个豪华精致的客院,所以没有细看,如今想来,那时候种种的异样都显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答案就摆在了眼前。 这里不是客院,甚至很有可能,是赵容显在豫王府的寝殿。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暂时搬离了这个地方 “第一个人……”苏向晚门摸上门把,站了一会,站得手脚都有些发冷,都没敢去推开来。 如果说醉酒的那天晚上,她并不是住在所谓的客院,而是住在了赵容显的寝殿,那么当晚在她自以为醉倒了之后,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事。 那些莫名其妙从她脑子里闪现的画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话语。 都是真切发生过的吗?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然而这门才刚刚打开,她猛地被人拉到了门后,一把关上了门。 “有人来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是她自己 黑暗里,元思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向晚在门里看向外头,视线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掠过,而后就安静了下来。 元思凝肃了片刻,而后道:“好了,走远了。” 苏向晚正想着这个神秘出现在这里的人,寻思着或许跟府内的奸细内鬼有关,当下也不想打草惊蛇,跟着就问元思:“你怎么跟过来了?” 黑暗里,元思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语气依然不怎么友好,“怕你乱走,不小心坏了事。” 苏向晚想着他应该是怕她一个人跑出来,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危险,当下心里就有几分感动。 元思兴许是有些责怪她的,但也就说话不好听,态度不太好,正经事上,还是挺靠得住的。 苏向晚在黑暗里静了很久,这才出声问道:“赵容显……之前住在这里吧?” 元思倒没有否认,只是道:“你现在才想起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苏向晚莫名叹了口气。 所以青梅说什么第一人,没什么第一人,她就是青梅以为的那个第一个人。 这里是赵容显的寝殿,她在属于赵容显的房里,在属于他的床上,住了一夜。 “他怎么搬走了?” 如果没搬走,苏向晚会更早发觉的。 元思静了一下,这才道:“那时候当你死了,这院子就不想住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纯粹就只是…… 不想住在有她痕迹的地方。 苏向晚没再继续问下去了,她只是道:“先回去吧。” 说完她就打开了门。 门外的冷风骤然刮了上来,让她恍惚迷糊的神智清醒不少。 她这一会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怎么看,四周都是不真实的。 不远处的长廊,赵容显抱着她走了一路,一直到抱回屋子里。 那一路上,她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 她拉着赵容显,死活不肯撒手。 问赵容显的名字,让他在掌心里,一笔一笔写下来。 她还说——喜欢他。 不止说了,还主动吻了他。 所以…… 始作俑者,从头到尾没有旁人,只是她自己。 元思看她脸色回来,脸色一路都是白的,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王爷虽然很气愤你欺瞒他,但你回来的那日,他是很高兴的。” 那些知道她还活着,并且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喜悦,足以把那些气愤都掩盖。 苏向晚艰难地咽了咽喉咙,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见元思忽然又不见了。 她怔怔回头,看见青梅走了过来,当下忙收拾好心情,不露出半点端倪。 青梅看她站在门口,忙问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苏向晚眉头一凝,她又闻到了青梅身上那种奇怪的香气了。 她看了一眼里屋,要出口的话换改成了:“殿下喝醉了,今晚在我这里休息。” 青梅的面色窒了一下,不过她还是很快道:“那我帮姑娘收拾一下。” 苏向晚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的确是在青梅的脸上,看见了一抹隐约的失落。 她对着青梅道:“先不急,你帮我把殿下扶到塌上吧。” 青梅摇摇头,“殿下不喜旁人近身,奴婢……奴婢给姑娘你打打下手吧。” 苏向晚没说什么,这么说也不过是想试探一下青梅的反应而已。 她定了定心神,走到桌边去扶赵容显。 他看起来不是很壮,但意外地沉,苏向晚搀起他的时候,手上碰到他的背脊,不自觉地就缩了一下。 想来是时常有锻炼,不管是腰际线,还是手上肩上,每个部位都很结实。 平日里看他身材颀长,偏削瘦,没想到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难怪当初抱她走一路的时候,能那么轻巧。 苏向晚以前拍戏的时候,也拍过什么公主抱,遇见过有的演员根本抱不动的,还要借助外力,甚至于导演逼不得已该戏的,让她有种自己是不是两百斤胖子的错觉。 她想着想着,心里头就有些发酸。 青梅陪着她把赵容显转移到了塌上,苏向晚平静了一下心绪,对青梅道:“你去拿多两盆炭火进来吧,我去更衣。” 青梅很快应了。 苏向晚就回了里间。 她慢悠悠地换完了衣服,又花了一些时间忙些无关紧要的事,期间透过铜镜的反光,悄悄端详着青梅的动静。 再出来的时候,青梅早就端来了炭火,老老实实地守在了赵容显旁边。 苏向晚是故意给她机会的。 如果青梅对赵容显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这会他不省人事,又无人在身旁,很难不真情流露。 哪怕不做什么,眼神也总是收不住的。 但她看着赵容显的目光很坦然,也并没有趁着这个无人的间隙,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 苏向晚觉得自己眼前有一团迷雾,隐约能摸索到真相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 她倒了一杯茶水,想了想,走到青梅面前,像不小心一样,洒在了她的衣服上。 茶水并不滚烫,洒的也并不多,青梅没留意,一时间也只是吓了一下。 苏向晚忙就道:“我就是想给殿下倒杯水喝,瞧我这……不小心洒你身上了。” 她拿了一件外衣,不由分说推着青梅到了里屋,一边说道:“快去把外衣换下来吧,这茶水是不烫,可若是渗进去里衣,这个天,也怪冷的。” 青梅被苏向晚这一连串事扰得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最后只能接过外衣,在里间更换下来。 她正拿着更换下来的外衣走出来,就听苏向晚又道:“衣裳先放着吧,你打些热水给我。” 青梅将衣裳找个地方规整地放好,这又下去准备打热水。 苏向晚眼看着她出了门,走到她方才放衣裳的地方,拿了那外衣,放到鼻尖嗅了嗅。 的确是有淡淡的异香味。 她再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是轻微碰了碰,也沾染了一些这种香味。 苏向晚把衣裳放回去,而后进了里屋,帮自己更换了外衣,把原本那件沾了香气的好好折起来,妥帖地放好了,这才若无其事地再走出去。 青梅过一会就打了热水回来,苏向晚没再留她在房里服侍着,只看着她取了衣裳,而后走了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向晚看着躺在塌上睡得安安稳稳的赵容显,一时间有些无奈又好笑。 “这么大动静你都能睡得这么熟,想来药效不过,是轻易不能醒了。”她扭了温热的毛巾,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擦了擦脸,“方才趁你没意识,利用了你,现在当下你的丫鬟,当补偿你的。” 一想到赵容显不省人事,她这会做什么都不会被记得,胆子就大了很多。 苏向晚擦完了,还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这种平日里只有被欺负,偶尔能欺负回来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她又准备帮赵容显擦手,期间看见他手指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就觉得怪刺眼的,当下动作就小心了很多。 苏向晚擦完了他的手,又拿了被子回来塌上,帮他仔仔细细盖好了,这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这个点折腾一遭,她没什么睡意,加上房里多了一个人,她总有点不适应。 苏向晚顺手去翻了一本书出来看,想着就当是守岁了,一时间也不急着休息。 平日里哪怕青梅在房里忙上忙下,她都能旁若无人的看书。 今日里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赵容显已经是睡熟了,就算打他,他也没有还手的份,苏向晚就是觉得静不下心来。 看着书的眼睛,不自觉地,就飘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她其实……是喜欢他的。 温温软软,矜贵无双的少年郎,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苏向晚放下书,知道自己这样装作镇定,其实压根没有用。 这里没有人看见,她装什么呢? 在想起那些事情之后,怎么可能当作若无其事? 从重逢的那天起,她就意识到这个对手比她之前所有遇到的都难对付。 他有耐心,有城府,也有计划。 这种对你生活和意识一点点的侵入和蚕食,都是在你不经意之间的,等你回过味来,你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脱身了。 那一阵抵触在这一阵日子的磨合里头,变成了习惯,她早就接受赵容显喜欢她这个事实,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也喜欢他。 起码她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会用各种手段,打乱她的平静生活,或者逼迫陷害她周围的人,不择手段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苏向晚只要想到自己的人生以后只能被他支配,就觉得发自骨子里的抗拒。 但其实不是。 他在配合她的步伐,想建立属于她的安全感,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打算侵入她生活的打算,而是把自己的生活向她敞开,欢迎她把他也计划成自己未来小日子里的一员。 苏向晚走到软塌边上,盯着赵容显看了良久:“我是不是……挺作的?” 又矫情,又作。 她说完了,又似乎很泄气一样地看着天花板:“我真的不想喜欢上一个结局会死的人,我不想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你之后,就要面临你会死的事实。” 尤其是,苏向晚不是认命的人。 她越来越难以接受,赵容显会死去,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npc那样,按照剧情的发展,顺理成章地走到结局,而她无力回天。 苏向晚真的没试过把心打开来,去喜欢一个人,还是一个这么特殊的人。 她原本可以守住初心,冷静而理智地置身事外,看待事情发展,最后就算改变不了,起码也不会那么伤,现在她只要想想,就觉得很伤了。 “我觉得编剧可能是在惩罚我不好好走剧情……” 苏向晚甚至阴谋论地觉得,说不定明天起床醒过来,赵容显就没了。 把她一番真心骗出来之后,再狠狠地打击她。 想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可能性之后,苏向晚第一次决定,不要再想这么多。 这世上不能估计的事情太多了,她机关算尽,当初不也没想到在绝处给她援手的人,是柳姨娘一行人吗? 凭着心意去走就好了。 “我可能是知道了那些事之后,脑子有些不清醒,为了证明我不是今晚一时头脑发热,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决定给自己半个月时间。”她对着完全听不见她说话的赵容显说着,就像他能听见的样子,很认真地出声道:“如果半个月后,我的想法没有变,你也还好好活着,我就不管那么多了。” 苏向晚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决定非常好,心里也就安心了。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从不会后悔。 这一次,她希望也不会后悔。 她扇了扇自己的脸,准备起身回屋。 回去之前,又转回来看了赵容显一会,最后鼓鼓气,像做贼一样,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先收点小利息。”苏向晚顿了一下,补充道:“未来的男朋友。” ——补更。 第四百八十八章、的确有异 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苏向晚醒来的时候,不见他的身影。 青梅端了热水进来,服侍苏向晚洗漱。 她若无其事地洗漱,吃早点,而后才对青梅道:“我一会要去永大人的院子里一趟,你不必跟着我,去忙你的吧。” 青梅不是会多嘴问事的人,当即应道:“好的。” 吃完早点,苏向晚回屋里取了昨晚上沾染了香气的衣裳,收拾好,这便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就见元思守在了外头。 苏向晚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元思直接说道:“王爷说你信不过青梅,身边需要有个办事的人。” 元思之前跟过她,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一定程度的默契。 在那个院子里半夜出现的人影,代表对方已经有所动作。 苏向晚要准备应对,身边是需要人的。 若非对青梅有疑,她也并不忠诚,苏向晚放心不过,不然这些事就可以交给她去办了。 “那正好,你帮我拿这件衣裳给永川,他擅用药,看看他能不能察觉出这上头的香味,是出自什么,有没有什么问题?”苏向晚说着,把包裹着衣裳的包袱,递了过去。 元思就问她:“香味?” 苏向晚点了点头,“已经是第二次发现了,青梅身上沾染的香味,都是在夜半时分,她平日里身上是没有这种味道的……再者,我总觉得这香味有些古怪,就想着让永川帮忙看看。” 元思也不好奇,直接点头道:“我眼下就拿去给他。” 他说着,很快就退下了。 苏向晚就回了屋。 方才她交代过让青梅不必跟着,这会青梅是得空的。 苏向晚想了想,决定趁着眼下白天,再去那院子里看一看。 昨夜里没留心四周,夜色昏暗,有什么也看不清楚。 当然有很大几率,那些痕迹都被清楚得干干净净。 但……横竖无事,她就当去参观下赵容显从前的寝殿也好。 一路前行,她又到了院子门口。 这一次她不仅看清了澄心亭,还看清了这院子的名字。 ——三月居。 “……” 苏向晚愣是没看出是什么意思。 最后想想,他大抵是三月入住,便就随手题了字,给院子命了名。 这豫王府,他估计也没有当家的意思。 她正准备进去,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声响,不由得就放轻了脚步。 苏向晚在角落里看进去,遥遥看见一个人的身影,当即一愣。 白日里光线十足,那个人又不难辨认,苏向晚一眼就认出了青梅。 她此下正在打扫院子,是苏向晚见过鲜少认真的模样。 这种认真苏向晚懂,大抵奴婢们都会将自己真正的主子所在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归宿。 有归属感的地方,那种尽心的打扫,跟在她那里那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打扫,是不一样的。 好比如翠玉会看到一盆漂亮的花,她会想,放在暖阁哪个地方好看,就会用心地琢磨着,连桌布也要换个颜色,摆设也要换个位置。 苏向晚现在看见的青梅,就是这样认真而用心地在打扫这个院子,连修剪个花草树木,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安静而祥和的气息,跟面对她的尖锐,简直判若两人。 昨夜里看这里干净雅致,她就想是有人经常来打扫,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青梅。 苏向晚想到这里是属于赵容显的寝殿,当下神情就有些复杂。 她想了想,决定直接进去。 青梅很敏锐,听见响声的第一时间就望了过来。 似乎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苏向晚,惊讶过后,脸上还出现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神色。 她把手中修剪花草的剪子放下,上来说道:“姑娘怎么过来了?” 苏向晚笑眯眯地开口道:“我几次经过此处,都觉得这里比起其他地方都要精致不少,后来才知道,这里原先是殿下的寝殿。” 青梅神色大方,说到这事也没有什么反应,“是的,王爷原先就住在此处。” 苏向晚就问她:“你进豫王府内院的时候,殿下就搬走了吗?” 青梅扫了她一眼,慢声道:“奴婢说了,姑娘若要打听王爷的事,还是自个去问他的好。” 她的嘴严实,又不怕苏向晚,要让她说几句有用的话,提取什么信息,还是挺难的。 然而她的态度恭敬,说的话又让你觉得,如果你非要强人所难,反倒是你的错了。 苏向晚没管她说什么,只是道:“我不是打听他,我是想问问你,跟你搞好关系,以后让你照应着我。” 青梅闻言,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苏向晚见她不说话,继续说道:“我其实不大喜欢你这样带着刺的奴婢,但我觉得就这么因为我个人的喜好把你换掉,到底不太好,毕竟我觉得你这个人只是性子不太圆滑,但要害人的心思是不会有的,对吧?” 青梅目光定定,在这一刻她的神色很坦然,“虽不知道姑娘是夸我还是损我,但奴婢进了豫王府,就知道自己的本分,除了做好本分工作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想。” “那你愿意把我当你的主子吗?” 青梅明显一顿。 苏向晚不用她说,也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心里,是不是已经认了一个主子?” 这回,青梅的神色明显落寞了很多。 她只是道:“姑娘别费心打探了,我什么都不会同你说的,你专心伺候好王爷,讨他的欢心,站稳阵脚,比什么都重要,奴婢这样的小人物,就不值当姑娘费心了。” 苏向晚点点头,“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她看了看干净明亮的院落,又道:“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忙完了就回来。” 青梅看她态度开朗,明显是心无芥蒂的样子,当下不由得多看了苏向晚几眼。 她似乎想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衣裳,透过这薄薄的皮囊,看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苏向晚就这样走了。 青梅回去拿起剪刀,又开始修剪院子里的花草。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就有些失落:“王爷会喜欢她,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苏向晚解开了一点疑惑,回去的路上,心情也轻快不少。 元思去了永川那里一趟回来,见了苏向晚就道:“那香的确有异。” 第四百八十九章、两个极端 他把永川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苏向晚,而后问她:“你打算如何?” 元思跟着赵容显多年,经历过很多事情。 木槿中毒的这件事,若是按照赵容显一贯处理的方法,会更直接快速。 府中要是有奸细和内鬼,就一个个揪出来清理掉。 他不计较幕后是什么人,只知道伸出一只手来,他就砍断一只手,伸出一只脚来,就砍断一只脚,赵容显会一直打到对方没有出手的能力。 他的强势在很大一个程度上会让对手望而却步。 但也会有一个弊端。 这个弊端在早些年不觉得什么,这些年来随着赵昌陵势力渐强,赵容显树敌愈多,接下来的情况只会更加艰难。 没有谁能久盛不衰的。 权势到了最高峰的时候,也代表着滑落的开始。 赵容显也一样,若然他有狼子野心还好,能争到那个位置还可说,可偏偏他没有。 要知道他走到这个地步,是只能进不能退的。 这些年他琢磨着拿回燕北的军权,要渗入自己的势力,但这是一件耗费心力又耗费时间的事。 燕天放不是一个可以信得过放心的人,他在培植势力的同时,京城这边会顾之不及。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若然有一日燕北的势力反而成为他的拖累,赵容显就会走到一败涂地的局面。 他此番冒险,是不能给自己留退路的。 元思清楚这些情况,也知道这个困局无解。 赵容显都没能找到更好的做法,何况是他。 但他今下在苏向晚面前,恍然觉得看到了转机。 因着先前发生的事,元思看待苏向晚,是先入为主地把她看做自己的主子,而不是主子的妃子,所以他能用一种更清楚的角度看待苏向晚。 在很多事情上,苏向晚处事方式,可以说是跟赵容显截然不同的两种极端。 赵容显刚硬,她却十足狡猾。 若说赵容显勇,苏向晚就是怂了。 遇上拦路的劫匪,赵容显是不会给他喊出打劫那句话就将他杀了的性子。 可杀了劫匪的同时,他的同伴就会找上门来,纵然是可以来一个杀一个,但沉淀下来,都是仇恨。 苏向晚则会当场缴械投降,把所有财物双手奉上,甚至还能帮劫匪出谋划策帮他再抢一笔更大的,看着是帮劫匪抢钱,其实是设计要把他往死路上推,这个劫匪到死了的时候说不定都觉得自己只是栽了跟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害了。 她可以把这一个贼窝都端了,永绝后患,还摘得干净。 她什么都没有,却能做到很多赵容显做不到的事。 不然怎么说,贪生怕死的人,往往都活得更长久。 苏向晚就说道:“之前我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是还有些东西想不明白,现今明白了,自然就可以动手了。” 元思清楚她的意思,“你是打算设局,顺藤摸瓜?” 苏向晚不想砍掉那只手,她要把其他手脚也一并拉出来。 他打从心底,像信服赵容显那样,信服苏向晚。 哪怕她是个女子。 哪怕她出身也并不高。 元思见识过她的很多手段,他觉得苏向晚有了计划,对她就有十拿九稳的信心。 他就开口:“青梅是王爷亲自挑的,连王爷都觉得她没问题。” 青梅在豫王府,是精挑细选进来的。 赵容显和元思都已经十分敏锐了。 这豫王府里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他们。 就算青梅在他们跟前晃多少次,他们都不会留意到这个细微的香味。 元思拿过那个衣裳的时候,反复闻了几次,也都觉得是个平常不过的熏香。 但苏向晚却会留意她平时的衣服上,并不是这个香气。 或许只有女子才会在这些东西上,比之男子敏感,换一个发钗,抑或是换了一个蔻丹颜色,衣裳上加多了两朵花,这些他们都看不见的东西,她都看得见。 苏向晚对所有事物的观察,都极为深切。 元思有一个疑惑,当下也就问了:“我瞧着你在苏府的时候,苏远黛也对你照拂有加,虽然不受重视,但想来你在后院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是怎么养成的……这样的性子?” 实则匪夷所思。 不是从低处一步步爬起来的人,根本不会有她这样的心性。 苏向晚想了想,就道:“天生的,我与生俱来就聪明,你羡慕不来的。” “呵。”元思冷笑了一声。 她还真有脸,以为他夸她聪明呢。 不过苏向晚不想说实话,元思也就不多问了。 苏向晚自然不是不想说实话,她本人的成长环境跟原主全然不同,不可能成为什么傻白甜。 娱乐圈这个地方,对于有些人来说,就真是天赋和运气的地方。 没有天赋和运气的,大多就是拼后台。 苏向晚这种三无人士,完全要凭自己走出来的,那是经过了很漫长时间的努力。 她给自己定位好了,没有做爱豆的资本,就老老实实演戏,所以在演戏这件事上,费了很多的心力。 演一个角色,就要把自己变成这个角色。 那些细微的地方,恰恰就是最能表现人物性格的地方,哭了不是只可以流眼泪,难过也不是愁眉苦脸,以至于她现在哪怕是看到一本书,她都会把这本书熟悉了,等到演戏的时候,哪怕只是拿起一本书,都让人能感觉得到她不是在做做样子,这本书就是她的,她就是这个角色,书也是是鲜活的形象。 苏向晚转而道:“我上次去见郝美人的时候,她说要殿下一面,大年初七,是人日节,正好可以找个借口在豫王府里办个小宴。” “那我让吴管家动手去操办。”元思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 她遥遥看了看三月居的方向,慢声道:“那我让青梅去西院,知会一声郝美人。” 两个人谈好了事,就各自去忙了。 第二天吴管家那边就有了消息,元思对她道:“初七的宴席,已经在筹备中了,一切无碍。” 苏向晚也让青梅去了郝美人那里一趟。 她语气复杂:“郝美人很期待见殿下,她花了很多钱银,在打扮上费了不少功夫,还特地交代我,让我那天不要抢了她的风头。” 不过,她本来也不打算做什么打扮。 这个宴,本来就是她抽鬼牌的宴。 第四百九十章、小小插曲 过年的这些日子,都是走访串门的时候。 豫王府里头也是天天都有外客,赵容显天天都不闲着。 苏向晚收了心,老老实实地铺排自己的事,等着初七的到来。 初七的早晨,她又去永川那里看木槿。 木槿身体的毒拔得差不多了,可迟迟没有苏醒。 治疗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这里面哪个关节或许还没有恢复好,人就醒不来,苏向晚是知道的。 急也急不来。 她备了水,坐在床边帮木槿擦洗。 苏向晚对着她说道:“我会把人抓出来的,等你醒过来之后,让你亲自处置她。” 宴席在晚上开始。 郝美人好不容易可以出西院,下午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来找苏向晚。 她进了苏向晚的房间,四处打量。 青梅就忍不住盯着郝美人瞧。 她上一回就见过郝美人,知道她的美,足以够得上天姿国色四个字。 但眼下看她精心打扮,自己都有点移不开眼。 那是一种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妩媚和诱惑。 她越看,心里就越不舒服,脸色也跟着冷漠很多。 青梅不明白,苏向晚独得赵容显的宠爱,怎么还要找一个这样的美人,来同她争宠。 两人站在一处,苏向晚的那么点好看,在郝美人面前,也只能算平平无奇。 哪怕赵容显再不近女色,可看他把人放在西院那么久都没送走,想来是就算看不上,也要留着做什么用处。 但开始的时候看不上,不代表一直看不上。 现在给她有了接触赵容显的机会,那就是多一分诱惑王爷的危险。 她无法理解苏向晚的做法。 “你就这样去赴宴?”郝美人看着苏向晚,连连摇头。 苏向晚看了看自己,并没有觉得不妥。 她就道:“对啊,不能抢走你的风头嘛。” 郝美人面上是很高兴的,但还是说道:“虽然怎么打扮也不及我万分之一,但也不能这么随便啊。” 她伸出青葱手指,指使着青梅:“你这个当奴婢的,也不懂得帮你家姑娘打扮打扮,快去挑身好看的衣裳来,再梳个头发,换一套头面。” 青梅不是服侍郝美人的,加上豫王府里头出身的,大抵都有那么点硬气,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唤得动的,当下就无动于衷地站着。 郝美人见她一动不动,忍不住就道:“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青梅这才凉凉看她一眼,回道:“我是过来服侍苏姑娘的奴婢,自然只是听她的使唤,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我主子的。” 郝美人大抵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奴婢这样顶嘴,当下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向晚:“你这奴婢……是反了不成,还敢跟我顶嘴了?” 苏向晚就安抚她:“青梅性子是有些直,你也不要同她计较。” 她说完,看着青梅,语气缓和:“去屋里帮我挑身衣裳和头面首饰,帮我更换吧。” 青梅看都不看郝美人,只点头道:“是的姑娘。” 她面无表情地进了屋。 郝美人气得蹙紧了秀眉,“这王府里的丫鬟,架子就是大,等我来日得了王爷的宠爱,看我怎么收拾她。”她越想越气,又看着苏向晚:“你的奴婢这么对我,你居然也不好好地教训她!” 苏向晚没说话,表情有点复杂。 郝美人似乎看出了什么,忍不住道:“看这模样,这丫鬟该不会连你也不放在眼里吧?” “也不是。”苏向晚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也没什么,算了,不要说她了。” 郝美人哪里肯,她看着苏向晚,颇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都被人踩上头了,我第一次看这丫鬟的时候,就觉得她趾高气昂的样子好生霸道,这样的丫鬟哪里是来当丫鬟的,她是来当主子的吧。” 苏向晚就道:“或许她并不想把我当主子。” 郝美人冷笑一声:“一个丫鬟,还能自己想挑什么主子就挑什么主子?你这样纵着她,早晚让她得寸进尺,看着吧,我瞧着她心术不正,你若不尽早处置了,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苏向晚看了看里屋,“她怎么说也是豫王府里头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应该……不会吧……” 郝美人翻了翻白眼,“正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所以她心气才格外的高,谁都看不上,不防着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痴心妄想,想要飞上枝头也不出奇,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苏向晚听着,最后只是道:“你说的话我记着了,我会多加留意她的。” 郝美人说完了话,这才坐下来,连连喝了几口茶。 她似乎被青梅气得不轻。 “我想想还是不行,这小蹄子怕是看不上我,一会这宴席上,若是叫她跟着去,指不定要对我使什么坏呢。”郝美人就对苏向晚道:“你别带着她了,一会让她坏了我的事。” 苏向晚就道:“当着殿下的面,她总不敢放肆。” 郝美人听不进去:“哎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这好不容易能见殿下一面,还是你千辛万苦帮我周旋来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不让留着这么一个隐患。” 苏向晚犹疑不定。 郝美人性子就又上来了:“还是说你其实也不想让我如意?” 苏向晚只能道:“好吧,那便不带她了。” 郝美人很谨慎:“何止不带她,你最好再找人看着她,免得她不安分。” 说完这句话,青梅就里屋出来了。 郝美人也就收了声。 青梅无视她的存在,对着苏向晚道:“姑娘,衣裳和首饰都备好了。” 苏向晚便起了身,她看着郝美人:“那你稍等,我去里屋更衣。” 郝美人漾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你去吧,我等着就是。” 苏向晚就跟青梅进了里屋去更衣。 青梅脸色沉沉,很明显她因为郝美人的事,心中不舒服。 苏向晚换完了衣裳,梳着头的时候,对她说道:“一会宴席的时候,你不必同我一块去了。” 青梅梳着头的手,就顿了一下。 她继续面无表情地梳着,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不让我去,是因为郝美人吗?” 苏向晚摇头道:“不是,你不要多想,跟她没有关系。” 青梅就继续帮苏向晚梳头。 在帮苏向晚选发饰的时候,她似乎是想了很久,这才重新开口道:“奴婢之前就说过,她非良善之辈,姑娘这样帮她,来日要后悔的。” 苏向晚从铜镜里,看到青梅愤愤不平的脸色:“你这是在为我担心吗?” 青梅就道:“只是劝告罢了。” 苏向晚把玩着手上的耳饰,“你怕殿下喜欢她?其实青梅啊,王爷的后院里总不可能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子的,与其让别人进来,不如我找个知根究底的,那郝美人美则美矣,可她并不聪明啊,这样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好不过了。” 青梅立马反驳道:“殿下才不会喜欢她那样的女子。” 苏向晚反问她:“那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青梅不说话了。 苏向晚就继续问:“你又怎么知道殿下看不上她?” 青梅帮她戴好了头饰,歇了下来,她站在苏向晚身后,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没什么了,是奴婢多嘴,本不该说这么多话的,姑娘爱怎么做,是姑娘自己的决定,奴婢就得守奴婢的本分,这豫王府的后院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是奴婢该过问的事。” 苏向晚倒是从这话里听出几分意思来了。 比起赵容显喜欢谁,青梅更在意的是豫王府的后院。 之前苏向晚就觉得她的做派有些奇怪。 包括青梅对待她,让苏向晚总有一种“你永远是个妾”的感觉。 不过没关系了,今晚过后,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 “你心里拎得清就好。”苏向晚对着镜子照了照,“好了,你下去吧。” 青梅点了点头,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苏向晚照完了镜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响,“砰”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人重重地甩上一样。 她就走了出去。 郝美人指着那道门,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你看看你看看……这成何体统?” 苏向晚看了那道门,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她笑了笑,对着郝美人道:“不要管她了,把自己气着了,反倒不划算。” 郝美人理了理衣襟,她也没法拿青梅怎么样,最后只能道:“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忍她一回。” 宴席之前的小风波,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差不多时候了,吴管家就派人来苏向晚屋里领路,带着她跟郝美人往前院走去。 郝美人没怎么在王府里走动过,期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堂上灯火通明,宴席的位置也早已准备妥当。 主位是留给赵容显的,左右两边各一席位,是留给苏向晚和郝美人的。 两个人就入了座。 郝美人伸长了脖子看门外,美眸眨呀眨,看起来心情焦急。 苏向晚面色平静,只慢悠悠地喝茶。 等了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吴管家就在门口高声道:“王爷到。” 苏向晚还没起身,就见一道飘然的影子飞快地到了门口去迎。 赵容显从门外走了进来。 苏向晚看过去,两人视线不经意地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又心照不宣地收了回来。 郝美人眼睛里都带着光,她低头对赵容显行礼:“民女……郝美人,见过豫王殿下。” 第四百九十一章、无声无息 赵容显算是给了郝美人一个正眼。 他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当是听见了,而后越过了郝美人,直接往自己的位置上去。 苏向晚也跟着给他行礼。 赵容显就走到她面前,他对她道:“不必多礼。” “???”苏向晚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结果她还没得到解答,赵容显就过来,直接当着郝美人的面,牵过了她的手,他像咬耳朵一样,对着她低声道:“你眼下是本王的新宠,既要我配合你做戏,总要演得真些。” 苏向晚尴尬地对着郝美人笑了一下,而后才低声应道,“我自己就能撑起来一场戏,你坐着就行了。” 赵容显当听不见,他再出了声,这回是说给郝美人听的:“今日家宴,都不是外人,不必太过拘束。” 他看着苏向晚:“你来陪本王坐着。” 郝美人看着他们,苏向晚也没法拒绝,只能扯出笑容来,温柔地应了:“是的,殿下。” 赵容显低声纠正她,“是王爷。” “……”苏向晚无言以对。 你看他目光正直,端着的全然不是一副要占你便宜的样子,反倒像是真心实意要来帮你忙一样,你都不好怪他。 她就跟着赵容显,坐到了他的旁边去。 郝美人看着他们,感觉都快要哭出来了。 苏向晚给他倒茶的当,就出声道:“人都要哭了,你还不快说点什么哄哄。” 赵容显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她:“你不是说你自己能撑起一场戏,让本王坐着就好吗?” 呵呵! 该听见的时候不听见,不该听见的时候,他倒是记起来了。 指望他开口哄郝美人是不可能的了,苏向晚想了想,对郝美人道:“郝美人,都是自己人了,过来这边坐,让王爷好好地看看你。” 她特地加重了王爷两个字,笑眯眯地看着赵容显:“是吧,王爷。” 赵容显只顾看着她,似乎压根不关心她说什么:“你说是就是。” 苏向晚他的目光盯得背脊发麻。 真看不出这么冷淡的人,骨子里还有当祸水的潜质。 这些个好听的话,说起来是一套一套的,还特别自然。 你被他这样全心全意看着的时候,会觉得这个祸水若是要天上的星星,你都得想方设法给他摘了去。 这位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明明应该是赵容显被她迷得七荤八素,怎么反倒她觉得自己在被勾魂一样。 郝美人一听这话,那张脸立马就覆上了喜色。 当然,美人还是很矜持的,她羞答答地低下头:“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呀?” 赵容显很“体贴”地开口道:“既觉得不好,那便坐在自己位置上吧,灯火明亮,本王不瞎,看得清楚。” 郝美人的脸,霎时又青又白的。 苏向晚在心里摇了摇头。 赵容显不想让她靠近,总有一百种方法,眼下这样还算是给郝美人面子的。 这一次若非她的计划,这次宴会他都不会来。 苏向晚换了一个方法打圆场:“郝美人,我记得你的舞蹈十分优越,不若趁着此下,献舞一曲,如何?” 歌舞起来,气氛就缓和了。 气氛缓和了,这计划进行下去,也就顺利了。 好在赵容显这回没有拆她的台,也跟着道:“也好。” 郝美人一听赵容显点了头,又来了精神。 她铆足了气,“那民女……就献丑了……” 苏向晚先行给她鼓掌,当作对她的鼓励。 没想到刚鼓完掌,赵容显就又道:“光是跳舞,也未免无趣,若再有一人抚琴,两相搭配,再好不过。” 郝美人自然不会反驳赵容显的话:“殿下此言甚是,只是不知……谁来抚琴呢?” 苏向晚本来以为是赵容显要亲自下场,没想到赵容显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明显写着——自然是你。 潜台词是——你开的头让人跳舞,自要负责到底。 苏向晚会弹点琴,但只是一点,伴曲什么的,当然不行。 她很老实地开口:“我不会抚琴,不若……” “不若让本王教你是吗?”赵容显顺势接过了话,“也好。” !!! 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啊好吗? “不是。”苏向晚忙道:“王爷既然会弹琴,那自然是你抚琴,郝美人跳舞,何必让我这个不会的人,扫了气氛呢。” 赵容显就道:“本王抚琴,郝美人跳舞,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无聊地看着?” “不不不,我不无聊。” 她可有聊了好吗? 郝美人看他们一言一语,终于忍不住了,她对着苏向晚道:“殿下说的对,怎可让你一个人落单,这样高兴的事,自然三个人一块才好。” 苏向晚眉头忍不住一抽。 她还能说什么呢? 赵容显便让人去取琴来。 等到备好了琴,苏向晚便跟着赵容显一块走了过去。 郝美人也准备好了。 她身姿柔软,已经款款走上了正堂。 赵容显让她坐下,抓着她的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他面色平静自若,心无旁骛地就像在认真教导:“本王听你弹过一次,基础还是有些的,一会跟着我一块弹便好。” 苏向晚就想起当初自己被元思骗去金玉酒楼,把那琴娘打晕了,然后自己装作琴娘的事。 她当时是随便弹了一小段。 她想着,就跟着问出了口:“你还记得我弹得怎么样?” 赵容显扣着她的指尖,声音低低的:“你的事,本王都记得。” 苏向晚又觉得自己不太好了。 真的,你说赵容显不是在撩她,她都不信。 而且教个琴,手真的没有必要抓得那么紧。 她不是不懂得放在什么位置。 “你……”她才说了一个字,赵容显就很正经地打断了她:“专心弹琴。” 他真的是把点到即止发挥到了极致。 苏向晚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这黑心大包子压根就不是想什么正经地陪她演戏,教她弹琴。 他分明是冲着占她便宜来的。 不管是言语上,还是行动上,咄咄逼人的,要把她逼到墙角去。 她要是稍微有点反弹,他又进退有度地好像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完全是你想多了的样子。 若是她没有抵触,他就会顺势渐进。 苏向晚觉得自己的底牌都快要暴露了,快要在不经意间,被他妥妥帖帖地拿捏在手心里了。 而此下,第一个琴音,在他压着的指尖之下,响了起来。 郝美人见琴音响起,也跟着开始跳起了舞。 苏向晚完全是被赵容显带领着去弹的。 这是另外一个意义上,她感觉到他的琴艺。 一个人的琴艺好不好,要看你能不能感觉到他的琴意。 苏向晚对琴了解不深,但或许是赵容显在她身旁的原因,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的情绪都被带进去这股琴音之中,似乎能感觉到这琴音里头隐约藏着的意思。 她在琴音里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对她说——不要怀疑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你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吗? 不止喜欢,而且越来越喜欢。 哪怕他结局会死,也想要跟他在一起的喜欢。 “时间差不多了吧?”弹着琴的当,赵容显忽然低声对她说道。 苏向晚立马收回心绪,迅速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虽然赵容显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看出来她办这个宴席,是为了空出一些时间,让宴席外的人去动手。 她想了想,应道:“差不多了。” 赵容显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指背,又道:“方才本王察觉到你的气息不稳,是为什么?” 苏向晚本来被他一句话带回了心神,想着今晚的安排,猝不及防被他直接这么一问,当下就怔了。 他的声音又起,“对着本王,你不是无动于衷的,对吗?” 她顺着琴音,几乎就想点头说是。 然而这阵思绪还未清楚,就听“铮”地一声,手下的琴弦应声断开,琴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苏向晚手指刺痛,当即低头去看,这才发现指尖被琴弦割出了一个长且深的伤口,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了出来。 郝美人似乎吓坏了,她捂着唇,惊恐无比地看着苏向晚的方向。 苏向晚刚想说这不过是小伤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就回头去看身后的赵容显。 他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昏迷在了苏向晚的身后。 第四百九十二章、旧症复发 苏向晚浑身冰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郝美人冲了过来,想接近赵容显,是元思突然出现,一把拦下了她。 为了防止郝美人大喊大叫,他将吴管家喊进来,将郝美人暂且押在了一边。 元思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然而还是面上看起来冷静非常。 他把赵容显扶好,动作娴熟利落,丝毫并不慌张,好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一样,他在陪着赵容显走过来一次又一次的艰险之中,早就练就了临危不惧。 永川也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他带了随身的药箱,迅速地开始为赵容显诊治。 这里所有的人有张弛有度,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发的状况惊慌失措,反而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永川屏退了下人,为赵容显诊断。 郝美人躲在一旁,嘤嘤地小声哭了起来,她不知道在哭什么,苏向晚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嗡嗡地响,夹杂着这阵让人心烦意乱的哭声,一时间竟然什么也想不出来。 元思过去吩咐了吴管家:“看好此人,晚上之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吩咐完了吴管家,他又找了两个护卫,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这才走到苏向晚面前来。 苏向晚僵了好久,手脚冰凉地看着元思。 她感觉自己这句话都要问不出来了:“赵容显……还活着吧?” 元思脸色不怎么好,但觉得苏向晚被吓成这样,实在是出乎意料,当即就道:“王爷自然活着。” 苏向晚青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血色。 她刚才真的有种赵容显会这样悄无声息死在她眼前的感觉。 以至于他就在跟前,她都不敢去碰一下。 一个设定好会走向灭亡的反派npc,他的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苏向晚自己预知了结局,现在看着这一幕,有种在演习的错觉。 是啊,哪怕是演习,她都觉得可怕。 那股冰冷是从心里头潺潺渗出来的。 她方才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处在这个剧本里面,那种被支配的无力感。 她一口气似乎从肺腑深处舒出来的:“还活着……就好。” 果然,一旦感情用事,她的脑子就不好使了。 苏向晚缓和许多,就看着元思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慌张?” 元思看了看里边卧室的方向,而后淡声道:“这种事多了,也就习惯了。” 被刺杀,或者受伤,还是中毒。 那些年应该都是家常便饭了,以至于在赵容显出事的第一时间,这府里头的人都冷静得不像常人。 苏向晚知道是一回事,现在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她怎么想都觉得心口疼,发软发酸地疼。 “暗箭难防,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下的手。” 她自认为足够谨慎了,赵容显也是聪明机警的人,这豫王府哪怕有内鬼,也在她和赵容显的掌控之下,也不可能有机会能出手。 元思就道:“兴许不是遭了暗算。” 苏向晚愣了一下,他觉得元思这话另有所指,不由得就看着他,希望听他说下去。 不过元思在还没确定下来之前,也不敢说得太肯定,只是道:“等永川出来再说。” 苏向晚看了一眼郝美人,而后跟着元思走了进去,站在卧室门口等着永川诊治出来的结果。 这一阵等待有些漫长,她不得不想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苏向晚开始冷静下来,推翻剧本是主宰决定一切的想法。 她之前一直在盘算着这个内鬼的事情,也没有来得及把剧本的事情再放上心。 现在赵容显偶然的意外,提醒着她,如果她不能再客观地看待赵容显会死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就要想办法去做些什么,改变这个结果。 苏远黛的前车之鉴在那里,她吸取了教训,也有了经验,这回定然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之前已经验证过,剧本是一切设定的基础,也就是这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基于剧本的推动发生的。 但剧本无法控制人的意志感情,也不能肆意决定人的死活。 就好像一个系统,它到底是死物,只会执行既定的命令,它只要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就行了,出现了bug就会自动修复,比如当初她要让苏远黛嫁给赵昌陵,这个结果是不允许发生的,所以才会有赵庆儿用喜鹊顶替她身份的事情发生。 剧本要保证女主“苏向晚”嫁给男主“赵昌陵”的情节发生,保证苏远黛毁容,姐妹离心的剧情,其他的就不会管了。 它甚至允许衍生隐藏剧情,也就是说,只要合理,剧本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也可以在基础上发挥创作。 比如陆君庭,他是喜欢苏锦妤并且前期针对女主的炮灰角色,他的剧情就是喜欢苏锦妤,让苏家姐妹因为他引起争端,再跟苏向晚过不去,最后就没了消息。 他的剧情走完了之后,接下来他就是自由的,只要不影响主线发展,他做什么都可以,喜欢女主也可以,帮助女主也可以,这些附加的剧情不会对剧本造成影响,就是被允许的衍生剧情。 当初她可以私底下投诚赵容显,跟赵容显合作,是因为主线之外的剧情,她是可以自由支配的,只要她这个女主在应该跟男主有互动的时候产生了交集就行了。 可以钻的漏洞真的特别多,只要有心为之,她绝对可以找到对抗剧本的办法。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剧本修复bug,是为了保证剧情,而不会改变剧情。 赵容显这个时候死了,接下来还有关于跟男主赵昌陵对峙,跟他争夺的几场主要戏码,也就会跟着没有了。 往好的地方想,男主还没有上位之前,男二这块踏板也受了男主光环的庇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虽然还没有找到改变赵容显结局的办法,但苏向晚知道他现在会没事,心情也就豁然开朗不少。 永川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元思赶忙上前一步,他问了一句苏向晚听不懂的话:“可是旧症复发了?” 永川脸色还算好,他点了点头。 元思脸色比听到赵容显遭受了暗算更差,他也没顾着苏向晚还在,连忙就问:“已经几年都不曾复发了,现今又是怎么回事?” 永川莫名其妙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而后道:“前些日子王爷找过我,他问过我停药的事,毕竟这么多年了,我寻思着应该不是不可行的,就说可以一试,我估摸王爷是私下停了药。” 元思一听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所以只要继续服药,就不会再复发了是吧?” 永川眉头拧着,不见得有多舒心,“若能教王爷一辈子都吃着药,不要私下停了药,那自然是好的,好在今日他旧症复发,是在府中,不然只怕又要生出什么乱子。” 苏向晚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听懂了吃药,当下就道:“既是有药,那就让他一直吃着药啊,哪怕是药三分毒,哪怕有什么副作用,也比不上性命重要不是。” 永川这会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好。 元思也不避忌,直接开口了:“王爷会停药,也是因着你的缘故。” 永川看着就要去拦他:“你不要乱说话。” 元思单手毫不费力地把永川推开了,他看着苏向晚,却是对永川说的:“你说的不管用,我说的也不管用,她同王爷说的,王爷才肯听。” 苏向晚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她等着元思开口:“你既要说,便说个清楚,好让我心里明白。” 她把历来电视剧里所有最狗血的套路都想了个遍, 她甚至想赵容显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自己从一个宅斗女主,变成韩剧虐恋风女主。 苏向晚连失忆的戏码都想好了。 她等着他们坦白。 永川眼看着也拦不住了,破罐子破摔地出了声:“这事挺久了,王爷幼时被下过毒,这毒很邪门,哪怕勉强治好了,也有很重的后遗症,起初是昏迷了好久才醒过来,后来一切看着无异了,就是会突然不知道怎么的就昏迷过去,一旦昏迷,少则两三个时辰,多则五六天,都是有的,也正是因着这个原因,当时才遍寻名医,把我找了过来。” 他似乎开始回忆起从前,语气就带了几分莫名的深沉,“毒是解了,这属于后症,只能调养为主,我就给他配了药,只要吃着药,就能与常人无异,按王爷这个身体底子,想说活得比我还长久都不难。” 苏向晚听着,心里想,这个时候应该话锋一转,来一个“但是”。 果然,永川继续道:“但是……也是有其他隐患的。” 如果好端端地吃着药,赵容显是不会去停的。 苏向晚猜想,这个隐患,应该就是副作用了。 偏偏永川还在揭晓答案之前,阴阳怪气地又道:“这隐患本来不是问题,是遇上你才变成了问题。” “……”苏向晚就忍不住了,“你要拐多少个弯才能说重点?” 元思见状,也不跟着永川绕弯子了,直接就道:“王爷若是一直吃着药,就会子嗣艰难。” 苏向晚被他们凄凄惨惨地绕了一大圈,乍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当下都静了。 子嗣? 艰难? 她眼泪都准备好了,结果跟她说子嗣艰难? 这特么算什么问题啊! 第四百九十三章、谁有嫌疑 永川和元思对看一眼,都以为苏向晚吓傻了。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还是苏向晚先开的口:“就只是这样?只是子嗣艰难?没有其他的了?” 元思就道:“如此还不够么?” 这个事说出来了,永川心里也是有气的,他忍不住就道:“你道那狗皇帝这么忌惮王爷,为什么还能留他到今日,那自然也是知道这药的缘故,只要王爷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子嗣,那他争得再高,都只会是为他人做嫁衣,狗皇帝心里知道他是无心同赵昌陵争的,不过是利用他罢了,王爷当日也说了,如此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处心积虑地想塞人给他,妄想拿子嗣生事。”他说得难受,又摆摆手,“算了,同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这些你也是不懂的,又怎么指望你能理解呢。” 苏向晚就有些难受。 皇帝拿着赵容显为自己的儿子造势,也有意平衡朝堂势力,不让蒋家一家独大。 男主有着光环加身,他一路走上去是心之所向,是名正言顺。 所有观众看到的,就是男主从反派之中夺回权力,整治朝堂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至于踏板的命运,就该理所当然做好自己踏板的本分。 赵容显真是明知道自己是踏脚石,也还心甘情愿。 喝药一方面是为了保命,另一方面是为了明志。 但哪怕他摆到明面上了,直接告诉皇帝一个没有子嗣的王爷不可能会是赵昌陵的阻碍,可他还是脱不了身。 被加诸了反派命运的人,哪怕他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走上反派的路子。 如果苏向晚被人这样对待,她想她大概率会豁出去,让谁都不好过。 可她这时候却奇异地能理解赵容显。 他天生就不是恶人,哪怕扮演着恶人,他也做不到真正的恶事。 当年能对他下药的人,心肠可真不是一般的歹毒。 苏向晚除了难以言喻的难受之外,还有一股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愤怒。 用手指掰数着她都知道大概会是什么人,赵容显他现今是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退路上,不愿意去计较从前的事,苏向晚可不是。 若能叫她再见到想害赵容显的那只手,她非把它咬碎了磨成粉末不可。 她收敛了心绪,知晓永川和元思还在看着她,当下就道:“只是子嗣艰难而已,刚才你们说的,好像他就要死了一样,除了生死,其他问题在我看来,都不重要。” “你……”元思诡异地看了她一眼,“其实你不必藏着掖着……这个事,其实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苏向晚就道:“清醒一点好吗,别说这八字有没有一撇,我都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呢,这时候就想什么子嗣,是不是太荒唐了?” 她觉得自己要是真去表白的话,赵容显说不定连孩子的名字都能起好。 她摆摆手,有些哭笑不得地又道:“行了,也不用想什么回旋的法子了,继续吃药就是了,我哪怕是押着他给他灌,也必须让他把药灌下去的,子嗣真没有,就没有吧,又不是非要不可的东西。” 这个事就这样吧。 永川觉得苏向晚是伤心疯了。 她居然说子嗣是东西? 没有子嗣不仅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来说,也是一件天要塌了的大事。 历来母凭子贵,女子嫁人之后,除却服侍夫君,最主要的就是开枝散叶,想办法妥妥当当地生养好孩子,如果一个女子没有孩子,那她的人生是没有指望的。 没有子嗣这件事,会让苏向晚哪怕嫁给了赵容显之后,没有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们都觉得,苏向晚无法接受这件事。 哪个女子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一个女子,若是后半辈子没了指望,也就等同于没有了依靠……”永川还在说着。 苏向晚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赵容显或许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想要停药,不过没关系,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但子嗣问题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问题。” 赵容显应该是觉得,如果没有子嗣,她应该就更不可能接受他的喜欢了。 但其实苏向晚真的不在意。 她甚至觉得这不能算事。 如果子嗣这个问题是成为拖累他们的存在,那苏向晚绝对会当机立断地舍弃了,连为之伤神都觉得浪费时间。 苏向晚也没试图让永川和元思相信她,只是对他们道:“我的指望和依靠,永远都是我自己,赵容显也一样。” 他们首先是自己,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唯一要指望的,也是自己的人生。 她说完也不管永川和元思心中什么想法,跟着就道:“这事到此为止。” 永川还没缓和好心绪,就听苏向晚跟着道:“现在说正事。永川,王爷就交给你了,你眼下只管照顾好他,这是你当前唯一的任务。” 他不知觉地就应了:“好。” 这话一出,永川下意识怔了一下。 他年少有为,在医术上颇有所成,而后进了豫王府就是上宾,就连后来跟着赵容显,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跟元思这种天生训练起来的死士不同,他不是谁的奴仆,而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要跟着赵容显,才投诚于他,也只听命于他。 赵容显可以命令元思把苏向晚当主子,但在他这里是不行的。 只要他心中不服,便是赵容显找个再尊贵无比的王妃,永川也可以不屑一顾。 别说苏向晚在他这里一开始就没好印象,这样的她,在他心里是够不上主子两个字的。 可是这会,他就宛如赵容显在吩咐他行事一样,心无芥蒂地应了,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永川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在这一刻,的确觉得苏向晚身上是有光的。 那种让身边人都下意识信服于她的光芒。 苏向晚自然不知道永川心里在想什么,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当一回事。 女主身上自然是有女主光环的,剧本说来不公平,但也并不是绝对的不公平。 拥有这个女主光环,她势必也要经历比常人更多的磨难和艰险,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白得的。 她吩咐完永川,看向元思,“你同我来。” 苏向晚把元思带走,两人从卧室门口,一路往外。 她一边走一边说,不浪费一点时间:“对方本来也是要对殿下下毒,只是被你我提前知晓识破了而已,眼下殿下旧症复发,虽然同计划有些出入,但也不妨着将计就计,就让对方以为诡计得逞了。” 她又恢复了镇定和睿智。 元思忽然就觉得,苏向晚或许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在意子嗣的问题。 苏向晚也不管他有没有回话,只是接着问他:“青梅那边如何了?” 元思先前已经有了安排,当下就道:“一直有人看着,你们过来参加宴席之后,她去了一趟三月居,再之后往宴席这边来了。” 苏向晚就问他:“她在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元思想了想,应道:“有,恰好遇上了送上吃食的下人。” 苏向晚似乎想到了什么,而后就道:“查一下今晚送上来的吃食,里头应该是被动了手脚。” 元思眉头凝了起来:“厨房还有送食的下人,是定不会有问题的,至于青梅,她也没有那个通天的手段能在吃食上动手脚。” 苏向晚没有时间跟元思解释明白,只是道:“你先让人查验一下,一会你就知晓。” 元思也没有多话,当下马上道:“我即刻让人去办。” 苏向晚看他要走,又跟着吩咐道:“查验完之后,再去搜搜青梅的房间,应该能搜出什么东西来。” 元思应声退下了。 与此同时,她也走到了外面方才宴席的堂上。 郝美人还在哭,只是这回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吴管家带了几个人看着她,这会她什么都做不了,整个人无助又可怜。 苏向晚朝她走过去。 见了苏向晚回来,她似乎看见了救星一样,眼睛红红委屈兮兮地出声道:“王爷……王爷怎么样了?” 苏向晚拿过帕子,递给郝美人。 她面色压得冷凝,一看就知道情况并不太好。 郝美人就道:“是……是不……不能告诉我吗?” 苏向晚摇了摇头,而后对着她道:“你既看到了,我也瞒不过你,王爷是中毒了。” 郝美人都吓懵了。 她抖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久,她才哽咽着出声道:“那……那严重吗?王爷……王爷会死吗?” 苏向晚慢慢道:“所幸中毒不深,对方似乎并不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 郝美人面色好了不少,“性命无碍就好。” 她缓了一口气,又看着苏向晚:“你说对方不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那是为了什么呢?” 苏向晚目光略过烛火,不知道看向了什么地方。 她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殿下身边的人已经去查了,想来很快就有结果。” 郝美人安慰一样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半敛下眉,此下将哭未哭,又另有一种别样的惹人怜爱,“像我这样貌美的人,自小就是祸水,习惯了去到哪里,就总会因着我惹出什么事来,今日此事,想必是有跟我有关的,我有自知之明,王爷是因为我,才遭此毒手。” “……”苏向晚是第一次听见这样清新脱俗的理由,也第一次体会到,自知之明还能这样用。 苏向晚就顺势道:“不若你详细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郝美人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是谁,除了她没有别人了,她就是见不得我好,非要破坏今晚上的宴会。” 苏向晚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了。 “你是说青梅?” 郝美人肯定地点了点头,“对,就是她,我方才就说了,她肯定要惹出什么事来的,不信你让人去查,她肯定有问题!” 元思这时候也回来了。 他看着苏向晚,但显然因为郝美人在,所以他没有直接开口。 苏向晚倒也没有避忌,只是对元思道:“无妨,有什么事你就说吧,郝美人也被牵连进来了,不必瞒她。” 元思冷冷看了一眼郝美人,而后才对苏向晚道:“茶水里的确被下了药。” 郝美人连忙就道:“能在茶水里下药的人,必然是能亲身接触到的人,除了茶水房,就是送茶水的下人,查一查他们会不会被收买了。” 苏向晚摇头否定了:“不可能被收买。” 郝美人努力想了好一下,这才道:“那……那我想不出来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事跟青梅有关系。” 元思听郝美人提起青梅,跟着也道:“她的确跟送茶水的下人偶然碰过面。” 郝美人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当即捂住了嘴巴。 她看向苏向晚,又惊又气的样子,“你看……果真被我说中了。” 郝美人就对元思道:“她肯定就是下药毒害王爷的凶手,快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我不信她什么都不说。” 元思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就出了声:“把青梅带上来吧。” 现在……可真是证据确凿的时候啊。 第四百九十四章、什么证据 底下的人把青梅带了上来。 她脸色不好,站在堂下,等着跟苏向晚对质。 所有人都在看她。 青梅觉得莫名其妙,她忍不住就问了:“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郝美人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眼泪还没有擦干净。 她话语里还带着哭音,未等苏向晚出声,先冲着青梅开口道:“别装了,你使的那些诡计,做的那些事,全部都暴露了!” 青梅觉得郝美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她看向郝美人,语气也不客气:“敢问郝美人,奴婢做什么了,使了什么阴谋诡计,你哪怕是看我不顺眼,也没有什么脏水都能随便泼过来的道理。” 她站得笔直,语气铿锵,一点没有心虚的样子。 郝美人气得浑身发抖,“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嘴硬!” 青梅凉凉看了她一眼,冷声应道:“这里是王爷的豫王府,堂上站着的都是王府里的人,你又算是谁,岂轮得到你来污蔑我?” 青梅就看向苏向晚,她态度很诚恳,也很认真:“奴婢是姑娘的奴婢,若是做错了什么事,要打要罚,奴婢都心甘情愿,但求姑娘给奴婢一个明白,只是由着旁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即便是以上犯下我也必须要说,姑娘这样做是不对的。” 郝美人听完都要坐不住了,她指着青梅看着苏向晚,气愤不平:“你瞧瞧,她好大的架子啊,简直都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主子对不对,哪里还轮到她一个奴婢开口置喙。” 苏向晚看了一眼元思,见他看着青梅面色如常,倒没有一点觉得不妥的样子。 青梅这态度的确有问题。 话也说得不好听。 如果她是一个很在意这种尊卑上下的人,这时候也会按捺不住,不由分说地定了青梅的罪。 说实话,青梅这性子真的太硬了,苏向晚真的就没见过像她这样性子强硬的奴婢。 可青梅说的话是对的。 撇开态度和语气不说,她坚持的原则和立场,都是以苏向晚的出发点去说的。 赵容显一日没有明确点头,郝美人就是外人,属于豫王府里的事,那是要关上门处理,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的。 退一步说,哪怕郝美人不是外人,但青梅是苏向晚的奴婢,真有错,也是苏向晚来处置,给了别人插手干涉的权利,那就是苏向晚自己拎不清。 身在豫王府,如果连豫王府这点原则和立场都不能坚持,来日就能教外面的人欺负到头上来。 苏向晚能想得清楚事,也不会被自己情绪和喜好左右判断力,当下也就不存在什么生气愤怒的感觉。 她只是对青梅道:“殿下的茶水里被人下了药,现今中了毒昏迷不醒,永大人已经在为殿下诊治了。” 苏向晚说的语气太平静,没有任何指责的成分在里头,但态度已经摆在这里。 青梅错愕了一下,“王爷出事了?” 郝美人扯着帕子,低声开口道:“还在装呢。” 她这话说得小声,看着是在嘀咕,其实就是说给青梅听的。 青梅的表情变得屈辱起来,她睁大眼睛看着苏向晚:“姑娘你怀疑是我下的手?” 堂上寂静,无人回答她的话。 青梅张了张嘴,似乎又气愤又委屈,最后语气缓和下来,开始解释道:“奴婢对天发誓,从不曾做过任何问心有愧的事,也绝对不可能对王爷下手,甚至是想,奴婢都没有想过。” 郝美人又低声道:“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青梅气得狠了,冲着郝美人就喝道:“你说够了吗?” 郝美人被她喝得一顿,显然火气也上来了,“你做得出这样歹毒的事,就不要怕人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的什么肮脏心思,无非是个丫鬟,生出了痴心妄想,肖想着王爷,所以就看不得他身边留着别的女人。” 青梅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你当谁都同你一样无耻?” 苏向晚出声,制止她们继续吵下去:“好了,吵也是无用的,我们拿证据说话吧。” 郝美人和青梅也就各自噤了声。 苏向晚看向青梅:“我自然相信你对殿下忠心耿耿,本意不是害他,或许……只是单纯地不喜欢郝美人,想要破坏晚上的宴会,所以才对殿下动手。” 青梅想也不想地反驳出声道:“连姑娘也这么想我?奴婢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我不会认的!” 苏向晚叹了口气,她语气失望:“青梅,我既然找你上来,那必然是有了证据,我也不想平白无故冤枉你,只是念在你我主仆一场的份上,想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若你能老老实实招认了,对你从轻发落,也不是不可以。” 青梅心膛起伏,她握紧了手,眼圈因为气愤都有些发红。 她直直瞪着苏向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姑娘若然有证据,只管拿出来就是。” 郝美人忍不住了,她对苏向晚说道:“你还同她念什么情分,她都不领情,非要撕破脸来说,你就把证据拿出来,也好给她一个心服口服,这种人啊,明摆着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苏向晚闻言,一时没有开口。 她静了片刻,而后问青梅:“青梅,在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过真正的主子?” 如果有,青梅必然不是什么都不说的。 苏向晚不是平白无故怀疑青梅的,青梅跟在她身边,这些问题一旦存在,她就不能视而不见。 她眼里容不下沙子。 有刺,就非要拔出来不可。 其实青梅有心要撒谎,她只要说一句“有”,这个问题就能这样搪塞过去。 但苏向晚知道她偏偏不是这样的性子。 果然,青梅不说话了。 她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已经很明白了。 苏向晚就看着元思:“拿证据吧。” 元思点头应了,而后下去吩咐了两个护卫一些话。 过了一会,就有人带了一个包袱过来。 郝美人也伸长了脖子去看。 元思把包袱解开了,摊在青梅的面前。 青梅一看里面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也只是一会,她又恢复了自若。 她看着苏向晚道:“姑娘,这的确是我的东西不错,但不过是一些祭拜用的香而已。” 苏向晚没开口,她示意元思出声。 元思把香拿起来,点燃了其中一支。 轻烟挥散开来,而后一股浓郁的香气也跟着这香,一起传了出来。 他慢慢开口:“沉香所制之香,味道纯郁并不浓厚,这香的味道,却出奇的浓,并且久存不散。” 青梅眉头皱了起来,她盯着那香,表情是苏向晚从未见过的深沉。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香里夹杂了其他的东西。”元思没有让香燃太久,他指尖一掐,燃着的香就熄灭了,堂上的味道却并未跟着散去。 青梅就问他:“夹杂了什么东西?” “麝香。”回答的人是苏向晚。 青梅愣住了。 苏向晚跟着道:“这里头浓郁的香气,是为了遮掩麝香的味道,加上原本沉香的味道,就会变得有些奇怪,而沾染这香气之后,麝香的气味,也会跟着残存在衣物上,经久不散。”她看着青梅,眸色复杂:“你燃了这个香,身上就沾染了这种香气,而后你在我身边服侍我,这些香也会沾染到我的身上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香是为了做什么的,再明显不过。 郝美人显然吓坏了,她连忙拿起帕子来捂着口鼻,好像这是什么可怕的毒药,她颤着声音:“我听说,女子闻了这麝香,是要对生育有影响的,她……她偷偷燃这香,在你身旁服侍你……这……她这是……这是要害你怀不上王爷的孩子啊。” 苏向晚觉得头前所未有的疼。 孩子这个事,今天想必就过不去了是吧。 苏向晚心累地抬头看天,又回来对青梅道:“你虽然在我身边服侍我,但心不在我此处,或许你也希望我不要留在殿下身边,又生怕我……那个……有了孩子,所以就做了这种手脚。” 青梅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元思怕是她要动手,一把将她拦了下来。 她连忙对着苏向晚道:“没有,奴婢没有,香里夹杂了麝香的事,我也是现在才知晓的,姑娘,若这香有问题,奴婢方才就不会大大方方直接地承认这是我的东西,我应该是矢口否认才对啊。” 郝美人指着她骂:“你做的这事这么隐蔽,你当然自以为天衣无缝,自然也不怕承认了,用麝香这么歹毒的手段都能用得出来,对王爷下手,也就不出奇了。” 苏向晚不跟青梅说些无谓的话,直接问她:“你能证明你自己是无辜的,是遭人陷害的吗?抑或你有证据证明这些麝香你毫不知情吗?” 青梅张嘴,却是哑了。 她发现她竟然没有任何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她甚至都说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香是她的,也是她自己点的,并且带到了苏向晚身上。 苏向晚看她没说话,就看着元思:“继续说吧。” 元思就从另外一个护卫手上,拿过来一个茶杯。 他拿着茶杯道:“王爷茶水里的毒,只在他的这个茶杯里发现了,是以此毒并非是下在茶水里,而是下在了茶杯里,当茶水倒进去的时候,这茶水也就变成了有毒的茶水。” 青梅还沉在方才麝香的事情里,缓不回神。 她听元思说着这茶水,整个人的心神都恍惚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你怎么看 元思看着青梅,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端茶具上来的下人,在进来之前,唯一碰见的人,就是你。” 青梅已经不试图去辩解了,她问元思:“就因为碰见了,所以断定是我吗?” 元思说道:“你跟那下人碰面之时,洒出了手中藏好的毒粉,所以毒粉落在了空茶杯里,并没有落进茶水里,此下你的指缝里头,应该还有残留下来的毒粉。” 青梅连忙就抬起手来看。 这么一看,她的脸就白得更厉害了。 她的指甲缝里,的确有类似粉末一样的东西。 元思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而后回头看着苏向晚:“她手上的确有痕迹。” 青梅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苏向晚看了她一眼,最后问她:“青梅,证据确凿,你还有话要说吗?” 青梅伫立良久,而后她看着苏向晚,那是一种很简单而直白的审视。 苏向晚甚至在她的眼神里面看见了嘲笑。 她跪了下来,背却是挺得笔直的。 青梅开口道:“奴婢无话可说。” 苏向晚点了点头,语气里很平静,平静得让任何人都听不出来她真正的情绪。 “你既然没把我当主子,我也不敢自居是你的主子来处置你,你出身豫王府,是殿下派来我身边的人,那就还要以豫王府的规矩处置你。”她唤元思:“押下去吧,等殿下醒来,再行处置。” 元思抬了一下手,方才那两个护卫就上来将青梅押了下去。 青梅一直到被押走,都没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的挣扎反抗。 就像是知道已成定局,说再多也没用一样。 苏向晚看她离开,随之揉了揉额心,在位置上呆呆坐着。 她看起来很烦躁,也很难受。 的确,任谁遇上了这样糟心的事,都不可能宽心得起来。 郝美人走了过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一样,最后憋了半天,只是道:“这样居心叵测的人,早日赶走也是好事,也免得来日酿下更大的祸事,现在最紧要的是,王爷要平安无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向晚扯出一个疲倦的笑容来:“我知道。” 郝美人看了看里头的卧室,语气有些依依不舍:“我……我有些担心王爷,我能去看看他吗?” 苏向晚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下头,似乎在认真考虑着。 “我就在门口,就看一眼。”郝美人又道。 苏向晚看向她:“你的心意也是难得,只是永大人还在诊治之中,即便是我,也不好打扰。” 郝美人虽然有些失望,但她也没有坚持:“我知晓了,那……你们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元思就道:“郝美人就在侧院住下吧,也好同姑娘有个照应。” 郝美人就笑了笑:“这是怕我这里走漏什么消息,要看管我是吧,我懂的。”她很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吧,这节骨眼,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任何乱子。” 元思就吩咐吴管家,派人安排郝美人住宿的事。 郝美人很顺从地离开了。 堂上就只剩下苏向晚和元思两个人。 苏向晚就起了身,她找到方才元思拿着的杯子,那个被下药的茶杯,一边看着,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思跟了过来。 苏向晚莫名其妙地就道:“你为什么不叫元芳呢?” 元思没听懂,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但还是道:“那要问王爷了,我的名字,是王爷所赐。” 苏向晚的心情,从这乱糟糟的局面之中,总算找到了一点明亮。 这时候,随便自娱自乐点什么都好。 她一向都知道怎么纾解自己的情绪。 她笑着摇摇头,然后问元思:“此事……你怎么看?” 元思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她就乐了,但还是很直接地应了:“你若问我……我的看法是,青梅没有问题。” 苏向晚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青梅的问题,可大了。 元思琢磨不清楚苏向晚的意思,他只是依照目前现有证据,再结合情势,做了最准确的分析。 而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青梅都很明显是被冤枉的。 但苏向晚却说她有问题,明明她心里头最清楚,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苏向晚放下杯子,慢慢出声:“你我看的立场不同。” 只是青梅的事,她没再说了。 这会一时消停,苏向晚更记挂赵容显的事。 她带元思回去卧室门口等着。 两个人这样干等着,时间难过,苏向晚该想的也想完了,就开始问元思话。 元思跟在赵容显身边良久,本就不是多话的人。 只是苏向晚这个人很厉害,她总是引得你开口回答她。 今日赵容显的旧症,让苏向晚虚惊了一场之余,她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赵容显的许多事。 很多事情在剧本里,人设里写得清楚,但如果将他看做是一个真正的人,苏向晚想听元思说更多关于他的事,就更能感觉到他的真实。 他也有过幼时,当过孩童。 也不是一生来就是这样冷漠强势的性子。 “你什么时候跟在他身边的?”苏向晚问。 元思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当下应道:“记不清了,自懂事起便跟着王爷。” 死士大多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的。 选好了苗子,开始训练。 最好的那一个挑出来,放在主子身边。 从此以后,主子就是他的天地,忠诚主子成了人生本能。 “那应该很小吧。”苏向晚道。 元思这倒记得了,“那时候王爷八岁。” 对于赵容显的事情,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苏向晚脑补了一下赵容显八岁的样子。 剧本里有一幕,是男主赵昌陵跟女主说起他的童年往事。 苏向晚对这段十分清楚。 赵昌陵跟赵容显年纪相仿,两人一块在宫里长大。 但因为大家都把赵容显当储君,所有人都捧着赵容显,忽视他,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赵容显让路的时候,不平和怨恨就开始了。 这种感觉就是,你跟别的小孩子吵架打架,不管对错,永远都有人让你给他道歉,并且让你躲着他,让着他的时候,小孩子的心思很直接,他委屈过头了,就会一股脑地把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另外一个小孩子身上,而不是那些做得不好的大人。 赵昌陵对女主说的台词有一句里头,是这样说赵容显的——“自小他便是极尽的目中无人,谁都哄着他玩,他却谁也不搭理,君庭小时候瘦弱,只爱跟着本王,他见不得我们玩的好,便使着法子让人欺负君庭。本王不是没想过同他交好的,我体谅他失了双亲,性格古怪,便不同他计较,那时候也对他示过好,他却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折辱本王,说本王做些无谓之事扰他清净,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只要他不喜欢的,全部人都不许做。” 台词里赵昌陵更说出了自己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本王那时画了一幅月季花,受到了画师赞赏,赵容显看不得本王独占头筹,便说本王画月季花是侮辱他母妃,讽刺他没有娘亲,而后撕了本王的画,不仅如此,明明是他撕了本王的画,父皇和母后也都说是本王不懂事,不应该去画那月季花,惹他心烦,那月季花是他母妃最喜欢的花,那便不许别人也喜欢了吗?天底下岂有如此霸道蛮横的道理,当然,此后宫中再不曾出现过月季,也无人敢再画月季。” 这一段对女主的告白,赵昌陵把自己心底最深隐蔽的脆弱和不甘委屈都说了出来。 总结来说,就是他自小就开始受反派赵容显的迫害,一直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直到现在,赵容显这个人罪大恶极,他这些年被赵容显压着抬不起头,简直是听者落泪闻着伤心的一件事。 说完了心里话,接着女主苏向晚陪男主赵昌陵画画,画了一幅月季花,她对男主说——“你以后再也不用顾忌他喜不喜欢,你只要想着你喜不喜欢就够了,你能忍这口气,但我却忍不住会心疼,答应我,不要再让我心疼了好吗?” 没错,就是这句话,彻底地让男主对她死心塌地。 男主的大概是想,这个女人是全天下唯一明白本王内心的人,她与众不同,所有人都叫我忍,只有她让我不要再忍,不要再委屈自己,只有她才在意我的感受。 对,没错,傻白甜的女主只要不负责任地说两句话就可以获得男主的感动和死心塌地。 明明为他拼死拼活做实事,能让男主赵昌陵能不再忍气吞声的,是他自己的手段,和为他出生入死的手下,里头还包括女二苏远黛。 这些人做再多,都不够女主说的一句话有用,真的是好棒棒呢。 这也许就是爱情吧。 苏向晚在心里吐槽完这一段剧情,就说起赵容显来:“若这么算起来,那时候殿下还住在宫中,你便也在了。” 元思点了点头。 第四百九十六章、两个视角 她继续问道:“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总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元思被苏向晚的比喻窒了一下,不过他倒是反驳了:“王爷那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待谁都很温和,太傅都经常夸赞他懂事乖巧,便是大臣们也都说王爷知书明理,来日是仁君典范。” 苏向晚想了许久,竟然觉得元思不是故意在说赵容显的好话。 赵容显这个人吧,人品涵养什么的,虽然都藏得深,但其实很好,是真正那种继承了名门望族的血统,把底蕴刻在骨子里的人。 他小时候是那种典型的,大人口中样样优秀的乖孩子,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出口问道:“那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大的变故,所以性情大变了?” 元思似乎觉得她问的奇怪,“变故委实太多了,但你所说大的变故,我不知道如何才算大,我只知道哪个都不小,王爷性子变成今日这般,也不是一下子就变的,是一点点慢慢变的。” 或许是觉得苏向晚很难得地会关心赵容显,所以元思也说多了几句:“前太子殿下和前太子妃娘娘相继逝去之后,王爷被接进宫中教养,他自知少了任性了资本,读书学问便要比旁人更加刻苦些许,加之那时候大家对他期望颇高,他便对自己要求严格,容不得出半分差错,王爷那时候看到别人玩闹,也不是不想参与,只是后来大家总畏惧他,又捧着他,他无谓惹得大家玩得不尽兴,便也不再同旁人往来玩闹了。” 事情总是两面的。 所以这就是男主视角所说的目中无人。 苏向晚想起月季花的事,就顺口提了,“那月季花是怎么回事?” “月季花?”元思一时间还不知道苏向晚在说什么月季花。 “殿下不是不让别人画月季花吗?” 元思觉得好笑,“手长在别人身上,王爷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画什么了?” “我听陆君庭说,赵昌陵曾经画过月季花,而后被殿下撕毁了,难道这是一个误会?” 元思想了许久,才有了一点印象。 “本来就同月季花无关,前太子妃还喜欢喝普洱茶,你看谁会因此不喝普洱茶的。” 苏向晚想想也是。 前太子妃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也没见赵容显一个个闹。 元思嗤笑了一声:“你若是只画月季花,便画就是了,为何要特意在前头加上名字,说这是前太子妃娘娘最喜欢的月季花呢?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前太子妃娘娘喜欢什么花,只是要寻个由头来刺王爷罢了,逝者已矣,死了的人就不能让她安安分分长埋地底吗,三天两头就能寻出来挑事,撕了画还是轻的,王爷无非是要让那些挑事的人看清他的底线,他当时若不表态,以后前太子妃娘娘还不知道要被拉出来多少次,那赵昌陵也真真是蠢了些,他怎么不想想,是谁告诉他,前太子妃娘娘喜欢月季花的。” 苏向晚觉得答案揭开之后,奇异地有些好笑,但却笑不出来。 并不是什么误会,撕画也是事实,撕的是赵昌陵画的月季花,也是事实。 只是当时的赵昌陵被保护着,尚且不知道什么人心险恶,也不知道赵容显的处境并不是他所看到的的众星拱月,于是他心里的委屈,就变成了天大的委屈,最后变成一根心中刺,牢牢地刺在心尖上,谁碰一碰都痛得不行。 那时候的赵容显想必还是太弱小了,所以只能用撕画这样强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元思忽然就道:“你怎么了?” 苏向晚一愣,不明所以地问他:“什么怎么了?” 元思像见了什么顶稀奇的事一样,“从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都没见过你这么难看的脸色。” 苏向晚摸了摸脸,安静地没说话。 她知道纠结过去的事情,是很蠢的一件事。 过去的事情,不能改变,纠结起来除了让自己不高兴之外,一点用也没有。 可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她甚至觉得,要是愿意早一点,多听听他的事就好了。 人生这么难了,为什么不能甜一点活下去呢? 既然把话问开了,苏向晚也一并问了:“元思,你能同我说说西院那边的事吗?” 元思闻言,眸色骤地一沉。 苏向晚想着,果然是有事的。 不过她还没等到元思说话,就见门开了。 永川走了出来。 “我施了针,王爷这会醒了。”他对苏向晚和元思说道。 苏向晚也没心思问什么西院的事了,她不发一语地进了房。 元思火急火燎地跟上去,神色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永川乍然一看两人脸色不对,也跟着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头这口气松了一半,忙不迭又提上来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苏向晚这么一进屋走了两步,方才记起元思方才说她脸色不好的事,又顿下了脚步,让自己缓和一下心情。 她这么一顿,元思和永川就追上来了。 苏向晚看他们这急匆匆的阵仗,忙问他们:“怎么了?你们脸色这么差?” 元思就看着永川:“你又是怎么回事?” 永川被她这么一问,当下怔住,又看向了元思,再看向了苏向晚,他简直一头雾水:“我是看你们两个脸色都不好,被你们吓的,怎么你们反倒问起我来了?” 三个人就这样你看看我的脸,我看看你的脸,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苏向晚方才是着急要见赵容显,不过她倒不好说,元思是想着西院的事,但他也不敢提,永川是最一头雾水的了,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 真是见鬼了。 永川终于忍不住了,左思右想总算憋出一句话来:“啊……对了……人抓住没?” 元思脸色总算恢复正常了,他道:“把青梅抓起来了,等待王爷处置。” 永川点了点头,头点到一半,又卡住了,“你说谁?青梅?” 苏向晚也若无其事,一脸平静地道:“这事有些复杂,不过都在掌握之中,一会再同你们细说——我先看看殿下。” 她一派从容地进了屋。 赵容显已然醒了,他并不在床上——已经在榻前坐着了。 这后遗症显然不轻,苏向晚看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都没有什么血色。 她朝赵容显走去,又想起这个旧症复发的原因,是因为他私自停药,而私自停药的症结,又是因为子嗣。 但两个人似乎还不到能坦然自若坐下来谈子嗣问题的地步。 心里想着事,苏向晚面上就木得很,一点端倪都教人看不出来。 永川出去前已经同赵容显坦白了。 包括他之前中毒留下来的旧症,喝药会有的隐患,都跟苏向晚说明了。 赵容显自认事在人为,这世上哪怕有些无可奈何的事情,只要想去做,哪怕做不成,也能从中钻出一点间隙来。 对苏向晚也是如此。 如蜘蛛结网一般,徐徐图之,而后水到渠成。 若不是这旧症复发得这么突然,他想着这事一直到解决了,也不会教她知晓分毫。 可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只能寻着解决面对的法子。 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大家脸上都稳如泰山,其实一个赛一个的乱七八糟。 两人沉默了一下,这时候又异口同声地开了口:“你……” 苏向晚感觉两个人跟演戏似的,狗血得要命。 她可受不了吞吞吐吐地推脱个来回,于是就继续开口,没想到赵容显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也跟着开了口。 两个人说的还是一样的话——“你如何了?” 当然,苏向晚是问赵容显身体如何。 赵容显显然是问她关于奸细内鬼的事。 所以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又诡异地静了下来。 苏向晚静的这会,就拿眼角偷偷地观察赵容显的神色。 他的确是端着一副雷打不动淡然出尘的表情,然而有些细微的地方,还是泄露出他些许的不安和忐忑来。 可能以前他面对着她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那时候苏向晚不是顾着害怕他,就是没留意。 难得感觉到赵容显也有点慌了,苏向晚忍不住就笑了。 她这一笑,这种无言的诡异也瞬间被冲淡了去。 苏向晚起身,自顾热了热炉子里的水,给他先倒了一杯,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把茶水端到赵容显面前,让他暖在掌心,“永川已经去煎药了,反正不管大病小病,多喝热水总是不错的。” 反正热水包治百病。 好了,起了一个完美的开头。 接下来,就可以顺理成章说吃药的事了。 赵容显顿了一下,但还是自若地从她手中接过了茶水。 明明屋子里这么暖,他的指尖却是冰且凉的。 苏向晚触了一下,眉头禁不住就皱了起来。 她不知道赵容显也在这间隙里,留意着她的神情。 他喝了一口茶水,不知其味地想着——她果然是在意子嗣的事。 第四百九十七章、继续服药 一会儿的功夫,赵容显撑着这股旧症复发缓回来的劲,硬是把所有事情在心里过了遍。 他先开了口:“本王会继续服药,旁的话,不必多说。” 苏向晚在心里绕了大半个弯,话都到嘴边了,此下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赵容显是顶聪明的人,体现在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比如他肯定已经苏向晚知道了这旧症和隐患的事,那必然就会知道,苏向晚会是来劝他喝药的。 所以他先出声,直接把话说了。 其实本来也不用怎么劝说,只是永川和元思把事情想的严重了点。 子嗣问题对他而言,或许是顶重要的事,苏向晚觉得他心中依然还会在意,还会坚持去找解决的办法。 但他永远都看得清楚,当务之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燕北一线尚未稳定,赵昌陵蒸蒸日上,蒋家虎视眈眈躲在后面,现今局势明朗,皇帝一边放任他羽翼丰满,帮他拉满仇恨,接下来除了制衡三方之后,一方面是要借他削弱蒋家,一方面也要借蒋家来消耗他。 给赵昌陵铺路是肯定的,但皇帝也不是垂垂老矣,赵昌陵只是他目前选中的一个皇子,并非真的就要把大权移交给他,等到他的名望上来,被打击得差不多的豫王一派,蒋家一派,缓着一口气拖着赵昌陵,到时候皇帝才算是真正把所有的势力都牵制住了。 他迄今而至的每一步都走得凶险却又稳当。 苏向晚哪怕知道剧本结局,也承认现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如无差错,以他如今算计,全身而退也不是不行,他计较得清楚,这便更不可能随便拿自己的身体去开玩笑了。 苏向晚想了一下,复问他:“你想听听我是什么想法吗?” 赵容显迟疑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说。”他道。 她清了清嗓子,直接就道:“我觉得吧,子嗣这东西,是属于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也可以,没有也行,不必到非要强求的地步。” 与其让他又去费心琢磨着这问题,倒不如把话直接跟他说明白了好。 苏向晚是做了决定就打死都不会回头的那种人。 喜欢他这件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她遮不住眼睛,也躲不过去,就干脆顺理成章地忠于本心。 她不仅希望赵容显活多几年,还希望他能活很久很久,谁能知道他会不会又去整些什么对身体有损伤的事情来,她得把源头从一开始就给掐了。 赵容显呆了一下,似乎在心里头把她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磨碎了几遍,再重新凑起来,脑海里头转几次,才能明白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苏向晚觉得他应该能听懂这句话里隐晦的暗示,但看赵容显的表情,她又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懂,就继续说道:“你若是真想要,等大局落定,再来仔细盘算,那也都可以,就是不要自个私下又偷偷地去停了药,就算你是要找永川寻些什么药来吃,也起码让我知道……” 她刚想说“不然我会担心”,就听烧着茶水的炉子上忽然“滋”地一声,那咕噜噜烧着水的壶,不知道哪里烧坏了,有水珠漏下来滴在碳上,很快幻成轻烟,只听得一阵阵“滋滋咋咋”的声音,并不停歇。 苏向晚把炉子上的水壶拎下来放到了一边去,再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赵容显一直在看着她。 他眼里像蒙上了雾,像是刚刚睡醒那一刻,神智还没完全清醒,分不清梦中还是现实的惺忪。 苏向晚不知道跟他的旧症有没有关系,心里就想起元思说的那些话。 他的性子是日积月累的磨砺,而这些磨砺硬生生把他压成了一个冷漠内敛的人,就像月季花的事一样,若非是触及他的底线了,不然他绝不会当场就撕了赵昌陵的画,而今多年过去,他的隐忍比起从前只增不减,是她所不能估计的程度。 隐忍的人大多思虑过重。 苏向晚轻飘飘地说两句话出来倒是容易,但赵容显会理解成什么样子还真不好说。 再者,她也觉得自己要是不给他摆个确确实实的态度出来,这样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态度,未免有些太渣了。 苏向晚在“这实在不是表白的好时机,得认认真真想清楚了再跟他好好说”和“管他那么多,等仔细想好规划好算计好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之间来回摆动了许久,终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烛火柔柔地飘摇,给眼下静谧的空气里增加了几分温柔的气息。 苏向晚心跳飞快,觉得整个胸膛都被震得疼痛。 “赵容显……”她喊了他一声。 他眸中藏着惑色,一时间像被打散了的平静水面,荡了一下。 苏向晚被迷了一下眼,瞬间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是低头把他的手抓过来,用自己暖得都快炸了手心包裹着——方才就想这么做了。 “你……”赵容显发出一个音节,抖得破破碎碎,似乎艰难极了,好半天,他才凑出半句话来:“你这是……” “你的手太凉了些。”苏向晚慢慢说着,“我帮你暖暖。” 赵容显简直僵成了木头。 他似乎都不会动了,只剩下眼睛,尚且还可以艰难地眨了两下。 苏向晚说给他暖手,他就真的正襟危坐,老实又安分地把手交给她,而后安静不动。 ——看起来真的太乖了些。 她这会心软乎乎的,真觉得天塌下来也就塌了吧,没什么能挡住她了。 手凉的人,对温暖的感觉是很敏锐的,别说赵容显这种早年受过不少伤,还中过一次差点没命了的毒,常年还要喝药滋养着,若不是底子好,兴许也要像许和珏那样成了病秧子,但人算是健健康康,手却总是冰的,哪怕再暖和。 现在却不是了。 赵容显是着实不知道苏向晚的意思,他再聪明,也总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而在苏向晚的事情上,他不想只靠单纯的揣测——之前自作多情过一回了。 他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方才堪堪吐出话来:“你这样,本王会误会。” 苏向晚看他愣是没把手抽走,就好笑地看着他:“误会什么?” 还误会呢。 除夕夜的时候他可是得寸进尺咄咄逼人,把她逼得退无可退。 不过几句话就能顺势而上。 现在换她主动,他怎么还怂回去了。 好半天,赵容显闭了闭眼,似乎是有些心力交瘁地吐出话来:“本王这旧症,许是变本加厉了。” 他总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从方才苏向晚进屋到现今,他就没怎么清醒过。 苏向晚正准备说“你没有误会”的时候,赵容显骤然抽回了手,对外头唤了一声:“永川。” 永川原本就在外间候着,一听赵容显喊他,忙不迭就进了屋来。 她甚至都来不及出声,永川就已经在跟前了。 赵容显面色似乎不太好,他直接就问道:“药煎好了吗?” 永川看了一眼苏向晚,目光里隐约有肯定的赞赏。 他好像在说——还是你有办法,能哄得王爷好好喝药。 “好了好了,已经备好了。”永川说着,连忙喊外头的元思,“快,把药端进来。” 赵容显目光涣散了一下,复又恢复清透。 元思端了药进来,第一时间也看了苏向晚一眼。 老实说,苏向晚也不知道为什么永川和元思进屋之后,都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 反倒是赵容显,敏锐地从这三个人之中诡异的眼神里头察觉出了什么。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永川和元思不仅告诉她旧症之事,约莫是还让她想法子来劝他不要停药。 先哄着他…… 权宜之计么? 赵容显额头抽疼,疼得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苏向晚忙就把药端过来,“先喝药吧。” 她端着药到赵容显面前,就见他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药,而后很平静地接过去喝完了。 他的药一喝完,苏向晚就跟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不知道什么东西来,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赵容显下意识地张嘴,也没管那是什么,就吃了进去——这时候哪怕苏向晚给的是毒药,他应该都会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冰凉的甜味就在嘴里四散开来——是蜜饯。 赵容显吃药从不必甜食佐配,这一遭就莫名愣了一下。 永川还是世面见得太少,当下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装作一无所知地四处张望。 元思倒是一如既往地脸色如常,看见这一幕也很平静,当然他方才已经愣过了一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的惊讶。 苏向晚收回碗来,“好了,药喝完了。”她看着赵容显,“你要先休息一下吗?” 方才他一下子反应也太快了些,快得她都没说清楚。 现在永川和元思都在,要说点什么也不太合适了。 不过没事,苏向晚觉得现今跟赵容显也就是差那一句话的事,也就没有那么着急。 赵容显摇摇头,“不必。” 他很快从纷杂的思绪里拉回神来,对苏向晚开口道:“说正事吧。” 苏向晚的心思,就落回了正事上。 “我把青梅抓起来了。”她道。 苏向晚就说了祭拜的香,还有茶杯下毒的事。 赵容显听完了话,也道:“她的确是有问题。” 第四百九十八章、又要下雨 轰隆一声,半夜里有闪电划过天际。 这一场雨把入春好不容易回暖了些许的天际,又染上了几分寒凉。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压着雨丝,并没有消停的迹象。 苏向晚挑开床帐下了床,这才记起现今青梅已经被押起来,她这会身边暂且没有服侍的丫鬟。 她起身穿衣,熟练地给自己备了热水洗漱,正梳着头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说话的人是元思:“郝美人传了口信,说要见你。” 苏向晚随意地束了发,走出去打开了门。 夹杂着雨气的寒风灌了进来,炸得人莫名打了一个哆嗦。 起码降温了八个度以上。 苏向晚回屋穿多了一件斗篷,这才道:“正好,去同她吃个早饭。” 安置郝美人的院子跟她很近,只相邻了一个院落,在三月居的另外一边上。 她看起来一夜没安睡,神色略有憔悴。 郝美人早饭都吃不下,她看见苏向晚,似乎有了一点安心,“我昨夜里总想着王爷的事,心里不安,怎么都睡不着,他现今如何了?” 苏向晚咽下一口早点,愁眉苦脸地看着外头的雨雾:“难为你有心了,我听永大人说,那毒并不是什么剧毒,殿下身体无碍,就是要将养着。” 她又叹了一口气:“哎,我昨晚上也一直睡不着,心里悬着这个事,特别难受。” 屋檐下,元思坐在梁上,听着刷刷雨声,下意识撇了撇嘴。 昨晚轰隆打雷,苏向晚睡得浑然不知,这会在郝美人面前装模作样,暗自吃得比谁都香。 他在心里想着,心情却也好了不少。 苏向晚在苏府里过的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日子。 元思先前觉得,苏向晚只是不得已,暂时留在了豫王府,她若然有机会了,总要离开的。 现今不这么想了。 她在豫王府,像在苏府一样,放开自如,也不再束手束脚。 苏向晚打从心里接受了豫王府。 不止豫王府,还有赵容显。 以前他总没想通透,为什么王爷会喜欢苏向晚,论起聪敏,京城里世家长大的女子,从不缺心思玲珑之辈。 不是大美人,顶多就是长得讨喜,看了让人心生明亮。 苏向晚来了豫王府之后,不止王爷,连永川看起来都开朗了不少。 她所在之处,总会充满了生机勃发的力量。 这让豫王府变得更好,也让王爷变得更好。 元思伸手去接了一手的雨水。 他等着雨过天青。 豫王府很快要办喜事了。 苏向晚似乎吃完了,下人进屋,收拾了碗筷。 屋里继续传来两个人的谈话声。 郝美人没有胃口,她一点东西都吃不下,整个人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尽管如此,她还是美得不可方物。 病弱的美人,又有另外一番韵味。 “我还能再见到王爷吗?”郝美人捻着帕子,目露企求地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倒了杯花茶,抬起头来:“不好说,豫王府里头的下人惹出这样的事,估计心烦得很。”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四处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其实之前府里头就出过一回事了,我心里头寻思着,可能跟青梅也有干系。” 郝美人惊讶地看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苏向晚没说了,她摆了摆手,“一切等殿下定夺吧,我现今也只是怀疑。” 郝美人听完了也跟着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能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苏向晚点头附和:“可不是,我也不曾料到,为了挑拨我跟殿下的关系,可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郝美人也端过自己的那杯花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 她对苏向晚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来:“放心吧,只要我在豫王府里,就总会帮衬着你的。” 苏向晚笑着看她:“是啊,你总不会害我。” 郝美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又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她秀眉轻蹙,开始说起往事,“像我这样美丽的女子,总会因为美貌惹来祸事,自小但凡身边有什么人,要不就是觊觎我美貌的臭男人,要不就是居心叵测嫉妒我要害我的女人,当然……说这些你肯定是理解不了的,毕竟你没有这样的烦恼。”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郝美人还在说着:“但你不一样,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从不会嫉妒我,也从来没想过算计我的好人,我心中对你,着实是很喜欢的,所以我也做了决定,只要我在豫王府里一天,就绝对要帮着你,让你跟我一块有好日子过。” 苏向晚眼圈微微一红。 “谢谢你。” 郝美人摇摇头,“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谢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这种情况下,有个能聊聊天说说话的对象,时间就过得飞快。 到了中午的时候,苏向晚就在郝美人这里陪她一块吃午饭。 菜送上来的时候,郝美人就问苏向晚:“你今日要去看殿下吗?” 外头雨已经停了,只是天依旧暗沉。 苏向晚开口道:“想来殿下应没空理会我,不急。” 郝美人听完又道:“那总要过问一下情况。” 她想了想,又脸红红地道:“我就是想打听下王爷的消息,问了我就安心了。” 苏向晚就道:“好吧,那我让人去看看。” 她出了屋子。 空气里水气尖得好像要钻进骨子里去。 苏向晚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对梁上的元思道:“你帮我去看看殿下吧,看完回来同我说一声。” 元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一个闪身,人就不见了。 苏向晚又回了屋子里。 屋子里的暖气,把她身上的寒冷给融化了。 郝美人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 “跟着你的那个人……好像是王爷的贴身护卫?” 苏向晚没有避忌,“青梅不在,暂且没有合适的丫鬟,就暂且让他跟着我。” 郝美人垂下眉,语气酸酸的:“他真着紧你。” 苏向晚语气也不怎么好,“是着紧吗?只是看管罢了,郝美人,你是知道我的……” 郝美人静了一下,她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现在……还是想走吗?” 苏向晚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是啊。” 郝美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苏向晚见郝美人不说话,很是感慨地又出了声:“但是没用的,豫王府就是一个牢笼,进来了,谁都不可能飞得出去。” “其实……”郝美人出了声。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又慢又柔。 苏向晚像被她勾起了心绪,忍不住问她:“其实什么?” 郝美人骤然咬了咬牙,“算了,豁出去了,其实你若真的要走,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你?”苏向晚显然不信,“你有什么办法?” 郝美人也没有一口应下来,只是道:“我虽然能力卑微,但你帮我这么多,我总要想些办法帮回你一次,你若真的决心要走,我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苏向晚犹疑不定。 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想来是在很认真地考虑郝美人的说法。 郝美人倒没跟着说下去,只是招呼她坐下吃午饭。 “先吃饭吧,不管是走是留,都总要吃饱饭再好好说。” 苏向晚跟着她坐下,却没动筷子。 她看向郝美人,目光希冀:“如果你有法子,也不是不能试试。” 郝美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着不回应了。 她只是道,“吃饭吧。” 一直到吃完饭,郝美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午饭吃完之后,天空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光亮。 比早上雾蒙蒙阴沉沉的样子要好太多了。 苏向晚追问了她几次,见问不出什么来,也不追问了。 恰好这时候元思也回来了。 他带来了赵容显的消息。 “王爷刚吃过午饭,服了药,下去休息了。” 苏向晚想着赵容显,目光柔和不少。 郝美人听完,比她更高兴,精神一下子也好了起来。 离开的时候,郝美人送她出门口。 她抓了抓苏向晚的手,绽出一个动人的微笑。 “明日早上,我等你过来陪我一块用早点。” 郝美人最后给她留了这句话。 苏向晚就意会过来,这是郝美人所说的那个法子。 她这么说的意思是,明日早上,就可以安排苏向晚离开。 毕竟总需要花些时间去安排。 她带着元思回去。 等到走了很远,苏向晚才对元思道:“郝美人让我明日早上过来找她。” 元思沉下眼,目光锐利又清明。 “好。”他应道。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天气虽然不明朗,但也没再下雨,甚至隐约还有转晴的迹象。 苏向晚坐在窗户口看外头,忍不住就道:“我觉得今晚会下雨。” 元思看了一眼厚重的云层,也跟着道:“我也觉得会。” 临睡觉之前,苏向晚洗漱完,果真就听见外面响起了闷雷。 不过雷打得吓人,雨落下来的时候,却是细细密密的,并没有如何大阵仗。 春雨是最缠绵的。 她关了窗户,去桌边熄了烛火,走到床上去躺了下来。 被窝里没有先暖过,细绸被子有点凉。 苏向晚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雨下了很久,好像没有要停的迹象。 被雨水洗刷着的暗夜里,什么声音都被掩盖得很好。 房间里燃着熏香,宁静温暖,轻烟一缕缕,从里头四散开来。 有一丝湿润的雨气,陡然似一把利刃,划开了这阵浅淡的香气。 苏向晚闭着眼,眼珠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床帐被轻轻掀开,黑暗里之中,那人伸了手过来。 她微微凝神,一把将对方伸过来的手攥住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命运齿轮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宽厚,指骨分明。 苏向晚没想到她这一攥,非但没让对方退缩,反而是反客为主的,更紧的将她的手抓住了。 他抓得珍重,而又小心,像怕吓着了她。 房间里太黑太暗了,苏向晚透过朦胧的床帐,分辨不出来人。 她心下惊慌,一是辨别不了对方身份目的,二是此下在豫王府里,在这样层层严实的把守之下,居然还有人能溜进来。 苏向晚一把抽回手来,腾地一下起了身。 那人在黑暗里半是怜惜半是安抚地出了声:“别怕,晚晚。” 这一声话语,直接把苏向晚炸了个七荤八素,她鸡皮疙瘩瞬间就冒起来了。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话语,还能有谁? 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方才把自己那口惊呼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苏向晚艰涩地开了口:“临……临王殿下?” 床帐被轻轻掀开,那人的身影穿透夜色,自带男主打光特效,让人眼前也跟着一亮。 院子外头的灯笼一盏盏亮堂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隐约还有微弱的月光。 苏向晚眼睛本来就适应了黑暗,当即就看得清楚分明。 就是赵昌陵无疑了。 他坐在了床边,又温情又专注地凝视着她。 苏向晚这会的心情,真是两眼一发黑。 她觉得要是配上一个久别重逢的bgm,现在就是电视剧里男女主再次重逢的那种高光时刻。 剧本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了齿轮,把好不容易离十万八千里的男女主,又重新扯回了一起。 你看,这不就再见了。 天知道赵昌陵是怎么在暗夜里这样摸进豫王府,还能顺利地找到她的。 别问。 问就是男主无所不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拦住他跟女主见面的脚步。 在喜鹊死了以后,苏向晚觉得两个人的交集基本就是断绝了的,她绝对没想到赵昌陵会知道她没死,还知道她在豫王府。 更没想过这样一个她设好了局等着抓豫王府内鬼的晚上,在等着元思好消息的同时,他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是这么让人惊悚的出场。 良久,赵昌陵似乎是看够了,终于出了声,“是我。” 他说着,还伸手过来,想触上苏向晚的脸。 苏向晚迅速地退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皱起眉:“说就说,别动手动脚。” 赵昌陵闻言,不但没有不悦,相反,还是顶高兴的样子。 “对了,这样的你,才是真的。”他莫名其妙地开了口,语气听得出来,有几分隐约的雀跃。 苏向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想着晚上这事里头的关联。 赵昌陵倒是不等她去想,直接就道:“不必想了,本王直接同你说了便是。” 苏向晚的脑海里,陡然脉络清晰,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节所在。 “郝美人……”她哑着声音,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 赵昌陵笑了,声音里都是欣赏的宠溺:“是啊,本王的晚晚依旧这般聪明,郝美人自始至终,就是本王的人。” 苏向晚把这件事想通了之后,反而不怎么慌了。 那这么说来,赵昌陵今晚潜进豫王府,也并非是偶然,而是蓄谋已久。 她无端地笑了两声:“所以我自认为设了一个瓮中捉鳖的局,本想着可以趁机会将府中的内鬼连根拔起,再顺道把后面的人引出来,却反倒被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赵昌陵语气温柔:“当然不是,晚晚你做得很好,只是本王知道你太狡猾了,郝美人约莫算计不过你,在你的事情上,本王容不下一点差错,所以这便亲自来了。” 郝美人已经很警醒了。 她已经知道自己被怀疑了,所以特地跟苏向晚说明日早上。 郝美人以为苏向晚听了这话之后,会调派人手,等待明日早上的行动,但其实她今天晚上就会动手。 苏向晚并没有上当,她跟元思都等着郝美人今晚上有所动作,而后一网打尽。 先前她一直不明白郝美人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这些一扣环着一扣的每一步,看起来都恶意满满。 苏向晚最先想的是,有人是又动了心思,想要再次利用她来对付赵容显。 但现在见到赵昌陵,苏向晚就知道了,她想错了方向。 木槿中毒的事,是为了挑拨离间,让她跟赵容显原本就紧张的关系上,再火上浇油。 其后郝美人没有收敛,更继续暗中筹谋,最终的目的是——送她走。 很简单的理由,没有什么天大的心机,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阴谋,就是想要让她离开豫王府,离赵容显越远越好。 当初木槿中毒的事,若挑拨离间成功了,接下来郝美人帮她离开,就会顺理成章。 可惜苏向晚没有中计,那么为了让她走,就只能再费些旁的心思。 那么…… 苏向晚在一片暗光之中,看向赵昌陵:“所以……你是来带我走的?”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赵昌陵低声开口,“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让赵容显一辈子都找不到你。” 苏向晚呼吸窒了一下。 赵昌陵伸手,似乎是想碰她,然而似乎又知道她的抵触,手又放了下来,又继续道:“你放心,以后没有人再能伤害你,本王穷极一生,都会护你安稳无忧。” 苏向晚心里不安,语气就冷了下来:“殿下心里,我就是个废物吗?没人护着,我难道还活不成了?” “晚晚自然不是废物,你在本王心里,永远是最厉害,最特别的。”赵昌陵哄着她,不慌不忙。 他看起来并不着急,相反的,他从容有度。 苏向晚撇开自己被他那些肉麻台词呕一地的感觉,忍不住想着,他为什么这样胸有成竹。 男二号反派赵容显,是从一开始就强,男主是一步一步走上来,越来越强。 当年她认识赵昌陵的时候,他明显羽翼未丰,处处都被赵容显压了一头。 但这种局面只是一时的,随着东阳公主的死,燕北势力落到赵容显手上,赵昌陵也成长起来,他现在已经不怕赵容显了。 如果剧情没出差错,前期被虐的男主在经历过低谷之后,会强大起来,开始一步一步压制反派,完全逆转局势。 这种压制会逼到反派退无可退,在绝地反击的时候,被男主一举歼灭。 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的,从无例外。 这时候她已经感觉到这种趋势了,现今的赵昌陵,真的变了很多,所以她不得不怀疑,赵昌陵潜进豫王府来的同时,还对赵容显做了什么手脚。 “我不同你走。”苏向晚想明白了,直接跟赵昌陵摊开了来说。 赵昌陵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当初苏向晚就铁了心地要跟赵容显。 她的心一直都是偏的,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地偏向他,也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待他,把他的的心意当一回事。 那时候…… 那时候答应苏向晚,娶苏远黛为妾,不过是私心里希望如此做,苏向晚能更高看他一眼。 但没有,从来没有。 哪怕他后来被一个冒牌货骗得团团转,赵昌陵都甘之如饴。 他现今都不知道自己那段没有苏向晚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甚至都说不出自己怎么就偏偏对她情根深种了。 赵昌陵只知道,如果他身边没有苏向晚,那他这一辈子的人生,都会是不完整的。 冥冥之中好像有道声音在告诉他,苏向晚是他的,他们两个是天赐的姻缘,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而过去的那些年,他已经忍让赵容显足够多的了。 而这一次,他绝对不可能再退让一步。 苏向晚,他要定了! 赵昌陵并没有把她的拒绝当一回事,只是对她道:“你放心,本王绝对不会像赵容显这样关着你,我只是要救你走,并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 苏向晚摇摇头:“救我走?然后呢?依靠着你过日子?那我还真不如留在豫王府。” 赵容显并没有真的关着她,关着她的那些东西,源自于她的不够强大。 没有培植好属于自己的势力,自己本身没有力量,苏向晚到哪里都会受制于人。 他想给予她的东西,是势均力敌。 苏向晚有一日可以自己堂堂正正地离开豫王府。 赵容显图的也不过是有一日她有能力离开,却心甘情愿地留下。 这个人啊…… 简直心思细密,又贪心得让人发指。 她哪里斗得过他。 苏向晚想着这些,压着忧心,慢慢同赵昌陵周旋:“就算我跟你走也没用,赵容显让人给我吃了毒药,若我离开了豫王府,没有他给我的解药,我就会死。” 赵昌陵猛地抬起头来,“你被下了毒?” 他丝毫没有怀疑。 因为在他的心中,赵容显不仅能做得出这样的事,甚至更卑鄙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苏向晚现今能利用的,就是赵昌陵对她的感情。 根据剧本的套路,再厉害的男主,在女主面前,永远智商下线,苏向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看这种男主,但她庆幸,赵昌陵就是这样的男主。 苏向晚很平静,“赵容显身边的药师,能力如何,你比我清楚,你有把握我离开豫王府之后,保我性命无忧吗?如果不能,你只会害死我。我爱惜我的性命,我也不信你,所以我不会同你走。” 赵昌陵就静了下来。 这股无言的安静里头,苏向晚感觉到了他的焦躁和愤怒。 但是他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作为赵容显的对手而言,赵昌陵已经变得很可怕了。 良久,他又温柔地开了口:“没关系,那便暂且不走,你我还有朝朝暮暮,本王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拿到你的解药。”他又像邀功一样,对着苏向晚道:“赵容显的好日子没有多少了,你等着本王来日踏平了豫王府,再光明正大地把你接回去。” 苏向晚那股心悸又出现了。 她觉得,赵容显一定是出事了。 “你是不是……”她努力地压住了颤音,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云淡风轻,“你是不是还动了什么手脚?” 然而跟她一开始想的那样,赵昌陵是不可能回答她的。 就在苏向晚准备再问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赵昌陵笑了一下,而后对苏向晚道:“有好消息来了。” 紧接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挑着灯笼,盈盈烛火将她的身影剪切得如同画卷一般唯美。 郝美人看了一眼苏向晚,这才对赵昌陵行礼:“属下见过王爷。” 第五百章、剧情绝了 苏向晚很平静地看着她。 郝美人对她款款一笑,唤了一声:“苏小姐。” 这时候的她,换了个样子。 不再是天真任性,又作又傻的郝美人了。 她不止有美貌,也有心机,有手段。 更重要的是,她还擅长演戏。 “郝美人深藏不露,真叫我刮目相看啊。”苏向晚慢声道。 郝美人轻轻摇头,“深藏不露之人,是苏小姐才对,原本我还不知自己已经暴露了,若非王爷提点了我,今夜里只怕,我们要被一网打尽。” 陷害青梅,让苏向晚误会青梅是内鬼,等她抓了青梅的时候,郝美人真的以为自己计划成功。 她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今晚准备动手之时,赵昌陵告诉她,这是苏向晚做好的局,就等着她入网。 在郝美人心里,苏向晚是有点小聪明的人,她自认把苏向晚拿捏住了,并且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被识破了。 她想了想,和和气气地又开口了:“我始终不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苏向晚开口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豫王府自我进来之后,也就仅你一个外人,这些事都是从你同我进府开始的,很难不怀疑你啊。” “就因为这样?”郝美人觉得这个理由太敷衍。 “还因为你演戏,演得太过了。” 用力过度,会留下痕迹。 起初苏向晚跟她相处,是真的没有怀疑郝美人。 她第一怀疑的对象,是青梅。 一个性情强硬,又藏着秘密,不讨人喜欢的丫鬟,无论怎么看都嫌疑最大。 但这是苏向晚代入自己的视角和喜好去看,进而得出来的结果。 抛开喜好而言,青梅这种性情,算很真实,她若存了做坏事的心,就不会把我会做坏事这种心情写在脸上。 苏向晚怀疑青梅,但是不愿意冤枉好人,所以她仔细地去查。 她庆幸自己有去查,没有因为自己私人成见,就定了青梅的罪,青梅是有秘密,但她问心无愧,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磊落。 解除了对青梅的怀疑,苏向晚重新看郝美人,就会发现,她有些地方很刻意。 比如她会察言观色,会进退有度,会拿捏分寸。 提着无理的要求,却又懂得适可而止。 真正不聪明的人,是像青梅那样的,她掌握不好分寸,也不懂得进退。 “你想要在我面前装成一个天真愚蠢,空有美貌的女人,有小性子有小心机,又有点小聪明小自私,你演得很真实,但你又怕引起我的怀疑,言行之间就斟酌小心,而你这点小心,就留下了痕迹。” 换句话来说,你事先得知自己要拿奖,于是你要演你很激动很不可置信,这当然可以。 但为了掩饰你已经事先得知自己要拿奖,于是你在这之前就会故意表现得很紧张,对奖项很期待,怕被人看出端倪。 其实正常紧张的人,反而会故作镇定,刻意的紧张,反而是画蛇添足。 这就是表演过度,留下来的痕迹。 “看来我是真遇上对手了。”郝美人抿唇一笑。 苏向晚挑眉看她:“是我不才,这么晚才发现,当初在别院同你一块关着的时候,本就该对你多点心眼。” 如果她早些怀疑郝美人,兴许木槿中毒之事,就可以避免了。 郝美人提着灯笼,看了赵昌陵一眼,悠悠应道:“苏小姐这可不能怨我,当初可是你自己找上的我。” 赵昌陵也接着道:“你当日找上郝美人,本王也并不知道是你,只当是赵颖和自作聪明,找了一个容颜相似的人而已。” 他起先也颇不在意。 苏向晚想着,无奈地笑道:“哪料到我借着郝美人的话本,给陆君庭通了消息,结果把我自己暴露了,我说得对吗?” 原来主线剧情,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悄悄展开。 在广陵城门接陆君庭的时候,被赵颖和抓走。 结果赵颖和没认出她,把她误以为只是容颜相似的另外一个人,傻乎乎地要把她送给赵容显当礼物。 当时苏向晚就吐槽过,赵颖和眼神不好,居然认不出她。 如今想来,哪来的什么眼神不好,根本就是剧情需要,要是赵颖和认出她了,怎么可能拖到赵容显的生辰宴才把她送过去,肯定当天就快马加鞭把她送去豫王府了。 这样一来,哪里有男主赵昌陵什么事。 所以编剧估计是在赵颖和眼前遮住了帘,让他死活认不出来,这才有机会让男主先找到女主啊。 更巧合的还在后面,这傻乎乎的八皇子殿下,还千挑万选,找来一个赵昌陵的奸细,准备进献给赵容显。 又很巧合地让她们住在一个别院。 苏向晚刚好要利用郝美人,给陆君庭通风报信,又是这么刚好的,赵昌陵就发现了她。 她在计划逃跑的时候,还真心地以为郝美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怎么说呢? 一切的一切,真真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爱的人,原来一直都在自己眼皮底下。 男女主之间的缘分,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一样,你再怎么绕,都会绕在一起。 这要是要观众视角看,反派赵容显就是阻碍男女主重逢的坏人。 这剧情真是绝了。 赵昌陵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动情。 灯笼的烛火盛在他的眸里,火焰跳动,“本王当时又惊又喜,可你在赵颖和手上,本王顾念你的安危,不得不就此改变计划。” 苏向晚也明白了。 赵昌陵原本是有计划让郝美人在生辰宴上动什么手脚的。 那一天豫王府宾客往来,人多眼杂,郝美人浑水摸鱼,又是赵颖和带去的人,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但因为她,这个计划改变了。 赵昌陵似爱怜又疼惜地看她:“本王知道你要逃走,你还找了君庭里应外合,便想着来个顺水推舟,让郝美人全力助你。” 苏向晚脑子里瞬间闪过什么,一片清明。 她的手,甚至隐约有些发颤。 如果那天她成功跑了,那便是从一个牢笼,又跳进了另外一个牢笼。 毕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在无形之间,已经掌握在了赵昌陵的手中。 为了促进男女主的感情发展,剧情总是能自己想方设法圆回来的。 第五百零一章、说不清楚 苏向晚想起那日的事,话语艰涩: “那螃蟹……也是你的安排?” 赵昌陵目光微沉:“本王原是想助你脱困……” 苏向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些螃蟹,其实并不能伤到赵容显,但可以肯定的是,螃蟹的存在,会引起一个不大不小的乱子,并且可以成功地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 苏向晚在内有郝美人暗中帮助,在外有陆君庭和木槿的接应,她具备了成功逃跑的一切条件。 可剧情唯一不能左右的,就是她本人的感情和意志。 那天她要是走了,接下来顺应剧情发展,会理所当然地跟赵昌陵重逢,交集,在男女主爱恨纠葛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偏偏苏向晚那天不知道哪里缺了一根筋,在那种情况下,对赵容显的担忧占据上风,打败了那些理智和或许,让她决定回头通风报信。 而后…… 才有她被那一把火逼出来,跟赵容显重新见面的事。 赵昌陵看着她笑了,“无事,本王不会计较你为何回头,也不想知道。”他似乎克制了又克制,语气沉得吓人,“本王只要看到你好好的,就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他话说得大度,说得好像苏向晚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苏向晚觉得好笑。 “你不在意,可是我在意。”她冷淡道。 赵昌陵是她唯一不能心存侥幸,能委婉处理面对的人。 剧情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将他们绑在一起,苏向晚在这一件事上,绝不拖泥带水。 三千情丝什么的,她剪不断。 一把火烧了总行吧。 烧不尽的话,她再把春风也给灭了。 赵昌陵大概是误解了她的意思,很温柔地哄道:“没关系,不管赵容显对你做了什么,本王都绝不会嫌弃你。” 苏向晚简直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你大概是对我或者对你自己,有什么误会?” 赵昌陵很体贴地摇头道:“没有误会,本王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是为了不让本王为你冒险,你不必多说,本王都明白的。” 苏向晚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赵昌陵良久,终于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喜鹊冒充过她跟赵昌陵好过一阵子,但人是假的,感情是真的,赵昌陵哪怕知道了喜鹊的事,在他心中,苏向晚也是跟他订了亲,差一步就能娶回临王府的人。 人换了,可是亲事没换啊。 毕竟还是她的名义。 这个时代,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她不想,自己身上背着的还有这个婚约。 婚约对女子而言,像一个枷锁,他觉得苏向晚被这个枷锁套住了,就是他的人了。 苏向晚压根没把这婚约当一回事,她觉得赵昌陵估计是无法理解她的。 两个人三观都不同,再谈下去也是鸡同鸭讲,也就不试图再跟他多说什么。 郝美人被晾在一边当电灯泡久了,有些不愿意,当即出了声:“王爷,此地不能久留,还是应当快些离开才是。” 赵昌陵似乎才想起还有她这个人在,分了些许的眼神给她:“事情都办完了?” 郝美人点头道:“回王爷的话,一切与计划无异。” 苏向晚心思微转,也看着郝美人微笑道:“你的调虎离山,计划很漂亮。” 她跟元思都想到郝美人会在今晚动手,所以等着她出手,就可以把那些跟她暗通款曲,并偷偷帮她的暗线,连根拔起。 于是郝美选择人舍弃了那些暗线,故意让元思去抓,说不定还给了他顺藤摸瓜的线索,元思会按着那线索查下去,结果苏向晚这里,反而有了可乘之机。 元思哪怕去抓人,院子里应该也是留了不少的暗卫来保护她的,可现在赵昌陵却能无视防御,如入无人之境,那看来院子里的暗卫,应该也是被调离了。 如果这时候对赵容显下手,就能让原本保护她的暗卫,大部分都去支援,元思和暗卫都解决了,她这里就是防御最薄弱的一处。 这一局,她最大的失算,是男主光环。 真不是轻敌,也不是不够谨慎。 只能说,算不过剧本。 郝美人毫不谦虚地受了下来:“苏小姐过誉,当你的对手,没有些手段,又如何能行。” 苏向晚抿唇微笑:“你原本的对手其实是赵容显,跟我过招,算委屈你了,不过也就是对付我能行,若真的对上赵容显,你那点手段,还是不够看。” 郝美人眼睛亮了几分,“是吗?苏小姐对豫王殿下期望太高,可是要大失所望的。” 苏向晚看了一眼赵昌陵,语气不屑:“算了吧,不管你们对赵容显做了什么,都不可能成功的。” 郝美人站得笔直,“那你约莫是不够了解豫王,他只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 苏向晚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弱点?” 赵昌陵目光闪了一下,略有责备地看了一眼郝美人。 郝美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之间,说多了话。 她很快转了话题:“马车在府外已经备好,王爷,先把人带走,有什么话,到时候再慢慢说吧。” 赵昌陵不是不想走,他是舍不得走。 他对郝美人出声道:“赵容显对她下了毒,她走不了。” 郝美人都愣住了,“下毒?” 她脑子清醒,很快就道:“不可能的,属下看豫王拿她当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对她下毒?” 郝美人连忙就对赵昌陵道:“王爷,她很有可能是在骗你。” 苏向晚看着她,“你这么污蔑我,是想害死我吗?” 她似恍然大悟一样看着赵昌陵,“哦……我知道了,你喜欢临王殿下吧?所以你就见不得我好!” 这话她不是随便说的。 像郝美人这样又漂亮,又有头脑,又会办事的人,会死心塌地跟在赵昌陵身边,大多是因为他的男主光环。 不要怀疑,男主周围所有的女人,优秀的漂亮的高贵的,反正全都爱他。 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比傻白甜的女主好,但男主就是看不上。 果然,郝美人被捅破心事,脸色一白,颇有些恼羞成怒地开了口:“你不要含血喷人,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苏向晚撇撇嘴,发挥绿茶本色,她对赵昌陵道:“你信她还是信我?” 赵昌陵连想也不想,直接说道:“自然是你。” 郝美人动人心魄的容颜,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苍白了。 第五百零二章、趁虚而入 这个答案,郝美人一点也不意外。 而郝美人,苏向晚也是一点也不心疼她。 赵容显那边有没有出事她不能确定,她无比清楚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 保证自己的安危之余,她抓不住赵昌陵这只大鱼,起码要把郝美人这只小虾抓了。 木槿中毒的账,她是必须要算的。 苏向晚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生了脾气,直接伸手去推郝美人,“我看见你就生气,你出去,不要在我房间里,不要让我看见你。” 郝美人被她猛不防推了一下,面上都是不可置信。 “王爷!”她被苏向晚推得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住唤了赵昌陵一声。 赵昌陵只能起身。 他却依然关心着苏向晚,“晚晚,地上凉,你不必这般动怒,本王这便带她走。” 苏向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收回手,然后冷声道:“走吧,慢走不送。” 赵昌陵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依依不舍道:“照顾好自己。” 苏向晚没有管他,他就带着郝美人走了。 过了一会,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苏向晚才相信,他们是真的走了。 尽管如此,她也并没有放松下来。 赵昌陵能这么轻易就走,肯定是有后招的。 天底下有哪个男主可以放心把女主放在反派身边的。 苏向晚拍着心口,努力想着:“我一定是忽略了什么事,赵昌陵这么有恃无恐,兴许有什么筹码。” 但是没用,她什么东西都想不到。 她很担心赵容显。 对他那种强大的自信心,在男主的存在下,被击得粉碎。 苏向晚快速地披了斗篷,找了个灯笼,一把开门往外走去。 整个豫王府又暗又静,宛如死城。 没有星星,只有微薄几乎不计的月光,连风也没有,但就是冷。 郝美人说的那个弱点,苏向晚已经能猜到是什么了。 ——四处环水的西院。 赵容显一定在那里。 苏向晚挑着灯笼往西院去,她稳着心绪,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她没走多远,迎面就碰上了带着大队人马的元思。 此下夜很深了,元思大抵是没想到苏向晚会跑出来,当即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郝美人不见了。” 苏向晚没有说多余的废话。 她直接说了重点:“郝美人跟赵昌陵走了。” 这显然是元思意料不到的事。 他串联起前因后果,终于想到了什么,立马就道:“调虎离山。” 郝美人背后的人,是赵昌陵。 今晚的计划,早就被洞悉了。 他能抓到的人,都是这个计划里头的弃子。 这些弃子,是为了牵制住他。 苏向晚冷静道:“不止是你,我院子里的暗卫也被调走了。” 赵昌陵直冲着她来,心思一目了然。 元思想到什么,脸色一白。 苏向晚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证明她没事,并且还从赵昌陵手上安然脱身了。 这些事可以押后在谈。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苏向晚在大半夜里跑出来是为了什么。 “王爷出事了!” 苏向晚比任何时候都镇定,她背脊绷得笔直,紧得好像将她绑在了一块钢板上。 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半分的心慌:“殿下应该在西院,我正要过去。” 她说完这话,就见元思脸色变得更加可怕了。 郝美人一说赵容显的弱点,苏向晚就知道是他畏水一事。 豫王府的西院,很明显以前是独立的院落。 苏向晚肯定,赵容显先前住在那里。 西院四面环水,是以赵容显并不是一开始就畏水的,他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变得畏水,此后还搬离了那个地方。 这是属于赵容显的梦魇。 让赵容显直面他的弱点,以及他的心魔,在那里对他埋伏,说句难听点,也算是趁虚而入。 赵在他冷静之时,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先扰乱他的心智,赵昌陵对他愈发了解,手段也就愈发见长。 他真的变强了很多。 “我不打听赵容显的过往,也不过问他有什么秘密,只是我必须去西院看看赵昌陵对他做了什么,我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苏向晚对元思道。 元思在这件事上,破天荒地没有多嘴。 他只是道:“我相信王爷,他能处理好。” 苏向晚被他这种无比强大的信心安抚了不少。 她改而对元思道:“我方才对郝美人做了点手脚,应该可以将她抓回来,你现在让人去安排下。” 苏向晚下床推郝美人的时候,对她用了点药粉。 看望木槿的时候,她去永川那里几回,改良了自己的防身的药粉。 她还改良了藏药的位置。 锦囊太显眼,其实衣裳里,每个位置都可以藏药。 苏向晚改良之后,今日第一次派上用场。 这药粉会让人身上皮肤起疹发痒。 对于一个以美貌引以为傲的人来说,她是最看重自己样貌的。 如果身上发痒起疹,她绝对不会拖延。 最重要的是,她绝对不会让赵昌陵看见她不美的样子,只要她不跟赵昌陵回去,抓她回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元思听完苏向晚的吩咐,忙吩咐了几个人着手去办了。 她解决了这件事,宽心不少,现今脑子里除了赵容显,就没有其他位置装别的了。 去西院的路有些远。 临近门口的时候,有小雨丝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雨丝飘到脸上的时候,很凉,毛毛的。 这点毛毛的痕迹,像从心头上略过。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隔绝西院的那道门。 铁制的门庭有点厚重,推动的时候,发出暗哑的摩擦声。 她自己动手,推得很慢。 这股摩擦声,让她汗毛直竖。 元思就站在她旁边,伺机而动。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赵昌陵要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苏向晚来到这里,不会有危险。 她只是不知道结果。 如果赵容显只是受了点轻伤,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若他伤重了一些,只要还活着,苏向晚也能接受。 她最担心的是,心上的伤,特别难以愈合。 精神被打击到,这种损伤是不可逆转的,要比身体上的伤,更难处理。 身体上的伤,别人可以看得到,可以帮他治疗。 心上的伤,他不会让人看,也只能靠自己。 她怎么想怎么的糟糕,觉得前半辈子没心没肺的,今天大概要前半辈子的忧心都补回来了。 苏向晚推到一半的时候,门被从里头拉开了。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一下,往前扑过去。 第五百零三章、跨出一步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 雨丝从眼前划过,苏向晚被刮了一下眼,下意识地眨了眨。 赵容显站在她的面前,身上还有水汽,衣摆上还滴着水,整个人湿漉漉的。 他面色雪白,眼睛却极亮。 “这么晚,怎么来了?”赵容显出了声,声线是一贯的清朗。 明明是凉薄的,听起来冷冷淡淡的声音,苏向晚却觉得身上的血液都活了过来,暖乎乎地泛着热气。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使劲地盯着他看。 赵容显被她看得不知所以,也感觉到苏向晚的反常,语气略有迟疑:“怎么了?” 他话音才落,就见苏向晚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赵容显身上的水汽在寒风之下,冰得仿若刺人的利刃,苏向晚被刺得狠狠地缩了一下。 然而她似乎要铆足了劲跟这股寒气争斗一样,将环抱用力地圈紧了些。 她心口砰砰地疼。 没来由地疼,大抵是惊疑过后,陡然松下来的那口气太重,以至于她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怎么能这么冷呢? 从小指节到他的心膛,没有一个地方是暖的。 苏向晚本来想着,如果看到赵容显大受打击的样子,她可能会心疼得要命。 但其实不是的。 她看见赵容显毫发无损,一点事都没有的时候,她觉得更加难受。 苏向晚这时候才能理解,元思对他那种毫无来由的自信。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是可以处理好的。 赵容显一直也是这么做的,他没有辜负过任何人的期望。 他必须是强大的,不能有弱点的赵容显。 赵容显会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而后把自己畏惧的,称之为心魔的东西,生生地消灭掉。 赵昌陵没能算计到他。 赵容显现在没有什么弱点了。 但苏向晚知道,他不是原本就这么强大的,他是自己一个人挨过来的。 雨丝更密了。 赵容显耳边嗡地一下,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你……”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好久才有了一个像样的推测:“你又喝酒了?” 苏向晚把满肺腑的难受都压了下去,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地应道:“没有。” 她没有喝酒。 她比谁都清醒。 赵容显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苏向晚是怎么了。 运筹帷幄从容有度的豫王殿下,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无措的神情。 而后他把苏向晚推开了。 赵容显出声道:“我身上湿透了。” 他推开她的手,有些发颤。 苏向晚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巧了,我也湿透了。” 赵容显又道:“我身上冷。” 苏向晚像是玩笑一样眨了眨眼,对他说道:“正好,我不冷,可以暖一暖你。” 赵容显好不容易回笼了不少的思绪,又生生地被砸了个烟消云散。 他直直地看着苏向晚,像要透过这一身冰冷的外衣,把她藏在皮囊里的灵魂给勾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向晚看他模样,心想完了。 方才那一抱,一半来自于心疼,另外一半,大约也是有些冲动。 她这一遭主动过了头,赵容显想必吓到了。 元思带着的一队护卫,都在身后看着,一群人全陪他们在细雨里站着。 苏向晚哪怕脸皮厚,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让元思屏退了护卫,让他们先行撤下。 西院回去,路途太远。 苏向晚看着赵容显道:“先回屋吧,换身干爽的衣裳。” 雨丝很细,乍淋一下不成气候,可他们淋了有一会了。 赵容显魂似乎还没完全回来,他似乎没听见苏向晚说什么,只是道:“你真的……没有喝酒?” 他好像除了喝酒,脑子里想不到别的了。 苏向晚看他这么执着于“喝酒”这两个字,想着自己之前醉酒之后对他做的那点事,脸色就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那时候一觉醒来,真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也难怪赵容显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向晚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当即抓起赵容显的手,把他往屋里带。 四面环水的院子里,水色映着灯笼,铺就了一池的光影。 木制长廊上,四处都是水渍。 没有任何身影,只有极淡极淡的血腥味道。 屋里一应事物俱全,收拾得妥妥当当。 赵容显从这股血腥气里醒回神来,目光落在苏向晚抓着他的手上。 两人进了屋。 苏向晚很自然地放开了手,又回头去吩咐元思。 “找人备热水,衣物,暖炉。”她从容有序,“还有熬着驱寒的姜汤。” 这院子不大,几个房间错落有致,她很快摸清楚了,自在的模样,像这里的主人家。 赵容显一句话都没说,就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似乎总能让一切乱象,变得十分妥帖。 赵容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不止是干净而已,还事先在暖炉边上烘过了,连边角上都是暖的。 简直换了个模样——他从来不用近身服侍的婢女,一则是怕麻烦,再则是使唤起来总不够元思方便。 元思那双手天生是拿刀的,从不会考虑到这些细致妥帖的东西。 豫王府里头大小事务虽然都有吴管家调度有致,但都是按部就班的事务。 院子里,屋子里,总是一尘不染,衣裳和发冠,乃至佩戴的衣饰,无不矜贵细致,吴管家能安排到的一切,都做得极尽周到了。 他安排不到的那些,赵容显也并不怎么在意。 更换的衣物送过来是怎么样的,就穿怎么样的,床铺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他从没有让人先行把被窝里烘暖了才肯入睡的道理。 说句实际的,他有时候一天恨不得掰开两天来用,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顾这些细枝末叶的事。 父王和母妃死得早,府邸于他而言只是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家这个字的感觉,是虚无缥缈的,起先住在西院的时候,他还愿意凭着喜好装装点点,总归顺眼,后来看久了,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就像是一个宝石妆点无比华丽的盒子,你知道里头始终是空的,就毫无任何期待感。 搬了一个院子之后,他就干脆不再管了。 横竖哪里都是住不久的。 赵容显换完衣裳走出去,苏向晚早在外头候着了。 姜汤的味道刺鼻,把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包裹住了,想闻不到都不行。 她正在跟永川说着话,笑眯眯的——赵容显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知道“家里”有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好像……越来越不想放她走了。 第五百零四章、频道不同 苏向晚见赵容显出来了,忙招他道:“姜汤煮好了,恰是可以入口的温度,趁热喝吧。” 她神色自然,好像方才在雨帘之中抱住他的一瞬,都是他的幻觉。 赵容显接过来喝,十分顺从。 姜汤的味道有些呛,他愣是面不改色一口气喝完了。 这一遭连胃里都变成暖的。 他清醒了不少,就听苏向晚看着他道:“好在是平安无事了。” 赵容显还不知道赵昌陵的事。 今晚西院这边的埋伏,他只当是郝美人的手笔。 他反问她,“本王能有什么事?” 苏向晚没有追问今晚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埋伏,也没有打听他的秘密,只是道:“赵昌陵来过了。” 若是以前,男主的一切,都在反派的算计之中。 可现在变了情况,赵昌陵藏得深,赵容显压不住他了,反而受他牵制。 毕竟谁都没有料到,赵昌陵会夜半潜进豫王府。 他冒了很大风险。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郝美人是他安排的奸细,原本是要借八皇子的手,送到豫王府来害你。” 苏向晚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容显原本缓和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去找你了。” 这是明摆着的事。 赵昌陵就是冲着他来的。 苏向晚静了一下。 她似乎在仔细思考着什么事。 赵容显想起她今晚上的反常,找到了原因。 苏向晚差一点就被赵昌陵带走。 她心有余悸。 “之前我看你把郝美人留下来,以为你是要借着她,找出她背后主使,现在我才知晓,我原先想错了。” 苏向晚跟赵容显一开始就怀疑上了郝美人。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找出幕后黑手,所以她才决定设一个局。 苏向晚忘记了,以赵容显的性子,他只可能会在发现郝美人有问题的第一时间,直接解决她。 反正幕后的人,还会找上来。 他行事干脆利落,十足强硬。 那么他当初留下郝美人,其实有另外的原因。 “你那时候想必是发现了,郝美人的目标是我,于是便将她放在西院看管起来,你等着要看她会耍什么诡计。”苏向晚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说出口的时候,才能尽量平静:“所以你不让我走,拘我在豫王府,是发觉我被什么人盯上了。” 那时候见陆君庭,赵容显说等她经营起自己的势力,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才放她走。 苏向晚猜忌他,觉得这只是哄着她的权宜之计。 她自诩聪明,偏偏在这一件事上糊涂成这样。 那时候若是赵容显跟她坦白了,苏向晚大抵会觉得他在说什么危言耸听的鬼话。 毫无证据,也没有线索。 苏向晚后面的话,死活说不出来。 她可能还是不太适合温言软语矫情风。 她也想像自己演电视剧时候的女主一样,眼圈红红,又含情脉脉地说句“原来我都是误会你了”。 眼下却光是想想都有点受不了。 哭唧唧搞煽情,真不是她的风格。 何况刚平白无故把人家抱了,又来这一出,赵容显可能会以为她鬼上身。 算了—— 苏向晚很大气一脸不拘小节地出声道:“反正我现在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 赵容显被她半天支支吾吾,又诡异的态度搅和得莫名,方才一度看她哀戚戚,以为她是要泪眼汪汪地说点什么,没想到听见她吐出这句话来。 他连因着赵昌陵生起来的那么点火气也没了。 “还能更好。”赵容显终于缓过来了,他抬起头,认真应她。 苏向晚那碗姜汤喝得慢,喝了大半天,也只喝了一半。 乍然听赵容显说这么一句,差点喝不下去。 喉咙灼得火辣辣的,一直能辣到心上。 他永远撩人而不自知。 她压下不自觉扬起来的唇角,直勾勾盯着他看:“怎么个更好法,你倒是说说。” 出乎意料,赵容显反应不大,他只是很平静地问她:“上一回就使过这招了,如今又换了个花样?” 上一回苏向晚眼见摆脱他无望。 就干脆摆出过这样一副“你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为所动”的态度。 她还主动勾引过他。 赵容显方才是被她抱一下抱懵了,现今回过味来,对着她便游刃有余。 苏向晚狐疑出声:“花样?” “上回是让本王留宿,这回又是什么?” 苏向晚就想起那天晚上,自以为聪明拿来对付他的那一招。 结果自然是啪啪打脸。 她哭笑不得,“我这次真没耍什么花样。” 赵容显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才道:“那你大抵是真的吓坏了。” “……”苏向晚好不容易生出点什么跟他眉目传个什么情的心思,差点没炸个烟消云散。 差点被吓坏的人,明显是他。 她眸底染上笑意,声音也低了一点:“嗯,我可能需要再抱一下才能好。” 饶是赵容显再怎么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跟她周旋来回,还是被她这句话砸得昏了一下。 元思这时候十分有眼力见地道:“属下去看看有没有郝美人的消息。” 他走之前,还把一脸看戏的永川也一并拉了出去。 屋里清净了。 苏向晚本来就不是什么含蓄内敛的性子,也没想过遮遮掩掩的,当下看赵容显一脸不自在,心想大佬人前还是挺正经的。 赵容显似是拿她没了办法,“姑且不计你是不是又存了别的心思,但……本王不愿趁人之危,免得你回过神了后悔,本王并不是……” “不是什么?” 苏向晚正经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赵容显平静了一下心绪。 ——不是真的那么正人君子。 他没接话,只是换了一种说辞:“喜欢的女子投怀送抱,天底下没有人能坐怀不乱,本王也不例外。” 苏向晚心里头乐出了花,还是一朵朵结了蜜的。 她就直接道:“我也没让你坐怀不乱啊。” 赵容显眉头微蹙起来。 他显然还不明白苏向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撩了半天撩不动,终于意会回来,他们两个人的思维不在同一个频道。 从前发生过的事太多了,罗马也不是一天造成的。 她没有正经认真地跟赵容显说过自己的心意,于是现在不管做什么,在他看来,都变成了别有用心。 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 她想,或许应该先对他表个白。 第五百零五章、你怕不怕 苏向晚看着赵容显,莫名笑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发现这宅子夜景很美,不若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赵容显愣是没想明白她想做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临出门的时候,苏向晚记起什么,转头回去拿了斗篷。 “等一等。”她对赵容显道。 她帮他披上外套,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啦,可以走了。” 赵容显眨眨眼,懵得有些可爱。 两人身上都是暖乎乎的,不止因为屋里的暖炉,干爽的衣裳。 喝进肚子的那碗姜汤,从里到外地滋滋散发着热气。 乍走出来的时候,并不觉得冷,只是觉得有些凉,还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夹杂着雨气和水气的味道。 这宅子的构建有点像苏向晚以前去度假的游泳池别墅。 打开门就是水塘。 长长的栈道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大圈,琉璃灯一盏盏朦胧又明亮,光影在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来,四处都是亮的。 苏向晚同他走了一小段路,感叹道,“这宅子从前没少花心思吧。” 不用再加什么,收拾收拾就可以直接出道当网红打卡景点了。 “不记得了。”赵容显问她:“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看着雅致,就是闲暇没事过来看两眼,或者住两天权当过瘾还是好的,若久住还是不大合适,不大安全,这路上若是要跑快那么几步,我总觉得我会一头栽水里去。” 赵容显觉得她想的角度着实奇特。 女子坐行端庄,一天到晚想的都是怎么循规蹈矩,哪里会想到什么跑跑跳跳。 可苏向晚说这样的话,又毫无违和感。 他刚想说“你不是会水么”,话都到舌尖上了,就感觉苏向晚柔软又暖和的指尖钻进了他的掌心,轻轻一攥,两个人的手就顺势交握在了一块。 苏向晚神色自若地冲他笑了笑:“我想起来你不会水了,牵稳点,免得你落水了,我还得费心去捞你上来。” “……” 她这理由乍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说得还很理直气壮。 可他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就算是有刺客偷袭,赵容显在此地都能信步闲庭,除非他自己跳下去,不然落水——那是不可能的。 赵容显心绪大起大落,觉得这一晚上过得简直是惊心动魄,他那点镇定自若就剩下零星半点,残破不堪地挂在脸上,根本都遮不住了。 他手上不自觉地紧了半分,僵硬的手指无处安放,只感觉到脉搏一颤一颤在跳动,也不知道是苏向晚还是他的。 苏向晚也没等他顺过神,只是开口:“愣什么呢,不是要带我逛吗,我都不知道往哪边走。” 长廊走到了分叉口,一路左,一路右。 两边绵长看不到边,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赵容显目光悠悠地望了过去,苏向晚敏感地察觉到他在看向左边的时候,踌躇了一下。 她看着右边:“往这边走吧。” 赵容显一动不动,他看着左边的方向:“这头的尽头,是我从前住的院落。” 苏向晚心想,那走右边果然是对的。 “右边呢?”她问。 “右边无人居住。”他应道。 苏向晚就准备往前走,不过赵容显显然没说完,他悠悠补了一句:“只是那头的水底下,埋了两个人。” 她迈出去小半步,一听这话,忙不迭又收了回来。 苏向晚背脊发毛。 大半夜的这么好的气氛,讲什么鬼故事呢? 赵容显低头问她:“你怕不怕?” 别说,苏向晚自觉胆子不是很大,水底下埋了两个死人,还是在四面环水的院子里,怎么想都会觉得慎得慌。 她原先看着那水面盛着光影,微光闪烁,怎么看怎么唯美。 现在只觉得那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伸出一只毫无血色阴森森的手来。 可怎么办? 左边或许是有他那些不大高兴的记忆,苏向晚是准备跟他表白,不是给他添堵的。 她视死如归地看着右边:“不怕,就走这边吧。” 赵容显回来西院的时候不多,印象里总是不怎么愉快,后来日子久去了,他总算不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也就不再来了。 他没想到有一日自己回来,再走这一段路,心情会这样轻松。 苏向晚没说话,安安静静的模样,赵容显反倒有些不习惯。 “这宅子逛多两圈,你看着也就乏了,觉得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又道:“你怎么不问我,水底下埋的是什么人?本王记得,你这人但凡遇见什么事,总要仔细斟酌,生怕不小心漏了什么。” 她没把事情妥妥帖帖地掌握了,心里没底。 苏向晚连忙摇头:“哪有,我是那么八卦的人吗?” 赵容显想了想,出声道:“赵昌陵今晚让人到西院来,想从水底把藏着的两具骸骨挖出来,借以引我过来,在此设伏。” 苏向晚心里其实好奇得要命。 她只是有分寸,不该多问的话,不去问。 可没想到赵容显自己说了。 苏向晚开口道:“他要是忙和半天,发现这计谋不但不好使,没埋伏到你,也没打击到你,赔了一批人手之余,连我也带不走,估计要郁闷到吐血。” “可把你吓着了。” “那不至于。”苏向晚对赵昌陵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我又不怕他,对付他比对付你,容易多了。” 赵容显见识过苏向晚的本事。 他现在觉得,她是真不把赵昌陵放在心上。 她又继续道:“我甚至觉得他来这一遭挺好的,起码让我做了一个决定。” 小道看起来很长,他们边说边走着,一时间就走到了尽头。 长廊尽头,是往下的台阶。 台阶前面,是通往对岸的一条小路,却不是连贯的,只是一小块圆刑的石头,分明有序地间隔开来。 石头边上,有烛光投射上去,水面的光影从底下折射上来,映照在赵容显清冷刚毅的侧脸上。 他眼角微挑,稍稍回头看她:“什么决定?” 有风吹拂而过,光影晃动了一下,苏向晚呼吸放轻了几分。 “我有话想同你说。” 怎么说好呢。 “我喜欢你”还是“我们在一起”? 苏向晚没想好。 赵容显跟她如今的关系,没办法用什么暗示委婉的方法。 他需要一句明确,认真又肯定的话。 抱他一百次,牵什么手,都不如她直接表明心意来得好用。 赵容显自上而下看着她。 那细长的睫毛,被长廊上方的光芒照出一小块阴影。 他等着听她要说什么。 苏向晚似乎很紧张,两人的手交握着,她的脉搏和气息,陡然变快。 “我……” 第五百零六章、出师未捷 苏向晚终于出了声,却只吐出了一个字。 赵容显凝神听着,然而这个“我”字之后,就没后续了。 他直觉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事。 “你慢慢说,不要着急。” 苏向晚非但没有说下去,她猛地把手从赵容显手心地抽出来,艰难地按上自己的心口,用力地呼了口气。 她不是不想说。 苏向晚发现——她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非但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就连胸腔里的空气好似也不够用。 她脸色白得像鬼。 赵容显骤然一惊,忙将她扶稳了,这才免得她一阵恍惚要掉进水里的厄运。 这一阵窒息感,并没有持续很久,苏向晚有一瞬觉得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忽而听见赵容显急急喊了她一声。 她神智回笼,这阵窒息感也接着消失了。 “我……”她茫茫然。 “我没事。”她看了看四周,又再次尝试开口:“能说话。” 苏向晚恢复了正常。 她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了。 赵容显看着她,眸中覆上忧色。 苏向晚忙道:“我没什么事。” 她状若无事,却心有戚戚。 赵容显低声开口:“夜深了,你许是太累,又淋了雨,便有些不舒服。”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苏向晚清楚自己的身体。 她不累,也没有不舒服。 方才的那一阵不适,是另有原因。 她思绪渐偏,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我没有不舒服。”苏向晚摇头,她抓着赵容显的衣袖,“赵容显,我要说的话是……” 是——是我喜欢你。 苏向晚又说不出来了。 那阵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磨得她眼前发晕。 赵容显忙按住她:“有什么话来日再说,不急一时,你不大对劲,许是得找永川过来帮你看看。” 苏向晚趁着清醒的功夫,很快摇头拒绝。 她大抵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像是生生地掐掉了她要说出口的话。 窒息感过后,她满头细汗,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苏向晚踉跄了一步,脚底下就是一层一层的台阶。 又湿又滑,这么一错步,她踏了个空,虽说被赵容显扶稳了,脚上却狠狠崴了一下。 这一阵疼痛,简直撕心裂肺。 苏向晚当下就站不住了。 她扯着赵容显的衣袖,指骨发白,连出口的话都变了调。 “我……我脚崴了。” 她又可以说话了,但是苏向晚没了表白的心思。 真是太疼了。 疼得她眼泪都飙了出来。 赵容显忙扶着她,就着长廊边上坐下。 “我上辈子,大概是……杀了编剧的全家。”她喘着气,小小声地骂道。 苏向晚觉得,她不会死在宅斗的这条路上。 那些苦情戏和虐身虐心大戏,也不会成真。 但剧本会换个方式,变着花样来折磨她。 她可能会成为第一个死在表白路上的女主。 赵容显听清楚了,但他听不明白,只能问道:“你说什么?” 苏向晚一脸艰难地摆摆手,示意他没什么。 她把她仅存的一口气拿来骂编剧了,现在疼得说不出话来。 赵容显看她疼得揪心,当即伸手摸上她的脚腕。 他不用看都知道,苏向晚这一崴,伤到了筋骨。 “好在伤得并不严重。”赵容显出声道。 苏向晚从前拍戏的时候,受伤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了。 但这身子跟她萧婷的那身子,根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觉得这哪里是崴到了,说她腿都打断了她也是信的。 在温室里被呵护成长的千金小姐,刺绣扎破手指都有一堆人紧张兮兮地围着要上药的身体,疼痛的敏感度,跟她当萧婷那皮糙肉厚养起来的身体能一样吗? 她疼得筋疲力尽,乍然觉得脚上一凉,这才发现赵容显将她穿着的鞋袜都脱了去。 苏向晚根本没来得及有什么不自在的情绪,赵容显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她就疼得整个人魂飞魄散了。 这一阵魂飞魄散的疼痛之中,苏向晚唯一的想法居然是——还好我刚刚梳洗过。 赵容显不知道从身上哪里翻出来一瓶伤药,继而才道:“你别动,擦点药便好些了。” 苏向晚缓了一下,又有了说话的力气。 “你到底是怎么在身上藏东西的,怎么能藏那么多?” 她记得当初两个掉下山崖,赵容显里里外外都给她搜遍了,结果等她发烧的时候,居然还能给她喂了一个药丸。 那时候她就好奇他到底藏哪里了。 赵容显看她疼得脸色发青,还有心思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心疼之余,又免不了有些好笑。 “你想知道的话,到时候你来搜一搜不就知道了。”他慢声道,这会倒是能调戏回去了。“忍一下——会有些痛。” 苏向晚咬咬牙,刚想说话,脚上一阵疼痛传来,整个人就不好了。 她眼角挂着泪,湿哒哒地像在哭,其实就是疼得过头,飙出来的生理泪水。 赵容显一手抓着她的脚腕,上了伤药,顺着患处小心翼翼地按开了。 她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赵容显就不住力,另一只手顺着苏向晚的小腿按上去,防止她疼起来要乱动。 女子总是细皮嫩肉些。 从前赵容显对此并没有什么概念,但他不过顺着小腿轻微按了按,就明显地看见一道红痕浮了上来,除却脚腕上若隐若现的那块扭伤的淤青,其他地方都留下了一道道类似指印的红痕。 那些指印在雪白无暇的脚上,刺得他喉咙发涩。 赵容显稍微用了点力,指印愈发分明,明晃晃地提醒他,这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属于他的痕迹——她这样脆弱,到时候只怕是碰一碰,身上只怕都没有一处是能见人的。 他鬼迷心窍地问了一句:“真的很疼吗?” 苏向晚一个音节都要颤成两个了,“你说呢……” 她以为赵容显会适当地手下留情,但他似乎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苏向晚觉得他用的力道似乎还更大了一些。 真还不如不按呢,起码歇一歇,疼痛缓过去了,能稍微消一些。 这么在伤处按着,有种伤口上撒盐的感觉,实际上是两倍的疼痛。 赵容显应该这辈子还没帮人上过药——他到底会不会啊? 她眼角染着湿意,将哭未哭的样子,“轻点……好疼啊……” 第五百零七章、太受罪了 苏向晚明显是没什么力气,连喊疼的声音都微弱,像恹恹的小猫咪。 赵容显被她喊得头皮发麻,只能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喝的姜汤下料太足,他觉得整个人都像裹在一团火里。 “你别喊了。”他忍不住道,声音被压得变成了另外一个调子,带着一点晦暗不明的狼狈。 苏向晚没有心思想些旁的了,她喘了一口气,连忙冲着赵容显摆手:“别别别,还是别按了,我宁愿躺床上休养个十天八天的,太受罪了……” 真的太受罪了。 她只是要表个白而已啊。 赵容显也不敢再帮她按了。 他低头,几乎是飞快帮她卷下了裤脚。 “先回去吧。”他出声道。 苏向晚来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回头的路,觉得那个一望无际,她大抵是走不回去了。 “殿下不若先走,再让人来接我回去。” 赵容显没应,只是盯着她的脚,出神了半天。 苏向晚方才疼得死去活来,这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伤药和按压真的有了那么点作用,觉得不去动伤处的话,渐渐就感觉好了一些。 她一好那么点,就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表白。 说是暂且不能说了,天知道又会生出什么意外来,好端端地砸个灯笼也不是不可能——这坑爹的剧本。 她看赵容显神色有异,想着他这一晚估计也被她三番几次闹腾得够够了,当下就道:“不用担心我了,崴了个脚,又不是脚断了,没那么娇气的。” 赵容显看着口口声声“没那么娇气”的苏向晚,呼出来一口心头上的热气,出声道:“留你自己在此,也不大妥当,怕是又要生出什么意外来。” “能有什么意外,这水底还能伸出手来把我拉下去不成?” 她话音刚落,背上猛地一凉。 苏向晚差点想抽自己一嘴巴,她把自己给渗到了。 赵容显思绪放空,心无杂念地看着平静的水塘。 他背对着苏向晚弯下身,尽量淡然地出声道:“本王背你回去。” 赵容显说话的语气缓和,态度却很强硬,并没有给她考虑的余地。 话音才落,苏向晚被他往前一拉,整个人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 背起她这个事,赵容显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一气呵成,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抱好。”他又道。 苏向晚探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 刚刚才放弃了表白的心思,苏向晚出师未捷,那点不悦都没来得及浮上心头,这会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容显身上夹杂浅淡的木香,是那种暖和的,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气。 苏向晚心神不自觉放松下来,手上抱紧了一些,把头抵在他的背上。 赵容显脚步放慢,以为她怎么了,只道:“还疼?” 她摇头,“没有。” 赵容显好像不信,便开口道:“你真的不问我水底下埋的是什么人吗?” 他这招转移注意力真的不是很高明。 苏向晚唇角扬起来,靠在他耳边道:“你愿意说吗?你若是愿意说,我就想知道。” 他反问道:“为何不愿意说?” 有风吹过来,将他垂在身后的发丝吹散了,痒痒地扫在脸上。 苏向晚伸手顺好他的发丝,声音低低的:“我想着这可能跟你畏水之事有关,每个人都有些不愿意提及的,讳莫如深的事情,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必定不想被旁人窥探,那你不愿意说,也是正常的。” “没什么不愿意说的,并非什么大事。”赵容显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水底埋着的,一个是本王的乳母江卢氏,另外一个,是乳母之子,江怀。” 苏向晚愣愣的。 差点就信了他那句“并非什么大事”。 她这会模模糊糊地想起很久以前,顾婉跟她提过几句这事。 ——“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才七岁,他应该就大我那么两岁。” ——“九岁的孩子能杀了自己的乳母,这种事谁做得出来,反正他虽然也没对我做什么,也没打过我骂过我,但我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顾婉跟她说,赵容显在九岁的时候,杀了自己的乳母。 “那个……殿下的乳母,江卢氏……” 赵容显一下就知道她要问什么:“本王亲手杀的。” “那……江怀呢?” “也是本王所杀。” 苏向晚没有出声。 她也不是觉得害怕,只是对这个事,没有了解,也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还问吗?”赵容显问她。 苏向晚想想,还是继续问了,“那你为什么杀他们?” 最常见的剧情,无非就是亲近之人的背叛。 “本王那年,初初从宫中搬出来,自立门户。”他说着往事,口吻太平静,以至于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自立门户代表着,那些要害你要杀你的人,有了光明正大下手的机会。” 自立门户,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要是一直在宫里待着,他就一直被控制。 但若是脱离控制,也等同于脱离了庇护。 起码在宫里,皇帝还会为了那点表面功夫,勉强护他周全。 苏向晚没有插嘴,做一个十分合格的听众。 “江卢氏深受我母亲信任,她受我母亲临终托付来照料我,而我那时手下的人对她不放心,便将她与我年纪相仿的江怀带到了豫王府。” 把江怀带来豫王府,说句好听的,是让江卢氏母子团聚,不要分心,以便更好地照料赵容显,说句难听的,就是拿捏着江怀,要挟江卢氏,让她不敢有二心。 “那时候刺杀我的人,总能有各种各样的法子,明枪暗箭都是家常便饭,若然遇上刺杀,大多时候,我都会被一堆人保护着,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等他们把刺客解决了再出来,但江怀……是无人护着的。” “他被抓了。”苏向晚出声道。 “应该说,他被拿捏着,反过来要挟我的乳母,让那时候带着我一块藏起来的江卢氏,将我交出来。” 苏向晚接下去问他:“所以江卢氏为了她儿子,将你暴露了?” 赵容显沉默了。 第五百零八章、那个秘密 赵容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那是沉淀在岁月里的斑驳的记忆,破碎得不堪一击。 赵容显从前以为,应该是不可能有一日再挖出来的。 “江卢氏是我母亲心腹,忠心耿耿,自然是宁愿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溺死在这方水塘里头,也咬牙要将本王护好了。” 苏向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 江卢氏保护好了赵容显,她起码还成了一个忠仆。 那时候若是没有保护好赵容显,她跟她儿子也一样活不了的。 苏向晚艰涩道:“那……那江怀也只能算是因为你死了,不能算你杀的。” “可在江卢氏眼里,因我而死的江怀,同我杀的,并无二样。” 苏向晚也想到了。 江怀一死,江卢氏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她心里不是没有内疚和怨恨的,丧子之痛太痛了。 那么她接下来对赵容显下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肯定想着,江卢氏是要对我下手,没成功,所以反被我所杀是吗?”赵容显轻笑了一声:“不是的,她要自尽,并非杀我。” 忠心耿耿的江卢氏,失去了儿子之后,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 但赵容显也是她带大起来的孩子。 一个将她视为亲人的孩子。 她觉得赵容显没有做错什么。 江卢氏怕她若是自尽死了,赵容显会把这两条人命背到身上。 所以她自导自演了一出戏。 在半夜里头拿着一把匕首,在守卫森严的豫王府里,打算刺杀赵容显。 江卢氏为自己背上一个背叛的罪名,因为背主而死的她,自然也没什么值得赵容显内疚和难过的。 赵容显实在不会讲故事,没有煽情,也没有夹杂什么情绪,干巴巴地平铺直叙,“本王就陪她演了一场戏,亲手杀了她,事情就是这样。” 江卢氏得偿所愿,死得瞑目了。 这一件往事从他口中这么轻飘飘说出来,让听的人也觉得心上一松。 有种束缚沉重的枷锁,许多年后终于被解开的感觉。 赵容显是真的从那件事里头走出来了,他言语之间的那种心平气和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本王那时候被乳母捂着眼睛,她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是能看见的,那些人把江怀溺在水里,又救起他,又将他溺进去,如此反复,一直到最后救不回来了,才把他扔下。” 他年纪还小,就被逼着明白,什么是大局为重。 他不是自己溺水过成了阴影。 而是生生地看着旁人为他去死,跟他一样大的孩子活生生地被溺毙在塘里,扑腾挣扎,他却只能躲着。 他甚至失去了自己去死的权利,因为那时候他要是暴露冲出去,大家都会死。 没有人给他选择,他被迫地活下来,被迫地接受别人替他去死的事实。 “那时候我总想不明白,同样活在这人间,为什么别人的命就贱,我的命就尤其尊贵,尊贵到可以牺牲无数人来保全我都义无反顾,只是因为我姓赵么。”他语气嘲讽,“而我身边所有的人,却要我理解,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苏向晚问他:“后来你想明白了么?” “现在明白了。”赵容显目光不知道看向了哪里,“身份和责任都是相当的,他们保护我,我背负他们的性命,保护他们。” 苏向晚蹭了蹭他的发丝:“但是你还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你去死。” 端阳盛典,元思赔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他才这般生气。 找上格外惜命的她,也不是毫无原因。 她转而问他,“那你现在不怕水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 苏向晚就笑了,“那便好了,以后没有能让你不高兴的事,也没有弱点了。” “还是有的。”他道。 “还有什么?” “你。” 他的声音不高,顺着风在耳边绕了三圈,这才轻飘飘地落在心上。 苏向晚顿了一下,而后说:“以后我会当好一个称职的弱点,绝不给你拖后腿。” 赵容显眉梢都挂上了笑意。 “拖后腿也没关系。” “啧。”苏向晚摇摇头,“行了行了,知道你了不起了。” 还真的一点都不谦虚啊。 雨丝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会,又恹恹地停了一会。 苏向晚呼吸着微凉的空气,看着暗沉沉的天空,忽然唤道:“赵容显。”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今晚的月色真美。”她道。 “月色?” 赵容显不用看也知道今晚的天上没有月光。 但他被勾起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倒也没有反驳。 苏向晚清咳了一声,很正经地道:“我看过一个话本,里面的公子约了小姐月下相见,然后跟那位小姐说,今晚的月色真美,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很给面子地思考了一下,“大抵是暗示天清气朗,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想约那位小姐一块出游。” “……” 竟然很有道理是怎么回事。 果然是赵容显才会想出来的答案。 苏向晚颇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干巴巴解释道:“其实那意思是说,因为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月色看起来格外的美,或者是说,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月色怎么看都是最美的。” 她说出来之后,感觉松了一口气。 苏向晚是不大理解这剧本运行的底线在哪里。 女主跟男二表白,大约是属于违背剧情的重大bug,是不被允许的。 现在的情况,就相当于系统设定了对象,比如女主只能表白的对象,只有男主。 但好像不直接说,却是可以的。 方才她试过了,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表白,没有产生任何阻力。 苏向晚自认为这已经很直白了。 以赵容显这个程度的智商,肯定能get得到点。 她又问了一句:“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所以……那位公子是想说,他喜欢那位小姐?” “不错。”苏向晚连连点头。 赵容显转而问她:“那为何不直接说?” “……” 她忍不住道:“不直接说,肯定是有不能直接说的理由啊!” “什么理由?” “……” 第五百零九章、无分真假 “这……”苏向晚说不出来了,“可能就是比较含蓄,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这不重要……” “如何会不重要,那女子未必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赵容显还很有道理地说着:“本王私以为,若然是喜欢,那必然要坦白清楚地说明白,毕竟人心隔肚皮,谁又能揣测得到别人真正的心意呢。” 苏向晚本来想说什么,又听他道:“本王从前也误会你喜欢我。” 这一句话,生生把她要说出来的话给堵死了,苏向晚一腔道理,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她问赵容显:“那……现在呢?” “现在……”他明显犹疑了一瞬,“现在不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 “苏向晚,你喜欢本王吗?”他忽然问。 “我……”她想出声,结果只是心情激动了那么一点,那种要命的窒息感又隐约有到来的迹象。 苏向晚就没办法说下去了。 她心气不平,恹恹地靠在赵容显背上,感觉整颗心翻来覆去,都绕成了死结。 ——喜欢的。 ——自然是喜欢的。 赵容显浅色的眸中,像铺上了灰,雾蒙蒙地遮住了光亮。 他对苏向晚的犹豫,似乎是意料之中。 “你看,这便是原因了。”赵容显声音清朗,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自认十分沉得住气,也有耐心慢慢布网。 只是近来诸多事情,总让他又生出了从前那种她其实也喜欢他的错觉。 今晚上更甚。 “本王有时候觉得,你或许也是喜欢我的,但其实不是,揣测几个来回,连本王都分不清楚哪些真哪些假了。” 苏向晚挺挫败的。 他们两个现在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里。 她靠着演戏得到了甜头,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没想到这也是会反噬的,还特别要命。 赵容显语气轻轻的,风一吹就轻飘飘的散了,空荡荡的:“你其实不必对本王费诸多心思,若是想图什么,直接开口便是。” 苏向晚敛眉道:“我真没图什么。” 她这回真不是耍诡计心机,使什么手段啊。 “那本王……找不到其他理由了。”赵容显轻笑了一声:“苏向晚,本王看不清你。” 她是从一开始就能将他耍得团团转的人。 现在亦是。 “可我能图什么呢?”苏向晚现在的感觉,就像看一部电视剧,好不容易守到了大结局,眼看就要得到幸福美满,结果剧情忽然一转,男主或者女主突然出了个意外,就这么死翘翘了,编剧让他们强行be了。 那真是生气又无奈。 元思跟她说过,对着赵容显没有别的捷径,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坦诚。 弯弯绕绕地耍心机,是没有用的。 喜欢他这件事,非得要清楚直白地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两瓣,揉碎了跟他说明白,不然他不会相信。 其实不要说赵容显,苏向晚自己也不相信。 连光明正大的喜欢都说不出来,还想让人相信你的心意么? 苏向晚没法解释,也就不解释了,她破罐子破摔地自嘲道:“是啊,我图你豫王妃的位置,图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图权图势……” 长廊中间,前后都是静寂的。 赵容显脚步蓦地停住。 苏向晚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噤了声。 气氛陡然凝肃下来,让她也不自觉紧张起来:“怎么了?” 赵容显将背上的她放下来,让她坐在长廊边上的木栏上。 他伸手,将苏向晚披着的外套,一点一点顺好了。 苏向晚坐着,莫名心惊胆跳。 她仔细回忆着方才的话,想着是不是不小心说错什么,惹他不痛快了。 赵容显是要把她丢在这里吗? 这头还没想好,她感觉自己肩膀一沉,一双手就着她的肩膀扣了下来,像是怕她会凭空消失一般,扣得很紧。 他定定看着苏向晚,眼底盛着火光,焦躁的,灼人的,像要把人焚烧殆尽,让人莫名生怯。 她正忐忑着,就听他道:“我们成亲吧。” 苏向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然,要不是她听错了,就是赵容显说错了。 他没给苏向晚思考的机会,接着道:“同本王成亲之后,你要的那些,本王都会给你。” 头顶上的那盏灯笼,晃悠悠的散发着柔和的烛火,这会陡然就灭了。 这一方的昏暗的天地,像被独自圈了出来,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向晚,本王会对你好的。”他道。 “好。” 苏向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掩住唇。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说不出来的。 可她不但说的出来,还没有不适感。 除了忽然熄灭的烛火,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赵容显同样呆愣了半晌。 他本来以为苏向晚会推辞,或者会找些借口。 他甚至想好了足够诱人的利益条件,哄着她走进陷阱。 可那些话没机会说出口。 ——苏向晚答应了。 赵容显的眉眼里一贯藏着厉色,让人总觉得咄咄逼人。 这一瞬那抹厉色被更深沉的情绪包裹住,像是苦苦僵持了许久,骤然舒缓下来,显得放松而柔和。 他压着声调,尾音却还是难免高了一点,“应了的话,便不能反悔了。” 苏向晚应了就没想反悔。 她只是觉得顺利得太过突然。 这种顺利非但没让她觉得高兴,反而勾起她更深的忧虑。 但没法想太多了——他们两个人瞻前顾后,拖拖拉拉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已知的剧情发展,设定好的结局,都摆在她的眼前。 反反复复犹犹豫豫,不是她的性子。 再者,赵容显走到如今,早没了退路,活着都尚且不容易,何必再消磨他的心神。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忧思都抛到了脑后。 从现在开始,她只要看着他,陪着他就好了。 她冲着赵容显笑:“我又不吃亏,为什么要后悔。” 苏向晚的态度不能再明白了。 初春的深夜里,带着余寒未消的冬意,连绵的长廊上挂满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笼,只有这一处是暗的。 暗得好像钻不进半点光亮。 水面上的倒影真实又美丽,哪怕伸手打散了,还是会在片刻之后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谁也不会想要去捞水底的灯影,那些光亮,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散发出来就足够了。 苏向晚坐在长廊边上,整个人埋藏在他被身后烛光拉出来的长影里,赵容显心气起伏,忍不住道:“可本王怕等不到成亲。” 苏向晚吓了一跳,她连忙问他:“怎么会等不到?” 她想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了,你是担心会出什么意外吗?其实成亲的事情不过太过繁琐,我也不必要什么聘礼……” 话音未落,她感觉后脑被轻轻一按,赵容显的吻就落了下来。 第五百一十章、兴许着凉 那是极克制的一个吻。 印在她的唇角,点到即止,却久久不愿意离开。 他依依不舍地用唇磨蹭她的脸颊,又落到耳边,“本王怕忍不住,对你做更多的事。” 苏向晚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耳边嗡嗡的,错愕之后,只觉得呼吸一紧,胸腔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隐约有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又是那种感觉—— 苏向晚应该趁着这会马上把赵容显推开,可她没有。 她反而是伸手,用力地将赵容显抱住了。 “别动……”苏向晚努力地喘气,她整个人发晕,像脱了水的鱼。 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明明她也没有表白。 如果是因为赵容显吻她,那时候他也吻过她,可不也没事吗? “你怎么了?”似乎是察觉到苏向晚的不对劲,赵容显忙就想推开她看看究竟,可他还没动作,苏向晚就摇了摇头。 “先……不要动……”她恹恹地开了口。 赵容显自然也就不再问了。 他安静地任她抱了一会。 不多时,苏向晚才慢慢放开他。 “我没事了。”她出声道。 “你方才……” “我方才是被你吓到了。”苏向晚认认真真地对他道。 赵容显耳根微微发热,眼睛却是亮的。 她又端着开玩笑的口吻:“不过没事,我以后会习惯的。” 苏向晚用了个借口,把这事掩过去了。 赵容显神色局促,他忙道:“太晚了,你该好好休息。” 他这一晚上也算是耗尽了心神,所以无疑其他。 苏向晚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就看到赵容显从身上取出了一个物件。 打开点燃之后,像烟花一样串上了天,变成散开的红光。 那时候端阳盛典,她带着赵容显下水逃生,辛辛苦苦爬上岸,那时候他也是用这种方法发出信号,通知属下自己的方位,而后让人来接他。 她一拍脑袋,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 赵容显身边就算没有手下跟着,那些手下也是在随传随到的地方。 没有个信号什么的,根本就不合逻辑。 苏向晚想得发愣:“你既然身上有这东西,方才为什么不放?” 还辛辛苦苦背她走了这么一大段路。 赵容显定定地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说呢?” “……” 苏向晚后知后觉地意会过来。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哦,你一定是忘了。” 苏向晚对着他装傻。 赵容显眼角轻扬,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顺着苏向晚的话说下去,“你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不过两句话的时间,应声赶过来的手下已经到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步辇之上,晃悠悠地摇得有些发困。 苏向晚是真累了。 她迷糊之中,用仅有的那么点精神,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今晚的异常。 “我可能是什么快穿和系统小说看多了,所以第一时间觉得是这个世界运行的系统在阻止我……”苏向晚轻轻念叨着。 她还不想睡,是以需要点声音来提着神。 开始的时候,总认为是剧情原因,禁止了她的表白。 现在她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认真说起来,她在豫王府这些日子,一直都相安无事。 是今晚上开始才有的反常。 正确说来,是见过赵昌陵之后才有的反常。 想到这里,苏向晚的困意瞬间消散。 “是赵昌陵。” 她原先就奇怪,有哪个男主,会这么安心地把女主留在反派手中。 那时候揣测他是不是还拿捏了什么筹码。 如今串联起来,答案就隐约可见了。 苏向晚回了屋里,赵容显找了永川过来,帮她看扭伤的脚。 永川打着哈欠,他眼角都不抬,“一点小伤,我再晚点来,你的脚说不定都长好了。” 她活动了一下脚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好像是真没什么事了。”苏向晚出声道。 赵容显这时候出了声:“她脸色不大好,今晚犯晕了几次,你帮她看看,会不会是着了凉?” 苏向晚眉头一跳。 她没想到赵容显记挂着这事。 永川看苏向晚脸色,可半点不像是着凉的人。 不过他还是按照赵容显的吩咐,拿出红线来,准备给苏向晚把脉。 “手伸来。”永川对着苏向晚出声道。 苏向晚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 趁着永川拿红线给她的功夫,她按了一下永川的手,又不着痕迹地退开了去。 永川顿了一下,抬头对上苏向晚沉静的眸子。 他本来还想问什么,苏向晚已经把红线的另一头递了过来,“快些看完,我要睡了。” 永川拉着红线,手指不自然地紧了紧,他又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这才低头开始诊断。 苏向晚面上淡定,心中七上八下地等着。 片刻过后,永川收起了红线。 他看着赵容显道:“王爷,她身子比我还好,没着凉,兴许是犯困,睡一觉就行了。” 永川抬头看她,又道:“睡吧,明日起来就好了。” ——明日。 苏向晚心下一沉。 他说了明日,便是明日过去找他。 看来果真是有问题的。 苏向晚这一夜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她半梦半醒之间,总想到那时候初到剧组,开机仪式之后,所有人一块吃饭。 编剧也来了。 还是萧婷的她,提防狗仔,并没有怎么喝酒。 编剧却喝得醉醺醺。 她看起来,心情并不大好。 经纪人时刻留意着剧组里的动静,八卦了消息,回来同她说了编剧的事情。 “听说现在的剧本,是改过几次的了。”杨姐坐着手机上,一边打字一边道:“男主角自带编剧进组,加足了戏份,女二带姿进组,也要加戏,一来二去,这剧本就改得不像样了,那编剧脾性还挺大的,说了一通没法子,就只能自己生闷气,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傻,钱足位了就行,事这么多,可别想熬出头。” 这种加戏,改剧本的事情,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横竖一出戏到杀青,再到剪辑,最后出品,中间还有无数的意外。 总而言之,一个剧本改到最后,基本都是面目全非的。 第五百一十一章、改了剧本 萧婷算是老油条了,但也难免吐槽:“所以就是因为他们加戏,把一个宅斗女主削弱成了傻白甜?” 经纪人摇摇头:“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剧本我也是过眼的,虽然女主傻白甜吧,但戏份一点都不会少你的。” 剧本就放在手边,她翻了几翻,又放了回去。 “现在的观众又不是傻子,这样傻白甜的女主,电视一播出去,天天都要被骂,反倒是这个女二,连我看着剧本都忍不住怜惜她,这金主想来花了重金啊,拿我来捧她。” 经纪人就道:“放心吧,到时候就算是骂,我也能给你反炒一波。” 这部剧早在拍之前,就做足了营销。 开机之后,又是铺天盖地的热搜。 年度爆剧的位置是肯定跑不了的。 哪怕是把别人捧红了,对萧婷自己也有好处,她也就收拾好心情,好好地研究剧本和人设,将自己代入苏向晚。 她专心自己的事,自然也不再留意这个编剧的事。 后来呢…… 那天莫名其妙地,编剧突然找上了她。 编剧问她:“你喜欢你演的这个女主苏向晚吗?” ——你喜欢她吗? 苏向晚乍然醒来,喉咙发涩,头也有点疼。 她这些不适感,都是因为睡眠不足造成的。 外头天已经亮了,但应该还没到正午。 “怎么好端端地,会想起这么件事来。” 苏向晚睡得断断续续。 一会想到赵昌陵,一会又想到赵容显。 最后莫名其妙,脑子里都是当时剧组里头的事。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才落地,下意识就顿了一下。 疼倒是不怎么疼了。 苏向晚试着起来走路,意外地感觉还好。 这说明……赵容显那毫不留情的按压手法加伤药,还是有点用处的。 她来回又走了两遭,感觉还可以,这才走到洗漱的水盆之前,用水拍了拍脸,借以让自己醒醒神。 那时候编剧问她这个问题,演技过关的她自然是笑眯眯地吹一波彩虹屁,说一句:“你这剧本与众不同,一定会火的。” 可是那个编剧神神经经地,死命问她:“你真的喜欢演这样的女主吗,她其实不该是这样的。” 那时候听到这样的话,她只觉得这个编剧神经兮兮的。 但她还是说:“我很喜欢这样的女主,她很善良,又可爱,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好在这个话题很快就结束了。 编剧没有再发什么疯。 苏向晚记得,她回去之后,吐槽了一句:“傻白甜女主怎么宅斗,还问我喜欢不喜欢,真是在逗我呢。” 结果第二天她醒过来,一切都变了样子。 水很凉,拍在脸上冷冰冰的。 苏向晚看着镜子,“兴许是骂编剧骂多了,所以才要梦见她。” 她这会想想,觉得自己这一遭穿越剧本,还真可能跟那个写剧本写魔怔了的编剧有关。 “我一点都不喜欢傻白甜,真的。”她看着镜子,像是看着那个编剧,“我也不喜欢苦情戏,你要是不想再被我骂,你就对我好点,不然我还能做个小人,贴上你的名字,一天给它扎个三五七遍。” 苏向晚说完,觉得自己也有点发神经,摇摇头笑了一声,准备去换衣服。 她很利落地给自己换完衣服,盘好头发。 收拾好自己之后,她准备过去永川院里。 那里还有个答案等着她去揭晓。 临出门的时候,她心血来潮,又慢悠悠走回了镜子前。 镜子光亮,映照出她的容颜。 这张脸,就是她原本的样子,年岁渐长之后,少了一点稚气和青涩。 跟她当萧婷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萧婷那张脸,永远充满了虚情假意。 演技好的人,眼神也能伪装。 可她现在即使不笑,眼神也很明亮,那是对未来有足够的信心,还有义无反顾的勇气。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她又对着镜子开口,“你不仅要对我好点,还要对赵容显也好点,你对我不好,我会扎你的小人,你对赵容显不好,我会把你做成小人。” 说罢,她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元思去抓郝美人了,还没回来。 赵容显指派了另外的两个护卫,远远地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 身边确实还是需要有个婢女在才好。 红玉跟翠玉跟了她很久,以至于苏向晚都习惯了婢女的存在。 她复想起青梅。 也关了她一些日子了。 现在郝美人已经暴露,可以还她清白,也是时候把她放出来。 苏向晚想着,等见过了永川,就去找青梅,两人再好好谈一谈。 她去了永川的院里。 前夜里下过雨,今日早晨放晴了,天却还是阴沉沉的。 院子里本来晒着的药材都收了起来,空荡荡的架子林立着,看起来很冷清。 苏向晚才走到门外,就听里面响起了永川的声音:“你急什么,我说了她一会就来,又不会骗你。” 他像跟什么人在说着话。 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苏向晚正想着屋里是什么人,一边掀开帘子走进去,就听另外一道女声响了起来:“你们关押了姑娘,本来就不是好人,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那道声音虚弱,却十分尖锐。 她听着就是一怔。 里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下了地,又同人拉扯的声音。 永川声音气愤:“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有你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 “你们才不会那么好心,分明是要拿我去要挟……”这话还没说完,木槿看见门外走进来的人,怔怔地接下去:“要挟……姑娘……” 苏向晚朝她走过来。 “你总算醒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愧疚。 薛行把木槿交托给她,而木槿差点因为她被害死了。 苏向晚信誓旦旦,要让木槿找到自己想过的人生。 可没说多久,就把她害成这样。 之前木槿没醒,她不想表露太多情绪,以防给永川压力,现今木槿醒了,苏向晚没有了顾忌。 她走到木槿跟前,“我一直害怕你不会醒过来。” 木槿愣了几秒,确定这个人真的是苏向晚之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放松的笑意。 第五百一十二章、医者本分 木槿年纪不大,在听风阁的日子里,薛行给了她安定的生活,所以她后来,不怎么经历过险恶。 遇上苏向晚之后的事,都是木槿经历过最惊心动魄的事。 她像是丢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亲人一样,眼圈红红的:“姑娘,你没事就好了。” 永川还在生气,语气就有些不好:“我说了没有骗你,现在信了吧?” 苏向晚看着永川,跟他道谢:“辛苦你了,木槿的性命是你救回来的,我记着你一个人情。” 木槿闻言,连忙道:“这是我自己的人情,我自己还,不用姑娘帮我。” 永川听得不耐烦:“我缺你那么个人情吗?” 他看苏向晚和木槿,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也不想待下去。 “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不关我的事,你们有话,该说的说,没话说了,就早些收拾包袱走人,看着碍眼。” 永川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豫王府里的人,本来都各有各的脾气。 苏向晚习以为常,倒是木槿,她没怎么受过这样的气,忍不住就道:“姑娘,你受苦了。” 木槿觉得她肯定在豫王府吃尽了苦头,连一个大夫都能给她脸色看。 “永大人吧,有些自负,却是个十分负责的好药师。”苏向晚同她慢慢解释:“你要求一个医者,只要在意他的医术便好,不必在意他对你的态度。” 一个医者,要做的是能救人性命,尽责本分。 医者不是服务于人的奴仆,那是理当被尊重的,不用要求他们笑脸相迎。 “姑娘怎么帮豫王府的人说好话?”木槿问她,“豫王殿下抓了你,还把你关起来,他的手下,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她从前听苏向晚提起豫王,说过这个人的可怕。 那时候还被逼得要跳下山间,险些没了性命。 那时候木槿没见过豫王,就心生畏惧。 她的轻功已经很了得了,可她后来潜进来豫王府,连苏向晚的命都不曾见到就被抓起来。 木槿第一次意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认识到自己的弱小。 赵容显这个名字,成为她眼前,一座跨不过去,高耸入云看不到边际的大山。 苏向晚觉得要跟木槿解释清楚,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她也不着急,只是道:“你才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先好生养着,其他的事情,我再慢慢同你细说,总之……豫王府现在才是最安全的,豫王府之外,才是水深火热的境地。” 木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姑娘一向有主意,我自然都听你的。” 她心中有特别多的疑惑,也有特别多想说的话,可她见到了苏向晚,还见到她平安无事,木槿安心之余,就没有那么着急。 苏向晚安置好了木槿,准备出去找永川说话。 屋子外头,永川拿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他神色认真。 似乎是被苏向晚的脚步声惊动,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又低头去顾自己的事。 “这么快说完了?”永川出声道:“我又不着急腾屋子。” 苏向晚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想了想,出声问道:“你让我今日过来,就是想让我见木槿?” 永川没抬头,语气应付:“是啊,你以为什么?” 苏向晚并没有因此宽心下来。 永川并没有察觉到她身体的异常,这要么说明,她一点事也没有,要么说明,她的问题很严重,甚至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似乎看她没说话,永川就道:“其实昨晚上就醒了,但昨晚上……你去了西院找王爷,我就没跟你说,她倒是吵人得紧,我为了让她不烦着,给她用了点药,想着等她睡一觉起来了,就找你来见她。” “所以你欲言又止的,是因为木槿?” “你那时候拐了脚,王爷又非说你着了凉,我要提起她来,你定是不肯安心休息了,可你自己不睡,我是要睡的,反正人都醒了,什么时候见面都一样。” 永川说着,一边理着手上的瓶瓶罐罐,一不小心就落了一个。 苏向晚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动作够快,那瓶子安然无虞地被她抓在了手中。 而后她把瓶子递回去给永川,“喏……给你。” 永川正要把瓶子接过来,忽然间像是看见了什么,蓦地就抓住了苏向晚的手腕。 他翻起苏向晚的袖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凝肃。 过了一会,他才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苏向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上自己的手腕。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永川神色更严肃了,他追问道:“快些回答我。” 他这种语气和眼神,让苏向晚觉得是个病入膏肓快要死了的人。 她想了想,直接道:“心口发闷,忽然会喘不过气来……” “像被人掐住喉咙,发晕发软,说不出话来,但是并不会持续很久。”永川接下去。 苏向晚忙道:“对对对,就是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 永川脸色差得很,他把苏向晚的手放回去,抱着自己一堆瓶瓶罐罐,突然起身回了屋。 苏向晚正等着他说下文,结果他就这么走了,霎时有些懵。 她把自己的袖子翻起来,使劲地盯着看,还伸出另外一边手来对比,结果还是没看出什么异样。 永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出来了。 他把自己那些瓶瓶罐罐收好了,拿了一个小碗出来。 “别看了,你看不出来的。”永川很鄙夷地出了声。 他把小碗放下,又伸手对她道:“把手伸过来。” 苏向晚很配合地把手伸过去。 永川伸出手指,不知道按了手腕哪一个地方,就见手腕上血管的地方,似乎滑动了一下。 苏向晚眨了眨眼,有种眼花了的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永川拿出了小刀子,十分迅速地在她手指上割了一个口子,鲜血顷刻就冒了出来。 第五百一十三章、强行剧情 苏向晚一个吃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这抽血的方法可真是又粗暴又直接。 永川又拿过小碗来接着。 等接完了血,他拿出来一个罐子,往碗里头倒了些不知名的粉末,就见那红色的血液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咕噜噜地冒起了泡泡。 这一幕可真是怎么看怎么地惊悚。 好半天,永川才道:“八九不离十了,我说怎么帮你把脉的时候看不出来呢。” “所以我这是?” “蛊。” 永川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她。 “……”苏向晚问道:“蛊毒?” 她想起很久之前,赵容显到苏府追杀她,结果被她喂了一颗小药丸。 当时她骗他说是蛊毒。 多年后的今天,没想到她自己中招了。 这可真是…… 永川点了点头。 苏向晚脸色也不好。 她看着永川,“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这应该不会没法解吧?” 永川看着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很奇怪:“可以解。” 苏向晚就放心了,“可以解就好。” 还好她自带外挂,有女主光环。 当然,她还是多心问了一句:“就算是解不了,也不会死吧?” 永川应道:“自然不会死。” 可以解,不会死。 苏向晚最关心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她觉得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差。 可她心态刚刚放好了一点,永川就直接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但比不会死还惨。” 他坐了下来。 那碗里装着的血还是鲜红的,仿佛不会氧化,也不会干涸。 苏向晚眉头一跳,“那个……我中的是什么蛊毒?” 什么叫比死还惨? 他酝酿了一下,才道:“你知道情蛊吗?” “情蛊?” 苏向晚无语了一下,才道:“大概听说过一点,这东西居然真的存在吗?” 她一直都觉得是电视剧和小说里写出来骗人的。 要不就是骗子为了骗钱故弄玄虚的东西。 永川话语似乎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而且情蛊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苏向晚表示怀疑:“这东西如果随便就能下,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你以为蛊是什么东西,给别人下情蛊的人,先要给自己种蛊,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而且下蛊这事,风险太大,很难成功,几千个人可能都未必有一个能成功的,而一个不成功的话,蛊毒就会反噬。”永川在这方面还算有耐心:“情蛊吧,说穿了就是养一对虫子,先给自己种一只蛊主,再给别人种一只子蛊,子蛊特别脆弱,很容易死,主跟子呢,属于相互牵绊,又相互抑制的东西,如果子蛊种不活,蛊主没了抑就一辈子被情蛊之毒折磨,永无可解。” “那要是其中一个死了呢?” “那剩下的那个,就一辈子被蛊毒折磨了,所以我说没有人会那么蠢,给别人下情蛊,风险太大了,但总有脑子不好的人动这种歪心思。” 苏向晚听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 她被下了情蛊。 想来那个脑子不好的蛊主是赵昌陵,而她是那个倒霉的子蛊。 她是天选的女主,几千分之一的几率算什么,万分之一她都能中。 只要男主对她做的,就不可能失败。 剧本还真是费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把他们绑在一块。 电视剧定律其中之一,就是女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为了推动跟男主的发展,让他们产生交集。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苏向晚只是没有想到,赵昌陵为了跟她在一起,会做到这个程度。 “我发现,这个蛊毒发作不是偶然的,似乎只是在我情绪起伏比较大的时候才发作,要是我一直平心静气,是不是就没事了?”她改而问永川。 “基本上不可能控制住,随着蛊主跟子蛊分开越久,蛊虫也会随之越发躁动,你根本没法控制你的心情和情绪。”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动不动就让我身体里的这个子蛊去见见主蛊,借以抚平它的相思之情?” 苏向晚按着额头。 她现在已经不止想扎小人了。 这个情蛊,作用就是把两个人,强硬地捆绑在一起。 “可以这么说,主和子,是彼此相互的解药。”永川看着她,眼神变得冷漠许多:“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蛊吗?” 苏向晚也不瞒着他:“我也只是猜测,蛊主……应该是赵昌陵。” 永川平静下来,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叫情蛊了。 蛊主和子蛊不能在一起,好比如相爱之人被分开,是以会伴随心痛窒息的感觉。 下蛊一旦成功,你哪怕再能抗,也会受不住折磨,而当一个人受蛊毒折磨,见到另外一个人可以得到缓解的时候,会习惯性产生一种依赖心理,一来二去的,就能给你们强制培养出感情来。 赵昌陵下了这个蛊,可以说把自己赔进去,非要跟她纠缠一辈子了。 苏向晚以后都不能离开他。 还好不是没得解的。 她想到这里,觉得安慰许多。 “你知道怎么解毒吗?”苏向晚忙问他。 永川安静了片刻。 “就算是比较痛苦,比较困难,也没关系,你说来听听,有法子总比没法子的好。”苏向晚同他道。 但永川似乎不太想说。 他只是问苏向晚:“你会背叛王爷吗?” 苏向晚想也不想,“当然不会。” 永川眼神冷淡下来,“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很自私,在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最重要。” “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情蛊,去找赵昌陵,继而背叛你家王爷?”苏向晚笑了笑,“这倒没必要……” “解蛊很容易,但凡是个男人,都能为你解蛊。” 苏向晚哑了。 永川继续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解蛊本来就很容易。” “那碰了我的人……” “会死。”永川很直白地挑明了,“这个情蛊霸道之处在于,除了主蛊之外,谁碰了你都要死,而你需要解蛊,就必须找个人当你解蛊的解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第五百一十四章、没有法子 苏向晚被这句话炸得头晕,胃里翻滚,有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难受感。 现在她终于明白永川说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话的含义了。 毒药千千万,这个情蛊真的就只有脑子不好的人才用。 作用不大,风险却不小。 下蛊,有可能种不活,反噬。 下蛊成功了,也很容易解蛊,简直就是白忙一场。 这个蛊毒的初衷,应该是拿美色来做杀人的利器,后来可能发现太难种蛊,投入成本太大,就换了个名字忽悠什么情蛊,骗一骗那些被爱情折磨的痴男怨女们。 这玩意到底是哪个神经病研究出来的。 苏向晚问永川:“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吃药也不行吗?以毒攻毒呢?” 他摸着刀子,眼神晦暗不明。 “有。”永川说着,提起刀子,印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死了,可能是最好的方法。” 苏向晚并不惊慌,“你不会杀我的。” 哪怕真要杀,永川也杀不了。 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死。 永川僵了一下,把刀子收了回来。 “我暂时想不到其他法子了,这是我不擅长的东西。” 苏向晚现在是要跟剧本抗衡,她也没有什么把握。 “这事先不要同殿下说,他估计也没有办法,徒添烦恼,你自己一个人烦恼,好过大家都烦恼,对吗?” “……”永川说不出话了。 苏向晚稍稍定下神之后,很快有了方向,“你能帮我弄一份这东西来吗?” “你是说情蛊?” “是的。” “你身上有子蛊了,再给自己种一只,也没有用。” 苏向晚摇摇头,“我不是给自己种的,我想到一个人,我觉得这个人,或许可以帮我们想到办法。” 永川刚想应下来,转念一想,忍不住道:“不对,我为什么要帮你,还要听你使唤。” 他还没被赵容显之外的人使唤过。 苏向晚自己中了蛊毒,现在找他帮忙,是有求于他。 怎么现在变成他听苏向晚的话了。 “这自然是对你有好处的事。”苏向晚笑眯眯出声道。 永川哼了一声,“别说你什么都没有,就算你什么都有,我又岂会随便贪图你那点好处。” “我知道很多种药,还知道很多医术上你不知道的东西,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而这些东西绝对会对你大有益处。”苏向晚给她灌鸡汤,“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药师,但我知道你不会止步于此,我能帮到你。” “你?” 永川好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 “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自己来,你还要告诉我?” 苏向晚看着他:“我知道五花肉是怎么做出来的,但不代表我会做啊。” “……” 她总是有一堆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 永川懒得跟她说下去。 苏向晚就对他道:“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给你画一副图,你等看过了图,再来决定也可以。” 她自己也清楚,永川有些傲气。 哪怕会帮她做什么,也只是出于赵容显的份上。 苏向晚不想这样,她需要永川是真正地从心里服气,是帮她这个人做事,而不是因为赵容显喜欢她,才不得已帮她做事。 赵容显给了她一个很好成长的环境,而怎么收服人心,要看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这一次情蛊的事已成定局,苏向晚没有办法拒绝剧情发展,那她只能把这件事最大利益化。 对她跟永川之间的关系而言,也是个转化的契机。 永川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好奇,不过他愣是没表现出来:“行吧,你画,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又不爱舞文弄墨的,给他画幅画有什么用。 但是他没有小看苏向晚。 在满京城的权贵和望族里头,苏向晚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但她做到了许多永川不敢想的事。 旁人得了两分帮助,会贪图剩下的八分。 她得了两分帮助,自己能把剩下的八分补足起来。 两人的谈话没有继续太久。 苏向晚还要接木槿回去。 她的院子里现在很空,木槿住进来,也有一些人气。 有了人气,苏向晚就越来越有归属感。 她想把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人都接过来。 正午的阳光,带着暖意,却不热烈。 苏向晚站在院子里,在脑海里粗略地构建了一下蓝图。 “我终于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现在的感觉,跟在广陵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安定在广陵,却不属于广陵。 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离开。 现在她看不见前路,但她知道,她不会离开这里。 木槿身体还没恢复,躺在床上休息。 苏向晚就在房间里画画,一边陪她说话解闷。 到晚上的时候,她陪木槿吃完饭,又继续去画。 她一点时间都不耽误。 木槿大概看了一眼,看不出来,又看苏向晚画得认真,忍不住就问她:“姑娘,你画的是什么?” 苏向晚顺了顺画纸,直接应道:“我在画人。” “人?” “对啊,就是人。”苏向晚指着画,又道:“你看这是脑子,脑子又分大脑和小脑,下面五脏肺腑,再接下来,就是肚子里的肠子,大肠和小肠……” 她准备给永川画一副人体构造图。 苏向晚演戏生涯里,演过不少职业戏。 演员这条路没有什么捷径,她其实不属于天赋型选手,如果接的剧本要演医生,她会自己实地观摩。 这些因为演戏学到的专业知识,在这个时代都是超前的东西,但有一些很实用,对永川很有帮助,她打算把这些都告诉他。 木槿看得满是惑色。 她不仅看不懂,也听不懂。 苏向晚画到心脏的时候,忽然就顿了一下。 她停了下来,把原本的画作放在了一边,改而摊开了另外一张白纸。 木槿又看她换了纸,又问她:“姑娘这又是要画什么?” 苏向晚目光落在纸上,带着笑意:“画点东西,给赵容显的。” 木槿跟着她有一段时间了。 她见过苏向晚很多样子,自信的,深沉的,机警的…… 但大多时候,你能在她身上感觉到的,永远都是朝气蓬勃的气息,跟她过日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苏向晚永远懂得怎么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的很好。 可今天这样的苏向晚,除了生机依旧,还多了另外一些东西。 第五百一十五章、画一幅画 对木槿来说,苏向晚是很复杂的一个人,不是她这个程度可以看透的。 苏向晚藏得很深,这一会,她好像终于愿意把尘封已久的心门打开,得以窥见阳光。 ——她似乎很喜欢豫王殿下。 木槿没来得及说什么,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元思在外面叩响了门。 他直接道:“人抓住了。” 苏向晚手上停了一下,复又继续收了一个尾。 她一边画一边道:“刚好。我就等抓到人了,再带她去见青梅。” 青梅的事,从哪里开始,就要从哪里结束。 她很快就画完了这幅画。 其实这不算什么正经画。 苏向晚随手涂鸦,画了一个简笔四格漫画。 木槿不知道青梅的事,她插不进嘴。 苏向晚对她道:“青梅这丫鬟,跟你一样有些死心眼,但心地都是好的,说不定你们能好好相处。” 青梅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她在豫王府训练出身,是百里挑一。 木槿可以从她这里,学到很多东西。 她有能力之后,能做很多的事情,才能知道自己最想要做什么。 “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过来陪你。” 苏向晚跟木槿说完了话,拿着画卷,就开门走了出去。 元思在外面等着她。 苏向晚让人把画卷送过去给赵容显,这才对元思道:“好了。我们走吧。” 元思不是好奇的人,他没有过问苏向晚画什么送过去。 反倒是苏向晚出了声:“这若是永川,这会指定要偷偷打听我画了什么。” “他好奇心自是重些。” 苏向晚点了附和:“对药师而言,有好奇心是好事。” 研究的这条路,就是必须有好奇心。 他有了好奇,而后才有尝试。 元思是个敏锐的人。 苏向晚这么顺口一提,明明很自然,但他听着,总有些不太对。 ——她怎么突然琢磨起永川的性子来了? 元思没有时间多心,他们到了。 郝美人刚刚抓回来,苏向晚先前说了,把她带去三月居。 因为青梅正好就关押在了三月居。 院子里头,郝美人被绑着,可是尽管如此,也半点不见狼狈和气愤。 她脸上围着薄纱,显然是因为脸上出了疹,没有办法见人。 苏向晚在凉亭里坐下。 元思吩咐人下去,把青梅带过来。 青梅关了好些日子,死气沉沉,知道苏向晚来见她的时候,她只觉得是来处置她的。 一直到她看见被押着的郝美人。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她忍不住问。 苏向晚招她过来坐下,“这是针对你而来,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场大戏。” 如今时机成熟,可以摊开来说了。 青梅不知所以。 她看着苏向晚,带着未散的敌意,“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处心积虑,想冤枉我,再把我赶走?” 郝美人听到这句话,蓦地就笑了。 “你这个丫鬟真有意思,她到现在都觉得,是你容不下她。” 青梅厌恶郝美人。 她抿紧了唇,“难道不是?” 郝美人笑得更开心了。 青梅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苏向晚叹了口气。 “青梅,你其实并不蠢笨,你不过是对我介怀,所以先入为主地把我放在了对立面,这才会觉得是我害你,事实如何,你真想不出来吗?”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既有印象,是很刻板的。 这个印象会影响你对这个人所做之事的判断。 而当天的郝美人,其实钻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漏洞。 她一直掩饰得很好,而后她她发现苏向晚和青梅之间,主仆离心。 她们两个心中,彼此不理解,很容易产生偏见。 这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青梅静默了半刻。 她仔细想了一下,说来苏向晚对她态度不冷不热,说不上喜欢,但也绝对不是讨厌。 苏向晚待她,一直都是就事论事,没有因为自己的喜好,给过她什么脸色。 青梅知道自己的问题,她一度觉得苏向晚是个很好的主子。 她心中因为被冤枉之事,一直郁结,以至于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地把这件事想明白。 或许因为她自己是个丫鬟,所以青梅觉得,哪怕自己把事情想明白了,也没有人会帮她辩解和平反。 当然也是因为她对苏向晚有了怨恨,所以压根就没想过还有其他内情。 “姑娘……没有害我的理由。”青梅慢慢地开了口。 她看着苏向晚,眸色复杂。 苏向晚可算有点安慰了,她问青梅:“那除此之外,你还想到了什么?” 青梅目光落在郝美人身上,似乎在认真仔细地回想什么。 苏向晚也不出声打扰她,只是任由她安静地思考。 过了一会,青梅像想清楚了什么,对着苏向晚开口道:“是离间,有人设局,为了离间姑娘和我的关系,再顺理成章地借着姑娘的手,把我赶走。” 苏向晚摇了摇头:“错了。” 青梅一愣。 郝美人不由得也跟着看过去,她是设局之人,青梅说的不错,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苏向晚会说错了。 “你我之间的关系,根本不需要离间,你我心中,都对彼此有了成见,都不必旁人做什么,就像你一出事,你第一时间就会觉得,是我容不下你,就像我发现你有异常,自然而然地会怀疑上你。”苏向晚又道:“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对方最终的目的,是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青梅一点就通,“若我跟在姑娘身边,旁人就不能轻易对你下手,所以如果别人想要对姑娘做什么的话,必须先把我除掉。” 她说完这句话,感到一阵后怕。 背后筹谋的人,心思缜密。 对方深知直接对她下手,只会打草惊蛇。 想要让她走,就只能是苏向晚赶走她。 苏向晚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你是经过训练和挑选出来的丫鬟,作用不止在于服侍我,还有保护我的安危,对方想必是发觉了你的棘手,但能力有限,手也没办法伸得太长,这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青梅一听苏向晚这么说,就明白了她在说谁。 “是郝美人。”她说完,目光直直地扫了过去,“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在搞鬼。” 第五百一十六章、想想清楚 郝美人冷笑了一声,她目光里都是嘲讽:“若非你自己蠢钝,我又何尝能找到机会下手?” 若是以往,青梅肯定会说几句话顶回去。 可这会她一句话都没回。 青梅觉得郝美人说的没错,她这回被冤枉,并非莫名其妙,而是有迹可循的。 是她自己一再被人钻了空子,找到了陷害她的机会。 “你发现我瞒着姑娘,在三月局烧香祭拜故人,这件事让你发现了契机,你让人在香里做手脚,加了麝香,而我买香一向隐蔽,又怕别人知道,这一回买回来的哪怕味道重了一些,我也没有怀疑过。”青梅一点一点分析着:“我祭拜故人,都会等姑娘睡熟了,再于半夜子时烧香,而只要我烧了这个香,身上就会被沾染上香料的味道,姑娘是谨慎的人,她发觉我半夜隐瞒踪迹,又不知所踪,定然要对我起疑,这时候她只要留意到这异香的味道,一下子就会查出麝香的问题。” 苏向晚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又出声道:“那时候我的确对你生疑,不管是你的隐瞒,还是你身上的香味,都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青梅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白了几分:“姑娘若是那时候就拿出这些证据来质问我,我也无法自圆其说,那时候我并没有把姑娘当自己的主子,心存不满,想要害你,也全然都能说得通。”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苏向晚到最后,反而没有怀疑她。 “可是姑娘为何后来又选择相信我呢?” 青梅回想起那个时候,她真的没有一处表现得足以让人相信。 事实上,这也是郝美人想知道的问题。 她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苏向晚为什么会改变主意,相信青梅呢? 她难道没有怀疑过,青梅有可能是她的同伙吗?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不见你人,于是出去外头找你,发现有人在夜半烧纸。”苏向晚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结合烧香的事,我很快就想到是你,而恰恰在这个时候,有另外的黑影,也出现在三月居。” 这件事青梅显然不知道。 苏向晚接着道:“我本来就对你疑心,半夜发现你跑去三月居,还有不知名的黑衣人,自然而然,就会觉得你们是一伙的。” 郝美人听着,忍不住出了声:“这难道不对吗?” 她自觉这一步棋,也没有走错。 “不对。”苏向晚看着青梅,目光柔和不少,“青梅心中有个主子,那正是她去祭拜的故人,心中一直将她放在最尊敬的位置,哪怕院子里无人居住了,依然认真细致地打扫,就好像她心中的故人会回来一样,你说麝香,有可能是她厌恶我才下的手,可你要说她会联合外人,背叛豫王府,那我是不信的。” 一个能对一个死去之人都这样忠心不二的丫鬟。 怎么可能是郝美人的同伙。 从那个时候,苏向晚就撇开了喜好,重新再衡量青梅的为人。 她就发现,青梅只是性子不讨好而已,但能力优秀,而且没有心眼。 “原来是我画蛇添足了。”郝美人笑了一声,“于是你就在初七那天,安排我跟赵容显见面,你早就知道我会在那天设局,所以将计就计地陪我演了一场戏。” “你那天先是到我房里找我,借机挑起跟青梅的事端,其实是要让我觉得,青梅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想要让我彻底厌恶她,这样出了事,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定她的罪,把她赶走,你端着一副天真直率的模样,又劝告我不要带上她去,因为青梅一去,你这个局就做不成了。” 青梅也说起那天的事:“姑娘让我不要跟去之后,我就回了房间,而后我就发现自己买来的香烛纸钱,都被人翻了出来,我急忙忙收好之后,又听见外面有响动,打开门发觉了一个黑影,这才一路追着黑影而去。” “你指甲里头的药粉,就是在你收拾那些香烛纸钱的时候沾上的,而后你被人引到前厅,恰好就可以来个人赃并获。”苏向晚想到此处,忍不住鼓了鼓掌,“我后来仔细看了看那杯子,寻思了几回,才终于想出你是怎么下的手,守卫如此森严的情况下,杯子一路端进来,根本不可能有下毒的机会,但端进来放好之后,堂上只得我们三人,后来你又起身跳舞,殿下又过来同我弹琴……” 苏向晚提起手,捏着兰花指绕了半圈,而后指尖一弹,做出了一个弹出去的手势,“我弹了几回,没成功,但我让元思试了一下,他一次就成功了,所以事实是,只要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你借着跳舞,偷偷地给他杯里弹进毒粉,再嫁祸给青梅,就大功告成了……有些人啊,表面上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结果私底下居然偷偷学了武。” 这剧情太过分了啊。 一个女配不仅漂亮,还有心机手段,居然还会功夫。 她这个女主只有女主光环,这像话吗? 青梅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手法匪夷所思,她光是想都不可能想到。 “你现在找我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郝美人毫不挣扎,“成王败寇,你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 苏向晚摊了摊手,“谁说我找你来,是说给你听的。” 郝美人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我不过你拿着你,来教育一下我那不成器的丫鬟。” 青梅被苏向晚说到,连连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奴……奴婢……受教了。”她这会,身上全然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 苏向晚笑眯眯看着郝美人:“其实我这个人很实在,让你输不足够,我还想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郝美人好像觉得她说的话很可笑,“你哪怕抓了我,用的也是卑鄙的手段,让我服你,可做梦吧。” “你会服的。”苏向晚说累了,换了一个靠着的姿势:“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此次也并没有赢。” 第五百一十七章、尤其扎心 当苏向晚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男主冒出来了。 幕后之人清楚了,但哪怕知道,她也毫无办法。 还无端中了情蛊。 抓一个郝美人,赵昌陵压根不心疼。 只是少了一个好用的棋子而已,他甚至都不在意。 “可没有赢我也高兴,至少我跟我的丫鬟,能有开诚布公,坦白一切的机会,正确的主仆关系,是双向选择的,而不是我什么时候想不要你就不要你,如果你随时都可以被舍弃,证明你是个失败的手下,青梅哪怕被你算计了,可我没有放弃她,证明她比你成功。” 这些话尤其扎心。 郝美人挺直着背脊,眼圈微微发红。 在豫王府里头的计划,已经结束了。 如果连美色都维持不住,那她就没有了价值。 “你心中可能没有怨恨,但绝对不会甘心。”苏向晚看着她:“不若让我教你一个方法。” 郝美人一个字都不相信她:“你有这么好心?” “好心当然是没有,我就是纯粹想给赵昌陵添堵罢了,能给他添堵,又对你有好处的事情,你做不做?” 郝美人沉默了。 没等到回话,苏向晚也不着急。 她喝完了茶,又开始吃桌子上备好的一小碟糕点。 说是吃,其实也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吃了半天,也不过咬了小半个角。 青梅这会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是以格外的安静。 而且,她也有心想看看,苏向晚会想让郝美人做什么。 隔阂以及成见,都已经消除。 青梅这会开始用新的眼光去看她。 之前她心里看苏向晚,只当她是王爷喜欢的一个妾侍,只会用些吸引男人的手段,而后在豫王府占得一席之地。 她跟京城里那些后宅里勾心斗角的大部分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青梅原先……甚至是有些看不起她的。 如今她的想法变了一个模样,苏向晚其实……跟她所见识过,所认知的其他女子都不同。 以王爷对她的喜欢,她本可以恃宠而骄,锦衣玉食地在后院里过得风生水起。 可苏向晚并没有。 她没有把自己变成攀附在豫王府枝桠上的藤蔓,哪一天枝桠断了,她也就摔进了泥土。 她让自己变成豫王府新长出来,坚实的枝桠,来日有一天,还会成为重要的躯干。 青梅脑子里浮现一个荒唐的想法——以后的豫王府,兴许还要她一同来撑着。 她并不是谁的女人,她是她自己。 青梅想着想着,陷于了难解的矛盾中。 初进豫王府的时候,她发过誓,要一辈子忠于自己的主子,哪怕主子不在了,她也要守着亡人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她想要跟着苏向晚。 似乎是等得久了,苏向晚对她出了声:“你先下去吧,梳洗完,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好好休息下。” 青梅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道:“是的,姑娘。”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苏向晚还关心她,那想必还是愿意要她这个丫鬟的。 青梅退了下去。 郝美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开了口:“你会心无芥蒂地留下这个丫鬟?我不信。” “当然不会。”苏向晚百无聊赖地摸着杯子,“这丫鬟的性子太硬,这一回给她吃了教训,这态度也会有暂时的软化,所以你看她现在对我又顺从又恭敬,我得趁热打铁,好好压一压她,其实有脾气是件好事,这是属于她的个性,但个性过头了,就会容易出事。” 太死脑筋,不止变通,是要吃大苦头的。 这一回就是很好的教训。 郝美人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里渐渐覆上疑惑,“所以你此次将计就计,把她关押起来,也不尽然是为了在我面前演戏,你想趁着这个机会,挫了她的锐气。” 关押了几天的青梅,被消磨了气性。 “若非如此,她方才又怎会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又怎么能这么容易被我点醒。”苏向晚托腮看她:“托你的福,给了我敲打她的机会。” 郝美人气得快要吐血。 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丫鬟到底是什么身份,你这般看重她!” 若非有非比寻常的利用价值,苏向晚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这么大的豫王府,赵容显手下能人辈出。 像青梅这样训练有素的丫鬟,随手再选多十个八个都不是问题。 “你若非要说个原因的话,我只能说,因为她是我的丫鬟。”苏向晚神色恬淡,“别人我不知道,但属于我的人,我乐意费心思,也乐意看重她。” 郝美人毫不客气地嘲笑她,“你真可笑。” “在你看来,这就是可笑吗?”苏向晚摇摇头,“难怪你跟赵昌陵会是一伙的,你们两个不管看待什么事,脑子里首先想着的都是价值和利益,所以这会你被放弃,你首先反省的是自己没有了价值,其实我从前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你说那些没有好处的事,我是真不愿意去做的,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郝美人眉头凝了起来。 “我觉得每一份真心实意,都应该被认真对待,青梅是个忠仆,她应该有好下场,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好处在于,我会很高兴。”苏向晚心情不错地扬起唇,“千金难买我的乐意。” “妇人之仁。”郝美人语气尖锐,“一辈子都难成大事。” “赵昌陵同你说的么?”苏向晚问她。 郝美人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苏向晚说得口干,正打算再喝两口茶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扫,蓦地就发现了不远处长廊上站着的身影。 赵容显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暗红色的衣袍融合在木制回廊之上,混合着傍晚将落未落的日光,昏黄地拉扯了长长的碎影。 那身影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身边的事物连同郝美人一起通通被她遗忘。 她的脑中只能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也没发觉。 他来找她有什么事呢? 第五百一十八章、被等待着 苏向晚杯子端到了嘴边,还没吹凉,乍然被烫了一下,连忙又放了下来。 看赵容显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估计是不想打扰她跟郝美人的谈话,苏向晚当即又把心思收了收,回到跟郝美人的谈话上来。 她这回记着吹凉了茶水,又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 苏向晚神思飘了一点,“那个……我们说到哪里……哦哦,对,那什么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的话,是赵昌陵同你说的吗?” 郝美人有些不耐:“这很重要吗?” “嗯……其实不重要。”苏向晚应道,“我想想,他说的这话,可能也没错。” 郝美人似乎没想到她话锋会突然这么一转,一时间都不知道苏向晚到底想说什么。 苏向晚继续道:“我跟你直接点说吧,我方才说要帮你,是想帮你重新获得他的注意,让你重新再找到自己的价值,这么一来,你也就可以继续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了。” 原本她还想了很多矫情又鸡汤的话给郝美人洗脑,这会都不想浪费时间说了。 以前苏向晚想的都是,宅斗不好玩吗,谈什么恋爱,这会赵容显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压根都不用做什么,她就连想斗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甚至有点能理解一个沉迷美色的昏君是什么心情。 郝美人被苏向晚绕了几句话,不仅没琢磨出什么来,心思也乱了。 说这么多话,其实都不如一句“重新获得他的注意”让郝美人心动。 除了回去赵昌陵身边之外,她基本没有别的愿望了。 为了这一个愿望,哪怕苏向晚是想要利用她去做点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难以抑制地心动,不过郝美人面上依然镇定:“若是不会伤害到临王殿下,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你说来听听。” “进宫吧。”苏向晚道。 郝美人怔怔地,“进宫?” “对,进宫,当今皇帝也正值壮年,你有如此的美貌,又有如此的心机手段,进宫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我……”郝美人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 苏向晚先打断了她:“先不要忙着拒绝我,你自己想想,进宫这件事能带来的好处,姜皇后稳坐后位多年了,可后宫美人层出不穷,她总会疲于应付,这时候就得有个得力之人相助于她,如此一来,姜皇后才能腾出手去帮赵昌陵谋划他的前程大道,再者,你要是得宠了,能在皇帝面上有说得上话的份量,你还愁赵昌陵不会来找你帮忙吗?只有你重新有了利用价值,又让他心中忌惮,别说是抛弃你了,我敢担保,他次次对着你都是和颜悦色的,就是只跟你说一句话,都能让你听出一朵花来。” “可是……” “你想说可是如此,你就永远不能跟他在一起了是吗?”苏向晚呵呵笑了两声,“你以为你不进宫你就有机会跟他在一起了?” 郝美人忍不住问她:“可我进宫,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苏向晚点点头:“好处当然是有的,赵昌陵放弃了你,我又亲手把你送回去,还是他动不了的位置,他肯定会很闹心。” “只是如此?” 苏向晚起了身,“爱信不信,言尽于此,你自个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完了,把答案告诉我就行。” 从郝美人让她说来听听的时候,苏向晚就知道,这件事十拿九稳了。 这个诱惑太大了。 郝美人不可能不动心。 能回去,重新找到一个让赵昌陵不得不看到她的位置,对于爱慕男主爱慕得死心塌地的郝美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 郝美人的感情,已经凌驾于理智之上。 她会丧失判断。 苏向晚说完了话,也不管郝美人是什么反应,只飞快地出了凉亭,朝着赵容显走去。 她喜欢的人,在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过去。 原来被等待,是这样的心情—— 她也…… 不可能不动心。 长廊两旁的院落,有初春刚绽出来的嫩芽和小花苞。 翠色环绕,青葱水嫩,此下灯笼还没点亮,余晖的光影之中,赵容显的脸庞格外精致。 他站在那里,真像一幅画——苏向晚见过很多好看的人,赵容显并非是最出挑的,但论起气质,他肯定是佼佼者。 她走了两步,觉得心跳有些吃力。 苏向晚没忘记控制自己的心绪,她放慢步伐,让心跳尽量地处于一个平稳的状态。 因为太过收敛,她见到赵容显,连开口说话都是干巴巴地:“殿下来了。” 郝美人这会已经被元思带了下去。 她望过来,只是苏向晚没理会她。 赵容显倒是留意了一下,他收回目光,这才对苏向晚道:“听说郝美人被抓回来了,便过来看一眼。” “看了很久吗?” “不算久。”赵容显继续道:“大约是青梅离开的时候。” 苏向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问赵容显,“那你听见我跟郝美人说的话了吗?” 这个决定,苏向晚想听听他的看法。 赵容显自是听见了。 距离不远,他耳力又是极好,“听见了,你想送她进宫。” 以他的眼光来看,也承认郝美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美貌同时也是利器,别说她还是赵昌陵的人。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若是赵容显,他会选择杀之。 可苏向晚给了她一个去处,这个去处是赵容显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到的。 苏向晚又出声道:“宫里很适合她,凭她的美貌和手段,占有一席之地,并非难事。” 这样好的优势,不得已好好利用,只是杀了,未免暴殄天物。 这是能把她都蒙骗过去的天真和美貌。 “你送她进宫,不是帮她,是想要给赵昌陵埋一个隐雷,我说的对吗?” 这个事情,郝美人是当局者迷。 赵容显又道:“目前看起来,是对她,对赵昌陵都有益处的事,但对于姜皇后而言,郝美人永远是外人,她喜欢赵昌陵的那点心思,都上不得台面,这在姜皇后和郝美人之间,是跨不过去的一道坎,何况后宫之中,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一条阵线,她们的分化,只是迟早的事。” 第五百一十九章、留个隐患 赵容显看着苏向晚的眼中带着欣赏,苏向晚接着说道:“送美人固宠这个手法,的确很好用,但郝美人有自己的心思,她就做不好固宠的棋子,我这么说吧,女人在感情上面,尤其心软,哪怕她进宫跟了皇帝,当了得宠的妃子,她还是难免对赵昌陵抱着幻想,这种死心塌地可以让她对赵昌陵忠心耿耿,会愿意费尽全部心思去相助于他,但反过来,她能帮赵昌陵多少,就能害他多深。” 若是郝美人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暗无天日,一辈子都教人窥探不了分毫。 那她这次进宫,对赵昌陵绝对是如虎添翼。 但若然她不小心地暴露一星半点,以帝王者的多疑成性,皇帝是绝对容不下郝美人的,自己的妃子喜欢自己的儿子,这甚至是大伤自尊之事。 可最重要的是,皇帝会怀疑起郝美人进宫的动机,他会觉得是赵昌陵野心勃勃,妄想安插眼线在他身边。 自尊和权利,都是皇帝最触碰不得的逆鳞。 苏向晚总结道:“这个隐患现今看不出问题,兴许还会帮赵昌陵更上一步,我也说不准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但若然一切顺利,来日在关键时候,能为你我争得些许转机。” 她习惯未雨绸缪。 现在开始,就要计算好一条又一条的退路。 赵容显惊讶于她深远的目光:“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郝美人进宫,不止消磨了姜皇后,还能打击赵昌陵。 这必须拿捏人心到极致,才能算到这么久以后的事。 “我发现青梅只是被她陷害之后,讶异她的手段高明之后,就开始琢磨这件事能不能行了,失败的机会也很大,但不去试试,就一定不会成功。” 更重要的是,她要恶心赵昌陵。 用这种手段来收买人心,利用女人的感情,他就活该受到反噬。 郝美人让她想起苏远黛。 她们有一样的命运。 “你发现青梅被陷害之后,意识到她心不在你,于是你将计就计,用郝美人的计谋,顺势敲打她,而此下你借着让两人碰面对质的机会,又敲打了郝美人,让她认识到你的手段,你跟青梅的主仆关系,成功地刺激到了她的斗志,借此才能诱着她点头,答应进宫一事。”赵容显对苏向晚已经不单单是赞赏了。 他从没有看低过苏向晚的才智,只是没想到她每一次,都能让人出乎意料。 不管是郝美人还是青梅,她用的手段都很漂亮。 苏向晚想起青梅的事,心情一下子有些复杂。 “其实你也早发现青梅是被陷害的对吧?” 只是赵容显并不在意青梅是不是被陷害。 青梅自己生出了纰漏,让人钻了空子,这是她自己造成的局面,不管有没有被陷害,她都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青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婢女,她是被仔细挑选进后院的,所以她不可能会是外府的奸细。”赵昌陵应道。 苏向晚吸了口气,“当初……你找了一个婢女进府,其实……是给我准备的吧?” 这件事绕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圈。 但其实很简单。 从来就没有什么第一个人,没有什么先前的主子。 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她声音低低的:“我找过吴管家了,虽然没问出什么来,但大概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青梅是为了服侍未来的豫王妃进的府。” 青梅还没见到豫王妃,就开始在为服侍豫王妃做准备。 你看元思这个死士对赵容显多执着,就知道死士这种存在,基本上都是被洗脑过的。 忠诚于豫王妃这件事,已经刻进了青梅的骨头里,成为了她人生唯一重要的事。 就是后来,大约以为她是死了。 于是青梅这丫鬟,就开始守着三月居,打算这样守着亡人过一辈子。 一直到她又进了豫王府。 赵容显想必也没法跟青梅解释清楚,他也不会去理解青梅的心情。 那时候青梅对她有敌意,可能是觉得苏向晚抢了她主子的男人,是那种自然而然捍卫主子的敌意。 在青梅心里,那个已经死了,素未谋面的豫王妃,才是豫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其他外来的女子,都是勾人的狐狸精。 “当日本王在筹谋娶你之事,青梅是第一个挑选进来的丫鬟,想着等你嫁进府之后,一切就能有她为你周全。” 大大小小的内院里头的事,青梅都能安排妥当。 其他的丫鬟,等苏向晚自己带过来,或者再挑一些。 那时候赵容显想的都是,她背叛家族跟随他,不能再让她嫁进来受了委屈。 苏向晚眼角弯了下来:“你是想着我嫁过来之后,可以什么都不用烦恼。”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啊。 她继续问他:“除了青梅,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赵容显沉默了一下。 他应道:“没有了。” 苏向晚知道他肯定没有说实话。 但为喜欢的人做的那些事,真要说出来,就显得太廉价了。 赵容显不愿意说。 从前这些都是他自作多情为她做的事,根本不值得拿出来说。 “你若然早些告诉我青梅的事……”苏向晚顿了一下,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过说了可能也未必比现在更好了,青梅的问题,是本来就存在的,若我早些知道,对她格外宽容些,反倒要坏事。” 这样她就做不到客观地去评估分析青梅这一个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你就是本王原本要娶的豫王妃?”赵容显开口说道:“此下是最好的时机,她心有歉疚,又削了气焰,被你敲打得差不多了,此下若再让她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自会忠心不渝地追随你一辈子。” 苏向晚看着他笑了,“可我为什么要她忠心不渝追随我一辈子呢?” 赵容显目露惑色。 但他情绪本就比常人更沉着几分,以至于这点惑色很快就消却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 “当初我问元思,青梅的事他怎么看,他说他觉得青梅没问题,眼下看来,你想必也是如此想的,或许在你们的心里,一个奴仆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主子而存在的。”有风吹过来,吹得脸上凉凉的,苏向晚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可殿下还记得么,当初江卢氏是怎么死的。” 第五百二十章、忠仆大山 赵容显看着苏向晚,突然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是被忠仆两个字压死的。” “是啊,忠仆两个字,是一座很沉的大山,背在身上,是根本走不动的,假若遇上你这样好的主子,你会把这座大山扛过来,你的手下拥护你爱戴你忠诚于你,而你为了不辜负他们,承担他们的人生,被迫着负重前行。”苏向晚眉头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扰住了,“我后来一直在想,这样的主仆关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她自问自答继续说下去:“我不想要这样的主仆关系,可能因为我比较自私,我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必须是我自己决定的,而不是被迫选择的,这么说吧,假若有一日我要去做其他事了,青梅这样的人,一定是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守着等着。” “你希望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想走的路?” 赵容显是第一次听见这样新奇的想法。 他的认知里,周围所有的望族子弟,甚至是贵家小姐,都从来没有把奴仆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更别说什么有自己的想法。 那是大逆不道的。 奴仆人生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忠诚于主子。 他们是依附主子存在的,没有人生,也没有未来,甚至连生死都不能掌握。 “我不想做青梅心里头竖起来的信仰和主子,我想要她是因为认同我,而后才跟我走到一块,她会折服于我的能力,或者肯定我的人格魅力,做出思考,找到自己为什么想要追随我的原因,这比她只会盲目地忠诚一个影子好多了,这起码说明她脱离了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的圈圈,她忠诚于我,是因为我这个人值得,而不单单因为,她是一个忠仆。” 青梅忠诚于素未谋面的“豫王妃”,甚至对她都一无所知。 这个人在她心里,甚至都不是活着的。 她只是觉得她应该这么做,而且就坚持这么做了。 这并非是因为她有多么忠心耿耿,只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定义就是一个奴婢,假若没有一个主子存在她心中,让她依附着这个主子活下去,她就找不到信仰,也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青梅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圈死了。 不然郝美人不可能陷害到她。 这就是青梅最大的问题。 赵容显笑起来,他甚至笑出了声。 苏向晚反倒愣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听见赵容显笑。 他的情绪,从不会这样明显。 她忍不住问他:“你笑什么?我说的很可笑吗?” 赵容显摇了摇头,“本王只是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吗?”苏向晚满心的疑惑,“不若你说出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方才那些话,哪一点值得高兴了。 赵容显笑意未散:“本王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虽然不一定赞同你的意见,但的确,你的想法很特别,而本王想着,这样特别的你,就快要是本王的王妃,就忍不住高兴。” 苏向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炸了一个措手不及。 她差点忘记了,赵容显情话技能满分,偏偏他时常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情话。 你知道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这才甜得要命。 要不是她定力够好,心脏够强大,这会估计就压不住情蛊发作了。 苏向晚连忙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她十分快速地跳了话题:“那个……我差点忘记了,殿下都在这站好久了,现在还跟我站在这里说话,去前面亭子坐坐吧,再喝杯茶水,我正好也有些渴了。” 这话虽然转得生硬,但好在赵容显心情似乎不错,没有怎么介意。 他欣然应了。 苏向晚同他一块往前面的亭子里走。 路程不过几步,两人并肩走在一块,靠得很近,近得好像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拍拍脸,敛回心神,东扯西扯地找话来说:“你方才既然来了,怎么在这里干站着,要不是我眼尖看到你,还不知道要你等多久。” 赵容显语气温和:“本王想着你兴许在忙,便不过去打扰你了,再者,本王觉得等着你,倒也挺有意思。” “有意思?” 大佬的脑回路,果真跟平常人不一般啊。 赵容显也很坦白,“大抵是因为等的人是你,若是其他人,兴许就没意思了。” 这话说的真是太窝心了,苏向晚心酥得跟豆腐似的。 ——以她的性子,若非被迫端庄文静,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地像个木头一样。 她想想还真有些憋屈。 好看又优秀的男朋友在面前,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苏向晚清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面无表情又十分正经地道:“其实你站在那里等我,就已经很打扰我了。” 她话说了一半,一边要维持心中的平静无澜,一边缓和了语气,慢慢又说了一句:“我眼睛看到你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别处了。” 这话说完,两人走到了凉亭面前。 苏向晚秉持着撩完就跑的原则,正想快步走上前去,不料步子还没跨出去,就被赵容显一把拉了回去。 她重重撞在他的胸膛上,发出轻微“砰”地一声,像是心跳高了一拍。 “你说了什么?”赵容显神色软了下来,连语气都是软的。 苏向晚着实有点惊慌。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道:“什么?说了……什么?” 完了,她好像不小心作了一下死。 苏向晚觉得,她又要情蛊发作了。 赵容显没说话,他只是伸手,缓缓地抚上苏向晚的眼角。 “本王喜欢你这样说。”赵容显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以后只看着本王就好了。” 他愈发贪心。 赵容显想要很长远的以后。 他收敛起咄咄逼人的锋芒之时,有几分翩翩贵公子的温润。 藏在温润底下的,是克制的灼热。 苏向晚心头一颤,忙往后退了一步。 她避开了赵容显的触碰。 情蛊这件事,还真不是合适的时机揭出来。 男主和女主之间有个特殊的剧情定律,就是除了男女主之间的事,别人插手干涉的一切行为,都只会直接或间接地推动他们感情发展。 赵昌陵现今对他有剧情压制,苏向晚不想成为拖赵容显后腿的弱点。 她必须先想到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有了解决的办法,她有了把握,能掌控情况之后,再告诉赵容显,也算有了退路。 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算了,跟赵昌陵有关的事,她不得不用上十二万分的警戒。 第五百二十一章、不要太久 苏向晚后退了一小步,然而这个轻微的躲避,基本都没起到什么作用。 赵容显压根都不在意,好像确定了成亲之后,他心定了下来,就不再在意这些细枝末叶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眼角落下来,直接挑起她的脸,而后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角。 亭子里一众人等已经散去了。 炉子上的水烧得咕噜咕噜地冒泡,蒸腾出一阵又一阵的烟雾。 苏向晚眼睛颤得厉害。 他是强势的,找到机会就不留余地的入侵者。 苏向晚应了他成亲,给他开了攻城掠地的口子,他光明正大,没了顾忌。 耳边嗡嗡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种气血翻涌带来的窒息感,意料之中地来临。 甚至比之前的那几次都更汹涌。 苏向晚脚步一软,差点站不住。 面前的人影,化成了几个重叠着,模糊的影子。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想方设法地平复心情,等这一阵情蛊的发作过去。 苏向晚恍惚之间,被赵容显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那阵清冷的木质香气,安宁了她的思绪。 苏向晚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方才被赵容显抓得太紧,此下都泛出了深切的红印。 她脸色苍白,有些忐忑地看着赵容显。 她斟酌了一下用字,慢慢开口道:“方才……我只是有些不习惯了,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装着若无其事淡定从容是很简单。 但心绪这东西,还真是由不得她。 苏向晚第一次发现,演戏学到的东西,这会全然排不上用场。 赵容显目光幽微。 苏向晚觉得,他好像发觉到了什么。 可赵容显意外地好说话,他只是道:“那本王等你习惯。” 苏向晚得以缓了口气。 他又出了声,“可是……不要让本王等太久。” “不会太久。”她应道。 这话不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这次的事一过,像有了默契一样,赵容显和苏向晚都没再提。 他待她的态度,变成了点到即止。 赵容显没有再靠近她一步。 除了眼神,依旧热烈深沉。 苏向晚心中愈发确定——赵容显起了疑心。 他对她的反常生疑,也试探了她。 只是赵容显不知道真正原因,他方才是给了苏向晚机会说出来。 可是她没有说,她不仅没有说,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赵容显就知道,这件事她暂时不想说,并且要自己处理。 他也有自己藏着的秘密。 水热了,沏开了茶水,氤氲飘香。 苏向晚想着事,有一搭没一搭抿着茶。 还是赵容显先开了口,他若无其事:“郝美人进宫之事,可需要我来安排?” 她飘忽了的心思,收拢回来,而后道:“不用了,经你手有过痕迹,对你反倒不好。” 这是她给赵昌陵埋的坑,不属于反派对付男主的手段。 男主中后期,开始变强,反派陷害他的一切手段,不但伤害不了他,反而会自食其果。 这是剧本设定好的套路。 “若是不经我手……”赵容显意会到她话里的意思,又出声道:“你有了新的目标?” 她说经他的手,对他不好。 那就说明,她要经过别人的手,让别人留下痕迹。 这个人,就是苏向晚新的目标。 苏向晚没回答,只是问他:“你觉得蒋流这个人怎么样?” 赵容显想了想,回答得很中肯,“文韬武略,性格沉稳,心性坚韧,为人有担当有胆识,也算是少年有成。” “也就是说他这个人长这么大,其实没吃过什么苦头,也没受过什么挫折对吧?”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并非如此,蒋家教子严厉,蒋流身为嫡长子,从小便比旁人要吃多三分的苦头,他前些年都去了军营历练,蒋国公给他下了命令,有了军功才让他回京,所以蒋流回京就得以身居兵部要职,也正正是因为有军功在身,此子家族显赫,又年少有功,不骄不躁,堪成大任,若没有意外,蒋家以后是要交到他手中去的。” 赵容显对蒋流的评价很高。 当然,这还是以他角度看来,很客观的说法了。 这要是换成她的角度,蒋流是可以单拿出来做男主的人物,那就不仅仅是优秀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这样严谨的门风,想来养不出废物。 名门望族几字,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也就是说,蒋国公现今就把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了。”苏向晚慢慢道。 “不错,你若是要觉得他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心机谋算轻了敌,怕是要吃大亏的。”赵容显听苏向晚说起蒋流的时候,是有些惊讶的。 蒋家人其实不少,主支旁支拉拉杂杂说不清多少人。 她倒是好,一挑就挑个最重要最显眼,甚至是赵容显自己都心存忌惮的人。 当然他不忌惮蒋流,是忌惮蒋流身后的蒋国公。 非敌非友才最危险。 苏向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是得谨慎一些了。” 蒋家势力盘根错节,十分复杂,也是她难以想像的庞大。 现今兵权大体分成两块,一块在京城,一块在地方手上。 而如今盛世太平,地方兵权以边防势力为主。 其中以三家兵力最强,如姜皇后娘家那边统领属于姜家的云南军,还有如今燕家掌着的燕北军,再者就是在西域一带驻守维稳的安西军。 蒋家的兵权势力不在地方军上,他们握着的是京城周边的兵权布防,除了御林军。 御林军是在皇帝自己手里的。 当然,京城边防的兵权是在蒋家手中,可正因为身处中心要点,各个家族势力都势必要来插上那么一脚,就连赵昌陵和赵容显都会有所安排。 皇帝有心平衡着各家势力,不可能让蒋家一家独大。 “蒋国公是个很狡猾又可怕的人,如若非必要,跟蒋家的交锋,能免则免。”赵容显例行地劝告一句,但苏向晚听不出什么阻拦的成分。 她甚至听出了几分纵容的意味。 能免则免的意思就是,不能免也没关系,捅出篓子来,他能扛着。 没有比这再让人安心的鼓励了。 苏向晚觉得自己信心又多了几分。 第五百二十二章、盘算目标 蒋国公这个人,剧本里人设就很狡猾,他手握兵权,也没想过造反不是,所以他就利用这兵权,处理跟各世家大族的关系,以至于方方面面都渗透进自己的势力。 蒋流和蒋瑶的母亲,就是老燕北王之女。 苏向晚早些时候研究大梁的人物关系,也研究得头晕,这里面每一个世家不用往上数,随便两个世家里出来的人,都能找出来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基本上就是这么些人在来回内部消化,你娶我家女儿,我嫁给你亲戚家的儿子,我女儿的女儿,又嫁给你儿子的儿子诸如此类。 但蒋国公势力渗透进去了,他也不搞结党营私,你看蒋流蒋瑶跟燕天放关系也算亲,可他们就从不往来,这是知道皇帝会忌惮。 总之呢,蒋家这一手玩的,全都是心跳,在危险的边缘上反复试探。 你要说他们想造反吧,人家兵权也算不上是实的,甚至都没学临王豫王搞派系争斗,可你要说他们不反吧,你整个朝堂里面拉一个人出来,他都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家里跟蒋家没有沾上关系。 哪怕是赵容显也不能。 对皇帝来说,就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苏向晚就跟赵容显说了自己的想法:“蒋家太低调了,我不得不把他们拉出来晒晒,你看现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皇帝也好,赵昌陵,姜皇后也好,自从你跟燕天放联盟起来,已经成了他们心头大患。当初我还听说顾大人要做什么禁卫军的统领,什么风头都给你占尽了。” 要说没有蒋家的顺水推舟,苏向晚是不信的。 他们躲在后头鬼鬼祟祟地,一点点看着赵容显拉足了仇恨。 你看这会谁有心思去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打破赵昌陵和赵容显敌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拉一家下水。 赵容显跟着道:“你想要让我借此从中争取到,肃整燕北势力的机会?” “燕北军始终是你目前最大的隐患。” 苏向晚不敢忘记,剧本里赵容显就是被燕北军拖死的。 “你打着蒋流的主意,便是要借着他的手,帮你把郝美人送进宫?” 苏向晚点头。 “我方才听你所说,这个人文武双全,谋略也自有些,不是什么脑子里装草包的废物,不好糊弄,你说他吃得了苦头,也受过挫折,可这些都是在蒋国公的目光下经历过来的,就像一个优秀的孩子,他在优秀并且强势的长辈教导之下成长,每一步都是走在踩好的框架之上,他的人生又传统又规矩,这种人不会意气用事,也不容易遭人算计,但有个很显而易见的空子可以钻。” “显而易见?”他眉头微蹙。 赵容显仔细想了一下,他没有想出来。 “你看看蒋瑶啊。”苏向晚忙道:“蒋家对男女要求完全不同,所以蒋瑶像花骨朵一样养起来了,蒋流心里,难免会轻视女人,还有一个吧,你说蒋流在军营里历练过,又是拿着军功回京的,那他家中对他私底下的感情生活,肯定是很严格的,他的感情世界比较空白,骗一骗还是不难的。” 赵容显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莫名地开了口:“骗?是了,你还用过楚楚的名义,骗过了燕天放,那么一个蒋流,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苏向晚脸上讪讪的,她清咳了两声,忙若无其事地道:“我自然不是自己去骗,这不是在说郝美人吗?” 实话说,燕天放可比蒋流难对付。 不然她当天不至于自己下场。 燕天放要的是脑袋空空又傻又天真的女人,把他当天当地当神一样爱慕崇拜,这种性格比较难演。 蒋流少年英雄,要配的是才貌双全的佳人。 郝美人不就刚刚好吗。 赵容显没说话。 苏向晚也算摸清楚了他几分脾性,忙就道:“毕竟我现在身份不同了,我都要成豫王妃了。” “……” 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冲着他笑,赵容显有心要就着这事再说什么,这会也静了——罢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 苏向晚就知道,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赵容显有个非常好的地方就是,他这个人翻篇的事,就是真的翻篇了。 哪怕以后再提起来,他也可以心无芥蒂,不会嘴里说的不介意,结果心里跟自己过不去。 苏向晚跟着道:“我要想用蒋家的手,帮我送郝美人进宫。” 当然,要找蒋家,也有另一个找蒋家的理由。 苏向晚知道,姜家坐镇云南,追源溯本,她这个情蛊说不定跟那里有什么干系。 要找个十分有能力的人,能把手伸到云南去的最好。 除却蒋家,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郝美人骗得过蒋流,怕是骗不过蒋国公。”赵容显凝眉道。 苏向晚应道:“我知道骗不过他,可郝美人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明明是盘算着别人的事,哪怕使起坏来,你也从不觉得她可恶。 苏向晚从来都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躲在他羽翼之下庇护的小麻雀。 她更不像猎鹰,也不像雄雕。 赵容显觉得,她或许更像一只鹦鹉,看着讨喜的,十分亲人,谁都想靠近过去看多两眼的鹦鹉,正因为如此,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忽略了鹦鹉的攻击性,若没有心存防备,就能被咬得鲜血淋漓。 待到晚上,赵容显陪着苏向晚一路回房,送她到了房门口的时候,她方才问起一个事来。 “我今日让人送过去的画卷,你看到了吗?” 赵容显就想起那副分成了四格,看起来像画又不想画的画卷。 “看到了。”他道。 苏向晚观察他的神色,“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赵容显很直接地摇了摇头,“未曾。” “……” 好吧,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向晚就想把答案告诉他。 不过赵容显先一步开了口:“你不必说,来日方长,本王会看出来的。” 苏向晚心满意足地回了房。 她也相信,来日方长。 第五百二十三章、你忠于谁 苏向晚回房没多久,青梅就来了。 她似乎等了很久。 床上是暖的,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裳都收好了,房里的暖炉刚刚换过银炭,壶子里的水也是热的。 青梅还备了热水给她洗漱。 苏向晚做了简单的洗漱,而后坐在在梳妆台前,准备把发髻松了。 青梅拿着梳子,很自然地过来帮她梳头发。 这似乎又回到了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青梅一边梳着,一边寻思着怎么开口。 或许是她想的时间太长,苏向晚就先出了声:“我约莫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想好了,跟着我,等同于背叛你原本的主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其实想明天再跟青梅好好聊聊。 可看青梅的模样,怕是没说明白,今晚上都没办法好好睡了。 苏向晚提起精神来,继续道:“我不是大方的人,你要忠于我,心里头就得磊落干净,身在曹营心在汉,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奴婢知道。”青梅小声地应了。 苏向晚看她这应的,明显就是还没想好。 “我问你,假如我现在骂你前主子,你要怎么办,你要陪着我一块骂,还是指责我不应该骂她呢?” 青梅静了一下,她想想,忍不住道:“可是姑娘你为何要骂她呢?她都死了,也没有得罪过你啊。” “……” 果然一如既往地死脑筋啊。 苏向晚想了想:“我想到她,我心里不痛快,就想骂她。” 青梅明显地为难了。 “还有,我不止骂她,我还要把她住过的三月居也铲平了,如果这样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青梅只沉默地帮苏向晚梳头。 她没有应。 正确来说,是应不出来。 苏向晚料想她也是应不了的,又开口道:“你肯定想着,我现在是故意在为难你。” 青梅摇摇头,没有往日的气焰,她低眉顺眼地回答:“姑娘做什么都是应分的,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怎叫为难呢?” “你说是这么说,可你心中却不服的吧,你知晓哪怕我真的骂你那个前主子,铲平了三月居,你也无可奈何,但不代表你认可我,对吗?” 青梅声音低低的,“姑娘,你为何要跟一个死了的人过不去呢?” 苏向晚听出她的难过来了。 “不是我跟死了的人过不去,而是你做错了,我必须把你拉回来。”苏向晚转身,拿过青梅手中的梳子,直直看着她:“你但凡说出来你对前主子忠心耿耿的原因,哪怕一个都行,我都不会逼你。” 青梅目光闪烁了一下。 “没有对吧?”苏向晚笑了笑,“自然没有,你连她人都没见过,你没有受过她半点恩惠,没承过她半点好,你们没有相处过,连情分这东西都没有,甚至你连她什么样子,什么性子,都一无所知,你忠诚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青梅说得磕磕绊绊的,“可……可奴婢进府,便是为了服侍她来的,这就是奴婢会在豫王府留着的原因啊。” “你可曾想过,若是个她心肠歹毒,心狠手辣,草芥人命的主子呢?如果是这样的人,你会成为她手里的刀子,为虎作伥吗?” 青梅哑了一下,不过她还是道:“奴婢只是奴婢,什么样的主子,不由得奴婢选择。” 苏向晚放下梳子。 她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青梅,我没办法要你。” 青梅颤了一下,咬着唇,好像要哭了的样子。 “你首先要分得清是非对错,人之所以是人,有别于其他生物,是因为我们会思考,你要留在我身边,我希望你自己会分得清善恶,也能辩得了是非,你连简单的是非黑白都不顾了,只想成全自己的忠诚,有一日这两个压在你身上,不仅把你自己压死了,也把我给连累了。” 苏向晚说的话语不算严厉,但脸色很严肃。 她必须让青梅正视这个问题,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她这么认死理的话,苏向晚以后要是被抓起来,成了要挟青梅的理由,别人让她给赵容显下毒,这丫头二话不说肯定会去做。 为了自己的忠心耿耿,可以不顾别人安危死活。 苏向晚不需要第二个江卢氏。 “我希望你除了是我的奴婢之外,你还是你自己,不需要为了我活着,你应该为了自己活着,成为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抛弃,能被换下来的奴婢,这样的忠诚有意思吗?你应该是不可被替代的,而我是因为你的不可替代,才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如此你才可以有长长久久的忠诚,而我因为有你这样得力的奴婢,也才可以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你我是互相成全的。”苏向晚起了身,直接往床边走去,“我没有要你跟着我的规矩走,我甚至觉得你这样倔的性子,还是你的个人特点,但我需要你脑子清楚。” 她盘算了一下。 红玉这个奴婢,更像是她的小粉丝,又好学又勤奋,承受力强,又肯努力。 翠玉是魏家派来的,够隐忍,够机敏,应变能力也不错。 但两个人都太软了些。 当初赵容显选青梅给她当豫王府的丫鬟,其实是考虑了很多方面的。 她自己可以笑眯眯地唱白脸,而青梅可以凶巴巴地唱黑脸。 足够强硬,气势又足。 管事丫鬟,是当家主母的臂膀,也是对外的门面,青梅完全足够撑起来。 苏向晚坐到床边,准备放下床帐的时候,青梅伸手过来,替她接了过去。 “姑娘,让我来吧。”她轻声道。 苏向晚就由得她去了。 床帐放下来,外头的烛光还是亮的。 青梅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出去外头,一盏一盏灭了烛火。 到最后,就只剩下门口的一盏了。 她站在烛火前,不知道出了什么神,站了一小会,才把最后的烛火熄灭了。 房间里黑暗下来。 “可怜的小丫鬟,会想明白的。”苏向晚自言自语。 她闭上眼睛,正准备睡觉,心上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苏向晚蓦地把手按上了心口——心跳均匀,安稳有力,又一点事都没了。 但这种感觉实在不美,她总觉得要出事。 得赶紧把那人体构造图画出来,交给永川才行。 苏向晚接下来需要用得上他的地方,还有很多。 想了一堆事,她筋疲力尽,终于睡了过去。 第五百二十四章、浓浓暖意 第二日的早上,苏向晚醒来就看见了青梅。 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苏向晚起床。 服侍完她洗漱,更衣的时候,青梅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她一边忙着一边道:“姑娘问我,能不能说出对前主子忠心耿耿的原因,奴婢昨晚上想了一夜,想到了答案。” “嗯?什么答案?” “常说饮水思源,奴婢能进府,能到姑娘身边,也都是因为前主子的关系,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我的存在,奴婢不能忘本。” 苏向晚要抑郁了。 她昨晚上给青梅灌了一脑子的鸡汤,可她好像没听进去。 “但姑娘说的对,奴婢不是为别人活的,是为自己活的,主子是什么样的,奴婢不能选择,奴婢能选择的,是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青梅顺着她的衣领,一点点扫平,继续说着:“姑娘问我,我都不曾见过前主子,如何肯定她的人品?奴婢的确不曾见过她,但奴婢觉得,她一定是个值得我忠诚的人,奴婢这么说姑娘可能不高兴,但王爷喜欢她,总是有理由的,奴婢想着,她必定是像姑娘这样好。” 虽然答案和结果,都跟苏向晚想要的不太一样。 但她的确被青梅的话感动了一下。 她其实很倔,但她并不是不会思考,青梅只是在坚持,她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哪怕这件事在她看来,或许很荒唐。 连一个人的面都没见过,就能一直忠心耿耿,这个概念真的很匪夷所思。 可苏向晚认为匪夷所思的事,在别人人生里,其实就是一件正常不过的小事。 “我可能不应该教你怎么做,而是该让你想,你该怎么做。” 青梅帮她理好了衣襟,才道:“奴婢知道姑娘的意思,我也可以跟姑娘说些你爱听的话,但那样的我,就不是我了,对吗?” 苏向晚笑了,颇是无可奈何的样子:“是啊,会顶嘴的你,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两人说着话,莫名都笑出声来。 外头阳光耀眼,夹杂着浓浓暖意。 冬天的尾巴,终于快要看不见了。 苏向晚带着青梅去木槿的房里看她,再一块吃早点。 她介绍了两人认识。 苏向晚就跟顺势跟木槿说了郝美人的事,“你经历不多,豫王府跟听风阁不同,听风阁是避世之地,而我把你从避世之地,拉进了危险中心,这是我的责任,我对不起你。” 她对木槿道歉。 木槿忙摇头道:“并不是姑娘拉我进来的,而是我要跟着姑娘进来的。” 苏向晚就问她:“豫王府并非安全之地,你会害怕吗?你若是害怕,我便送你去与世无争的地方,照看着你,让你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听风阁对苏向晚而言,是大恩。 她受了薛行托付,要对木槿的人生负责。 现在苏向晚想让木槿选择,需要先跟她说清楚。 “姑娘会留在此处吗?”她问。 苏向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会”。 “那我也跟姑娘留在此处,我不怕危险。” 苏向晚就直接说了,“你不是我的奴婢,我也没把你当过奴婢,你不用跟在我身边服侍我,你有才能,豫王府是个很好的地方,可以谋划适合你的前程,你留在这里,要为了自己的前程努力。” 木槿对前程这个概念,很是模糊,她点头道:“姑娘说这里适合我的前程,那定然是不错的,我都听姑娘的安排。” 她见识过豫王府的能力,木槿心有仰望,所以她没有拒绝。 苏向晚简直哭笑不得。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青梅。 这两人,简直走的两个极端。 苏向晚对木槿道:“青梅是豫王府出身的人,她会帮你,等你养好了身体,我们再慢慢筹谋。” 她跟木槿说完话,感觉心上宽了不少。 青梅和木槿这两个人,需要烦恼的事情,都告了一段落。 苏向晚终于可以全心全意腾出手,来忙自己的事。 她吃过早饭,就开始画画。 青梅是第一次看她画,不过她只大概看了看,就看出来大致轮廓,也知道苏向晚画的是什么。 她帮苏向晚摊纸磨墨打着下手,以至于苏向晚画画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断断续续地画了几天,基本就剩下一个收尾的工作。 收尾比画的时候略难一点,这天吃过了午饭,苏向晚又费了一个时辰去画,感觉眼睛都画花了,这才终于大功告成。 她收起笔来的时候,又感觉眼前晃了一下。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向晚第一时间就想起那天永川说的话——随着蛊主跟子蛊分开越久,蛊虫也会随之越发躁动,你根本没法控制你的心情和情绪。 这蛊虫还带副作用的吗?她现今心情平静,一点波动都没有啊。 青梅只以为她是累了,给她端了杯茶水。 “画了一天了,姑娘仔细身体。”她出声道。 “就是有些眼花。”苏向晚随口应了。 她喝了茶水,没休息多久,很快带着画卷,直接去找了永川。 永川正在院子里捣鼓药材。 天气不错,他那一堆堆的药材,又搬出来晒了。 满院子都是淡淡的药草味道。 见苏向晚过来,他头也没抬,“这么快就画好了。” “好了。”苏向晚开口道。 其实永川也有些好奇,她画的是什么。 他目光落在那画卷上,语气很随意:“就这个吗?” 苏向晚就把画卷递了过去。 “打开看看吧,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笑着道。 永川放下药材,很不在意地扫了两眼,复才打开了画卷。 画卷很长。 永川先看到的是一个头部的形状,心想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结果再往下摊的时候,就愣了。 人的身体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什么心肝脾肺肾,哪个位置,永川信手拈来。 但这一副画人体的图,却多了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肺不止是肺,还有叫“肺泡”的东西,此外还有很多小管子一般的东西。 头上的脑子,还有分大脑小脑。 一个心脏,还能分左右心房。 永川感觉自己像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被仔细地分割开来,连肠子分成几段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五百二十五章、要到东西 对症下药这个词听起来容易,但就是有很多症,你对不上。 永川现在遇见的问题,不是制药的问题,而是对症的问题。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道:“如果一个人的五脏肺腑生病了,是不是可以打开身体,来帮他治疗呢?” 苏向晚听得一怔。 青梅忍不住就道:“切开来,人就死了啊,怎么可能还能治?” 永川一副我不跟没见识的人说话的表情。 他大概看了一眼,又收起来,这才对苏向晚道:“画得……也就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吧,虽然乱七八糟,可也不是不能看。” 苏向晚正要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手里忽然被塞进了两个瓶子。 “给。”永川出声道。 他该大方的时候,永远不会吝啬。 苏向晚低头看了看,就见瓶子上用端正的文字写着“主”和“子”字。 “这是?” “就是你要找的那个,这东西本来就不稀罕,随便找找就有了。”永川撇了撇嘴,“本来你不帮我画什么画,我也是会给你的。” 苏向晚相信他,这应该没说谎。 这是永川本来就准备好的东西。 她笑着道谢:“谢啦。” 苏向晚拿到要的东西之后,要开始另外的计划。 她问清楚永川,这东西使用的注意事项。 问到最后,苏向晚记起一个事来,也问出了口:“我这两天,明明心情都很平静,可还是会偶尔出现一点不舒服,是蛊虫控制不住了吗?” 永川想了想,“不是,控制不住的话,你会直接发作,这种偶尔的不舒服,或者……跟蛊主有关,你会受他影响。” 苏向晚颇是无语地笑了两声。 也就是说,她只要不舒服,就会想起赵昌陵。 剧情强迫她这个女主,去想念男主。 还真特么是花样百出啊,苏向晚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快受不住了。 “我得尽快把这东西解决了,太膈应人。”她语气无比坚定。 永川欲言又止,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苏向晚想着他是忧心,跟着道:“我有分寸,你放心吧。” 她说完了话,没多加逗留,带着青梅又走了。 青梅难得地好奇:“永大人给的那是什么药,姑娘你不舒服吗?” 苏向晚拿着两个瓶子,对她道:“毒药。” 她要去下毒了。 年关一过,元宵紧接而来。 元宵再过,就是二月初二。 苏向晚找了赵容显,同他道:“我要出府一趟。” 赵容显并没有拦着,他只是问她:“你要去何处?” “顺昌侯府。”她道。 苏向晚要去顺昌侯府。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的三小姐,死在了临王府迎亲的路上。 她现今身份尴尬。 赵容显知道苏向晚的顾虑,他问道:“你要见妍若?” 苏向晚和顾婉从前有些不菲的交情。 他觉得现今她没有死,又回了京城,是想见见从前的友人。 她如实开口:“去见妍若,也是去见顾夫人。” 赵容显难得惊讶。 “你要见顾夫人?” 苏向晚笑着点了点头,“若是要见妍若,让她过来豫王府也无妨,可我要见顾夫人,便只能亲自上门拜访了。” 赵容显实则想不出她找顾夫人的意图。 他没有细问,只是转而出声道:“顾侯爷性情直爽,顾砚刚正刻板,顾婉又雷风厉行,可他们三个对着顾夫人,可都要怯上那么几分,如此你就可知,顾夫人并非好相与之辈,她身为侯府的当家主母,出身不低,脾气有那么几分,又最是不喜人玩弄心术,你去见她,只怕讨不了什么好处。” 苏向晚以前跟顾婉相处的时候,听她最常说的,就是家里的事。 顾夫人的性子,她也有所耳闻。 当初端阳盛典的时候,见过一面,高高在上,可胜在表里如一。 惺惺作态虚与委蛇这一套的功夫,聂氏玩得很溜,顾夫人是看不上的。 但她知道赵容显这么说,不止是因为顾夫人的性子,“你怕我去见顾夫人,讨不了好处,是因为妍若吧?” 赵容显就知道是瞒不过她的,“妍若只当你死了,前后闹过几场,有些难看,顾夫人心中不满,可想着人到底死了,最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然知道你没死,更是好端端地找上门去见她,她这先前的那些不满,可便全都要按不住了。” 苏向晚当初也想过顾婉。 她们之前来往,若说一开始都各自有各自的小算盘,后来也都是一片真心。 知道她死了之后,顾婉伤心难过是肯定的。 总想着事过境迁,一切安定之后,再跟顾婉说出真相。 原本计划是等个三五年的时间,如果顾婉把她忘记了,那就忘记了。 如果顾婉还记念着她,那便托几句口信,同她问几句好。 那个时候,顾婉的一无所知,是为了她好。 苏向晚现今回来了,需要想着怎么跟顾婉好好说才行。 她反而不担心顾夫人那里的问题。 她对赵容显道:“顾夫人不仅不会对我不满,她会喜欢我的。” 苏向晚可以算计顾夫人的心思,所以她胸有成竹。 顾婉是她的朋友,她不想对她用心机。 “那本王现在就让人安排,趁着日光尚早,早去早回。”赵容显出声道。 他一点也没有拦着。 赵容显从来都没有真正拘禁过她。 她知道赵容显会担忧什么,又出了声:“我一个人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害怕。” “……”赵容显静了一瞬。 她可全然看不出有一点害怕的影子。 苏向晚认认真真地道:“我想想还是不妥,顾夫人是侯府主母,身份在那里,总不会怎么为难我,但妍若脾气不好,她若生我的气,拿鞭子打我,那我是打不过她的。” 赵容显便道:“元思跟着你,她动不了你。” “万一顾大人也帮着她打我呢?元思不一定打得过他们两个人。” “……”赵容显无语了一下,“子书不会。” “万一要是会呢?” “没有万一。”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 苏向晚那口气都快要叹出来了,“我其实就想殿下同我一块去。” 第五百二十六章、认错人了 苏向晚想要赵容显跟她一块去顺昌侯府。 赵容显微愣。 “殿下在我身边,顾大人真要动手,也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是。”苏向晚浅笑嫣然道。 赵容显心想她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然而笑意却止不住渐深。 他无奈地开了口,“他不敢。” “对吧,你在的话,他自然不敢。”苏向晚还自觉十分聪明的朝他点了点头。 赵容显能掌控赵昌陵的动向。 换言之,赵昌陵也在他这里安插了眼线。 她出门一趟,总是冒险。 虽然她有信心能应付得了突发的状况,但目前的情势下,也难免让人忧心。 干嘛要做让人忧心的事不是。 赵容显性子内敛,便是担心到死也不会表现出来的,他开不了这个口,她来开就是了。 她又不内敛。 确定了出门事宜之后,赵容显让人安排了马车。 这是苏向晚回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出府。 她心情不错。 青梅知道她要去顺昌侯府见顾夫人,帮她换了一套隆重的首饰。 “姑娘打扮得体,是对她的尊重,世家的夫人,都吃这一套。”她诚心诚意地为苏向晚着想。 所以这会除了脖子有些酸,头有些重之外,苏向晚就没有别的问题了。 她盯着赵容显简单的发冠,目光羡慕。 赵容显被她盯得不自在,正襟危坐地出了声道:“其实本王并非真的不放心你,只是你的身份问题,还没解决,便不得不谨慎些。” 苏向晚也知道,自己现今见不得人的身份,是最大的问题。 她是苏向晚,可她又不能是苏向晚。 苏家的三小姐,是临王殿下的妾,哪怕没有真正拜过堂,人也已经从苏府迎了出去。 赵昌陵要带她回去,成了名正言顺的事。 当今的豫王殿下,不可能迎娶她当豫王妃。 这是让天下人笑话的事。 成亲两个字说得容易,可这又不是在她那个时代,两个人两情相悦,拿着户口本登记一纸婚书,就算成了。 皇室婚姻备受天下瞩目,当初赵昌陵迎个妾回去都隆而重之,封妃大事是要经过皇帝点头下旨的,否则一辈子都成不了亲。 赵庆儿已经死了,但是她设的那个局,到现在都残留着数不尽的麻烦。 “身份……的确是最大的问题。” 苏向晚想起了剧本设定。 剧情里面,赵昌陵为了娶苏向晚这个商女为正妃,又册封她为大梁国的第一个平民皇后,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民心和名望,很多时候能盖过身家背景上的不足。 说穿了,老百姓大多都是普通人,比起高高在上的贵女,他们更喜欢看到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出身平民的皇后,更能知晓人间疾苦,他们觉得,有这样的皇后在,老百姓的日子就会更好了。 而且谁能说得准下一个皇后,是不是就出在自己家了呢。 这剧情有些扯,但对于傻白甜的女主来说,简直是最好的安排。 苏向晚甚至想,要不要再按着原本的剧本,再走一次剧情。 薛行刺杀喜鹊那件事,她也是按照剧本说的,结果成功了。 身份上的问题,按照剧本的路线去走,大几率也是没问题的。 她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又连忙否定掉了。 苏向晚不能被剧本牵着鼻子走,假若她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无形之间,其实是在推动剧情发展的。 现今发生的事,似乎都在逼着她往主剧情上走。 她不能心存侥幸,自己踩进去。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她该怎么完美地解决自己的身份呢? 赵容显看她凝神想着事,估计她在为身份的事情伤神,出声对她道:“身份的问题,你不必忧心,本王已有安排。” “假的身份,很容易就被揭穿,你本来就是众人目光所在,娶妻人选,想必是事无巨细,连小时候吃几碗饭都能被扒出来,这事又容易留下把柄,怕是不容易。” 赵容显似乎胸有成竹,“本王自是有了万全之策。” 苏向晚被他说的万全之策,勾起了些微兴趣。 “什么万全之策?” 赵容显没回答她,只是卖着关子:“眼下先不能说。” 苏向晚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来。 “这么神秘。” “婚事不曾真正落定之前,变数太多,是本王不能掌控的变数,所以……不能说。” 他原先想的是年底之前落成婚事,来年开春便可成亲,如今想着,却觉得太久了些。 他说得很严肃,苏向晚被他这种严肃惹得有了几分紧张。 她觉得赵容显在筹谋的,肯定是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苏向晚又想开了,从前要娶她的事,不也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吗? 每个人做事的方法都不一样,她也就不追着问了。 马车“哒哒”走出去,熟悉的街市声音,又在耳边。 从豫王府去顺昌侯府的路上,要经过最繁华的京城大街。 那条大街再拐两个巷子进去,就是从前的苏府。 她从帘子里挑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人群错落之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苏向晚目光一凝。 似乎是发现她的异样,赵容显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看到熟人了?”他问。 苏向晚连忙放下帘子,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认错人了。” 京城里她原先认识的人不少。 赵容显也不会因着这点小事起疑心。 苏向晚又同他随意地问了一些顺昌侯府的事情,这个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揭过去了。 但方才人群里那一眼,还是让她觉得忐忑不安。 快到顺昌侯府的时候,苏向晚顺势提起了她的两个丫鬟。 “我想等木槿养好了身体,让她去广陵,把我的两个丫鬟接过来。” 赵容显没有多想其他。 他应道:“你从前那两个丫鬟,也算是忠心耿耿,横竖你正需要人,接回来也好。” 苏向晚心里想着别的事,没再开口。 顺昌侯府很快就到了。 赵容显已经让人过来知会过,门口早已经有人候着了。 之前苏向晚知道他跟顺昌侯府的关系好,但没有想到好到这个地步。 这里像他的另外一个家。 第五百二十七章、不受欢迎 顺昌侯府的下人对赵容显虽是畏惧的,但跟外面那些人的目光都不同。 外面人畏惧他,却也鄙夷他。 苏向晚从下人的目光里,不仅看到畏惧,还有敬重。 她忍不住出声道:“顾侯爷和顾夫人,想必都待你很好。” 一个家里的下人,侧面可以反应出主子的态度。 顾侯爷和顾夫人定然真心实意地关怀他,有时候不需要太多假惺惺的言语,也不用做些花里胡哨的事,以小见大,这些细节都是证据。 他语气平淡:“本王敬重他们,他们也尊重本王,谈不上好不好。” 苏向晚看他:“嘴上说的这么平静,表现得却很诚实嘛,殿下也许没发觉,你进了顺昌侯府之后,整个人都没了棱角。” 如果说在外头,他是竖起高墙整装待发的战斗姿态。 在这里,就像卸了盔甲,放下心防归家的战士。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因为你。” 苏向晚目光看向远处,她认出那是顾婉所在的院子,当下分了一下神。 两人就走在石桥上,水光的倒影粼粼,她回头看他,收敛不住笑意。 苏向晚越看他,就多喜欢他几分。 她甚至希望,现在就走到了大结局。 走到路的尽头,邵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照例地低头行礼,恭敬地唤了一声:“殿下。”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邵武好像是正要说点什么话,却见到跟在赵容显身边的苏向晚,声音就卡在了喉咙了。 他是认得苏向晚的。 “苏……苏……”他的惊讶在脸上,一览无遗,然则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容显,又换上了正经兮兮的面孔:“姑娘安好。” 他行了一个礼,不是唤的苏姑娘,而是唤姑娘,也没多嘴问什么。 邵武没忘记,苏向晚已经死了。 全京城都知道她死在了嫁给临王殿下的路上。 她是赵昌陵的妾。 现在这个人不但没死,还出现在顺昌侯府,跟在赵容显身边。 邵武很警醒,不管她是谁都好,她都不可能是苏向晚这个身份。 苏向晚只能是死了的人。 她心下了然,也客气地对邵武点头示意。 苏向晚记得,这个人是顾砚手下。 邵武收敛了惊讶的心神,说起正事,“殿下,侯爷在前院等着了。” 赵容显问他:“顾夫人呢?” “夫人这会,应是在休息,殿下可是有事要找夫人?” 赵容显看了一眼苏向晚。 邵武心领神会,忙道:“那小人先为姑娘通传一声。” 苏向晚便道:“不急,我想先去见见顾大小姐,同她说几句话。” 邵武报上她的名字,顾夫人通常是不愿意见的。 若然要见,只怕也是看到赵容显的面子上,敷衍应付。 顾夫人心中没看得起她,对她不屑一顾。 苏向晚要找顾夫人说的事,不能放低自己的姿态。 她要等顾夫人自己找她,想要见她。 邵武点头应了,“那小人这就带姑娘去大小姐院子里。” 赵容显很放心她在顺昌侯府里头走动,没有多说什么。 苏向晚跟他悄悄地摆摆手,“一会见。” 她说的声音很低,动作也很轻,但邵武警觉,还是看到了。 只是看到了,他还是当看不到。 让他意外的是,平时话都不多两句的赵容显,却温声道:“好。” 邵武活像见了鬼。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带着苏向晚去见顾婉的路上,邵武态度谨慎了许多。 苏向晚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邵武没有多话,却也没有怠慢。 她问到了大概的消息,心中盘算着,就走到了顾婉的院子门口。 还没走进去,远远就听见了顾婉甩鞭子的声音。 她又在院子里练武。 邵武带着苏向晚走了进去。 他们进来得声响不大,没有惊动顾婉。 院子里的丫鬟本来要出声说什么,被邵武抬手制住了。 苏向晚就陪邵武站在角落里看着。 她看着邵武,心里想着,这是个十分小心的人,又注重细节。 顾婉武艺见长,鞭子破风,甩出一阵利声。 苏向晚寻思着,以她现在的状态,应该能跟元思胶着一下。 打却不是打不过的。 元思胜过她的地方,在实战经验,还有心计。 顾婉心机太浅了,不过若是能有实战经验,她以后会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高手。 看了一小会,顾婉练完了武,又收回了鞭子。 她身边的丫鬟立马走上前去,把鞭子接过来,顺势给她递上帕子。 快二月的天,春意盎然,是不冷不热正舒适的温度。 顾婉的额上,有细细的汗珠。 她擦着汗,就这么抬起头来,正好跟苏向晚望过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苏向晚缓了一口气,跟她点头笑了笑。 顾婉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简直像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你……”她说了一个字,又止住了。 顾婉似乎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好像不想跟苏向晚说话。 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惊讶,也不是不可置信的疑惑,更不是什么恍然大悟的愤怒,总之,苏向晚设想了很多情况,都没有想到像现在这样。 顾婉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她不想看见苏向晚。 苏向晚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 她小时候,见到讨厌的大人来家里,也是这样的表情。 苏向晚看不懂——顾婉是认出来,还是没认出来,抑或是发觉自己被欺骗,所以对她生了厌恶,就不想见她了? 这个可能性是有的,顾婉原本就是爱憎分明的性子,她掏心掏肺对人,容不下欺骗。 苏向晚心想,如果顾婉真的生她的气,她会好好解释,取得顾婉的谅解。 哪怕要遭受冷脸,哪怕要听几句难听的话。 她做好了心里准备。 苏向晚面色平静地冲顾婉客气道:“顾大小姐。” 顾婉捏着鞭子,使劲瞪她。 最后似乎是憋不住了,忽然对着旁边的丫鬟喝道:“把人给我押起来。” 这话一出,不仅苏向晚愣住,邵武也愣了。 他面色一变,连忙对着顾婉道:“大小姐,有话好好说,这可是豫王殿下带来的贵客,可千万动不得啊。” 顾婉似乎被豫王殿下几个字刺激得不轻,整个人都炸了:“你算什么东西,轮得上你教我做事。豫王殿下?”她冷笑了一声:“赵容显亲自来我都不怕他,何况他带来的人?” 第五百二十八章、谁告诉我 情况不好,顾婉火气起来,谁都压不住。 邵武还想再说什么,顾婉飞身过去,迅速地朝他出了手。 邵武其实武功不弱,只是他没想跟顾婉动手,这会就成了束手就擒的状态。 顾婉手脚利落,她不打邵武,只是三下两下用鞭子把邵武捆了起来。 她随手又取了放在角落里练武的另一道鞭子,对着下人吩咐道:“把院子给我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苏向晚看得眼皮直跳。 她很久没看见这样大发脾气的顾婉了,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当初顾婉是怎么把苏兰馨打没了半条命的。 顾婉身边的几个丫鬟是会武的,她们走到了苏向晚旁边。 只是她们才一伸手,就被凭空打过来的石子,砸得退了回去。 赵容显让元思跟着苏向晚。 他原本躲着,这会不得不现了身。 苏向晚就看见,顾婉的眸色亮了一下。 她颇是不屑地看着元思:“就知道你会在。” 元思可不是邵武,他不会顾忌顾婉,要是顾婉来打他,他会毫不手软地把顾婉打趴在地上。 只是他没想跟顾婉打,元思打算带苏向晚走。 顾婉这会发了疯,不知道要对苏向晚做什么。 “走。”他对苏向晚道,简洁利落。 苏向晚觉得这会,她应该跟元思走。 但如果走了,可能这个结,估计就没法打开了。 她不相信顾婉会对她出手。 顾婉把鞭子捏得“咯咯”作响,她看着元思,恨声道:“真以为我打不过你了。” 苏向晚没有说话的机会,因为顾婉朝元思直接出了手。 跟她原先想的一样,两个人胶着了一会。 但元思毕竟是打斗的老手,他懂得钻顾婉的弱点,很快又占了上风。 就在苏向晚觉得,元思会在这一招之内结束战斗的时候,顾婉作势朝她出手,引得元思分出心神来救她,这么一个来回的功夫,元思的手就被顾婉的鞭子缠上了。 顾婉练武的鞭子用料实在,被捆上来,基本就很难挣脱得开。 元思若是对着别人,不至于如此轻敌,但这会的这点轻敌,直接把局势扭转。 顾婉把元思也捆住了。 这简直是出乎意料的结局。 苏向晚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根本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形容。 说好的心机浅,实战经验弱呢。 顾婉这是用了外挂吧,偷偷给自己刷了个满级。 就算她是利用了元思轻敌这个机会,但不可否认的,她居然赢了。 她还在愣神的这会功夫,顾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屋里带。 邵武和元思被捆在院子里,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苏向晚没有挣脱来。 方才顾婉冲她甩的那鞭子,是留了一手的。 也是这一鞭子,让她想起了那时候蒋国公府举办的秋日宴。 当初为了骗过聂氏,她跟顾婉在山脚下,串通起来,演了一场大戏。 为了足够逼真,顾婉朝她甩了一鞭子,赌着顾砚会及时赶到。 那时候她吓得够呛,这一回,她或许是有了经验,鞭子稳了许多。 苏向晚感觉到,顾婉没有要伤她的意图。 这个感觉,让她安心,所以她想看看,顾婉想做什么。 捆了邵武,抓了元思。 这又是为了什么。 顾婉把她带回了房里,她重重关上门,发出“砰”地一声。 而后她猛地回头,连声音都带了几分激动,她抓着苏向晚的肩膀,又气又无奈地开口道:“你怎么被抓回来了?” “???” 她缓缓打出了三个小问号。 苏向晚自认为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就算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声色。 这会她却是结结实实地懵了。 “你知道……我没死?” “我知道。”顾婉的回答比她想的更夸张,“我不仅知道你没死,我还知道你被一个冒牌货顶替了身份,你做了一个局,把赵容显骗得团团转,而后躲了起来。” “……”苏向晚连解释的功夫都省了。 “顾大人告诉你的?”她问出来,觉得不对。 顾砚说不定都没顾婉知道的这么清楚。 顾婉也不瞒她:“是许和珏告诉我的。” 苏向晚乍然听见这么个名字,眸色微动。 这个被她遗忘到脑后的人,存在感低得都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许和珏甚至还告诉了顾婉,那么现在借着顾婉的口告诉她,是不是也是许和珏设想好的? 人心很复杂,她不敢小看许和珏,这会也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可怕。 苏向晚想起顾婉方才跟元思对上手的事,跟着问:“你的武艺大有长进,是他指点你的吗?” 顾婉完全没心机,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武功底子不错,但比之元思不足,制胜的关键,是出其不意,以你的心机,是想不出来这些的。” 许和珏的心机,搭配着顾婉的身手,才是今天侥幸赢过元思的原因。 “对对对,他也是这么说的。”顾婉忙道,不过她说完这句话,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瞧我,现在又不是叙旧说话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救走。” 苏向晚微怔,“救我?” “对啊,你费尽了心机躲起来,就是为了躲赵容显对吧?”顾婉一副我全都知晓的表情,“他要娶你回去当豫王妃,你肯定吓坏了,这换做是我,也肯定要跑的,躲得越远越好。” 苏向晚脸色尴尬了一下。 “那……那你不怪我瞒着你?” “怪?”顾婉觉得她的话莫名其妙,“你这是逃命的事,我为何要怪你,我说了,再说了,顺昌侯府跟他关系多亲密啊,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苏向晚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哭笑不得:“我原先看到你的脸色,真以为你生了我的气。” “这算什么事,姐姐我跟你是过命的交情,这点鸡毛蒜皮的东西,还值得生气?”顾婉瞪着她:“我顶多气你不争气,怎么被赵容显被抓回来了。”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不行,我得想法子把你送走,让赵容显翻天下地也找不到你。” 第五百二十九章、操碎了心 顾婉神色认真,没有一丝玩笑。 苏向晚想象了一下让赵容显知道顾晚一心要助她逃走的情景,不禁头皮发麻,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我不走。” 顾婉明显没把她这句话听进去,“你放心吧,许和珏很聪明,他什么办法都能想到,我带你去找他,他一定能救你脱离苦海。” 苏向晚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许和珏已经成功地把顾婉在心里驻扎了一个强大的形象。 顾婉现今对他,十分信赖。 “你怎么知道他会帮我?”苏向晚问她,“他说过会帮我吗?” 顾婉直言不讳,“他说过,我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他一定会帮我。” 苏向晚眉头皱起来:“妍若,你可知道,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他帮你,一定不是毫无目的。” 顾婉没心思,遇上许和珏,简直是小白兔遇上大灰狼。 她武功再好,许和珏再病弱,拿捏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苏向晚自然而然地为顾婉担忧。 顾婉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只是坚定地对她道:“只要是能帮到你的,欠什么人情债都没关系,老实说,我一直很后悔,当初想要看赵容显的笑话,没早点给你提醒,我总觉得我害了你。” 苏向晚无奈地笑道:“这算哪门子害,真正害我的人,也都被我收拾干净了。” 她在这个时空,接受到了很多之前从未有的真心善意。 苏向晚来的时候,用了最坏的心思想顾婉,这是因为她深知人心险恶,所以总会下意识把人想坏。 她反省自己。 人的心,可以有无限的恶,也可以有无限的善。 为了这些她所遇到“善”的人,苏向晚想做一个,不那么自私的人。 她愈发能理解,赵容显是什么心情。 想起赵容显,苏向晚就对顾婉认真道:“你不用帮我想什么法子,我不打算走了,不管走到哪里,我也总会回来的。” 顾婉听得一愣一愣的,“赵容显没有这么神通广大,你不用怕……” 苏向晚摇摇头:“我的心在这里。” 顾婉迷茫地摇摇头,她听不懂。 苏向晚轻轻舒了口气。 “意思就是……我喜欢赵容显。” 她用一种平静而自然的心情,说了出来。 顾婉不敢相信。 她吓得不轻。 这比当初听见赵容显喜欢她,还让她惊讶。 最后,顾婉得出了结论。 “他给你下了情蛊。”她十分肯定地对苏向晚道。 苏向晚眉头一跳。 她状若无意地开口:“你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荒唐吗?”顾婉看着苏向晚的眼神都变了,“我听说只有情蛊,才能让一个人,不知理智地爱上一个原本不喜欢的人。” 苏向晚不动声色地笑道:“也是许和珏同你说的。” 顾婉点了点头,“我原先都不知道还有这样可怕的东西。” 苏向晚只是微笑。 她觉得这个许和珏,真是到了不得不重视的地步了。 他竟然知道情蛊。 苏向晚现今觉得,他知道的东西,远比她知道的要多。 这个节骨眼上,她正在为这件事筹谋计划着,恰好就有这么一个人摆在她跟前。 她更加确定,这些都是许和珏的计算。 “还好你不知道,要是知道,当初不知道会不会铤而走险,用在陆君庭身上。”苏向晚一点怀疑的痕迹都没表现出来。 顾婉是个死心眼的人,假如许和珏真有什么问题的话,该是让她去发觉,而不是直接挑明了说。 况且,苏向晚未知许和珏的底细,琢磨不清楚这个人,也不能妄下定论。 顾婉提起陆君庭,脸色明显尴尬了一下。 她现在回想自己那段作死的过往,都有些面上无光,自己也觉得丢人,“我那时候大概脑子不大清楚。” 说完这句话,她又回过神来,“哎呀,重点不是这个,我们在说你跟赵容显的事。”顾婉一颗心都要操碎了,“这赵容显那么坏,我真真要愁死了,他肯定要欺负你的。” 顾婉坚定不移地觉得,苏向晚被诡计多端的赵容显欺骗了。 而苏向晚烦恼的事,跟顾婉差不多。 她觉得顾婉被诡计多端的许和珏蒙骗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情一时间都有些微妙。 只是顾婉明显想的更简单,她对着苏向晚义气豪云地道:“算了,真喜欢的话,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知晓是拦不住的,大不了……以后真出了事,我给你撑腰,你比我聪明,他最多欺负你没有家世,可我有,我手下也有自己的人,我以后就是你的家世。” 她永远拥有把一切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能力。 苏向晚以前就知道,她这样简单的人,总是活得快乐。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她意有所指。 如果许和珏真是对她不怀好意,苏向晚也会帮顾婉讨回来的。 顾婉有信心。 苏向晚一样有信心。 顾婉想起外头捆着的人,又出声道:“我方才见到你,只以为你是被抓回来了,情急之下,就把元思捆了。” 她有些犹豫:“我现在……把人放了?” 苏向晚看着门口:“不用了,他现在就站在外头了。” 顾婉惊讶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连忙走过去,一把打开来。 门外邵武一脸苦兮兮地守着。 元思靠在栏杆边上,目露不屑,仿佛在说着——凭你这三脚猫的也绑得住我? 她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顾婉“砰”地一下把门关了。 苏向晚给她倒了杯茶水,“你这是没经验,下一回绑人的时候,光是用鞭子,那是不够的,你得一并把他们身上藏着的物件都卸了。” 坚韧的皮鞭不容易挣脱。 可人家身上藏着削铁如泥的刀子啊,割一道皮鞭,不在话下。 顾婉一拍手心,“对啊,他们身上藏着东西呢,我方才就应该把元思给扒干净了。” 她语气惋惜。 并非因为自己思虑不周惋惜,而是没能趁机会教训元思惋惜。 她看着苏向晚,又像回到了以前跟她一块吐槽的时候,“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绑着他。” 苏向晚想着这回元思被她绑了一遭,以后怕是不会轻敌了,顾婉要再出手,估计不容易。 她开口道:“还有机会的,你可以问问许和珏,我觉得他很聪明。” 顾婉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是吧,你也说他聪明。” 苏向晚弯着眼,语气揶揄:“你这般喜欢他,什么时候安排着,让我见他一见?” 第五百三十章、有了改变 顾婉被苏向晚这话噎了一下,有些支支吾吾地:“这……这个……” “怎么了?不想让我见他?” “当然不是!”顾婉忙道。 苏向晚端详着她的神色,问她:“你莫不是喜欢人家,结果人家不知道吧?” 顾婉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你是知道的,我之前因为陆君庭,闹出一些糟心事来,那个……名声不大好,我总怕他觉得我是个轻浮之辈。” 苏向晚就确定了,顾婉是真的喜欢许和珏。 就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许和珏的另有居心了。 当初在运河船上的一次举手之劳,到后来的刻意接近,再到如今顾婉喜欢他,焉知是不是他的一场算计呢? “其实吧,我大哥同我说过一些关于许和珏的事,他大抵是有些看不上的……” “应该说,顾大人疼惜你,哪怕是再好的人,他都总能挑出刺来。” 顾婉不由得笑了一下,她跟苏向晚交心底地说了:“其实不仅因着他那病恹恹的身子,也因为他不怀好意,我虽然没什么心眼,但也不是真蠢,许和珏接近我,心里肯定是有别的算计的。” 这句话,苏向晚还真是有些意外,“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也没想好,之前你不在,我没了帮我出谋划策的人,又不敢同别人说。”顾婉舒了口气,“现在你在便好了,大哥有事情瞒着我,只让我离他远点,也不说为什么离他远点,我寻思着我得知道原因,我才知道该怎么办。” “知道原因之后呢?” 顾婉看着她:“他要是打我的主意,来害我爹我大哥,那我就先宰了他,再戳瞎自己的眼睛。” 她说得斩钉截铁,苏向晚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我不了解许家之事,但当初大约推测,他其实是想借着顺昌侯府的关系,利用赵容显的势力,来帮他达到什么目的,害你们倒是不至于。” 顾婉一口气松了出来:“我懂了。” 苏向晚也说得很直白,“如果他娶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借助顺昌侯府的关系,借助赵容显的关系。” 顾婉解开了一个疑惑之后,思绪也清楚了很多:“我愿意帮他,也愿意为了他去请求我家里帮忙,甚至是赵容显帮忙,但若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一起,我不会要的。” 她讨厌算计。 顾婉会心甘情愿地帮一个人,但绝对不能答应,被利用着帮一个人。 苏向晚心里摇了摇头。 要是许和珏真想骗顾婉,她还真不是对手。 苏向晚觉得,她真的应该见一见许和珏。 至少,原本的计划,也要变了。 两个人久别重逢,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时间一下子就过了。 最后还是邵武上来,在门外出声道:“大小姐,夫人院子里的嬷嬷来了,说有事同你交待。” 顾婉应了一声,继而对苏向晚道:“我娘兴许要吩咐我什么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苏向晚温和地点头笑道:“你去吧。” 她知道,顾夫人要见她了。 苏向晚现今,是麻烦的代名词。 顾夫人知晓她没死,还回来了,甚至是跟着赵容显过来,一块到了顺昌侯府,再见了顾婉,绝对是坐不住的。 她跟京城里其他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顺昌侯府在火上烹煎,顾夫人不是一个怕事的人,别人或许在想,怎么避免灾难的发生,她更倾向于,直接解决灾难。 顾婉出去不久,邵武就回来,对着苏向晚道:“姑娘,夫人要见您。” 顾夫人来了顾婉的院子,她在偏厅见苏向晚。 苏向晚对她的印象,还在那年的端阳盛典。 如今再见,差别并不如何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个端庄优雅的贵夫人。 只是凶一点而已。 她并不笑容满面,也不客客气气,脸色冷冷的,她用脸色写着“我不待见你”几个大字。 苏向晚跟她行了个礼,顾夫人态度淡淡的,甚至没有让她坐下,也没有给她上茶。 “下人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顾夫人拿眼角看她:“苏姑娘不仅没有死,还回来了。” 苏向晚也不急不忙:“夫人不敢相信的,还有更多,我不止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跟豫王殿下在一块,以后也会在一块。” 顾夫人愣住。 她有些生气:“你竟这般不要脸面。” 在顾夫人看来,出身商女的苏向晚,因为赵容显来她面前耀武扬威,跟从前的顾澜没有什么区别。 顾夫人看不起这种人。 她不会看轻赵容显,但不会因为赵容显,就对他的女人格外宽容。 苏向晚被她骂,她还是笑眯眯的。 顾夫人就更加生气,她不仅不要脸面,还不知道廉耻。 她直接挑明了,“豫王殿下的事,我是管不着,但苏姑娘,你跟我家妍若往来,我不同意。” 顾夫人一点都不客气:“还有,你别以为殿下喜欢你,高看你,你就了不起了,单凭你依仗的这么点喜欢,真的算不了什么,你要在豫王府站得稳,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要是得罪了我,只怕不会好过。” 她说的是事实。 顾夫人不用对她做什么,光是靠那点喜欢庇护着,赵容显护不了多时的。 苏向晚态度诚恳:“我心里明白,顾夫人的作用多大,所以眼下我跟夫人见面,并不是来交恶的,是来交好的。” 顾夫人气笑了。 连自己的女儿,她都不允许跟苏向晚往来。 她现在说,要同她交好。 “痴心妄想。”顾夫人连正眼都不给她:“你哄男人的手段,对我没用。” 苏向晚平心静气地同她说:“夫人会愿意跟我交好的,殿下说过,顾家有一半,是侯爷撑着,而另一半,是夫人撑着,是以我觉得,夫人哪怕是为了顾家的前途,也会愿意跟我交好。” 聪明人做事,都不谈喜好,只谈利益。 苏向晚能让顾夫人,对她的肯定,压过自己的喜好。 不待见她没关系,认可她的能力就行了。 当然,那句话不是赵容显说的。 只是,顾夫人听起来,多少会顺耳一些,她又不能跑去问赵容显不是。 果然,顾夫人的脸色,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第五百三十一章、亲事问题 不过,顾夫人的脸色缓和下来,不代表她对苏向晚就愿意和颜悦色。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顾家的前途?”顾夫人摇摇头:“你以为顾家的前途,是殿下几句话就能决定的,单靠你吹吹枕头风,能让殿下高看一两眼还是怎么的。” 她看着苏向晚,不再有什么愤怒的情绪,甚至语气都变成了怜悯:“你大概是搞不清楚状况,顾家有今天,从不是靠着谁走上来的。” 苏向晚朝她笑道:“顾家的前途,的确不在殿下手中,而在顾家子孙后代手上,确切来说,顺昌侯府有嫡出的一双儿女,尤其优秀,以后顾家的前途,端看他们。” 没有一个当妈的会觉得自己孩子不好。 尤其顾砚不单单是一表人才,为人磊落又正直,也能算年少有为。 顾婉从前败坏了声名,好在现今安分,总算不再冲动毛躁,性情开朗又直爽。 有这么双儿女,顾夫人心里是挺自豪的。 苏向晚这么说,简直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苏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知道妍若的前程,就该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顾夫人语气好了不少,她开始以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跟苏向晚说话:“妍若她最坏,就坏在没有心眼,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可偏偏她出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看顺昌侯府的风光,可风光一并同行的,是数不尽的艰险,你是个麻烦,我是妍若的母亲,既知晓你同她往来,就不能眼睁睁看她牵扯进这些麻烦里,你有能力去应付,可妍若没有,她最终只是苏姑娘手中的一面盾牌而已。” 苏向晚问她:“顾夫人又焉知,我不是妍若的盾牌?” 顾夫人语气嘲讽,“顺昌侯府的门第,就已经足够当她的盾牌,苏姑娘只要离她远远的,对她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顺昌侯府给她的盾牌,能维持多久呢?”苏向晚伸出手指点了点,比了一个“一”的手势,“我姑且算算,不足一年吧。” 顾夫人语气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收回手指,很和气地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仅能成为妍若的盾牌,还可以成为顺昌侯府的盾牌,若顾夫人一意孤行,那顺昌侯府,很快就要没了前途。” 顾夫人笑了一声,显然是无语到了极点。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若是按顾夫人年轻时候的性子,她非扒下苏向晚一层皮不可。 她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 这样狂妄! “顾夫人不用生气,我是不是在说混账话,你听我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来下定论也不迟。” 苏向晚态度太有自信。 顾夫人看着她,竟心生犹疑。 她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小一些,顾夫人竟然会因为她,有了忌惮,她觉得荒唐。 可她却道:“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时候即便是豫王殿下到我跟前来,也别想我对你手下留情。” 苏向晚就道:“可是夫人,我有些渴了。” 顾夫人气得差点掀了桌子,“你……” 苏向晚继续道:“我站着同夫人说话,也有些累了。” 她得寸进尺,在拿捏着顾夫人能忍受的底线。 比她想的要沉得住气,顾夫人到底没有发作。 她按捺下怒火,吩咐下人,给她备了座,上了茶。 苏向晚喝上了茶。 这个时候的她,终于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 方才跟顾夫人之间,一来一往,试探她的脾气,也试探她的心思。 顾夫人没有耐性,她板着脸:“你现在能说了吧。” 苏向晚端着茶盏,“顾夫人,若我没记错,顾大人还尚未婚配吧?” “的确未曾婚配,可这到底是顺昌侯府的家事,轮不上苏姑娘过问吧?” “这很快就不是顺昌侯府的家事了。”苏向晚慢慢道。 顾夫人皱起眉。 她听着苏向晚继续道:“顾夫人可知道,南诏国有一位七公主,今年已到了及笄之年。” 顾夫人知道南诏国,但她并不会去了解,南诏国有多少位公主,她连九公主是谁都不知道,就更加不知道她是不是及笄之年了。 “这跟南诏的七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顾夫人深在闺阁,自是不大清楚这个中厉害,如今南诏受制于吐蕃,他们自是迫不及待想对我大梁国示好求援,这当中有一种手段必不可少,那就是和亲。” 苏向晚语气平稳,她所表现出来的气定神闲,让顾夫人忍不住信服。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 “南诏若送公主过来和亲,那必定要在世家里面选一个人当公主的驸马。” 顾夫人脸色煞白。 大梁国其实不乏合适的世家子弟,但顾砚无疑是最危险的。 和亲不仅是一场政治联姻,关于两国邦交,更会顺理成章变成朝堂里排除异己的一把好刀。 若得了有心人的算计,最后和亲之事,落在顾家头上,那么娶进来的公主,就是悬在顾家头上的一把刀。 “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是刁蛮任性,南诏国的公主可不跟我们大梁女子一样,她们不拘礼教,顾家若是娶了南诏国的公主进门,那就等同于供进了一座菩萨,不仅顾大人的前途没了,以后只怕也是家无宁日。”苏向晚喝了一口茶,十分享受地眯起眼来:“顾夫人这个婆婆,不好做啊。” 顾夫人拿不稳茶盏。 她觉得这件事太可怕了。 苏向晚骗不了她,南诏的七公主,会不会到大梁和亲,很快就有定论。 顾夫人能冒这个险吗? 她不能。 “吐蕃和南诏为难,南诏不日就要派使者来朝,而南诏今年有个七公主恰好及笄,这些事串联起来,结果如何,根本不难想到,只是很多人没有去留心而已。”苏向晚看着她:“而这些恰是殿下,顾侯爷,顾大人所留心不到的东西,你现在问他们南诏,他们想到的只有年老体衰的南诏王,以及底下如日中天争得你死我活的三个王子,他们想的是朝堂,是政事,而我能想到的,恰恰是他们以为不相干,也不会想到的东西,夫人现今还觉得我不能当顺昌侯府的盾牌吗?” 第五百三十二章、两个收获 顾夫人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 一个想要在豫王身边站得住脚的商女,她需要笼络人心,得到支持,来弥补自己缺少的家世。 顾夫人觉得,苏向晚这种黄毛丫头,最多也就打打顾婉的主意。 她没想到,这个人从来就没动过顾婉的心思,她直接越过了顾婉,打她这个当家主母的主意。 顾夫人能做的事,比顾婉多太多了。 她的手段和才智,经历,眼界,也是顾婉不能及的,更别说顾夫人在这样的位置,在京城望族的女眷中,有一定的威望和话语权。 如果苏向晚是来寻求她的支持,那么顾夫人毫无疑问处于上风。 她分明是求人的,应该低声下气。 可现今苏向晚表明了自己的姿态,她不是来求顾夫人支持她,而是顾夫人必须支持她。 她们之间,苏向晚是主导地位。 原本苏向晚就算跪下来求她,顾夫人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可现在,换成她需要苏向晚的帮助。 南诏的七公主,只是她亮出来的一张牌,顾夫人知道,苏向晚还有更多的牌,她现在不敢再小看她。 “我应该尽快给子书定一门亲事。”顾夫人忙道。 不仅要尽快定亲,最好连婚事也赶快办了。 南诏的公主,不可能屈居人下为妾。 顾砚的妻,位分不能低,需要有让人都忌惮的家世。 她可以有心机,但不能歹毒。 可以不漂亮,但必须有素养。 顾夫人现在开始想这件事,就觉得自己有太多的事要忙了。 苏向晚起了身,朝她微微点头:“夫人,我应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等到南诏真派了七公主来朝和亲的那时候,证明我所说如实,我再来同夫人讨要我的人情。” 顾夫人深深看了苏向晚一眼。 她做出了让步:“如果苏姑娘所言如实,今日你的提点,就是我的人情。” 不仅是人情。 顾夫人觉得,以后也可以支持她。 苏向晚同她规矩地行礼告别,她走了出去。 今日来见顾夫人,她有了两个收获。 一是顾夫人的人情。 二是顾砚的婚事。 应该说,她本来的目的,是顾砚的婚事,只是借机,拿了顾夫人的人情。 苏向晚出了门口,准备回顾婉的房里。 顾夫人让人调开了顾婉,这回她们说完了话,顾婉应该也要回来了。 她走到廊下,脚步一顿。 顾婉就在回廊的尽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走着。 似乎看见苏向晚出来了,她面上一喜,连忙走了过来。 “谢天谢地。”顾婉松了一口气,“我母亲没有为难你吧?” 苏向晚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动。 顾夫人方才说顾婉,最坏就坏在没有心眼。 出身高贵的侯府嫡女,要是没心眼,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算计了去。 顾夫人才会觉得,顾婉会是苏向晚的盾牌。 苏向晚想着,她跟顾夫人,或许都小看了顾婉。 顾婉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楚,她是大智若愚。 苏向晚就对她道:“顾夫人请我喝了杯茶水,我们好好说了会话。” 顾婉就笑了,“这杯茶不好喝吧。” 她拉着苏向晚往回走,“方才我母亲一派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往常我在房里写了几个字,丢了几张纸她都知道,没理由明知道我有客人,还把我叫走。” 顾婉的手暖暖的,苏向晚任她拉着,心里安宁。 知道前路不易,她现今越发珍惜身边所有的一切。 苏向晚对她道:“所以我去见你母亲,你就在外头等着我?” “我大概知道我母亲找你是为了什么,她心中总是觉得我单纯又天真,却忽略了自己的女儿挥起鞭子来能一次打飞两个壮汉。”顾婉颇是无奈地开口:“从前你我往来,她看不上你的出身,但没闹出什么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跟赵容显在一块,她定然就坐不住了,可她见识过我的脾气,对我没有办法,就只能从你下手,这就叫……柿子拿软的捏。” 苏向晚但笑不语。 顾婉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她没想到你这个柿子不但不软,还要带刺。” “那要多得你平时无事,总是同我提你母亲,我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脾气,也就好应付了。” 顾夫人跟顾婉,脾气上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可她们都是典型的凶在面上,心里很明事理,不然苏向晚不会在顾夫人身上动心思。 “你知道我方才多怕我母亲跟你动手吗?”顾婉撇了撇嘴,“她以前说不过我,就会打我。” 苏向晚摸摸她的头,装出了同情的语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婉被她逗笑了,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她擦了擦眼角因为大笑沁出来的泪水,又开口道:“你走了之后,我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 苏向晚手上紧了紧,她对顾婉道:“我不会走了。” 以后跟豫王府,顺昌侯府,共同进退。 两人走回了房门口,顾婉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突然好像看见门口来了什么人,当即就笑不出来了。 苏向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能让顾婉露出这样神色的人,也就是赵容显了。 他走上来,对着顾婉说话,目光却在苏向晚身上。 “本王来接人。” 顾婉不怎么舍得放人,当下语气不好:“都没说几句话就要走。” 赵容显面色淡漠,“顾大小姐话说不完,可以写信。” 苏向晚早见识过他的毒舌了。 顾婉这么多年来,没有被气成心肌梗塞,真是心脏能力强大。 她看见顾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耳边甚至还能听见顾婉把牙齿咬得“咯咯咯”的声音。 苏向晚想着再说下去,赵容显不会怎么样,顾婉要被气疯了是真的,连忙就对她道:“我过两天再来找你,京城不大,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顾婉看了一眼赵容显,“我就是怕有人关着你。” 在她的心里,苏向晚现在过的,完全是犯人一般的生活。 苏向晚哭笑不得,她又道:“放心吧,我就是偷跑出来,我也要跑出来见你。” 顾婉那些不高兴,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第五百三十三章、言语如刃 苏向晚会说话,顾婉听她说,眉开眼笑。 还没等她开口,赵容显就出了声:“她偷跑不出来,豫王府守卫森严。” 他毫不客气地给顾婉泼了一盆冷水。 苏向晚眉头一抽。 果不其然,顾婉被这盆冷水泼得心都凉了。 苏向晚赶紧地跟她告别:“那说好,下次再见。” 她说完,迅速地拉着赵容显要走。 没想到赵容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平时话都没两句的人,走之前又补了一句:“要见人,递了帖子到豫王府来见。” 他给顾婉又补了一刀。 苏向晚简直不敢去看顾婉的表情。 她只听见顾婉冲着下人喊道:“我鞭子呢,把我鞭子拿来!” 随后就是一阵气急败坏地大骂。 苏向晚听得都忍不住心疼她。 她对赵容显道:“你下次别跟妍若说话了,她会疯的。” 苏向晚总结了一下,顾婉这么多年没疯,真不是因为心脏够强大,而是她跟赵容显也没几次正经见面,更别提说话了。 这样看来,还是让赵容显别开口了。 赵容显还颇有理的样子:“本王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不知她为何听不进去。” “……” 大佬你真不知道她为何听不进去吗? 装得真是一手好傻啊。 赵容显还问她:“你可觉得本王说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赵容显好像有点不高兴。 平静里头,隐藏了一丝细微的不悦。 这还是要归咎于从前她战战兢兢,揣摩赵容显的性子已经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境界。 以至于现在他只是语调变了那么一丝丝,她就能敏锐地察觉出来了。 苏向晚忙摇头:“当然没有,殿下怎么可能说错话,要是错了,那也是妍若的错。” 赵容显就安静了下来。 他似乎把苏向晚的话听进去了。 一直到两人上了马车,苏向晚寻思着他这阵不悦应该也过去了,这便又出了声:“你跟妍若计较什么,她性子便是如此,但其实对你没有恶意,骂归骂,但从前也肯定过你的为人,比起外头笑脸阿谀奉承,背地里又给你捅刀子的人好不知道多少倍,对吧。” 赵容显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胶着。 他开口:“本王不曾同她计较。” 苏向晚想着这么多年,他真是要计较,也早计较了。 的确是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跟妍若过不去。 她没想到点上。 赵容显慢慢地出声:“你若是偷跑走了,那疯的就该是本王了。” “……” 又猝不及防被撩到了。 他靠近过来,苏向晚一点都不敢忘记情蛊的事,心思紧绷得都快成一条线了。 这种又酸又软的滋味,着实不大好受。 只是赵容显并没有做什么,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继续道:“这也是实话。” 天底下只有他,说个情话像在正经谈公事。 苏向晚无奈又好笑:“我就那么说说,又不是真要跑。” 不过就是因为她随口说的那句话而已…… 但她很快就想到,顾婉这么生气,也不过是因为赵容显说的几句话。 言语如刃,在意的人,听着总是扎心。 他心里头或许真的认为,她有可能会走。 不然他不会在意这句话。 苏向晚就跟他提起了顾夫人的事:“我方才见过了顾夫人。” 赵容显微微颔首:“我知道。” 苏向晚把南诏七公主的事情也说了。 这个七公主不是苏向晚凭空捏造出来的。 剧本里,的确有南诏使者到访的情节。 根据正常套路,南诏来和亲的公主,定然是美丽又妖艳,她谁都看不上,只对我们天选之子的男主情有独钟。 于是被男主深爱一无是处的女主,就顺理成章成了南诏七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使尽了一切手段,要弄死女主。 女主因为这个恶毒女配的出现,又再一次误会男主,还要离开男主,结局自然是女主被虐了一通,而后她恍然大悟——啊,原来都是这个坏女人在搞鬼,我居然一直在误会伤害最爱我的人。 反正七公主,就是另外一个炮灰角色。 赵容显一样惊讶。 他的确不曾留心过南诏的公主,他问苏向晚:“你同顾夫人提起此事,是为了子书的婚事?” 苏向晚点头道:“我要用顾大人的婚事,来拉拢蒋玥。” 这些都是赵容显始料不及的。 “蒋玥她尤其有能力,而且她还是国公府出身的人,只是这个人太精了,我拿捏不了她,但我可以制造一个共同的利益,把她拉上我的船,以此获得跟她一同合作的机会。”苏向晚很认真:“这些是我正在经营的人脉。” 赵容显顺势道:“你跟顾夫人说了和亲之事,他日此事成真,顾夫人心中定然感激你,她也会记着你的人情。” “人情是开始,我需要顾夫人的支持。”苏向晚声音温和:“不是因为任何人才获得的支持,是我靠我自己能力得到的支持,陆君庭也好,蒋玥也好,顾夫人也好,这些都是我手中可以驱使的力量,这些力量能够让我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赵容显没有出声。 苏向晚话里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 她从不会说空话,而是切切实实地去付诸行动。 倘若当日说成亲的话,是一时冲动,那么今日步步为营的筹谋,显然不可能是冲动。 她不仅可以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还会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这是苏向晚的决心。 “我觉得……” 苏向晚正说着,马车忽然急停了下来,直接吞没了她后半句话。 她晃了一下,又坐稳回来。 赵容显眉头轻蹙,轻声问外头的元思:“怎么了?” 元思在外头驱使马车,语气平静地应道:“没什么事,只是方才路上突然跑出了一个孩子。” ——那就是很小的意外了。 苏向晚挑开马车里的帘子,看了看外头。 路上人并不多,也不嘈杂,一眼就能看清全部。 她正要放下帘子,手上忽然麻了一下。 就像是触了一下电,那股麻麻的感觉,从手上,又传回了心里。 苏向晚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在心里又开始骂起了编剧。 苏向晚能感应到,赵昌陵就在这里附近。 第五百三十四章、一堆问题 苏向晚看不到他赵昌陵。 可他却在能看到她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讨厌。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隐约躁动,不安。 子蛊在感应到了蛊主之后,那是一种挠心挠肺的急切。 苏向晚被迫感觉到了牵肠挂肚。 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是因为情蛊带来的反应,但还是抗拒不了,想要去见那个人的心情。 这才是情蛊最可怕的地方啊。 “你脸色很差。”赵容显忽然道。 苏向晚知道他并不好糊弄,只是道:“我方才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赵容显不疑有他,“本王可也认识?” 苏向晚跟着就道:“殿下不认得,此人是我在广陵之时认识的。” “广陵?” “是的,所以我有些惊讶,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苏向晚脸色并不好看,“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本来不想跟赵容显提这件事。 去顺昌侯府的路上,人群错乱之中,她好像看见了安继扬。 那是一张很难认错的脸,自有特色。 苏向晚被赵颖和抓走之后,一度还担心过安继扬的问题。 但是事情真的太多了。 她不是记性差之人,只是这个人的威胁还没显露到眼前来,苏向晚就暂且把这事往后挪挪。 关于她的身世,苏向晚并没有多大感觉。 安西大将军和安夫人,就是npc甲乙。 而安继扬这个人,目前看来,他并没有什么野心。 这些事情,她需要找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再一件件跟赵容显细说。 苏向晚得确保牵涉其中的魏家,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比安继扬迫在眉睫的,是情蛊,以及她的身份,可还没等她顺完这些事,这个问题就提前,放到她的面前来。 如果她没看错,那个人真的是安继扬呢? 他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他来做什么,他身上背负的秘密,这背后会不会又藏了什么算计和筹谋? 不去想还没什么,一想脑子里黑压压的一大堆问题,接踵而来。 苏向晚难以控制地忧愁。 赵容显见她没有直说,也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这个人……很特别?” 苏向晚点了点头,“你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说魏家有一个秘密吗?” 赵容显的面色有丝微妙,他点头道:“记得。” “这个人跟魏家的秘密有关。”她轻微舒了一口气,“不过吧……我现在也不是特别清楚,需要再费点时间和精力,去查一查。” 苏向晚得先确定安继扬的下落。 这个人现在之于她,就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魏家的事……”赵容显才开了个头,苏向晚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开口道:“魏家到底帮我良多,他们比苏家更像我的亲人,所以此事,我还是想自己去查。” 苏向晚先开口,拒绝赵容显要帮她的好意。 好在她说的合情合理,也没有任何能让人起疑心的地方。 赵容显收回了要说的话。 他眼神有点古怪,苏向晚说不准他是个什么心思,但最后赵容显只是道:“或许没有什么秘密,不过是你想多了而已。” 苏向晚心有点堵。 赵容显是不知道内情,所以这么云淡风轻。 电视剧里,所有拼命要藏起来的秘密,当有了第一个发现的人之后,就代表这个秘密总有一天是要公诸于世的。 所有想要把秘密压着的人,最后都只是变相地加快这个秘密暴露的脚步。 苏向晚没想过压着。 她想的一直都是,如何在最低伤害之下,让这个秘密显现出来。 苏向晚大概地试探了一句。“如果魏家真的藏着什么秘密,足以翻天覆地的那种……” 赵容显明显没有把这话当一回事,“不要小看魏家根基,只要不是谋朝篡位,通敌叛国之罪,其他秘密,不足以颠覆魏府。魏老太爷虽隐身幕后,可名望地位都在,他只是不愿意做什么而已,若他愿意,凭他能力,魏家不是今日光景。” 这话有些欣慰,但也让人忧虑。 魏家有根基,不容易出事,可如果来日要颠覆魏家的,就是赵容显自己呢? “你这么说的话,那魏家就是很厉害了。”苏向晚漫不经心地把话题绕了过去:“说起来,我回京这件事,也得让他们知道才好。” 赵容显这才道:“此事,本王已有安排。” “你有安排?” 苏向晚没有想到。 赵容显也没有告诉她,到底是什么安排。 他只是道:“你再等一些时候,那时候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苏向晚对他比对自己还有自信。 赵容显说能迎刃而解,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这剧本里只有男主的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回到豫王府后,赵容显就去忙自己的事,苏向晚回了房。 她先去看过木槿,跟她说了一会话。 木槿有永川帮忙调养,恢复得很快。 她自己在床上待不住,偶尔开始去院子外头走动。 苏向晚对她道:“等你身子好了一些,我想让你去广陵,帮我接红玉和翠玉回来。” 这个节骨眼上,她们两个不会轻易信任外人。 木槿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不过她却道:“我这一去广陵,来回要耽误不少时间,姑娘身边兴许是要用人的时候,不若让别人去走一趟?” 她不是不愿意。 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路途奔波上。 木槿不放心苏向晚在豫王府,她已经从鬼门关里走上一回了,知道这里不是个安全之处。 “我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苏向晚开口道:“豫王府的人不合适,陆君庭更不合适,我身边现今能用得上的,也就你和青梅二人。” 木槿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些人,姑娘,你还记得,当初阁主给过你一块木牌吗?” “木牌?” 苏向晚回想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当初薛行,给了一块代表会员身份的木牌给她。 他还说过,听风阁,是京城的耳朵。 这个地方,涉及江湖势力。 “姑娘想让我去,无非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京城里头虎视眈眈的,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可这些都是朝堂中的势力,要置身事外,用上这股势力恰是最好的,而他们之中不乏能人,安稳地接两个人来,是很容易的差事。” 第五百三十五章、生死不论 “还可以这样?” 苏向晚从来没想过。 她之前就没好好琢磨过木牌的用处。 从前她觉得自己置身事外,这东西大概是另一个什么支线剧情开启的道具,她没心思去走别的剧情,所以拿过来之后,只是束之高阁。 而现在,木槿提醒她,这块木牌的用处。 “姑娘大约是不知道,阁主给了你什么样的东西。”木槿说起薛行,眼神温柔起来,“这木牌里,是阁主大半辈子经营累积下来的人脉和关系,他想必是知道,姑娘往后会用得上,所以才把这木牌留给了你。” 通晓消息,只是听风阁的一个对外信息渠道。 但木牌,才是最有用的东西。 之前薛行说的什么借助江湖势力,是这个意思。 是把他现成的势力,借助给她用。 还真的是金手指? 她自己辛辛苦苦去经营顾夫人,蒋玥的关系,到头来不如女主光环得到的道具厉害。 苏向晚真庆幸自己是女主,她要是女配,得拼到头发都掉光了,才能赶得上女主用一点气运就能得来的东西。 不过她高兴不起来。 女主能有这样的机遇,代表男主也有,而且还比她更厉害。 “我该怎么使用这个木牌?”苏向晚问她。 木槿摇头道:“我不知道,阁主给你的时候,没有提起过吗?” “他给我木牌的时候,只告诉我怎么通消息……”苏向晚说着,领悟过来。 她记起那个机关,以及那个格子。 “我需要去听风阁走一趟。” 春日的屋檐下,有飞燕驻足停留。 这一阵停留在察觉有人声后,又被惊走了。 顾砚从外头,推门而进。 金玉酒楼里,偶有古筝乐声,有一声没一声地,带着一点恹恹的气息。 赵容显就坐在桌前。 顾砚朝他点头行礼,开口道:“王爷,可有吩咐?” 赵容显伸手,从桌上递给他一个画卷。 顾砚拿过来,在赵容显面前打开来看。 画里是一个男子。 赵容显出了声,语气清冷,却是不容辩驳的坚决:“用尽一切办法,都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顾砚一看赵容显的脸色,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赵容显已然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势在必得的神色了,这代表他对这个人十分重视。 就是当初的燕天放,他也不曾这样严肃认真。 “这是什么人?”顾砚忍不住问。 赵容显也没有瞒他:“安西大将军之子,安继扬。 安继扬的名字,京城里没几个人听过。 但安西大将军这个名头,却大得能吓死人。 顾砚不知道安继扬,远在西域,寂寂无名,就算是之前有人提过,也很快被抛诸脑后。 这个人大抵是个废物,才会这样没存在感。 但他知道安世英,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偏偏赵容显还补了一句:“人在京城,找到之后,抓回来,生死不论。” 苏向晚准备去一趟听风阁。 上一回她跟赵容显去顺昌侯府,行踪被盯上,这回她要出门,需要摆脱赵昌陵的眼线。 她喊来元思和青梅。 “我们去金玉酒楼。”苏向晚规划好了路线。 赵容显留着元思保护她,所以她所在之处,必有元思。 反过来说,元思所在之处,就是她的下落。 “我自己一个人从金玉酒楼离开,你们不用跟着。”苏向晚对他们道。 元思知道她的意图,开口道:“他们会根据我和青梅的位置,判断你在哪里,我们留在金玉酒楼,赵昌陵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会自己一个人离开。” 这是障眼法。 是很小的手段,但很有用。 元思跟青梅是保护她的,所谓保护,那必然是要寸步不离。 苏向晚一个人离开,在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危险,哪家的护卫和奴婢,敢这么心大。 他们不知道,元思和青梅,打从心里肯定苏向晚,他们都相信,苏向晚做好了一个人走开的准备,她就有应付危机和自保的能力。 苏向晚对他们道:“目前我需要防着的,也就只有赵昌陵的人,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危险。” 当然,她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我备了这个信号弹。”苏向晚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子,“以元思的脚程,收到我发出来的信号赶过去,约莫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若我遇上危险,我会放出信号,争取出这一刻钟的时间,足够等得到他赶过来。” 青梅跟着道:“而我负责筹集人手,随后赶上。” 元思看着那竹管子,领悟过来:“所以你才选金玉酒楼,这里脱身容易,调集人手,也容易。” 苏向晚笑着夸他:“跟着我久了,总算有些默契。” “……”元思白了她一眼。 明明说着正事,最该严肃认真,她却像溜出去玩一样,毫无危机感。 说起来,她这个人就算是被逼到了绝路,也总让人觉得还有生机。 苏向晚身上从来都看不见绝望两个字。 也正因为此,元思觉得王爷身边有了她之后,前路都变得光明。 如果有一日真走到了无可解的死局,苏向晚会是唯一的逆转。 一行人就准备出发,去往金玉酒楼。 金玉酒楼的掌柜,还是熟悉的董飞鹏。 苏向晚认得他,他也认得苏向晚。 她开口,很客气又友好,“董掌柜好。” 董飞鹏汗毛直竖,“姑娘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很久以前,他就见识过赵容显对这个女子的态度。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董飞鹏没有打听过,但也或多或少知道一点。 他不敢小看苏向晚。 “我有事,需要让董掌柜帮忙。”她和和气气的,端不出一点架子。 董飞鹏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元思,忙道:“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就好,谈不上什么帮忙。” 苏向晚就看着元思:“董掌柜是个好人,你好好同他说,不要欺负他。” 她说完,跟董飞鹏微微笑,就进了厢房。 董飞鹏看苏向晚走开,忍不住跟元思道:“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主子。” 他们以前都觉得,赵容显身边的女人,会尤其厉害。 结果这性子,看起来出乎意料地软。 ——王爷竟喜欢这样温柔乖巧的。 元思听着,在心中冷笑。 ——她最会装模作样蛊惑人心。 这又给她哄过去一个。 “是啊,她自然是最好说话的,你来日便知晓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想到转机 元思从前跟着赵容显,来去从不多说废话。 苏向晚不一样,她对着不同的人,永远有不同的面孔。 她对董飞鹏和颜悦色,并非是以为如此就能讨得谁的喜欢。 在赵容显手下,从没有以德服人这么一说。 要让他们服气,打从心里认同你,敬佩你,和善是没用的,需要有过硬的能力。 她只是很懂得捕捉人心。 赵容显过于冷硬,做事永远说一不二,而现今有了她的存在。 苏向晚让董飞鹏觉得,她是个好说话的人,若然有一日,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事,人总会趋向于,找王爷身边最好说话的人为切入点。 她给别人留了机会。 别人自以为是可以利用她,其实反被她拿捏住。 赵容显这样强势的主子,有一个就够了,站在他旁边,扮猪吃老虎,就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董飞鹏轻松不少,就问起元思:“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元思敛起神色,同他一一交代了。 董飞鹏虽然心中轻松,办事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连忙记着了,而后亲自去安排。 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任何人。 苏向晚坐不过一会的功夫,元思便回来道:“都妥当了。” 厢房里有小道通往隔壁房间。 她起身,直接走了过去。 那边已经备好了更换的便装衣物。 苏向晚利落换完,从房中直接离开,出了金玉酒楼。 她去了集市口的酒栈旁,上了租好的一辆马车,一路往听风阁而去。 听风阁坐落位置偏僻,路上安静极了。 苏向晚在距离听风阁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下了马车。 她走路前往。 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暖风气息。 听风阁的四季,有不同的颜色。 春日时分,恰是阳光灿烂,百花芬芳,水色磷光互相辉映着,布成了最生机盎然的美景。 门庭萧条,苏向晚直接走了进去。 听风阁里很安静,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见。 她见识过这里人庭若市的模样,也见过这里最空寂宁静的模样。 苏向晚在敞开的门栏前面站着,面朝碧水亭台,深深呼吸了一下。 “我回来了。”她开口道。 无人回应,她这句话说出来,显得又空荡又荒凉。 苏向晚知道这里不会有人回应,她只是需要说点什么,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感。 听风阁是她当苏向晚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转折点。 对她而言,有格外特别的意义。 苏向晚总以为自己要好久以后才会回来,现今她站在这个地方,才意会到那些想起来很熟悉的事情,果真都过去了。 她站在了新篇章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苏向晚所在的剧情线上,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下半段。 堆积在她跟前的事情,总是一段接着一段。 苏向晚鲜少有这样放空的一段时间。 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之前一直想不通,绕不过去的事情。 “我其实并非什么都没改变。”苏向晚眸中映着湖光,在平静底下,有着看不见的暗流,“我不必去改变什么剧情,因为我自己,就是剧情最大的变数。” 除非剧情再抹杀掉她的存在,把她直接顶替,不然原本的结局,根本不可能到来。 苏向晚这会,好像想到了破解赵容显这个死局的方法。 方法其实很简单。 也是她从前不可能想到的一点,那么…… 接下来就是怎么做的问题了。 苏向晚收敛了心思,朝着熟悉的路子,到了从前薛行所在的院落。 她没忘记此行到听风阁的目的。 那时候薛行在院子里栽下的花朵,在无人照料之下,都开出了最艳丽的花。 她循着记忆,找到那时候书架上的机关,动手一扭。 寂静的房间里头传来轻微“咔”地一声,一个盒子弹了出来。 平平无奇的盒子,看不出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苏向晚拿出木牌,还有写好的字条,一并放了进去,最后把盒子关上。 除了一开一合“咔”地一声,一切安静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站了一会,寻思着又扭开了机关。 这一回盒子没有弹出来了。 苏向晚正研究着,忽然觉得院子里好像响起了什么声音。 —— 不是好像。 是有人的脚步声。 听风阁荒废了这么久,又地处偏远。 苏向晚走的时候,遣散了听风阁的人,此处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可以让人惦念。 这里不应该有人来的。 她在房里寻思着对方身份,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心上浮上几分疑惑。 脚步声很轻,不是那种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轻。 反倒是悠闲地,还带着几分从容不迫。 ——这个人好像对听风阁很熟悉。 是听风阁从前的旧人? 苏向晚仔细去听了一会,发现这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地没了声响。 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去了。 只要不是赵昌陵的人,苏向晚就不怎么担心。 她想了一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影踪迹,安静得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苏向晚走出去,看了看花道两旁。 柔软的泥土,有踩踏过的痕迹,方才的确是有人走过。 她并不想探究对方是谁,苏向晚只知道,她要忙的事情忙完了,现今最稳妥的做法是,从听风阁里迅速离开。 她按照来时的路回去,走到正门前空旷透风的门栏之前,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苏向晚顿了一下。 然而等她站定去听,那脚步声又不见了。 ——简直诡异。 正当她觉得渗人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凭空伸出来一只手,一下子搭上了她的肩膀。 苏向晚原本就防备着。 对方这么一靠近,她下意识就想用袖子里的药粉。 可对方似乎摸透了她的路子,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抓住了。 她惊讶还未定,那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别动手啊,是我是我。” 这声调,简直不能再熟悉了。 苏向晚有的那么点惊慌,一下子都吞回了肚子里。 “陆君庭?” 第五百三十七章、再次见面 苏向晚回头看清楚来人,满目的问号。 陆君庭那声音,简直盖不住的高兴,“我还以为是我凭空生了幻觉,没想到真的是你。” 苏向晚收好了袖子。 她也算是虚惊一场了。 方才那些奇奇怪怪的脚步声,原来是他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忍不住问道。 陆君庭没有回答,反而问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忍不住都笑了。 上一次豫王府见面分开,结果并不怎么愉快。 但苏向晚了解陆君庭这个人,他尤其想得开。 以前就是这样,只要跟他说清楚,哪怕是一时间无法理解,一时间无法解决的事情,他自己回去琢磨一下,就能通透了。 他不会总在一个问题上为难自己。 苏向晚若是遇上太强大的敌人,她会明哲保身,伺机而动。 陆君庭会锲而不舍地从各个方面,死心不息地尝试击破,这种人天生很难会感到沮丧,也从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苏向晚不用担心他,她知道陆君庭有一天调整好了,度过了这一个关,就等同于他又升了一级,在个人成长这一方面,她没有能插得上手的地方,只要等着就行了。 一块共过患难的人,就是有这个好处,彼此都知道对方安然无恙,在各自的领域努力,争取在哪一日需要对方的时候,成为对方坚实的臂膀。 这会再见到陆君庭,苏向晚心里还是挺感慨的。 “我回来这里,办一点事。”她看陆君庭,还是跟从前差不多的意气风发,心中很是欣慰,“你看起来还不错,果然不用我担心你。” 陆君庭撇了撇嘴,颇是不满地开口:“你别小看我好不好,今日的陆君庭,已经不是昨日的陆君庭了。” 苏向晚从上到下打量他,“感觉也没长高多少啊。” “我变的又不是外在的东西。”陆君庭拍拍心口,“都藏在里面了。” 他依旧没怎么个正经的样子。 苏向晚习以为常地摇摇头:“我怎么看你都还是只有三岁。” 陆君庭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她这些话气急败坏了,他游刃有余地回道:“你个两岁的好意思嘲笑我三岁?” 苏向晚忍不住给他鼓掌。 “行了,现在懂得顶嘴了,还说不过你了。” 陆君庭看她笑着,目光忍不住移开些许,“分开多时,我怎会毫无长进?” 他不甘于止步不前。 当初苏向晚去了广陵,陆君庭等着的,就是再见之时。 他哪怕走不到苏向晚的前面,也起码能走到她身边。 只是这些,他还没来得及让苏向晚看见。 苏向晚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很肯定地出声道:“我看到了,你很有长进,出乎我意料地长进。” 陆君庭喉咙微微干涩。 他没让苏向晚看出异样,只是拿着折扇,故作轻松地又扇了开来:“你出乎意料的事,还多着。” 苏向晚问起他来:“不过……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陆君庭桃花眼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神机妙算,料到你有一日要来这里,所以我提前来这里等着你,这不,就给我等到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 苏向晚没把他这话当一回事,这人要是有一天能好好说话,那才是奇怪了。 “我方才一度以为自己大白日见了鬼。”苏向晚拍拍心口,“差点没给你吓死。” 陆君庭目光迷蒙了一下,“我跟你差不多了,也觉得见了鬼。” 他说完,似乎是觉得说过了,又改口道:“你……自己一个人来?” 苏向晚点了点头。 “赵容显……他……居然也没让人看管着你?” “没有。”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可能有信心我跑不了。” 陆君庭的心,微微往下沉。 “看来,他应是没如何为难你。” 苏向晚反问他:“你看我像是吃了苦头的样子吗?” 陆君庭笑了笑,语气讽刺:“也是,你要是待在我宸安王府,我也舍不得为难你,指定是变着法子讨你欢心,指望你能长长久久地留着。”他说着又像是挖苦自己:“堂堂豫王殿下,真遇上喜欢的女子,跟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 陆君庭已经很敏锐了。 他在所有人都不曾察觉到的时候,就知道赵容显对苏向晚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不要在苏向晚面前乱说话,别惹出什么误会来。 其实哪里是自己想多了呢,分明是希望赵容显能藏着这点心思一辈子,教苏向晚永远也不要发现才好。 至少给他多一点时间,待他能追上苏向晚脚步之时,能堂而皇之地以竞争者的姿态跟他对峙。 陆君庭总在想,若然他早一步去广陵找苏向晚,那时也许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最起码,还有些胜算。 他这语气里微微酸涩,苏向晚又不蠢,当然不可能听不出来。 “我待你,从来坦诚,是因为把你当我知己好友。”苏向晚直接道。 她其实挺喜欢陆君庭的。 应该说,陆君庭这种类型,很讨大部分女子欢心,你真要说出他有什么缺点,还真说不出来,虽然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可他是那种,一发现不足,也敢于面对不足,并且改掉不足的人。 你能看到,他的优秀是踏踏实实点滴的成长。 可惜,时机不对。 苏向晚又不玩养成,也不吃什么相遇于微时这一套。 她没有走过平坦的康庄大道,没心思也没能力停下来等另外一个人的脚步。 “知己好友啊。”陆君庭笑了两声,“你把我圈死在这个位置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苏向晚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无形的安慰。 “你跟我若然深陷在一块沼泽里头,我必定要拼尽全力地想办法,让你我获得一线生机。”苏向晚看着他,目光又镇定又沉着。 这种沉着很让人心酸。 苏向晚语调缓且轻,又是前所未有地严肃:“我是绝对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不管的,你我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 “那赵容显呢?” 第五百三十八章、唯一稻草 陆君庭不依不饶,追问她道:“那赵容显呢?” “赵容显……我若是跟他一块深陷在沼泽里头,我会觉得,哪怕我想不到办法也没关系,他会想到办法救我出去的。” 这就是赵容显跟陆君庭的不同。 他的出现就伴随着她完全无法抗衡的强大。 她走得太累了,走不动的时候,也只有赵容显能拉她一把。 深陷沼泽的时候,她也会希望有人对她伸出一根救命的稻草。 而赵容显,是唯一给过她稻草的人。 或者更正确一点,他给的是从不是脆弱的稻草。 苏向晚再也不用害怕吃人的沼泽。 陆君庭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又怎知道我不是那个能拉你出沼泽的人?” 苏向晚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你当然可以,不用很久,你也可以成为那个拉我出沼泽的人,但我在等到你的之前,已经被别人拉出去了。” 陆君庭还想说什么,苏向晚就先一步开了口。 “我要成亲了。”她道。 这一句话,就严严实实地把陆君庭接下来所有要说的,都堵回了心口里。 他一番话语绕了又绕,捆得看不见缝隙,连带着整个心口都是麻的。 陆君庭抓了抓扇子,又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想让我拦着你吗?” 他想风度翩翩地甩开折扇,云淡风轻地说笑,却发现自己甩不开来:“好吧,那我让你不嫁,你会听我的吗?” “不会。”苏向晚想也不想地回答。 陆君庭走开了两步。 他面对着广阔的湖光水色,缓了两口气,方才道:“那就是了,你告诉我,莫不是还让我祝福你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同那赵容显什么关系,即便不是你,我跟他也不是能开口祝福的关系。” 他能不给赵容显捅刀子,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我只是觉得,我说出来,你就能想开一点。”苏向晚像对他很有信心,“如果是你的话,肯定很快就能想通,并且又利落又潇洒地放下。” 陆君庭想笑,可惜笑不出来。 ——她这可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啊。 “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陆君庭吐出话来,他抬起手,跟苏向晚摆了摆,“行了,你走吧,我自己在这里缓一缓,不然一会我怕我在你面前哭出来,这样就太狼狈了。” 苏向晚站了一会。 陆君庭很豁达,很潇洒,甚至比她想的还淡定。 她说不准,这是不是好事? 什么时候开始,陆君庭的心思,她都看不透了。 “那……我先回去了。” 陆君庭“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苏向晚觉得这时候她再说点什么都不好。 她收了声,迈了步子往外走。 那辆租来的马车,百无聊赖地停在林子里。 赶车的车夫,靠在边上打着盹。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听风阁里头,风铃敲击,发出一连串玲琅地回音。 陆君庭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似乎想了很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想不到。 他神色怔忪,以至于身边来人了,都不曾发觉。 一直到——他闻到了酒气。 陆君庭偏过头去看,窗栏边上,放着一壶刚刚打开的酒。 “喝酒吗?” 陆君庭眨眨眼,没有动。 苏向晚又问他:“我觉得你这会应该会想喝酒,我去阁主房间里搜了搜,你看,还真给我搜出一壶酒来。” “苏向晚,你……”陆君庭陡然哽咽,他眼圈也红了。 似乎是觉得这样太狼狈太丢人了,他再开口,颇是咬牙切齿:“我已经退无可退了,你非要在我心口上再踩一脚吗?”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陆君庭原本觉得自己很潇洒了,连自己都忍不住夸自己两句的那种。 可这回苏向晚去而复返,他觉得自己破碎不堪的堡垒,甚至都不用做什么,轻飘飘地就倒了。 什么狗屁风度,翩翩君子。 陆君庭瞪着她,目光愤恨:“你非要让我把话摊明白来说吗?” 他的情绪崩塌,整个人焦灼得像颗一点就炸的炮竹。 苏向晚看着他,是那种让他觉得十分刺眼的从容和平静。 愈发衬托出他的可笑。 他似乎没有什么好顾忌的,陡然出了声,声音尖锐:“你当真以为我在说笑,我为什么来听风阁……自然是因为你,我总想起同你在听风阁的时候,只有那一段日子,我才觉得自己尤其特别,你谁都瞒着,却唯独让我知道你所有的事。”陆君庭喘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像在哭,“我真的觉得,我对你而言,是不一样的。” 苏向晚开口,却清醒又残忍:“你陪我走过低谷,给过我无可撼动的支持,自然是不一样的。” 明明话这么好听,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陆君庭蓦地朝她吼道:“你骗我!什么不一样,都是骗人的,苏向晚,你说过的谎话太多了,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你分明还说过你不喜欢赵容显,你也同我说过你不嫁人,你都还记得吗?” 他咄咄逼人地质问她。 苏向晚并不解释,只是道:“我记得。” 她这样的冷静,在陆君庭眼里,无疑是火上浇油的。 他无法控制地激动起来,“那你就是承认你骗我了是吗?” 苏向晚应了:“是,你可以当我是骗了你。” 这句话彻底地激怒了陆君庭。 他忽然伸手,将苏向晚往后按。 苏向晚身后就是窗栏,她撞了一下,有些吃痛,下意识就皱起眉来。 陆君庭伸出手,隔绝了她的去路。 她被迫钳固在两人咫尺的距离之中。 他心膛起伏,眼睛红得好像要滴出泪来。 陆君庭恨声道:“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么近,这么近。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真要对她做什么,也没人能拦得住。 陆君庭发疯一般地想着。 只要低头,他就能亲吻到苏向晚,像自己无数次想象过的场景。 她没法逃开。 第五百三十九章、看清现实 苏向晚放松下来,她一点都不挣扎,甚至都不疾言厉色。 她不答反问:“你会吗?” 陆君庭看着她的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苏向晚这样的眼神了。 带着淡淡的怜悯。 像看着要不到糖,发脾气,胡闹的小孩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而他就像是费尽心思想要引起大人注意,不停恶作剧的小孩。 陆君庭心里荒凉。 现在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愤怒地,气急败坏地逼着她,吸引着她的注意。 “我会。”他像是赌气,低下头,朝她靠近。 苏向晚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看着他。 陆君庭不是开玩笑。 他真的会。 明明知道这个人不是属于他的,他却总忍不住要想,哪怕只有一瞬间是属于他的也行。 他靠近了些许,然而就在毫厘之差,苏向晚微微偏了偏头。 ——意料之中的失落。 陆君庭定了一下,而后把头抵在窗栏上,又像是靠着她的肩膀。 他轻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么有骨气,真的不会躲开。” 他也希望她不会躲。 可她躲开了,陆君庭就没法再冲动一次了。 有时候,勇气这种东西,就是一瞬间的事。 陆君庭方才的作为,一半是因为难以控制的愤怒,一半来自于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短暂的勇气过后,他没法假装糊涂。 陆君庭的光明磊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没法勉强她。 他不愿意把喜欢她这件事,变成一件卑贱的事。 苏向晚也开口:“我也以为你没这个胆子。” 她今日才觉得,陆君庭的喜欢,有了重量。 而如果不是回过头来,她可能也真的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她所以为的这么潇洒,这么轻松,这么放得下。 陆君庭笑了笑:“我不是没这个胆子,而是我并不名正言顺。” 他羡慕赵容显的名正言顺。 而他连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都觉得是罪大恶极。 陆君庭放开她 ,退了几步。 两个人僵持面对着。 苏向晚拿来的酒,孤零零地立在窗台上。 陆君庭提了过来,并没有打开。 “酒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好东西,你或许是出于好意,想要让我借酒浇愁,可你却忘记了,我是一个男人,还是喜欢着你的男人,真喝了酒,也不知道要对你发些什么疯。”他拍了拍酒壶:“对我长点心眼吧苏向晚。” 她要是能防备着他,陆君庭都不会这么难受。 苏向晚知晓他是多么重情谊的一个人。 她去而复返,给了他退路。 可她又掐灭了希望,拿两个人的情分逼他看清现实。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能对他仁慈一点么? 苏向晚靠着窗栏,她似乎有些无奈:“不让你看清一些,你怎么能走得出来?” 陆君庭没说话。 苏向晚继续道:“赵容显同我说过,你会是个有前途的人,哪怕我不需要,你也会努力成为我手上帮助我的势力,我现今觉得,他说是说帮我培养自己的势力,其实或许是觉得以后有哪一日自己护不住我了,所以给我想了后路,不然他那么小气的人,真没必要培养一个情敌来帮自己喜欢的人。” 陆君庭不喜欢听她说赵容显的事。 他语气冷漠:“你同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认可他的话,你是个有大前途的人,以后会有自己的作用,甚至会在关键时候,成为我庇护的退路。”苏向晚很坦白:“我不说虚伪的话,从前同你往来,多少想过要利用你的喜欢,而现今,我依然很需要你的帮助,需要继续利用你。” “我是不是应该很高兴,自己对你而言,还能这么重要?” “我说我把你当知己好友,是觉得可以把你圈在这个位置,借着你我的情分,心安理得地继续利用你,其实明知道你喜欢我,还说什么我只是把你当知己好友,这已经就是最大的算计了,就是舍不得你这颗棋子而已。” 陆君庭唇角勾起笑意,带了几分苦涩。 “可我心甘情愿。” 苏向晚没后悔过自己做的任何事。 但陆君庭这里,她第一次动摇了想法。 以前她觉得陆君庭这个人,有典型地在爱和顺遂成长起来的锦绣人生,想要什么东西,都是努力一下就可以了,哪怕不想努力,躺着一辈子过了也可以逍遥自在,这种人吃点情感上的小挫折,甚至都不能叫事。 现在她觉得,真正作为陆君庭的朋友,是不会愿意他在情感上受这样的挫折。 苏向晚希望他一辈子都平安顺遂,想要什么都得到,喜欢谁都能拥有。 她现在才真的把他当朋友。 不含任何算计的,哪怕陆君庭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要拖后腿也没关系的朋友。 “我不会喜欢你,但我可以帮你经营,你想要的其他东西,比如财富,权势,地位,名望。”苏向晚看着他:“以后你要是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我也帮你费尽心思地追求回来,我觉得,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关系了。” 陆君庭咬着牙:“你分明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真是…… 太可恨了。 可恨的是,他也没法恨她。 苏向晚站累了,她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行了,您老人家坐下来消消火吧,别把自己气坏了,回头又跟自己心里过不去。” 陆君庭一时间没有动。 苏向晚很有耐心地等着。 最后还是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认命地坐了下来。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陆君庭现今,困在了局里。 抛弃跟苏向晚的情分,他做不到。 但他得不到苏向晚的喜欢,他需要放下。 而现在,他还没有找到解开困局的方法。 他很难受。 “你的事稍后想想,先想想我的事吧。” “有赵容显护着你,你能什么事?”陆君庭虽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赵容显是苏向晚更好的选择。 苏向晚看了看手腕,观察着皮肤血液下细微的异动,她语气平静:“我中了情蛊。” 第五百四十章、互相提防 苏向晚耽误了一些时候,回去金玉酒楼的时候,黄昏已近,天色都黯淡了下来。 元思去安排回府的事宜。 青梅陪她更衣,一边道:“姑娘去了这么久,可是有事耽误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在听风阁遇上了一个熟人。” “熟人?” 苏向晚也不瞒着,直接说道:“宸安王世子陆君庭,算是我很熟很熟的朋友。” 青梅有些惊讶,她自打上回遭遇过郝美人这事,疑心更甚,“姑娘好不容易出府一趟,避开眼线去了听风阁,怎的就这么巧,会遇上他?” 苏向晚想起陆君庭说的话,一时沉默。 对她而言,是巧合,但对陆君庭来说,却不是。 青梅见她没说话,又跟着道:“姑娘,我这么说可能不大中听,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身在豫王府,别人能算计你的地方很多,奴婢私以为,再可信的熟人,也会有立场对立的时候,如果难以避免对立起来,对方还依旧可信么?” 苏向晚理解青梅的话。 如赵容显所言,她已经成为掣肘他的一个明显的弱点,别人总会想方设法从她这里下手。 有顾虑很正常。 何况陆君庭跟赵昌陵,私交甚密。 苏向晚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跟陆君庭坦白了情蛊的事。 她给陆君庭心里打了一个底,赵昌陵为达目的,哪怕是至交好友,都可能会利用。 苏向晚不想陆君庭被他当枪使。 “放心吧,这个人很可信。”苏向晚开口道。 她从不曾怀疑陆君庭。 青梅见她语气肯定,自然也不再说什么了。 苏向晚的眼光比她厉害,青梅只是怕她太顾念情分,所以看不清楚。 说话之间,元思也回来了。 一行人就准备启程回府。 苏向晚上了马车,靠在墙壁上面闭目养神。 她安静下来,又想起从听风阁走之时,陆君庭同她说的话。 ——“权势二字,一旦拿在手上了,永远不可能有放下来的一天。” ——“你当真觉得赵容显这样的人,会半点野心都无吗?” ——“你心中向着他,觉得全部人都要害他,觉得他总是身不由己,可身处权势中心,谁不是身不由己呢,就连你口口声声不择手段的赵昌陵,也是如此,赵昌陵卑鄙,赵容显手上就干净了吗?” ——“哪怕你再喜欢他,也不要太信任他,不然你来日,指定是要伤透心的。” ——“你喜欢他,现今我在你面前说他坏话,指定是不讨好,兴许还显得我小心眼,你也可以当我是对赵容显有偏见,也可以说我见不得你们好,但你总要为自己想多一些。” ——“苏向晚,你扪心自问,你算计得过他吗?” 这些话,很毒辣。 苏向晚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神色并没有如何轻松。 她陷入了矛盾之中。 陆君庭这些话里,她总听出了几分其他的意味。 苏向晚不是能被几句话牵着鼻子走,左右想法的人。 但她是个谨慎的人。 如果没猜错,陆君庭想表达的意思是——赵容显有事情在瞒着她,这件事还不小。 可他能力不够,所以能察觉一些蛛丝马迹,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青梅唤了她一声。 苏向晚思绪回笼,睁开眼来。 马车已经停下来,回到了豫王府里头。 天色灰暗,有余光透过垂下来的帘子钻了进来。 “姑娘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青梅忍不住问她。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想了想,开口道:“我在想赵容显。” 她的直白,让青梅愣了一下。 苏向晚看她反应好笑,拍了拍她的手,准备起身下马车。 帘子掀开来,余晖落下,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视线交错之处,苏向晚看见站在马车前面的赵容显,当即一怔。 他伸出手来,声音很低,“不必想了,人在这里。” 其实出门之前,苏向晚还跟他见过面,说了自己的去处。 他们并没有分开多久。 她跟青梅说那句话,也多是玩笑。 但这会看见她,苏向晚觉得自己的确是想念他的。 赵容显被浅光包裹着,一贯清冷的俊色,透出那么点温暖来。 院子里的烛火刚刚点起来,跟黄昏的暖融交汇在了一块,喜欢的人等着她回来,这一切都简单地勾勒出一个“家”的雏形。 ——如果这种安宁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 她顺势握住了赵容显过来接她的手。 苏向晚下了马车。 他们一块往回走。 “我今日去了听风阁,一切很顺利。”苏向晚跟他说今日的事,她没有避讳,“我去听风阁的时候,在那里碰见了陆君庭。” 赵容显不自觉地抿紧了唇,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让苏向晚发觉。 他语气平静,“若是日日在那里守着,想着你有一日会去,如此能碰上,也不算巧合。” 苏向晚抓着他的手,紧了几分:“你怎么知道他日日跑去那里守着?” 赵容显目光幽微:“所有的巧合,多是事在人为。” 苏向晚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在陆君庭也没什么心眼。” “你信任他?” “信。”苏向晚点头道。 不过她应完,又继续道:“就好像你信任顾大人一样。” 赵容显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他只是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要用陆君庭,自然不该对他起疑,但前提在于,你能拿捏住这个人。” 苏向晚摇了摇头,“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并不想拿捏他,也不想利用他,固然我很希望得到这个人的帮助,也赞同你所说的,把他的势力发展成自己手上的利刃,但我觉得……不应该是因为喜欢,如果我对他永远都是充满了利益算计,那终有一天,他也会反过来算计我的,顾大人待你真诚,不也因为殿下对他从不算计吗?” “陆君庭不同顾砚。” “对,他们不一样,只是我在想,如何才能算真正拿捏住了人心。”苏向晚眉头轻蹙,“人心是会变的,我除了应付外头的那些妖魔鬼怪之外,还得腾出几分心思跟自己人互相猜忌,斗智斗勇?我利用他,同时还要提防他么?” “自己人?”赵容显语气凉薄:“陆君庭……从来都不是我们自己人。” 第五百四十一章、谁有问题 陆君庭从头到尾,都是坚定的临王一党。 赵容显非常清楚,他相信苏向晚也看的明白。 “本王并非要泼你冷水,只是陆君庭尤其重情谊,赵昌陵同他,无异于本王同顾砚,是自小起来的情分,这个人终有一天,是要走到你我对面去的。” 苏向晚就笑了:“这就是我跟你想法的不同之处了,你想的是,他有一天会因为赵昌陵,跟我们作对,我想的是,他有一天可以影响到赵昌陵,进而帮到我们。” 赵容显没有打击她的想法。 他只是道:“京城是权势的中心,在京城里长大的人,哪怕只是挨着边,都不可以小看。” 这已经是很委婉地让她提防陆君庭了。 苏向晚一天里头听到两番相似的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陆君庭让她提防赵容显。 赵容显又让她提防陆君庭。 这两个人,于她而言,又是绝对的可信之人。 可真让她去说,她还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陆君庭没问题,赵容显没问题。 那难道是她自己的问题? 苏向晚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又放弃了。 她把心神放回情蛊这件事上来。 赵容显也恰好问她:“你们见了面,可还有说些什么事?” 苏向晚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觉得赵容显是在试探她。 她摇摇头,挥去这种奇怪的感觉,转而道:“我要让郝美人出现在蒋流面前,吸引他的注意,需要有个得宜的时机,而恰恰好,陆君庭能制造这个时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京城里是有小圈子的。 贵女们有,世家子弟也有。 蒋流不跟陆君庭这些人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但避免不了的,这些人里头来往关系交错,总有跟蒋流搭上边的。 陆君庭能不着痕迹地把蒋流请出来。 “正值春日,世家子弟们最是来往热络之时,陆君庭跟豫王府没有关系,经他的手,确实没有痕迹,那接下来,就是策划怎么样把郝美人送去蒋流身边了。” 这一点倒不用烦恼,苏向晚开口道:“郝美人有她的手段,我跟她说了,如果她不能抓住蒋流的心,那么进宫之后,面对后宫三千佳丽,又在权术人心里泡着的帝王,她就更加没有出头之日了。” 赵容显看她说着,眉目光亮。 她算计别人的心思,总你能绕无数个弯,藏得深不见底。 “郝美人兴许以为你是拿蒋流来考验她,想不到你真正的目的。” 赵容显此下,还看不出她全盘的计划。 他没有兴趣知道。 一点一点揭开之后,苏向晚总能创造许多惊喜。 两人回到屋里,底下的人已经备好了晚饭。 青梅服侍苏向晚洗手。 她转头回来的时候,赵容显已经出去了。 元思上来同她道:“顾大人来了,王爷去见他。” 饭菜香气氤氲。 苏向晚坐了下来,她眉头一颤一颤地跳。 顾砚来找赵容显,显然有事商议。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感觉到豫王这个位置的真实性,在于赵容显真的很忙。 到了豫王府之后她才知道,当初他还腾出手来对付她,是从本来就为数不多空闲时间里头挤出来的。 风平浪静的时候还好些,可如今并不风平,也并不浪静。 上清堂城外的私兵,朝堂里人心的博弈,六部异动,皇帝的心思,赵昌陵的动向和计划,手上用着的人,也不一定跟他同一条心,再要留心燕北的时局,不止如此,还有姜家野心不小的云南军,浑水摸鱼的蒋家,苏向晚光是想想自己要从这里头怎么周旋,就觉得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些目前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苏向晚想得到,近期赵容显上心并且也在忙着的事,跟怎么安排同她的婚事有关。 顾砚来找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件事跟她也有关系。 不变则矣,堂堂豫王的亲事,无论对哪方来说,都是巨大的变数,到时候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顺水摸鱼。 当初苏远黛跟赵昌陵的亲事,临门一脚都能生变,这还只是纳妾。 总之一句话——太难了。 若是平日顾砚来走这一趟,苏向晚还能很心大地不当一回事。 今日见过陆君庭,她这心里总是悬着,没有一个底。 现在顾砚又来了,她总觉得要生什么事。 苏向晚吃了两口饭,心口开始发慌,慌得手也有些拿不稳筷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情蛊又出来捣乱了。 苏向晚没法想了,她放下筷子,走出去透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舒出一口长气,喃喃自语。 心情能控制得好,情蛊不容易发作。 可就是总时不时地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就像剧本在提醒她——快去见男主,快去发展主线剧情。 “我得想个法子,让自己不被情蛊左右。” 苏向晚寻思了一会,而后去了永川的院子里。 永川看她来,已经不奇怪了。 他以为苏向晚是来找他想办法的,直接就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找我多少次也是一样的答案。” 对情蛊这种蛊毒,永川束手无策。 苏向晚不是找他帮忙的,她问了他另外的问题:“你之前说,蛊主和子蛊,是彼此的解药,对吗?” 永川觉得她的问题奇怪,他忍不住问:“你要做什么?” 苏向晚道:“情蛊种在我的身体里,在我血液里游走,那么反过来,赵昌陵的血里,也有情蛊。” 永川应她:“是这么回事。” “那我是不是可以用他血里的蛊毒,来做抑制我身体里蛊毒的药?”苏向晚问他。 目前无解的情况下,她太被动。 她忍不住想,难道真的要三天两头,跑去跟赵昌陵见面吗? 她身体里的子蛊,馋的是他身体的蛊主。 苏向晚就想着,不能治本,治标也好。 “你说的是……以毒攻毒?”永川很惊讶。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点。 这听起来,似乎也并不荒唐。 主蛊和子蛊之间,其实是可以相互安抚的。 “既然暂时解不了毒,就退一步,想一下怎么跟蛊毒和平共处,你也觉得如此可行吗?” 苏向晚语带希冀。 永川不敢应下来,他只是道:“要试一试才知道。” 第五百四十二章、茅塞顿开 永川看了苏向晚一眼。 从情蛊本身,找到抑制情蛊的办法,这想法实在很跳脱。 但跟被蛇咬了之后,在蛇身上提取解药的道理是一样的。 如果只是一直想着怎么解毒,钻在了死胡同里,就看不见路。 她懂得退一步,再走走其他的路。 永川因为苏向晚的提点,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苏向晚不知道他意会到什么,她听见永川说可试,这会心思就放在了怎么拿到赵昌陵的血上面。 “那我拿到他的血,就过来找你做药。” 事情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还有很多转机。 苏向晚心情好了不少。 她从永川的住处出去,穿过前院,准备回去。 长廊边上,也恰好走出来一个人。 顾砚一身官服,显然是从宫里当完值就直接过来的。 许久不见,他并没有怎么变化,只是此下神色略显疲惫,但这点疲惫掩盖不住他特有的凛然气息。 人前站一站,他依旧是英气刚硬的御前护卫,让人见了总要胆怯三分。 苏向晚没怎么怕过他,顾砚看起来是刻板不通人情,但心机不足。 她这种在阴谋诡计里泡着的人,不怕明枪,更怕暗箭。 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跟苏向晚碰上面,顾砚也愣了一下。 长廊上的灯笼都亮堂了起来,前后空荡。 顾砚脚步微顿,而后还是很礼貌地走上前来。 他磊落地打了一个招呼:“苏三小姐。” 苏向晚观察他的神色。 顾砚神色坦然,并不心虚。 他这个人藏不住事,苏向晚就意识到,顾砚兴许也并不知道赵容显交给他去做的事,跟她有关。 抑或是她自己多心了? 顾砚办的事,真的跟她无关? 苏向晚同他客气地寒暄:“看这模样,顾大人是刚当完值,从宫里出来吧?” 顾砚态度也很客气,他看起来并不想跟苏向晚多谈,只是道:“此下正要回府了,天色暗了,苏三小姐也早些回房吧。”” 他说完,礼貌地点头告别,直接越过苏向晚就往前走。 苏向晚脚步未动,只是道:“顾大人,你近来可有见过蒋玥么?” 顾砚乍然听到蒋玥的名字,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他又正色道:“蒋二小姐是大家闺秀,知礼守礼,最是端庄规矩,又怎会有机会同我这个外男见面,苏姑娘这话问的着实奇怪。” 啧啧啧。 听听这评价。 对顾砚这小刻板来说,这是他看女子最高的标准。 不难看出来,蒋玥成功地建立起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还拉到了一定的好感度。 “奇怪吗?”苏向晚目露迷惑:“我犹记得上一回见到蒋二小姐的时候,她还说过顾大人……” 顾砚回过身来。 他目光直直的,也不走了。 苏向晚连忙笑笑:“算了,是我自己多心了,没什么了,顾大人慢走。” 顾砚连忙上来拦住她:“等等,你把话说完,蒋玥说我怎么了?” 苏向晚就肯定了,他心里在意蒋玥这个人。 以前他提起蒋玥,是颇不在意的。 也不会在意蒋玥说了他什么。 “顾大人,背后说人,到底不好。”她笑了笑,“我只是有些误会,不过此下看顾大人这般情况,误会也就没了。” 顾砚若非有极好的耐心和涵养,他早就发脾气了。 “苏三小姐,顾某得罪过你吗?”他问。 苏向晚摇头。 顾砚耐着性子,“那你为何又要故意拿蒋二小姐戏弄于我?” 苏向晚对他笑了笑,“我是提点,不是戏弄。” 顾砚哑了一下。 他有明显的不快:“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跟蒋二小姐,也算是交情匪浅。” 她差点就被蒋玥弄死了,这交情是真不浅。 苏向晚又道:“如今顾大人都是快要成家的人了,我难免要多心过问两句。” “成家?” 苏向晚一副很惊讶的样子,“顾夫人不曾提过吗,她正在帮你筹谋结婚的人选。” 顾砚脑子里只有公事,加之这些事本来也不是他该操心过问的东西,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苏向晚放了钩子,“你是妍若的大哥,我自然也想你好,若然是我误会你同蒋玥,那我同你道歉,若不是误会,顾大人也好收收心,准备娶妻成家,不要生出旁的心思来,毕竟顾大人自己没什么,蒋玥的处境就要艰难不少。” 顾砚面色有点难看。 他开口道:“我明白苏三小姐的意思了。” 苏向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带着青梅回去了。 青梅方才听得朦朦胧胧,只听得懂个大概,随口就问了一句:“我怎么看不懂,姑娘你这是要帮顾大人,还是要拦着顾大人呢?” “我要帮他啊,首先就得拦着他。”苏向晚看着天空上莹亮的月光,又道:“我把他拦住了,才能把我要的人给引出来。” 顾砚不是渣男。 相反的,他对自己有极高的道德要求。 这会婚事被提上了议程,他回去发现没有争取的余地,他就不会愿意耽误别人。 恋爱脑的男人,大多都还只是在小说和电视剧里。 顾砚身为顺昌侯府的嫡长子,有家族也有背负,是不大可能循着本心任性的。 可偏偏那个人是蒋玥。 她能在误以为当初对她举手之劳的人是赵容显之后,如履薄冰拼搏这么多年走起来,为了有个跟他比肩的资格,就知道她是多么死心眼的人。 蒋玥辛辛苦苦,让顾砚走出了一步,苏向晚这会,算是把顾砚又推了回去,还顺便把蒋玥的门也给关了起来。 她慢慢说着:“你知道吗?话本里所有的男女主要在一起,都一定要有个恶毒女配的存在,她的破坏,其实都是帮忙,没有她,男女主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青梅眨眨眼。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道理。 但她转念想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青梅就道:“姑娘这一步走得好,顾大人是王爷的心腹,你若是帮了他,他会感激你的,以后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向晚没说话了,她只是笑。 她要顾砚的感激做什么。 她要的,是蒋玥。 第五百四十三章、夜半共谋 苏向晚有些累,但她还不想睡。 她想着赵容显今晚大抵还没吃东西,又问了元思,让吴管家备些吃食。 从前若是赵容显没有吩咐,吴管家不敢自作主张,现在苏向晚吩咐了,厨房里又忙和起来。 青梅在看刚送过来的册子,院子里准备要添置丫鬟。 她一个一个亲自过眼。 不止是丫鬟,院落里也要重新布置修葺。 青梅现今有很多事情做,她乐在其中,也格外认真。 苏向晚看她忙得兴高采烈,也不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拿了书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看了一会,她打了个哈欠,也不太想动,只是稍稍侧头,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 苏向晚是受过一次重伤的人,身子虽然恢复好了,但大约是有什么后遗症,抑或是真的伤了根,又被情蛊接连折腾,犯起困来,整个人就又回到那时候昏昏沉沉的状态,脑子也跟着有些迟钝。 半梦半醒地躺了一会,她朦朦胧胧地听见青梅在唤她。 苏向晚听不真切,大抵是让她回床上睡什么的。 她实在没气力去动,当即迷迷糊糊摆了摆手,说了句:“就这里睡吧。” 苏向晚侧了侧头,恍恍惚惚又睡了过去。 她眯了一会,又想起什么,含混着声音道:“你记得再去找一趟吴管家,哪怕晚些,起码让赵容显吃点东西……” 这话说得着实含糊不清,苏向晚见青梅也没回应,原本还要再吩咐什么,结果愣是乱七八糟地说了几句不知道什么话,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春日里的夜色,带着让人心气宁静的温柔。 连风都是软绵绵的。 赵容显在榻边坐了一会,苏向晚睡得很安稳,一点也没发觉有别人到来。 他也不打算吵醒苏向晚,只是伸手帮她顺好了盖在身上的薄毯。 在某些方面来说,苏向晚有些高于常人的敏感和警惕性,睡得这般毫无防备,倒还是少见。 烛光阴影之下,她眼下覆盖整个浅淡的阴影,赵容显伸出手指,却也没碰上,只是停在那里。 他声音微哑,似乎沉重,又似乎无奈:“本王……只是想要你走的路更平坦些……” 这条路他自己走着,有时候都觉得快走不下去。 赵容显难免会想,苏向晚能撑得下去吗? 后来他看着苏向晚从容有度,又觉得自己的忧心果真是多余的。 端阳盛典的时候他就发现,她这个人有着异于常人的生机,在豫王府这样危机四伏的境地里,她也能游刃有余地根据现状做出最好的安排。 赵容显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但她能吃得了苦,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让她吃这些苦头么? 他至今想起那几年,从死人骨头和鲜血里趟过来的日子,都没有再走一次的勇气,未来也可能是这样的路,他舍得苏向晚也走一次吗? 赵容显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每一个做的决定,每一次做的事,都是深思熟虑,并且下手不悔。 门外轻响,青梅在外头,轻轻地叩了叩门。 她对赵容显出声道:“王爷,吴管家备了吃食,要用一些吗?” 似乎是这一声轻微的响动惊扰到了苏向晚的睡眠,她睡眼迷蒙地回头望了一眼。 赵容显肯定她大抵是没怎么看清楚的,因为她在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回头过去睡了,颇是心安理得。 他起了身,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见苏向晚的声音响了起来,带了几分犹疑:“赵容显?” 她从榻上撑起身,神智还没怎么完全回笼。 苏向晚还没完全醒,她缓了一下,看四周灯火通明,倒是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就安静了好一会。 青梅恰在此时,又唤了一声:“王爷?” 这一声倒是把苏向晚叫得醒神了两分,她正起神色来,对着外头的青梅道:“进来吧。” 赵容显站在榻边,像是刚刚到来一般,“怎么睡在榻上?” 苏向晚揉揉额头:“有些累,躺这里,便不大愿意动了。” 青梅恰从外头推门走了进来,她看了赵容显一眼,又看向苏向晚:“是奴婢吵醒姑娘了?” 苏向晚摇摇头:“本来也睡不怎么安稳,算不得吵醒……”她记起什么,看着赵容显道:“对了,这会什么时辰了,殿下可吃过东西了吗?” “吴管家送了吃食过来,本王正要用些。”赵容显问她:“听下人说,晚上的吃食,也是原封不动撤下去的,可要陪本王一块吃?” 赵容显不说,苏向晚也没觉得饿。 从前当明星的时候,补餐能算得上是罪大恶极的事,有时候要参加活动,过午不食都是常事,苏向晚现今没了顾忌,也没有罪恶感,吃东西就成了一件很开心的事。 可能是因为她太能吃,也可能是刚好赵容显胃口不错。 吴管家备上来的吃食,分量不小,但都被他们吃完了。 吃得太饱,苏向晚撑得慌。 她坐着难受,只能站起来说话:“我真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没有那么大的胃,就不该吃那么多东西。” 赵容显低头喝茶,眼角含笑。 苏向晚说的话,有时候奇怪,却总是能让人听着高兴。 他短暂地抛弃了那些困扰。 赵容显难得地放松。 长夜漫漫,还不是时候睡眠,苏向晚就跟赵容显聊天。 她说起蒋玥:“我今日遇见顾大人,顺便拿着蒋玥,敲打了一下他,他果真就不敢再有什么心思了。” 赵容显眸色微动,他觉得苏向晚绕了条更远的路:“你为何不直接找上蒋玥,你有筹码可以帮她,自然可以跟她谈条件,引她出手,不是多此一举?” “蒋玥很有手段,她未必需要我的帮忙,我要是出手,她可能还会怪我干涉她的事情。”苏向晚想起蒋玥,语气里更多的是肯定:“她太精了,不会甘于被人利用,要跟她谈条件,不能落于下风,一旦她知道我有所图,就会化被动为主动。” 以后谁利用谁,那就不一定了。 赵容显不留意蒋玥,也没意愿了解蒋玥这个人。 这个人在他这里,不能产生什么作为,但她在苏向晚那里,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王知道你要做什么了。”赵容显想到了另外的东西,“这个计划,或许还能顺便帮到本王。” 苏向晚看着他:“帮你什么?” 赵容显借由蒋玥的事情,跟他说自己谋划的另外一件事。 苏向晚听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再一次意识到,大佬的黑心…… 果然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第五百四十四章、等待结果 陆君庭筹备宴会,算是个中好手。 春宴茶会其实哪家都有办,但经他的手一过,总是声势浩大一些,就连顾婉许久不去留意他消息的人,都听说他要办宴。 她现今有了说话的伴,恨不得三天两头往豫王府跑。 可走动多了,难免惹人注意,苏向晚就约她出去金玉酒楼见面。 金玉酒楼坐落不必聚贤酒楼繁华,但位置和视野却是极好的。 临街的窗台视线通透,能把周围几条街巷都看得清楚。 聚贤酒楼巨大的招牌在远处伫立,遥遥可以看见。 苏向晚站在窗口往外看。 这个窗口对下去,恰恰就是翡翠阁后巷的那条小路。 那时候赵容显似乎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 想起来就好像才发生在昨天。 顾婉见她看得入神,也走过来看。 后巷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 她很好奇:“你在看什么?” 苏向晚收回视线,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认出后头的翡翠阁,我当初为了对付顾澜,跟陆君庭来过一趟。” 顾婉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她日子过得太舒服,以至于让她恶心的人事物,能自然而然地抛诸脑后。 顺昌侯府没了聂氏和顾澜兴风作浪之后,连空气都清新了。 她见苏向晚提起陆君庭,就跟她道:“陆君庭纳妾的那个事,后来不是黄了么?宸安王妃也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什么话,说他有桃花劫,还应在什么西南还东南方,反正就是要在那里设个宴,这个劫就可以挡掉了,这会搞得声势浩大的,要学蒋家那个阵势,帖子都送到顺昌侯府来了。” 苏向晚喝着茶,但笑不语。 宸安王妃是最迷信这些的。 她本来想着让陆君庭私下办个小宴,借着一点关系,把蒋流给请出来,让赵容显那么一提点,觉得闹大了办,或许更好。 张扬也有张扬的好处。 “我不大愿意去,但帖子是给我母亲的,她说哪怕是去露个脸也行,宸安王妃的面子还是不能拂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大哥这种宴上总呆不到一刻的人,居然主动说要去,倒是免了我的麻烦。”顾婉一边吃豆子,一边说得津津有味,“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苏向晚开口道:“可能是因为蒋玥吧。” 大家去这个宴会,不是冲着陆君庭的面子,而是冲着赵昌陵的面子去的。 她觉得,与其去想法子请蒋流出来,不如让蒋流自愿来。 蒋家算是沉于暗处的黑手,但眼睛却无处不在。 陆君庭的宴会,如果连顾砚都难得地去一趟,蒋流难免也想去看看,能不能借机得到什么利益。 蒋家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 哪能惹出事,哪就能插一手。 顾砚去了,蒋流后脚就会跟上。 顾婉像卡了一下机,忽然一拍桌子:“蒋玥?对,蒋玥!” 她记忆瞬间回笼:“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个事,但后来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我大哥看着也不上心,我也就没怎么去想了,你若不说,我都把蒋玥忘了,蒋瑶定然是看不上宸安王府的,她肯定不会去,蒋家公子又从来不凑热闹,肯定就是让蒋玥去了。”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你是说,我大哥是冲着蒋玥去的?” 苏向晚看着她:“我听说你母亲都在筹备顾大人的婚事了,这一遭去,或许就是去跟她做个了结吧,顾大人这个人啊,脑子就是太直了些。” 顾婉对蒋玥没有特别的好感。 但说厌恶感,也倒没有,因为蒋玥实在没有值得她注意的点。 应该说,在京城里,蒋玥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要是说起蒋瑶,顾婉还能回忆上那么一星半点的东西,但蒋玥吧,她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顺昌侯府一门正气,是最最不愿意跟蒋家这样的门户搭上边的,别说蒋玥是个庶女,我母亲那个人看我大哥哪哪都好,指定不会同意,这亲事的确没什么指望,我大哥……”顾婉语气也并没有很可惜,“我大哥要做了结也对,总归不能耽误别人,等娶了亲后,也总不能有这种糟心事来膈应我嫂子不是。” 苏向晚很意外顾婉的看法。 她以为像顾婉这种轰轰烈烈追求过自己爱情的人,会尤其支持顾砚的感情。 苏向晚忍不住问道:“顾大人自己喜欢与否,难道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可一个家里头,任性的只有一个就够了,他把任性的余地给了我,自己就没法顾着那么多了。”顾婉想了想,又道:“我也想他能跟自己喜欢的人一块,但光是我想没用,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苏向晚摇头道:“我都有点怜爱蒋玥了。” 蒋玥这情路也真是太坎坷了点。 喜欢赵容显多年,最后发现喜欢错了,多年的付出都成了笑话。 好不容易放正了心态,看见了顾砚的存在,哪怕隔着一个鸿沟也会想方设法地踏过去。 结果顾砚又是硬骨头。 任你耍了千般手段,他都能巍然不动。 苏向晚其实都不用做什么,他们这对cp注定是要be的。 顾婉估计是觉得这话题不大愉快,又说起了别的事情。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见见许和珏吗?” 苏向晚知道自己不去找他,许和珏有图谋的东西,肯定也会找上来的。 她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沉不住气。 苏向晚想先解决郝美人和蒋玥的事。 这是目前的关键,她不着急见许和珏。 “是啊,见一见你的心上人,自然是好的。”苏向晚对她笑道:“不过我现今身份尴尬,也怕给他惹什么麻烦,还是等过些日子,有好的时机再见面也不迟。” 顾婉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时机。 苏向晚和许和珏,都是她不能相比的聪明。 她没听出什么话外之音,只是道:“你回京城这件事,我不敢张扬,也没有跟他提到你,但他好像是知道的……” 第五百四十五章、利用剧情 顾婉对信任的人,都不设防备,但她有分寸,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她清楚得很。 她知道苏向晚对许和珏还不放心,就不会拿她的事去他面前说。 苏向晚面上笑意释然:“我自然是信你的,再者,我回京这事,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 而许和珏知道的,还更多。 顾婉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自己跟你们格格不入。” 苏向晚看着她,眸色温柔:“你自有你的好处,精明的人,心里布满算计,大多活得辛苦,跟你相处,心里能变得很轻松。” 她自己是这么想的,也希望许和珏这么想,这样可以少些算计。 顾婉值得真心的对待。 接下来的日子,苏向晚等着成果。 她又琢磨着,取赵昌陵的血来给永川做药。 女主要拿男主的血,并不是一件难事。 以剧本的套路,女主哪怕在男主心口上捅刀子,男主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不介意女主再捅一刀。 不过她不打算自己去找赵昌陵。 赵昌陵给她下了情蛊,自然胸有成竹,等着她找上门。 苏向晚每逢想起这件事,总难免的恶心和生气。 她把元思喊了过来,同他谈话。 苏向晚问他:“这世上,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元思根本都不用考虑:“跟王爷做对的所有人。” “……”苏向晚换了个问题:“殿下现今最大的敌人是谁?” 这次元思会答了。 他直接道:“赵昌陵。” 苏向晚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高兴,我也是这么想的。” 元思看她眼神算计,明显就不怀好意,当即眯起眼来看她:“你突然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苏向晚神色认真:“你能去打他一顿吗?” 元思笑了一声,“我该去找永川来给你看看脑子。” 他本来还以为苏向晚会谈些什么高深莫测的计划。 没想到听见这样荒唐的话。 苏向晚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模样,“我是说真的。” 元思打量她几眼,确定她真的不是来寻他开心,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难。”他道。 要打赵昌陵,就必须近他的身。 元思能近赵昌陵的身,那他就直接下死手了,他还打什么。 “你要是按我说的去做,这事就不难。” 苏向晚很有把握。 元思寻思了片刻,问她:“要怎么做?” 苏向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约他出来见面,而后用药把他迷晕,如此便可以了。” 元思简直不能再迷惑了。 “就这样?”他忍不住笑了,“你当他是什么人,这主意不能再馊了。” “你别看这计谋简单,但我能保证,他一定会中计。” 事实就是,偶像剧的男主,哪怕明知道前面有坑,他为了女主,也会一脚踩进这个坑里。 不这样做,怎么能表现出男主对女主深深的爱呢? 别说这原剧本还是个傻白甜女主,坑天坑地坑空气,志在创造无数的麻烦给男主拖后腿,不惹出点什么事来,简直对不起自己傻白甜的设定。 苏向晚不是随便就想一个计谋出来的。 剧本里有过一个情节,是女主被几个嫉妒她的坏女人,关在了小黑屋里面。 不用说,这个时候一定有男主出场来救她。 当然,如果顺利救出来,观众还看什么? 这时候剧情需要一个反派,突然从天而降刺杀男主,女主肯定不会在一边傻看着,她要冲上去帮倒忙。 男主就这么受伤了。 这剧情一度把她狗血得怀疑人生。 而现在,她需要这个结果。 元思明显还是不信,但他觉得苏向晚不像这样没脑子的人。 这个简单的计划,或许还有什么更深的算计。 他陷入了沉思。 “你确定这样可以?”元思问她。 苏向晚很肯定:“可以。” “那你说吧,我要怎么做。” 苏向晚看向青梅,示意她去把东西娶出来。 青梅回房,拿出了一套衣服。 苏向晚开口道:“首先,你得换上这套衣裳。” “你让我穿女装?” 苏向晚感觉他又准备拔刀了,忙就道:“只是乔装打扮,假装成我而已。” 元思现在极度怀疑,这个无比小心眼的女人,在报当年他把她带去金玉酒楼,假装成琴娘的那个仇。 她还很正经地道:“元思,大事为重。” 见鬼的大事为重。 元思想撕了那套衣裳,不过到底是忍了下来。 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讨回来的。 苏向晚见说服了他,回头进屋,开始动手给赵昌陵写信。 她约他出来见面。 她相信,这个时候的赵昌陵,一定在等着她主动找上门。 到了差不多的时间点,苏向晚帮元思换了衣裳,又给他美美地梳了一个头发,十分满意地送他出了门。 元思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去了赴约的点。 入夜之后,四周格外暗沉。 他在一个荒废的屋子里等着,除了浅淡的月光,没有任何光线。 夜晚可见度极地,他敏锐地听见了一点声响。 ——有人来了。 赵昌陵心口微颤。 他感觉到了血液里,疯狂的悸动。 这是他的晚晚来见他了。 情蛊冲荡得厉害,他用了好几口气,方才稳住心绪。 “晚晚。”他在暗色里走上前,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一抱她。 赵昌陵相信,被情蛊牵引着的苏向晚,此刻也是这样的心情。 所谓情蛊之毒,无异于相思之毒。 哪怕她多么厌恶,多么排斥,都会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朝他靠近的心。 她的归宿,只有他的身边。 只在咫尺,元思侧过了身。 他手上顺势一扬,用上了备好的迷药。 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赵昌陵就直直地在他面前倒了下来。 这一切顺利得连元思自己都不敢相信。 赵昌陵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中计了。 他甚至都没带任何亲信。 进屋的时候,也没对他产生过丝毫的怀疑。 这股疑惑不过瞬间,元思很快抽出了匕首。 他眯起眼睛,滑动匕首,落在了赵昌陵的脖颈之间。 咽喉是最脆弱的地方。 一刀下去,他顷刻毙命。 第五百四十六章、他犹豫了 元思想杀赵昌陵,甚至为此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现在有个绝好的机会,手起刀落,只是——元思犹豫了。 他想起苏向晚的话:“无论如何,不能杀他,你若是杀他,我的苦心会白费,不仅你会没命,还会害了你家王爷,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总觉得能做得更多,但事实是,我不需要你做更多,你该相信我。” 元思不懂,为什么不能杀? 赵昌陵这会,已经任人宰割了。 他闭上眼——匕首往下划。 刀子划破皮肉,十分轻巧,鲜血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 这一刀,落在赵昌陵的手臂上,直直划出了一个深切的口子。 元思到底没有动手杀他。 他只是按照苏向晚的吩咐,取了一些赵昌陵的血。 取完了血,他握着匕首,又陷入了深深的迟疑。 元思总觉得,不趁现在杀赵昌陵,实在可惜。 这迟疑不过片刻,屋外陡然又响起了清晰的异响,元思不敢耽误,连忙撤身离开。 他走得毫不犹豫。 元思并不怕死,只是他比从前惜命。 苏向晚说——他要是死了,王爷会很难过。 她的声音,犹在耳边——“杀不了赵昌陵,没什么关系,但你要是没了,我去哪里再找个元思赔给赵容显。” 他要活着,才能继续保护王爷和她。 明月高悬着,屋外凉风孤寂。 鲜血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十分浓厚。 赵昌陵从地上起身,他手上的伤口深切,依稀还在往外流血,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只低低地笑了。 “原来是血。”他低声道。 元思身上,带了苏向晚的血。 那血里的情蛊,足够引起他身体里主蛊的反应,这足以让他产生一时间的错觉。 “我的晚晚真是聪明,竟想得出这样的法子。”赵昌陵看着自己的伤口,笑得十分渗人:“何必费这样的心思呢?只要你开个口,本王什么都能给你,何况区区几滴血呢?” 南和从暗处现了身,点燃了火折子。 他眉目中含着戾气,“王爷,为何不下令动手?” 方才元思就在此处,赵昌陵只要下令,他今晚必死无疑。 “他若要杀我,本王自然不会留他,可他是来帮晚晚取我的血,本王就不想杀他了。”赵昌陵心气翻涌,想到苏向晚,血液里几乎是滚烫沸腾着的。 南和看着那伤口,忍不住道:“王爷,先包扎一下,若伤了身子,就太不值得了。” 赵昌陵摇摇头,“她记挂着本王,怎会不值得?” 南和眉头皱得极深。 赵昌陵已经知晓那时候同他一块的人不是苏向晚,而是东阳公主手下一个善于易容的探子喜鹊,但他的疯狂却有增无减。 这股疯狂从当日迎亲,他以为死的是苏向晚之后,就再没有停止过。 鲜血把衣襟沾透了,赵昌陵在恍惚的神智之中出了声,语气里夹杂着刻骨的恨意:“想来赵容显还并不知道,他这个人啊,若然知道了,指不定要发什么疯。” 他喜欢帮苏向晚瞒着。 让赵容显一点一点顺着蛛丝马迹查出来,一点点挖他的心头肉,这简直是不能再痛快的事了。 他缓了一口气,不至于让情蛊的毒翻腾得太厉害,这才又开口道:“再取点血,送去豫王府给她。” 元思平安回来,苏向晚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想来他是把话听进去了。 赵昌陵有男主光环,他是不可能死的。 他可以因为女主受伤,陷入各种困境,被牵制,被逼到绝境。 但这一切,都只能当作对他的历练。 元思如果要杀他,剧情为了体现男主的强大,肯定要赔命。 苏向晚切合剧情设定计划,只要元思听她的安排,事情就很顺利。 她一开始还担心元思临时变卦,违背她的吩咐。 前车之鉴在那里,元思很可能一意孤行。 现在她觉得自己白担心了。 苏向晚像哄着小孩子,她对元思道:“你平平安安的回来,比计划成功还让我高兴。” “滚。”元思穿着女装。 他横眉冷对,一点气势也没有。 苏向晚把自己的血,藏在了衣裳里面。 她原先不能确定有没有用处,一直到元思把赵昌陵的血拿了出来。 血液里的情蛊,开始有了共鸣。 苏向晚一阵强烈的心悸砸得眼前发晕,当即退远了几步。 “我晕血,不要靠我太近。”她勉强开口道。 元思很是鄙夷地看了她两眼,然而也的确没有再靠近。 苏向晚悠了口气,又道:“走吧,把东西拿给永川。” 元思眉头冷凝,“你跟永川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向晚没告诉他。 她开口道:“我们打算做一种,能把赵昌陵毒死的毒药。” 这谎撒得,简直毫无诚意。 元思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他嫌弃自己一身女装,很快道:“我先把这身衣服换了,你过去,我随后到。” 如果被永川看见他这一身行头,准得能从年头笑到年尾去。 元思光想一想,都要拿刀杀人。 苏向晚忍着笑意。 元思已经很凶神恶煞了,但穿着女装,就像张牙舞爪的纸老虎,一点都不可怕,还有点别扭的好笑。 她摆摆手,“你去吧。” 青梅跟着苏向晚去永川的院子里,也压着笑意:“从前我在豫王府,看见他跟在王爷身边,总有几分害怕,现今觉得,他一点也不可怕了。” 见过元思的女装之后,基本没法再把什么凶横,冷酷之类的词语跟他串联起来。 苏向晚也一度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端阳盛典,在那条大运河之下埋藏着的人命,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连赵容显都制不住的凶残,光是想想,都要毛骨悚然。 可是后来,连最胆小的红玉都不再害怕他。 赵容显没有把他培养成杀人不见血的工具人,他在不知不觉之中,给予了元思人性。 苏向晚捡了现成的便宜,刚好发掘了元思的这部分人性。 她语气无奈:“谁天生想要做一个可怕的人呢?” 环境逼人而已。 苏向晚走路前往,到永川院子里的时候,元思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还把东西送到了。 他脚程本来就快。 但显然刚来不久。 苏向晚一进来就听见他们两个人在争执。 第五百四十七章、向着她的 元思在永川院子里,显然想从永川这里问出什么,语气凉薄地刺他:“你背着王爷跟她合计,不出事还好,真出了事,我也不保你。” 永川满脸不屑:“说的以前你好像保过我似的。” 苏向晚看他们言语往来,颇有点小学鸡互啄的味道。 你能想象得到,这是本剧最大反派手下最得力的两个人吗? 她觉得自己要是再晚点过来,他们两个能掐个头破血流。 元思见苏向晚来了,干脆地收了声。 他到底知道自己在苏向晚面前跟永川吵架,有些掉分子。 永川就没他这么多心思,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就是因为你干啥啥不行,王爷才不要你,把你丢到她身边去的。” 他端着一副原配正妻的口吻:“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比不上我对王爷的用处。” 元思瞪着苏向晚,语气讽刺:“你忍着他吧,以后进了豫王府的门,他永远在你头上耀武扬威。” 苏向晚笑眯眯地:“谁让我晚进府呢不是?” 元思就没话说了。 永川把满意都写在了脸上。 他对苏向晚道:“东西我拿到了,你过两日来,我指定把事情办好。” 苏向晚连嘴皮子的功夫都省了。 她夸赞永川:“王爷手下,果真最属你有用。” 永川就差没把“趾高气昂”“吐气扬眉”刻在额头上。 元思冷笑一声,骂了句:“废物。”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永川是最好挑拨的,他本来还想挑苏向晚跟他的事,套几句话出来。 结果这没脑子的废物,被人几句话就哄了过去。 也不想想,连他都骑不到苏向晚头上耀武扬威。 还被迫扮成了女人的样子。 元思越想越气愤,他转身走了。 永川自然以为他骂的是苏向晚,还摇头道:“他就是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别管他就是。” 苏向晚但笑不语。 她跟永川又吩咐了几句话,这便安心回去了。 再过了两日,苏向晚等着永川的消息,不料是元思先找上了她。 他神色里夹着戾气,不是先前跟永川吵闹的那种不悦,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愤怒。 苏向晚不由得也正起神色,她开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元思目带锐色,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 他冷声道:“赵昌陵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苏向晚一听这名字就难受,她的蛊毒,到了听见赵昌陵这三个字,就会产生反应的地步。 这种反应,更让她胆寒。 她语气艰涩:“他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元思眸色更沉,“血。” 苏向晚心口闷了一下。 元思的手指按在刀上,很明显被刺激到了:“你让我去取他的血,他这会便自己把血送上门来。” 她已经很用力去克制自己的愤怒了,但还是有些心绪波动。 赵昌陵估计她没有告诉赵容显,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这时候,她更担心赵容显的反应。 “赵容显那里……” 元思打断了她的话,“王爷不知道,我把东西调换了,他只当赵昌陵是死心不息,没有放在心上。” 苏向晚反倒愣了。 “你把东西调换了?” 这不就是变相地,帮她瞒着赵容显吗? 今日这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 元思语气烦躁:“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王爷,我希望你自己把事情处理好了,别给王爷拖后腿。” 苏向晚没有说话。 元思说完,又似乎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点,又出声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跟王爷,不该是这样的。” 他最看得清楚。 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强处,可正正因为是这样,他们遇上事,首先想的都是,帮另外一方去承担,但凡能自己解决的,都不会给另外一方造成麻烦。 这样对不对,元思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苏向晚坐在桌前,似乎想了好一会,“这件事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不想拉着你下水,让你帮着我瞒着赵容显,你太死心眼,肯定又矛盾又挣扎,究根到底,永川跟你还是不一样,你是奴仆,他是客卿,这个事我也没什么底气,只想着要是真闹不好了,起码赵容显不会怪你帮我瞒他。” 结果元思帮她调换了赵昌陵送过来的东西。 苏向晚太意外,她从来没想过,元思会这样帮她。 她总觉得这个事再发展下去,就有些变味了。 到时候就变成了,全世界都知道,唯独赵容显一个人被瞒着。 苏向晚是最看不起这种剧情套路的。 她真的也要这么做吗? 元思原本该有的那点气愤,也找不着了。 苏向晚告不告诉他,其实都没关系。 反正当下人的,不该过问主子的事,该做什么去做什么就行了。 当然……他也没想到苏向晚还会顾及他这个下人有什么处境。 元思还没想完,苏向晚就道:“你真是出乎我意料的仗义,放心吧,赵容显到时候要把你再赶出去的话,我就在豫王府旁边找个宅子,把你安置好,指定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元思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只觉得苏向晚脑子有毛病。 元思懒得跟她废话了,头也不回地走人。 苏向晚低头,忍不住笑了。 谢谢的话,说出来难免矫情。 元思也不爱这么腻腻歪歪的,再者,她说一百句谢谢,估计都没赵容显一句夸奖来得有份量。 大不了……到时候让赵容显夸他两句。 赵昌陵把血送过来豫王府的操作,固然是让人恶心又气愤。 但苏向晚身边多了很多向着她的人。 她心里又坚实又感动。 相比起来,那点不高兴算什么。 让敌人最难过的不是打赢他,而是……压根就不要把他当回事。 苏向晚继续等着永川的消息。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的少,但晴朗多日之后,下雨天还是珊珊到来。 天公不作美。 陆君庭办宴的这一天,扑簌簌地落起雨来。 雨帘把外头的事物罩着,视线都是茫然的。 天色灰暗,只有闪电划过的时候,能看到一点光亮。 这种春雨,最吓人的就是响雷,轰隆隆一声接一声,气势够了,结果雨珠却是软绵绵的,没有砸地磅礴的气势。 气温降了不少,苏向晚出门的时候,又加了件衣服。 她要去见郝美人。 第五百四十八章、送她离开 郝美人精心打扮了一遭。 苏向晚再看多少次,都觉得她有惊心动魄的美。 小说里那种明艳过头,没有灵魂,或者看久了,审美疲劳的美人,都是骗人的。 事实就是,三百六十度好看的美人,永远能美出新高度。 该说的之前都说了,苏向晚过来,没有什么好说的话,只是来送一送她。 “祝你此行顺利。”苏向晚对她道。 郝美人拈着帕子,美眸带笑,“我并不是空有美貌,你放心吧。” 苏向晚被她的自信秀了一脸。 事实上,她也有资本自信。 漂亮还有脑子的女人,尤其可怕。 苏向晚送她出去,“虽然我已经见识你的手段,也知晓你的厉害,但还是不得不提醒下你,蒋大公子并非什么贪图美色的酒囊饭袋,他顶顶聪明,你可不要小看他。” 她语气里,颇是不以为然:“我从不轻敌。” 但凡去做,她都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郝美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这是唯一让赵昌陵重新看到他的方法,也是她唯一能帮赵昌陵做的事。 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爬,也要爬到皇帝的身边,拿到地位和权力。 苏向晚不知道郝美人这会在想什么,她也没兴趣去琢磨。 这只是她放出去的一颗棋子而已。 她只想着怎么样把这颗棋子发挥最大的用处。 她对木槿下过毒手,苏向晚利用她算计她,毫不心软。 马车已经备好。 下人撑着竹伞,把郝美人接上了马车。 雨雾漂在眼前,郝美人马车上回头,像被轻烟笼罩。 她自带柔光滤镜。 苏向晚忍不住想,要是蒋流能受得住这样的诱惑,那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她希望蒋流没那么厉害。 “苏向晚。”郝美人在马车上喊了她一声。 苏向晚望过去,等着她说下去。 “此遭你帮我,却也是在利用我,我不会心存感激。”她语气冷冰冰的,“你今日放了我走,来日你我再见之时,我绝不会对你手软。” 苏向晚对她微笑:“来日的事,来日再说。” 郝美人很嫉妒她。 苏向晚拥有赵昌陵,唯一的喜欢。 可她回想起当初那个小别院里头,第一次碰上苏向晚,她发自心中夸奖她的好看,是那种从不嫉妒也不羡慕,更没有任何恶意的目光。 郝美人很恨她,但其实并不讨厌她。 “你要做殿下的敌人,那就是我的敌人,若有机会,我一定杀你。”她对苏向晚道。 苏向晚拉了拉衣裳,语气轻松:“你若有机会碰上赵昌陵,叫他不要跟赵容显作对,我们就不用做敌人了是不是?” 郝美人一把甩下了帘子。 不识好歹。 她想不明白。 赵昌陵这样优秀,完美,还对她全心全意,为什么她会无动于衷? 赵容显哪里比得上赵昌陵。 她方才已经拉下脸,劝了苏向晚一回,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善意了。 下次再见,只有你死我活的结果。 苏向晚站在檐下看着,她对身后的青梅道:“你看,这美人吧,连个发脾气,她都是好看的。” 马车在雨丝里越走越远,很快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正等着青梅回应,却听见赵容显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还好。”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忙不迭回头过去。 赵容显很早就出了门。 她想着他应该是有事忙,不在府里。 苏向晚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早回来。 “你这么早就忙完了?”她出声道。 “回来看看。”他道。 苏向晚想着他是还防备着郝美人,便开口道:“没关系,郝美人不成气候,放她走了,也不可能对你我再产生威胁。” 郝美人心里想的可能是——我要努力上位,得到权势,得到宠爱,才能更好地帮赵昌陵。 苏向晚心里想的是——你有多大的权势和宠爱,就能把赵昌陵害得多惨。 那后宫是什么地方,勾心斗角都忙不过来了,还能腾出手来收拾她? 真是对宫斗的力量一无所知啊。 “本王从未担忧过她。”赵容显语气冷漠,他也的确没把郝美人这个人放在眼里,“只是回来看一看你。” “看我?”苏向晚怔怔的,“我在府里待得好好的,有什么可看的?” 元思换了赵昌陵送过来的东西,她总怕瞒不过赵容显。 其实也不大想继续瞒着。 苏向晚要想个妥当的法子,跟赵容显好好说。 “因为下雨了。”他道。 下雨,看她? 什么逻辑? 苏向晚没想到这两者间的必然联系。 她想了一会,才道:“我愣是没想出这是什么意思。” 赵容显伸手,似乎是想抱她。 然而最后那手,却是落在她的发上,并没有更亲密的动作。 他声音清朗,音量不大,似乎能被风雨掩盖住:“想不出便罢了。” 苏向晚重新想了一下,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道:“我们两个之前,在下雨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吗?我记得好像没有……至少没有让你印象深刻到,下雨就会想到我的地步。” 要不就是,下雨——水——落水——她。 太牵强了,苏向晚觉得不是这样。 “的确没有。”他回答她的话,“但往后便有了。” “有什么?” 赵容显看着飘忽的雨雾,开口道:“往后下雨的时候,就总能记起现在跟你在廊下平常聊着天的模样。” 两个好一些的记忆,就能多一些了。 不管是晴天,雨天,冷天,热天。 都有跟她一块好的回忆。 外头的雨灰落落地漂,有零星的雨气能扑到脸上。 是让人最烦厌的天气。 他现今觉得,倒也不那么讨厌了。 就像被绊住了要离开的脚步,因为外头的风雨,短暂地寻求一处宁静,栖息了一下。 赵容显甚至觉得,这雨不停的话,要更好些。 苏向晚感觉他这话说的有些不大对劲,忍不住问他:“这种稀松平常的小事,有什么好记的?” “你我从前生过许多事,像现在这样一块并肩在家中,平和着聊着三两小事,还是第一回。”赵容显语气淡淡的,但却有种奇怪的认真:“在豫王府里,这种平和,总是奢侈一些。” 第五百四十九章、一个赌注 苏向晚想想赵容显这样如履薄冰地走过来,脑子里没有一刻停止过算计和防备,倒是有几分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这雨下完了之后,他们短暂地平静了一下,又要回归到剧情的博弈之中。 这么一想,她就道:“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的机会。” 苏向晚说完,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太吉利。 电视剧里,往往这么说以后的,都是立flag,说出来之后,通常都要出事。 她连忙改口:“不用以后,现在就有机会。” 苏向晚又想到些什么,转身吩咐青梅去取了一些物件过来。 她吩咐完了,对赵容显道:“我想到一点好玩的事。” 郝美人前脚才刚送走,计划成否并未可知,还有许多不可估计的意外。 但赵容显觉得她好像天生就不会担心。 “郝美人此事,你真觉得能成吗?”赵容显怕苏向晚有些太乐观,“蒋流和蒋家,都是你不可估计的精明,你要是放了太多希望,只怕会很失望。” 他放任苏向晚去做。 是觉得这事不管能不能成,都没关系。 赵容显还有自己的法子。 她从前没有接触过蒋家,也对蒋家不了解,他只怕苏向晚太轻敌,会遭受打击。 “成不了,就再想办法。”苏向晚并不怎么在意。 赵容显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他意识到,苏向晚不怕失败,她不缺乏跌倒再站起来的力气。 青梅这会拿着苏向晚吩咐的物件回来了。 苏向晚兴致勃勃地拿了过来。 赵容显就看着她拿着布团和剪刀,忙和着动起手来。 过了一会,她做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赵容显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这是什么。 苏向晚做好了东西,给他递过笔去。 “你给这小人描个眼睛和嘴巴,这便成了。” “……”赵容显犹疑了一下,“小人?” 他是真的看不出来。 大抵……跟人只有一个像的地方,头部一样都是圆的。 那头上还开了一朵……花? 不过赵容显还是提了笔,他记得从前苏向晚给他做过的蛋糕,描过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巴,是一个笑脸模样。 赵容显不点自通,他把笑脸描了上去。 苏向晚圈了绳子,把那个姑且算作小人的东西,挂在长廊上。 风往外吹进来,白色的裙摆飘飘荡荡,这么看出,还的确有几分人的模样。 “这叫雨天娃娃,是求雨用的。”苏向晚很满意地看着成品,“希望它能让雨再多下会。” 赵容显并不觉得这雨天娃娃对求雨有什么用处。 他知道苏向晚也并不是要真的求雨。 只是借着一个东西,寄托了一份希望而已。 他忍不住道:“你好像总是会找到让自己开心的法子。” 苏向晚走出一点,伸手去接着雨丝玩:“我从前看话本,一本挺有名的话本,名字我忘记了,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开不开心,所以这件唯一能掌控的事,千万不能放过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就一直这样过着,结果还真是挺开心的。” 赵容显看着她的背影。 弱小但不屈的,在飘摇中,无比坚定。 苏向晚沾了一手的雨水,也不急着收回来。 她突然问道:“赵容显,你要不要跟我打一个赌?” “什么赌?”他问。 “嗯……”苏向晚沉吟了一下,“就赌这次郝美人能不能成功吧?” 赵容显没有出声。 苏向晚又道:“你清楚并了解蒋家,你好像觉得郝美人会失败,对吗?” 赵容显想了想,诚实应了:“郝美人的手段,还不足够厉害。” “那我们就这样赌吧,我赌她能成功。” “那赌注是什么?” 苏向晚轻轻舒了口气,她回过头来:“秘密,如果我输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反之,如果你输了,你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赵容显静了良久。 他像是经过了漫长而又认真地考虑。 “好。”他道。 夜晚的时候,天空放晴。 被雨水洗刷过的空气,夹杂着青草嫩生生的泥土味。 苏向晚又去了金玉酒楼。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行人,静悄悄的。 在窗口望出去,是星星点点的灯火,临街的街道上,偶然还能看见错落而过的马车。 “陆世子的宴席,好似结束了。”青梅对苏向晚道。 这会已经能看见,离席归程的马车。 苏向晚计较了一下时辰,出声道:“这个点,也差不多了。” 郝美人离开之后,她半点消息都没有打听,也不曾做什么干涉。 青梅原本想着苏向晚在这个点出门,是终于等不及了。 她没想到苏向晚来金玉酒楼,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房里待着。 青梅忍不住道:“也不知道郝美人……顺不顺利。” 她担忧的不是郝美人。 只是觉得苏向晚这样把人放走,要是计划不成,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郝美人太可恶,有了离开的机会,她回过头来,就会继续对付苏向晚。 苏向晚摇摇头:“不知道。” 青梅就问她:“姑娘在这里,可是在等什么吗?” 苏向晚坐下来,就着敞开的门窗,看着漆黑又光亮的天空,目光深沉。 “等消息。” 青梅不知道她在等谁的消息,在心里一边估算着。 元思还在外头,苏向晚没有派他们出去打听过,那会是等谁呢? 她思来想去,觉得苏向晚最有可能是在等陆君庭的消息。 但作为今晚宴席的主人公,陆君庭深受瞩目,他不大可能抽得开身。 若是指派了外人传消息,又难免怕出纰漏。 苏向晚是谨慎又谨慎的人。 青梅想不出来,她到底在等谁。 两个人就在房里待着,各自想着事情,一时间安安静静的。 约莫再过了小半个时辰,还是风平浪静。 青梅觉得这个时候,没有好消息传来,这事情就悬了,忍不住又出声道:“姑娘过来将近等了一个时辰,可还要继续等么?” 苏向晚点了点头,“等吧,今天肯定有消息。” 第五百五十章、等待消息 青梅看苏向晚胸有成竹,也就不自己瞎想了。 她出门去吩咐下人,做些小吃食给苏向晚解闷。 回来的时候,青梅在门口碰见元思,她以前都不大敢跟元思搭话,上回女装事件之后,青梅胆子就大了很多。 她问元思;“你知道姑娘在等什么人的消息吗?” 青梅总有点惴惴不安的感觉。 元思冷淡地应了一声:“不知。” 他完全没留着让人问下去的余地。 青梅在房里等着闷,也知道苏向晚在想着事,所以没打扰她。 这会走到门口来,就寻元思聊天:“我怎么觉得可能是陆世子呢?” 元思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他像没听见。 青梅兀自琢磨起来:“姑娘跟陆世子往来,王爷倒也放着任着,真真是心大。” 元思没有理她,任青梅在那里说的高兴。 “你说这陆世子又不是我们王爷阵营的人,他会真心心无芥蒂地帮姑娘吗?姑娘不喜欢他,他心里就没有那么一点点不甘愿么?按我说着,若陆世子真的不计前嫌,还要跟在姑娘身边,看着她跟王爷好,还继续默默付出帮着她,那得是菩萨才能做出的事。” 青梅真是怎么想怎么的不靠谱,她又说起上回的事:“还有啊,姑娘上回好不容易去了一次听风阁,你说这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遇上面了呢?” 元思听得耳朵疼。 他冷声道:“有什么话你跟苏向晚说去,别吵我。” 青梅无动于衷:“这不是姑娘她信任陆世子吗?她非说陆世子没有问题,我就觉得她是被蒙蔽了。” 元思凉薄地开口:“那你就去找证据。” 青梅点头附和:“有道理,我得找证据,上一回郝美人不对劲,我也看出来了,但我那时候没有多点心眼,没有趁早地找出证据,不然不至于被她这样算计冤枉。” 她又道:“可姑娘要是知道了,只怕会不高兴。” 元思本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这会不知道想到什么,就对青梅道:“是她不高兴比较重要,还是她被人蒙蔽欺骗重要?” 青梅沉思了一会,“也对,毕竟真查不到什么,也无伤大雅。” 她终于听到自己要的答案了,兴高采烈地回了房。 元思看青梅回房,眉目里浮上几分冷漠。 青梅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并不是来问他的意见,只是借着跟他说,下定自己的决心而已。 若来日东窗事发,她私底下去查陆君庭的事被发现了,还能在苏向晚面前拉他下水,不至于被责怪得太惨。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主仆都坏到一块去了。 只是刚好提起陆君庭来,元思也正好顺水推舟,试探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可信。 他想知道,如果陆君庭发现苏向晚身边的人在偷偷查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苏向晚在房中自顾等着消息,她一点都不知道元思和青梅,心里都有各自的算计。 青梅这次回来了,老老实实地待着,半个字都没多说。 过了小半会的时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这么快。”青梅惊讶了一下。 她以为是下人送做好的糕点吃食来了。 门一打开,董飞鹏就站在外头。 他在门口,对苏向晚道:“姑娘,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董飞鹏没进屋,他把信交到了青梅手中。 那信很普通,也不如何隐秘,就是平日里最普通往来的书信,毫不起眼的模样。 青梅把信拿过去苏向晚跟前。 她不可置信:“这难道是姑娘在等的消息?” 苏向晚拿了过来。 她眼底带笑:“对,是我要等的消息。” 说完话,苏向晚在青梅面前打开了信件。 她没有避讳,青梅也就低头去看。 信里写得简明扼要,又十分直接——已顺利到蒋流身边。 就这么几个字。 没头没尾,甚至都不知道送来的人可信不。 “如此隐秘的事,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送信过来金玉酒楼,可是太草率了。”青梅完全无法理解。 这一个不小心,很容易暴露计划,也很容易暴露苏向晚。 “姓陆的没安好心吧。”青梅这么想着,忍不住就说出了心里话。 苏向晚看完了,把信丢在了一边。 “不是陆君庭送来的信件。”她道。 青梅愣了一下,“那是谁。” 苏向晚唇带笑意:“是郝美人自己派人送过来的。” 这比任何一个人都让青梅震惊。 “怎么会是她?”青梅见识过郝美人的手段,“她不像是那样不小心的人啊,若顺利到了蒋流身边,哪怕不送消息过来,姑娘也有法子能知道的,可她不仅送了,还送得这样明目张胆,就不怕那蒋大公子发现她不怀好意吗?” “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了。”苏向晚解答青梅的疑惑:“你我都知道,蒋大公子不是好欺瞒糊弄的人,你说青天白日的,无端来一个美人,哪怕是被迷得神魂颠倒,心里头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起疑心吧。” “那是肯定的。” “这就是郝美人的手段了,她自曝身份,反而更容易取得蒋流的信任,直接告诉蒋流,她受了我的威胁,不得已到他身边去,如此一来,蒋流对她防备能低不少,而后郝美人再给我送一个信,看着是告诉我她到了蒋流身边,其实是告诉蒋流,她没有撒谎,也是告诉我,她不会如我所愿,成为我的棋子。”苏向晚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画着圈圈,心情很好的模样,“她肯定会告诉蒋流,自己打算弃暗投明,还会故意出卖一些我跟赵容显的消息,让蒋流跟她一块合谋,反对付我们。” 青梅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恨声道:“这女人好毒的心思。” 郝美人这么做,相当于跟蒋流摊了底牌,她懂得怎么消却别人的疑心,还能借机把苏向晚揪出来,把蒋流当枪,借着他的能力,对付苏向晚。 “姑娘,我早说了,你让她走,是放虎归山,她完全不受控制,不会甘心当姑娘的棋子,现今还要利用蒋流来对付你,蒋家知道姑娘你算计他们,指定不会善罢甘休。”青梅眉头皱得,都快化不开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投石问路 苏向晚还是笑吟吟的,她一点危机感也没有。 “倒也不用着急,我放郝美人出去,自然是知道她不会甘于受我控制,也不会让我如愿,她找到了机会,就会立马调转枪头对付我。” 这可是活了很多集还没有下线的女人,没有点手段心思,怎么活到今天。 “那……那现在奴婢就去杀了她,一了百了,免得来日养成了心腹大患。” 苏向晚摇了摇头,“不用管,由她去吧,你看这郝美人够精明,蒋流也未必就蠢了。” “姑娘的意思是,蒋大公子未必会受她蒙蔽,如她所愿来对付你?” 苏向晚很是感慨地摇头,“谁知道呢?你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让人想费点心思算计都无从下手,我就想着,不若放开手,让他们去相爱相杀,作壁上观的人,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 “他们会斗起来吗?”青梅很怀疑。 苏向晚也不能肯定,“斗不斗不知道,倒是……很有可能发展出点狗血的感情来。” “什么狗血?是……头破血流的意思吗?” 苏向晚只是笑,“没什么,就是说不用担心的意思。” 一个披着宅斗外皮的玛丽苏偶像言情剧,狗血就是常态。 别说她还亲自下场捆绑cp,不锁死了都对不起她一番苦心。 苏向晚以前演过好多的宅斗剧,女主的对手,平均水平都是苏锦妤那样的。 周姨娘这个档次的,基本就可以做大boss了。 她曾经还真心实意地以为这剧本的对手,基本跟苏锦妤没差多少。 不料出了一个聂氏,磨得她是心力交瘁。 这还不止,聂氏后头又藏了一个蒋玥。 可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后来到赵庆儿这种王者选手一上场,直接秀得她穷途末路,只差一点,就能把她送离这美丽的世界。 现在随随便便一个女n号郝美人,都十分棘手。 剧情似乎在逼着她回头是岸,老老实实做回傻白甜,不然就往死里虐她。 苏向晚不肯做傻白甜,就得想办法跟剧情抗衡。 蒋家实在不在她熟悉的范围之内,剧情里仅有的几段,也都是蒋瑶这个大美人出场,没蒋家其他人什么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郝美人这个问路石。 苏向晚可以好好,探一探蒋家的底。 “消息收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苏向晚对青梅道。 她起了身,理了理衣襟,准备离开。 今天陆君庭设宴,大多人都去了他的宴席,以至于今晚的金玉酒楼,难得地冷清。 这一边单独隔开,是从来不接待客人的。 平时也不可能会有闲杂人等走过来,今日更不可能有。 苏向晚从楼梯下往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脚步顿下。 底下等着一个人。 苏向晚客气地微笑。 她规矩地点头行礼:“别来无恙啊,许侯爷。” 许和珏出现在这里,证明她被守株待兔了。 这人可真是对她的行迹,了如指掌啊。 “本侯一切都好,有劳苏三小姐挂心。”他声音很低,明显中气有些不足。 但也算不上有气无力,顶多是语调偏缓,能给人一种好欺负的错觉。 春日下过雨的天,有些凉,但够不上冷的程度。 这种天气,许和珏手上还捧着暖炉,足以见得身子骨的孱弱。 他斯斯文文的,病弱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单纯又老实的贵家公子。 ——这许和珏跟她走的算是同一种路线。 都是扮猪吃老虎的那一种人。 当初在运河船上的偶遇,只觉得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 没想到这路人加戏加戏,现在还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存在。 苏向晚下了楼梯。 “许侯爷这么晚了不歇息,怎么跑这里来了?”她装着傻,跟许和珏说话。 他比想象的要坦荡。 他说得诚恳又和气:“苏三小姐曾经给我写过信,约我见面,本侯心中一直记得,这便寻了机会过来见上一见。” 苏向晚皮笑肉不笑地应付道:“难为许侯爷还记着这事。” 许和珏目光很磊落,是能迷惑人的干净。 “苏三小姐不必如此戒备,你是妍若的朋友,自然也是本侯的朋友,如今找你,也不过是想助你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 她笑问:“你确定不是趁火打劫?” “一臂之力也好,趁火打劫也罢,对豫王殿下,都只是举手之劳的事。” “那许侯爷应该去找豫王殿下才是,我确实帮不上你什么忙。” 她直接地拒绝了。 许和珏找的时机,还真不对。 现今苏向晚自己的事还没理完呢。 她没那么大的头,戴不了那么大的帽子。 道了别,苏向晚越过许和珏,直接往外走。 他也没拦着,只是道:“苏三小姐确定要让我找豫王殿下吗?” 她停下了脚步。 但凡被许和珏说的话,吸引住了心神,基本上,他就已经赢了。 可现在苏向晚想起顾婉提过“情蛊”。 她觉得,许和珏对这个情蛊的事情,或多或少知道一点。 苏向晚回头问他:“你觉得我会受你威胁?” 许和珏摇摇头,他很和气:“我若是直接找豫王殿下,那必然要泄露你的秘密,我说了,你是妍若的朋友,本侯不想与你难过,所以此遭并非威胁,而是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解毒? 永川都没把握的事情,他会有办法吗? 苏向晚也不敢相信他。 他伸手,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本侯的诚意,苏三小姐可以看完,再做决定不迟。” 苏向晚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个人,拿着她从前去说服别人的法子来说服她。 她也是先给一点甜头,证明自己的能耐,再一步步达到自己说服别人的目的。 现在许和珏用这种方法对付她,明显有些故意的成分。 苏向晚忍不住想——他对我很了解。 青梅看了看苏向晚的,得到肯定的眼神之后,把许和珏的纸条拿了过来。 苏向晚在手心里摊开看了一下。 里面就写了两个字。 ——南诏。 第五百五十二章、各取所需 南诏国的人,多擅长蛊毒。 而镇守云南的姜家,守着边境,正正就跟南诏国比邻而居。 你说巧不巧? 苏向晚这回确定了一件事,许和珏不知道怎么解情蛊。 他仅有的线索,跟她手上有的差不了多少。 南诏是他的底牌。 正常人看到许和珏把这个信息拿出来当做诚意,会以为他其实掌握了更多的事。 谁都不可能在一开始把自己的底牌全盘托出,这样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 他反其道行之。 跟苏向晚的交锋,说穿了,是一场心理博弈。 而这里,恰恰是许和珏高明的地方。 他的所做所为,看起来都是为了说服她,其实只是在展现自己的能力,他愿意让苏向晚看穿他。 “攻心为上。”苏向晚微微一笑,“许侯爷看来真的是了解我。” 她这会,真真是最缺少有能力的人帮她。 苏向晚从来不考虑许和珏,因为不可靠。 现在他打破了这份防备。 许和珏也对她微笑:“各取所需,苏三小姐不亏。” 苏向晚想了想,对他道:“我给蒋流的身边,送了一个美人,只是运气不好,我被她出卖了,许侯爷能帮我解忧吗?” 这话说完,她也不等许和珏答应,微微颔首道:“夜深了,下次我把妍若也请出来,跟许侯爷再坐下来,好好喝杯茶水。” 许和珏点头告别:“慢走。” 苏向晚就带着人走了。 青梅在马车上问她:“姑娘不是说不用管郝美人吗,怎的又让许侯爷给你解忧呢?” 苏向晚靠在马车壁上,笑意深切:“傻瓜,当然是为了帮郝美人啊。” “啊?帮郝美人?” “你想想,她出卖了我,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很愤怒,很生气,恨不得马上派人去杀了她。” “对啊。” 青梅自认自己脑子是不笨的,但苏向晚做的事,她没有一回能猜中。 “如果我无动于衷,郝美人肯定心生不安,现在我让许和珏出手,做些针对她的事,她才会放心,才会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拿捏蒋流上面。”苏向晚拍拍青梅的肩膀,“许和珏对我肯定还有别的算计,所以利用起他来,也根本不要心软,你记着了,不用怕别人算计你,吃一点亏,是为了让别人吃更大的亏。” “我记着了,姑娘。”青梅使劲地点头。 苏向晚并没有只把她当一个奴婢。 她愿意花心思教导她。 青梅以前觉得自己的前程,就是一辈子当个忠心耿耿的奴婢,没有自我。 苏向晚给了她另外的路,变得更厉害,能走得更高,能做更多的事,也就能拥有另外的人生。 到了豫王府,苏向晚下了马车。 她对元思道:“许和珏的目标是赵容显,我怕他不怀好意,得想些法子让他知难而退,这种小事,你就别说出去让他知道了。” 元思鄙夷地瞪了她一眼,“许和珏找上你,也是倒霉。” 分明是自己要借机利用许和珏,还冠冕堂皇说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苏向晚并没有很自信。 “现在还说不准是谁利用谁,希望他比我想的要蠢一点。” 她回去房里,青梅给她备了水洗漱。 苏向晚正觉得一切顺利的时候,蛊毒就冒出来,嘲笑她的天真。 她心口一揪一揪的难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的地方。 现今这种难受还不到不能忍的地步,可再过一阵子,苏向晚说不准会恶化成什么样子。 她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拍着心口,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我没有多少时间,得把进度加快些才行。” 放晴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又开始下起了雨。 苏向晚睡得不好,半夜里悠不过气几次,还总是梦见赵昌陵。 她连早饭都吃不下,去永川的院子里找人。 意外的是,永川并不在。 他好似出去了。 苏向晚寻了下人来问,这才知道永川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 没有交代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按着隐隐作疼的额头,又回去自己房间里。 许是太累了,苏向晚在榻上休息了一会,又昏昏沉沉地犯起了困。 这一睡,又过去了一个上午。 然而她精神还是不怎么好。 青梅上前来,服侍她起身:“姑娘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可要用一些?” 苏向晚还是有些犯懒。 她脑子混沌。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格外困倦。”她对青梅道。 青梅摸了摸苏向晚的额头,问她:“姑娘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苏向晚不觉得自己是着凉了。 她没有感冒的症状,这一种困乏,就像是接连拍了几天戏,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那样的困乏。 可苏向晚并没有做什么劳累的事。 她年轻,身体又好,熬一两个夜不算什么。 若只是因为昨晚上睡眠不足,也不应该累成这样。 “不用请大夫了,我再睡会吧。” 苏向晚没有胃口,她只想睡觉。 蛊毒闹了一晚上,平静下来,她格外好眠。 ——有问题。 苏向晚睡过去之前,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 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苏向晚浑身酸痛,显然是睡太多了。 青梅满目担忧,“姑娘,你还好吗?” 苏向晚精神很好。 不犯困,不昏沉。 她不可置信:“我竟睡了这么久。” 除了感觉饿之外,苏向晚没有任何异样。 青梅帮她洗漱,又让人送了吃食上来。 她坐下来吃早点,仔仔细细地想着昨天的事。 “难道是受蛊毒影响?” 苏向晚第一时间就觉得是情蛊的问题。 吃完早点,她还没想清楚这件事,永川就过来了。 “我昨晚上过来找你,青梅说你睡下了,这便现在才来。”永川开口道。 苏向晚也不过问。 她只是道:“蛊毒越来越严重了,我想着去问问你做药的事。” 永川拿出一个小盒子来。 盒子里装着五个小药丸,“我就猜想是这个事,所以今天一早就过来把药给你。” “做好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做好了药 苏向晚有点惊讶。 她还在想着永川会不会遇上点什么瓶颈。 “我取了你的血,喂养了蛊虫一些时日,再用赵昌陵的血,也养了一些蛊虫,这中间耽搁了些时间,不过我也不能担保这药有没有作用,只能说……你试一试,我调和了配药,哪怕没有作用,也不至于对你身子有害。” 苏向晚拿起一颗药丸来。 “有没有用,总要试一试。” 她把药吃了下去。 永川凝神看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似乎是想看出苏向晚吃药之后有没有生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苏向晚也在等。 小半个时辰之后,她跟永川坐下来说话。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想了一下,又道:“可能是得等蛊毒发作的时候再吃,才会有效果。” 永川不知道想着什么。 他又对苏向晚道:“那你下次试试,如果蛊毒再发作,你就吃一下药,看看有没有用。” 苏向晚点头道:“好。” 永川走了之后,她盯着药丸看了半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没有用。 很明显了。 她当初对着属于赵昌陵的血,都还能有些反应,现今吃了他的血做出来的药,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向晚很忧愁:“别人的女主角,能想到的都是绝世好点子,从来都不会失败,怎么到我这里,翻车翻得这么厉害呢?” 是她不配做玛丽苏吗? 苏向晚把盒子盖上。 得了……白忙一通。 捷径没有走通,她没有任何抑制蛊毒的方法,还是只能老老实实想着怎么解毒。 “收起来吧。”苏向晚吩咐青梅。 青梅拿过盒子,放在了显眼的架子上。 她想着苏向晚应该还要用得上,也没收得如何严实。 外头天色阴沉,又兀自下起了大雨。 夜晚的时候,苏向晚躺回床上睡觉。 她今日找了青梅和元思,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排查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苏向晚甚至又找了永川一趟,想核实下自己身体有没有异样。 她担心宅斗线走得好好的,编剧又要作死。 说不定要给她来一个绝症,失忆的桥段。 结果身子也是意外的健康。 就好像……真的是蛊毒引起的一样。 “算了,就当做是蛊毒引起的吧。”苏向晚拉着被子,安慰自己。 她估计,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青梅熄了灯,整个房间一下子昏暗了下来。 豫王府的外头,依旧四处明亮。 长廊的尽处,有人走过。 院子的外头,永川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脑袋,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元思从暗处里出来。 他凝眉看着永川,“你做什么?” 永川摆起手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声点,别叫她发现了。”他指了指苏向晚的房。 元思眸色狐疑,他问永川:“你干什么?” 永川又看了看苏向晚的房间,确定里头的人真的歇息下来了,这才一把拉过元思,带他去更远的角落说话。 元思被他揪得不满,一把甩开他的手,他冷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永川看着此处说话应是好些了,这才道:“我院子里的香炉,被人动过了手脚,那里面夹了助眠的安神香,份量不少。” 元思细想了一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苏向晚昨日的昏睡,跟这个安神香有关?” 永川点头:“八九不离十了。” 元思面带肃色:“那她找你看诊的时候,你怎的不告诉她?” 永川挠了挠头,感觉头发都要抓掉了。 “你觉得这个豫王府里头,有谁能够跑进我的院子里,动这样的手脚。” 元思沉默了一会。 永川巴巴地看着他。 事实上,他们两个关于此事,都想到一块去了。 安静了一会之后,元思开口道:“你既心生疑惑,怎么不直接去问王爷?” 永川吓了一跳,“我可没说是王爷。” 元思不耐地看了永川一眼,径自要走。 永川又拉住了他,“你去哪?” 元思直接道,“回去。” 永川心宽了一些,“那苏向晚比猴还精,我总怕她起疑,你多看着点她,如若她让你去查什么,你可千万给糊弄过去了。” 元思不知道想着什么,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永川又继续道:“说到底我们都是王爷的人,还是得先为王爷考虑多些,我心里也是悬得很,总担心要出什么事。” 他怎么想都觉得后怕。 这是要出大事的样子。 元思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只是道:“我也不止是王爷的人。” 永川哑了一下,愁眉苦脸地回去了。 他帮着苏向晚瞒着赵容显情蛊的事,这一回在迷香上帮赵容显瞒着苏向晚,分明是顶公平的事。 结果现今里外不是人了。 第二日,苏向晚就收到了广陵来的信件。 信是翠玉写的,字迹娟秀。 她许久没有这两个丫鬟的消息,心里又高兴又想念。 信里说,苏向晚派去接她们的人已经到了,不日就要启程,广陵的宅子,下人,一概都安置妥当,接她们的人,还制定了一条隐秘来京的路线,要多耗些时间,为了确保她们的安全。 反正只是简单的接个人,对面搞得好像要转移什么重要人物似的。 苏向晚看完信,琢磨着这信件来京耗费的日程。 翠玉和红玉两个人应该出发了一些时日,如果不赶路,又绕着弯路,前前后后可能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是她估计的最晚的时间点。 不管如何说,确定了两个丫鬟的消息,苏向晚心里就舒服不少。 她喊来青梅,吩咐道:“你去问问赵容显的去向,看看他今日会不会回府。” 那天下雨见面之后,苏向晚就没再见过他。 原本她还以为是赵容显早出晚归,一天忙碌,所以不见人影。 后来才知道,赵容显已经很多天没有回豫王府了。 能确定的是,他还去金玉酒楼,也去宫里,还去顺昌侯府。 青梅问过消息,回来告诉苏向晚:“王爷今晚好似又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很失落。 第五百五十四章、被冷落了 青梅比苏向晚还忧愁。 自家的主子还没过门呢,就被冷落得这么彻底。 从前王爷同她关系并不缓和的时候,青梅还见赵容显三天两头地在外头看几眼,不教她发现。 现今别说是看了,连关心的消息都没一个。 青梅怕她难过,安慰她道:“姑娘别多想,许是真的太忙了。” 苏向晚拨弄着茶叶,脸上看不出喜怒,她似乎不怎么着紧的模样,“罢了,等他忙完了,自然就回府了。” 她吩咐青梅,“去顺昌侯府吧,我找顾大小姐坐坐。” 青梅收拾了一下心情,赶忙下去准备。 苏向晚到顺昌侯府的时候,还看到了另外来府的马车。 府中似乎来了客人,很是热闹。 顾婉跑出来接她,脸色苍白。 她抓着苏向晚的手,语气紧张:“向晚,你快帮下我,我母亲要帮我说亲事。” 苏向晚弄清楚了情况。 她跟顾婉在亭子里坐着,徐徐出声:“不是说亲,你不必这般着急。” 顾婉依然焦虑,“跟说亲也差不了多少了,不然那兵部尚书的夫人,好端端地上门做什么,我母亲还要喊我出去见一见。” 苏向晚犹有印象。 那时候顾夫人就属意兵部尚书家的程小姐,想给顾砚说这门亲事。 后来到底是没说成。 但以她看来,至少顾夫人对程家印象是不错的。 “我想着还是不妥了,程家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多少的公子,我母亲之前还跟我提过几次,我又不放在心上,今日想想,总是不大对劲。”顾婉来回踱步走,“你说那两人在那聊着聊着,会不会一合计,就把我亲事给顺便说了。” 苏向晚喝了口茶,点点头:“嗯,有可能。” 顾婉没听到安慰的话,见苏向晚点头肯定,脸色更难看了。 “你也觉得有可能?” “至少你母亲对程家印象不错,加之你也是说亲的年纪了。” “可……可我……我大哥那还没着落呢?” 苏向晚又点头道:“那也有可能是找程夫人聊顾大人的亲事。” “不可能,程家小姐都许人家了,他们家没其他合适的女儿了。” “那就不是吧。”苏向晚慢慢开口。 顾婉顿了一下,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苏向晚:“你平日不是最有主意的吗,今日这是怎么了?” 苏向晚起身,把顾婉拉过来坐下,“我说的是,你不必担心,这事不是冲你来的,你把心肝放肚子里去。” “不是冲我来的,是……”顾婉看向她:“冲着你?” 苏向晚摇摇头。 “这不是谈亲,是警告。” 程夫人跟顾夫人来往也不是一两天了,要真有那份心思,不至于拖拖拉拉到了今日。 苏向晚又问她:“程夫人说不定就真的是来做客而已,倒是好端端跑你面前嚼舌根子的人,你得多留意着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引我误会?”顾婉又仔细想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处啊?” 苏向晚敲了敲桌子。 “所以我说了,是警告。” 这一次只是找个人,来顾婉面前嚼舌根,让她误以为是要说亲。 下一回,就是真要说亲了。 而顾婉若然说亲,对谁利益损害最大? 是存着对顺昌侯府和豫王府有意图的许和珏。 苏向晚怂恿他出手对付郝美人,这才会受到郝美人的警告。 当然,也是对她的挑衅。 人家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她自己出手,好挖坑给她跳。 “这么阴险,只会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顾婉实则太憋屈了,“怎么就不敢跟我明着来。” 她又意识到什么,跟苏向晚道:“不过你说的对,能到我面前嚼舌根子的人,我是该注意下了。” 顺昌侯府没有了聂氏和顾澜之后,她跟母亲的日子实在过得太顺遂,以致于什么牛鬼蛇神都在到她们眼皮子底下蹦跶了。 苏向晚觉得挺好的。 顾婉有危机感,只要她跟顾夫人有心警惕起来,这府里头就闹不出什么大事。 离开顺昌侯府的时候,天色还不算很晚。 苏向晚对元思开口道:“不急着回府,去运河边走走吧。” 又一年的端阳盛典要到了,此下的运河是风景最好的时候。 元思没有多话,只是照办。 青梅还劝了一下:“姑娘,四处危机,你如今身份尴尬,还是不要到处乱走的好。” 苏向晚看她:“你怕遇着危险?” 青梅点了点头。 她虽然有武功,元思也有武功,但人到底带得太少了。 苏向晚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家王爷不见人,暗卫倒是给我留的不少。” 他只是自己不出现而已。 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运河的水位上涨许多,整片河域水流不息,粼粼盛着夕阳余光,自有另外一番广阔的镜像。 苏向晚顺着树荫往前走,有一步没一步地踩着自己的影子。 这个时候的运河边很安静,除了她就没有其他人了,苏向晚短暂地放下戒备。 小路边上有小石子,她随手拿起来,在手中轻轻掂量着。 悠闲的时候,最适合想事情。 苏向晚想得入神,青梅在她后头忍不住出了声,“姑娘,后头好像有人,要不我们回去吧?” “有人?” 这时候谁有兴致会跑到这里来? 苏向晚慢悠悠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晃了一下神。 那是——苏府的马车! 苏府的马车她从前坐过无数次,那种富贵豪气的样式,是最惹眼的。 那是典型的,在人群中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奢华。 从前苏向晚还研究过,那种马车做出来的成本要花多少钱。 苏府没有什么惹眼的标志和族徽,但苏向晚毕竟在苏府那么久了,来来回回马车坐过无数次,她不可能认错。 那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后停在一颗大树下。 车夫回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帘帐之下,看不出里面到底是谁。 苏向晚眉头忍不住凝了起来。 她丢掉手中的石子,对青梅道:“回去吧。” 不管是谁都好,苏向晚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苏家的人。 第五百五十五章、苏府来人 青梅看不出什么,她只当苏向晚避讳外人,当即跟着苏向晚往回走。 元思这会也跟着回来了,他对着苏向晚道:“后面有苏府的马车。” 苏向晚已经看到了,她开口道:“回去吧,不要节外生枝。” 元思点了点头。 苏向晚留了心眼,她对元思道:“你暂且躲在暗处,让青梅驾着马车就行。” 安排完毕,青梅和她上了马车,准备回程。 马车开始走动,速度并不快。 车轮子碾过小石子,弹出一小点轻微的响声。 苏向晚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石子弹了一下。 马车走动没有多久,就停了下来。 苏向晚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青梅回头挑开帘子对她道:“小姐,那马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朝我们来了,在前头挡着路,不知道想做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先看看对方的目的吧。” 苏向晚跟苏府之间,算是割离得干干净净。 若说还有什么情分,也就是柳姨娘,苏勤良和苏玉堂帮过她的那些情分。 其他的人…… 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了。 青梅收下了帘子。 她正襟危坐,拿出了世家望族里头应该有的管家丫鬟架势出来。 苏向晚见识过,青梅摆起架子来,是很唬得住人的。 嚣张之中要带点鄙夷,鄙夷里头还有带点高傲,高傲得来又不失贵气,贵气得来也不能有失身份。 脸上要清楚写明白了——很不好惹。 帘外这便响起了青梅的声音,冷漠又客气:“半路拦车,也不知是哪一家出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苏向晚看不见青梅的神色,但都能想象她是怎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对方也开口了,声音恭敬又客气,“唐突了贵人,实在抱歉。” 苏向晚一听对方开口,眉头就跳了一下。 外头的人又继续道:“我乃京城富商苏府的大小姐,苏远黛,在这里先给贵人赔罪,只望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容我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果然是苏远黛。 那声音再过多久,她还是能一下子就听得出来。 苏向晚再碰上苏远黛,心情起伏并没有那么大,顶多是有几分唏嘘而已。 她是典型的拿得起放得下,那时候杀了喜鹊,离开京城,这个“大姐”就从她生命里剔除出去了。 从前她对苏远黛,真心把她当成家人是事实,远离男主,撮合她的爱情,想尽办法也要改变她的结局,这些都是出于本心,并没有图过什么。 可能后来还有误会,或许也不是误会。 但这份情分变质了,也没有办法再互相扶持一块走下来,她也就割舍掉了。 苏远黛选择了她要的人生。 她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青梅听见对方叫苏远黛的时候,还是有那么点惊讶的。 不过她一点端倪都没显露出来,她见苏向晚没有半点出声的意愿,就知晓她不想应付这两主仆,便直接出声打发道:“不容你说你也说了这么多,我们家姑娘脾气好,不愿出声给你们难堪,但实则没空搭理你们,你们最好见好就收,快些让路,不然一会我可就得亲自教教你们规矩了。” 苏远黛唇抿得紧紧的,她看了看低垂密实的帘子,似乎意图透过帘子看到什么。 哪怕青梅说的这么不留情面,她也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她只是问:“不知你家小姐……是哪家的小姐?” “放肆。”青梅冷喝了一声,她瞪着苏远黛,语气里已然有愠怒:“我们家姑娘也是你配打听的?” 苏远黛站得笔直,目光无惧:“说出来不怕贵人笑话,我有一个疼惜的妹妹,但那个妹妹不见了,方才我在路上偶然看到你家小姐的模样,觉得甚是相似……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思妹过甚,以至于看花了眼,但还请贵人谅解我一片思念妹妹的心情,我不过是想来看一眼,若然不是,也便死心了,贵人哪怕是要打我罚我,我都绝无怨言。” 苏向晚靠在马车壁上。 她在心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这苏远黛不管再过多久,都还是这样强硬的脾气。 可青梅却不是那种你强硬我就拿你没办法的人,她比你更强硬。 这丫鬟天生就会开杠,嘴皮子厉害得很。 “你算什么东西?要我们家姑娘谅解你?妹妹不见了,去官府找,过去不用小半个时辰,当然,你若再不让路,我可不担保你是自己过去,还是躺着被抬过去了。” 苏远黛见青梅这里完全没有半点说话的余地,转而看向帘内,沉声问道:“贵人为何不出声?可是不敢?” 她这话才落,脚上一个吃痛,当即曲膝半跪了下来。 青梅手上捏着石头,直接警告:“再不让路,可不是丢石头这么简单了。” 苏远黛疼得脸色苍白。 香莲忙上前去扶,她看着青梅,忍不住道:“小姐,对方看着不是善茬,我们走吧。” 苏远黛不肯动。 香莲一把拉她去了边上,把路让了出来。 青梅丢了手上的石头,冷哼一声,策马走了。 香莲看着马车远走,这才对白着脸的苏远黛道:“那不可能是三小姐,那丫鬟都这样欺负你了,那人都无动于衷,三小姐不会这么狠心的。” 苏远黛缓了口气,摇头道:“不,我觉得……那一定是她。” 苏向晚其实…… 比她都狠心。 马车走出去很远,青梅寻思了良久,这才问苏向晚:“姑娘,方才那人……” 苏向晚不等她问完,直接回答了:“是我从前的家人。” 从前。 那就是现在不是了。 但一个女子,要背弃家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苏向晚现今身份尴尬,如果以前家里的人找上来,对她无疑是件尤其麻烦的事。 她姓苏,哪怕是到了皇帝的跟前,她也是苏家的人,苏家要接她回去,是名正言顺。 毕竟她自己觉得自己脱离了苏家不算。 “姑娘在京城,还是要小心一些。” 苏向晚摇摇头:“防不胜防,总是要找上来的,我哪怕要躲,有些人也不愿意。” 她前脚到了运河边上,没待多久,苏远黛就能找上来。 谁牵的线搭的桥,不言而喻。 第五百五十六章、开始出招 苏向晚没料到对方会走这么一步棋。 她现今是在暗处。 把她拉出来,苏向晚就会举步维艰。 “其实早晚都要找上来的,只是提前了而已。”苏向晚笑道。 是措手不及,却不至于慌张。 马车到了豫王府的门口,青梅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对苏向晚道:“小姐,是郝美人。” 青梅对郝美人有很深的敌意。 苏向晚放了她的生路,结果郝美人倒戈相向也就罢了,现在还敢跑到豫王府门前来,简直猖狂。 “姑娘,要不要好好教训一下她?”青梅摩拳擦掌,有些按捺不住了。 苏向晚直接挑开帘子走了下来。 本来豫王府周围就没有闲人走动。 哪怕是门前,也不用担心有任何人看见。 郝美人今天只淡淡地擦了一层粉,气色很好,少了浓妆艳抹,她多了几分少女娇憨的动人。 她亲热地上前来,微笑道:“我回来看你,苏三小姐。” 郝美人刻意加重了苏三小姐几个字。 苏向晚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远黛会找上来,本来就是她搞的鬼。 “我很好。”苏向晚也微笑回道。 郝美人眨眨美眸,语气无辜:“苏三小姐怎会好呢?无名无分地待在豫王府里,都见不得光。” 苏向晚语气感慨:“这是什么感天动地姐妹情,你都离了豫王府还这么关心我,我都迫不及待想把你接回来了。” 郝美人唇角噙着冷笑。 她出其不意地把苏家人引来了,这会苏向晚肯定很慌张。 对付苏向晚其实不需要如何特别的手段,她现今致命的弱点,在于身份。 苏向晚摆脱不了苏家,她还是赵昌陵有婚约的妾。 不管她装得如何镇定自若,这都是她跨不过去的坎,否则赵容显怎么会把她严严实实地藏在豫王府里头? “苏三小姐应该感动的,是你真正的姐妹,你那个大姐苏远黛,她从前可是最疼你了,怎么苏三小姐回了京城,反倒躲着她呢?”郝美人像恍然大悟一样:“是了,你是不好意思说吧,没关系,等我去苏府帮你走一趟,把你回京城的这么个好消息说上一说,你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苏府了吗?就不必这么见不得人了,你说是不是?” 苏向晚认认真真问她:“那你怎么还不去呢?” 她想了想,学着郝美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开口道:“是了,你可能不认识路,没关系,我给你画个地图,苏府很好认的,闪闪发光看起来很有钱的那一家就是了,苏远黛还特别大方,你要是去了,她还能给你送几个宝石什么的。” 苏向晚的确不想摊苏府这个麻烦。 但郝美人不会去说的。 她要是去说,她还跑到她面前来告诉她一声吗? 这就明摆着告诉她——你快来拉着我,你再不拉着我,我可就真去了。 苏向晚看明白了。 郝美人想要激怒她。 激怒了她,苏向晚一着急了,就要对她下手。 她无所谓的态度,显然让郝美人十分不满。 郝美人冷了脸:“既然苏三小姐这么说了,我不去的话,就真是太对不起你的一番好意了。” 她转身要走。 苏向晚一把拉住了她。 郝美人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喉咙一凉。 苏向晚拿着发簪,直接抵着她的喉咙。 她笑眯眯地,说着最吓人的话:“我想想还是麻烦,不如杀了你,一了百了。” 郝美人真是被吓到了。 谁能想到苏向晚这种人,一言不合就直接捅簪子呢? 郝美人有功夫底子,她不是面上看起来的柔弱。 苏向晚这点威胁,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是她这会不敢出手。 “怎么不反抗呢?”苏向晚轻轻地拿簪子划着她的皮肤。 美人的皮肤真是嫩得,尖尖只是轻轻地滑过去,立马就起了红痕。 好让人嫉妒哦。 “蒋流派了人跟着你吧,他肯定还提防着你,你要是出手反抗了,不就要暴露自己会功夫的底牌吗?”苏向晚分析着:“你要怎么办呢?被我杀了,还是暴露自己?” 郝美人是来挑衅示威的。 她完全没想到,被苏向晚反拿了主动权。 苏向晚要是暴露了身份,是惹了麻烦,但还有退路。 郝美人不一样,蒋流是她现今的稻草,她赌不起。 “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郝美人缓和了语气,“我不过是跟你开开玩笑,如果我真的要去苏府拆穿你的身份,我早就去了,不是吗?” 她本来觉得自己很了解苏向晚。 这个人阴险,心机深沉,总要用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去迷惑人,这是她的面具。 郝美人没想到她的面具能说摘就摘,威胁的狠话说起来,也半分不像是开玩笑。 她骨子里恶极了。 苏向晚跟赵容显那样冷血狠毒的人,简直恶到一块去了。 “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苏向晚不肯让步。 郝美人气得脸都白了。 她甚至想趁着这一会,直接杀了苏向晚,跟她同归于尽。 这会思索的功夫,郝美人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向晚循着声音望过去。 马蹄跑动扬起的沙沙尘土,让前方的人影像藏身在迷雾之中。 那人带着破军之势,朝着苏向晚的方向疾驰而来。 青梅一觉不妙,连忙飞身上前,准备将人挡住,然而她才是一出手,不过两招,就被对方一记长枪打落在了地上。 眼见青梅落地,元思也现了身,准备跟对方动手。 不曾想那人根本就没想过要跟元思交手,只是躲避着元思的招数,继续策着快马。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快马踏地,一声声响起的震动,像扣在心上。 顷刻就会到她跟前。 苏向晚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动弹。 元思察觉不对,改而攻击对方的马匹,没想到对方更快,趁着这间隙,直接一枪把元思掀开了。 交手的目的不一样,元思拿不到好处。 青梅见状,连忙起身朝苏向晚跑过来。 她大声喊着:“姑娘,快躲。” 第五百五十七章、挑衅示威 郝美人再也顾不得被苏向晚拿着簪子威胁着,她连忙往旁边躲开。 若被飞马踏中,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苏向晚自己发疯,她可不愿意陪她闹。 然而那快马在快踩上她的时候,突然被扯停了。 刺耳的长蹄声响起,马蹄跟着扬起。 马身上的鬓毛扫到她的鼻尖,苏向晚被扑了一脸的灰尘。 她脸色有点白。 但灰色的尘土,狼狈地扑了她满身,以至于那点苍白就看不出来了。 ——还真是谢谢女主光环了。 坐在骏马之上的男人,居高临头地看了下来。 那是一张十足英俊的面庞,又带了几分微风凛凛的正气。 这种英气跟顾砚的刚正是不一样的。 顾砚性子刻板,你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他是站在方圆里,而后规规矩矩,绝不会行差踏错的那一种人。 这人的英气,完全柔和了刚正和羁傲。 他不对你冷言以对,你也知道他不是好对付的那种人。 元思又近身上前,这回他出手狠辣,已经是不留情面了。 马车上的男子还是躲避为主,是以三两招之间,他就被逼下了马。 马儿因着这一受惊,又少了掌控的主子,焦躁不安地发出一声嘶鸣,眼看着就要毫无章法地乱动起来。 青梅踉跄地跑到了苏向晚身边。 她惊魂未定,哪怕再怎么极力镇定,呼吸也有些不稳。 “危险。”她迅速地把苏向晚往旁边一拉,远离了那焦躁的骏马。 郝美人在另一边就没这样好运了。 她神色苍白,只是退了几步,发现后头是横着的墙壁,几乎是退无可退的境地。 那一头元思还在跟那个男子缠斗着,两人不相上下。 苏向晚抿了抿唇,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来。 郝美人的功夫底子,并不至于会怕一匹乱跑的快马。 可这会她身处险地,却也坚持不肯出手——答案也太明显了。 苏向晚原本因为来人冲撞生出来的那几分脾气也消了,她又好笑又无语地看着郝美人。 果不其然,美人身陷囫囵,在千钧一发之际,驾着快马而来的英雄这时候摆脱了元思,直往她身边去了。 苏向晚对着旁边的青梅道:“你看到了吗?” 青梅脸色才刚恢复一点,这会语气艰涩地应道:“看到什么?” 苏向晚抬头看天,出声道:“看到一束七彩光了吗,刷一下照在了那两个人的身上。” 那男子从天而降,落在不安乱撞的骏马之上,而后一扯缰绳,直直把马头调转了个方向。 现在的道具马已经完成了使命,它光荣地从这个场景退了下去。 男子利落翻身下了马,身后的银白色斗篷扬了起来——如果苏向晚是导演,这一幕绝对可以加特写放进预告片里去。 一个字,不,两个字,帅气。 又帅气武功底子又好,气度不凡,显然身份也不低。 别说他还扮演着郝美人的盖世英雄,这个人是蒋流无疑了。 苏向晚以前没有见过蒋流,也没机会见,对他的认识还是看书和别人口中听说来的。 俊俏是毫无疑问的,蒋瑶同胞的大哥,定然丑不到哪里去。 就是跟蒋瑶长得不大像。 元思是动了气的,他还想出手,被苏向晚拦了下来。 “跟他打下去,虽然不一定谁赢谁输,但你一定是吃亏的。” 元思瞪着蒋流,冷笑一声道:“我怕吃亏?人家的马都要踏你脸上来了,还是在豫王府的门口,这口气你能忍,我不能忍。” 他顿了一下又道:“若然王爷在,他也不能忍。” 赵容显字典里天生就没有个“忍”字。 苏向晚拍了拍身上的尘,顺了顺散开的发丝,她语气颇是无所谓:“那便是了,你不能忍,赵容显也不能忍,可不就只能我来忍了。” 赵容显把明面上的恶人做了,苏向晚就做明面上的好人。 他站在前头拉仇恨,她可以在暗地里输出。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苏向晚现今想的不再是自己,她要想两个人的事。 再说了,这能有什么好生气的。 蒋流策马冲撞她,无非是想要震慑她,最好看到她吓得痛哭流涕,六神无主,气急败坏。 当你知道对手盘算着什么心思之后,那点气就实则生不起来了。 元思能听懂她的意思,他退到了苏向晚旁边。 然而他看着蒋流,目光里还是绽露着戾气。 在这一刻属于别人的故事里,他们都成了背景板。 苏向晚在一边点评道:“你们信不信,郝美人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青梅愣愣的。 都这时候,苏向晚怎么还有这样看戏的心情。 苏向晚不答,只是道:“你看你看……” 郝美人脚上软了一下,她被蒋流扶着,这会轻飘飘地往他怀里撞了一下。 这可得亏蒋流不是什么那种好色之徒,他还是顶正人君子的,但当下难免还是关心地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郝美人站住了身子,似乎是觉得这样拉拉扯扯地不好,又抽回了手,弱弱地应道:“我没什么事。”她低着头,眸色显然有些掩不住的心虚,“可蒋公子,你怎么来了?” 蒋流语气不快,意有所指,“我若是没有来,你可不就被人欺负死了?” 苏向晚在一旁看着,突然被蒋流cue了一下,当即眉头一抽。 郝美人也跟着看着苏向晚,她委屈兮兮地模样:“我只是想来求一求她,希望她能放过你,不要再想着利用我来对付你。” 她要勾引蒋流之前,做了很多的功夫。 苏向晚也跟她说过,蒋流这个人虽然精明,但感情还是空白的。 只要能打破他心里的防线,就能轻而易举获得他的喜欢,当然最重要的,不要把自己扮演成一个什么都不懂懵懂无知的女人,但也不能表露得心机太深,最好是让蒋流看透你,自以为掌握了你,对你放低防心,不再把她当敌人之后,就会把她当女人。 而事实上,没几个男人能抗拒她这样的美色诱惑,蒋流心态转变的那一天,就是他落网的时候。 第五百五十八章、有点心疼 郝美人眼圈红红的,看得人都要心碎了。 “她现今要讨豫王殿下的欢心,最想做的,无非就是帮豫王殿下拉拢强而有力的靠山,当初她让我拿美色诱惑你,也是为了通过我来拿捏你,我不愿你因我受她牵制。” 郝美人经营了一段时间,她初步取得了蒋流的信任。 而现在她需要验收这一份成果,要试探蒋流对她有几分感情。 最好就是激怒苏向晚,惹她亲自出手,自己越被迫害,蒋流才越相信她,心疼她。 郝美人要让蒋流出手来收拾苏向晚。 她的美色,成为了很好的利器,这个利器能让她利用很多男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苏向晚觉得郝美人说话厉害,她不仅自己在示弱,还挑拨蒋流作为一个男人,会被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子牵制。 这事关男人的尊严。 ——郝美人不愧是赵昌陵一手培养出来的棋子,她对男人的心思,了如指掌。 蒋流这会终于正眼看她了。 他语气里并不恼怒,“就凭她?” 苏向晚在蒋流的眼里,没看见任何轻蔑,这不是因为尊重,而是他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只随便一踩就会死掉的蚂蚁。 蚂蚁不值得上心,所以他连看不起的眼神都不给她。 苏向晚寻思着该自己上场了。 郝美人架好了戏台,由不得她不出场。 她走上前去,开始尽职地在属于蒋流和郝美人的剧本里,扮演不知好歹地恶毒女配角:“是啊,就凭我,蒋公子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蒋流淡然一笑,他不因苏向晚的嚣张有半分不快,“也不过是躲在豫王响亮头衔之下的狐假虎威罢了,你需要知道,我此下愿意留你性命,只是不愿意脏了自己的剑。” 苏向晚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嫌弃地指着郝美人:“听见了吗?躲在男人后面狐假虎威罢了,你可真是出息了,能找这么大一个姘头给你撑腰!” 这话不能再难听了。 她话音才落,眼前寒光一闪,似乎有枪芒闪过。 蒋流横着枪,毫不客气地挑散了苏向晚的发髻。 还有一缕被割断的发丝,悠悠地飘落下地。 苏向晚愣了一下。 她头发散下来,很是狼狈。 蒋流帮郝美人出头,一点都不客气。 苏向晚伸手,抓住了被割掉的那一缕发丝,有点心疼。 这个时代的女子,除了失贞,最大的屈辱就是断发。 元思握着刀柄,硬生生忍了下去。 方才苏向晚上前来的时候,给过他一个眼神。 跟着她这么久,好歹有些默契,元思就知道,她希望他沉住气,按捺不动。 动起手来,的确吃亏。 苏向晚没有把事情闹大的资本。 而且元思知道,她定然有她的算计。 断发的屈辱,她都能忍得下去,他就更不能妄动,坏了苏向晚的安排。 青梅气得浑身发抖,她正准备说什么,就听苏向晚重声吩咐道:“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围起来。” 这话一出,底下里四处的护卫,都在角落里露了面。 剑气森寒。 蒋流和郝美人被包围了起来。 郝美人环视四周,低下头,眼底滑过微笑。 苏向晚真是气傻了,居然敢让人对蒋流动手。 不过她心下得意归得意,面上还是故作慌张地把蒋流往后拉:“此事因我而起,你不要为难蒋公子,冲着我来就好了。” 蒋流气定神闲安慰道:“无事的。” 他把郝美人藏在了身后,一副保护者姿态,而后直视着苏向晚,又微微笑道:“你不敢动手。” 苏向晚也直直瞪着他。 她看起来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蒋流收回枪,语带挑衅:“你我之间的身份差距,如天壤之别,即便是豫王在此地,他行事也要有三分顾忌,你于我而言,不过是随意就可以捏死的一只蝼蚁,那些见不得台面的手段,你留在后宅里同其他妾侍争宠倒还有些用处,到我面前来班门弄斧,无异于自取其辱。” 苏向晚不怒反笑。 她的头发垂下来,被风吹得飘飞。 “蒋流,你很好,我记住你了。” 蒋流也跟着笑:“可你能怎么样呢?等见到了豫王,同他告我的状,让他来帮你讨回公道吗?” 苏向晚摇摇头,“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解决,何必麻烦他。” 蒋流开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我就等着了。” 他又甩了甩枪,“不过你记着,下次我可未必是割你的头发了。” 蒋流把走开的马儿喊了回来。 马蹄铁踏地的声音,又重又沉。 “走吧。”蒋流对郝美人道。 如此的收场,郝美人实在心有不甘。 但此遭试探了蒋流,又挑了两个人的矛盾,已经有很大的收获了。 苏向晚这个人是很狡猾的,郝美人没想过一下子就能借着蒋流的手除了她,如今让她受断发之辱,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希望你受了教训,好好地收了心,不要再动别的歪念。”郝美人好心地劝告她:“蒋公子有光明的前程,这些肮脏的事情不应该拿到他面前来,他不该费心思在跟女人争斗上面,所以我也请你死了这条心,不要妄想再拿我来陷害他了。” 蒋流扶她上了马,对着郝美人,语气温柔:“不必同这种人说这么多。” 青梅见他们要走,连忙就看向苏向晚:“姑娘,就这么算了?” 苏向晚站着,面色如常道:“让他们走。” 郝美人居高临下地看了苏向晚一眼,嘴角微勾。 蒋流翻身上马,像是再不屑多看她一眼,直接策马走了。 快马疾驰离开飞起的灰尘扬了起来,跟来时一样,十分讽刺。 苏向晚扬起手,现了身的护卫,也都尽数退了下去。 元思看她狼狈不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出去一趟。” 苏向晚也没拦着,她更没问元思要去做什么,只是道:“去吧。” 青梅看他冷着脸离开了,这才跟着苏向晚回府。 她方才看苏向晚的确是很生气的,这遭蒋流和郝美人走了之后,看着又不像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当即猜测道:“姑娘是不好明面跟蒋大公子起冲突,所以现在私底下让元思再去找他算账吗?” 元思那个脸色,一看就知道他是去找蒋流麻烦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不够资格 苏向晚看了眼元思离去的方向,“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他有分寸,蒋流可不是现在的我能惹得起的人,自然也不是他能招惹的人。”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里也带了丝笑意:“这个人是赵容显都要顾忌几分的人物,若真的对我动了杀心,哪怕是在豫王府门口,众多护卫在场,也未必是拦得住的。” 蒋流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回来的人。 他跟苏向晚从前遇过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再说了,在蒋流心里,苏向晚从来都不能算对手,她不够资格。 青梅很难受。 她觉得苏向晚受这样的气,着实委屈。 可别说眼下苏向晚暂且还没有名分,就算是真的豫王妃,她没有让人忌惮的势力,蒋流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内宅的女人,地位上永远都低人一等。 这满京城里头,也不会有哪个男人因为自家的女人在外头受了一点气,就罔顾大局地讨回什么公道。 而是身为女人,应该顾全大局地忍气吞声。 青梅又对她道:“可是姑娘,王爷跟别人是不同的,你跟着他,不需要受这样的委屈,今日哪怕你真的跟蒋大公子动了手,他也绝对有法子帮你周全,你完全不用有什么顾忌。” 苏向晚走在廊上,远远地就看见那天挂在檐下的雨天娃娃。 风吹起来,那娃娃晃晃悠悠地。 “我当然知道他能帮我周全,所以我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惹事。”苏向晚顿了一下,“但他能帮我出头,跟我自己有本事让别人忌惮,总归是不一样的,赵容显大概更希望,谁都不敢欺负我,而不是谁都因为他不敢欺负我。” 青梅看着苏向晚说话。 这要是换了别的女子,说着这样大言不惭的话,兴许会让人觉得可笑。 可她就是莫名有信心。 苏向晚是可以做到的。 她们回了院子。 木槿恰好在院子里走动,她看见苏向晚回来,披头散发的模样,连忙就问:“姑娘怎么了?” 苏向晚拿出自己被割掉的那缕头发,开口道:“夏天快到了,我想剪个凉快些的头发,你来给我搭把手吧。” 青梅跟木槿都愣了一下。 她们都吓到了,“姑娘,万万不可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头发怎么可以轻率地说剪就剪。 屋里的桌子上,放着做针线用的剪刀,苏向晚拿了起来,她对着木槿和青梅道:“束缚女子的东西太多了,但是如果永远都没有人去打破,就不可能会打破,你们信不信,以后总有一天,女子能什么时候想断发就断发?” “怎……怎么可能?”木槿简直都不敢想象。 那简直是大逆不道啊。 苏向晚一剪刀下去,咔嚓就剪了一大截。 青梅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走上前去,从苏向晚手中接过了剪刀。 “我帮你剪吧。” 蒋流以为的断发之辱,其实苏向晚就没有在意过。 青梅现今知道,她方才故作怒目的那些模样,都是在做戏了。 苏向晚没有委屈,她是故意给了蒋流面子,。 木槿见青梅上前帮忙,也笑着道:“那我也来帮忙。” 她们两个一块帮苏向晚剪头发。 方才苏向晚自己下的那一剪刀,剪得太狠,一头及腰的青丝,都剪了一大半。 修剪好头发之后,苏向晚教青梅给她梳了新的发髻。 以前拍古装剧的时候,发型师都会用她原本的头发给她做造型,也试过比现在更短。 现在的发髻又清爽又舒服。 苏向晚后悔没有早一些剪头发:“感觉头轻了一半,想东西都清楚了不少。” 蒋流断发这件事,算是告诉她,有些事情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了。 她剪了头发,有坚定的决心。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扫在院子里。 树枝上站着东张西望的鸟儿,偶尔夹杂一两声叫声,像是在聊着什么。 在察觉有人的脚步声之后,鸟儿扑腾着翅膀,一下子从四方院落里飞了出去。 红檐的砖瓦之下挂着金丝鸟笼,流光彩羽,大抵胆子是大些的,见着了有人来,也依旧懒洋洋地扫着羽毛,并没有什么反应。 蒋禄没有回头,似乎知道了来人,笑吟吟地似乎跟鸟儿在说话:“鸟儿关久了,也就不警觉了。” “祖父。”身后的人恭敬地向他行了一个礼。 蒋禄回头,目光里十分慈爱,却自带长辈天生的威严,“流儿来了。” 亭子里备好了两人的位置,似乎是早知道蒋流要来一样。 蒋禄带他坐了下来。 他对蒋流道:“天气是极好的,正适合你我祖孙这样坐下来躲懒聊聊天。” 蒋流问候几声,又说了些家常,顺带又提了一下兵部的事务,七拐八拐地最后,说起了郝美人:“祖父,我身边最近留了一个女人。” 蒋禄听着,倒也不是很惊讶,“你现在这般年纪,有女人也是正常的。”他微眯起眼,似乎在寻思什么,“流儿看上的,定然非同凡响。” 蒋流想了一下,“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总不是会被美色所迷之人。” “美色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我留着她,只是因为,她是被人派到我身边来的。” “哦?”蒋禄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故意留着她,便是为了引背后之人出手,再借机对付?” 蒋流点了点头,“那女子的确有些心计手段,她想谋取我的信任,再借我的手,帮她除去仇敌。” 蒋禄静静听着。 “孩儿将计就计,为她出头,现今对方想必已经相信我被美色所迷,接下来的,就是等那人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了。” 用美人计勾引他,只是个幌子。 蒋流相信,苏向晚放郝美人来,有更深的谋划。 “那个人……是豫王殿下的心头好,你盘算着等她中计,再想着顺势拿捏豫王……”蒋禄笑了笑,“想法不错。” 蒋流眼睛亮了几分:“祖父也觉得我此遭做得不错?” 蒋禄点点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你要记得一点,不要轻敌。” 这个人,可不仅仅是赵容显的心头好。 赵昌陵,陆君庭,都同她有些干系。 她比蒋流想的更棘手。 第五百六十章、敲打元思 地上散落着剪落的头发,青梅去唤人进来收拾。 苏向晚身上落了碎发,硌得难受,正准备让人备水来洗漱,就见元思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离开了一会,回来见到满地头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元思忍不住问她:“你疯了?” 苏向晚歪在榻上,她在想蒋流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心思应付元思。 “我好得很。”她说完,又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血腥气,当即抬头问元思:“你做什么去了?” 元思别了她一眼,“你别管。” 苏向晚狐疑地端详他半晌,最后收回目光来,她没再问下去,只是感慨:“孩子大了,果真管不住了。” 元思脸色铁青,他满目戾气:“你是不是活腻了?” 苏向晚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元思简直待不下去。 他看下人进来收拾了头发,又看苏向晚一脸优哉游哉,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苏向晚看着青梅,同她吐槽道:“你看看他这臭脾气。” 青梅被苏向晚这种教训孩子的语气逗笑了,她忙道:“姑娘,你别作弄他了,我看他都要气死了。” 苏向晚连连摇头:“他连这点气都忍不了,以后可怎么行。” 没有什么权势是能长盛不衰的。 现今是男主赵昌陵的崛起,正也代表着反派豫王下坡路的开始。 元思跟着赵容显,以前势头太盛了,现今也是时候要收敛。 接下来……约莫要有很长一段低谷期要过,蒋流这个事,也算是间接地敲打一下元思。 青梅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也是见不得姑娘受气罢了。” 她说着,又记起什么来,连忙又道:“方才我似乎看见元思袖子上有血,他是不是出去杀了人?” 苏向晚就笑了,“出去这么一会的功夫,他顶多杀个马。” 青梅眉头皱起来,“杀一匹马,有什么用处?” 她还以为元思会做些更有用处的事。 蒋流又不缺一两匹马。 这样做不但不能震慑恶心对方,反倒是给人家看笑话的机会。 ——没本事的人才会拿马去出气。 “当然有用……”苏向晚话说一半,门口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赵容显把她的话接了下去:“做的事情越是可笑,郝美人便越觉得他气急败坏,以为自己计谋得逞。” 蒋流断发这件事,正常人想想都觉得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苏向晚从榻上坐正,她微愣。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又笑道:“蒋流在豫王府公然地欺辱我,正常人都吞不下这口气,郝美人自己找了蒋流出头,她一定也觉得我会来找你帮我出气。” 这时候元思跑去杀了蒋流的马,在郝美人看来,这肯定是赵容显派去的。 断发之辱,最后不过就是杀了一匹马。 郝美人这会应该很得意。 青梅听苏向晚和赵容显说话,当即明白过来。 元思的确警醒。 他根本都不需要别人开口吩咐,自己就能判断当下能做应该做的事。 生闷气,逞匹夫之勇,那是懦夫做的事。 元思从不是懦夫。 青梅看赵容显过来,比小声地冲苏向晚眨眼道:“王爷到底还是心疼姑娘的。” 她看起来比苏向晚还高兴。 接着她又很有眼力见地出声道:“是了,这茶水刚好凉了,奴婢先下去温一温水。” 苏向晚就看她提着滚烫的茶水,疾步走了出去。 “……” 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赵容显走了进来,他定定看了苏向晚好一会,这才出声:“你剪了头发。” 她的头发剪了大半,换了新的模样。 苏向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总是同样的发髻,看着也腻味,我如今换了新的模样,觉得看着比从前顺眼。” 赵容显没有说话。 他站在塌边,只是低头看她,目光奇怪。 苏向晚就问他:“不好看吗?” 剪头发这件事,可以说是兴之所至,也可以说心血来潮。 但苏向晚绝对不是肆意妄为。 她并不担心赵容显的反应。 只是因为他太聪明,苏向晚在他面前,无法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 赵容显伸手,放在苏向晚的发上,似乎是在丈量着她剪掉的长度,他没有回答,只是问苏向晚:“你想听本王说真话还是假话?” 苏向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不喜欢听假话。” 赵容显眸色不自觉地沉了一下,他复开口,神色自然:“发髻和头饰,都是锦上添花之物,本王不觉得你跟原来有什么差别。” 她头发剪了多少,模样变成如何,都还是她,在赵容显看来,并没有多大分别。 下人从屋里收拾了许多头发出去,赵容显见到了,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进来。 头发是能再长出来的。 苏向晚在意的不是头发的长短,而是实力的悬殊。 面对蒋流这样的对手,她不想给自己留退路。 断发只是她逼迫自己的决心。 没有全力以赴,她就没有赢的机会。 苏向晚闻言,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这真话跟想象的不一样啊。 她抬眼看赵容显,又道:“你还是说假话吧,假话听起来大多好听。” “假话?” 苏向晚点点头,“这会你说什么都行,假的也行,只要你说,我就听。” 她说着,似乎是在说头发的事情,又似乎不是。 赵容显好似没听懂,他开了口,说的却是:“本王想杀了蒋流。” 苏向晚惊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低头,对上她的视线:“不是要听假话吗?。” 苏向晚无奈地笑了。 赵容显的假话,比真话还真。 她摊摊手,“算了,真话假话都不好听。” 苏向晚今日才对着蒋流和郝美人演了半天的戏,现今不想对着赵容显也演戏。 她慢慢对赵容显道:“蒋流不能杀,他还有很大的用处。” 赵容显语气温和不少:“本王知晓,所以也只是说笑而已。” ??? 苏向晚很难笑出来:“一点也不好笑。” 赵容显语气轻巧:“若不是说笑,本王就真的杀了他。” 第五百六十一章、白受气了 苏向晚伸手,小心翼翼地勾了勾赵容显的手指。 很好,没有情蛊的排斥反应。 她松了小一口气,胆子略大一些,直接把赵容显垂在身侧的手都握住了,“我大抵知道,你心里兴许有些不舒服,今日我由着蒋流断我的发,虽然是为了让郝美人以为自己诡计得逞,但后来剪了头发,多少有些勉强自己的成分。” 赵容显要杀蒋流,并不是因为他拿断发折辱苏向晚。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是苏向晚给的机会,她在郝美人面前,由着蒋流演了一场戏。 而是对于目前的苏向晚来说,这个人太遥不可及,几乎是无法战胜的。 苏向晚振奋了一下精神,她对赵容显道:“不逼一下自己,我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这个坎呢,而且你不是一点忙都没帮到我,如果不是因着有你在,我大抵不敢这样大胆跟他宣战,若是换了我从前的性子,在发觉他厉害的时候,我一定很识时务地服软,半点不敢跟他为难,你可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话比哄人的话更好听了。 赵容显反握着她的手。 那是很纤细很柔软的手,是娇生惯养的模样,好像一点苦头都吃不得的千金小姐。 他既心疼又无奈:“你见了蒋流,交过一次手,可大概清楚他的底细了。” 苏向晚想起今日的事,神色严肃不少。 “我原先还想着,以郝美人的手段,至少能得到几分信任,蒋流虽不至于到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步,起码对她也会产生点感情,没想到他早就全部看穿了。” 这就是苏向晚为什么要当着郝美人的面,让蒋流有折辱她的机会。 郝美人有什么算计。 她心里头明白,蒋流心里也跟明镜一样。 当他骑着快马冲她而来,盛气凌人地要为郝美人出头的时候,她在蒋流眼中看到的,是无言的博弈。 郝美人沾沾自喜,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成为了苏向晚和蒋流之间相互对抗的一颗棋子。 “他等着我开始下一步的计划,想知道我送郝美人去他身边的真实意图。”苏向晚不能退步,当时她退步,就是输了,她是被蒋流逼着应战的。 赵容显看清了苏向晚此下的处境,“现今你被他架到了明处,一举一动都在他关注之中,你若是做什么,就会暴露自己,若是什么都不做,就代表前功尽弃。” “我都在郝美人面前夸下海口了,就这么放弃了,岂不是让她笑死了?” “你可从来不是会顾忌这些的人。”赵容显开口,似洞悉人心。 苏向晚笑了笑,“你懂什么,这事关女人的尊严。” 她言笑晏晏,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赵容显说的没错,如果有人笑她,以她的性子,大抵是让你笑个够,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换做是以前的苏向晚,她不可能硬碰硬。 前功尽弃对别人来说,可能很不甘心,在她这里算不上什么。 她从来不缺乏从头谋算的勇气,可这一次不一样,苏向晚没有时间。 蒋家是唯一最有可能帮她找到解蛊毒方法的渠道。 “那你可想好同他抗衡的法子了吗?”赵容显问她。 其实苏向晚原本的计划已经很好了。 只是对手比她所预估的要厉害,她不能按照原本的设想走下去。 “原先没有想到,跟你说了一会话之后,就什么都想到了。”苏向晚把头靠过去,抵在赵容显的腰上。 她原先要说什么,这下又顿住了。 赵容显身上,有很浅的药味。 哪怕很淡,衣襟上也有熏香,可苏向晚对味道很敏感,她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苏向晚不知道他怎么了。 ——这段时间他不见人影,是跟这个有关吗? 她这会担心赵容显不知道从哪里受了不知名的伤。 苏向晚很自然地问他:“你方才从哪里过来的?我是不是耽误你事了?” “我从永川的院子过来,刚好上清堂那边有些事务,必须他出面处理。”赵容显回答得滴水不漏。 苏向晚就不问了。 她不会怀疑赵容显,正如赵容显也绝对不会怀疑她。 正是想着,苏向晚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面前落了下来。 她伸手接过来,发现是一缕头发。 赵容显吻了吻她的头发,他说的突然,又莫名其妙:“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本王都会同你在一起。” 苏向晚眨眨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容显割下了自己的一小段头发。 苏向晚连忙从榻上起身。 “你好好地剪自己的头发做什么?” 她说着,又伸手把赵容显手中的刀抢了过来,言语里压不住生气:“你的头发是能随便剪的吗?” 苏向晚还记得当初在苏府的第一个夏天,因为天气太热,她一度想要把自己的头发剪了。 这个念头只是说出来,都吓坏了满屋子的丫鬟。 苏远黛更是因此跑到她房间来责骂了她一顿。 当时她就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断发可谓是大逆不道,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这个时代连“剪发”这个词都容不下,更别说去做了。 而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对这些东西就愈发讲究,赵容显是皇室之人,还是当朝的王爷。 哪怕只是割下这么一段发,只要被人看见了,也足以引起全天下人口诛笔伐。 赵容显看她自己剪了半头的长发不着急,反倒看他割了一小段发就急得跳脚,觉得有些无奈。 他语气平静,十分淡然:“头发而已,没了总是会长的。” 苏向晚都气笑了,“这是头发会不会长的事吗?”她拉着赵容显坐了下来,仔仔细细顺了顺他的头发,愁得眉头都紧了起来。 “我自己剪了也就剪了,横竖来回见的就是这么些人,也不用担心别人抓着我做什么文章,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赵容显安静地没说话,只是睁着光而亮的眸子盯着她。 苏向晚更气了。 她真心实意地在这里操心他剪掉的头发,他无辜乖巧地看着她算怎么回事。 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白兔呢? 但她这口气实在也发不出来了,只是专心去研究怎么帮赵容显补救的方法。 第五百六十二章、很想念你 苏向晚看着赵容显,看了许久,盘算了一会,语气也松下来不少:“还好你下手不算重,再修一修,挡一挡,只要没人抓着你的头发仔细看,应是不会被看出来的。” 赵容显看着她,眸带笑意:“即便被人看出来了也不怕。” 苏向晚憋了一口闷气,这会实在不想说话。 宅斗艰难也就算了,剧本艰难也就算了,她就想走个甜甜甜的感情线,还要被个情蛊跳出来横插一脚。 明明应该是他来为她担心,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她不做傻白甜,就不能拥有傻白甜的爱情吗? 苏向晚越想越闹心,下意识就要转身去桌子上倒茶水喝。 结果桌子上空空如也。 青梅方才端走了茶水,现在都还没回来。 ——更闹心了。 她正想出去喊人端茶水上来,腰上一软,忽然就被拦腰抱住了。 赵容显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这样久不见,才说几句话,你便要走吗?” 他抱着苏向晚腰的手微微收紧,在她身后低声又道:“本王很想念你。” 苏向晚腰一下子僵直了,她在心口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这会儿尽数吞进肚子里去了。 段位太高,你说怎么斗? 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原则性大事,没有那么大的气好生,她就是跟自己有点过不去而已。 喝杯水过一会也就没事了。 这会她哪里顾得上什么头发不头发的,都觉得自己这脾气发的有些过份了。 “我不过是口渴了想找杯水喝而已,没想走。”苏向晚消了气,后知后觉地冷静了,就对他道:“我其实并非责怪你什么,也不是想对你生气……” 她平日里也不是这么敏感和暴躁的人。 只是今日因为蒋流的事心烦在前,那股郁结还没怎么消,赵容显就刚好踏到点上去了。 如果说是气赵容显冲动地断发,气他可能会有麻烦,倒不如说是气自己给他带来了这些麻烦。 蒋流本来也是她去招惹的,断发也是她自己要的,赵容显干嘛要陪她受这份罪? 赵容显却道:“你生气,其实挺好的。” “???” 苏向晚疑惑地看着他。 被发脾气还好了? “你……你确定这句话不是在讽刺我?”她忍不住问他。 赵容显敛眉,笑声低低的传了过来。 那笑声一声一声的,顺着她的背部往上爬,苏向晚心口也跟着一震一震的。 她莫名其妙。 这还高兴起来了。 赵容显笑完了,这才道:“你从前不敢对本王这样发脾气,” 苏向晚不太想回忆那段黑历史,只没好气地开口道:“你还敢说呢,费尽心思非要来杀我,别说发脾气了,我连发烧都不敢,就怕你趁我病得昏昏沉沉,取我性命。” “从前不敢,现今有了机会,可以一并讨回来,本王不介意你同我发脾气。” 苏向晚简直哭笑不得。 “过去了的事也就过去了,我为什么要讨回来?” 赵容显忍不住道:“你若不对本王硬气一些,不怕本王欺负你么?” 苏向晚眼角微挑,语气郁结:“那便欺负吧。” 他声音微沉,语气里隐含了轻微的艰涩:“你不能总这样由着我,来日兴许我真要做出什么欺负你太狠的事,你那时候怎么办。” 苏向晚很释然地开口道:“能怎么办,是我自己选的,还能怎么办,只能惯着了。” 她说着这话,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模样,“我发现你们这豫王府里头的人,一个两个都是受不得气的人,但这些气总要有人受的,思来想去,我横竖不在意这些,那便只能我受着了。” 一语双关。 苏向晚在说蒋流,也在说其他。 赵容显跟着出声道:“你受了别人的气,本王受你的气,岂非公平得很。” “哪里公平了?”苏向晚正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改了口出声道:“赵容显,你故意惹我生气的吧?” 陪她剪头发本来就是很恋爱脑的一件事。 苏向晚当时就意会到,他绝对不是这种冲动不顾后果只会惹麻烦的人。 他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一并将她郁结的情绪都挑了出来。 从前苏向晚都是自己慢慢消化情绪。 蒋流这个事,她原本就有些心烦,赵容显没让她自己消化这种心烦。 他故意引着苏向晚冲他发了一会脾气。 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口气堵着那里了而已,但很多人能被这口气堵死,苏向晚不会被堵死,但也会难受。 赵容显替她消除了这股难受。 他低低开口:“以后你想起蒋流,需得连本王的份一块讨回来,不能教我今日这气白受了。” 苏向晚就很想好好抱一抱他。 赵容显永远最清楚她需要的是什么。 “我自然会。”她出声道。 日光已然开始西斜,半暖不凉倾洒在院子里。 青梅备了晚饭过来。 他们一块吃饭,又说起蒋家的事情。 苏向晚还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 等到夜幕落下,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这才陡然记起一件十分紧要的事情来。 ——情蛊今日好像没有发作。 生气的那个时候,她是有些控制不住心绪的。 然而整个人十分清醒,连呼吸气短都没有。 眼前发黑,心脏发麻,这些症状也都消失了。 “难道是变异了?” 苏向晚睡了一晚上不放心,她第二天很早又去找永川。 永川一早又忙着把药草摊出来晒。 苏向晚挽了袖子,上去帮忙。 永川刚想制止,就听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觉得这两天身体里的蛊毒,好像没什么反应。” 他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应道:“你是说,蛊毒不发作了?” 苏向晚搬得很顺手,又自然,一点都不见外。 阳光很充足,时间还早,也不烫人,她搬出去之后,仔细铺着,又道:“前些日子发作得频繁,我还担心着,没想到这两天就安安静静了,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问题。” 苏向晚不敢心存侥幸,她愈发怀疑,这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 第五百六十三章、院子味道 永川没有说话,他也在想着这个事。 苏向晚也不打扰他,两个人来回搬了几次,等到全部都晒在院子里了,永川才道:“情蛊我到底不熟悉,书上有的记录我也都看了,没有发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药草晒好,永川倒了两杯茶,无意识地给苏向晚递了一杯,又问她:“上回我给你做的药你可还有吃?” “没有吃了。”苏向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然后道:“你觉得跟那个药有关系?” 永川不能确定,“不好说。” 苏向晚也想不出来原因,她语气担忧,“我就怕现在一时平静,下回发作起来,比从前都要难过。” “你吃了赵昌陵血制的药,这本来就是冒险的,如果不能缓解,那大几率是要起反效果,也就是你所说的,下次发作起来,比之前更加严重。” 永川想想,又觉得实在太打击人,又改口道:“当然眼下还是猜测,你反过来想想,没有反应,或许代表情况在好转呢。” 苏向晚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除非编剧肯换个男主,让男二上位,不然是不可能的。” 如今情蛊消停了。 不知道能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短期不会被影响,但最终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能让一个傻白甜圣母女主走宅斗线的编剧,一个把狗血两个字刻在屏幕上的剧本,再出点什么惊人的花样也不是不可能。 终极狗血,就是车祸加失忆了。 还有什么呢?苏向晚琢磨着得好好回忆一下。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苏向晚摇摇头,“没什么。” 她说完,又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出来。 “这里有一些中药的方子,你看看有没有用处,当然也有一些记得不是很全的地方,但对很多日常病症都十分有用,反正……古人经过无数年的验证和用药还坚挺下来的东西,我觉得都是大智慧的结晶,你自己看看,兴许能找到什么规律和契机。” 苏向晚以前演过一部剧,民国抗战,女主出身中医世家,那时候正是西医开始在中国崛起而中医被没落打压的时候。 她自己不懂什么医术,只知道生了病来,能把人治好的,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好医。 有些东西能传承上千年留存下来,这足以证明价值,这些药方,肯定都不会差。 永川狐疑地接过来看了看。 “你哪里找的方子?” 他大概看了一眼,有些跟现今常用的药方没什么区别。 但有一些方子对的症状,还是挺新鲜的。 “我自己想的。”她回答道。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永川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苏向晚喝完茶,起身就走,“我走了,不耽误你忙了。” 永川在桌前摆摆手。 他摆完又收了回来,愣愣地看向外边。 “不对啊,我跟她什么时候有这么熟了?” 她走一趟串门,跟来自己家一样,而他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苏向晚潜移默化的影响力惊人。 她到府里至今并没有多长时间,永川却觉得她已经来了很久一样。 有些人天生就拥有凝聚力,能把人心都凝聚在一起。 永川又去看册子,他笑了笑:“她来之后,府里明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青梅陪苏向晚回去,看她一路沉默着没说话,也不知道想着什么,当下就问:“姑娘怎么心神不定的模样?” 苏向晚回了一下神,“没什么,就想一点事。” 青梅问她:“是什么不好的事吗?” “不是。”苏向晚摇摇头,“只是在想,永川院子里的味道。” “味道?”青梅想了一下,“药草的味道?” “是,药草的味道。” 青梅心领神会,“味道是挺特别的,姑娘喜欢的话,我晚些时候再做个药制的香囊。” 苏向晚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回到院子里,苏向晚一眼就看见木槿在房里等她。 她正拿着桌上青梅做的针线活,有些好奇地研究着。 拿绣花针这种事,对于木槿而言,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好看吗?”苏向晚进来坐下,出声问她。 木槿一下子回神过来,“姑娘,你回来了。” 她把针线放回了篓子里。 木槿笑了笑,“我就是觉得绣这东西挺厉害的,拿来看看。” “是挺厉害的。”苏向晚把绣布拿了起来,摸着上头的丝线:“我至今都只会绣个皮毛,勉强能绣只鸭子,你如果看着像只小鸡,那我觉得我挺成功的了,起码证明我把该有的部位都绣出来了,就差个神态而已。” 木槿很惊讶。 “姑娘居然不会绣花?” 她还以为苏向晚是万能的。 在木槿心里,苏向晚不可能有不会做的事情,她太厉害了。 “我不会的事情太多了。”苏向晚微微笑道:“不仅是绣花,我写字也不怎么好,苦练了许久,也只写出字的模样,并不能描出什么筋骨,弹琴下棋画画吟诗作对,这些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会一点点,但真到了厉害的人面前,也都是拿不出手来的。” “哪怕会一点点,姑娘也很厉害了。”木槿发自真心地赞赏。 苏向晚就笑了。 木槿这是对她有偶像滤镜,还挺厚的。 “我其实一点都不厉害,你千万不要学我这样,我去学这些,无非都是为了生存下去的一种手段而已,对于你来说,简单纯粹地去做一件事,并且把这件事做好,就已经是大部分人都无比企及的厉害了。” “可我能做什么呢?”木槿深呼吸了一下,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姑娘,你现今身边有很多厉害的护卫,还有像元思青梅那样厉害的人在你身边,我觉得我好像没有了用处。” 苏向晚忙道:“你怎会没有用处呢?” 木槿很直接地问她:“那姑娘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去做呢?我养好了身体,能帮姑娘做很多的事,我不想成为姑娘的拖累,也不想……不想眼睁睁看姑娘受别人折辱,然后心安理得地待着什么都不做。” 苏向晚恍然反应过来。 原来木槿心里在介意这件事。 第五百六十四章、木槿决定 苏向晚像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木槿的头:“我留着你,是有大用处的,先前是担心你还没养好身体,我要让你做的事情比较辛苦,所以不能着急。” 木槿睁着疑惑的眼睛看她。 “你有做探子的天赋,豫王府是你的踏脚石,你愿意走上去的话,以后能成为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探子,到时候你的才能,就不仅仅屈于后宅院落了。”苏向晚很有信心地看着她:“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可以做到。” “探子?”木槿对这个词语的认识,完全是陌生的。 “我从前被东阳公主的探子逼得差点陷入绝境,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一个优秀的探子有多么重要。” 喜鹊这种探子,还是宫中训练出身的。 她原本不应该拿来对付一个商女,苏向晚后来意识到,喜鹊这一种探子,用来隐藏在权贵身边,太适合不过了。 东阳公主是下了血本的。 苏向晚要将木槿培养成一个厉害的探子,但并非是喜鹊那种易容和谋算人心算计的探子。 她有更好的作为。 木槿信心很坚定,“姑娘,我现在就可以去,我身体好了,也不怕吃苦。” 苏向晚犹豫了一下,“此一去,不是一两个月,兴许要一两年才能堪堪达到入门的门槛,运气不好的话,你可能要花好多年才能有些许的成就……” 她希望木槿不要太着急。 “姑娘,我自小就颠沛流离,跟着阁主以后,也是胡胡混混过日子,所以阁主把我丢下之后,我跟着姑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很害怕自己又没有人要,又要一个人无依无靠孤独的漂泊过日,大概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所以我没有人生,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探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但我很需要一个方向,现今有了一个目标之后,我就觉得我整个人都安心了,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至少我也觉得我活下来,有了属于自己的意义,我到底是为自己去努力一把了。 苏向晚还是拗不过她。 有些人心思比较纯粹,这种人不用做太多事,只要做一件事,并且把这件事做好就足够了。 木槿就是这一类人,她可以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走这条路,走得很远,很长。 “你若真的决定好了,那便去吧,明日我就让元思送你离开。”苏向晚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要是太辛苦了,你就想一想阁主,再想一想我,你不是没有退路的。” 木槿压着笑意,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向晚没有随便给她找一户人家,没有打发她嫁人,去过相夫教子的生活,不是否定那一种人生,而是给了她选择。 当她有天赋并且可以努力一下的时候,为什么要放弃呢。 人一辈子就活着一次,她能为自己活,为什么要去围绕着别人过一辈子呢,如果她变得很好很优秀,到时候为什么不是别人围绕她来过日子呢。 就像喜欢苏向晚的陆君庭那样。 “姑娘,既然我就要走了,我也想同你说句心里话,其实我更喜欢陆世子,私心里觉得你们很相配,当初你如果选择他的话,大抵要逍遥快活一点吧。”木槿看了一眼青梅,有些抱歉:“我现在说这些话,的确很不应该,但后来我想清楚了,我觉得陆世子好,是因为在我看来,他又简单又有趣,可我大抵忽略了,姑娘跟我不一样,你看到的东西,不至于表面这些东西,如此我也就释然了,往后姑娘要做什么选择都可以,我都会支持你。” 木槿看过苏向晚和陆君庭相处,打打闹闹,互相扶持,一个人在前面走,一个人在后面追,虽然也有坎坷,但总是高高兴兴的。 她不理解,苏向晚为什么不跟一个简单的人在一起呢? 直到她昨日见了赵容显和苏向晚相处。 很久以前在听风阁,苏向晚自己一个人嘀咕着,她说陆君庭到底跟她不是一类人。 她不能明白。 如今就知晓了。 赵容显和苏向晚在一起,是锦上添花,彼此的锦,也是彼此的花。 这个事就这样落定下来。 第二日,苏向晚就送木槿离开了豫王府。 突如其来的离别,到底总有些让人低落。 可这股低落没维持很久,元思就回来同她道:“顾大人的婚事,大概定了。” “大概……” 这个词用的可真是恰到好处。 苏向晚提起精神来:“这时候,我应该跟妍若去八卦一下。” 她出发去了顺昌侯府。 顾婉早上才去见过顾夫人。 苏向晚之前就让她留意着顾砚的婚事,这一遭她知道不少的消息。 见了面的时候,顾婉还吓了一大跳。 “你头发怎么了?” 苏向晚的头发梳了新的发髻,但显然剪短了许多。 她来的时候,想好了说辞。 “不小心卷进了门轴里,只得狠狠心剪掉了。” 顾婉深信不疑,但对她剪掉的头发,依旧很心疼。 “你一定很难过。”她拍拍苏向晚的肩膀,“没事,还会长出来的,谁没有个不小心的时候呢。” 还好苏向晚现在也不用见什么人,不必听什么难听的话,也不用被人指点。 顾婉的担心少了一半。 两人趁着日光好,去院子里喝茶。 顾婉翻箱倒柜,找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盒蔻丹,拿来安慰剪了头发的苏向晚:“我从不用这个东西,听说西域那边过来的,挺贵重的玩意,你用上就合适了。” 苏向晚这会就又想起安继扬来。 她想着找个时候,得去找一趟魏雅宁,再同她说说这件事。 她明白顾婉以为她难过,是想哄她开心,就大大方方地收下来:“这蔻丹颜色好看。” 顾婉很高兴,“你喜欢正好,我给你染一染。” 她兴致勃勃,苏向晚就没有拒绝。 顾婉并不是做惯细致活的人,但她还是染得很仔细。 苏向晚低头看她,眼底带笑。 现在的顾婉,拥有很简单的快乐,她无忧无虑,哪怕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你都能感觉到她油然而生的欢喜与快乐。 第五百六十五章、定亲人选 苏向晚看着欢喜的顾晚,忍不住道:“开心果然是可以分享的。” 或许顾婉有很多的缺点。 她的人设,简直是所有电视剧小说里恶毒女配的人设,身份尊贵,备受宠爱,行事蛮横,冲动又不计较后果,随便一两句话就能被挑拨着去当陷害女主的炮灰。 但这才是真实的人物。 天选之子的存在,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普通人,都像顾婉这样,优缺点并存,不管在谁的剧本里都不能当主角,但她们知道自己的不完美,能承认并且接受自己不是主角,所以活得自在又快乐。 顾婉自己不知道,这种自在和快乐,会间接地影响身边的人。 苏向晚跟她在一块,心情总容易变得很好。 “什么分享?”顾婉头也没抬,只是听见苏向晚不知道说了什么,下意识地把话接过去。 苏向晚就道:“没什么,只是看你今日心情格外的好些。” 顾婉扬唇笑了笑:“我大哥就要定亲了,我自然替他高兴。” 不仅是她,顾夫人也很高兴,连早点也用多了一些。 顺昌侯府很久没有高兴的事情了。 苏向晚开口道:“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顾婉摇头:“不快了,自从跟程家的那门婚事没了下文之后,我母亲也没放弃帮我大哥继续留意物色着,本来这事她就上心了许久,只是我大哥总推脱,她又不好逼得太紧,现在不过是把之前耽搁的事又提上了日程而已。” 顾夫人原本就有属意的,也打听留意着。 本来顺昌侯府的门第高,顾砚少年有为,如若不是因为赵容显的缘故,想跟他结亲的门户,要比现在更多一些。 因为苏向晚说的那些话,顾夫人心有戚戚,标准也有些许放低,一来二去,很快就定下了人选。 “我听闻相中的是太史令齐大人的女儿?” 太史令是五品官员,这个官其实不小,但对于顺昌侯府这种动辄来往都是尚书丞相级别的门户来说,就算是很低了。 再者太史令是攥写的文职工作,相当于文臣家庭,顺昌侯府是武将之家,算有一些差距。 顾夫人这样疼惜儿子,她心里只怕觉得顾砚配公主郡主都配得上,能看得上齐家小姐,真算是稀奇。 “你也觉得身份低吧?”顾婉语气里没什么嫌弃轻蔑的成分,她跟苏向晚来往,就代表她对这些门第的东西看得不重,“可我母亲说了,齐家小姐的品行上好,这些东西是再高的门第都养不出来的,上一回秋日宴……是了,就是你去秋日宴那一年,那齐小姐还跟你一个院子,她还拿了什么魁首来着。” 苏向晚大概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那位齐小姐看着通透,处变不惊,沉稳有加,品行确是不错。 顾夫人到底是有些眼光的。 有些人你不看只看她当下身处的环境和门第,齐大人现在只是太史令,但谁能说得准他一辈子是个五品官呢,别说顺昌侯府已经够荣耀了,再锦上添花,皇帝就该心生忌惮了。 “我没什么印象了,但顾夫人选中的,定然不会差就是了。” 苏向晚从这一件事里,看出了顾夫人的眼界格局。 顺昌侯府不缺会武功高强之辈,但不能一辈子只会打打杀杀,顾砚往后的重心是留在京城的,他需要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妻子管着内宅,教育子弟。 而门第高一点的文臣家庭教养女儿,那都是以最高的规格教养出来,心里都冲着当王妃,皇子妃去了。 这么看来,齐小姐真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我母亲把我大哥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矜贵,选了那么久的妻子人选,能不好吗?”顾婉染好了一只手,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继续道:“她对齐小姐是真的喜欢,现今都还没合八字过庚帖真正的定亲,她就开始敲打我,让我以后必定敬重长嫂,怕我胡闹,以后欺负那文弱的齐小姐。” 苏向晚心下寻思着,面上却笑道:“那你可别欺负她。” 顾婉瞪了她一眼:“我还怕她欺负我呢,我大哥那样的性子,等往后娶了齐小姐回来,定然是要护着的,能容我撒野么?” 苏向晚赞同道:“顾大人一贯都拎得清。” “是啊,以前我闹着要嫁给陆君庭,还跪在我母亲跟前求她去宸安王府帮我说亲事。”顾婉说起从前,很不可忍受地打了一个寒颤:“那时候我大哥就对我说,他说一个女子离开自己的家,再到了别人家的家里去生活,跟陌生的人相处着,已经够辛苦了,若然陆君庭再厌弃我,不懂得帮着我护着我,那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幸福的。” 顾砚从来都是正直规矩的人。 顾婉想了想,又道:“反正以后齐小姐进了门,只要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以后我哪怕自己受委屈些,我也愿意让着她,我大哥都容我这么多年了,我疼疼我自己的嫂子也很应该。” 两只手的蔻丹都染好了,她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好啦。”顾婉十分得意地感慨道:“我竟不知我还有这样好的手艺。” 苏向晚看着红粉氤氲的指甲,弯起眼笑:“不管你以后的嫂子是不是齐小姐,你可都要记着你今天这些话了。” 顾婉坐下来,喝了杯茶水,“我大哥都点头了,过两天拿了八字,再过了庚帖,这婚事就算定了,这又不是纳妾什么的,两家联姻这样慎重的事情,轻易不会出什么差错。” 苏向晚但笑不语。 没到最后成亲进入洞房的那一刻,都不能算真的成了。 她在顾婉这里又待了一整个下午,等吃完了晚饭才起身回去。 今日吃得晚些,苏向晚回府的时候,天色都暗了下来。 路两旁的灯笼都燃起了光,清浅地笼罩长长的回廊。 顾婉送她离开,恰好遇上顾砚回府。 他一身官服,见着了苏向晚,有一瞬间的惊讶,那点惊讶跟顾婉看见她头发的时候,如出一辙。 第五百六十六章、静候佳音 顾砚很快收起眼底的惊讶,只是客气地打了招呼:“苏三小姐。” 苏向晚也同他行礼,很有规矩:“顾大人好。” 各自问好之后,彼此就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了。 顾砚跟顾婉又吩咐了几句,约莫还是“不要乱跑”“不要惹事”“多陪陪母亲”这样的话。 说完这些他就回去了。 顾婉送她离开:“每次见我大哥,他总是说这些话,我都会背了。” 苏向晚坐在马车上,掀着帘子道:“正直规矩,其实也是沉闷无趣,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能让顾大人变得有趣一些。” 她意味深长。 顾婉没听出来,也应道:“等成亲了,应就不一样了。” 道了别之后,马车从顺昌侯府离开。 门口亮着的灯笼,斜斜地照射出光芒。 路人基本没有行人了,苏向晚在马车里往外看去,目光一顿。 顺昌候府外头,停了一辆马车。 “先别走。”苏向晚对外头的元思道。 元思停了马车。 “怎么了?”他在外头问道。 苏向晚沉吟了片刻,复开口道:“我想找顾大人说几句话。” 元思没有多问,只是按照她的吩咐,调了个头回去。 马车停在顺昌侯府的后院里。 苏向晚找了顾砚过来见面。 他过来的时候,显然寻思着苏向晚要从他这里又问话,面色就不大好。 她很和气地开口道:“顾大人不必紧张,我此次同你说的话,同你自己有关。”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苏向晚留意着顾砚的婚事,她数着日子。 两家的联姻,是顶麻烦的一件事情。 一系列的流程走下来,尽管还是顾夫人有心加急了的,到交换庚帖的那一天,还是过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苏向晚的情蛊销声匿迹,几乎都快没了存在感。 她重新回想剧本,打算从这个节点开始,再复盘一下接下来的剧情。 男女主走的感情线,都是以主剧情为基础。 她要做好准备。 “剧本里头,苏向晚先嫁进临王府给赵昌陵当妾,独占了恩宠,皇后不满,所以又给他物色了一个侧妃,接下来应该是赵昌陵封侧妃的剧情了。” 当然,男主肯定是被迫封侧妃,然后新婚之夜就直接把新娘子丢下,一个人到了女主身边。 善良大度的女主一定要劝说男主去侧妃身边,结果男主霸道地宣誓除了女主她谁都不要,成功地帮女主拉来仇恨,在府里多了侧妃这个敌人。 苏向晚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狗血但是很酸爽,观众百看不厌的剧情。 “这个编剧很喜欢这种套路,不管是不是,我得做个准备应付。” 苏向晚好好绸缪了一下。 春天的尾声,是在磅礴大雨里结束的。 近来京城里还能算有点谈资的事情,就是即将又要到来的端阳盛典。 在盛典之前,顺昌侯府定亲的事情,算是扬起了一个不算小的水花。 苏向晚给魏雅宁递了帖子,约她见面,而后在窗前浇着花。 她浇得有些心不在焉:“庚帖交换过了,亲事就算定了,蒋玥这么沉得住气?” 算计一个段位要比她高那么一点的人,并不容易。 苏向晚估计不到,蒋玥会做点什么。 苏向晚唯一的胜算在于,蒋玥这个人的偏执。 她看青梅进来,出声问她:“青梅,如果你的心上人要成亲了,你会怎么办?” 青梅很随意地应了:“大抵会祝福他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吧。” 她不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她回答得很轻巧。 “如果是非要在一起的人呢,没有这个人,人生就没有意义。”苏向晚又问她。 青梅认真地想了一下。 她想不到:“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苏向晚把水壶放下:“如果你有能力破坏这亲事,你会做吗?” 青梅犹豫了一下,“有能力做,可我还是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就觉得没意思,我心上人都不要我,要跟别人成亲了,我破坏了一次,还能破坏第二次吗?”青梅浇着花,看花长得好,脸上染上了笑意,“姑娘,你今日怎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 苏向晚想了一会。 她觉得不同人看事情的不同角度,很有意思。 苏向晚在这之中,琢磨出新的思路,她看着盛开的花儿慢慢道:“蒋玥肯定会做什么,我再等等。” 留意着蒋玥动静的同时,苏向晚给魏雅宁递的帖子也有了回复。 魏雅宁并没有答应她的见面。 她让人回复的信件里头说的是——不便见面。 似乎还预料她是为了什么,里头模棱两可地又写了一句——静候佳音。 苏向晚心有疑虑。 晚上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魏府的事。 “约莫是出了什么事。” 不便见面这句话,隐晦地说明了情况。 魏府的处境并不太好,不见面,可能是不想连累她,也可能是不想她知道了担心。 “静候佳音”这句话很微妙。 苏向晚肯定了一点,那就是安继扬果然来了京城。 她那天没有看错。 虽然情况不清楚,但如果安继扬来京城,他肯定不能让魏府知道,或者说让魏府知道了,也得躲着,危险系数太高,如果苏向晚是魏老太爷,会想方设法地把他找出来,然后送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个节骨眼,的确不好跟她见面。 “魏府大概是想自己处理好安继扬的事情,毕竟插手进来的人越多,越不安全。” 她并没有多余的能力帮助魏府,但如果这件事跟安继扬有关,那肯定也跟她有关。 苏向晚考虑跟赵容显摊牌。 “只有赵容显能承担这个秘密,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魏氏和安家自顾不暇,只有他能拉一把手。”苏向晚想着赵容显,“可是他会肯吗?” 就好像赵容显从来没意愿跟赵昌陵争皇位一样,不争就能放过他吗? 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安继扬哪一天就会变成刺中他心脏的刀子。 再者,人是会变的。 如果以后安继扬羽翼丰满了,他寻了机会,在赵容显虚弱之际趁虚而入,那时候再后悔,可能就来不及了。 苏向晚想了很久,都没想到一个可以说服赵容显不杀安继扬的理由。 她昏昏沉沉的睡了。 半夜的时候,迷糊之间好像有人走到她的床边。 第五百六十七章、闹上一闹 苏向晚睁开眼,惺忪地挑开帘帐去看,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想着是梦,又闭上眼睛回去睡了。 下半夜安安静静,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可能是晚上睡得不好,今日苏向晚起晚了些。 洗漱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了。 她才擦了脸,就见青梅从外头进来,对她道:“姑娘,顾大小姐来了。” 顾婉给苏向晚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大哥的亲事没了。”顾婉进门来,一张脸青又绿,想必是被这亲事气得不轻。 她恐防自己性子冲动,又生着闷气,就只想来找苏向晚。 青梅端了早点上来,苏向晚先喝了一口牛乳,润了润干涩的嗓子,闻言也愣了一下。 这口牛乳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的,有点噎人。 “这么突然?”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顾婉端起牛乳,很是气愤地一口喝了个干净,这才道:“齐家来退亲了。” 苏向晚一直有留意着蒋玥,可她最近实在没什么异动。 她没有想到,齐家上门退婚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苏向晚分析着这事:“齐家退亲,顾大人影响倒不如何,可齐家小姐怎么办,她退了这门亲事,名声也会大受影响……” 这个时代本来就对女子苛刻,女子退过亲,基本就掉一次身价,名声也大受影响。 退亲的事,怎么看都对齐小姐百害而无一利。 顺昌侯府的门第对齐家而言,是高攀了的。 若是无意结亲,就不用拖到现在伤害最大的时候来退,顺昌侯府没有做错什么,齐家也占不住理。 “她才不会受什么影响!”顾婉越说越生气,“人家退亲是用守孝的名义,名正言顺的。” “齐家有人死了?” “若是真的有人死了,守孝也就罢了,我还会感念齐家小姐是个孝义之人,可人都死了一年了,现在才反悔说要守孝三年,之前议亲的时候不说,交换庚帖的时候不说,定亲了也不说,等这会才来说,我母亲今早上都被气晕过去。” “齐家这么做,可是拼着将你们家得罪透了,图什么呢?” “是啊,我就想问他们,是故意给我们家难堪的么,我大哥……我大哥那么好……”顾婉先前有多高兴,这会就有多气愤,“说什么就是因为没有守孝三年,齐常在都病倒了,可我母亲让人去打听过,齐常在身子硬朗,前两日还神采飞扬的,哪里这么容易病。” “齐常在?” “你大抵没怎么了解,齐小姐在家中排行第二,她的姐姐之前进了宫,但是不怎么受宠,就是个常在,这么几年过去了也没什么变化,想来也不可能再有变化了,齐小姐这次结亲了,兴许是去同她姐姐说的消息,不曾想那天晚上齐常在就做了一个梦,说不能结亲,这不,立马就病倒了。”顾婉冷笑了一声,“一家子人心比天高,想来是被宫里的荣华富贵迷了眼睛,也想让齐小姐进宫去争一争,这会就给我整这出肮脏事来。” 毕竟眼看着就是七月选秀了。 苏向晚觉得这事情果真闹得荒唐。 但她记得齐小姐是个聪慧的人,想着里头还有什么内情。 蒋玥没有插一把手,苏向晚是不信的。 苏向晚安慰顾婉:“如此的人家,退了也就退了,顾大人值得更好的。” “可我大哥以后就是退过亲事的人了,凭什么呀?他又没有错!”顾婉越想越难受:“不能就这么算了,真这么退了亲事,我吞不下这口气。” “那你想如何?”苏向晚问她。 “齐家让我们顾家没了脸面,那他们的脸面,也别想要了。”顾婉恨声开口,“你就说一句话,你帮不帮我吧?” 苏向晚寻思了一会,“你的忙,我自然是要帮的。” 她拍了拍顾婉的手,“先好好吃个早饭,有力气了,才能去齐家门口闹一闹。” “闹?”顾婉懵了。 苏向晚让她去齐家门口闹? 顾婉很有闹事的经验。 她以前就没少闹过,加上这一次是有理的这一方,底气更足。 下午的时候,她们出发去了齐府。 银杏穿过回廊,急急忙忙地进了房。 蒋玥正在绣花,仪态优雅,仔细又认真。 她的手执着长针,才从底下穿上,被银杏这么一扰,分神之际,指尖就被针扎了一下。 蒋玥吃痛地皱了皱眉,连忙把绣活放下。 她拈起帕子,将手指裹住了,方才问银杏:“出什么事了?” 银杏缓了口气,她眉头皱得很深:“顾大小姐去齐家闹了,闹得不轻,现今好多人都在门口看笑话。” 蒋玥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一把扔掉了手上的帕子,“她怎么会跑去闹?” 银杏撇撇嘴,“那顾大小姐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这门亲事就这么退了,她指定咽不下这口气,去闹也正常。” “怎会正常!”蒋玥捏了捏手,“你当她跟从前一样没脑子吗?这样去闹,除了让顾砚更加难堪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她……” 蒋玥说一半,又停住了。 她轻轻呼吸了一下,平静心情。 她一下想清楚了:“她是被撺掇的。” 好你个苏向晚。 银杏问她:“小姐,那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她去闹吗?” “当然不行。”蒋玥进屋,准备更衣出门,“你还没看明白吗?顾婉不是去闹的,她是个幌子,只是要把我逼出来而已。” 只要她出现了,苏向晚就不会让顾婉去闹了。 也好。 蒋玥也想会一会她。 总得让她知道天高地厚,别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算计到她头上来。 蒋玥出了门。 马车停在齐府门口不远的地方。 顾婉在门口闹了不久之后,就被齐府的人请了进去,想来也是为了不让外边的人看笑话。 她就在马车离开的必经路口守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银杏回来同她道:“小姐,顾大小姐出来了,就在前面的马车上。” 蒋玥就吩咐下去:“把马车拦下来。” 那马车里面,不止有顾婉,还有苏向晚。 第五百六十八章、破坏亲事 下午的日光,有丝逼人的灼热。 前头的马车被拦下来了,先听见的是顾婉气急败坏的声音。 “什么人这么大胆?顺昌侯府的马车也敢拦!” 蒋玥下了马车。 她看着眼前面色不善的顾婉,温和笑道:“顾大小姐。” 顾婉惊了一下,她下意识望回了马车里面,而后退了一步。 她声音里有很明显的不快:“蒋玥,我同你素无过节,你好端端拦我的马车做什么?” 蒋玥只是看着垂闭下来的帘子,直接对着里面的人道:“苏三小姐闹这么一场,无非也就是为了逼我露面,我眼下不过是如她所愿而已。” 顾婉安静了一下。 她收敛了气焰,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蒋玥。 蒋玥就知道,顾婉不怎么喜欢她。 帘子被挑开,苏向晚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她终于露了面。 蒋玥看到苏向晚的时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苏向晚用手顺了顺发角,用一种看见老朋友,十分怀念的语气问好:“蒋二小姐贵人多忙,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见得上你。” 蒋玥没有跟她寒暄的心情,她冷了一张脸:“我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 苏向晚叹了口气,听不出来是夸奖还是讽刺:“我就知道算计不了蒋二小姐。” 蒋玥一向都是端庄沉稳的,当初被苏向晚当着赵容显的面,拆穿了一切,她也不过是情绪小小的失控了一下。 今日她明显是动了真火。 “我知道你要什么!”蒋玥深呼吸了一口气,“你现今回了京城,身边正是需要人手,你打我的主意,算计我不要紧,你把顾砚拉进来做什么?” 苏向晚很理直气壮的模样:“谁让你喜欢他呢不是。” “你……”蒋玥一腔怒火串上来,感觉都砸在了棉花上。 她咬牙,冷笑一声对苏向晚道:“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帮你,眼下你的计划已然落败,是拿我没有办法的,反倒是你,我现今也不怕同你说明白了,你胆敢再借着此事胡作非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顾婉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来:“蒋二小姐好大的口气啊,你放不过谁呢?” 蒋玥像是无语到了极点,她看着顾婉:“你到现在还帮她呢,她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顾婉看了一眼苏向晚,而后应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的了,我就不能帮她出这个头了是吗?” 苏向晚就冲着蒋玥笑。 蒋玥气得手心发抖,她颇是恨铁不成钢地等着顾婉,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齿里蹦出来一样:“她先去你母亲面前,用了诡计说服她给顾砚定亲,就是等着我心有不甘,而后出手破坏这门亲事,她等着抓我的把柄,再拿着这个把柄来威胁我,让我为她做事,她根本都不在意顾砚的亲事,也不在意顾砚的名声,更没有半分顾及你们顺昌侯府的颜面,就连今日,连你也是被她利用,推出来当枪使的罢了,你去齐家这么一闹,除了让顾砚更难堪之外,能有什么作为?” 苏向晚针对蒋玥的计划并没有多么复杂。 她先去找了顾夫人,借机让她给顾砚定亲,为的就是让蒋玥着急。 苏向晚有过一回经验了。 当初蒋玥要帮赵容显除掉聂氏,其实也是顺带清除顾澜这个强有力的情敌,顺便一并把她这个小隐患连根拔起。 蒋玥手段果敢,心肠也一点都不软。 所以这一次,她就借顾砚要成亲的事情,引蒋玥出手。 若然抓到了她的把柄,她害怕被顾家知晓,亲事是她破坏的,就会受苏向晚的要挟。 蒋玥真的是太看不起这点小把戏了。 她甚至都懒得搭理苏向晚。 若非顾婉出来闹事,蒋玥绝对不会见苏向晚,绝对不会给她半点算计的机会。 顾婉听得发怔。 她沉默了一下,而后问苏向晚:“蒋玥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向晚还没回答,蒋玥就先开了口:“敢做就不要不敢认。” 苏向晚也没打算否认:“你说的不错,这些都是事实。” 蒋玥眼角扬起,带着不怒自威的厉色,“顾婉,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顾婉点了点头。 蒋玥原还等着她质问苏向晚,没想到她神色平静,甚至连一点失望痛心的神情都没有。 顾婉还反问蒋玥:“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蒋玥这辈子还从没试过被人气到这样的地步,她脸色都白了,“她在害你大哥,你居然还帮她说话!” “她不会害我大哥。”顾婉语气肯定,她扫了一眼蒋玥:“反倒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挑拨离间吗?” 蒋玥气过头了,她笑出声来,不可置信的模样,“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信她?” “我不信她,难道信你?于我而言,你才是外人,我放着我自己的朋友不相信,我还信你一个外人不成?再者,我清楚她是什么人,她绝对不可能做害我,害我大哥,乃至顺昌侯府的事!” 她说完了,还十分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顾婉,从决定相信她的那一刻起,就代表着永远的信任。 她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怀疑,算计,她有的一腔真诚,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身边的人。 苏向晚心里有点感动。 她很理直气壮地跟着道:“蒋二小姐,我们来讲个道理,亲事不是你破坏的吗,怎的反倒说我害了顾大人呢?” 蒋玥好不容易把怒火平息下来。 她不再试图跟顾婉说清楚明白,因为那都是徒劳的,还会把自己活活气死。 蒋玥笑着,笑意却只在面上,眸底是冷的:“你说亲事是我破坏的,你有证据吗?”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像无奈极了:“你的手段太高明了,我竟抓不到你一点把柄。” 她又道:“可是……齐小姐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你就不怕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齐小姐吗?当然,不管是哪位齐小姐,最后肯定都不会是你这个蒋二小姐就是了。” 这话很扎心。 苏向晚说出来,直接是往蒋玥的心口捅刀子。 蒋玥没有被她的话刺激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齐小姐跟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她滴水不漏,完全不让苏向晚钻到一点空子。 第五百六十九章、太阴险了 苏向晚看着蒋玥只是笑:“有什么干系,蒋二小姐心里清楚。” 蒋玥没有回她的话,她伸出手来:“那你也尽管去查,我这手,干干净净的。” 她生性谨慎。 加之这个事早就洞悉了苏向晚的意图,就更不可能让她有抓住把柄的机会。 苏向晚的计划肯定是要落空的。 “可我真是好奇,蒋二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苏向晚用一种很热络地口吻开口:“这里都是我们自己人,你不如告诉我,也好让我死也死得明白。” 蒋玥面色平静:“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苏三小姐是个有分寸的人,也知晓什么叫适可而止,你一定不会希望,平白多我这个敌人。” 她没兴趣跟苏向晚和顾婉扯下去。 这话说完,蒋玥转身准备要走。 苏向晚笑吟吟地开口:“那么蒋二小姐自然也不希望,平白多齐小姐这个敌人吧?” 蒋玥走着的脚步一顿。 而后她眼皮跳了一下,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苏向晚在后头凉凉地出了声:“要论起来,齐小姐是最无辜的了,人在局中,却各种身不由己,到最后都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算计她的亲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马车垂下的帘子道:“齐小姐,听了那么久,你应该听明白了吧?” 蒋玥身子一僵,她回过头来,恰见到苏向晚挑开了帘子。 齐素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她一直都在马车里,安静地听她们说话。 “让你见笑了。”齐素下了马车,对着蒋玥开口。 她温声软语,身上自带一股沉静的书卷气息,看起来是永远都不可能生气的好脾性。 蒋玥错愕了一下,而后很快镇定下来。 她很快意会过来,自己差点就中了苏向晚的计谋。 她让顾婉来齐府闹,其实目的根本不是闹事。 苏向晚存了两份心思,一是想要逼急她,引她出来,二是顺势见上齐素,再说服她躲在马车里,等着她出现,来套她的话。 “齐小姐也在。”蒋玥不慌不忙地对她点头微笑。 谨慎使然,哪怕苏向晚怎么套她的话,她也没有泄露半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哪怕齐小姐在马车里听着又怎么样呢。 苏向晚有些失望的样子:“蒋二小姐也太不可爱了,这嘴巴怎能这样密呢,教我费尽心思都不能撬开分毫。” 蒋玥没有理她,只是对着齐素道:“你大抵不太了解你面前的这位苏三小姐,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齐小姐是聪明人,别无端做了别人手中的棋子,最后惹得自己一身腥。” 齐小姐声音软软的:“蒋二小姐的忠告,我记着了。” 苏向晚到现在还是一副沉着淡定的模样,她完全没有计划落空的挫败感,甚至没有一点失望的情绪。 蒋玥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她怀疑苏向晚还有后招。 这时候她忍不住又看向马车里,生怕那里面还躲了什么人。 “不必看了,马车里没人了。”苏向晚对她开口道:“蒋二小姐是不是在想,三番几次算计落空,我怎么都不着急呢?” 被说中了心中所想,蒋玥眉眼一凝。 她没出声。 苏向晚继续出声道:“抓不住你的把柄,套不出你的话,那又有什么干系呢?一计不成,我还有一计,至于是什么……”她故意卖着关子:“你猜一猜。” 蒋玥退了一步。 她没想出来,是以有点心惊。 齐素这时候朝着蒋玥走过去,她面色有点不自然。 蒋玥还没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手上被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避开,没想到齐素就在这个当口退了两步,顺势跌坐在了地上。 “……” 蒋玥都惊呆了。 苏向晚差点笑出声来,齐素这碰瓷手法可真是直白又搞笑。 她指着蒋玥道:“蒋二小姐,你也太过分了吧,说不过人,怎么还动手推人呢?” 顾婉忍着笑意,她装着很生气的样子,从地上扶起了齐素:“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就动手了,可还有王法吗?” 蒋玥的眉头抽搐了一下。 这话从顾婉口中说出来,可是再讽刺不过了。 她心口窝着一团气,当下真真是恨不得把苏向晚生吞活吃了。 蒋玥在国公府出身,她自小学习的,并且恪守的规矩,全都是极其严格的,在她的想法里,撒泼耍赖这种行为,那是市井村妇才做得出来的事。 苏向晚虽然出身商户,但也是嫡出的千金小姐,顾婉更不用说,侯府高门,那齐素知书达理,是出了名的闺秀。 她真是把脑袋想破了都没想到,这三个人会用这样无赖的招数来逼迫她。 一步扣着一步走。 苏向晚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多么机关算尽,而是她懂得真正的随机应变。 再怎么厉害的计划,也总会有失败的时候,如何在失败上接下一步,起死回生,这才是最重要的。 蒋玥识破了计划,苏向晚抓不住她的把柄,于是才有顾婉来闹齐府一事。 苏向晚引她出现,哄着齐素躲在马车里,等着套她的话。 蒋玥没中计,苏向晚就让齐素出面。 最后才有这样荒唐的无赖行径。 齐素污蔑她动手推人。 “这个事,蒋二小姐想要怎么了结好呢?”苏向晚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不如叫顾大人过来,评评理好不好。” 光天化日,齐府门口,这可真是绝佳的地点啊,蒋玥连自己为什么跑过来都无法解释清楚,她真是百口莫辩。 今日她一出面,败局就定了。 苏向晚明目张胆地陷害她。 “是我大意了。”蒋玥气不出来了。 她只是低估了苏向晚的阴险。 这个人简直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更不可置信的是,齐素居然也跟着她这样胡闹。 苏向晚究竟许了齐素什么样的好处? 她们分明从前一点都不认识。 “一直在这里站着说话也不好,蒋二小姐渴了吧,我们移步茶楼说话?” 第五百七十章、移花接木 苏向晚指了指旁边的方向。 蒋玥也没有办法拒绝,只是冷着脸,直接走了过去。 二楼已经全部被包下来了,苏向晚早有准备。 茶壶里倒出浓香扑鼻的茶水来,蒋玥现在是喝什么都没有味道。 她没有耐性。 蒋玥开门见山:“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向晚反倒喝得津津有味,“我就是想帮齐小姐查清楚,到底是谁破坏她的亲事罢了。” 蒋玥看着齐素:“你就是被她这句话骗去跟她合谋的?” 齐素摇摇头,说得很慢:“她没有骗我。” 苏向晚看差不多了,给这事开了一个头:“这事其实要从齐小姐进宫见她大姐的那时候说起。” 齐素在府里的时候,已经大概跟苏向晚说过一次了。 她看着蒋玥,再次出口:“那天我进宫去见我大姐,而后发现我大姐在茶水里下了药。” 蒋玥面色微变。 齐府家里头的事情并不简单。 齐常在,也就是齐素的大姐,早些年进了宫,可并不受宠,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齐家其实并不是什么贪图功利的人家,没能帮齐常在谋算什么,齐素自己争气,受到家中重视,这件事齐常在心里难免是不舒服的。 顺昌侯府对齐府来说,算是高攀的,齐素嫁给顾砚,以后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这样好的亲事,齐常在是不愿意看到的。 蒋玥找人在齐常在耳边说了些闲话,就是想让齐常在出手。 这个办法跟当天她刺激顾澜,让顾澜对苏向晚出手是一样的方法。 但蒋玥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 齐素跟齐常在感情不怎么好,那天进宫也只是因为礼数,她是个聪明人,对齐常在也有提防,茶水里头下药这点事情,很容易就能被识破。 “我其实知晓我大姐心里对我不满,所以我并没有喝她的茶水,但彼时我在宫里,我怕她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于是我便假意哄着我大姐,说我并不愿意嫁人,也不喜欢这门亲事。”齐素说着那天的事,语调温和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为了让我大姐相信,我还告诉她,可以用守孝的这个法子退亲,我大姐觉得这法子可以坏我的亲事,便放我走了,当然,她怕我临时反悔,送我离开的时候,故意引我在宫里走岔了路。” 齐素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有了一些波动:“我见到了皇上,还同皇上下了一盘棋。” 那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的姐姐,存的什么心思。 齐常在想让她也进宫。 “我那时候心中忐忑,但下完棋之后,皇上就让我离宫了。”齐素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第二天早上,宫里就传来口信,说我大姐病倒了,说是因着我并没有守孝三年,冲撞了先人,这门亲事若继续下去,还要祸延家人,我父亲寻思了一夜之后,第二日就让我母亲去顾府退亲了。” 苏向晚听完了齐素的话,看着蒋玥开口道:“蒋二小姐那么聪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蒋玥没什么反应,她很冷淡地应了:“我不知道。” 齐素又开了口:“这件事说起来,还算是齐府家里的事情,姐妹相残这种事情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哪怕我知晓我大姐有心算计我,我也得把嘴闭严了,不能往外头说半句话,若非苏小姐找上门来,这件事应该永远也不会被外人知晓。” 这就是蒋玥聪明的地方了。 家丑不可外扬。 齐素跟苏向晚互不相识,苏向晚是不可能知道的。 更别说还涉及宫里的人,她没法查下去。 蒋玥没想到苏向晚居然会直接找上门,也没想到齐素会告诉她。 “这门亲事为什么会没了,其实道理很简单,齐大人在宫里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字,他眼睛瞄一瞄就知道要出什么事,齐常在算计齐小姐这个事,还敢把皇上算计进来,他心里想一想,难道不害怕吗?齐大人当机立断,借着三年守孝的名义退亲,其实也是断了齐小姐进宫的可能性,也相当于对皇上表忠心,告诉皇上,齐家一点算计他的心思都没有。”苏向晚一手托腮,一手摸着杯子,“齐常在这个病,想来还有内情。” 反正不是简单的病。 这个局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出自齐常在的手笔。 最后亲事没了,也是因为她的作死,影响了齐小姐而已。 齐素拈着帕子,语气带着些许惆怅:“这就是所有的事了,这件事关乎皇上,连我也不得不小心对待,我父亲只说,亲事没了便没了,但齐家若没了,就真的没了。” 蒋玥没有说话,顾婉却是说了:“这齐常在自己找死,还要拉人给她垫背,真是太恶心了。” 苏向晚笑了笑,“这齐常在只是被推出来当挡箭牌而已,如果我没有找上门,齐小姐估计到现在都以为她的亲事,是被她大姐破坏的。” 蒋玥冷笑一声:“事实摆在眼前,就是齐常在破坏的,哪有什么挡箭牌。” “齐常在若有那么大本事,她现今就不会只是个常在了。”苏向晚摇摇手指,“你利用齐常在不错,但她一个小小的常在,不受宠爱,除了容貌手段的问题,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她没有机会。”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破绽。 “你说她要是有那个法子见到皇上,还能让人给齐小姐引路,能至于今时今日在皇上那里查无此人吗?”苏向晚微笑着看着蒋玥:“后来给齐小姐带路的那个婢女,根本不是齐常在的安排,只是因为一开始齐常在准备对齐小姐下药,两件事一串联起来,齐小姐自然就会以为,这也是出自她的手笔,反正她们两个原本就有隔阂,再多一件又如何。” 这之中利用了人先入为主的成见,还有惯性思维。 蒋玥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她把两件事,顺理成章地剪接到了一块,成功地把后面她设的局,嫁接到了齐常在身上。 其实从引齐素去见皇上开始,就跟齐常在没关系了。 移花接木这一招,真的很漂亮。 第五百七十一章、逼迫合作 蒋玥脸色未变,抓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苏向晚说这话,语气里毫不掩饰对蒋玥的赞赏:“蒋二小姐已经很聪明了,没有留半点痕迹,现在哪怕进宫,查出来的一切矛头,应该也是顺理成章地指向齐常在,而哪怕齐常在根本没做过,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了。” 这女人手段厉害得令人发指啊。 编剧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才是宅斗的女主角,国公府庶女逆袭她不香吗? 写什么邪门歪道的傻白甜。 这件事苏向晚已经完全清楚,事实也摆在眼前,可她照样没有蒋玥的把柄。 齐素轻轻地呼吸了一下:“蒋二小姐,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害我如此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玥也没再否认。 她侧过脸,似乎是透过窗户看向很远的地方:“就当是我对你不住,你的亲事,我会想法子补偿的,总不会教你受委屈的。” 齐素摇摇头,她很平静,“我不需要蒋二小姐的补偿,这件事我也权当是自己运气不好,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今日答应了苏小姐跟她合谋,纯粹也是害怕背后筹谋之人,策划什么对齐府不利的阴谋,眼下既知道是因为顾大人,我也就没有其他的疑虑了。” 她又看着苏向晚:“对于苏小姐,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只是……祝苏小姐得偿所愿吧。” 齐素起了身,准备要走。 蒋玥瞪着苏向晚。 这一切都是因她算计而起的,要论罪魁祸首,苏向晚才是。 苏向晚当作看不见蒋玥的目光,只对顾婉道:“妍若,你送齐小姐回去吧。” 接下来,她要跟蒋玥单独说一会话。 顾婉很识相地起身,跟着齐素一块走了。 蒋玥冷冷地盯着她,那目光带着刺,恨不得给苏向晚身上扎出几个孔来。 苏向晚也没有跟她客气:“齐小姐是个善良的人,但你不能因为她善良,你就欺负她对不对?” 蒋玥气笑了。 苏向晚真是太不要脸了,她怎么能说出这句话来。 “我没有把柄,是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可以让顾婉去顾夫人面前,把这话添油加醋地再说一通,这会顾夫人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她要是知道齐小姐这亲事是这样没了,只怕非得把你揪出来剥下一层皮不可,你要知道,公堂上才讲证据,顾夫人要是恨透了你,你一辈子都别想进顾家的门了。” 蒋玥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终于退了一步,“苏向晚,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苏向晚笑眯眯的:“我要帮你嫁给顾大人啊。” 蒋玥有极好的涵养,不然这会她就把茶水泼到苏向晚那张笑脸上去了。 “我不用你帮!”她恨声道。 “不,你用。”苏向晚很坚决,“你连顾大人都摆平不了,就更别说顾夫人了,光是庶女这个身份,就足够顾夫人把你从妻子人选的名单里叉出几里远。” 蒋玥还想说什么,苏向晚就换了一个无奈的语气继续道:“当然……帮你的原因,是因为顾大人也喜欢你。” 她瞬间就静了。 苏向晚笑了笑。 顾砚很好,他值得蒋玥的喜欢。 苏向晚借机抓着她的手,“只有我能帮你,同样的,现今只有你可以帮我,我们目的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 蒋玥真是快被她逼疯了。 她扶着额头:“说吧,你的计划。” …… 回去的路上,顾婉叹了一口气:“齐小姐真是挺不错的,这样都没发怒,还和和气气的,性子就不说了,琴棋书画听说在京城里也是能说得上名堂的佼佼者,说不上什么大美人,但胜在气质好,她做我大嫂,我倒是挺喜欢的,可惜这门婚事就这样没了。” 她叹完一口气,又看着苏向晚:“你是不是早知道这门亲事会没?” 苏向晚只是笑,没有回答。 顾婉心里不太舒服:“齐小姐也太可怜了些,当然蒋玥也是可恶,她分明知晓我家要跟齐家结亲了,偏生等到亲事落定了才来下手,大家都是女子,都知道退亲之后多么难过,她怎么这么缺德?” 苏向晚跟她道:“选在定亲之后再出手,是有原因的,你想想,这亲事若只是在苗头的时候就坏了,结果会怎么样?” “那……我母亲就重新物色另一家了。” “那便是了,可等到定完亲,这时候亲事没了,别家都看着呢,这时候你母亲再说别家,大几率也是说不成的。” 蒋玥能争取到很多时间。 顾婉撇撇嘴,“就因为她喜欢我大哥,就这样坏我大哥的事么,蒋玥太坏了,我不同意她做我嫂子。” 苏向晚拍拍她的手:“你同意不同意不算数,你大哥自己喜欢才算。” “我大哥才不会喜欢她这么坏的女人,他若然知道蒋玥这样破坏他的亲事,害了人家无辜的齐小姐,那必然要讨厌死蒋玥了,他原就光明磊落,平生最恨这些阴谋手段。”顾婉顿了一下,“还有我母亲,她必然是死了也不肯答应的。” “你大哥这情路还真是坎坷。”苏向晚感叹了一声,她又道:“你大哥是个规矩的人,他是没办法选择自己要什么,可若是有机会呢?” 她靠回马车壁上:“还有蒋玥,她其实没有那么坏,齐小姐这个事,她还有后招的。” “什么意思?”顾婉愣愣的。 “你当皇上他是傻子么,齐小姐被引到他那里去,我都能想到不可能是齐常在的安排,他回过头想想就能发觉不对劲了。后宫里的水太深了,你说如果皇上这时候发现,齐常在是被后宫哪个妃子设计了,并没有策划齐小姐这个事,他会怎么样呢?” “你是说,蒋玥把事情嫁祸给后宫的妃子,这样皇上就会觉得齐常在是被冤枉的,而齐家忠心耿耿,齐小姐没了婚事,遭受了无妄之灾,那么他肯定会从其他方面补偿齐家的。” 后宫的事反正是不能闹出来,可皇帝也不能因此寒了一个忠臣的心。 齐家这件事看着是祸,后头的福还长着呢。 第五百七十二章、梦还是梦 苏向晚说得有些渴了,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来,轻轻抿了一口:“也不用蒋玥嫁祸,她可能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在后宫的浑水里搅了一棍子,真不愧是蒋家出来的人。” 她一件件给顾婉分析着:“你再看齐小姐,她在听完全部的事实之后,心里也很明白,以守孝的名义没了一桩婚事,但对齐家而言是好事,她是齐家女,齐家好她能不好吗,再者……等齐家位置上去了,时间一过,谁还计较她退亲的什么名声不名声。” 苏向晚笑了笑:“皇上不会亏待齐家的,这齐小姐以后的婚事,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顾婉抱着头:“我的天啊,就这一个婚事,还能绕出来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来。” 苏向晚目光柔和不少:“蒋玥当你嫂子很不错的,齐小姐虽然聪明通透,但到底是温婉了些,她不适合顺昌侯府。” 顺昌侯府需要蒋玥这样有手段有魄力的人。 苏向晚也需要她。 顾婉想这些事情就头疼。 她摇摇头,把这些东西都撇了个干净,这才道:“算了,这事我管不来,我想些法子去哄我母亲欢心,总不能让她气死了。” 顾婉想到好玩的东西,她问苏向晚:“你近来有空吗,来顺昌侯府玩,我好折腾些热闹的事情。” 苏向晚放下杯子:“我还有些事要做,有人在等着我呢。” 蒋流还在等着她使点什么手段,她可不能让他失望了。 苏向晚回府,去永川那里走了一趟。 她又要来了一点好东西。 晚上的时候,她兴致不错,又跟青梅捣鼓着做了一些形状可爱的小糕点。 赵容显还没回来,她就先分了一些给元思和永川。 剩下最后的那些,她装在盒子里,让元思找赵容显,给他送过去。 处理好蒋玥这里的事,苏向晚睡得特别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了一点声响。 外头的日光恹恹地洒在院子里,透过窗户显现的,只剩下半昏不暗的光芒。 屋里的灯也早就熄灭了。 她朦胧地往外看了一眼,这才看见外头的榻上斜斜坐着个人。 苏向晚看不真切,只大概唤了一声:“青梅?” 似乎是听见声音了,那人动了动,从榻上走了过来。 “醒了?”他道。 苏向晚认出来这是赵容显的声音。 她从床上坐起来,缓了一会神。 赵容显已经走到了床边,他身上有些凉,还有些露水气息,想来刚回府不久。 苏向晚看他整装完毕,想着他回来一趟,估计又要出门进宫了,有点心疼地问他:“你这是又要出去了?” “差不多了。”他应道,“先回来看你一下。” 苏向晚就问他:“看我送了糕点过去,知晓我想念你了,这才回来的?” 赵容显眼角微扬,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是。” 他靠了过来,“本王每日都会回来看你,只是你平常都睡得安稳,并非是因着你送了糕点才过来的。” 苏向晚心里软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问赵容显:“你总是这样没日夜的忙吗,总觉得你近来……” 这话还没说完,苏向晚就觉得唇上一凉,赵容显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苏向晚剩下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她脑子卡了一下,只呆呆地开口:“我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把她压到床角边上,答非所问地应道:“本王吃了你做的糕点,糕点很甜。” 苏向晚猛地咽了一下喉咙。 “我……我记得你是不怎么喜欢甜的,所以没怎么加糖……” 他又低头,吻了吻她另一边的唇角,像是品尝味道一般,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赵容显顺着她的唇角往下亲,停在她露出来的脖颈上,轻轻啃咬了一下:“你是甜的,做什么都是甜的。” 苏向晚背脊麻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觉得赵容显太不对劲了,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等等……”苏向晚伸手去推他,然而发现手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来。 不仅手上没有力气,她连呼吸都紧了。 这种感觉,比以前情蛊发作的每一次都要强烈一些。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向晚精神恍惚,那种寒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忍不住发抖。 “赵容显……”她筋疲力尽地唤出声来,这一声喊出来,整个人一个激灵,蓦地就清醒过来。 屋里烛火还十分明亮,窗户还没关,月光皎洁地穿过云层,晕散着温柔的光芒。 离天亮还远着。 ——原来是梦。 苏向晚舒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她才刚躺下不久,睡了应该还不到半个时辰。 “这梦真是奇奇怪怪。”苏向晚坐起身来,抱着被子,想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 这个心情还没缓上几分,她就听见帘帐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青梅?”苏向晚心有余悸,这会听什么都觉得有点诡异。 她正准备挑开帘帐,就听见外头赵容显的声音响了起来。 “醒了?” 苏向晚头都麻了。 她伸手,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 是真的疼。 那证明不是在做梦了吧? 似乎没听见声音,赵容显在帘帐外头犹豫了一下,正准备伸手挑开帐子的时候,苏向晚从里头挑了开来。 刚刚做的梦,每个情节都清晰在目。 苏向晚看到了赵容显,甚至看到了跟梦里一模一样的那身官服,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要进宫?”她问赵容显。 赵容显愣了一下,他应道:“有些事要忙,先过来看一看你。” 苏向晚静默下来。 她想起自己先前也似乎在半夜里听见声响,又不知道是听错还是梦境。 其实这会她也还有点做梦的不真切感。 似乎是发觉她神色有异,赵容显走近了一步:“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苏向晚想了一下,开口问他:“你是不是……每天都会回府来看我一下,只是我那时候都在睡,所以我都不知道?” 赵容显似乎一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吟一下应了:“是青梅同你说的?” 苏向晚脸色更差了—— 竟然都对上了。 这什么梦啊。 她还没想好,又听赵容显道:“本王吃了你送来的糕点……” 第五百七十三章、留在这里 苏向晚腾地一下起身,只是这一着起得又急又快,只听“砰”地一声,她的头直直地撞上了实木的床栏。 ——这木头真不是一般的坚硬啊。 苏向晚觉得自己头都差点撞掉了。 这回可真是不能再清醒了,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赵容显也让她吓到了,当即上前去看她的伤势。 他看苏向晚疼得脸色都青了,当即脸色也跟着不好起来。 “应是撞得不轻,我让人唤大夫来。”赵容显忙道。 苏向晚摸着很快起包的额头,忍着疼痛出声道:“不用不用,找点冰来,我敷一敷就好。” 赵容显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手,看了一眼她撞出来的伤口。 他眉头皱起来,觉得那伤口比长在自己身上还难受。 苏向晚扯了扯他的衣角:“拿冰,敷一敷就好了。” 她还没缓过这口气来,多余的话也没法说了。 赵容显唤了人来,吩咐着去取冰块,当然还不忘让人去永川那里再取伤药,这才又回屋来。 苏向晚扶着额头躺在床上,制止赵容显开口。 “你先别说话,让我缓缓。” 赵容显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似乎也没想明白苏向晚这一遭是怎么了。 青梅很快送上了冰块过来。 苏向晚本来想接过来自己敷,却见赵容显一把将她按回了床上,而后坐在床边帮她轻敷着伤口。 她从下往上看赵容显的脸庞,视线被遮挡了不少,只依稀能看见他睫毛下遮挡出来的微微光影。 苏向晚见过很多男星,帅哥主流并不是赵容显这样的丹凤眼。 双眼皮的卡姿兰大眼最直白吸引人,最经常听见粉丝们吹彩虹屁,说她们哥哥眼睛里有星星。 小鹿眼,狗狗眼,桃花眼,层出不穷。 丹凤眼需要强大的五官搭配,然而哪怕是他这样好看,也总让人觉得他生得冷厉,总显得咄咄逼人。 她见过他温柔的样子,含蓄内敛,却强势有力。 苏向晚知道他已经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 赵容显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不需要更好了。 似乎发现苏向晚在看他,赵容显大抵也是无奈,只出声问她:“怎么了?” 苏向晚没说话。 她想着自己万一再说什么糕点的的话,赵容显应她一句很甜怎么办。 这个梦境最后的结果不怎么样,苏向晚觉得还是不要成真的好。 赵容显手上的冰融了一些,他正收回来想换一换,就见苏向晚抓着他的手腕。 他目露惑色,只问她:“疼?” 苏向晚咬咬牙,手上用了巧劲,一把将他拉上了床。 赵容显被她拉得一懵,当下要起身的时候,就被苏向晚一把又按了回去。 他还没从这股混乱之中理出点什么来,就见苏向晚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环着他,似乎松了一大口气。 “别进宫了。”苏向晚开口道。 太好了,什么异样都没发生。 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你……” 苏向晚打断他的话:“就在这里陪我,哪里都不要去,不行吗?” 她几乎是半边身子都抱在了他的身上,赵容显是动弹不得的境地。 还能去哪里呢? 他呼吸缓了一下,而后伸手,把她抱紧了。 “睡吧,本王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她没记着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倒是记得两个人睡之前又说了一会的话,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不谈正事,只闲话家常,像亲密无间的家人。 大抵是事情比较顺利,苏向晚做过了噩梦,精神疲倦,身体放松,朦朦胧胧就睡过去了。 她睡到半夜里,伸手碰到旁边人的温度,还一度醒了一下。 赵容显和衣而睡,规矩又安静,连呼吸声都是轻轻的。 她知晓他一贯警觉浅眠,醒过来了也没动,只是侧过身子看着他。 苏向晚看了小半会,没有一点动静,赵容显眼皮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他的敏锐连在睡梦里,都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入眠,一个人警醒地睡到天亮。 苏向晚就靠过去,抱着他睡。 ——希望以后长久的夜晚,他都能有安稳的好眠。 第二天的凌晨,天还蒙蒙亮。 苏向晚半睁开眼来。 赵容显已经让人备水洗漱完了。 他坐到床边来,声音低低的:“等本王忙完了这阵子,我们就成亲。” 苏向晚懒懒地“嗯”了一声。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有些舍不得离开。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便好了。 他说着,也不管苏向晚睡得朦胧,能不能听见。 “成了亲之后,本王每日都陪着你,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同你一起。” 苏向晚笑了笑,连应也没应了,只是点了点头。 她侧了侧身,又闭上眼睡了。 赵容显摸了摸她短了许多的发丝,又坐了一会,这才好不容易地起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非常细微,苏向晚原还很困倦,听见关门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醒了过来。 她也不着急起身,只是继续躺着,又想了一些事。 正是早晚温差大的时节。 她想完了事,见时候还早,披了外衣,就去窗台那里坐着。 春日走到尾声,园里的花绽得热烈,此下灯笼也刚灭不久,整个院子里像笼着薄雾,还有一些露水的气息。 苏向晚坐了一会,微弱的日光就从天边串了出来。 青梅进了屋,看见苏向晚坐在窗台那里,有些惊讶:“姑娘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早上有些事要做,等做完了,下午回来慢慢睡不迟。” 苏向晚很快就洗漱完毕,吃过早点后,她换了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有一些亮了。 路上的人并不多,倒是热气蒸腾,四处飘着食物的香气。 苏向晚的马车,停在巷子边上。 这里正好有一颗十分高挺茂密的大树,郁郁葱葱地遮挡出一大片阴影。 她他青梅下车去前面的摊子上买一份云吞。 “给足了钱,让店家送上门。”苏向晚对青梅吩咐道。 青梅得了吩咐,并没有多问一句,只利落地去下了马车。 第五百七十四章、一碗云吞 青梅按照苏向晚说的,去摊口买了一份热腾腾的云吞。 她出手大方,说话又客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小店家不敢怠慢,只收了钱,迅速地开始煮起来。 青梅回了马车上,陪苏向晚一块等着。 很快,那店家就煮好了东西,又按照青梅的吩咐,走到了马车面前的宅子跟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头打开了。 元思看了一眼,对苏向晚道:“是伪装成小厮的护卫。” 苏向晚只是笑:“这不是很正常么?” 这一个宅子,看着平平无奇,可里里外外都守着训练有素的护卫。 “蒋流护着郝美人,上回你杀了他的马,他自然更加警惕。” 青梅就跟着道:“姑娘一大早地给郝美人送吃食,只怕她会吓死了。” 郝美人哪里敢吃苏向晚的送过去的云吞。 这正是苏向晚的意图。 苏向晚慢悠悠喝着茶:“我也没法对她做什么,便只能吓唬吓唬她了。” 元思这时候出了声:“那店家送完云吞走了。” 门又被重新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 青梅就问苏向晚:“姑娘,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苏向晚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守着便好,你要是无聊了,便过去门前绕两个圈。” 青梅点头应了。 她知晓苏向晚的目的。 郝美人躲起来了,还在蒋流的庇护之下。 现今苏向晚找上门来了,还直接送了一份吃食,意思是让郝美人知晓,她躲在哪里也是无用的。 现今苏向晚什么都不做,守在门口,都足够让郝美人提心吊胆。 青梅下马车,在门前走了两圈。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郝美人的这一天,想必过不好了。” 云吞送到了郝美人的房里。 她才刚醒,睡眼朦胧,像盛着雾气。 护卫的意志,训练得犹如钢铁一般,但进屋的那一瞬,还会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神。 天生的脆弱感加无辜的慵懒感。 无形之中的诱惑,更为致命。 她拿着梳子,挑着头发,一小束一小束慢慢梳着。 见护卫进门,郝美人出了声问他:“怎么了?” 护卫忙低下头,把那碗云吞放在了桌子上。 那碗还算新,也洗得干净,只是周边染着细碎的油脂,看起来十分廉价,跟这屋子里的奢华格格不入。 “方才门口有人送了一碗云吞过来。”那护卫禀告道,“小人已验过,无毒。” 郝美人梳着头发的手一顿。 她看着那碗云吞,细眉中不自觉升起一抹嫌弃。 “谁送来的?” 不会是蒋流。 郝美人不无得意地想着,蒋流才不舍得给她吃这样的东西。 “那店家说是我们家的奴婢去买的。”护卫如实应道。 郝美人还没想清楚是什么奴婢,就见门外又走进了一个护卫。 那护卫一进门就道:“门口来了一辆马车,看着有异。” 郝美人这会就猛地看向了那碗云吞。 莫名其妙的奴婢,还有突如其来的马车……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是她,她来了……” 这会儿,郝美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她在苏向晚手上栽过一次,见识过这个人的手段,此后都难免对她产生了类似阴影一般的不快。 她现今是背靠蒋流了,可蒋流并不在。 更何况,郝美人觉得苏向晚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她定然有什么阴谋!”郝美人断定道。 她手上抓着梳子,因为力道太大,竟硬生生地给她掰折了几个梳齿。 “派人好好盯着那辆马车。”郝美人立马吩咐道:“还有,把护卫都调集到我周围来,恐防有诈。” 那护卫听了吩咐,赶忙退了。 另外一个护卫跟着也要走,郝美人又叫住了他。 “你等等。”她指着那碗云吞,“把这碗云吞,送出去,给马车里的那位小姐。” 这里守卫森严,光天化日在京城之中,苏向晚敢明目张胆地硬闯么? 她不敢。 郝美人笃定,苏向晚拿她没办法。 “她就是想要逼急我,让我心生紧张,若然我这时候乱了阵脚,对她做什么,反倒要中她的计。” 郝美人让护卫把云吞送回去。 她必须让苏向晚知道,自己知道她来了,也不怕她来。 不管苏向晚做什么,她都不会在意。 护卫拿着云吞出去了。 “我必须沉得住气,让她无计可施。”郝美人坐在铜镜前,拿着断了几根梳齿的梳子,又慢慢梳起了头发。 云吞这一来一回折腾了一遭,汤水洒了不少,也已经凉了下来。 带着油脂的汤面上,折射了骄阳细碎的光。 青梅看着那碗云吞,问苏向晚:“姑娘,她送回来了。” 苏向晚很满意郝美人的反应。 “她原可以不理我的,但是她没有,非要跟我置气,她这会肯定是急了。” 青梅巴不得郝美人吓死才好,“她现今是觉得姑娘你拿她没法子了,才敢这样嚣张地挑衅你。” 苏向晚摊摊手:“我的确是没法子啊。” 把心思拿来对付郝美人,也太浪费了。 她从不在无谓的目标上费心神,对付郝美人的法子,想都没有想过好吗? 青梅不相信,她觉得苏向晚肯定是有计划对付郝美人的阴谋。 郝美人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有人撑腰,害得苏向晚受断发之辱。 她觉得苏向晚肯定不会白白吞下这口气的。 “等她以为自己真的了不起了,就会得意忘形,姑娘你就可以出手了。”青梅肯定地道。 苏向晚给青梅塞了一杯茶水,“她是个机敏的人,不会得意忘形让我寻了空子对她下手的,再说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对她做什么。” 对郝美人而言,防守就是最好的进攻。 她现在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看着蒋流和苏向晚斗,自己稳收其成,立于不败之地。 这种情况下,郝美人是不会给苏向晚任何下手的机会的。 “姑娘要放过她?” “什么放不放过,我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送她去蒋流的身边,再寻机会让她进宫,如今第一件事已经成了,她安安稳稳地在蒋流身边待下来了,我干嘛要对她下手呢?” “可是她……她出卖了你,还让蒋流断了你的发。” “那就是了,断我发的人是蒋流,我寻她麻烦做什么。” 第五百七十五章、吸引目光 青梅明白了,苏向晚的目标,是蒋流,坚定无疑的蒋流。 在这之前,她觉得蒋流的事,应该是王爷出面,帮苏向晚讨回公道。 后宅里的女子,哪个受了委屈不是找家里的男人出头的。 她没想到苏向晚会自己出面。 那可是蒋流啊。 “女子不是天生只能跟女子争斗的,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怎么能跟男人争斗,这就已经输了,后宅是女子的战场不错,但并非唯一的战场,其实郝美人跟你的想法差不多,因为你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观念里头成长起来的,我能赢过她的,无非是我做了她不敢,也没有想过的事情罢了。” 郝美人输在了思想的局限性。 她自己…… 就是吃了穿越女主的红利而已。 论智商的话,这些女配角,谁都不必她差。 两个人说开了话,就平心静气地坐在马车里等。 苏向晚怕是无聊,还带了书过来看。 她看了一会,又给青梅拿一本:“我记得郝美人最喜欢看话本了,这是京城里最新出的,给她拿一本看看。” 青梅拿着话本送过去了。 护卫拿走之后,把话本送到了郝美人跟前。 她正在吃着早点,原本就没胃口,看见护卫拿来苏向晚送来的话本,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牛乳卡在了心口,难受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郝美人把话本扔了出去。 她觉得心烦:“她到底要做什么?” ——就是给她添堵的吗? 一大早,在门口守着,就为了让她生气? 郝美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她额头发疼。 想了许久,她还是决定按捺不动。 “不要管她。”郝美人舒出一口气来。 不管苏向晚做什么,都不要被她激怒。 日光开始大盛。 哪怕是树荫底下,这会都有了几分热气。 苏向晚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对着青梅道:“我们回府吧。” 青梅看了那紧闭的大门一眼,没说什么,只跟上了马车。 马车边上还放着那碗冷掉的云吞。 泡得太久,云吞的皮已经糊散了。 苏向晚对元思道:“送回去吧,我的一番心意呢,她不收,总有人收的。” 元思端着那碗云吞,四平八稳地闪身走了。 很快,他就回来马车边上。 青梅就领会过来。 苏向晚这会要走,是因为下朝的时间到了。 “蒋流要来了。”她对苏向晚道。 苏向晚眼角微扬,带着笑意道:“所以我得赶紧跑。” 她在郝美人这里,闹腾了一会,蒋流肯定会收到消息。 他本来就提防着苏向晚出手,下朝之后,指定第一时间往这里赶。 苏向晚引他过来,并不是为了找他麻烦。 她有另外的目的。 她挑开帘子,看着外头人来人往,自言自语道:“我的任务完成了。” 不做什么,蒋流反而生疑。 苏向晚得故意做点什么,吸引蒋流和郝美人的目光。 让他们以为,她藏着很大的阴谋。 那么…… 接下来看蒋玥手段了。 郝美人在屋里坐着,她已经很努力地平心静气,然而却忍不住心烦意乱。 她总控制不住,琢磨苏向晚的用意。 并不知道对手要做什么,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外头的护卫这时候又回来禀报:“那马车这会突然离开了。” 郝美人很惊讶。 她这遭还没乱完,就听到马车离开的消息,她忍不住问:“你确定?” 那护卫应道:“小人派人跟了一段,发现那马车径自出了正街,直接走了。” 郝美人迷惑了。 她还是不放心:“说不准是障眼法。” 走的是马车,人还在。 她不会上当的。 郝美人正准备吩咐人去跟着那马车,盯紧里面的人,就听见外头响起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恰见到一身官服的蒋流,飞快地走进了屋子里。 郝美人微微一咬唇,心里头就明白了什么事。 “大人。”她快步上前,一把扑进了蒋流的怀里。 蒋流眉头轻皱,只问她:“苏向晚来过了?她做什么了?” 郝美人委委屈屈地掐着鼻音:“我也不知道,只是见她一直就在外面守着,还三番四次地挑衅我,兴许是想逼我出去见面……” “你没出去吧?”蒋流问她。 郝美人摇摇头。 “我不敢出去,好在大人来得及时,不然我都要吓死了。” 她委屈巴巴地窝在蒋流怀里,这时候但凡是个男人都不可能还有心思想些别的。 可偏生蒋流却跟看不见她似的。 他只琢磨着苏向晚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蒋流的确在留意她的动向,也提防着她出手,今日一听见苏向晚来找郝美人麻烦的时候,他下朝了连官服都不换,就往这边来了。 “你做得对,不管她做什么都不要理她,她没法拿你如何的,现今她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蒋流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有我在这里,她不敢找你麻烦。” 郝美人就笑了,“她一听说大人回来的消息,赶忙就走了,想来上回大人教训了她一回,她心有畏惧。” 她肯定,苏向晚就是胆小鬼。 在她面前张牙舞爪,欺软怕硬,见着了蒋流,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苏向晚来找她麻烦,结果灰溜溜走了。 郝美人觉得大快人心。 “就怕她不是心有畏惧。”蒋流若有所思地说了这么一句。 将近中午了。 郝美人不想说苏向晚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她温柔地出声道:“只要有大人在,谁来我都是不怕的。” 她顺势又道:“快中午了,大人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蒋流摇摇头:“我要回府一趟,便不在此处用中午饭了,等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郝美人微微失望地垂下眉。 然而她又是极懂男人心理的,当即巴巴地放了手,“我就只怕你一走,苏向晚又来找我晦气。” 蒋流笑了一声,目光幽光闪过:“那不正好么?我还怕她不来。” 他哄了郝美人几句话,回头吩咐院子里的护卫守严实了,这才出了府准备离开。 蒋流出行并不喜坐马车,他有自己的马。 少年人身姿高大,气质出众,牵着骏马,到哪里都是吸引人的点。 他正准备上马之时,就听前方响起了一道柔和又熟悉的声音。 “大哥。” 第五百七十六章、一个女人 蒋流抬头望过去。 蒋玥站在不远处,似乎有些疑惑,或者说是不确定。 一直到看他抬起头来,方才笑了。 他神色平静而冷淡,似乎对眼前的人并没有什么格外的感觉。 蒋流印象里,这个庶妹一直温婉有加,除了祖母格外抬举她之外,他就想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东西来了。 蒋瑶太出众了,她不管在家中家外,都备受关注。 当然也因为蒋瑶是他同胞的嫡妹,所以蒋流才关心她多一些,相比起来,蒋玥的存在感就太低了,低到不值得上心的地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语气冷漠,没什么关心的成分,反倒像是例行问了一句。 蒋玥就道:“出来买点东西。”她看着有些好奇,又问道:“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蒋流稍微皱了一下眉,“有个朋友住在此处。” 他随便地打发过去了,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跟蒋玥说下去的必要:“你买完早些回府,不要在外头逗留太久。” 他作为兄长,敷衍式地吩咐了两句,而后翻身上马,直接离开了。 蒋玥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蒋流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 蒋瑶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了,她面露不满:“你突然跑出来大街上做什么?” 她们正在店里头的包间等着掌柜送料子上来,结果蒋瑶一转头,蒋玥人就不见了。 蒋瑶是众星捧月,她不喜欢蒋玥轻视她的存在。 蒋玥看着前头,只是道:“我看见大哥了。” 蒋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倒是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没看见蒋流。 “大哥来这里做什么?”蒋瑶下意识地问出话来,然而她问完,又觉得问蒋玥也是白问,接着就道:“大抵是有些事忙吧。” 蒋瑶不怎么放在心上。 蒋流的事,轮不上她来操心。 男人在外头的事情,都是她不懂的,也插不上手,蒋瑶自小只有别人关心她的份,也从来不必为家中的事情担忧。 祖父曾说了,但凡还有蒋家的一天,蒋家的女儿就永远不会受人欺负,她最该操心的,就是自己的前程,至于其他的,都不用她来想。 她觉得,蒋流到这里来,应该是为了什么公务,这很正常。 “回去吧。”蒋瑶转身就准备走。 蒋玥却是不动。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你还看什么呢?” 蒋瑶是不大想管她的。 但蒋玥这个人邪门得很,蒋瑶没从她手上讨过什么好果子吃,总要对她生出几分戒备。 她母亲曾经说过,蒋玥的出身决定了她一辈子也不能比得过她,除了蒋老夫人那点格外的喜欢之外,蒋玥什么都没有,不必放她在心上。 蒋瑶什么都有,家中谁都顺着她,唯独蒋玥这里,她觉得不顺心,总忍不住要跟她为难。 蒋玥看着眼前的屋子:“大哥说他来看一个朋友。” 蒋瑶顺着她的目光,大概扫了一眼。 平平无奇的门户,没什么好看的。 她正想说这些事轮不上蒋玥管,就见蒋玥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后连忙道:“别看了别看了,我们回去吧。” 蒋玥就忍不住有些疑惑,“我都没说什么,你做什么这么紧张。” 蒋玥脸色讪讪地,她只是道:“没什么。” 蒋瑶就多心了一下,她看了看这门口,转身走了。 蒋玥这样心虚,指定有什么问题。 回去的路上,蒋玥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 蒋瑶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她:“你说大哥去那里见什么朋友?那街巷附近,并没有什么显赫的人家。” 蒋玥愣了一下,她问蒋瑶:“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蒋瑶敏锐地抓住蒋玥话里的点,连忙追问道:“知道什么?” 蒋玥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她又道:“大哥的事,到底轮不上我们操心,我们还是不要管了。” 蒋瑶等她说话等了半天,听见这话就有点生气,“那是我嫡亲的大哥,你管不了,不代表我也管不了。” 蒋玥抿了抿唇,她摇摇头:“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蒋瑶怎么可能算了。 她觉得蒋玥知道一些,关于蒋流的,而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怎么能忍? “你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蒋瑶冷笑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谁稀罕你说。” 蒋玥别过头去,她语气虽然温和,却有些讽刺:“大哥的事,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的好。” 蒋瑶气得脸色发青。 “你需得记着你的身份,庶出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来教我做事。” 蒋玥无视她的愤怒。 她永远都是这样,能在三言两语之间把蒋瑶气得半死。 蒋瑶就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心里窝着火。 蒋流的事,她还非得搞清楚不可,不能让蒋玥给小看了。 回到蒋府之中,蒋瑶一刻都不愿意同蒋玥多说,她一甩脸,径自走了。 蒋玥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走远。 银杏跟在她旁边,这会出声道:“小姐,就这样任大小姐去查吗?她这没个轻重的,万一惹出点什么事来,蒋大人指定会怪责你乱说话。” 蒋玥穿过林子。 她微微笑道:“所以我得拦着她。” 银杏点了点头,她开口道:“奴婢这就派人去盯着大小姐。” 蒋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蒋府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管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句蒋家的繁荣奢华。 可这些东西日日看,年年看,再怎么好看,也总是乏味的。 蒋玥甚至打从心里有些厌倦。 “我竟帮着外人。”她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完,蒋玥又摇头笑了笑。 对偌大的蒋府来说,她其实也是个外人。 蒋瑶这两日一直都在琢磨蒋流这个事。 等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琥珀终于查到了一些消息。 她赶紧回来禀报蒋瑶。 “小姐,原来大少爷在那里见的不是什么朋友,而是一个女人。” 蒋瑶诧异了一下。 “女人?” 蒋流这般年纪了,房中也早就收了通房丫头,只是不着急物色正妻人选。 蒋家更重视蒋瑶的婚事。 再者,在蒋瑶的印象里,蒋流不是那种不知上进贪图美色之流,他格外洁身自好,一门心思也都在朝堂正事上头,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女人。 第五百七十七章、辅助任务 蒋家门风严谨,自然容不得未娶妻先纳妾这样的事情。 蒋流以后的妻子是要做当家主母的,她必须有足够的体面,蒋家不允许自家的女儿嫁出去受这种委屈,自然也不会让以后嫁进来的人受这样的委屈。 “大哥许是看上眼了,但是不好纳回来,就养在外头了。”蒋瑶颇是无奈地笑了笑。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收了一个女人在外头,若是被家里头知晓了,无非也是苛责几句,只要不对蒋流的前程产生什么影响,这种事情,倒也不用太过在意。 琥珀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少爷格外护着她,派了不少的护卫把守着,那院子密不透风的,可见是紧张极了。” “男人嘛,喜欢着的时候,自然是要疼到心尖尖去的。”蒋瑶有了心情,她又拿起桌上的绣花,琢磨着继续绣下去,“倒是没想到,我大哥这样的人物,也逃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命运。” 蒋瑶一点都不好奇那女人姓甚名谁。 养在外头的,定然身份不怎么样,这样卑微的人,够不上资格让她在意。 琥珀敛了敛眉,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 “小姐,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能让我大哥喜欢的,自然是有些特别的地方了。”蒋瑶说着,又琢磨着这花样子怎么样配色更好看。 琥珀咬咬唇,慢慢道:“听说那女子无比美貌,可谓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即便是小姐你这样的京城第一美人,也要逊色两分。” 蒋瑶手上就顿住了。 她抓着绣布的手紧了一下,“夸大其词罢了,这些别人说出来的,都不必太当真,说起美貌,总要拿我过去比较一番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你还听得少吗。” 琥珀看了看蒋瑶的脸色,她没有说话了。 蒋瑶虽然这样说,但是她心里却十分在意。 第一这个位置的意义格外不同。 当你稳坐这个宝座,有一天突然出现另外一个人,有可能把你从上面踢下来,那是任何人都没法忍受的事。 蒋瑶的美貌是她最大的骄傲,现今她的骄傲受到了挑战。 “不过……我倒是也想看看,我大哥的女人长什么样子。”蒋瑶慢声道,她吩咐琥珀:“你留意着那女人的动向,寻机会让我看一看。” 她想知道,那个人的美貌,是不是真的这么名副其实。 琥珀点了点头,应下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夜幕降临之后,天空晴朗无云,连星星都格外闪亮。 信鸽穿过夜空,越过四方的院落,停在窗台之前。 青梅取了消息过来给苏向晚看。 蒋玥把事情的进展同她说了一声。 “蒋玥这切入点,可真是又狠又准。”苏向晚放下了纸条,眸带笑意。 蒋瑶身边的贴身婢女,琥珀,是蒋玥的人。 以前周姨娘,也在她身边安插白玉这种眼线,便于下手对付她。 蒋玥很聪明,她在蒋瑶身边安插人,只是偶尔煽风点火,通风报信,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样的眼线才能留得长久,蒋瑶也绝不可能产生疑心。 “本来蒋流外头有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大事,蒋玥不故弄玄虚搞这么一遭,蒋瑶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现今她派人去查了,又关乎她最在意的美貌,肯定就没办法坐得住。”苏向晚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敲着桌子,“郝美人跟蒋瑶原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现今她给这两个人之间,制造了矛盾和冲突的点,之后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青梅听完,跟着出声道:“这蒋二小姐,还真有几分本事。” “跟她这样的人合作,事半功倍。”苏向晚提笔,回了信给蒋玥。 她们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 写完了信,苏向晚又道:“我得再找点事情,去招惹下蒋流。” 她得给蒋玥的发挥,创造更好的环境。 “姑娘,上一回你去找郝美人,蒋大人就生了防备,他定然是做好了准备,兴许等着你下次再上门,自投罗网。”青梅对她道。 苏向晚不适合再跑出去冒险了。 “我知道,所以这回我并不打算出面。”苏向晚出声道。 她找来了元思。 “我知道蒋流平日出行,都是骑马,你帮我下单,把他的马都药倒,一只都不要留给他。”苏向晚吩咐道。 “药马?”元思忍不住皱起了眉。 苏向晚就笑,“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好?” 元思缓了一口气。 他不想回答。 这已经不能称作计划了,撑死了也就是个恶作剧。 蒋流怎可能因为这种事受到半点影响? 第二日早上,元思回来就同她道:“蒋流的马,我都下了药。” 苏向晚吃完早点,去院子里散步。 “他不会生气,但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不止如此。 蒋流对她会更加防备。 天气很好,苏向晚躲在府里逗蒋流玩,跟遛猫一样。 “少年人嘛,总免不了一个年少气盛。” 蒋流也不例外。 他再沉得住气,也经不起三番几次的挑衅。 可偏偏这种小把戏,他没法较真,马中了毒,他难道还能毒回来吗? 苏向晚又不骑马。 而如果放任不管,苏向晚还能继续骚扰。 最好能逼得蒋流来找她麻烦,那她就赚了。 她这一局,是做辅助的。 骚扰敌方打野,打乱对方节奏,是她唯一的任务。 拖住了蒋流,蒋玥就可以有压制性的打法。 蒋瑶很着急。 郝美人躲在家里,一直不出门。 她不露面,蒋瑶就看不见她的模样。 她思来想去,想来了一个法子。 “去院子里放一把火,我不信她不出来。” 蒋瑶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法子。 她让琥珀吩咐人去办了。 放火的当日,她坐在马车里,在大门口外头等着。 准备入夏的天,阳光每日都十分热烈,只余早晚,尚且还有些余春的味道。 这早上蒋流要进宫上朝,蒋瑶挑着他不在的时候过来。 琥珀在马车里,还劝了一下她:“小姐,这样做,只怕是不太好,我怕会出事。” 蒋瑶原本就是不容易听别人劝告的人,她更不可能听琥珀的劝:“只是放一小把火,院子里那么多我大哥派去的护卫,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第五百七十八章、一个回击 蒋瑶本来的目的,也就是看看那女子是不是真的有在于她之上的美貌。 因为是蒋流也忍不住动心的人,蒋瑶心里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她等了一会,院子里还没有动静,心里就有些不安。 “怎么这么久都没消息?”蒋瑶皱眉道。 琥珀也很担忧,“该不会是失手被抓住了吧?” 蒋瑶有自己的暗卫,蒋家人极重视她,那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她觉得不大可能失手。 “再派两个人去看看。”蒋瑶出声道。 琥珀应下,转身去吩咐了。 不远处的小茶楼上,蒋玥遥遥看着。 她面色平静,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本来也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大小姐已经派了人,进去放火了。”银杏对她道。 蒋玥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没想到蒋瑶会用放火这样直接的法子。 这种不可控,又极容易出事的法子,简直省了她再横插一手的功夫。 只过了一小会,那院落里肉眼可见的蒸腾起了烟雾。 那院落临街而立,路上人来人往,这会都驻足观看起来。 蒋瑶满意了,她露出笑容来:“我的计划成功了,接下来只要等她跑出来就行了。” 她挑开窗户的帘子,凝神注意着。 然而这小半会过去了,除了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的烟雾,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们距离这屋子近,大火的焦味扑了过来,直叫人透不过气来。 蒋瑶拿帕子掩着,也是吓了一跳。 “怎么会生出这样大的烟?” 她原本只是让人放一小把火,指望着吓吓人而已。 琥珀下车看了一遭,脸色也很差,她语气着急:“小姐,这火毕竟是危险的东西,没准一阵风就能给吹起来,想来是起了大火,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蒋瑶放下帘子。 琥珀说的不错,这会儿眼看着起了火,是得赶快走。 不过她悉心计划着,还专门跑来这里守着,无功而返,怎么想想都是不大甘心的。 她有些犹豫:“这样大的火,她肯定会跑出来。” 蒋瑶咬咬牙:“再等一会,若她不出来,我就走。” 琥珀见劝不动,也不再劝了,“那我下马车帮小姐看着,若是这火再大一些,我们就不能留了。” 蒋瑶点了点头,她心气烦躁地挥挥手:“你去吧。” 琥珀就下了马车。 黑烟升起,隐约的烧焦味蔓延开来。 那道大门始终紧闭着。 银杏陪着蒋玥在远处看着,心里也疑惑:“那郝美人怎么不出来呢?莫不是让大小姐让人放火烧着了不成?” 她没见过郝美人,但听说她的美貌,还要盖过蒋瑶几分,也有些好奇地想看一看。 银杏觉得,这样大的火,除非是出事了,不然郝美人不可能还在里头待着。 “她还不是时候出来。”蒋玥出声道。 银杏抿了抿唇,“不是时候,那是在等什么吗?” 蒋玥示意银杏看着街口的方向。 “你看那里。” 银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口有人往来,除了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吸引住目光之外,就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了。 银杏觉得蒋玥不会无故提起,是以睁大了眼睛继续耐心看着。 只是小半会时间,街口就出现一队疾驰的人马。 银杏惊讶了一下:“那不是……” “是不是来得很快?”蒋玥喝了一口茶,“这里一户人家失火,不过喝口茶的功夫,京兆尹衙门的人,骑着快马就到了家门口。” 银杏看着那冒烟的院落,恍然大悟回过神来。 “那郝美人还有这样的手段。” “郝美人现在是惊弓之鸟,蒋瑶是撞枪口上了。”蒋玥若有所思地说着。 她想起苏向晚给她回的信。 这些日子来,苏向晚三番几次地去挑衅郝美人和蒋流。 一来是吸引他们的目光。 二来,是让他们有所防备。 苏向晚先莫名其妙来找郝美人,又让人去药倒蒋流的马,看起来都微不足道,可做得多了,也总让人心烦。 蒋流又不是那种坐地挨打的人,别人出了招,他肯定会接着。 不仅接着,他肯定还要回招。 战场上讲究先发制人。 先机已经让苏向晚拿了,蒋流这时候只能将计就计,等着苏向晚第三次出手,给她做一个局。 但其实苏向晚压根就没打算出第三次手。 “苏向晚跟我交过手,知道我最擅长用什么手段,所以才找上我。”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她让我怂恿着蒋瑶,去找郝美人的麻烦,却不知道郝美人和蒋流已经悉心做好了安排,就等着麻烦上门。” 蒋玥从前挑拨顾澜,后来挑拨齐常在。 苏向晚现今就让她挑拨蒋瑶。 蒋瑶的法子其实也不算很差,毕竟以她的人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放把小火,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她只是不知道,郝美人现在是高度警戒,院子里严防死守,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都不可能全身全尾地飞出去。 “大小姐派去放火的人,肯定是一动手就被抓住了。”银杏一边想着里头的关节,一边说着:“当然,那些暗卫是不可能把大小姐供出来的,郝美人这时候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些放火的人,都是苏三小姐派过去的。” “她先把放火的人扣下,又派人去通知府衙,等通知完了,再把火烧旺起来,顺势把事情闹大。”蒋玥笑了笑,“府衙的人一到,这青天白日里放火的匪徒,就是人赃俱获。” 这其实更像是蒋流的手笔。 女子们之间的争斗,大多都是在暗地里的,没人敢真正地闹上公堂,更别说惊动府衙了。 可蒋流没有这样的顾忌。 他一出手就不留余地。 如果今日来放火的人是苏向晚,那她当场被人赃俱获,自然是无所遁形。 府衙是个很复杂的地方。 苏向晚一进大牢,别说自身难保,蒋流还有法子一并连赵容显也牵制了。 银杏早就知道苏向晚的厉害。 她更清楚自家小姐的本事。 如果说应对蒋流,单凭她们各自的能力,也许还不足够,但合谋起来,里应外合,胜算就很高了。 “我总算明白她为什么非逼着小姐你跟她合谋了。” 第五百七十九章、府衙来人 苏向晚的手伸不进蒋家后宅。 但这件事,没有一个熟悉蒋家后宅的人,根本就做不成。 蒋流再怎么机敏,千防万防,他也没有防备自己家里人。 “不怕前院点灯,就怕后院起火。”蒋玥起了身,“走吧,这火还要再扇得大一些。” 这里的事,不需要她继续盯着了。 蒋玥可以接下一步计划了。 离开的时候,街上大半的人,都跑去了前面着火的院落门口围观。 不止是因为起火,也是因为,府衙里来了人。 这大队的人马到来之后,训练有素地分配好了进府救火的工作。 蒋瑶方才没来得及离开,现今被团团地人群堵住了去路,更加没法走了。 她并不怕京兆尹,也不怕衙门。 蒋瑶怕的是,抛头露面,坏了自己的形象,她不想被人发现。 她吩咐琥珀,“去跟那领头的衙内说一声,这是蒋府的马车,让他护送我们离开。” 她在这里,要是丢了一根毫毛,连京兆尹都担当不起。 琥珀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外头的衙内冷声开口道:“把这马车围起来。” 蒋瑶都怔了。 她下意识问琥珀:“是围我们的马车吗?” “府衙有人报官,说有匪徒入室放火,如今人赃俱获。” 蒋瑶听着,耳朵旁嗡嗡嗡地响。 “来人,把这马车里的人,押回去府衙审问。” 蒋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看着琥珀,脸色涨得通红。 郝美人坐在亭子里,有衙门的人过来扑灭了火。 火势虽然凶猛,但好在扑灭及时,只是烧毁了小半个房舍。 领头的衙门走过来查问情况,她轻纱掩面,美貌在朦胧里若隐若现,语气里带着几分哭音,更显得委屈。 “大人,那贼人光天化日进府放火行凶,实在罪大恶极,请一定帮我主持公道。” 哪怕郝美人不这么说,衙门里的人也绝对会尽职办事。 别说她此下这般模样,教人看见心都要软了一半。 那衙内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发觉自己行为不大妥当,又急忙低下头去:“小姐尽可放心,天子脚下,无人可以造次,此番定会彻查到底。” 郝美人低头,唇角微勾。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等着衙内带人,去外头把指使着纵火行凶的苏向晚抓起来。 ——想用一把火逼她出去,这法子未免也太蠢了。 郝美人听底下的护卫说,进来放火的人身手十分了得,察觉暴露之后交手几回,差一点就让人跑了。 苏向晚为了对付她,连最精锐的暗卫都用上了。 上一回见到蒋流,他就说过,苏向晚现今先发制人,用的都是不起眼的小手段,三番几次挑衅你,往往背后都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正因为是鸡毛蒜皮的小手段,正常人兴许都会忍忍就过去了。 蒋流却不这么做。 他不会让苏向晚阴谋成型,要在她挑衅的阶段,一击出手,让她的计划半途而废,再没有实施下去的机会。 郝美人就等着,如蒋流所说的,苏向晚肯定还会再次出手。 只是没想过,是用放火的手段而已。 衙门的人已经出去外面抓人了,郝美人抬头,眸里艳色诡魅。 她轻轻笑了,“直接报官,人赃并获,苏向晚,你现今该怎么办呢?” 赵容显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如果他出手,那便更好了。 蒋流可以连赵容显一块牵制了,这是对赵昌陵十分有利的事。 郝美人只是想着,都觉得高兴。 过了一小会,衙门的人去而复返。 方才领头的衙内大人没有回来,她忍不住就问:“外头的歹徒,可是抓住了?” 衙役对情况倒也不大清楚,他只是道:“大人带着外头马车上的人,往府衙去了,他让我回来,请小姐一块过去。” 郝美人点了点头。 苏向晚已经被抓走了,她难掩心里的高兴,言语自然也十分配合:“我定然会配合衙门查案,指证歹徒。” 衙役不再多言,只是带着郝美人一块走了。 马车走在路上,一声一声车轮滚过的声音,刺耳得让人静不下心来。 蒋瑶的脸一直都是青的,可见气得不轻。 “我刚让人放火,后脚府衙就来了人,若说不是那女人从中作梗,我是不信的。”她愤愤不平道。 蒋瑶虽然不怎么吃过苦,在家中也蛮横惯了,但也不至于完全没了脑子。 这回她是遭了别人的算计。 琥珀跟着道:“肯定是小姐派进去放火的人被发现了,那女人就来一出将计就计,去府衙报了官,看来是有些手段的。”她又劝蒋瑶:“不过小姐,她可能以为是别的匪徒,毕竟那些暗卫也不敢将你供出来,想来也不是有心要针对你的。” 蒋瑶才不管这些。 方才大庭广众之下,那衙内就说她是放火行凶的歹徒,还想让人抓她。 若非琥珀警醒,下了马车去找了衙内表明身份,现在只怕全京城的人都会说她是放火的歹徒。 那么蒋瑶的名声就全完了。 “好在那衙内有些眼力见,还知晓该护着我,否则今日的事情传扬出去,就是那京兆尹都负责不起。”蒋瑶越说越气。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造成的。 她居然敢报官! “那到底是大少爷的女人,小姐,你这样跟她闹坏了关系,怕是伤了你们兄妹的情分,到底是小姐先让人去放火的,于情于理……” 琥珀说着劝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蒋瑶打断了,“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奴婢,居然还帮着外人说话?” 这时候别人跟蒋瑶唱反调,就只会越激怒她。 她本来就不是能听进别人话的人,别说这会还在气头上。 蒋瑶更生气了:“我放火也是为了查探她,这是为我大哥好的事,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责怪我?” 她说完,又冷笑道:“这女人心机这么深,大哥要是纳了这种人进蒋家后院,以后家中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这件事在蒋瑶这里,没有道理可讲。 她这一通闹,撞在郝美人的诡计上。 郝美人的这个诡计,恰恰触到了蒋大小姐的霉头。 她们还没有见上面,就结下了梁子。 第五百八十章、放任不管 蒋玥回府之后,直接去找了蒋夫人。 蒋夫人这会正准备吃午饭,听说蒋玥这时候来了,心中还有些奇怪。 这个庶女平日在家里不声不响,但毕竟是能讨蒋老夫人欢心的人,手段自然有些。 但蒋夫人是世家大族出来的,眼光长远。 庶女顶天了,哪怕过继到她的名下,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嫡女。 蒋玥没有靠山,仅有的那么点势力,也不足以对蒋瑶造成任何威胁,再者一个家族的繁荣安定,跟后宅是息息相关的。 蒋夫人治理后宅,手段严谨又干净,那些打压苛待庶女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换句话说,外头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在蒋家的后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蒋夫人见了蒋玥,语气里带着苛责,“有什么事,非要在我吃饭的点上来说?” 她不苛待庶女,但威严是在的。 除了蒋瑶,她对人一贯严厉。 蒋玥还未说话,只是先跪了下来。 蒋夫人眉头一凝,语气也变了:“你这是做什么?” 蒋玥低着头请罪:“母亲,是我惹事了,我害了大姐。” 一说起蒋瑶,蒋夫人那雍容端庄的面上,再也挂不住镇定。 她捏着帕子,忙问道:“你说清楚,瑶瑶怎么了?” 蒋玥语气着急:“母亲,我一会再同你细说,大姐这会被带去了府衙,我怕她自己应付不来,我们快些过去吧。” “府……府衙?”蒋夫人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蒋瑶虽然骄纵任性,但做过最出格的事,也都是在自家院子里。 现今居然闹到了府衙。 她一句话都没多问,只迅速地起了身,进屋更衣去了。 出门的时候,蒋夫人瞪了身后跟着的蒋玥一眼。 那目光刻骨,像带着刀子,“你若然敢害瑶瑶,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蒋夫人还是很有分寸的。 这件事还没问清楚之前,她不轻易惊动家里的男人。 蒋玥陪着她上了马车,把事情仔细地说了:“母亲,那日我陪大姐出去买东西,在街上碰见了大哥,这事我同你说过,你记得吗?” 蒋夫人听见蒋流的时候,眸色沉了一下。 “这事跟流儿有关?” “那日宸安王世子设宴,大哥带了一个女人回去,我便猜想,那应该是大哥安置那女人的住处,因着好奇,我多留心了一下,却被大姐见着了……” 蒋夫人打断她:“这件事你已经同我提过了。” 蒋玥计划的时候,就知道蒋瑶出事的时候,她责无旁贷。 她若是全程没有露面,反而惹人疑心。 所以那日她主动露了面,挑起蒋瑶的好奇之后,回府找了蒋夫人,把这件事说了。 “我那时候跟母亲说了,大姐要去查大哥的事,怕是出事,便急忙地来禀告母亲。”蒋玥慢慢说着。 蒋流把郝美人安置在外头的事情,蒋夫人是知晓的。 她虽然强势,但也知道蒋流从不是胡闹之人,这种事情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常的男人,谁不惹出点风花雪月的事呢,哪怕是蒋国公,他年轻时候,也有那么几桩风流韵事。 蒋流外头的女人,只要安守本分的不出什么事情,蒋夫人是不会管的。 等到时候娶了正妻,找个名义纳回来就是了。 所以蒋玥找她的时候,她不放在心上。 蒋瑶查出来什么,也不会干涉蒋流的事,这没什么好操心的。 都是自家人,算不上秘密。 “大姐查到了大哥身边的女人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她院子里放了一把火……”蒋玥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这火把京兆尹府衙给惊动了,衙门来了人,把大姐带过去了。” 蒋夫人见过了大半辈子的风浪。 蒋玥只说两句话,她就明白了一半。 “瑶瑶这是被人设计了。”蒋夫人说着,语气并不好,但心情却放松了一半。 目前还没听见坏消息。 那代表府衙顾忌蒋瑶的身份,还不敢把事情闹大。 等她去府衙走一趟,那便好了。 蒋玥也跟着道:“大姐派人去放火,应该是被那女人发现了,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报官抓人……” 蒋夫人回过头,她看着蒋玥,目光森冷。 “若瑶瑶坏了名声,你是家中的姐妹,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语带警告。 蒋玥心里清楚,蒋夫人这么说,并不是怀疑她害蒋瑶。 蒋夫人这样的人,心中有怀疑之后,是不会直接警告的,她会暗地里去查探,这当中有没有人操纵的痕迹。 她直接这么说,也代表了没有责怪蒋玥的意思。 毕竟她最开始的时候,就尝试过要阻拦蒋瑶。 只是蒋夫人一贯纵容爱女,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警醒罢了。 谁能料到蒋流外头的女人,有这么狠的手段呢? 马车到了京兆尹府衙的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蒋夫人等着卓大人过来迎接她。 她心中想着另一件事——蒋流外面的女人,不是善茬,不能放任不管了。 蒋瑶被周全地招待在内屋里。 她坐了一会,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卓大人接了蒋夫人,带她过来见蒋瑶。 她看见来人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蒋瑶站起来,急忙忙走过去,她对蒋夫人说话,有不自觉的撒娇。 “母亲,你怎么来了?” 蒋夫人瞪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她瞪蒋玥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对蒋瑶,有掩饰不住的疼爱,哪怕连瞪,眸子里都写满了宠溺。 “你惹出这样的事情,我能不来吗?都闹上了府衙!” 蒋夫人责备她,蒋玥就在旁边看着,她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蒋瑶自觉理亏,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 “我就是玩玩,我哪想到那女人这么歹毒,还要报官抓我呢。”蒋瑶那口气从鼻子哼出来,“母亲,这女人心思太深了,大哥身边可不能留这样的女人。” 蒋夫人见卓大人还在场,眉头就皱起来。 她很多话,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说。 蒋夫人斥责道:“你大哥的事你别管,那女人如何,也跟你没关系,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蒋瑶自然是不甘愿的:“可她差点害我坏了名声,母亲,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她欺负死么?” 第五百八十一章、红颜祸水 在蒋瑶心中,别说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大哥,也不敢给她受这样的委屈。 蒋夫人对蒋瑶没有办法。 她头疼地闭了闭眼:“若非你让人去她院子里放火,何至于闹出这种事来!” 蒋瑶很是不以为意,她半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我让人放的只是小火,那大火明显是她故意烧起来的,怎么还能怪我呢?” 她看蒋夫人一来就责怪她,也不心疼她,一甩脸走一边去了。 蒋瑶不想说话了。 蒋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端正了肃色,转头看向卓大人,语气也很客气,“小女不懂事,这遭给卓大人添麻烦了,家里头闹出这等事,也真是教人看笑话。” 蒋夫人一句话,那这件事定义成了家务事。 既然是家务事,那就是她们自己关上门来处理,没有府衙什么事了。 卓大人忙得很,他也没想处理这些麻烦事。 只是因着对方身份特殊,这才需要他出面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蒋大少爷外头养了个女人,蒋大小姐就跑去人家院子里放了把火,结果对方也不是个软柿子,就直接找人报了官。 卓大人想早些完结,便开口道:“不麻烦,弄清楚便好了,想来也都是误会一场。”他看向蒋瑶,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教训:“只是火这种东西,到底不是好玩的,轻易就要弄出人命,蒋大小姐下次还是玩些别的好。” 蒋瑶还是懂得礼数的,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大人说的是,我心中记着了。” 卓大人收回目光,又对蒋夫人道:“不过此遭吧,既然是报了官,府衙这边也是得按正常程序来走,那边还没撤销了这案子,便还不能完结。” 蒋夫人就道:“大人可容我见她一见?” 卓大人便派人去将郝美人带过来。 一行人在屋里喝茶等着。 蒋瑶被蒋夫人教训了一遭,又看蒋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忍不住迁怒道:“就是你又去给母亲面前告我的状,你看我被责骂,你心里肯定很高兴。” 蒋夫人意思意思地拦了一下:“你是她大姐,你若出了什么事,她能好过吗,自然是要事无巨细跟母亲说的。” 她寻思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对蒋瑶道:“一会你大哥也该知道消息过来了,你什么都别说,一切都让母亲来处理,知道吗?” 蒋瑶对蒋流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她点了点头。 郝美人等着上公堂作证的时候,寻思着蒋流应该也要到了。 他得出面给卓大人一些压力。 没多久,衙役就过来请她出去。 “郝小姐,卓大人请你过去问话。” 郝美人很顺从地跟着他一路过去。 走过了两道石子路,她心中有些警醒。 这明显不是去公堂的路。 ——难道苏向晚又耍了什么诡计,脱身了吗? 不升堂,就没法定罪。 私底下谈话,那是要和解的意思。 心中才疑惑着,她被带到了一个屋子面前。 门口守着两个护卫,看起来都是身手匪浅的模样。 郝美人还没走近,就听卓大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蒋夫人,人带到了。” 蒋夫人? 她脚步微顿,等走到里头去看见里面的人,这才真的愣住了。 屋里几个人,哪里有苏向晚的影子? 郝美人之前一直被赵昌陵隐约藏着,并不在京城。 见过她的人很少,她见过的人也不多。 但蒋瑶实在生得貌美,郝美人很聪明,只在这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屋里人的身份。 蒋夫人——蒋瑶——还有一个应该也是蒋家的,只是没什么声名,郝美人想不出来。 她心中震惊,但也不敢慌乱,只上前去,规矩地行礼。 “民女郝美人,见过卓大人,见过蒋夫人。” 蒋瑶这会也在打量她。 身段是极极好的,纤腰柔软,肤色赛雪,哪怕是掩着面纱,也盖不住那双美眸里的灵气和风情。 蒋瑶斥道:“见了我母亲,你还蒙着脸做什么,你一点规矩都没有吗?” 郝美人心想自己可从来没得罪过这位大小姐,怎的她开口这样大敌意?郝美人不敢轻视,忙摘下面纱,而后诚恳地开口道:“是民女疏忽了。” 蒋瑶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若说放火报官这件事让她厌恶起了郝美人,这会看见她的美貌之后,蒋瑶就更容不下她了。 蒋家后宅里若是留着这样的美人回去,以后京城第一美人的头衔,可还轮得到她做吗?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等着郝美人:“我不过是放点小火跟你玩玩,你却报官抓我,这可不是疏忽吧?” 郝美人差点没听明白。 “放火……” 放火的人不是苏向晚吗? 蒋瑶恨声道:“你报官抓我,是故意的!” 郝美人脸上终于控制不住覆上了一丝无措。 “民女……民女并不知道是蒋大小姐……” 她在强烈的震惊之中,终于弄清楚了情况。 苏向晚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蒋瑶无端跑来放火,她撞进了这个局里。 郝美人报官……抓的人,是她! “是误会了,蒋大小姐,我并非存心报官抓你……只是……”郝美人有些乱,“只是以为是什么歹徒……” “你是在说我是歹徒吗?” “不,民女没有这个意思。” 蒋瑶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蒋夫人喝住了她:“够了,你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大小姐,如此撒泼,可还像话么?” 她语气很重,蒋瑶也知晓自己失态了,这会就噤了声。 她回去坐好,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郝美人身上。 蒋夫人也是第一回见郝美人。 她这会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理智优秀的儿子,会突然出格地在外头收了这么一个人。 那是一张男子都很难抗拒的脸蛋。 ——可美丽又有心机的女人,多数要带来祸事。 蒋夫人看向卓大人:“可容我们私下说几句家里话?” 卓大人看郝美人也没有说什么,便点头道:“自然可以。” 他走了出去。” 第五百八十二章、她的主场 饭点过了,饭香味也渐渐消失四处方正的院落里。 青梅做着针线活,等着外头的消息,期间又对苏向晚道:“郝美人报官抓了蒋大小姐,她们结下了梁子,蒋夫人现今对郝美人也有了不好的印象,她可能会把郝美人赶走,蒋流应该不愿意放弃这颗棋子,那他跟家中就会闹起来,自古以来,再厉害的人都没法处理好家务事,他自然也不例外,这时候就是姑娘的机会了。” 苏向晚翻看着关于南诏国的一些资料,她听了青梅的话,只是笑道:“虽然大多数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但蒋夫人可不会因为一个外来的女人,就跟蒋流闹起来,她可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你不能用寻常目光看她。” 如果蒋夫人要干涉蒋流身边的女人,她一开始就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明显,她对蒋流有很足够的信任,另一方面,肆意插手往往会取得反效果。 非要赶走郝美人,说不定会招来蒋流的逆反心理,再者,还会伤母子之间的情分。 因为郝美人闹起来,这件事是不大可能的。 “我只是给蒋夫人一些,容不下她的种子而已,她现今对着蒋流,肯定要表现出对郝美人大度宽容,不在意的模样,她若是不想留着郝美人,可以有一万种让她知难而退的法子,明面上了撕破脸,那是最难看也最愚蠢的一种方法,蒋夫人不会这么做的。”苏向晚出声道。 青梅就明白了,“蒋夫人不会做什么,但是从现在开始,她会暗地里开始留意郝美人,并且不被蒋流知晓。” “蒋家是真正的高门,家中各种规矩都很严谨,蒋流对长辈又十分孝敬。”苏向晚又翻过一页,纸张的声音很锐利,“蒋流再厉害,那点心思到自家人身上,就全没了用武之地,何况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苏向晚现在还没摆脱苏家的身份,她太清楚家庭这两个字的影响力了。 郝美人跟蒋夫人的关系,退一步说,就是千古不变的婆婆与媳妇的关系,哪怕是个妾,蒋夫人现在看她不顺眼,郝美人就会被迫站在蒋夫人的对立面。 苏向晚可以借着蒋夫人的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此一来,我就能把跟蒋流的战场搬到了后宅。” 光明正大,朝堂上的博弈,战场上的厮杀,蒋流可以秒她九条街。 但在后宅,蒋流是青铜选手。 后宅,是她的主场。 蒋流刚下朝就听说了消息。 他急忙赶到了府衙。 郝美人报官,抓了放火的蒋瑶,这件事差点不可收拾。 蒋夫人对蒋瑶的疼爱,是完全不讲道理的,哪怕是她先放火在先,郝美人报官,差点坏她的名声,就能让蒋夫人容不下她。 蒋流并非担心郝美人的安危。 他只是不想让苏向晚如愿。 她狡猾得可怕,直接要借着他母亲的手,收拾郝美人,让他插不上手,这一步走得,实在让他无法招架。 蒋夫人的确是他无法对付的人,蒋流也不可能调转枪头,对付自己家里人。 他抵达的时候,蒋夫人已经跟郝美人谈好了话。 蒋流想好了说辞,走进屋的时候,意外地怔了一下。 “流儿到了。”蒋夫人语气带着笑意。 郝美人温顺地坐在一旁,蒋瑶和蒋玥都在,这画面看起来,就是家中女眷寻常时候,谈天说话的模样。 这跟蒋流想象之中,剑弩嚣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郝美人连忙起身迎过去。 “大人。”她这一声唤,语气颇是复杂。 这一局栽在自家人的手上,对他们两个都是打击。 蒋流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无事,你没事就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 一两次的失败,不代表什么。 上一回他断苏向晚的发,也压制过一回,如今输了一次,也只能说是打成平手。 没有走到最后,都还有机会。 蒋流斗志昂扬,他甚至有种棋逢对手的欢喜。 蒋夫人看蒋流进来,并不知晓他这会心中那些弯弯绕绕,只看他最先关心的是郝美人,心中就觉得,他对这女人是真的喜欢。 ——儿子如此喜欢,她行事就要愈发小心。 蒋流在外,有很多事情要做,蒋夫人不会拿这些事情让蒋流为难。 她在后宅多年,知晓这里头的是非和手段,一个男人若是被拖到这里面来,什么抱负才能都会被磨成粉末。 她要处理郝美人的事情,得不露痕迹的,不能让蒋流受到半点影响。 蒋夫人想着,又出声道:“瞧你这么紧张的,真是儿子大了,这会眼里都放不进我这个娘了。” 蒋流闻言,连忙走上前去。 他语气里带着恭顺的敬意:“是孩儿不孝,拿这些事让母亲烦心了,还劳得母亲亲自跑这一趟。” 蒋流又看着蒋瑶:“我来的时候,听说了情况,让瑶瑶受委屈了,大哥给你赔不是。” 蒋瑶这会就算是有一肚子火,她也没法朝蒋流发了。 他这明显是要维护郝美人。 “你别惯着她,也是她先胡闹,好端端地去人家院子里放了火,将人家吓了一跳。”蒋夫人语带斥责道。 她说完,又看着郝美人:“好在误会说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郝美人看蒋夫人言笑晏晏,也不敢反驳,连忙点头道:“是我鲁莽,蒋大小姐没有怪罪,便是我的荣幸了。” 方才蒋夫人对着她,可不是这样和善的面孔。 她什么都没说,只让郝美人在那里跪着。 一直等到听说蒋流来了,蒋夫人才让她起身。 她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足以让郝美人明白,蒋夫人看不起她,也不喜欢她。 可尽管如此,现今在蒋流面前,她又没有表露半分的不满,反倒十分大方。 后宅里这些女人的心思,蒋流是不会懂的。 这会郝美人要是去找蒋流哭诉委屈,反倒是她自己小心眼了。 ——蒋夫人是个厉害的人物。 郝美人意识到,蒋流没法从自己母亲手中全须全尾地保住她。 她还想利用蒋流做什么的话,需得考虑自己能不能在蒋夫人手下讨得好处。 苏向晚想让她没了靠山,这一招真是太阴毒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战局开始 蒋流看情况并没有往最坏的地方发展,也放宽了心,“误会说开了便好。” 蒋夫人便起了身,“行了,既然没什么事,我们便先回府了。”她看着蒋流,用着母亲教训孩子,那样语重心长地口气道:“你这遭也真是太胡闹了些,好在没有如何宣扬出去,不过母亲一向都知道你有分寸,既然你喜欢了,这是你自己的人,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这蒋家上上下下我操持着,都已经够心烦了,你这边若再惹出什么事情来,我可就不能由着你了。” 蒋流听出她语气里的疼惜和宽容,当下忙道:“母亲放心,孩儿绝对不让母亲烦心。” 郝美人也跟着道:“夫人放心,以后我定然小心谨慎,绝对不敢行差踏错,让大人为难。” 蒋夫人就让身边的嬷嬷,给郝美人塞了一个重重的荷包。 “流儿是个男人,他总会有不够细心的时候,他平日忙着,你若是看着什么喜欢的便买,想吃什么便吃,别客气着。”蒋夫人很温和地道。 郝美人接过荷包来,那沉重直接落到了心上。 平常人家若然给钱银,那是真的在表达善意,但蒋家这样的门第,钱银都是拿来打赏下贱的奴才的。 可惜蒋流看不懂。 离开的时候,郝美人心情阴沉,连笑都扯不出来。 蒋流只觉得她是被苏向晚算计了不高兴,当下就道:“苏向晚无非是想借机挑事,好让我家中人越过我出手,直接将你赶走,好在我母亲是个明理的人,并没有中她的诡计。” 郝美人心里苦涩。 她倒宁愿蒋夫人闹起来,非要将她赶走。 “大人可千万不能因为我跟你家中为难了,苏向晚这样做,就是想让蒋家从内里生出乱子,如此她才有可趁之机。”郝美人语气担忧:“今日这事,着实太诡异了。” 蒋流语气自信,“她不会如愿的,蒋家里头乱不起来。” 他又寻思着这事的蹊跷,“不过你说的对,我妹妹不会无故跑来放火,她或许是遭人设计,受了挑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陷阱。” 郝美人心里发慌,“她竟连蒋大小姐都能算计?” 苏向晚的手,竟然能伸进蒋家里头了吗? 她愈发不安了。 她方才意识到,假如苏向晚真要对她下手,自己早就活不下去了。 苏向晚对蒋家有其他的算计,但她需要一个突破口,所以自己的存在,只不过是她搭建起来,算计蒋家的一个突破口而已。 连敌人都算不上。 等到她没有了利用价值,苏向晚就会利用蒋夫人,把她清除。 她一下子想通了。 郝美人不甘心坐以待毙。 蒋流点头:“此事我会再查,若然只是被人挑唆,倒还好些,就怕府上出了内鬼,这样才是最糟糕的。” 一旦有了内鬼,蒋家后院就有隐患。 打战的时候,是不能瞻前顾后的,一边要对付苏向晚,一边要顾忌内院,结果只会分身乏术,最后被生生拖死。 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但蒋流此下还有更在意的事情,他语气沉重不少:“交手至今,我还是没能找到她真正的意图,不知道她的目的,我始终抢占不到先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苏向晚每一次都让他察觉了一点苗头,而最后的结果,都明显是在误导他。 之前蒋流以为她要报断发之辱,所以会报复郝美人,现在又觉得她只是想通过郝美人,让蒋家的后宅乱起来,自己再从中谋取利益。 蒋家有什么利益是她想要的呢?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蒋流觉得,如果能找到这个症结所在,那他才能打赢这一场仗。 “她跟大人,明面上是没有胜算的。”郝美人分析着,“之所以要把蒋夫人和蒋大小姐拉进来,就是算准了大人对家人束手无策,也没法在后宅舒展拳脚,而你们的争斗,若然放到了后院,必然是她占优势的。” 蒋流也赞同她的意见:“我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想了想,觉得目前的情况,只能见招拆招。 战场上讲究兵不厌诈。 苏向晚习惯了算计人,旁人要算计回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她现在处处占尽了优势,尝到了甜头,定然会趁热打铁接下一步,我其实不必想着如何去算计她,只要想办法破坏她的计划就行了。”蒋流换了新的一条思路。 一直想着怎么算计别人,最终会落得一个被人反算计的下场。 最好的计划,是没有计划。 战场上瞬息万变,懂得因地制宜,及时判断改变战术,是很有必要的。 苏向晚要从蒋家后院下手,他就要把伸进来的这只手,一下子砍断,让她没有机会。 蒋流看着郝美人:“她现今的心力,都放在了后院上面,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拖住她。” 郝美人眉头一跳。 她隐约猜到蒋流会说什么。 “既然我母亲也知晓你的存在,你在府外待着,总归危险,不若直接进府,一来可以帮我查探后院里有没有内鬼,二来,蒋家还有我母亲在后宅守着,加上你的警惕,基本上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如此,我也不至于被她绊住了脚步。” “这……”郝美人想到蒋夫人,脸色微变,“我只是怕……跟夫人相处不好,这一次的误会,还让大小姐对我心中有了芥蒂……” “放心,我母亲是个明智的人,她顾及我,怎么的也会让你有些体面,至于我妹妹……她对你心中有芥蒂,正好能成为别人利用的把柄,如果府中真有内鬼,那个人一定还会利用她,你只需要让她露出轨迹,等我将她揪出来即可。” 蒋流要把郝美人当饵,放在蒋家的后院里,吸引后头的鱼儿上钩。 话说得这么明白,郝美人根本没法拒绝。 “我明白了。”她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只要能帮上你,哪怕受些委屈,我也是愿意的。” 进蒋府,有利有弊。 郝美人心中,也有了自己的算计。 第五百八十四章、以退为进 蒋玥给苏向晚送了消息过来。 郝美人现今,被悄悄地接进了蒋府。 “蒋流知道我要把战场拉到后宅,所以就放一个人来拖住我。”苏向晚盘算着,眼底带笑,“他不接我的招,也不愿让我牵着鼻子走。” “没想到他竟然会让郝美人进蒋府。”青梅也很惊讶。 蒋府那是什么门第,郝美人这样来路不明的女人,在蒋流没有正妻之前就接进去,被人知道了,对蒋流的名声肯定有损。 “蒋夫人竟然也答应?” 简直不可思议。 “蒋夫人当然答应了,她以退为进,实则是最好的手段。” 其实要把郝美人逼走,无外乎威逼利诱那几招。 人到了跟前,眼皮子底下,哪怕发生什么事,也都在蒋府自家的后院里。 只要蒋夫人掩得够好,外人绝对不可能察觉。 “蒋二说,蒋大小姐最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的美貌,她肯定也容不下郝美人,这会想必会费尽心思把她赶走。”青梅接过话来,“她去了蒋府,肯定没什么好日子过。” “郝美人现在进府,连妾的名分都没有,蒋夫人对她,无非像对个通房丫鬟。”苏向晚摇摇头,“这等气,郝美人受不了多久,她愿意答应进府,也还有其他的原因。” 青梅道:“她这样心机深的人,察觉蒋流身边要待不住,肯定还要另寻生路。” “蒋流想拿她放在后院当饵,一方面是拖住我,一方面是心生了疑虑,想要查蒋家里头的内鬼。”苏向晚摩挲着杯子分析着:“他这个人,是天生的将才,跟我来回交手之后,吸取了教训,马上又改变战术,最好的计划,永远都是没有计划,对付我最好的法子,就是见招拆招,他只要明白了我的真正的意图,基本上这场仗,我就没法打了。” 青梅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那蒋二小姐处境不是很危险?” 苏向晚点了点头,“蒋流把郝美人放进内院,其实对我反倒没有影响,但蒋玥除非一直按捺不动,不然只怕就要暴露了。” “可如果蒋二小姐什么都不做,姑娘你就得自己出面,如此一来,可不就正中他人下怀?” 苏向晚点点头:“这就是蒋流高明的地方了,我这手若然伸不进蒋家,这场仗,就又变回他主导的局面。” 苏向晚动笔给蒋玥回信,特地提醒了一下。 郝美人是拿来引诱她的棋子。 虽然这女人手段高明,能不露痕迹。 但对手是蒋流,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青梅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现今是进退两难,怎么走都不对。 苏向晚看她皱着眉头,一副走到绝境的模样,就笑道:“你忘了这里头,还有一个另有心思的郝美人吗?” 她可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青梅反应过来,当下就明白了苏向晚是什么意思。 蒋流的做法没错,而事实上,这一步棋,也当真走得绝妙,是能让苏向晚举步维艰的一步棋。 “棋盘不稳,这棋再高明,也都是没有用处的。” 郝美人的存在,就能打翻蒋流的棋盘。 苏向晚有些感慨:“蒋流当真是对宅斗的力量一无所知啊。” 到底还是年轻,懂得战场上排兵布阵,但不懂得应用到后宅里去。 她也庆幸,蒋流还属于成长阶段。 等蒋流经历过这一次,吸取了教训,总结了经验,以后苏向晚就永远没办法再拿这个法子去对付他了。 正说着话,元思又送来了一封信。 那信有些神秘,青梅不知道是谁,就看见苏向晚看完信之后,挺高兴的样子。 “妍若约我去游河。”她对青梅道。 说完这句话,苏向晚在给蒋玥的信上,又补了两个字。 ——游河。 可以接下一步了。 夜已经很深了。 月光高悬,天空黑得望不到边际。 郝美人回了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钢针一样,又艰难又疼痛。 蒋夫人这几日让她过去学规矩,从天不亮就守在屋外面等,两个嬷嬷围着她,一直折腾到了深夜。 她受了不少罪,两只脚疼得不行。 自打她跟着赵昌陵之后,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 即便是被苏向晚抓起来的那段时间,也都是精细将养着的。 “这老太婆,看我不顺眼,变着花样地折腾我。”郝美人吐出话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教规矩这种小手段,在后宅院里,太小儿科了。 在蒋流看来,蒋夫人愿意让她进来,还愿意教她规矩,已经是很大的体面了。 她之所以愿意忍着,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蒋流想要找出府中的内鬼,郝美人也想。 但她是为了自己。 找到了内鬼之后,她有了把柄,就能重新跟苏向晚谈判。 现在她的处境越凄惨,苏向晚就会更相信她的话。 到时候,一切都会在她的掌握之中,不管是蒋家,还是苏向晚,都是她踩着往上走的台阶。 郝美人想得心气澎湃,信心也坚定不少。 她打了水,勉强洗漱完,正掀开被子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手上似乎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随后她手背上一痒,似乎被什么触须扫到了。 郝美人低头仔细去看,幽暗的烛火下面,一只硕大的老鼠飞大刺刺地躺在她的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这会都已经僵硬了。 郝美人吓得没了魂魄,失声尖叫起来,她整个人往后撞,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还撞倒了立着的凳子。 那一声惨叫是着实凄厉的,然而这么大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过来看她,甚至都不关心她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郝美人惊魂未定地扯着帕子。 ——是有人故意吓她的。 这么大一个蒋府,谁能把外头的人都调走,再放一只死掉的老鼠在她床上呢? 她咬着牙,气愤到面色扭曲。 这种事,蒋夫人是不会做的,除了那个被宠坏的蒋大小姐之外,也就没有其他人了。 不对,应该说,蒋瑶这么做,蒋夫人也是知道的,她们两个一条心,无非都是要对付她罢了。 “再忍气吞声,怕是命都要没了。” 郝美人一晚上没有睡,她睁眼到了天明。 第五百八十五章、后方起火 第二日去蒋夫人门外请安的时候,她没等到蒋夫人出来,身子一倒,就晕在了院子门口。 郝美人生病了。 她身子骨娇弱,病起来一点也不突然。 蒋流回来看她的时候,郝美人一直在哭。 她哭得很可怜:“我是想帮大人的,但大小姐好像容不下我,都不需要别人挑唆,她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我没了半条命。” 蒋流面色凝重。 他让郝美人进蒋府,是牵制苏向晚,还有引诱府中内鬼。 可现今郝美人什么都做不了。 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给他招了麻烦。 蒋流心中厌倦,从前他觉得郝美人还有些聪明,至少她在后宅,能让他无后顾之忧,没想到如今反过来,他要因为郝美人跟家中的事情伤神。 “大人,如若你不疼惜我,不如就把我送走吧,我怕哪一天,我就没了性命。” 蒋流冷着神色走了。 他看见了郝美人院子里的那只死老鼠。 蒋家是不可能有死老鼠的,若有,一定是有人处心积虑弄进来的。 蒋流看到,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郝美人躺回床上,她收回了眼泪。 “蒋流想要让我继续留在府中,那便必须去找蒋瑶,让她不要跟我为难。”郝美人微笑着自言自语,“蒋瑶一定很生气,她这样高傲的性子,一定是一天都容不下我,这样好的机会,我不信那个内鬼不动心。” 当天的晚上,蒋瑶就跑去了蒋夫人的院子里哭诉。 她眼泪汪汪地向蒋夫人告状:“母亲,那女人太阴毒了,她在大哥面前冤枉我。” 蒋流虽然没有因为郝美人责怪蒋瑶,但也命人盯着蒋瑶院子里的人。 这对蒋瑶来说,已经是顶天的屈辱。 蒋夫人心疼得不行。 她很气愤:“不过是教她点规矩,这么快就不安分,兴风作浪了。” 蒋瑶抽抽噎噎地开口道:“大哥护着她,让人看管我院子里的人,他就认定是我做的,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母亲,你赶走她,马上就赶走她,一辈子不要让她回京城来。” “母亲明白,母亲都知道,是你受了委屈。”蒋夫人哄着她。 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 蒋夫人坐镇后宅多年,怎么可能甘心让蒋瑶吞下这口怨气。 她冷声开口:“母亲会查清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蒋玥在屋里梳着头,她试着发饰。 银杏进来同她道:“夫人已经开始查那只死老鼠的事了。” 蒋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蒋瑶压根不会做这种掉身份的恶作剧。 但郝美人刚进府,她又被蒋夫人多番为难,一发现这种恶作剧,就会觉得出自蒋瑶的手笔。 “郝美人吃了几天的苦楚,这对她那样一贯被捧着的美人来说,简直就是地狱,也难怪她会这么心急。”蒋玥拿下头上的发饰放下,又比较着另外一款,“她明知道找蒋流出头,会彻底激怒蒋玥,却还是这么做了,就是等着我出手。” “她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设计小姐你呢。” “是啊,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蒋夫人的脾气,就敢挑唆蒋流去帮她出头,可真真是太沉不住气了。”蒋玥想到什么,眸中晦暗不明:“母亲大人有三个儿子,唯独大姐这个女儿,那是疼进心坎里去的,她怎么能让蒋瑶受冤枉呢。” “到时候夫人去彻查此事,发现是郝美人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那她就完了。” “大哥会保她的。”蒋玥选了一个十分满意的发饰,又道:“希望他保得住。” 蒋流把郝美人放进来,是想拿她当饵。 可他到底不清楚后院。 郝美人一进来,没有势力,没有人脉,又惹了蒋夫人不喜,还得罪了蒋瑶,这个饵放进来,压根没有机会发挥作用,就会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而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争斗,就足够蒋流抽不开身了。 他以为郝美人能帮他,肯定没想到,拖累他的,正正是郝美人。 苏向晚跟顾婉约好了时间去游河。 跟记忆中一样,运河并没有什么变化,往年在端阳盛典之前,也会下几场大雨,等到水位上升,风光就更好一些。 顾婉跟苏向晚游河,并不止是自己赴约。 她喊上了许和珏。 许和珏来了,顾砚自然也是该来的。 苏向晚上船的时候,还对许和珏说道:“妍若常同我提起你,今日终于有机会见面了。” 顾砚面色平静。 他客气地回道:“彼此彼此。” 顾婉看他们谈笑融洽,脸上写满了欢喜。 一行人就上了游船,水面上的温度适宜,是让人很舒适的游玩天气。 苏向晚跟顾婉坐下来说话,许和珏到场,他也很安静,存在感并不强。 船行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中间区域。 这会顾婉眼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连忙就站起身来。 她指着前面,“你们看,那也有条游船。” 苏向晚不慌不忙地喝了杯茶:“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顾婉有些疑惑:“你还约了其他人?” 许和珏这时候也看了出去。 他还没见到来人,就认出了船身上的标志。 “蒋家的船。” 苏向晚起身,往外头走。 她拉上了顾婉,“不用猜了,我邀请了蒋流。” 顾婉才喝了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她陪着苏向晚走出去,当真看见蒋流从对面船舱里走了出来。 波光粼粼,蒋流一身银白色衣裳,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两条船在河面上遥遥相对。 苏向晚跟蒋流打招呼,像是跟很相熟的好朋友。 “蒋大人,我们又见面啦。” 蒋流看了看对方船上的人,微微凝眉。 忠勇候许和珏,还有顺昌侯府的大小姐顾婉。 苏向晚拉了这两个人来,总不会没有缘故。 他留了心眼,“你让人送信给我,说有话同我说,眼下我人来了,你说便是。” 苏向晚只是笑,“我没想到蒋大人真的会赴约。” 蒋流冷哼一声:“你敢约,我为何不敢来。” 他看了看四周,“你约在运河之上,无非是害怕埋伏。” “蒋大人单枪匹马前来,哪怕没有埋伏,我也不敢耍什么心眼。”顿了一下,“其实我今日约你前来,是诚心跟你交好的,想找个跟大人和解的法子。” 第五百八十六章、太有自信 蒋流听见苏向晚的话,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和解?”。 “你总不能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过不去啊。” “……”蒋流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他没有耐性,“你让郝美人到我身边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你若招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放过你。”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原来蒋大人还没猜到啊。” 她故意迟疑了片刻,“迟早会知道的,何必急于一时。” “你……”蒋流沉了脸,“你当真以为我奈你不何?” 苏向晚摇摇头:“当然不是,你如果要杀我,当初在豫王府门口你就杀了,你只是不愿意杀我而已。” 她看着晃荡不安的水面,语气里似乎洞悉一切:“你需要我这个对手。” 蒋流目露厉色,“你不配当我的对手。” “配不配,蒋大人心里清楚。”苏向晚很无所谓的模样,“你看你跟我交手至今,蒋国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说明了一切,蒋大人少年盛名,到了京城之后,缺少的无非就是历练和经验,你需要有一个人,能让你看清自己的程度,这么说吧,你就是拿我来练手,你更想赢我,而不是更想杀我,与此同时,蒋国公也想就着这个机会,试探我的底细。” 在蒋流的心里,她还不够格当boss。 顶多是拿来刷经验和等级的小怪,苏向晚记得赵容显跟她说过,他说蒋流这个人,有能力,可却需要韬光养晦,掩藏实力。 苏向晚觉得这实在太为难蒋流了,一个少年人,正是斗志昂扬该鲜衣怒马的年纪,又不是个个跟赵容显那样,年纪轻轻就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苏向晚挑起了他骨子里,压抑着的斗志。 “你要拿我来练手我没意见,但我希望不论结果如何,蒋大人都能坦然面对。” 蒋流回她:“输赢未定,说这些为时尚早。” 苏向晚拿了酒壶,给蒋流倒了一杯酒。 “那我在这里,先敬大人一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大抵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她把酒杯递给顾婉。 顾婉很稳地把酒杯甩了过去,蒋流利落地接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了看酒杯,直接一饮而尽。 苏向晚就拍了拍手,“蒋大人不担心,我在酒里下毒吗?” “你拉着忠勇候和顾大小姐在此处,我若是出事,他们也要受你连累。”蒋流不屑地扫了她一眼,“你不敢下毒。” 苏向晚只是笑。 她带着顾婉回了船舱里。 许和珏看着蒋流的游船远去,这时候突然道:“那酒是有问题的。” 苏向晚叹了口气,“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过自信啊。” 顾婉吓得不轻,“你真敢给他下毒啊,动了蒋流,等于跟整个蒋家为敌,后果很严重的。” 许和珏声音轻轻的,“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东西。” 苏向晚笑不出来。 什么东西都被说破了,那就没意思了。 顾婉不清楚情况,甚至都不知道苏向晚在什么时候招惹上蒋流。 她满心好奇。 苏向晚就看着许和珏:“你问他吧,他什么都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出去。 风景很不错,河面上的游船,也只剩下他们这一艘。 蒋流的船只,慢慢靠岸,停了下来。 他回想苏向晚方才跟他说的话,心里总有个地方不大舒服。 她那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掌控的感觉,让他十分在意。 正想着事的时候,前头有护卫飞奔而来,面色着紧。 “大人,出事了。” 蒋流牵着马,陡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 “是调虎离山。” 她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其实都是在拖延时间。 苏向晚骗了他! 蒋瑶出事了。 她在城中一座人来人往的客栈之中,从二楼的露台边上摔了下来。 快马一路飞驰而回。 蒋流翻身下马,一把丢下缰绳,迎接的下人手上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了一下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哪里还有蒋流的影子。 ——大少爷回京多时了,虽说不上沉稳有加,但风度仪态是刻在骨子里的,鲜少有这样匆忙紧张的模样。 牵马的小厮不明所以,一边牵着马,另一边忍不住提心吊胆。 蒋国公府里头一向太平,能出的事,都不会是小事。 何况今日这出的,是蒋大小姐的事。 郝美人跪在院子里。 烈日灼灼,她本来还病着,这会面色更苍白了。 她一身素色,整个人单薄得好像被风吹一下就要倒了一样。 蒋流一进院子里,看到就是这样的景象。 见他来了,院子里的人纷纷低头行礼。 “大少爷……” 郝美人听见声音,回头看过去,话还没说,眼泪就出来了。 “大人……”她开口唤了一声。 蒋流上前看了看,眉头也不自觉地凝了起来。 他面色沉得吓人,一时间没有开口。 这在外人眼里,倒像是心疼极了的模样。 “我……”郝美人才说一个,蒋流就接过去了,“不必多言,我都知晓。” 她听蒋流这么说,就抹了抹眼泪。 “大人,我没事的……” “她当然没事。”这回打断她话的人,是蒋夫人。 她从屋里走出来,眼角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戾气。 蒋流安慰郝美人的模样,更是刺得她心肝疼。 “母亲。”蒋流连忙走上前去。 蒋夫人即便怒极,也没有失态,她对蒋流道:“你若还叫我一声母亲,今日的事,便得依我的意思来办。” 蒋流看了看郝美人,没有马上反驳,只是道:“瑶瑶如何了?” 蒋夫人语气里难以克制的心疼:“好在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有受伤。” 她说到这里,又顿住了。 蒋夫人担心的,不止这个。 蒋流看向里屋:“今日她从客栈楼上摔落一事,着实蹊跷,孩儿想问问清楚……” 蒋夫人原本还不想对蒋流生气,这会也忍不住气愤道:“有何好问?还有什么蹊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帮这个女人开脱不成?” 第五百八十七章、衔接计划 蒋夫人很生气,她已经听不进任何关于郝美人的解释。 蒋流心里明白,态度依然恭敬:“我并非帮她开脱,只是恐防有人设计,教母亲受了蒙蔽,这事情并不是面上看的简单。” “当然不简单。”蒋夫人看着郝美人,“她先是找了一只死老鼠丢在院里,借着生病之事,大作文章,冤枉瑶瑶,就是想让你帮她出头,让我看清楚,你在护着她。” 蒋流愣了一下。 “那只死老鼠……” “当然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戏,你妹妹虽然任性,有时候也糊涂,但绝对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付她。”蒋夫人说着还是很气:“她平生最怕老鼠,哪怕是死的,也不可能带到国公府里面来。”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原本这样来路不明的女人,是不可能进国公府的,可母亲想着你的确喜欢,又恐防放在外头生事,这才将她接进来教导规矩,国公府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她学规矩自然是要吃些苦头,可这也是对她好,你看这府里头哪个人不是捱过苦来的,可她心中不满,觉得我是针对她,这也就罢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对瑶瑶下手。” 蒋流很快想清楚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郝美人在死老鼠的事情上,是遭了设计。 她也当真是太不小心了。 当然,这件事蒋流也有责任。 他也觉得蒋瑶会做出这样的事,不然不会帮郝美人出头。 “母亲,这……或许是误会。” 蒋流在朝堂上,能对着军机大事高谈阔论,说个清清楚楚,这会对着这样的事,却是词穷了。 说放死老鼠的是另有其人,郝美人是被陷害吗? 这明显听起来更像开脱之词,别说他也没有有力的证据,再者,郝美人冤枉蒋瑶,让他出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也无法否认。 最麻烦的是,对着蒋夫人,他哪怕有一百个道理也是说不清的。 最可笑的是他从来没担忧过自己的母亲,觉得她聪明睿智,不会轻易被蒙蔽,却忽略了她在蒋瑶的事情上,从来没有道理。 “误会?”蒋夫人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要说她是被人陷害的?” 她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郝美人:“她为何赶去客栈偷偷与人见面,分明是心中有鬼。” 郝美人刚才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现在说着,语气更多的是无力:“夫人,我已经说了多次,只是你不相信,我去客栈,是因为我查到在院子里放死老鼠的那个奴才就在那里,我怕她跑了……” “你查到了消息,为何不告诉我,让我处置?你非要自己偷偷跑去?” 郝美人哑住了。 她本来就认为放死老鼠的人是蒋瑶,怎么可能还告诉蒋夫人,让她包庇女儿杀人灭口吗? 这会她能怎么说? 蒋流平静了一下心神,他对蒋夫人道:“母亲,你相信我吗?” 夕阳西斜,给院子铺上一层柔美的光线。 日光还有一点轻微的暖意。 苏向晚游完船回来,换了一身衣裳。 出去的时候,青梅同她道:“姑娘,王爷来了。” 苏向晚连忙出去了。 赵容显不是自己来的,一块来的还有顾砚。 她很熟络地跟顾砚打了个招呼。 “顾大人近来面色不错啊。” 顾砚神色平静,“彼此彼此。” 苏向晚就没管他了,自顾跟赵容显说话:“我今日跟妍若游船去了。” 这事赵容显本来也知道,不过他还是问:“好玩吗?” 苏向晚点头:“我喊了蒋流来,挺有意思的。” 蒋流这会回去,应该要气得七窍生烟。 蒋瑶从客栈二楼掉下来,闹出了不小的阵仗。 蒋国公府中,这会肯定也不得安宁。 “今日一过,他怕是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了。”赵容显语气并不是很担忧的模样:“你怕不怕?” “不怕。”苏向晚笑了笑:“他有郝美人,可我有你啊。” 顾砚当即就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似乎是不应该在这里的。 苏向晚听见声音,就看向了顾砚:“顾大人今日英雄救美,感觉如何?” 顾砚脸色并不怎么好:“你让我去客栈守株待兔,救了蒋瑶,到底要做什么?” 苏向晚没说话。 桌上有晶莹饱满的葡萄,她拿了一个,低头剥皮。 赵容显替她答了:“想帮你娶妻。” 苏向晚手上的葡萄差点没拿稳。 她忍着笑意。 赵容显应该会把顾砚吓死。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娶蒋瑶?” 今日闹市中心,蒋瑶从客栈落下,顾砚恰好出现,及时地救了她。 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想不轰动都不行。 苏向晚就开口道:“那么多人看见你抱了蒋家的小姐,于她名声有损,你难道不该负责吗?” 顾砚急了:“不是你让我去救的吗?” 苏向晚就问他:“那是京城第一美人,你居然还不愿意?” 顾砚抿紧了唇。 他似乎欲言又止。 赵容显就道:“本王自己不做的事,也不会让你来做。” 顾砚脸色就缓了下来。 他原先以为赵容显是提防赵昌陵要娶蒋瑶,所以设局让蒋瑶嫁给他。 顾砚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他没看明白苏向晚真正的意图,这会只是道:“你把蒋流调离,跟我救蒋瑶,有何关系?” 苏向晚吃着葡萄,一时间还开不了口。 回答的人是赵容显:“郝美人进了蒋府之后,后宅定会生事,切入点便是蒋瑶。” 他把那只死老鼠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顾砚听得云里雾里:“这事不太对啊,郝美人不是在蒋夫人眼皮子底下吗,她偷偷跑出去客栈见那个放死老鼠的奴才,难道蒋夫人就一点也不知道?” 赵容显应道:“如你所言,蒋夫人自然是知道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苏向晚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他的嘴边来。 赵容显明显地怔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在顾砚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张嘴吃了进去。 苏向晚看他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想笑。 她剥着另外一颗葡萄,对顾砚道:“这其实是蒋夫人设计郝美人的一个局。” 第五百八十八章、败局初定 蒋夫人要帮蒋瑶讨回公道,自然不是只想单纯的还蒋瑶清白。 她抓到了放耗子的奴才,认定郝美人心中有鬼,是自导自演,就让那奴才给郝美人写了一封信,引她出来见面。 郝美人还在病中,又会蒋夫人和蒋瑶有深刻的误会,她就偷偷跑去见了。 “她们等郝美人去见那个奴才的时候,想让蒋流去抓个人赃并获,这样郝美人肯定就得被赶走了。不过那时候蒋流被我绊住了,蒋瑶等不及,就自己带人前往,这才有了我浑水摸鱼,让顾大人英雄救美一事。” 这一切,自然还是得多谢,在府中搅弄风云的蒋玥。 这计划衔接得,完美无瑕。 蒋夫人到底是蒋府上一届的宅斗冠军,郝美人跟她斗,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这一次的事情,蒋夫人态度坚决,在郝美人的事情上,她不退步。 “你有大好的前程,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拖累。”她说着,语气软了下来:“母亲原先也是愿意为了你接受她的,可你看你妹妹……” 她眼圈微微发红,说不下去了。 “母亲……”蒋流轻轻舒出一口气,“其实……郝美人怎么会跑去客栈,你我都清楚……” 蒋夫人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一听这话,都愣住了。 蒋流是不擅长处理后宅的事,但他清楚自己母亲的手段。 郝美人在府中,还没站稳跟脚,她能查到的东西,自然是蒋夫人让她查到的。 去客栈的事,也是蒋夫人一手安排出来,想人脏并获的一个局。 “母亲不想跟我为难,想让我对她失望,继而赶她离开,是吗?”蒋流语气里有些疲惫,“母亲,我有想要留她的理由,哪怕再不喜欢她,至少看在孩儿的面子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可以吗?” 蒋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贯聪敏,母亲这点事情瞒不过你。”她不再试图温言软语跟蒋流打感情牌,因为蒋夫人发现,蒋流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迷住了心窍。 蒋瑶都被害成这样的田地,他心中居然还想着包庇郝美人。 “我是存心引她去客栈不错,可若非她陷害你妹妹在前,心虚在后,我又怎么有机会引她前去呢?”蒋夫人心里气得快翻了天,但越是气,她现在就越是镇定:“你妹妹若非在意自己的清白,又怎么会着急地跑去抓她?又怎么会在争执之中从露台边上摔下来,这些事都是因她而起的。” “不。”蒋流应得坚决,“是孩儿的错,今日若非我有事没能及时前往,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送郝美人进府,是第一个错,他高估了郝美人,低估了自己的母亲,低估了后宅里的复杂人心。 帮郝美人出头,是第二个错,他先入为主的,误会了自己的妹妹。 第三个错,就是去赴苏向晚的约。 如她所言,蒋流其实是看不起她的,只是刚好拿她拿她来练手,也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在军营里的时候,他还可以大展拳脚,到了京城,要韬光养晦,不是不憋屈的。 而京城里头没几个能当他的对手,而临王豫王这样的人,他也没机会对上。 他第一步走错之后,之后的每一步,自然也跟着错了,到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 败局初定,而他不愿意认输。 他想留着郝美人,最后再赌一把。 苏向晚有这样的手段,明明可以杀了背叛她的郝美人,可她没有,证明郝美人绝对是关键。 蒋夫人看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 她做出了让步:“罢了,自小你就是个极有分寸的孩子,没让母亲操心过多少回,这个女人……你是真的喜欢,若我非要赶她走,只怕你心里也要记恨上我了。” 蒋流语气歉疚:“是孩儿不孝,让母亲忧心了,再给我一些时间,不用多久,孩儿一定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蒋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妹那里,我会去同她说。” 她看了一眼郝美人:“我看在你的面上,再容她一回,但是流儿,事不过三,再有一回,母亲可绝不会手软了。” 蒋流也道:“母亲放心,若再有一回,不教你动手,孩儿首先就容不得她。” 蒋夫人就笑了:“有你这话,母亲就放心了。” 郝美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心上袭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蒋流带她走的时候,郝美人脚上都还有些发软。 她抓着蒋流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哭音:“大人,不若……不若你让我离府吧,像之前那样,我就住在外头,名分什么的,我也都可以不要了。” 蒋流神色就冷了下来。 “你现在离府,可就功亏一篑了。”他方才在蒋夫人面前力保郝美人,现今看她打了退堂鼓,心头上就窝着一团无名火,蒸腾得满心满肺都像要炸开来,“如今我已确定,府上确实有内鬼,那个人跟苏向晚里应外合,一个负责迷惑我的视线,一个在府中,搅弄风云,把我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蒋流不能退了。 “可……可夫人容不下我。”郝美人这回是真的着急了。 她进府的时候,的确另有所图。 当初还想过,把内鬼抓出来,借此拿着苏向晚的把柄,让苏向晚帮她做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蒋家里头这么可怕,她自身都难保,别说抓内鬼了,单一个蒋夫人,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 郝美人现在觉得,只要能在蒋夫人收下全身而退,那就足够了,她其他的什么都不敢去想了。 “你放心,我母亲既然说了给你机会,那就是真的算了。” 郝美人连忙摇头:“大人,你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夫人这会对你自然是这么说,可她私底下,肯定不会放过我。” 尤其这回蒋流在蒋夫人面前,非要保住她。 如果说原先蒋夫人只是要赶走她,这会只怕是连她的性命都不想留了。 她处境太危险了。 “如此正是他人下手的好机会。”蒋流按着郝美人的肩膀,认真地说服她:“我有预感,府中的内鬼绝对会再出手对付你,你将计就计,给那人机会,这一次我绝对可以把人抓出来。” 第五百八十九章、迫在眉睫 郝美人吓坏了。 “大人,这样会害死我的。”她伸手抱着蒋流:“我真的害怕,如今我剩了半条命,你真的都不心疼吗,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就要没命了啊。” 蒋流这会已经不打算再掩饰下去了。 他推开了郝美人。 “你若是不愿继续待在府中,只管可以走。” 郝美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他道:“但是没了我的庇佑,不管是苏向晚,还是我母亲,只怕都会立马对你下手。” “什……什么意思?” 郝美人的心,一下子像泡在了冰水里。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蒋流。 “利用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跟苏向晚的争斗因你而起,你又怎能提前退场?” 郝美人都听明白了。 她这会才意识到,自己在蒋流和苏向晚的局中,不过是一颗博弈的棋子。 偏偏她沾沾自喜。 苏向晚其实一直在看她笑话。 蒋流语气坚决:“我不能输给她,你若是帮了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郝美人忍不住就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往下掉。 这回不是装的。 她在这一回的争斗之中,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但是这会,想脱身也没有机会了。 她只能帮蒋流。 “我知道了。”她擦擦眼泪,对蒋流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郝美人先应下了。 她已经没有了办法,这会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逃跑。 蒋流心里想的全都是怎么赢苏向晚,他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郝美人不想死。 她必须跑。 就在她思索着逃跑对策的时候,外头有另外一件事闹了起来。 顾砚英雄救美的事情,彻底在京城里传开了。 蒋流焦头烂额地回来找她:“我妹妹被顾砚救了的事,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郝美人害怕极了,她一直哭:“我……我不知道啊……” 那天蒋瑶摔下去以后,郝美人根本没弄清楚情况,就被抓了回来。 而蒋夫人生怕事情张扬,想着法子去压下去,加上郝美人的事,她自然也没有跟蒋流说明白。 这事情闹起来,着实太过突然。 而且传扬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蒋夫人也完全是措手不及。 蒋流捏着桌角,扣出了一道深切的痕迹:“这事情闹得这样大,是预谋的。” 郝美人抓着他的手:“这事关蒋大小姐的名声,如果……如果那顾砚抓着此事不放……” 蒋流一拍桌子:“瑶瑶不可能嫁给他的。” 郝美人吓得面色惨白:“完了,这事闹起来,夫人肯定会觉得都是我的错处,她不会放过我的。” 她又哭了起来。 蒋流原本就烦闷,这会更是心烦意乱。 他极力冷静下来,而后道:“她又在迷惑我的视线,想让我把心思放到瑶瑶的婚事上去,其实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顾砚娶瑶瑶,而是另有所图。” 他受了几次教训,大概摸清了苏向晚的手段。 她最喜欢闹一件事,先误导他,让他往错误的方向去想,其实是为了帮府中的内鬼打掩护。 蒋流醒悟过来:“对,就是如此。” 他连忙看着郝美人:“不必管苏向晚,先前我就是太在意她了,所以才会走到如此境地,她这么大动作,是为了方便府中那个内鬼下手,这是个好机会。” 郝美人眨眨眼,眼角还有泪水。 “抓出内鬼,就可以反败为胜。”蒋流道。 蒋流空前认真。 他现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府中的内鬼身上。 苏向晚借着顾砚救蒋瑶的事情大做文章,都是障眼法,他不会再被迷惑。 他甚至除了上朝,哪都不去,每日都呆在郝美人的院落里。 这段时间里,外头开始传起一些对蒋瑶不利的传闻。 开始是说顾砚英雄救美,才子佳人。 这还算好些。 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蒋瑶为了跟顾砚在一起,不惜破坏了齐家小姐的婚事,又设计了顾砚。 这简直荒唐。 然而这样假的流言,居然也有人相信,并且越传越烈。 蒋夫人听到的时候,一度被气晕过去两次。 “这简直就是污蔑。”她喊来了蒋流:“你父亲已经派人去查此事了,此回跟豫王离不开关系,他的目标是瑶瑶,哪怕不能让顾砚娶瑶瑶,他也要毁了瑶瑶的声名,让临王再不能打她主意。” 蒋流却摇头:“不是,豫王不会做这种树敌之事,他得罪蒋家,对他有什么好处?我们本来也不一定要把瑶瑶嫁给临王,他何必多此一举。” 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 他相信再过一阵子,流言不攻自破,苏向晚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就不会继续再针对蒋瑶。 赵容显也不会允许她继续招祸。 蒋夫人看他不慌不忙的模样,忍不住就道:“那可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平心静气,一点都不着急?” 蒋流这些日子跟蒋夫人,已经有了不少争执。 他说不清楚,也不打算说了:“着急无用,为今之计,是该找出解决的法子。” “你解决的法子,就是天天陪在害你妹妹的那个女人身边吗?”蒋夫人咄咄逼人:“我看你真是被她迷得失了魂,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要忘了。” 她一直忍着,不愿跟蒋流说重话。 但蒋瑶的事,郝美人的事,接二连三,她没法继续忍了。 蒋流在外忙络,在家时间不多,陪蒋夫人的时间更是少,母子之前感情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会差。 这些日子,是他们接触最多的时候,但关系,也空前地到了冰点。 这次的谈话,又是不欢而散。 蒋流回去郝美人的院里,他喝了一杯酒,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她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可她还是认真地应战了。”他捏着酒杯,喉咙酸涩:“我应该一开始,就倾尽全力。” 郝美人在一边给他倒酒。 她想起今日下午在回廊下,听见下人在议论蒋瑶。 ——“大小姐因为顾砚,不肯喝水,也不肯吃饭,她说自己哪怕是死了,也不会让别人如意。” ——“连夫人都气晕过去两次,她心里又怎可能好受呢?” ——“现今若是有人能帮大小姐一把,那就是夫人和小姐的大恩人。” ——“哪有什么办法,除非那顾砚肯死心。” ——“我听说,这是那豫王的计划,他知道临王殿下对我们大小姐有意,就特地设了这一个局。” 郝美人脑子里想着这些话。 蒋瑶的事情,迫在眉睫。 第五百九十章、卖个关子 郝美人回想着下人们之间的议论,如果她能够帮蒋瑶,解决此事,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哪怕不能冰释前嫌,起码蒋夫人也能放过她。 郝美人真是不想再留下来了。 她对付不了蒋夫人,更对付不了苏向晚,她终于认输了。 她开口对蒋流道:“或许我该想想,怎么帮大小姐,如果我能解决此事,夫人就不会再责怪我,她或许还会因此,对我有所改观。” 蒋流刚想让她别白费心思,转念一想,脸色就冷了下来:“你怎会这么想?” 郝美人愣了一下。 她被蒋流的话,砸得一个激灵。 是了。 蒋家这么一个规矩严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丫鬟躲起来议论这些事呢。 她告诉了蒋流:“你刚才去见夫人的时候,我听见下人在说大小姐的闲话。” 蒋流就笑了:“府中的下人,不该如此大胆。” 郝美人点点头:“这分明是要引我出手。” 她背脊冒汗。 如果不是刚好跟蒋流提这么一句,他又足够敏感,只怕她又要被人设计而不自知。 蒋流微眯起眼来:“你找个时间,去探望我妹妹。” 郝美人安心了不少。 这一回,那只暗地里的黑手,想必无所遁形了。 第二日一早,她梳洗完毕,蒋流就带她去见蒋瑶。 蒋夫人很早就过来了,看见蒋流带着郝美人过来,脸色立马黑了下来。 她正想说什么,就听郝美人道:“夫人,此事我到底有责任,不若让我劝一劝大小姐,我或许有法子,能说服她。” 蒋夫人语气厌恶:“你能有什么法子?” 蒋流连忙跟着道:“母亲,试试无妨,瑶瑶这样闹下去,也总不是办法。” 蒋夫人实在是没辙了,所以她让了步。 不过她还是警告郝美人:“你可别想着再给我耍什么诡计。” 下人开了房门,带着郝美人走了进去。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蒋玥的耳里。 “引诱郝美人出手,接下一步计划。”她念着这句话。 这是苏向晚给她回信里写的内容。 郝美人穷途末路,她要寻求生机。 现在她们,就给郝美人这个机会。 蒋玥心里头不太放心。 她总觉得,这回苏向晚闹得太大了些,最后只怕不好收场。 而蒋流受了教训,这会应该知道最大的关键,在于府中的内鬼。 她这样接二连三地出手,总归还是冒险了些。 不过…… 博弈显然到了最后关头,蒋流没有退路,苏向晚不趁势追击,以后估计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她原本只有两成胜算,哪怕找到我帮她,也不过五成,现今,能到八成,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怕就怕其余的两成里,让蒋流找到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她正想着,银杏走了进来:“小姐,郝美人见了大小姐,说了一会话,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了?” 蒋玥看着窗口盛开的茶花,不自觉地凝起了眉。 银杏就问她:“现在怎么办?” 蒋玥思索了一下。 她做了决定:“接下一步。” 银杏点了点头,转身下去着手办了。 第二日的早晨,蒋玥照例去给蒋老夫人请安。 因为蒋瑶的事,蒋老夫人这几日都睡不好,吃不好,她十分忧心,蒋玥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服侍开解她。 好不容易哄着蒋老夫人吃多了两口早饭,外头的嬷嬷就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嬷嬷语气也有些慌乱,她对蒋老夫人道:“老夫人,顺昌侯府让人送来了一些礼物,说是给大小姐的一片心意。” 蒋玥不自觉僵了一下。 她忍不住在意顺昌侯府的一切。 蒋老夫人显然是气坏了,她重重地拍下了筷子。 “退回去!” 底下的人听了吩咐,连忙去办了。 而后蒋夫人也来了一趟,两人就着蒋瑶的事又谈了一番。 蒋玥不方便在场,就在外头绣着女红。 不一会儿,外头又来了人。 来人比早上的神色更加紧张。 “夫人,老夫人,大小姐晕过去了。” 豫王府里,永川恰好给苏向晚把脉,观察情蛊的情况。 他突然记起来,当初苏向晚问他拿过情蛊的蛊毒。 “你上回拿了情蛊,做什么去了?”永川问她。 苏向晚收回手来。 她没有回答得很清楚,“用在应该用的地方了。” 永川抿紧了唇,“这东西邪门得很,你用在谁的身上了?” 苏向晚卖了个关子,“我暂且不告诉你。” 蒋瑶的院子里,围满了人。 不多时,诊断的府医出来了,脸色沉重。 蒋老夫人和蒋夫人心领神会,屏退了所有人等。 “大小姐……”府医语气艰涩,“怕是中了毒。” 蒋玥就在外头的院子里等着里头人的商量结果。 很快,那府医就离开了。 有婢女匆匆穿过回廊,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很快,蒋老夫人也派了嬷嬷出来见蒋玥。 “老夫人还想在大小姐这里待着,二小姐先行回屋吧,老夫人说,府中正是多事,若没什么事,二小姐就不要出门了。” 那是蒋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嬷嬷,她代表蒋老夫人的态度。 蒋玥顺从地应了:“祖母近来身子弱,还请嬷嬷看着,莫让她太过劳累了。” 她说完,带着银杏回了屋。 路上来往的婢女,神色如常。 往往越是重要的大事,蒋家里头就愈发地风平浪静。 日光有些刺眼,却没有一点点风,有花瓣从树上掉下来,恰好落在蒋玥的肩膀上。 她拿了下来:“祖父,父亲他们,这会应该也在回府的路上了。” 蒋玥回了房。 她绣了一个下午的花,傍晚的时候,下人送了晚饭过来。 银杏服侍她用饭,心里有点担心:“府中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方才去厨房,大家都跟往常一样,乐乎乎地聊着天,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明显是不对,蒋瑶平日里有个头疼发热,都足够闹腾一回。 “事情越严重,就越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蒋玥又吩咐她:“晚些时候,去打听下大姐院子里的情况。” 银杏愣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惹人生疑吗?” “我若是不闻不问,才叫惹人生疑。” 第五百九十一章、察觉意图 银杏去打听了一回,果然也没打听到什么,她对蒋玥道:“听说大小姐没什么事了。” 蒋玥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饭。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如常洗漱,又写了会字,到差不多的时间,就准备歇息。 银杏帮她放下床帐,而后轻声道:“郝美人被带去问话了。” 一切顺利。 “给大哥报下信,可不能让郝美人死了。” 蒋玥安心地睡了。 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晚上,蒋瑶的院子里,却又是另外的一番天地。 郝美人被偷偷带过去审问。 蒋流前脚被人叫走,她后脚就被抓过来。 屋子里没几个人,不过一个嬷嬷,一个护卫。 她跪在地上,没有蒲团,膝盖磕得格外疼痛。 郝美人没来得及惊慌,她看见自己的边上,放了两个小瓷瓶。 瓶子上头,格外明显地写了主蛊,子蛊。 她之前对苏向晚下过蛊,一看这个,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脸色煞白。 “这是在你住处搜出来的。”蒋夫人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尤其渗人,“我愿意给你一条生路,你把解蛊的办法,告诉我。” 郝美人脸色大变。 这明显是要栽赃嫁祸,而蒋夫人如此模样…… 她忙问道:“大小姐被下了情蛊?” 蒋夫人声音微哑,她似乎在克制情绪:“不必装模作样,事到如今,你我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你愿意说出解蛊的方法,我可以与你冰释前嫌,不再为难你。” “我根本没有理由加害大小姐啊。”郝美人试图解释:“这是有人……” 她才说着话,脸上忽然被甩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郝美人被打得脑子嗡嗡作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想听这个。”蒋夫人很冷漠:“我只要解蛊的方法。” 郝美人根本没有解蛊的方法。 这情蛊当初是赵昌陵吩咐她下的,她甚至连出处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说解蛊的方法了。 再者,这情蛊是极邪门的东西,而不是说随便下就可以下的,下成功的几率也很低。 蒋瑶中蛊毒这一件事,真的太蹊跷了。 “别想着拖延时间,流儿不可能来救你,你今日若不说出解蛊的法子,只怕你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流儿了。”蒋夫人语气残忍:“我出身名门,是不屑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对付你,但不代表我不会用,你可想清楚了。” 郝美人努力冷静下来。 她如果想要跟蒋夫人周旋,就必须说自己知道解蛊的方法,那就相当于承认自己下蛊。 可如果说不知道,蒋夫人说不定真的会杀了她。 蒋流心里只想着利用她抓内鬼,怎么可能费心思救她,这回对方对蒋瑶下蛊,栽赃给她,如此大的动作,会留下很多痕迹。 她其实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郝美人竭尽脑筋想着,片刻之后,她终于道:“夫人,让我见大人一面,只要让我见了大人,我什么都会说的。” 她这会,已经发觉了苏向晚的意图。 送她到蒋流身边,制造蒋夫人蒋瑶和她的矛盾,再利用府中的内鬼对蒋瑶下毒,最后栽赃到她身上,就是为了从她口中逼问出解蛊的方法。 就算逼问不出来,蒋家的人为了蒋瑶,也会千方百计去寻找解蛊的法子。 苏向晚要坐收渔翁之利,她要利用蒋家,帮她找到解蛊的方法。 这件事必须告诉蒋流。 郝美人不能让自己失去价值,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流儿已经被你迷得没了心智,哪怕证据确凿,他也会帮你想尽开脱的法子。”蒋夫人摇摇头:“见了面,只怕你更不会说了。” 郝美人几乎都要绝望了。 解蛊的方法,可能只要赵昌陵才知道怎么找。 可她不能把赵昌陵说出来,她宁愿死,也不愿在死后还给赵昌陵招来麻烦。 郝美人满心悲凉,她到底是连死都帮不上赵昌陵的忙。 “不愿说是吧。”蒋夫人一下站起了身来,“不过一个蛊毒而已,以蒋家的能耐,我不信找不到解蛊的法子!” 她看向了堂上的护卫,“太快死,就没意思了。” 这个女人留着,是蒋流的祸害。 蒋夫人留不得她,但轻易地杀了,又难消心头之恨。 郝美人来不及反应,一下子被打晕,而后被带了下去。 蒋夫人呆坐了片刻,她心里难过,但是在外人面前,是不能表露分毫的。 蒋国公已经派了人去查,这事他插了手,想必不日就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如今只希望,蒋瑶能少受些苦楚。 她前后想了许多,最后起身准备出门,才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才带着郝美人的护卫脸色灰白地回头道:“夫人,大少爷到来,将人抢走了。” 夜很深了。 豫王府本来就冷清,一入深夜,就格外寂静。 苏向晚在榻上看书,期间眯了一下。 青梅知道她在等人,也不催她,只帮她把灯挑亮了一些。 赵容显进屋的时候,她才眯了一会,睡得不是很深。 他走过去塌边,把人抱起来的时候,苏向晚就醒了一下。 赵容显放她回床上,又顺了顺她的发:“蒋家今夜里不得安睡的人,不知多少,闹得这样大,你倒也不着紧。” “我有那功夫多想想你不好么,着紧他们干什么?”苏向晚靠在他的腿上,不经意地闻见了他身上刚沐浴后的水汽,很干净,没有半点其他味道残留下的痕迹。 她说不出什么感觉,也不去深想,只道:“再说了,蒋家平日里挑你跟赵昌陵的事还少么?” 她闭着眼,声音懒懒的:“总得挑挑他们的事,免得他们太过得意了,我现在玩的这些小把戏,不伤筋不动骨,哪怕蒋国公知道是我,他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跟你过不去,有什么憋屈,只能心里头受着了。” 赵容显顺着她的发丝,描上她的眉眼,语气像在笑:“你是在借机替本王出气了?” 苏向晚被他指尖扫得发痒,抬手抓住了赵容显作乱的手。 第五百九十二章、翻起旧账 “你受过气么?”苏向晚躺着,半睁着眼看赵容显。 这京城里,让他受气的人,不存在的好吗? 这些苏向晚可都是亲自经历过的。 赵容显还很诚实:“没有。” “那不就是了,不过我估计你就算知道蒋家做了些什么,你应该都是不在意的,就更谈不上什么生气了。”苏向晚顿了一下,“话说回来,你当初那么生我的气,也着实没有必要,我这么想想,觉得有些冤枉。” “不冤枉。” “哪里不冤枉,我好心救你,反被追杀,后来又被你三番几次为难。”苏向晚说起从前,大抵是真委屈,也真生气,就开始翻旧账:“你以前怎么欺负我的,你忘记了?” 赵容显扣住她的手,“在意,才会生气。” “……”苏向晚瞪他,“敢情你还有理了?” 她越想越不忿:“你是不是还想说,喜欢我才会欺负我?” 苏向晚觉得,这事得好好拿出来说道说道。 赵容显认真应道:“本王发觉喜欢上你之后,便没再欺负过你了。” 苏向晚方才心里桩桩件件都是他做过那些气人的事,这会就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想说不知者无罪吗?”苏向晚不答应,“这分明是狡辩。” 他压着笑意问她:“那你想如何?” 能如何? 苏向晚拿他没办法。 她觉得憋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闭上眼睛不去管他。 赵容显也不说话,就任她一个人在那里过不去。 苏向晚忍不住又睁开眼问他:“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问题她其实藏了挺久了。 但问出来,又总觉得矫情。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幸免,但结果进入爱情里头,也免不了成为俗人一个。 苏向晚并不妄自菲薄,只是从前觉得,像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生于这个时代,往哪里站方方面面都称得上是顶尖的人,最佳伴侣总应该是家世显赫,雍容华贵,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 怎么会是她呢? 她看着赵容显,等着他的回答。 赵容显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他才道:“想不出来。” “???”苏向晚默默地叹了口气,“好歹也敷衍一句吧。” “怎么敷衍?”他还挺诚恳地发问了。 她哭笑不得地扶着额头:“就……性格好,或者……聪明,什么都行啊。” “比你性格好,比你聪明的,也大有人在,甚至比你漂亮,还比你家世显赫……” 苏向晚心突然就被扎得透透的了。 她洗洗睡吧。 苏向晚想把手抽回来,赵容显抓着不肯放,他还没说完,“可那些人都不是你,本王喜欢你,也并不是因为这些。” 这回答,似乎跟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但意外的挺好听的。 “本王想不出的是,为什么不要喜欢你。” 哪怕只有一个理由也好,他都想不出来。 苏向晚微愣。 大抵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他,她觉得,世上应没有哪个回答,比这个更好了。 不能在窝心了。 苏向晚心里感动,面上却还是计较道:“那你也还是改变不了你欺负过我的事实。” 得了,话题绕一圈,又绕回来了。 赵容显顿了一下,才道:“你可以欺负回来。” “……” 这说的跟没说一样。 “我哪能欺负得到你啊……” 苏向晚话才说完,整个人往后陷,赵容显从上压了下来。 他的发只半束着,这会都垂在了身侧,她呼吸一紧,瞪大了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可以的。”他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吻带着温热的湿气,烘得她不自觉地烧出几分蒸腾的热气。 苏向晚耳根烫得嗡嗡的。 “你现在想怎么欺负本王都可以。”他吐出话来,看着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话着实太暧昧了,暧昧到她不自主地想到一些不应该想的事情上去。 苏向晚尽量把想法往正经的方向引过去,尽量就事论事:“现在是你压着我,我怎么欺负回去。” 他压着笑意,“也是。” 苏向晚呼吸微缓,忽然整个人都被拉起来,赵容显顺势翻了个身,躺在下面,这会换成了她从上压着他的姿势。 “现在可以了。”赵容显抬眼看她。 苏向晚心跳得厉害,这会比方才更让她觉得暧昧了。 赵容显发丝落在素色的被铺绸缎上,愈发衬得墨色浓厚,她看得别不开眼,这会才知道什么叫做被迷得神魂颠倒。 苏向晚从被勾了魂的神魄里头勉强抽出一条思绪来,不断提醒自己别忘记情蛊的事情,这会连忙就要起身。 “不同你玩闹了。”她忙出声道,语气微慌。 赵容显伸手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腰际,苏向晚怕痒,这会软了一下,整个人又往回压。 他抬眼看她:“能亲本王一下吗?” “……” 这问题问得着实没有道理。 烛火明亮,帐里她遮挡了大部分的光,是恰到好处的暗, 苏向晚觉得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来讨她一个吻,反而只是在借着这个吻讨其他的东西似的。 苏向晚目光微动,心里又酸又软。 她看了好半会,压住心里头不住往外冒出来的汹涌翻腾,又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像方才赵容显亲她的那样,浅浅的,只是用温热的唇蹭了一下。 她缓了口不太稳的气息,还没来得及撤开,赵容显的唇跟着就欺了上来。 苏向晚方才的那点默许,像是无言地放纵了什么一样,他吻她,不疾不徐,轻轻柔柔地,又亲到她的脖颈,又到心口。 她身上没有力气,抖得厉害,这会居然已经感觉不到心跳了,苏向晚脑子里都乱成了浆糊,迷迷糊糊地根本想不到东西。 她抓着赵容显的衣角,喘着气吐出话来:“别……别这样。” 太磨人了。 哪怕知道成亲之前,赵容显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但只是这样的程度,都已经让她又惊又乱。 拍过那么多戏,她演过无数逼真的意乱情迷,却在这一刻知道,之前自己演的那些,根本都做不得数。 苏向晚在这一方面,演再多的戏,了解再多,亲身经历,也还是陌生。 他停下来,气息同样不稳,却不依不饶地缠着她:“苏向晚,你喜欢我吗?” 第五百九十三章、安排进宫 “苏向晚,你喜欢我吗?” “嗯?”苏向晚神智稍稍回笼,却还是恍惚。 “喜欢吗?” 他像是突然任性起来,刨根究底地,非要个答案不可。 苏向晚趴在他心口,被他的心跳声阵阵鼓动。 她没说话。 赵容显舒出一口气来,跟着安静下来,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夜色安宁,连月光都是那样胶着的温柔。 她从来没名正言顺地说过一句喜欢他。 有时候,那只是一句话而已。 有时候,那句话的分量,能抵过所有。 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吐出话来:“喜欢的。” 赵容显怔了一下,而后低低笑了。 苏向晚说之前,没想过能真的说出来,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此刻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她有些急切地,怕是下一秒就没机会再说了一样,又跟着说道:“你特别特别好,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想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喜欢。 前路艰难,也愿意披荆斩棘走下去的喜欢。 这是迟来的告白,她没有做过任何的心理准备,也毫无预兆。 可万幸,她总算是告诉他了。 赵容显抱着她,收紧了手臂。 天蒙蒙亮。 有第一缕光线,从紧闭的窗缝之间透了进来。 郝美人忽然惊醒过来。 她被绑着,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 这个房间装饰雅致,布局陌生,但能看出来,有人居住的痕迹。 “醒了?” 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了一道声音。 郝美人心上蓦地一跳,又想起蒋夫人,满目惊惧地四处张望。 “想活吗?”那人在她身后,出了声。 这道声音又陌生又熟悉,郝美人一时间想不起来。 她正惊疑着,身后的人伸出手来,不慌不忙地帮她解了嘴上的束缚。 那是一双精细优美的手。 “你还在蒋家,夫人想要杀你,若暴露了行迹,有什么下场,你应当清楚。”那人又说着。 这道声线平稳,然而听着,却总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郝美人终于记起来了。 这是…… “蒋玥?”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是你?” 她是苏向晚放在蒋家的内鬼? 被识破了身份,蒋玥也并不着急,“是我,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郝美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问什么好。 她犹疑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这些事……都是你帮苏向晚做的?” “是。”她应得很爽快。 郝美人窒了一下,良久,她像是认命一样,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的确不是她的对手,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只算是我咎由自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若要杀你,眼下就不会救你了。”蒋玥在她身后坐了下来,依然没有露面。 郝美人只依稀察觉到一个光影,“不杀我,难道是因为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蒋玥就道:“你还记得,当初苏向晚说要帮你吗?” 郝美人语气嘲讽:“是啊,她是这么说了,可你觉得我会信吗?” “如今你已算是穷途末路,除了信她,你别无他法。”蒋玥声音低低的,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你还想要进宫吗?” “进宫?” 当初苏向晚,帮她选了进宫这条路,而后让她接近蒋流,试探她的手段。 郝美人自己不甘于受摆布,自然没想过要顺她的意。 她到现在都觉得苏向晚不可能会帮她,进宫这件事,都是哄骗她的而已。 “她若要帮我进宫,以豫王的能力,只是动动手指的小事,何必大费周章,还要送我到蒋府。” 她说完这话,意识到什么,背脊忽地一阵发凉。 苏向晚是要借蒋家的手。 到时候皇帝只会以为,她是蒋家送过去,笼络人心的美人。 而蒋家也撇不清她的关系,哪怕郝美人告诉皇帝,她是被苏向晚威胁,是被豫王威胁,皇帝也只会觉得,是蒋家为了对付豫王,让她说的谎话。 苏向晚把豫王这个关系,摘出去了。 蒋玥就道:“想清楚了吗?” 郝美人喘着气,她觉得苏向晚太可怕了,光是想想,都让她胆寒。 如今她成了下毒害蒋瑶的凶手,蒋夫人不会放过她,苏向晚就是要让她,除了进宫之外,别无选择,蒋夫人要把手伸进后宫,总还有诸多顾忌,她进宫才是最安全的。 借蒋家的手,送她进宫,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就是,让蒋瑶中毒,借蒋家的手,去找寻解蛊的办法。 “想清楚了。”她声音有些发抖。 郝美人能想到的只有这些,最让她觉得恐怖的,是苏向晚肯定不止这两个目的。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蒋玥出声道:“我会安排帮你进宫之事。” 她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顿住了,“我知道蒋流在想办法找我出来,你若是还指望着给他通风报信,结果如何,你自己心里知晓。” 郝美人连忙应道:“我知道。” 进宫之前,她终于不可能再找蒋流,暴露自己,无疑是死路一条。 但进宫之后,蒋玥可就没法威胁到她了。 她心中有了计较,也不再试图跟苏向晚作对。 毕竟……这是她唯一的路。 蒋玥走了出去,她唇角微扬,眸中有一抹浅淡的讽刺。 “这种心术不正之人,怕是找到了机会,就会不遗余力,立马调转枪头对付我们。” 她说完,摇头笑了。 不成气候,不足为惧。 反正只要把郝美人送进宫里,她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她回了房中,梳洗了一下,准备过去蒋老夫人的院子看望她。 银杏陪她走在路上,一边同蒋玥道:“大少爷找夫人要人,他觉得是夫人把郝美人藏起来了,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非说人已经被大少爷派人救走了,两人吵了一大架,吵到连老夫人都惊动了。” 昨晚趁着蒋流去蒋夫人那里要人的时候,蒋玥让自己的人,假借着他的名义,把人截走了。 现在蒋夫人在找人,蒋流也在找人。 他们各自都觉得,是对方藏了人。 不过这种误会持续不了很久,蒋玥必须趁热打铁。 郝美人不能再留在府里。 苏向晚的信里说了,让她尽管放手去做,不必有所顾忌。 一路想着,蒋玥到了蒋老夫人的门口。 来人将她迎了进去。 第五百九十四章、露了行迹 蒋玥给蒋老夫人点了宁神香,一边给她按着额头。 “祖母今日的脸色,尤其差些,可要唤大夫么?”蒋玥温声道。 蒋老夫人心累地摆摆手:“不必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不过是府中近来烦心事太多了罢。” 她叹了一口气。 蒋玥就道:“母亲说的不错,大哥带回来的女人,的确是个祸水。” 蒋老夫人没说话,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蒋家因为那女人,都快翻天了。 “当初宸安王妃大肆铺张,为了给宸安王世子挡劫,大哥那时候就不该去,没准是帮人给挡劫了,这女人说不定原先是要去陆家的。” 蒋玥像是随意地提了一句。 她说得漫不经心,蒋老夫人却是一顿。 当初这宴会很张扬,各大家对宸安王妃的那点事,心里是当笑话来看的。 特地选了地点和时间,办宴会,是为了挡劫。 蒋老夫人那时候也觉得是无稽之谈,这会却不得不认真想了起来。 蒋流的确是从那个宴会上,认识了那个女人。 而现在,也的确是因为那个女人,遭了劫难。 “或许你说的不错。”蒋老夫人忍不住道,“宸安王妃信这些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信这么多年,想来这些东西,还是有些道理。” 她就像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稻草。 蒋老夫人连忙吩咐道:“快,去把夫人找来。” 不管是不是,现在有个方向,哪怕做点什么都好。 万一真的就是帮宸安王世子挡劫了呢。 蒋流又不是贪图美色之人,他突然被迷住心窍,原本就十分奇怪。 蒋老夫人连忙找来了蒋夫人,她直接遣退了蒋玥。 蒋玥没有直接回去,她去院子里坐了一下。 银杏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问她:“小姐,你是不是在担心?” “不是。”蒋玥摇头,“只是想到陆君庭办宴这件事,挡劫这个名义,当时大家都是一笑了之,谁都没有放在心上,我也是如此,没想到她当时就已经铺好了这条线,。” 苏向晚做的事,很多在当时看不出用处,但到了以后,就能有很大的用场。 时间证明,她做的,都不是无谓的事。 蒋玥这会觉得,很多事情,的确是只有她才可以做到,自己跟她合作,虽然并不心甘情愿,但或许没错。 下午的时候,蒋夫人就递了进宫的帖子。 她心神疲惫,蒋老夫人跟她提了宸安王府的事之后,她才觉得后怕。 这会她重新看蒋流所有的行为,都觉得很不正常,短短时日,他就因为一个郝美人,不惜跟家中翻脸,除了帮人挡劫之外,她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蒋玥回去,又见了郝美人。 “后天早上,你就进宫。” 借着蒋夫人进宫找钦天监监丞的机会,让郝美人跟着进去。 “到时候有人会引你到皇上跟前,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造化了。”蒋玥对她道。 郝美人点头记下了。 到了进宫那天,蒋玥一切安排妥当,顺利地送走了郝美人。 蒋夫人进宫半天,回来的时候,去找了蒋老夫人说话,她丝毫未觉。 如此安稳地过了一日,宫中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苏向晚就知道,郝美人留下来了。 她给蒋玥写了信。 鸽子拍打着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度。 蒋玥看完了信,认真仔细地烧干净了,又动笔回信。 她摸了摸鸽子,在窗口放飞出去,一直到看不见踪影了,蒋玥才转身回屋。 月光初悬,亮光微弱。 一根利箭不知道从哪里射了出来,精准无比地射中了空中飞翔着的鸽子。 鸽子垂直落地,到地上的时候,已然没了生气。 护卫把鸽子脚上绑着的卷纸抽了下来,送到了蒋流的跟前。 蒋流看了很久。 “蒋玥。” 他声音极低,像是被极大的愤怒压抑着,以至于扭曲得有点变了调:“居然是她。” 从蒋瑶无故中了蛊毒开始,府中的内鬼,就开始露出了行迹。 只要动了手,不可能藏得住。 蒋流一直在暗地里留意着,今日终于,有了收获。 他不可置信! 直到这个时候,蒋流才发现自己的愚蠢。 “把二小姐带过来。”他对着护卫吩咐道。 蒋流派人来蒋玥的院子里。 银杏脸色发白,她抓着蒋玥的手。 “小姐,怎么办?” 蒋玥没机会回答她,来人把银杏带走,看管了起来。 她一贯从容的脸上,鲜少地出现了忧虑。 到蒋流院子的时候,她看见被扔在一旁没有生气的鸽子,就明白过来。 ——信件被截下了。 她暴露了。 蒋流在等她过来的时候,已经生过气了,这一会儿,他反而平静下来。 “大哥。”蒋玥喊了他一声。 是那种极其疏离客气的语气,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感情。 蒋流拿着纸张在手上,反复看着。 他有无数个疑问。 蒋玥等着他开口。 蒋流问她:“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蒋玥还是很镇定,痛哭流涕的求饶,不是她的性子。 蒋家除了蒋瑶之外,没一个人是软骨头。 “是。”蒋玥承认了,“大哥既然证据确凿,我也就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话音才落,蒋流上前,抬起手来,似乎想打她耳光。 他目光里尽是杀气。 蒋玥一动不动,闭着眼等他的耳光落下来。 然而蒋流还是收回了手 蒋家的教养里头,女子都是要被娇惯着的,打女人这种事,是那种市井流氓,最没品的男人才会做的事。 蒋流再生气,他也不想对女人动手。 蒋玥做错了事,应该用家里的规矩处罚,对她打骂,是很可笑的一件事。 蒋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蒋流学过武,那一巴掌还好没有打下来。 他压着怒火:“你还真是敢作敢当,从前竟不知,你骨头这般硬。” 蒋玥只是低头,她没说话。 蒋流问她:“郝美人呢?” 这回她应了:“母亲进宫的时候,她跟着混进去了。” 蒋流深呼吸了一下,他差点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怒火给点燃,他拿起纸张,朝着蒋玥甩过去。 那上面的一个一个字,都尤其刺眼。 他念出来——“希望你进宫之后,信守承诺。” 第五百九十五章、功成身退 纸张落地,轻飘飘地,带不起一点声响。 “你真是太糊涂了!”蒋流出声道:“郝美人能给你什么承诺!” 穿堂而过的风,拂动了院落几片落叶,很快又静止不动了。 元思探听到了蒋玥的消息,回来禀报苏向晚:“蒋流发现她了。” 苏向晚在院子里浇花,她表情并不如何轻松:“性命是无忧的,只怕是要吃些苦头。” 这些话她之前在信里跟蒋玥说过了。 不过蒋玥这样的人,最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头。 苏向晚找上蒋玥的时候,就想好了她的后路。 一般的电视剧和小说里,反派在女主身边安排一个内鬼,肯定会马上被发现,而女主安排给反派的内鬼,一定能功成身退,不被发现。 但这剧本的画风明显因为她改变了人设走歪了。 对手的难度是一层一层往上叠的,跟打副本一样,越打越难。 苏向晚不敢心存侥幸,她觉得与其等蒋流发现蒋玥,不如让蒋玥主动暴露。 他要找内鬼,就给他一个。 最合适的背锅人选,就是郝美人了。 蒋流本来就不信任她,别说郝美人毅然选择背叛他,直接进了宫。 加上蒋玥那张装作写给郝美人的回信,足够让蒋流把所有的怀疑,都落到郝美人身上。 蒋玥一口咬定自己是受了郝美人的引诱,她就能摘出去。 “她虽然犯了错,但不过是落一个被郝美人引诱的罪名,只能算是从犯,罪责会轻些。”苏向晚慢悠悠地吐出话来:“其实望族跟商户,有些地方也是一样的,当她有了用处,这些罪责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能推给郝美人的罪名,尽数都推过去。 蒋流手上,也没什么强有力的证据,再者,苏向晚会让蒋家,没心思追究蒋玥犯的这点“小错”。 在更大的问题面前,蒋玥的错处会变得很小很小。 “蒋流会信吗?”元思从前跟着赵容显,留意过这个人。 后来交过手,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 苏向晚浇着水,点头道:“会信的。” 因为—— “郝美人是临王殿下的人,她许诺我,如果我帮了她,以后就能让我嫁进临王府,得到侧妃的位置。”蒋玥对蒋流道。 蒋流一下子就怔住了。 “临王?” 蒋玥深呼吸了一下,“她藏得深,大哥不知道也不出奇,当初她找上我,让我帮忙,还给我看了一些信物,我确定她没有撒谎,这又是极好的机会,我一个庶女,没什么出头的机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自是受不住她的诱惑。” 蒋流似乎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之中。 他一直纠缠于跟苏向晚的争斗,也以为这就是苏向晚派来迷惑他的一个美人。 这会听见这句话,蒋流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他本以为自己将郝美人掌握在手中,没想到被从头到尾蒙骗住的人,居然是他。 “你仔细同我说清楚!”蒋流喘着粗气,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蒋玥想了一下,有些犹疑地开口:“那日我在大街上碰见大哥,同你打了招呼,大抵是被她看见了,于是她就找上了我。” 蒋流坐下来,他喝了几大口茶,“她有什么目的?” “为了大姐。”蒋玥声音很低,“她说临王殿下现在最需要蒋家的支持,最好的法子,就是娶了大姐为妃。” 蒋流这会把一切串起来,也都想得通了。 “她让你怂恿瑶瑶去放火,其实是想借机把事情闹大,坏她名声,而后没有成功,这才进了府里,寻求下手的机会。” 蒋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当真是不知道她会对大姐下毒的。” 蒋流抓着茶杯,捏出了一条细缝,“我都想不到,何况是你。” 蒋瑶现在中了情蛊,而这东西,自南诏而来,云南军镇守边境,跟南诏又息息相关。 如果蒋家想要解蛊,肯定要寻求赵昌陵的帮助。 到时候赵昌陵帮了蒋瑶,讨了美人欢心,也算是有恩于蒋家了。 “她本来就是苏向晚送过来的人,我早该怀疑她的。” 蒋流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郝美人蒙骗了,他一直要抓内鬼,结果内鬼就在自己身边。 现在蒋流去回想这一切,就会觉得,从开始的反目成仇,都是苏向晚跟郝美人串通好的。 接下来才有郝美人报官,进府,下毒的事。 她哄骗了蒋玥,而后拍拍屁股,顺利借着蒋家的手,进了宫,一走了之。 如果不是蒋玥暴露了,蒋流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她的计划,就会成功。 至于苏向晚,她一直都在帮郝美人。 吸引他的目光,迷惑他的视线。 她们两个人算是各取所需,相互合作。 郝美人冲着蒋瑶而来,苏向晚看着是帮她完成计划,其实是拿捏了郝美人一个巨大的把柄在手上。 她只要找机会,把这一切揭开来,就能让蒋家跟赵昌陵反目。 实则是各有各的算计。 原来—— 他才是棋子。 蒋流受的打击不小,他甚至都没心思追究蒋玥这个帮凶的罪责,只吩咐人先将她带下去关押起来。 密不透光的屋子里,阴暗渗人。 蒋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至此,我应该做的,都做完了。” 苏向晚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让她准备好,暴露于蒋流面前。 躲肯定是躲不过的,总有一日,蒋流会查到她身上来,到那个时候,谁都救不了她。 凡是动了手,肯定会有痕迹,全身而脱是不可能的,只能选择伤害最低的一种方法。 苏向晚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蒋玥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如果苏向晚不能成功,下场无非是被送去庵堂里,蒋玥需要再花多几年,重新建立人脉关系,找机会回来而已。 她赌得起,为了顾砚,也值得赌。 第五百九十六章、早朝争执 蒋流一夜未眠。 早晨的时候,下人进来服侍他起身。 今日要上早朝。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让下人帮他洗漱。 同往常一样,更衣之前,婢女上前来帮他梳头发。 蒋流心不在焉,他想着事,梳头发的婢女站在他身后,这会手上不稳,梳子就落了地。 他原先就烦心,当下才想开口,就见那婢女颤巍巍地把梳子执了起来。 她很害怕的模样:“少……少爷……” 蒋流就看向了梳子。 梳子上,缠了一大团头发。 都是他的。 大抵是伤神过了头,他这阵子掉的头发,格外多,今日尤甚。 蒋流振作了一下精神,吩咐婢女:“快些梳吧。” 晚些时候,他再去寻府医,开一些药吃。 因为苏向晚和郝美人的事,蒋流已然好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不能再这样了。 婢女战战兢兢地帮他梳了发髻,面色发白地把落下来的头发都收了下去。 蒋流上了朝。 大抵是一夜未睡,他精神有些恍惚,朝堂上众人说些什么,蒋流也没听得很清楚。 一直到他听见了蒋瑶的名字。 出列说话的人,是顾砚。 “启禀皇上,微臣于几日之前,于闹市之上当众救了蒋家小姐蒋瑶。”他站得笔直:“眼下此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蒋大小姐的名声因我而污,顾家几代忠烈,论的是一个顶天立地,问心无愧,虽说救人是出于好意,但既坏了蒋瑶的名声,自然也要负起责任。” 顾砚的声音,砸在正殿之上,尤其沉重:“微臣此下斗胆恳请皇上做主赐婚,微臣愿意娶蒋大小姐为妻,为她负责。” 说完这话,他跪了下来。 堂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大家都下意识看向了站在前头的蒋禄,这个时候,他是最应该出声的。 但顾砚秉的是皇上,皇上没有表态,他若是先跳出来,反而落了下风。 蒋瑶的婚事,里头涉及很多利益牵扯,他知道皇上不会马上答应的。 赵昌陵这会也站了出来。 他出声道:“皇上,据微臣所知,顾大人救了蒋家小姐,的确有些许好事之人添油加醋说了几句话,但这种市井流言,不过几日就会过去,谈不上什么名声有污,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负责了。” 他出来说话了,底下很快就有几个大臣出来附和,纷纷表明临王殿下说的对,顾砚太过草率。 这几个大臣跳出来之后,很快就有另外几个人跳出来,纷纷表示顾大人责任担当,两人又是门当户对,实则是好事云云。 赵容显冷眼旁观。 他没说一句话,就看着两边你一言我一语,来回争执起来。 最后还是皇上出了声:“朕觉得此事,还是应该问过蒋国公的意见。” 蒋瑶的婚事,拖拖拉拉,终于被架到了明面。 从前蒋禄一直是壁上观,现在他终于也被拉下水了。 皇帝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他把问题,抛给了蒋禄。 蒋禄和善的脸上,露出笑容来:“顾大人这份心意,着实难得,微臣心中对他也很是欣赏,倘若能成其好事,自也是万分乐意的。” 他好听的话说完了,又转而道:“只是这婚姻大事,实属不能儿戏,蒋瑶自上回出事受了惊吓,就一直卧病在床,微臣便想着,不若等她病好了以后,再行商议此事,毕竟儿戏不得,皇帝金口一开,再出什么状况,耽误了顾大人,那可就不好了。” 他说的合情合理,打着马虎眼拖过去了。 而在过一阵子,流言消了,他自然又有其他搪塞的借口。 皇帝便道:“既如此,那此事就押后再议吧。” 这场赐婚的争执,就这样揭了过去。 下朝的时候,蒋流过去找蒋国公说话,恰好遇上赵昌陵走过来打招呼。 他很客气:“蒋大小姐的事,若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蒋禄笑眯眯地谢过了,“一定一定。” 回去的路上,蒋流没有骑马,而是上了蒋禄的马车。 “祖父,临王此人,需加防备,他对瑶瑶,别有所图。”蒋流把郝美人的事,大概说了。 蒋禄面色平静,“临王对瑶瑶,有所图谋,那顾砚也是如此,此下蒋家被架上了明面,明显是提前让我们站队。” 选择临王还是豫王,就看蒋瑶的婚事如何定了。 因为情蛊的事,蒋家自然不会愿意如赵昌陵的意愿,把蒋瑶嫁给他,但蒋禄更不想把蒋瑶嫁给顾砚。 若是赵容显,兴许还可以考虑下。 顾砚不行。 蒋流有些灰心:“都是孩儿大意,惹至如此祸事。” 蒋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小事就足够让你意志消沉了?祖父让你放手去做,不是想听你说这些话的。” 蒋流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难受。 蒋禄很有耐心地开解他:“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此下也并未输了,那苏向晚兜了一个大圈子,用了百般的手段,也不过是想让蒋家没机会躲在后头摇摆不定,左右逢源,只是后宅妇人,到底是稚嫩了些,光是凭瑶瑶的婚事,逼蒋家表态站队,那还是不足够的。” “她想让我们跟临王殿下,从内里生出嫌隙。”蒋流提起精神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此事交给我办吧,我不会让她有机会拿捏瑶瑶的婚事大做文章的。” 蒋禄点了点头。 马车远去了,赵昌陵在台阶上站了良久。 方才他隐约感觉,蒋流对他态度有异。 “晚晚的手段,还是让本王十分满意的。”他说着这话,语气温柔了许多,“把郝美人送进宫,挑了本王跟蒋家的嫌隙,的确是让我很为难啊。” 让蒋家帮忙找解蛊的办法,这步棋也不错, 只是接下来,蒋流怕是要跟她动真格了。 快要离宫的时候,有小宫女从他面前走过。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小宫女低声道:“娘娘说她会为殿下排忧的,还请放心。” 赵昌陵没理她,直接走了。 他吩咐南和:“杀了。” 郝美人的帮助,他不需要。 第五百九十七章、新的流言 苏向晚听了早朝上的事,又吩咐元思,开始散播新一轮的流言。 “记得留下线索,蒋流才好查到赵昌陵身上去。” 元思利落地去办了。 舆论的风向,其实是很容易变的。 苏向晚泡在娱乐圈多年,很懂得怎么操作流言。 往往一件事的反转,只需要三两句话就够了,传播流言的人,大多本身不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是喜欢站在高处,对别人指指点点而已。 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流言就变了天。 青梅服侍她洗漱,同她道:“现在都在传,顾大人那天救的其实是蒋家的二小姐,是蒋大小姐推的人,客栈的小二看见了,是他关的门。” 苏向晚一口牛乳差点没喷出来。 她笑个不停。 “元思太可以了。” 这个版本比之前那个劲爆多了,比起英雄救美,大家其实更喜欢听这种姐妹互扯头花的八卦。 “行了,蒋家会觉得,这是赵昌陵不愿意顾砚求娶,故意散播出来的流言。”苏向晚擦着嘴,“郝美人为了帮赵昌陵,会不遗余力地对皇帝吹枕头风。” 到了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原本准备押后再议的婚事,就又被人提了起来。 赵昌陵的党羽,纷纷不遗余力地上奏皇帝,要成全顾砚担当责任的一片赤诚之心。 “皇上,那顾大人当天救的是蒋家的二小姐,并非蒋大小姐,此下外头都传翻天了,现在连姐妹相争的流言都有了,若不尽快制止,只怕蒋家两位小姐的名声都要被败光了。” 又有人附和:“是啊,此事因顾大人而起,顾大人责无旁贷。” “皇上,微臣斗胆,请您做主为顾大人和蒋二小姐赐婚,蒋家和顾家,本门当户对,此举能把荒唐的流言,变成一则美谈,着实是莫大的好事啊。” 顾砚连忙跳出来解释,“微臣当天救的确实是蒋家大小姐。” 然而没人理他,“顾大人救的分明是蒋二小姐,怎么会是蒋大小姐呢?” “是啊是啊,外头的人都看到了,顾大人记错了。” “姐妹两个,总是相像,顾大人记错了。” 顾砚没话说了。 他救的人,连自己救的是谁都轮不到自己说了。 这边的大臣马上着急起来。 蒋瑶跟庶出的蒋玥,是天差地别。 顾砚娶了蒋瑶,拉拢的是蒋家的利益关系,这些娶了蒋玥,是肯定没有的。 于是他们又开始说:“流言怎么可以相信呢,过几日,也就消停了。” “婚姻大事,岂能草率呢?” 两边又再一次争执起来。 大家都觉得,皇上这一次还会问蒋禄的意见,没想到他直接拍板决定了。 “此事再闹下去,于蒋家,顾家,都有不小的影响,朕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再放任不管了,既然顾卿当日救的人是蒋二小姐,那朕就来做个媒人,成其好事,为他们赐婚吧。” 皇帝想起昨晚上郝美人同他说的话。 她是蒋家送来的人,言语间的话,自然也是蒋家的意思。 眼下蒋家有心拿庶出的女儿,把嫡出的女儿换下来,皇帝也就顺水推舟。 蒋家意向哪方,已经很清楚了。 顾砚听着皇帝的话,这会还是懵的。 倒是赵容显提了一句:“还不谢恩。”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在殿上跪下了。 皇帝给他和蒋玥赐婚了…… “微臣……”他声音抖了一下,“谢皇上恩典。” 蒋玥被关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到蒋夫人让人带她过去。 许久不曾见到阳光,她刺了一下眼,有些头晕。 来往路上,婢女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躲躲闪闪。 带她过去的嬷嬷,是蒋夫人的心腹,眸色里都是冷讽。 蒋玥觉得,蒋夫人是要找自己算账了。。 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失落感,蒋流不处置她,是因为没必要越过家里的规矩,亲自动手。 后院里头的事,还是要蒋夫人主事,若然蒋老夫人愿意帮她说几句好话,哪怕再宽容,也是要受罚的。 她到了堂上,发现蒋老夫人也在。 “祖母,母亲。”蒋玥跪下来向她们请安。 蒋老夫人还是喜欢她的,庶出的是身份,不是品性。 蒋家繁华了许多年,蒋老夫人眼界不浅,蒋瑶是被娇惯坏了,蒋玥却是可以栽培的,她真的费了心思,只是结果让她很失望。 蒋夫人看蒋老夫人没有开口,便出了声:“原本你伙同那郝美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蒋家是不能容你的。” 她想想,还是有些许生气,“但眼下有个让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蒋玥不知道蒋夫人要说什么,只问道:“母亲想让我做什么?” 蒋夫人思索了一下,怕是自己口气太强硬,反倒坏了事,就温和了一些:“皇帝已经下旨给你赐婚了,于你的身份而言,也算是抬举,你大姐如今这般田地,你有莫大的干系,今下让你代替她嫁进顺昌侯府,还给你一个嫡女的名分,蒋家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 蒋玥乍然没能听明白,只是脸色不自觉就变了。 蒋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怪我,将你养得心气这样高,你图临王侧妃的位置,野心可谓不小,可临王那边,你祖父心里已然有安排,是万分轮不上你的。” 蒋玥身子微微发颤,她好半天,才问:“是……是让我嫁给……顾砚吗?” 蒋夫人语气刻薄:“怎么?你还嫌弃?蒋家没把你送去庵堂里头,对你就是天大的恩典了,那顾砚也算是一表人才,你此次还是高攀了的,若非皇上赐婚,单就那眼高于顶的顾夫人,一辈子都不会看得上你。” 蒋老夫人微微皱眉,清咳了一声。 蒋夫人自觉失言,连忙正起神色:“话虽难听,但理是这个理,你就要嫁出去了,如果连我这几句刻薄的话都听不得,那去了顾家,还有你受的,你也不蠢,我也就跟你说明白了,两家联姻,自古图的就是背后的利益干系,顾家设计要娶你大姐,还不是为了帮豫王拉拢蒋家,你就算想嫁给临王,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价值,他可不是傻瓜。” 蒋老夫人又跟着劝她:“现今外人都传,当日顾砚救的是你,只要你也一口咬定了这件事,也算帮了你大姐,她现今这个模样,是不能结亲的,若是传出去,她一辈子都要毁了,她若是不好了,你是一门的姐妹,是再也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前程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要见的人 蒋玥脑子嗡嗡的,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太清楚。 跪得久了,她连眼睛都有些酸涩。 蒋老夫人看她快要哭了的样子,也不再说了:“带下去吧,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蒋夫人生怕她不愿意,又补道:“赐婚圣旨不日就要下来了,你若是抗旨,就是死路一条,其中利害,你自己掂量吧。” 蒋玥这会才反应过来,她应道:“祖母,母亲,我愿意嫁。” 她怎会不愿意呢? 只是不可置信。 没有任何的预兆,直接就定了婚事,哪怕是她,也觉得太突然了。 还是皇上赐的婚,金口玉言,板上钉钉。 蒋夫人脸色就好了,“到底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 蒋老夫人也道:“回房去休息吧,收收心,等着待嫁。” 蒋玥就回去了。 她毫发无损,只是被关押了几天而已,银杏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受了些皮肉之苦,但好在性命没有大碍。 主仆见面,也没有多余的话。 现今她们身边,都是看管的人。 银杏眼圈红红地抓着蒋玥的手,她听到了消息。 不仅为蒋玥高兴,也觉得她真是太不容易了。 有坚定不移想去争取的东西,最后争取到了,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勇气的。 苏向晚又去了顾家。 赐婚的这件事,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个巨变,尤其是首当其冲的顾家。 顾夫人还没从齐家的事走出来,就被这赐婚砸了个正,好在是身体素质好,不然得生生被气出病来。 “我母亲说那蒋瑶她都看不上,别说是庶出的蒋玥了,她现在跟我爹在闹,说让我爹想法子推了这亲事。”顾婉兴致缺缺地坐在凉亭里,她显然也不怎么欢喜:“赐婚的事,哪里有的退呢?” 苏向晚拍拍她的肩膀:“我怎么看你也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我先说了啊,我对蒋玥是有点意见的。”顾婉有点吞吞吐吐,但最后她还是道:“其实你跟蒋玥合谋,我没有意见,帮我大哥,我也没有意见,可他到底被蒙在鼓里,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最应该坦诚的吗?我大哥有权利知道蒋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有权利知道你跟蒋玥合谋起来,算计了这些事,我觉得瞒着他不好。” 苏向晚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觉得应该让蒋玥自己说。” “她会说吗?”顾婉不太相信:“她敢让我大哥知道,她是个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女人吗?” “不敢也总是要说的,她难道能戴着面具跟你大哥过一辈子吗?”苏向晚好像是想到了自己,语气缓了几分:“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有什么秘密,也应该说了。” 情蛊的事,她也是时候坦白了。 蒋家现今已经派人去云南探听解蛊的方法,她目的达到了。 接下来没什么可做的,苏向晚只能等待。 这会告诉赵容显,哪怕生气,他起码不舍得破坏她辛苦铺就的一切安排,这样赵昌陵也就没法借机趁虚而入了。 事情至此,一件一件虽有波折,但也算是有惊无险。 苏向晚计划的三环里,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存在。 顾砚和蒋玥的亲事,最关键是蒋家和皇上的态度,送郝美人进宫,是因为她肯定会帮赵昌陵娶蒋瑶,皇上觉得她是蒋家的人,会愿意顺水推舟,最后拿个庶女顶替上来,嫁给顾砚。 而要让郝美人进宫,那必须要逼到她穷途末路,让她无路可走,否则她不会甘心听苏向晚的安排。 最后就是情蛊了。 她有心要找解蛊的方法,又必须制造了一个让蒋瑶不能嫁给顾砚的理由,便只能借机栽赃,顺带把蒋玥摘出来,让蒋家的方向,往赵昌陵那边去。 这个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的法子,是赵容显出的。 苏向晚记得那时候他说:“事情越复杂越好,哪怕你的目的再小,最后也要把结果变成,是本王跟赵昌陵的对局上去,把后果分出一半让别人帮忙承担,你就可以少一半的针对。” 哪怕要做得罪人的事,也不给对手渔翁得利的机会。 要让蒋玥嫁给顾砚,需要郝美人进宫,帮忙推进,而要让郝美人进宫,必须栽赃陷害她,让她无路可走,要把赵昌陵拉下水,情蛊又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这当中无论哪一个让蒋流坏了,都会导致剩下两件事无法顺利完成。 而蒋玥帮她,事实上也是在帮自己。 两人就着此事又随便说了一些话,苏向晚这便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顾婉送她出去,“那你路上小心。” 苏向晚跟她道了别,上了马车。 马车从顾家离开,才是出府不久,就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出声道:“姑娘,前头有马车挡了路。” 青梅当下就想下马车去看看情况,苏向晚伸手拉住她:“不要管。” 她素来就谨慎,尤其在这一会,更不能掉以轻心。 青梅心领神会,只吩咐车夫:“换条路走。” 那车夫听了吩咐,扯动了缰绳,准备换个方向走。 马车才动了两下,外头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麻烦留步。” 来人想来是专门来堵她的,看见她们没有沟通的意愿,而是直接打算调头走,就忍不住下来拦了。 苏向晚听到声音,只下意识皱起了眉。 青梅看她脸色,就道:“好像是那天在运河边找上来的苏家大小姐。” 苏向晚也认出来了。 青梅问她:“要不要我去把人打发走?” “此处街道,你同她生出争执,反倒引人注目。” 青梅点点头:“是了,她就是要引我们出面,还好方才我没下马车去查问。” 她话音才落,外头苏远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苏向晚,我知道是你,躲也是无用的,我是如何的性子,你应当清楚。” 苏远黛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她如果找上来,苏向晚不同她见一见,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死心的。 这会思索的功夫,苏远黛就道:“不能同我好好谈一谈吗?” 苏向晚想了一会,终于还是应了:“你想谈什么?” 她这话一出,外头静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久得她几乎都要以为苏远黛走了。 好半天,苏远黛才回道:“此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我……我设宴……” “就去满堂红吧。”苏向晚接了下去。 “好,那你一定要来。”苏远黛很努力地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我让人做你最喜欢吃的东西。” 苏向晚就吩咐车夫:“走吧。” 回去的路上,青梅怎么想就觉得不大妥当,她忙道:“真要去吗?其实姑娘不必理会她的,奴婢总有法子让她不能再来纠缠姑娘。” 苏向晚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要见的人,总是要见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拦路马车 赵容显回来的时候,苏向晚在练字。 她得了闲下来,有心把这手字练好。 画画和弹琴,都需要很强的功底,她这会学,也只是半桶水。 当萧婷的时候,她也时常练字,这会再拿起来,反倒容易。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赵容显就走上前来。 苏向晚写完一个字,放下笔,抬头看他:“虽然同你的字不能比较,但我比从前的字帖,觉得进步挺大的。” 赵容显却摇头:“不好。” “什么不好?”苏向晚问他,“字写得不好?” “今晚写得不好。”赵容显指了几个地方,“你看这几个字,写得是好看了,但形不在。” 他又道:“你写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向晚收拾了一下,这才道:“苏远黛找我了,她想同我见面,我便应了她,明日去满堂红。” “你在想苏家的事?” “不是,苏家的事没什么好想的,我想的是……蒋流。” 这件事,赵容显并不发表太多的意见。 有时候旁人说太多,反而会影响自己本来的判断。 苏向晚从前跟苏远黛的感情,他是知晓的,正因为知晓,赵容显原本觉得,回京之后再碰上从前的旧人,苏向晚起码还有一些顾念,或者影响。 这也容易成了别人想要利用的点。 可苏向晚并没有。 她无动于衷。 情分一旦不在了,就是一点一丝都不会剩下,这一点上,她比大多人要狠。 “你觉得苏远黛找上来,是蒋流的作为?”赵容显问她。 苏向晚摸着纸张,“他大约不愿意再跟我玩阴谋诡计了,也不会愿意再浪费太多时间在我身上。” 蒋流这会已经不愿意跟她玩虚虚绕绕的那一套。 他吃了教训,也栽了跟头,一定会想法子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正面冲突,苏向晚没好果子吃。 她想了想,又道:“蒋流上过战场,他懂得变通,不会因为输给我,就心生挫败,他会放弃跟我周旋,直接杀了我,解决我这个根源。” 苏向晚在想蒋流要做什么。 赵容显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杀你的确可以解决问题。”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一个字。 写完这个字,赵容显才道:“可蒋流未必想解决问题。” 苏向晚低头看他写的字。 那是一个“女”字。 她眼睛微亮,只笑着夸奖道:“写得真好。” 第二日,苏向晚出门赴约。 京城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几个地方的间隔,算起来都差不了多久。 去满堂红要经过几条大街,而后再转小道。 才出门没多久,准备通过第一条大街的时候,车夫就在外头道:“姑娘,前头有家新店开张,门口请了舞狮队,将路给挡住了。” 热闹的街上,偶尔会出现这样挡路的事,是十分正常的。 这种时候,换一条道走便好。 但车夫是豫王府里出来的,对这种变故的事情,格外敏感,便告诉了苏向晚。 “换路吧。” 京城里的路巷四通八达,没有说非要走哪一条路才安全的道理。 真有危险,就是京兆尹大街的门口上,也逃不过去。 车夫就调头,换了一个方向。 走了一段路之后,马车又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道:“姑娘,前头有人办丧事,不大吉利,不若再绕条路走?” 苏向晚同意了,“绕吧。” 青梅这会疑心也出来了。 若说一家新店开张,只是偶然,这会又遇上有人办白事,未免太巧了。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她忍不住道。 苏向晚摇摇头。 “不是。” 这些异常的情况,都有一样的目的。 “应该还会有这样的巧合。”苏向晚出声道。 青梅就挑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里隐含惊讶。 马车走了又一小段,车夫又停了下来。 他也觉得很不对劲:“姑娘,前头的路上陷了个坑,马车过不去。” 几条路都不能过,这会又得换路走了。 苏向晚看了看青梅,开口道:“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青梅点头道:“知道了。” 她掀开帘子,“我们出来这么久,兜兜转转,还在豫王府附近。” 很明显了。 ——有人挡了她们的路,不让她们去赴约。 “是不是蒋流派人搞的鬼?”青梅马上想到了他的身上,“他是不是又要耍什么诡计?” 苏向晚否认了。 “不是蒋流。” 蒋流要对付她,那必须是把她给引出去,绝对不会拦着她,让她往回走。 苏向晚慢慢道:“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去赴约。” 她今日也可以不去赴苏远黛的约,但有些事横在那里,总是要解决的。 就好像她从前演的电视剧,观众一边看一边骂,明知道前面是个坑,怎么还偏偏要去呢? 但如果她不去,她怎么把人推进坑里去? 她又吩咐车夫:“换条路,继续走,京城里头这么多条路,总能找到一条过去的。”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继续走了。 青梅本来想着又要遇见挡路的事,没想到这回一路通行,居然没有再遇上什么变故,仿佛方才的那些事情,都只是偶然又偶然的巧合。 “过了前面那条小路,就到满堂红了。”青梅很疑惑:“这么顺利,我怎么反倒觉得不安?” 苏向晚眸色渐沉,“挡了我三次路,我也没改变要赴约的想法,对方知道拦不住我,便不拦了。” 她好像猜到拦路的人是谁了。 马车走上小道,这回没有了拦路的突发状况,只是车轮子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好在因为速度极慢,马车只是轻微的晃动了两下,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苏向晚脸色不好,她抿着唇,没有说话。 青梅被她冷凝的模样吓到,莫名紧张了几分,她目露警戒,做好了保护苏向晚的准备。 外头有马蹄铁踏地的响声,夹杂这车轮滚地卡拉卡拉碾压过石子的声音。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大口气。 她心口有点疼。 “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对面马车里,有人开了口。 第六百章、你凭什么 那是极好听的声线。 主角的人设,从外貌到声音,都肯定是自带高光的。 苏向晚从前还有心情吐槽一句杰克苏,现在除了厌烦之外,还是厌烦。 她的逆反心理完全被激起来了,如果没有这个情蛊的事情,苏向晚还不至于这样反感。 “请临王殿下让路。”她开口,又平静又冷漠。 赵昌陵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又无奈又宠溺:“晚晚总是这样不听话。” 苏向晚按着心口,忍着不适重复道:“请临王殿下让路。” 她说完,听见外头传来脚步落地的声音。 赵昌陵似乎下了马车。 他隔着帘子,在外头道:“你不该来的,本王已经拦了你几次,便是要提醒你,此处有诈,让你回去,你怎的还要来?” 苏向晚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要你多管闲事?” 赵昌陵也不介意她说话不客气,只是温声开口:“蒋流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他眼下不会愿意跟你做无谓的周旋,而你若是正面同他冲突,只怕是要被欺负,本王看你玩得高兴,也就任着你去了,但现在不是玩的时候,你该收敛了。” 苏向晚不试图跟他好好说理,因为完全说不通:“我家赵容显都没让我收敛,你让我收敛,凭什么?” 赵昌陵顿了一下,“他糊涂了,明知道蒋流是个难缠的对手,居然也放任你只身赴险。” 苏向晚实则是跟他纠缠不太舒服,不然这会更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你有意见,找赵容显说去,但现在,请你让路,不要拖我的后腿给我捣乱好吗?”她语气嫌弃,“天儿热了,树底下凉快,殿下去那里待着吧。” 似乎是看她态度坚决,赵昌陵终于不再试图拦她。 “你若非要去,便去吧。”他很大度的模样,“本王就在这里看着你,绝对不会让蒋流伤你分毫,你放心。” 苏向晚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偏偏赵昌陵还死心不息地继续道:“晚晚,不论你做什么,本王都会帮你,赵容显能做到的,本王也能。” 车夫很适时地提醒了一句:“姑娘,马车好了。” 青梅就吩咐道:“走吧。” 苏向晚没有看到外头的赵昌陵,也没有意愿见。 她动手去倒茶水,因为不稳,还洒了一些出来。 青梅连忙去帮忙,她打算从苏向晚手中接过茶壶,期间不经意地碰到苏向晚的指尖,被吓了一跳。 她抓着苏向晚的手,语气惊慌:“姑娘,你的手好冰。” 苏向晚摆摆手。 她闭眼休息,没有力气回答。 满堂红前,杨柳垂畔,四处安静,还是从前古朴低奢的模样。 马车从后门走了进去。 日光并不猛烈,上来招待贵客的何志朝正打算上前恭迎,就见马车上的婢女走下来,直接撑开了一把竹伞。 这把竹伞,把里面那位贵人小姐都遮住了。 何志朝在满堂红多年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 这样摆大架子十分精贵的,也不是头一个。 他在前头带路,恭恭敬敬,不试图多看一眼,怕被贵客觉得无礼。 接待贵客的,是一个单独的院子。 何志朝只带人到了门口,就不再进去了。 “大小姐就在院子里。”他对贵客道。 婢女摆摆手,打发他下去,这才撑着伞跟自家的主子一块进去。 何志朝稍稍抬眼望了望,看到了伞下人的侧脸。 …… 院子里格外安静。 炽烈的阳光下,花儿开得格外招展。 廊下串着的摆设十分雅致,有个小水塘里,水色潺动,依稀能看见锦鲤背上鳞片折射出来的彩光。 她们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 前面的厢房门是打开的,菜还未上,依稀能见桌上放着的茶水。 苏远黛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似乎有些局促,也没有靠近,只远远地唤了一声:“晚晚。” 有风吹过,拂动她的头发。 青梅上一回看她,因为坐在马车上,苏远黛又是低着头,所以没怎么看得清楚,今下光线明亮,她就看清了一些。 在苏远黛的左侧脸上,有一道细而长的疤。 虽然不怎么狰狞,但也很突兀了。 苏远黛唤完了,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只继续道:“我等了你好久,还担心你不来了,快些进屋吧,外头热。” 青梅抽回视线,正打算上前,脚步却蓦地一顿。 她察觉到了什么。 “苏大小姐什么意思?你约了我们家姑娘见面,还带了其他人?” 苏远黛欢喜的面色微变。 她止住了要迎上来的脚步。 “兴许是我的婢女。”她忙解释道。 青梅环视了一周,“你的婢女躲在屋檐上吗?” 苏远黛猛地一怔。 青梅不再管她,只沉着脸道:“有古怪,姑娘,我们走吧。” 她是赵容显府上精细选出来的婢女,会的可不是只会管理中馈这些内宅小事。 青梅的功夫是比不上元思之流的暗卫,但身手也绝对不差。 这院里埋伏了许多人。 屋檐上,厢房里,兴许连廊下的暗处里。 都藏了人。 她们才退了两步,都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身后的院门“咔”地一下,被扣上了。 青梅回头望去,当即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蒋流——你……”她复回头看苏远黛:“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合伙起来,算计我们家姑娘?” 蒋流一身银白色衣裳,日光之下,高大昂扬,姿态颇是意气风发。 他露出笑容来,似乎是得意,又似乎是嘲讽。 “兵不厌诈,这可是你们家姑娘教我的。”他朝前走了一步,却见苏向晚的婢女如临大敌,一把将她护到了身后,当下忍不住又道:“苏向晚,你那些暗卫,都被我的人处置了,事到如今,你除了束手就擒,还有什么办法?” 苏远黛有些着急地想解释,“不是的,晚晚,大姐并非算计你,只是想帮你而已。” 青梅指着蒋流,恨声开口道:“你跟他合谋,会害死我家姑娘,你还说是帮她!” 苏远黛不管她,只看着苏向晚:“蒋大人答应过我,绝不会伤害你的性命,只要你跟我回苏家就好,你无名无分藏身在豫王府不是办法,难道要躲一辈子吗?就算你无怨无悔,又岂能保证赵容显从一而终,晚晚,你不要犯傻。” 蒋流上前一步,“是啊,回苏家就好了,踏踏实实,安安分分地守在后宅院里,绣绣花,弹弹琴,乖巧地做个千金小姐,你不懂事,就该有家里人来教训你。” 第六百零一章、中了埋伏 苏向晚没有开口。 蒋流也不着急,继续道:“别想了,四处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的,还有赵容显,他进宫去了,此一进宫,哪怕是收了消息出来救你,也赶不及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上前一步。 “对了,我听说……你已然许给了临王殿下当妾,你身上是有婚约的,对吧?”蒋流抬头看天,语气轻快,“一个临王的妾,又怎么躲到豫王府去了呢?你想摆脱苏家的身份,跟赵容显在一起……这样大逆不道,是要受天下人耻骂的。” 回去苏府,意味着她顶着苏家人的身份,临王妾侍的身份,哪怕赵容显不在意,皇上也不会容许他们在一起的,皇室不允许出这样荒唐的笑话。 蒋流知道苏向晚不想回去。 “之前的算计,我承认是我技不如人,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输给你一次,不代表我一直会输给你,现在……是你输了。” 他似乎厌烦了苏向晚躲在婢女后面不肯面对他,直接朝她走了过去。 “承认你输了,苏向晚。”蒋流肃起神色,语气也冷了下来。 青梅一把抽出短剑来,横眉瞪着蒋流:“不准过来。” 蒋流迅速地挑出长枪,一下子将青梅手中的短剑打飞出去。 短剑刺进长廊的石柱上,发出“铿”地一声,很是刺耳。 “滚开。”蒋流厉声喝道。 他手上一扬,屋檐上埋伏的弓箭手,尽数露了头。 冷寒的箭芒在日光之下,平添几分肃杀之色。 青梅不肯让开,蒋流就直接将直接的枪尖指在了她的脖子上。 “苏向晚!说话!认错,求饶,什么都行。”蒋流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他非要逼苏向晚说点什么不可,“你再躲着不说话,我只能先杀了你的婢女。” 苏远黛急忙忙走上来。 她眉头皱得很深,“蒋大人,你保证过不会动手的。” 蒋流侧过头,笑得恶意,“苏大小姐在临王手下这么久,怎的还如此天真呢?你不过是被我利用而已,棋子是没资格说话的。” 他吩咐下人:“带苏大小姐下去。” 苏远黛不可置信,她冲着蒋流大喊:“你不想救蒋大小姐了吗?不是说好了,你帮我找回晚晚,我就帮你在临王殿下手上找解蛊的法子。” 有人上来押着他的肩膀,苏远黛挣扎不得,只喘着气地继续喊道:“我已然有眉目了。” 蒋流不为所动。 他甚至懒得多看苏远黛一眼。 蒋流话语里藏了几分傲气:“蒋家从不用指望外人的帮忙,况且,你也不值得相信。” 苏远黛想要再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了。 她被人拉了下去。 蒋流没有被这点小事影响心情,他专心地处理跟前,唯一的,重要的事。 青梅眼看着苏远黛被拉下去,不知道朝着哪里喊了一声:“元思。” 只是一瞬间,屋檐上的那片弓箭手,就被打落了大半。 元思解决了藏身在屋檐上的人,飞身而下,提着长剑,一把挑开了蒋流指着青梅的长枪,面对面同他对峙。 蒋流见状却也不急,反倒是勾唇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在,不然赵容显也不敢这样放心地放她一个人出来。” 他就等着元思现身。 元思站在最前面,低声对青梅道:“带着姑娘走。” 青梅应下了。 她一把拉过身后的人,冲着门口飞跑过去。 蒋流知道元思要来拖住他,早就有了准备,当下直接冲着苏向晚而去。 元思想要上前跟上来缠住他,很快被院子里四处藏着的护卫绊住了。 屋檐上的那些,不过是小部分。 蒋流方才只是显露了一些人手,吸引元思出来而已。 青梅眼见蒋流追上来,只身冲了上去。 蒋流跟她交手过了两招,也不恋战,引着她远离了苏向晚,而后让手下的人将她缠住,自己抽身上前抓人。 门栓打开之后,还未拉开,蒋流的手就压了上来。 他把门按严实了,而后一把扣上了苏向晚的手。 竹伞落地,扬起轻微的尘土。 “你跑不了。”他这笑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见对方背对着他反手回来,出手狠厉地冲着他脖颈出招。 蒋流惊讶了一下,他往后仰了些许,堪堪避过去,这才又伸手,将她另外一只手也扣住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惊喜:“苏向晚,你竟还会功夫?” 这会她终于回过头来,冲着蒋流怒骂道:“老娘不仅会功夫,还能把你打趴在地上哭着找娘你信吗?” 蒋流看清来人,猛地僵住。 顾婉趁着他这一个分神的功夫,伸脚往他下盘袭去,而后整个人顺势一压,直直把蒋流摔到地上去。 蒋流闷哼一声,避开了顾婉接连甩下来不留余地的鞭子,一把腾起了身。 他呼吸急促:“顾婉?怎么会是你?” 顾婉鞭子甩得呼呼作响,“怎么不能是我?怎么的,你堂堂一个蒋家的大少爷,仗着自己有点功夫,想欺负人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成?你有本事跟我打啊。” 蒋流脸色黑得可怕。 他抓着长枪,指尖用力到现了青筋。 “苏向晚!” 她又耍了他一回。 顾婉一鞭子,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蒋流躲过去了,也没有意愿跟顾婉打下去。 他用长枪,直直把顾婉的鞭子缠住,制止她再动手,“这是我跟苏向晚之间的事,同旁人无关,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跟你打。” 蒋流猛一用力,直接把鞭子从顾婉手上扯了过来。 顾婉差点被他扯到地上去。 他收了鞭子,扔到了一旁,而后吩咐院子里的人:“住手。” 手下护卫跟元思和青梅的争斗,也尽数停了下来。 这一会的安静,沉得吓人。 蒋流看了他们三人一眼,那声音似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回去告诉苏向晚,我跟她的账没算完,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 顾婉撸起了袖子,她叉着腰:“嘿,给你能的,你有什么账,来来来,跟我算一算,不必找她出面了。” 蒋流不管她,径自要走。 元思却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第六百零二章、反咬一口 蒋流这会被元思缠住,脱不开身。 顾婉在后头,捡起来了鞭子,慢悠悠地拍走了上头的灰尘,这才道:“你这就要走啦?不合适啊!” 蒋流直直看着元思,话却是对顾婉说的,“我不是怕你,是懒得动手。” 顾婉冷笑了一声,“啧啧啧,口气真的大,你不过是顾忌我的身份,好好歹歹吧,我也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你打赢我,面上也无光,再把我一个不好,打伤了,又不好交代,外人听了,还要说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女子。” 她走上前,职责蒋流:“你不就欺负向晚没有显赫的身份和地位吗?蒋流,你就是欺软怕硬,我告诉你,向晚背后有我呢,你要动她,得先过我这一关。” 蒋流原本就满腔的怒火,这会也忍不住了。 “顾大小姐没完了是吧?” 顾婉点点头,“对!” 蒋流就提起长枪来,“那你是在找死!” 顾婉见状,忙挥挥手,让元思和青梅退下去。 “你们走开,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她说完,又嘲讽道:“蒋流,你一会别哭鼻子。” 蒋流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提枪应战。 顾婉甩了甩鞭子,也冲上前去。 青梅这会看了看元思,给了他一个眼神。 元思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蒋流跟顾婉交着手,心里也没有放低警惕,他眼角瞥到元思离开,心觉不对,正准备喊人的时候,顾婉近上身来。 她的鞭子绕上蒋流的手臂,笑眯眯道:“苏向晚让我来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蒋流心上漏跳了一拍,他手上的攻势缓了一些,“什么话?” “她说——”顾婉慢慢地,吊着他胃口。 “她说——蒋流是只大笨猪!” 这一着可真真把蒋流的火气全都逼出来了,他涨红了脸,一把扯了鞭子,把顾婉甩了出去。 顾婉做了准备,找了个缓冲的点,摔到地上去的时候,不至于摔伤。 蒋流手还没收回来,就听见了一声急喝:“住手!” 他怔住了。 顾婉这会跌坐在地上,冲着来人大喊了起来:“救命啊——卓大人——蒋流要杀人了——” 她喊得中气十足,蒋流听不下去,急声开口:“顾婉,你胡说什么?” 木门刚刚卡扣已经被打开了,这会外头的人推开进来,轻而易举,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蒋流刚刚被顾婉气昏头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有人走了进来。 一列又一列的衙役跟着走进来,把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卓大人看清了院子里的人,脸色难以控制地黑了下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惹上事了。 “大人!”顾婉高喊了起来,“大人救我,蒋流把我掳到这里来,要对我不轨!” 蒋流气息不稳,脚上也晃了一下。 他立着长枪,僵直背脊站着,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至于露出挫败的狼狈神色。 卓大人派人去扶顾婉起来,又道:“快去请大夫来。” 顺昌候府的大小姐,他是知道的。 而看她精神奕奕,声音洪亮的模样,大抵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大夫还是得请的,卓大人应付权贵久了,这些面上的功夫,做得如鱼得水,决不能落下一丝诟病。 他现今想起加上门口一堆被绑起来的护卫,心里估摸算着,明白过来。 总而言之…… 蒋国公府和顺昌侯府前些日子的事,闹上了朝堂,这个节骨眼上,流言也还是如火如荼,蒋流跟顾婉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点什么事,简直就是要命的。 分分钟要闹到皇上跟前去。 “卓大人。”蒋流上前,态度端正地唤了一声。 他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 他没有想到,苏向晚会这样对付他,当初他报了官抓人。 现在她如法炮制,报了京兆尹来抓他。 真好! 真真好! 真真是好! 蒋流心里头恨意滔天,转了几百个来回,最后也只能打掉牙和着血吞下去,他对卓大人道:“我并非掳她过来,也并没有意图不轨,请卓大人明察。” 顾婉怒骂道:“你装,你继续装,你埋伏了一堆人在这里,卓大人慧眼如斯,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不是有备而来!” 蒋流站得笔直:“我出门带了多一些人,这也不许吗?” 顾婉冷笑一声:“你刚刚打我,卓大人没有瞎,他全都看到了,你难道还要说是我抓着你的手来打我不成吗?” “那……那分明是……” 顾婉强词夺理:“分明是因为你记恨我大哥坏蒋瑶名声,就对我下手,想报复我们顾家,所以你找人把我掳过来,设了埋伏在这里,还要对我不轨,若非我的婢女察觉端倪,跑去京兆尹报了官,我这会就没命了。” 她又看向卓大人:“大人,这蒋流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贵女,意图不轨,可真真是目无王法,今日此事,非得给我一个公道不可!” 蒋流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赖上了。 顾婉耍赖起来的功夫,卓大人是见识过的。 尤其是蒋家跟顾家还有私怨的前提下,蒋流这罪名,可以说很容易就要被坐实,别说外头这么多埋伏的人手,以及他亲眼所言,蒋流打了顾婉。 卓大人对蒋流态度还是很好的,“蒋大少爷,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蒋流在顾婉说那些话的时候都想明白了。 苏向晚连动机矛盾,一概都想好了,本来就是人人瞩目的点上,他再惹上顾婉,是自己撞上的枪口。 现在顾婉咬死他不放,的确能给他惹上一身的麻烦。 蒋流没有解释,“我无话可说。” 因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卓大人心里叹了一口气,蒋流要是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那还好些,偏偏他不是。 他额头又开始疼了,“那请蒋大少爷,同我回京兆尹一趟,我们跟顾大小姐坐下来,好好把这个事情理一理,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这件事最终,其实是看顾婉愿不愿意息事宁人的态度。 “有劳卓大人了。”蒋流客气道。 第六百零三章、对不住你 一路到了京兆尹府衙,蒋流被安置在一个屋子里。 顾婉吵着不舒服,要喊大夫来看,卓大人只能先行去找人查看她的伤势。 他坐在凳子上,出神良久。 巨大的愤怒之后,平静心情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蒋流抱着头,把半张脸埋在手心里。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得这样可笑。 手指上松了松,他抽下来,看着指尖绕着的头发,有些发怔。 蒋流颤了一下,又伸手去抓了一下,不意外地,又抓落了几缕。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酒。 那天苏向晚敬他的酒。 酒有问题。 蒋流立刻站了起来,他准备往外走。 正打开门,卓大人就走了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蒋流稍微冷静些许,他没忘记自己眼下的处境。 卓大人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顾大小姐松口了,强掳贵女,意图不轨,这个罪名对你很不利,但好在她到底是个女子,真正闹出去,对名声也不好,再者,蒋家跟顾家也是即将结亲的关系,闹得太僵,到底不好。” 这着实是叫蒋流十分意外的。 他原本以为,顾婉绝对会咬死了他不放,非折腾得他掉下一层皮不可。 蒋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多谢卓大人为我周旋。” 卓大人摇摇头:“我没做什么,只是……有一句话,本官还是要说的,你少年英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些旁枝末叶的小事,是不应计较这么多的,男儿志在四方,你该把目光放在正事之上才是。” 这件事他一看就知道,若非是蒋流自己先存了坏心,是没办法让那顾婉反咬一口的。 卓大人希望京城有志的少年之志,心中装着的都是国家之事,心怀的都是百姓之事,尤其蒋家这样的大家族,根基深远,这些人以后都是大梁国的未来,心思用在这些事情上,着实太可惜了。 蒋流心里憋屈,也知道卓大人是误会了他去找顾婉麻烦,但说不清楚,也就只能忍了回去,“我知晓了。” 卓大人便道:“那本官就先去忙了。” 来之前,他本也想着是件十分麻烦又头疼的事情,不曾想最后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不少。 蒋流定神良久,这才迈步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见顾婉出现在廊下,下意识就退了一步。 这时候看见顾婉,蒋流难免怀疑她又耍什么诡计。 却没想到顾婉只是侧了侧身,让跟在旁边的婢女走了上来。 “蒋大人。”苏向晚冲他微微一笑。 蒋流心里头应当是极其愤怒的,他方才一直在想,如果再见到她,一定要杀了苏向晚,了结她的性命,哪怕是在京兆尹府衙里,他也不害怕。 可这会他真的见到人了,心里头百般滋味,唯独就是没有愤怒。 比起杀她,他或许更想做点什么事,拿回一点难以启齿的自尊心。 在去满堂红埋伏苏向晚之前,蒋流一直在想,等抓到了苏向晚,他要做什么。 想了一路,蒋流最后有了答案。 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这场争斗他开始就存着拿她来练手的想法,不过是彼此博弈的一场戏局,输了没什么好丢脸的,丢脸的是不认输。 蒋流想着,等抓了苏向晚,只要她肯低头认错,自己就可以高高在上地网开一面,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她一马。 那么至少,他并没有输得那么难看。 蒋流不能接受,自己在苏向晚面前,那样狼狈不堪。 “我是来,给蒋大人道歉的。”苏向晚上前,说的十分诚恳,她低着头,姿态低下,看起来,就是认认真真在道歉的模样。 蒋流眉头皱得极深,他瞪着苏向晚:“你又玩什么把戏?” 苏向晚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玩什么把戏,只是蒋大人原本是无辜的,被我拉到这个局里,又遭了我多番戏弄,觉得对不住你而已。” “对不住我?”蒋流笑了一声,他觉得荒唐,“你是来嘲笑我这个手下败将的吗?” 苏向晚无视他的阴阳怪气,只继续道:“大人原先设局埋伏我,是因为觉得我身份卑微,哪怕抓了我也没什么干系,可如果换做是顾婉,顺昌侯府的大小姐,大人就绝对不会这么做了,对吗?大人跟我交手,太过依赖于你本来的权势,这才是你输我的地方,而其实……我玩的这些小把戏,虽然对大人有些影响,但只伤皮毫,不伤根基,我拼尽全力,能做到的,也就仅此而已了,大人至今还觉得自己是手下败将吗?” 蒋流真是不懂苏向晚到底要做什么了。 当日也是她先送郝美人来他身边,而后一次又一次的局,她也没有片刻的松懈,交手的过程之中,苏向晚没有留过余地。 而今日,她伙同顾婉,分明可以反咬他一口,让他惹上一身麻烦的时候,她又算了,还跑来认错? 苏向晚看他不发一语,又说道:“大人在京城享有盛名,少年有成,你该做的事,能做的事,应有更多,不应该纠缠于这些无谓的小事,当你因为一件事蒙受了损失,该做的是悬崖勒马,而不是将错就错,我今日来认错,其实也是想同大人和解,大人把心力放在我身上,着实没有必要,再者……我也不能束手就擒,如此纠缠下去,对你我到底都不好。” 蒋流想起方才卓大人跟他说的话。 跟现在苏向晚同她说的,其实意思是差不多的。 都是让他应该把目光放到更广阔的地方,不应该困死在这样无谓的小事之上。 他扪心自问,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容人之量吗?如果今日设计他的人是赵昌陵或者赵容显,他会执着地咬着不放,非要理出个高低结果吗? 答案是不会。 只是因为苏向晚是女的,她身份低微,所以输给她就格外难受。 这根小刺扎在心口,哪怕拔掉了,痊愈了连疤痕都没有,但想起来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蒋流觉得自己以后不管走到多么高的地方去,他都会一直记得这种不堪和狼狈。 他在苏向晚面前,永远不能再堂而正之,趾高气昂地抬起头来。 第六百零四章、他太难了 好久,蒋流终于开口:“苏向晚,你我之间,是有差距的。” 身份和权势的差距,是她翻不过去的大山。 这也是之前,他自信满满,觉得能赢过她的理由。 “是啊,你我的差距,这么大……”苏向晚比了一个指尖的差距,“抛开身份和权势,你和我的差距就在这里。” 蒋流笑了。 他不知道是可怜自己,还是可怜苏向晚。 “以后的差距,还会更大。”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以后的差距,还会更大,我会走到你连我的脚尖都看不见的位置。” “我会赶上来的,争取能看见大人的脚尖。” 蒋流就噤了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之后,他又停下来问苏向晚:“你之前,是不是给我下了毒?” 苏向晚很坦然地承认了,“一人一回,很是公平。” 蒋流断了她的发,她让蒋流掉头发。 很公平不是。 这种小毒,轻易就能解,只是在这之前,掉的头发没有了,要等长出来而已。 如果蒋流再晚点发觉,他大概就没法束起这样意气风发的高马尾了。 顾婉听得提心吊胆,她还担心蒋流会气不过,回头找苏向晚麻烦。 没想到他听完之后,无动于衷,又径自走了。 此下这件事,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个结果。 蒋流应该不会再来找苏向晚麻烦了。 顾婉带着苏向晚一块离开的时候,忍不住问她:“明明今日你都占尽了优势,为何要放过他,还要来给他道歉?” 苏向晚就想起赵容显给她写的那一个“女”字。 “你知道吗?军规里有一条规矩,就是不杀老人孩童和妇孺,对保家卫国的将士而言,老人小孩以及妇孺,都是他们要保护的对象。” “是吗?”顾婉觉得没有道理,“那要是心怀不轨的探子和间谍怎么办,也不杀吗?” “如果对方拿老人幼儿妇孺来当枪使,让他们冲锋陷阵,那这个国家,大抵是要亡的。”苏向晚慢慢走着,声音低低的:“蒋流是个有底线和原则的人,他也没想杀我,大约就只是教训教训我,像这样的人,我们需要给他尊严,假若我们咄咄逼人,连最后一丝尊严也不给他,他的底线和原则,就会变成笑话,我没必要做到那样的地步。” “所以你跟他认错道歉了,给了他台阶下来,这样他就不会再咬着你不放了,是这样吗?” 苏向晚点点头,“我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本意也不是树敌,这时候低个头,认个错,就能收获原本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呢?” 她这话说完,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人,脚步顿住了。 顾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吓了一跳。 她赶忙上前去,挡住卓大人的视线,不让他看见苏向晚。 不料卓大人却道:“别挡了,本官明察秋毫,这双眼睛,好得很。” 苏向晚讪讪地走上来,干巴巴地行了一个礼:“卓大人,好久不见。” 卓大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说近来京城怎么又多了这么些麻烦事,敢情是你没死,又回来了。” 苏向晚讨好地笑了笑,“大人不会把我抓起来吧?” 卓大人那口气,像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抓了你,本官又要惹一身麻烦。” 苏向晚就笑了,“所以我说我们这京城里太平治安,百姓们安居乐业,都是多得有你这个父母官在坐镇不是。” 卓大人被她的马匹拍得牙疼了一下。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住嘴吧,本官不想管你的事,但也不允许你再利用京兆尹府衙,再搅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明白了吗?” 苏向晚把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一定一定,绝对不敢再犯。” 卓大人就把她们放走了。 顾婉走的时候,还听他小声嘀咕道:“麻烦,真是麻烦。” 他好像在说苏向晚,又像在说今日的事情。 “卓大人就这么算了?他一点都不追究?” 顾婉上一回看卓大人处理聂氏和顾澜的事情,雷风厉行,觉得这绝对是个公正严明的人,嫉恶如仇的那一种。 没想到他竟然对苏向晚这件事视而不见,甚至都懒得多问两句。 “追究什么呢?蒋流都不追究,卓大人要惹一身腥,还吃力不讨好,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有些事要得过且过,不能太较真。”苏向晚又道:“他可能不能算一个好官,但确实是一个好人。” 这话她说的声音不低,卓大人走出去不远,也听见了。 他莫名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苏向晚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卓大人原本是要计较苏向晚这件事的。 只是刚好他听见苏向晚跟顾婉提起蒋流的那些话,心中才改变了主意。 除却她跟他不谋而合的想法,劝蒋流走出来之后,她还提到了“尊严”。 上过战场,杀过敌寇,保卫过大梁的将士,可杀,却不可辱。 她真正地懂得人心。 这种人,前程不可估计。 卓大人不得罪苏向晚,也特地卖了一个好给她。 京兆尹这个官啊,实在太难做了。 他太难了。 蒋流走出府衙门口的时候,背上绷着的弦,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良久,一时间竟迈不开步子。 苏向晚给了他一个僵硬的台阶,他没办法不下,但这个台阶,下得难受。 蒋流从前去了军营,觉得那是人生里最难过的一段日子,但血是热的,他咬着牙,撑过去之后,现今想起来,居然觉得有些怀念。 后来他回京了,在盛誉和骄傲之中活着,但这么些年,他的血似乎慢慢变冷了。 烈日当空,夏天要来了。 蒋流无端觉得冷。 他吸了一口又烧又灼的空气进了肺腑,才迈开步子,面前恰停下了一辆马车。 其实这马车方才就在这里了,只是蒋流思绪乱七八糟,没有注意。 帘子未曾掀开,他正凝眉,就听里头的人开口道:“蒋大人,回府路长,不若让本王送你一程?” 第六百零五章、送你一程 “蒋大人,回府路长,不若让本王送你一程?” 蒋流认出来,是赵昌陵的声音。 他很快收拾了心绪,敛起神色,恭敬道:“原是临王殿下,微臣还有些事要办,不着急回府,就不劳烦殿下了。” 这是很明显的推托之词。 赵昌陵也不在意,只继续道:“本王今日恰好得空,也不忙着,蒋大人要去哪里,本王都可以送你过去。” 蒋流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赵昌陵道:“关于苏向晚,本王有些事想告诉你。” 他怔了片刻,下意识问道:“是什么事?” 赵昌陵就挑开了帘子。 他眉目是极其俊朗的,天生贵气,却从不让人觉得高傲,甚至还让人生出几分好脾气的感觉来。 蒋流听过蒋禄的教导。 他说过,赵昌陵走的是仁君之路,但为君者,真正的任善是走不上去的。 那个位置,不是心狠的人,绝对坐不住。 蒋流对赵昌陵的提防,比对赵容显更甚。 赵昌陵不答,只道:“蒋大人上来吧,本王送你。” 蒋流想了一下,这才道:“那就有劳了。” 他甩了甩衣襟,很干脆地上了马车。 车厢里平稳又舒适,有十分浅淡的香气,但跟平常的熏香又有些不同,蒋流闻不出来,只觉得这种香气让人不是很舒服。 他没有意向跟赵昌陵虚与委蛇来往太久,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不知道殿下要同我说的是何事?” 赵昌陵就拿出了一个小罐子来。 蒋流看过去,眸色猛地一沉。 “这是情蛊?” 他脸色不快,又对赵昌陵道:“殿下莫不是要拿解蛊的解药,同我交换什么利益?” 郝美人帮赵昌陵对蒋瑶下蛊。 不就是为了让赵昌陵有这个对蒋家施恩的机会吗? 蒋流冷冷地看着他:“蒋家不需要殿下的施恩,也不需要欠下什么人情。” 赵昌陵笑着摇摇头:“蒋大人误会了,本王从未想过要对蒋家施什么恩,也没想过要蒋家同我交换什么利益,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而已。” 蒋流心上跳了一下。 “情蛊跟苏向晚有关?” “蒋大人还是极聪明的。”赵昌陵摸着那瓶子,像是摸着什么心爱的东西,目光柔和不少,“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去帮郝美人,绕了那么多个弯,挑起本王跟蒋家的嫌隙,其实都是为了这个。” 蒋流没听明白。 赵昌陵慢慢道:“你知道情蛊要下成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吗?” 蒋流耐心渐消:“殿下有什么话,不若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赵昌陵打开了那个瓶子。 蒋流这才看到,所谓的情蛊,其实是只看起来极其不起眼的小虫子而已。 “这情蛊原先是南诏国中,一个擅长蛊毒之人所制,他的妻子另爱他人抛弃了他,于是他为了绑住自己变心的妻子,就做出了情蛊,并且下蛊在妻子的身上,如此之后,妻子果真就回心转意了,主蛊跟子蛊一旦在一起,那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了。”赵昌陵说着故事,他说得很慢,似乎是有些羡慕的:“可惜这个人已经死了,真正的情蛊也没有了,现今留下来的情蛊,只是被人改制过,用来变成一种杀人的手段而已。” 用身体为代价,一种杀人的手段。 赵昌陵当初培养郝美人,正是存了这份心思。 他想过在郝美人身上种蛊,以后再利用她的美貌杀人,可这毕竟是辗转了许久,早就变了模样的情蛊,不管试了多少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一直到后来,郝美人帮他把情蛊种在了苏向晚身上。 这是唯一的一次成功。 “下蛊之人需得给自己种下一只主蛊,而后用自己的骨血,将子蛊养起来,最后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蛊虫娇贵,子蛊可能来不及养起来就死了,就算养起来了,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也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赵昌陵伸出手指去,任那蛊虫爬上来,“换言之,哪怕种成了,只要中毒之人,找一个人来当解药,此毒便可解。” 蒋流面色难看极了:“你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蒋瑶是蒋国公府精细养起来的,无比尊贵,怎么能跟杀人工具相提并论。 “我并非让蒋瑶用这样的方法解蛊,而是……她身上的情蛊其实是失败的,并没有成功。” 蒋流猛地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向晚欺骗了你们,她利用郝美人给蒋瑶下蛊毒,可并没有成功。” “不可能!”蒋流立马否定了,“我们……” “你们请了无数大夫来看是吗?”赵昌陵挑了挑眉,“情蛊从南诏而来,而至今为止,还没有大夫见识过真正的情蛊是什么样子的,医术再高强的医者,也只能凭一些书籍记录和只言片语,了解到情蛊,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刚中情蛊的那几日,的确会有中毒的症状,可如果没有配制成功,体内的蛊虫,也会随之死亡。” 苏向晚利用了这个时间段的症状,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 赵昌陵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她。 他只知道这个女子身上充满了一切吸引他的光点。 苏向晚对所有要害她的人都绝不心慈手软,可她绝对不会用自己恶心或者不屑的手段,去把别人给予她的,加诸在别人身上。 就如同当天她明明可以陷害聂氏和顾澜,哪怕是杀了她们。 可是她没有。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聂氏和顾澜那样恶心的人。 苏向晚自己中了情蛊,吃了情蛊的苦,她不可能把这样一种毒,下在跟她无冤无仇的蒋瑶身上。 “所以瑶瑶根本没有中蛊?”蒋流不可置信,“苏向晚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们?” “因为……”赵昌陵声音低低的:“她中了情蛊。” “苏向晚不想拖累赵容显,而放眼满京城,唯一有能力在短期内找到情蛊的路子,除你们蒋家无二,这才利用你们,帮她找解蛊的法子。” 蒋流半信半疑。 他不相信她这样狡猾的人,居然也有被人下蛊的时候。 “谁下的?” “本王下的。” 第六百零六章、出去玩水 赵昌陵很坦荡的承认了。 蒋流第一个想到的原因就是——“你要利用她杀赵容显?” 赵昌陵只是笑。 他不介意蒋流怎么想。 当初制情蛊的那个人,不过是为了挽回自己变心的妻子而已。 他知道那是什么心情,不管有什么法子,能把她带回来自己身边,赵昌陵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蒋流脑子里很乱。 他感觉有很多的线,被拨开之后,终于稍微显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来了。 “你现在来告诉我,便是不想让我们帮她找到解蛊的法子?” 赵昌陵笑了笑,“只是觉得你被她耍得团团转,想拉你一把而已,你现今知晓她要找解蛊的办法,有了先机,还怕算计不过她吗?蒋大人甘心这样输吗?就不想赢回来?” 蒋瑶没有中毒,蒋家就不必去找解蛊的法子。 而他既然知道苏向晚身中情蛊,要利用蒋家的帮忙,就可借机设局,请君入瓮。 赵昌陵说的这些,对目前陷入自我怀疑的蒋流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蒋流想着,没有说话。 赵昌陵也就任由他去想,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马车就停了下来。 赵昌陵开口道:“蒋府到了。” 蒋流想得差不多了,这些事,他还要去查清楚,对于赵昌陵,他也有着戒备。 他看着赵昌陵,目光冷漠:“多谢殿下告知我这些。” 他说着多谢,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感谢的意味。 赵昌陵点头笑道:“不必客气,蒋大人慢走。” 蒋流挑了帘子,下了马车。 他心中装着事,一路步子都很沉重。 蒋流直接去见了蒋禄。 “祖父。” 还不等他说什么,蒋禄就道:“见过临王了?” 蒋流想了一堆话要说,结果这会就哑了。 蒋禄写着字,又道:“坐下吧,静一静,好好想想,要同祖父说什么。” 他言语之间,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 蒋流缓了口气,怔怔地坐了下来。 下人给他端上了茶水,温热地散发着烟气。 他透过这阵迷蒙的烟气,出了神。 蒋禄没有理他,自顾地写着字。 蒋流耐心地等着,他喝了几杯茶,喝到后来,他喝不下了,就只是坐着。 蒋禄让他想,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到。 小半个时辰之后,蒋禄似乎是累了,他放下了笔。 蒋流忙就站了起来。 蒋禄没有理他,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了这口茶,他才出声道:“瑶瑶确实没有中蛊毒。” 这话说出来,蒋流已经不意外了。 或许其实家里都知晓了,唯一不知道的只有他而已。 那时候他日夜想的,都是自己的不甘心,想的都是怎么赢回来,怎么让苏向晚低头认错。 他没有想过蒋瑶的蛊毒,甚至连情蛊的一切东西,都没有试图去了解过。 蒋流理所当然地觉得父亲和祖父会去处理这件事,如今想起来,最近的自己,简直像被魔障了一般。 但凡他稍微上心一些,大抵就能从这看起来完美的骗局之中,意图到蹊跷。 “是孩儿疏忽了。”蒋流开口,喉咙却像塞了棉花,梗得他几乎都没了声音。 他低着头,等着蒋禄的责备。 这些年来,家中对他一直是极其严厉的。 可蒋禄却是夸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 蒋流乍然听见这句话,有些不可置信。 他目露惑色。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没想过那苏向晚能称得上是对手,祖父原先也只是看你憋着一口气,让你寻些乐子,借机也试验下你。”蒋禄想起苏向晚,眸中微光闪烁,“你输得不冤枉,此女心计,在你之上,她不仅能算得上是对手,还是你应该学习的对手。” 蒋流语气有些酸涩:“祖父……也觉得我不如她?” “你可想想,她有什么是不如你的?” 这可就太多了。 蒋流马上就要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窒住了。 “你武功好,有战功,你有权势身份,她遥不可及,你是不是要说这些?”蒋禄叹了一口气,“可这一些,都因为你姓蒋。” 他往外面走去,蒋流连忙跟上来。 蒋禄一边走一边道:“你看一个人,不能看他有什么,而是要看他,会有什么,你看她无名无分,甚至都见不得光,好像一无所有,但你看她的手段,她身边的那些帮手,关系,人心,都是她自己经营起来,势力也会有的,等有一日,你们的差距会变小,甚至没有,更或者,她还可能走到你前头去,如何从无到有,这是你要学习的地方。” 蒋流抖着唇。 蒋禄这样的话,若他从前听了,会觉得是莫大的侮辱,但今日却觉得,蒋禄说的不错。 “没有势,要借势,没有力,要借力,然后把这些东西都变成自己的。”蒋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一次的教训了,等下一回,便不可再输了。” 他手上松了又放,最后只是点头道:“孩儿记住了。” 蒋禄送走了蒋流。 他走到院子里逗鸟,然而心思却不在鸟上。 “若等她羽翼丰满,或是要成为莫大的变数。”蒋禄喃喃说道,“留不得。” 苏向晚正在看信,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两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下意识皱起了眉。 青梅上来关了窗,“这风有些利,看着这天,怕是又要下雨了。” 明明早上还是艳阳高照。 苏向晚望向外头,天际开始变沉,隐约开始酝酿着风雨。 她放下信,慢慢道:“蒋玥要去镇国寺静思了。” 青梅关好了窗,闻言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要去镇国寺?” “自然是为了安心待嫁,不然在府中,蒋夫人也少不了给她脸色看,如今去还有个祈福的名义,蒋老夫人还能念她几分好,到时候出嫁的时候,还能体面一些。” 她横竖都如愿以偿了,去哪里待着都一样。 苏向晚甚至觉得她应该还挺高兴的。 下了一夜大雨,天气一晴如洗,格外透亮。 第二日顾婉来豫王府找她的时候,忍不住道:“我每逢看见这样的大太阳,就想去玩玩水。” 苏向晚莫名地心血来潮。 她对顾婉道:“那就去玩水。” 顾婉有点兴奋,“真的吗?去哪里玩?” “去镇国寺。”苏向晚道,“那附近有个小瀑布,山间又正是清凉。” 顾婉立马拍板答应了,“行,就去那里。” 第六百零七章、出行之前 出行的事情定的很快,这次去镇国寺,本来也不适合张扬。 苏向晚筹备好了一概事务,然后等着顾婉过来豫王府一块出发。 顾婉出行很简单,她连丫鬟都不带,只随便带了几套衣服。 其实她也不知道出去玩要带什么,苏向晚只说让她带个人。 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顾婉被憋得难受,出发的前一晚上就兴奋得睡不着,第二日才天亮,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豫王府。 她本来想着苏向晚应该才是刚刚睡醒,到时候一块吃过早点,正好赶上可以出门的时候。 顾婉来了豫王府,心情飞扬,一路哼着小曲,往苏向晚的院子里去。 日光初起,洒出金黄色的光芒。 马车已经备好了。 下人们在收拾出行的物件。 顾婉迈着轻快的步子,才是走进院里,看到院里的光景,脸上的笑就凝固住了。 她拉着苏向晚到一边:“不是你跟我两个人去玩吗?怎么赵容显也要跟?” 苏向晚回头看了看整装待发的赵容显,回头对顾婉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昨晚上跟他提这件事的时候,赵容显也没说什么。 苏向晚回忆了一下。 赵容显也不过问她,要去多久。 她当时困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应该会过一夜。 路途遥远,即日来回是不可能的。 后来她就睡着了。 不曾想顾婉过来她院里找她的时候,就发现赵容显在院里等着了。 他还带好了行装。 顾婉至今都笼罩到从前跟赵容显出行的阴影里,她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我们基本别想玩了。” 他什么都不要做,坐在那里,身边左右所有人都恭敬规矩的,哪里像出去玩。 顾婉觉得还不如跟苏向晚去游船呢。 “那……那赵容显跟着去,还能说是为了你,担心你出城危险,可我大哥呢,他去做什么?”顾婉这句话说的像要哭了一样。 赵容显讨厌就讨厌吧。 但不是不能忍的。 起码他管天管地,也不能管到自己身上来。 但顾砚要跟着去,这就很痛苦了。 平日里在家被他管束,还能装模作样地应付过去,反正大家有各自的事,也碰不上几回,这出去两天,明明是这么开心的事,她光是想到顾砚的管教,自己就要窒息了。 “顾大人要去吧……当然不是为了看管你,这个你放心吧。”苏向晚笑得意味深长。 顾婉看了一眼赵容显,“他就喜欢跟在赵容显后面,谁不知道他呢。” 她这还没出发,都已经预见这次出行的悲惨结局了。 顾婉叹了口长长的气,“算了,怎么说也是你我第一次一块出城游玩,就不计较这些旁枝末叶的东西了。”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个人认为,人多其实更热闹些。 毕竟她一向就喜欢热闹。 喜欢的人在身边,朋友们就在左右,她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如果红玉翠玉木槿也在,那就更好,就是可惜了,陆君庭不跟她们一个道。 青梅眼看行装都准备好了,上来同苏向晚道:“姑娘,可以出发了。” 顾婉认命地摆摆手,跟着道:“那就走吧。” 她话音才落,就见院子里急忙忙又冲进来一人。 似乎是没有预料到院里有这么多人,他跟顾婉来时一样,都怔了一下。 顾婉看他也是整装待发地模样,忍不住就道:“别告诉我你也是要跟去的。” 永川很快正起神色来,十分理直气壮地道:“那是当然的,王爷这一趟出门,万一有个什么头疼发热的,身边不得有人照看着?” 苏向晚无语了一下。 她对永川道:“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永川点点头,“那又如何,一个时辰我也是得跟的。” 苏向晚头疼地扶了扶额。 还是赵容显出了声:“府中不能无人,你守在府里。” 永川立马就委屈上了,“我一个药师,守着有什么用,你得让元思留下来。” 苏向晚原先还没看到元思,这会就见到树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开口道:“我是带了任务去的,你别跟着捣乱。” 永川冷笑了一声,语气讽刺:“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呢,你就是跟着出去玩的。” 元思不屑地挑了挑眉:“出去玩,王爷也不带你。” 永川回头看赵容显,他想说什么,但是对上他那张看起来说一不二的脸,就说不下去了。 俗话说的好,柿子得挑软的捏,他蓦地看向了苏向晚。 苏向晚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永川这厮还捏着她的秘密呢,别一会没轻没重说出个好歹来。 她很聪明地在永川准备说什么之前,对着赵容显出声道:“其实吧,府里有吴管家在,再者,永川跟去,说不定真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带他一块吧。” 永川就看到赵容显脸上说一不二的神色变成了怎样都行。 赵容显开口道:“你思虑周详,便如此吧,永川也去。” “……”改口改得飞快,妥协得毫无道理。 永川一时间竟来不及高兴。 顾婉已经不能再郁闷了。 她对苏向晚道:“我已经不期待这次出行了。” 苏向晚正打算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就察觉到元思从树上扫射过来阴冷的目光。 他明显对方才苏向晚开口让永川跟着一块去有很大的意见。 偏偏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砚这时候也开了口:“其实此行有我和妍若照看着苏姑娘也足够了,毕竟出行的人少些,也不容易引人注目,王爷大可不必亲自跟上,属下保证能把苏姑娘怎么样出去,就怎么样带回来。” 他说完,还自觉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这样一来,赵容显也不用百忙之中抽空出城,元思和永川也不必跟着,人少出行,还更加安全。 顾砚说完,还看向了院子里的几人,等着他们开口赞同。 没想到大家一个比一个安静,脸色比一个诡异。 就连赵容显,也用一种十分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他。 第六百零八章、一个马车 顾砚咽了咽喉咙,他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赵容显的脸色:“当然,暗卫可以带多几个,确保安全。” 赵容显呼吸沉了一些,他连语气都沉了下来:“你再多话,就你留下来。” 顾砚立马就收了声。 顾婉看他还一脸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的样子,很是丢脸地遮了遮眼,“蒋玥到底看上我大哥什么了。” 苏向晚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有点感同身受地搭着顾婉,很是郁结地道:“我也已经不期待这次出行了。” 到了出发的时候,大概是天气晴朗,出行又值得高兴,所以大家出发前那么一点不快,尽数都消了去。 一行人兴高采烈的,竟然有种意外的和谐。 苏向晚上了马车坐好,顾婉在后头准备跟上来,这脚踏上了一半,突然就被外头的顾砚喊走了。 顾婉转身出去同他说话,苏向晚就在马车里等着。 她等了一会,没有消息,正打算挑开帘子看看情况的时候,外头有人快她一步掀开了帘子。 赵容显上了马车来。 苏向晚愣愣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赵容显道:“走吧,妍若跟子书一块。” 苏向晚刚才还在想顾婉被什么事绊住了,当下意会回来,当下就道:“原是你让顾大人喊走她的。” 她压着唇角的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就想跟我待一块?” 赵容显挑眉看她,目光里隐含不快。 苏向晚看他有点不高兴的模样,讪讪地敛起笑来,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赵容显突然欺身压了过来,直直将她整个人困在动弹不得的角落里。 “本王私以为,已经做得够明显了。”他挑起苏向晚的下巴,目光有些咄咄逼人的不悦,“还是你想跟妍若一块?” 苏向晚想笑,可是她不敢。 她连忙开口道:“当然不是,我自然更想同你一块。” 赵容显却似乎没听进去一样:“若本王不跟上来,你便能抛下我同她出行过夜,一晚上不回府,如此还说不是?” 苏向晚还没get到他不高兴的点。 她哭笑不得,“就是一晚上,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容显眸色微沉,“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这会的脸色,又是从前那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模样。 从前他脸色一肃,苏向晚就怕他。 现今她居然想不起来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苏向晚凑上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哦——你不高兴,是因为怕我出城危险——还是怕豫王府少了我,你夜长孤寂,独自难眠——” 赵容显直视她,“你说呢?” 苏向晚摇头,“我不知道。” “……”赵容显轻轻呼吸了一下,“怕你危险有之,不习惯你不在,亦有之。” 他神色认真。 苏向晚眼睛微眯起来,语气像是笑他,又像是无奈,“你这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一副恬淡冷静的模样,原来私底下这样粘人的么?” “……”赵容显声音也压了下来,“苏向晚……” 他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苏向晚这会禁不住也敛起了神色,她认真思索了一遭,这才道:“好吧,我知错了,我不该抛下你,也不该夜不归宿,如果真要离府的话,我会把你带上。” 赵容显不为所动。 他眸色本来就浅,近看的时候,澄净又明亮,这会那抹明亮中,隐约跳动地微光。 苏向晚没琢磨出来他这会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她自认方才说的话已经足够诚恳了——难道说错了吗? 她想着事,正微微出神的时候,腰间蓦地一紧,赵容显的手顺着她的背部往上,把她整个人牢牢地往前压实了。 苏向晚身上不受力,整个人往前面栽。 她恍神的功夫,只觉下巴被猛地挑起,赵容显低头,一口咬在了她咽喉处。 说是咬,倒不如说是用牙齿轻轻地啃了一下。 苏向晚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你……” 她才说了一个字,赵容显往下,这回顺着衣领,却是咬在了她锁骨上。 ——这回不是啃了,是真咬,还有点轻微的痛楚。 苏向晚猛地倒抽了一口气,霎时从耳根烫到了脸上。 她又惊又恼,想着马车外头还有人,又担心闹出什么动静来,忙就想推开赵容显:“好好说话不行吗……” 她想着得先把赵容显推开,好好把话说一说,这手才刚刚伸出去,就把他更快一步的抓住了。 男人在生理上有天然的优势,尤其赵容显还是学过武的,这会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她两只手都抓住,并且牢牢地扣在了身后,苏向晚整个人几乎是被强制地挺直了腰。 “你说,本王在听着。”他挑眉看她,语气里毫不掩饰威胁。 苏向晚声音还在发抖,小小声地像是在求饶:“你要我说什么啊?” 她这话才落,马车蓦地就停了下来。 马车停得人突然,苏向晚就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她堪堪稳住了自己那抹被搅得如同浆糊一样的心神,想挣挣不开,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赵容显,指望他稍微收敛一下。 然而赵容显却是不慌不忙地抬头看她,他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苏向晚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连带着背脊都有些僵硬,这会觉得锁骨被他咬的地方都疼得生出一种火辣辣的错觉来。 ——大概是起印了。 从喉咙到锁骨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这样折磨人的新法子。”她尽量压低了声音,语气和缓,还在试图跟赵容显讲道理:“你这一咬,约莫要起印,我一会不能见人了。” 他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见本王就可以了。” 赵容显不跟她讲道理。 苏向晚就退一步:“那你先放开我,我总得看看外头出了什么事。” 赵容显依稀从容不迫,他抬头看她,目光里似是带了点笑意的,“一会再放。” “……”还一会再放。 她又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来,期间听见外头顾婉火急火燎地声音响了起来:“赵容显,你把向晚还给我!” 苏向晚一听声音,心跳得飞快。 她用力地呼吸一下,一方面是害怕自己太过激动,又把不知道怎么安静下来的情蛊给勾出来,一方面是怕惹出什么动静来,给顾婉发现端倪。 “妍若来了,差不多就行了吧。”她小小声地开了口,语气很认真地在跟赵容显商量:“我不是说我知错了吗?” 赵容显伸出手指,压住了她的嘴巴,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你不知道。”他摇头。 “我知道!”苏向晚差点没控制住声音。 赵容显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之余,居然还能轻轻地从后头掐了一下她的腰,苏向晚怕痒,差点惊呼出来,赵容显顺势吻上来,直接将她的声音尽数吞了下去。 第六百零九章、谁欺负谁 顾婉似乎在外头被拦住了,苏向晚在混乱之中,还能听见她跟元思的争执声。 她觉得心智被强制地分成了两半,心跳得好像快要爆炸,苏向晚眼角压抑得出了一点泪花,像是差点就要哭出来。 她像是气愤赵容显的野蛮,忍不住咬了一下他的唇。 其实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就只是抒发一下被压制的不满。 赵容显却好似被她刺激到,忽然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坐在自己身上。 苏向晚就懵了。 她面对着赵容显,觉得这个姿势简直暧昧到近乎危险。 “你疯了吗……唔……”赵容显没给她多少喘气思考的机会,又吻了上来。 这么一吻,就有些不可收拾。 他的亲吻,哪怕再控制不住,都是尽量轻柔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眷恋,这回却是攻城略地,完全没有道理的强势进攻。 苏向晚半睁着眼,只觉得整个肺腑里的空气都被抽走,视线模糊之间,只能看见他红得发烫的耳尖,耳尖往下的脖颈却是极白的,跟乌黑的发色混在一起,勾出几分惑溺。 她背上出了一点细汗。 马车里有冰壶,而且现在尚早,天气其实说不上热,但苏向晚就是觉得热,哪里都热,血液滚腾,好像能从细致的皮肉之间绽裂而出。 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她的手,苏向晚松了钳制,整个人陡然像没了主心骨一样,僵着的背脊蓦地松了下来,只能下意识地伸手寻求一点攀附。 “以后不准这样。”他靠在她耳边,半是威胁半是恳求地说着。 苏向晚说不出话来,她手指都在发麻。 “说不会了。”赵容显又道。 苏向晚被他磨得几乎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不会——了——” 话末,她语音又颤成了两半。 赵容显上前,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苏向晚像被电流穿过,连骨头都酥成了一团。 这会他才终于像是良心发现,不再继续折磨她。 喘息声微弱,她靠在赵容显身上,脉搏跳动的清晰感,在耳膜里一阵一阵鼓动,苏向晚连动都不想动。 他却是自觉自己做得过火,倒了茶水,温声软语地开口对她道:“来,喝杯茶水。” 赵容显身上有清浅的木兰香气,苏向晚闻得心尖发颤,又起身回去坐好,充耳不闻地当听不见他说话。 他把茶水递到了眼前来,又哄道:“喝一口也好。” 苏向晚方才不觉得,这会就觉得口干舌燥。 她要自己倒水,赵容显就又帮她倒了一杯。 苏向晚当下就要发脾气,没想到他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上来,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眼角。 赵容显帮她理着衣襟,声音又轻又低:“你总是可以很洒脱地过日子,当初去了广陵也是如此,而后跟妍若决定出行也是如此,你身边所有的人都能让你感到高兴,而无论有没有本王在,你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无疑也是希望她更强大,强大到并不需要他的庇佑。 这代表没有人能伤害她。 但同样的,苏向晚也并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这些不平和挫败,大抵都来自于,苏向晚并非需要他,可赵容显却不是。 若有一天,苏向晚反复地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可以说走就走。 赵容显一直不愿意计较过去的事,也不计较她当时的欺骗,不计较她态度反复模糊不清,哪怕她已经斩钉截铁地可以表明心迹,而只是一件出游这样小的事,就能让赵容显觉得,她随时都可以反悔说自己不喜欢。 他在尔虞我诈之中走至今日,有一个无比深刻的认知。 ——美好的东西,往往都是不长久的。 赵容显从前可以坦然接受这件事,现在却不能了。 苏向晚要是没听他说这些话,方才可能第一时间就下了马车,这会听了,她就走不了了。 这还怎么发得起脾气。 明明是他欺负她,为什么她觉得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一样? “行了,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白兔!”苏向晚忿忿地扯了扯衣服,这才没好气地道:“便宜你该占的都占了,我也没说你什么。” 赵容显拉着她的手,似乐在其中一样,轻轻摸着她的手背。 “妍若找上来了,你要跟她一个马车吗?”他很平和地问道,仿佛苏向晚只要说是,他就会十分乖顺地让出位置来。 ——可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她还要坚持丢下赵容显跟顾婉坐一个马车,苏向晚敢肯定,一会他还能做出更夸张更离谱的事情来。 赵容显其实并不是吃什么乱七八糟的醋,他这次也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他方才说着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像是盘算着以退为进的小心思,但苏向晚知道,往往这些话说得轻而易举的同时,更有可能就是他心里最介意的东西。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跟赵容显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她从前靠着演戏得到了甜头,自然有一日也是要遭其反噬的。 好比如赵容显那会对她有着无可动摇的信任,她又反反复复,难免这会他就对她没什么信心。 蒋玥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苏向晚就想过,好好地把这个问题处理好,免得来日因此引发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电视剧里男女主能产生的问题,其实都是自己给出去的机会。 “我不跟她一个马车。”苏向晚沉着声道:“不过你不准再这样了。” 赵容显想也不想地应了:“自然。” 这样的程度,还是太浅了。 顾婉还在外头,连顾砚都过来了。 苏向晚从行装里搜出镜子来照了照,想着出去跟顾婉好好说下。 她看了看脖子,意外地发现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赵容显理好衣襟,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他在明知故问。 “……”苏向晚默默地放下了镜子。 这厮貌似越来越恃宠而骄了啊。 她心里想着,就挑开帘子下了马车。 顾婉眼见她终于出来了,一把推开了前头拦着的元思。 “赵容显终于肯把你放出来了!”顾婉兴冲冲地拉过苏向晚的手,“走,去我的马车。” 第六百一十章、三人同行 苏向晚反手扯了她一下。 “我不过去。”她道。 顾婉愣了一下,她像是有些气愤地要说什么的时候,苏向晚又道:“你过来也是一样的。” “我过来?”顾婉的脸色好了一点,但又变得古怪起来,“赵容显不是在里头?” “是啊。”苏向晚笑眯眯地,“我想好了。我跟你一块吧,他就不高兴,但扔下你,也着实没有道理,不若我们三个人一块,横竖马车里头也宽敞。” 顾婉是不愿意的。 但她觉得苏向晚还是挺为难的,赵容显本来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他不高兴了,欺负苏向晚,倒也不好。 她要是在,赵容显起码还得收敛下。 顾婉这么想,就义无反顾了。 什么是姐妹,就是在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义不容辞挺身而出。 “行,就一块。”顾婉这话说得,颇有点视死如归地凛然。 苏向晚就挑开帘子,冲着赵容显眨眨眼微笑道:“如此便可两全其美了,横竖只有你我二人也冷清,三个人在路上无聊,还没凑起来打个牌不是?” ——总得消消他的气焰,惯一惯就够了,可赵容显这明显是已经准备上门揭瓦了。 还治不住他了不成? 赵容显扫了她一眼,眸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本王自然也没有意见。” 什么叫她不介意? 苏向晚还没回味出这句话里的些许异样,顾婉就兴冲冲地从后头上来了。 “走吧走吧,别耽搁了。” 苏向晚也重新回了马车里。 马车里坐了三人,这会重新启程,大路宽敞,速度也跟着变快起来。 顾婉对着赵容显,明显有些不自在。 马车里空间就这么大,看哪里都不行。 赵容显就沉着多了,他没有半点异色。 苏向晚这会把茶具翻了出来,自顾地冲起茶来。 茶水入杯的声音清脆,马车里又安静,气氛明显就有些诡异。 顾婉有些难受,忍不住就拉着苏向晚说话:“我小时候去过镇国寺,那里后山小溪里有很多鱼,一会我带你去抓鱼。” 苏向晚回京之后,就没出去透过气,这会脑子里自动脑补画面,语气也高兴起来:“行,我还没试过下水抓鱼。” 两个人这会找到了话题,就开始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赵容显就在边上安静坐着,并没有说什么话。 等到这抓鱼的事说的差不多了,顾婉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赵容显伸手,给顾婉递了一杯茶。 那是他刚刚冲好的,还温热地冒着烟气。 顾婉一瞬间就梗住了,她战战兢兢地盯着那杯子,总觉得那里头下了什么毒药。 苏向晚也看不太懂。 赵容显居然给顾婉倒茶喝,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本王寻思你上来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也是该口干了。”他淡声道。 顾婉虽然有些不爱动脑子,但挖苦的话她是听得懂的。 她心里第一个想的是——赵容显讽刺她话多。 “不敢喝?”赵容显又问。 他淡淡地扫了顾婉一眼,准备把茶水放下,这会顾婉却又伸手接过去了。 “谁不敢啊。”她出声道。 苏向晚正琢磨着,赵容显又给她递了一杯,“喝吗?” 她清咳了一声,接了过来。 赵容显给她们倒完了茶,这会就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斯条理地抿了一口。 他看起来,就好像只是顺便给她们倒杯茶喝而已。 顾婉虽然奇怪,但也低头喝了一口。 苏向晚正低头也准备喝一口茶的时候,赵容显伸了手过来,他抹了抹苏向晚的唇角,淡声开口道:“唇脂花了。” 她猛地一僵,这口茶正抿进嘴里,当下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本王下次会注意一些。”赵容显意有所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苏向晚还没来得及把这口茶艰难地咽下去,就见顾婉猛地被呛到,顿时控制不住地咳出声来。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呛到还是怎么的。 好不容易把气顺下来了,顾婉看了苏向晚一眼,又瞪着赵容显:“你……你注意什么?” 赵容显没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又喝了一口茶。 顾婉面色诡异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脑子里乱糟糟地不知道又想到什么,顿时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苏向晚抬眼,颇是不可置信地瞪着赵容显。 他对上她的视线,不避不躲,很从容地问她:“怎么这样看着本王?” 顾婉被他这么一说,也跟着看过去。 苏向晚被噎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去,这才扯出笑来开口道:“没什么。”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赵容显明显没想让她把话题揭过去,又继续道:“可是又头晕了?” “???” 苏向晚觉得他话里大概率又带着坑,一时间不敢随便应了。 倒是顾婉问她:“你不舒服吗?” 赵容显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先回答道:“她方才被马车颠得头晕,不然又怎会任你在马车外头闹着,这么久都不出去。” 苏向晚想到不太好的那些画面,耳根又烧起来。 她硬着头皮:“是……有那么点头晕。” 顾婉不疑有他,“我还以为……”她拍拍自己的脑袋,连忙道:“你不舒服该早说的,我就不拉着你说这么多了,得让你好好休息会才是。” 赵容显就跟着道:“头晕是该好好休息。” 他拉过苏向晚的手,温声道:“过来这边躺会。” ——这种温言软语,比他发脾气更可怕。 苏向晚背脊又凉起来了。 她觉得赵容显那只手热得堪比烧红的烙铁,一旦搭上,想要拉下来的话,大抵要黏下一层皮肉。 苏向晚现今是骑虎难下,只能侧身坐过去,赵容显很自然地顺了顺她的位置,她躺下来的时候头上温软,这才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腿上。 ——顾婉就睁大眼睛看着。 苏向晚想着要起身的时候,腰上被轻轻按了一下,霎时背上就麻了半边。 “休息吧。”赵容显面上平静极了,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他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她头晕的事。 苏向晚闭着眼,心里越想越不忿,在顾婉不察觉的当,掐了一下他的腰。 赵容显不自然地僵了一瞬。 她正觉得找回点场子的时候,手腕还没收回去,就被赵容显抓住了。 他似乎是有些不自然地出了声:“你摸本王做什么?” 第六百一十一章、有些人味 顾婉眼珠子差点都要瞪出来了。 苏向晚差点跳起来。 赵容显就轻轻地把她的手放了下来,“妍若在,别教她看了笑话。” 苏向晚本来还想解释的,但她一看顾婉那一脸局促不安尴尬地手脚无处安放只能看天花板的模样,就知道解释无用。 她估计再过一会半途停车,顾婉应该不会再跟他们一个马车了。 苏向晚认命地闭上眼休息。 这么一安静下来,马车里的气氛比刚才的诡异,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她哪怕是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顾婉那种无处安放的心情。 好在顾婉这个人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家,这会还能硬着头皮扯出个话题来:“我记得你不是从不玩水吗,跟着来……做什么?” 赵容显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苏向晚的头发。 她闭着眼,眼睫毛轻动,明显也睡不着。 他似乎从这点细微的小事里头,找到别致的乐趣,甚至还乐此不疲。 当然……大抵也因为事情都处理好了,很快就要尘埃落定。 若是从前,顾婉这样生硬地找话题,赵容显是不大愿意应的,兴许连敷衍也不愿意,这会知道苏向晚在听着,就应道:“来凑热闹。” 顾婉牙齿紧了紧。 她语气不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就是小心眼,所以见不得苏向晚同我好。” 赵容显眼也不抬:“你既知道,又何必说出来自讨无趣。” 苏向晚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她估计顾婉要气疯了。 果然,顾婉气昏了头,言语也开始不受控制:“你等着,一会我带向晚下水抓鱼,你做好在边上远远看着的准备。” 顾婉还记得小时候,赵容显跟顾砚去京郊外的那座庄子,他们家那里有个冷泉,夏天的时候会寻空过去泡一泡,每一次他都是离得几十丈远,哪怕衣摆上被溅了一滴水珠也得去换身衣裳。 顾砚告诉她,赵容显最讨厌水。 赵容显语气淡然:“可从来不曾见你抓到过鱼。” “你懂什么?抓鱼是其次的,重要的是玩水,哪怕空手而归又有什么所谓。” “是无所谓,只是好笑而已。” “……”顾婉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准备被气死了! 马车在走了一大段路之后,终于悠悠地停了下来,顾婉得以有喘口气的机会,她飞快地下了马车。 苏向晚睁开眼睛,直直往下望上去,恰看见赵容显低头看下来。 “她不会再同我们一个马车了。”他开口道。 苏向晚却是道,“她会的。” 赵容显的手就在跟前,她伸手交握住,慢慢道:“妍若这个人,气性大,但来的快,去的也快,她透一口气,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这下轮到他说不出话来了。 “你我都是擅长算计的人,但妍若偏偏就是那种,你算计了也没什么用的人,她难得糊涂。”她想到什么,又笑了,“这样看你,其实还挺可爱的,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总算有点人味了。” “人味?” “是啊,有烟火气的人,日子总是轻松一些,我希望你往后的日子能轻松些,高兴些。” 苏向晚身边有很多人。 其实赵容显也是,而且他身边的人,对他的感情都尤其深厚。 但不同的是,苏向晚懂得怎么跟身边的人相处,而赵容显不懂。 她能做的,就是将他拉出来。 “你在的话,往后的日子,本王便能一直这样高兴。” 赵容显吻了吻她的手心。 这吻落下来没有多久,帘子就被蓦地掀开来。 顾婉大约是透完气了想回来找她,这会要脱口而出的字卡在舌头尖上,愣是给她咽了回去。 苏向晚来不及喊她,就见顾婉急忙忙又放下帘子走了。 “……”她忍不住道:“感觉妍若刺激不小。” 赵容显语气里夹着笑意,“你还觉得她会回来吗?” 苏向晚这下倒不能肯定了。 不过顾婉要是不回来,可就称了赵容显的心。 她想想,还是开口道:“我还是得去陪她说说话。” 赵容显也没拦着,只是道:“本王陪你一块去。” 苏向晚眉头抽了一下。 方才他怼顾婉的那几句话,着实又狠又毒,她听了都觉得会气得心肌梗塞。 她起身摆手道:“别了,我怕妍若给气出个好歹来,你就不怕她以后寻了机会打你孩子?” 赵容显本来还一脸平静无澜地喝着茶,听了这话,杯子差点都没拿稳。 苏向晚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掀下帘子跑了。 休息的半道上,正好有个小小的水塘,顾婉就在边上扔着小石头。 苏向晚走过去她身边,也跟着往水里扔了一颗。 顾婉原先看到她还惊讶了一下,这会就乐了,“你来得正好,我们来比打石子。” 她总是一瞬间,就能高兴起来,并且毫无芥蒂。 在水面打石子很讲究技巧,用蛮力是不行的。 比赛的是谁能弹出更多的水花。 苏向晚就选了几个石子,点头道:“行,就三局两胜。” 顾婉兴高采烈地挑石子去了。 她回来说道:“不用让着我啊,我打石子可厉害了。” 苏向晚也没想让她,这一方面,顾婉的确是个好手。 三局过后,理所当然地是顾婉赢了。 她蹦哒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你就是让我了是吧,是吧,你说。” 回去马车的路上,顾婉还没消停下来,“你是不是为了哄我高兴,故意让我,你怎么能输得这么惨?” 苏向晚戳了一下她的手臂,“行了你,赢个打石子嘚瑟什么,这点出息。” 顾婉笑得更欢了。 她头发丝都在写着高兴。 苏向晚来找她,这件事就让她觉得很高兴了。 到马车边上的时候,顾婉给她挑开帘子:“我去跟我大哥一块坐,他自己一个人,太无聊了些。” 苏向晚估计她是真的怕了赵容显,就只是道:“那一会再玩。” 顾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赵容显在马车里出了声:“一块吧,你跟你大哥也没什么话可说的。” 这说的是事实。 顾婉不愿意跟顾砚一块,就是因为对着他比对着赵容显痛苦。 苏向晚就探头进去看他。 她没瞧见他的不高兴,反而感觉到他些许的不自然。 顾婉脸色古怪地拉了拉苏向晚的衣袖:“他这是干嘛了,方才巴不得把我赶走,这会看我要走,又让我回来了?” 苏向晚想到什么,突然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了……” 第六百一十二章、不念过去 苏向晚快要笑死了。 她真的好奇,赵容显那运筹帷幄的脑袋瓜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构造。 居然能这么傻! “什么呀?”顾婉被她笑得一头雾水。 苏向晚好不容易克制了一些,忍着笑意在顾婉耳边道:“他怕你以后打他孩子。” 顾婉像死机一样卡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地大笑声来。 这一阵笑声一直到她们上了马车,再出发良久,都没能停得下来。 顾婉原先真的被赵容显气得心肝发疼。 那种说不清楚的排斥和不能解释的畏惧,都是发自内心。 哪怕苏向晚跟赵容显在一块了,她都还是没法对他这个人改观并且产生丝毫的好感。 可是这一会顾婉突然发现自己一下子就不怕他了,甚至觉得赵容显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可恶得令人发指。 这种荒唐的原因怎么样都没法跟他这个冷酷无情的豫王连接起来,可偏偏她再重新上马车的时候,哪怕她笑得再不客气,赵容显都还是很有风度地坐着,一点都没有计较。 就好像—— 好像他真心实意地担心她以后真的会打他的孩子以前。 顾婉想到这里,又不可控制地笑了起来。 她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说苏向晚,你可真是个人才。” 所以说,一物降一物,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容显其实还是那个赵容显,他并没有改变,脾气坏,小气,说话不客气,又冷漠又一如既往的嚣张。 但现在这样好笑的,不那么可怕的赵容显,其实也是他。 只是从前没有人能把他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从黑暗里拉到阳光之下而已。 一路笑到了目的地方,一行人准备下马车。 顾婉这会也迫不及待地飞出去了。 苏向晚看赵容显一路来对着顾婉的嘲笑面不改色,忍不住道:“你是认真的?妍若笑成这样,你居然都不在意?” 赵容显的确不在意顾婉怎么笑他。 当然他不是真的担忧顾婉以后会因为怀恨在心,欺负他的孩子。 赵容显想的是另一件事。 “同她交恶,确实没有好处,妍若那一手鞭子耍得漂亮,是自小练起,顾侯爷亲自指点。” 苏向晚原本就觉得很好笑了,这一下差点要被他的话笑晕过去。 她一听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原来他图顾婉练的那手鞭子。 她双手搭在赵容显的肩膀上,认真地忍着笑:“首先,你得有个孩子。” 他太可爱了。 苏向晚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喜欢他了。 赵容显也很认真:“虽然不容易,但事在人为,努力一下,未必不可。” “努力……努力什么啊。”苏向晚笑岔了气,“赵容显,你把我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完全不知道苏向晚笑那么欢是为什么。 但赵容显也很想笑。 “孩子”这个词,像拨开云雾后透出来的一缕光。 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其实也不一定长远到触碰不到。 外头的人在等着,苏向晚拉着他下马车。 水声潺潺,青山绿水,被林荫遮挡了大半的阳光,细碎地穿透过来。 山间微冷,有脆生生的泥土气息。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她开口道:“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 大约是太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候了,就连平日里不怎么玩笑的顾砚,这会也放下了僵着的架子,跟顾婉说笑起来。 赵容显记得从前也有过出行的时候。 但那时候,大家骨子里,都刻着深切的紧绷。 哪怕有一时半刻的松弛,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也都会忍不住严肃起来。 可现在却不会了。 哪怕是从前跟着他片刻不离,满身血腥戾气的元思,也悠哉悠哉地在树上望风。 “从前不是这样的。”他道。 苏向晚被凉风吹得惬意,舒服得眯起眼来。 “以后是这样就行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念过去,不畏将来。 还是挺有道理的。 苏向晚起初心血来潮要出门,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蒋玥就在半山腰的镇国寺里。 他们镇国寺后山的林间歇脚,距离并不是很远。 “寺里有蒋家的眼线,先给她送个信,约她避开耳目溜出来。”苏向晚吩咐青梅。 这种简单的事情,青梅就能办好。 元思和永川他们,苏向晚有另外吩咐的事。 柴火树枝,搬搬抬抬,那些卖力气的活,都让他们来做。 两人从前都是赵容显手下得力下属,是京城里端出去名堂都能吓人的那种,这会被指使得像个打杂小厮。 “我们不是出来玩吗?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永川看着旁边跟他一块被赶出来捡树枝的元思,颇是不满:“带来的暗卫那么多,她为什么非得让我们俩干这事?” 元思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也可以不做。” 永川是不想做的,从前跟着赵容显出行,都是优哉游哉地游玩,他来之前想的是,在林间闲暇地逛一逛,又看看鱼,踩踩水,再看看能不能抓几条毒蛇还是找几株药草之类的回去。 横竖没想过要干苦力活。 他本可以撂挑子什么都不做,横竖这种事也不是他的本分,可他看元思捡得毫无怨言,忍不住就问他:“那你为什么做?” “你没听她说吗,不做的人没饭吃。”元思捡了满满的一大捆,又看永川手上零星的两三条,又开口道:“不止捡树枝,鱼也要自己抓,抓到什么吃什么。” “那……抓不到呢?” “吃蘑菇。”元思捡完自己的份,很快走了,留下永川自己在原地发怔。 苏向晚吩咐完元思和永川的活,又给顾砚交代任务。 晚上要在这里过夜,得搭简单的营帐,顾砚跟过行军,他懂这个,所以苏向晚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然后就到了顾婉。 “我可以抓鱼!”顾婉立马自告奋勇。 苏向晚不忍心打击她的热情,点头道:“行,抓鱼抓虾都可以。” 原本是没有预备这么多人出行的,所以她开始让吴管家去准备的吃食并不够,今早上又出得早,哪怕临时加了一些东西,但也都是蔬菜瓜果。 横竖到了野外,因地制宜,山间里有鱼有虾,这么一帮人来,除了她之外,个个都会武功,难道还能少一口吃的不成? 苏向晚对顾婉还是挺有信心的,她看顾婉这么兴致勃勃,猜想她应该是抓鱼小能手,也就放心地交给她去做了。 所有人都有事忙,最后落单的就只剩下了赵容显。 第六百一十三章、会见蒋玥 苏向晚看了赵容显半天,愣是不知道给他交代点什么事情好。 最后还是赵容显主动问她:“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让赵容显抓鱼肯定是不行的。 跟着元思和永川捡树枝烧柴火更不行。 苏向晚想起当初跟他两个人一块掉下山间,都是她负责张罗,也就没指望他干点什么了。 “你坐着吧,我感觉你要是做点什么的话,大家都只顾着看你了,估计都没心思忙自己的事。”她摊摊手道。 赵容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当下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好,那本王在此处等着。” 苏向晚把这尊大佛给安顿好了,就去巡查大家的进度。 火堆也已经烧起来了,青梅给蒋玥送完了口信,就回来给苏向晚打下手。 等到树枝堆得差不多了,苏向晚就指使元思也下水去抓鱼。 “树枝够了,你也可以去抓鱼了。”她看着顾婉的方向,看她认认真真的,又道:“这片水域很大,你到妍若的下游去。” 苏向晚为了保险一点,想着万一顾婉那里收获不行,起码还有元思打底。 倒是永川,捡个树枝半天不见人影的,也不知道是干嘛去了。 苏向晚不指望他了,恰好顾砚忙完了手上的事,上来找她:“需要我一块去抓鱼吗?” 水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不用了,有妍若和元思就行了。”苏向晚到小溪边洗了手,又道:“我给蒋玥送了口信,让她溜出来,你要见一见她吗?” 顾砚脸色古怪了一下,“蒋家眼线颇多,会不会不大好?” 苏向晚侧头看他,笑得不怀好意:“你跋山涉水地跟我们跑出来,不就是想来见她的,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再说了,看管她的小虾两三只,你怕她搞不定?” 别把蒋玥看得那么娇滴滴好吗大哥。 这可是一个王者段位的宅斗高手。 永川还没回来,苏向晚也懒得管他了,只整顿收拾了一下,回头知会了顾婉一声,准备带顾砚去找蒋玥。 顾婉原先还抓着鱼,当下变了主意。 她听说顾砚要去见蒋玥,哪里还坐得住:“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赐婚的圣旨下来了,这女人如无意外,就要成为她的嫂子。 顾婉对蒋玥太在意了。 尤其是之前苏向晚跟蒋玥合谋的那些事。 “你说蒋玥会跟我大哥坦白吗?”她比顾砚还要紧张。 老实说,背着顾砚做的这些事,她也出了一份小小的力,心里始终还是有些虚的。 她很怕一会蒋玥坦白了,以她大哥那样刻板的性子,会接受不了,甚至大发雷霆。 “会吧,我也不知道。”苏向晚语气倒没有顾婉那样紧张,她似乎不大关心这个问题。 坦白或者不坦白,决定权都在蒋玥自己。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顾婉想想不妥当,又道:“不行,还是把赵容显喊上吧,一会要是我大哥发火了,起码有个人压压他,你想想,蒋玥即将是他妻子,我又是他妹妹,他再发火,也不能怎么样,迁怒你就不好了。” 顾婉这一提起赵容显,苏向晚又想起方才的事情来了。 她眼底染笑,当下摇头道:“不至于那么严重。” 其实见面的地方就离这里不远,苏向晚本来就只打算把顾砚带过去就回来的。 去见蒋玥这事,不必要这样大张旗鼓。 主要还是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但是顾婉已经决定了,她一拍手就回头去找赵容显了。 苏向晚跟着回去,这才发现赵容显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桌上还有冲泡不久的茶水,想来刚刚走开不久。 “人呢?”顾婉看了看四周,没看到人,忍不住问道。 苏向晚也不知道。 方才还看到人在这里好好坐着的。 “兴许是走开了一下。”她又对顾婉道:“算了,别担心这么多,你大哥还等着呢。” 顾婉想想,还是担忧。 但赵容显不在,这会也只能这样了。 苏向晚看顾婉心事重重,一边走一边对她道:“有个事,其实得跟你说。” 蒋玥避开耳目出来见苏向晚。 她不能出来很久,只是开门见山问她:“你专门到镇国寺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婚事落定,蒋玥知晓当下自己还没有脱离嫌疑。 蒋家人在关注她的同时,也在关注苏向晚。 她怕节外生枝。 苏向晚这样找上来,着实有些冒险。 她们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蒋玥帮苏向晚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苏向晚帮她争取婚事,而如今,大家的合作已经结束,应该避免不必要的纠缠。 苏向晚语气轻松,她笑道:“没有啊,我就听说你来镇国寺,来看看你,顺便跟妍若上山玩水,天开始热了,山间又凉快,是个很好的去处。” 蒋玥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看见苏向晚的信件,知道她来了,还约她见面,只以为又出了什么事,这才火急火燎地偷跑出来见她。 结果苏向晚跟她说只是来玩。 “你我的私交,并没有好到上山专程来看我的地步。”蒋玥语气不悦,“还有,我不想节外生枝,自然也希望你不要做些无谓的事,以免再惹出什么麻烦。” 苏向晚无奈地看她:“别这么无情嘛,我想着起码经过这点事,我们还能算朋友不是,你又快要嫁进顺昌侯府了,大家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妍若是我挚友,你又是她嫂子,以后来往的时候多着呢。” 蒋玥眯起眼来看她:“朋友?苏向晚,你用卑鄙的手段逼迫我同你合作的时候,可不像是一个朋友的作为?”她不愿继续浪费时间,只远远地看了站在边上的顾婉一眼,又道:“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但你若眼下出尔反尔,又要借机来威胁我做什么,我劝你最好不要。” 她发现了。 顾婉从方才在一边看着她,眼神就很古怪。 蒋玥觉得肯定有鬼。 “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苏向晚表情不能再真挚了,“当然,其实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蒋玥唇角勾起冷笑。 “终于愿意说重点了吗?” 苏向晚招手,让顾婉走过来。 她又对蒋玥道:“妍若一直很担心,我们合谋起来算计的事情让她大哥知道,你知道的,顾大人那个人吧,比较墨守成规,又不大喜欢这种阴谋诡计的东西,你既然要同他成亲了,是不是应该考虑跟他坦白一下呢?” 第六百一十四章、见上面了 蒋玥一愣。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也不好起来。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 苏向晚就知道她没做好跟顾砚坦白的心理准备。 顾婉走过来了,她看着蒋玥,目光和善了许多。 她跟着劝:“那个……嫂嫂,你不能骗我大哥啊,两个人要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坦诚,你这样喜欢我大哥,就不能对他有些信心吗?” 蒋玥被顾婉那句“嫂嫂”砸了个晕头转向。 她这会是想凶也凶不起来。 顾婉平日是不可能对蒋玥这样说话的,她眼下这样,都是苏向晚的指使。 蒋玥有点生气:“苏向晚,你闹够了没有?”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闹,你这么聪明,也清楚我为什么要找你,顾大人是个好人,我跟妍若都不忍心瞒着他,但还是想把坦白的这个机会交给你自己。” 蒋玥也知道顾砚好。 他跟她是完全不同的人。 顾砚骨子里刻满了正直和善良,在京城那么多世家子弟里头,他能坚守本心走到今日,是很难得的品质。 蒋玥只是…… 没做好准备,在他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苏向晚又道:“一辈子很长的,不是几年,是几十年。” 蒋玥闭了闭眼:“我知道了,下回见到顾砚,我会同他坦白的,如此,你们可满意了吗?” 伸手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自己也瞒不了多久。 苏向晚立马就吩咐顾婉:“听到了吗?还不快去前头,把你大哥喊过来。” 顾婉立马应下:“我这就去。” 她飞快地跑了。 蒋玥吓呆了,连拦都来不及。 苏向晚就冲着她笑:“忘记同你说了,顾大人也来了。” 蒋玥心跳得飞快,她这会有种想把苏向晚踹下山的冲动。 真的……骨子里涵养极佳的她,已经不止一次生出这样不雅的念头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同豫王殿下,行事做派可真是越来越像了。”蒋玥阴阳怪气地挖苦她。 苏向晚像听不懂她的讽刺,反而乐了,“这话你在赵容显面前说,他应该很高兴。” 蒋玥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顾婉把顾砚带过来了。 相比较起蒋玥这会的局促,顾砚就显得坦然多了。 其实男女定亲之后,习俗是不好在婚前见面的,蒋玥原本想过,兴许得等到成亲的时候才能见到。 她也很久没见过顾砚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听说顾砚相中了齐家的小姐,准备定亲的时候,她没忍住出了门,找了顾砚一次。 顾砚那时候同她说,娶齐家小姐,是他母亲的决定。 蒋玥清楚他这个人,顺昌侯府嫡长子的路,是不能行差踏错的道路,他们几次来往交集,若没有变故,或许是可以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只是横生枝节,顾砚就必须走回自己必须走的路子,听从家里的安排,娶得体的妻子,过顺风顺水的人生。 蒋玥知道,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她。 至少,很多时候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连破坏齐家小姐婚事的时候,也是她自己私底下的作为。 这样做并不好,但她没有办法了,不然当初苏向晚找上来,蒋玥又怎么愿意冒着背叛蒋家的风险,跟她合谋做那些事。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开口说点什么。 还是顾砚先出了声:“你急不急着回去?若是不急,我们一块走走?” 苏向晚和顾婉睁大眼睛盯着。 蒋玥脸色尴尬了一下,尽量平静地开口道:“可以。” 苏向晚就抬手,跟她做了个挥手告别的手势。 她拉着顾婉,“那我们先回去吧,晚些时候,顾大人带着蒋二小姐来吃鱼啊。” 丢下这话,苏向晚跟顾婉就回去了。 蒋玥眸色复杂地看着她们离去,收敛了心神,想着方才苏向晚跟她说的话。 她跟顾婉,都劝她跟顾砚坦白。 大抵是心里装着事,蒋玥走着一路都沉默,甚至可以说心不在焉。 顾砚也不是多话的人,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 小路边上开了许多长势喜人的野花,鹅黄色的小朵野菊被风颤了颤,像在对她微笑。 顾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问她:“好看吗?” 蒋玥被岔了一下思绪,连忙缓过来,低声道:“还好。” 顾砚笑了笑,“是我不好看吗?不然你为何看花看山,都不愿意看我?” 蒋玥乍然怔了一下,脸上微窘,话也有些说不好了:“没……没有啊。” “你还没回答我,我不好看吗?” 蒋玥觉得顾砚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想了想,还是应道:“好看的。” 顾砚像松了一口气,他像有些紧张,“其实……我其实不大会讨女孩子欢心,你……长得这样好看,我料想你应是不会看上我的……” 蒋玥惊讶了一下,她不知道顾砚是这么想的。 “怎么会?顾大人少年有成,为人正直,热心赤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婚事说起来,还是我高攀了的。” 顾砚也很惊讶。 他也不知道蒋玥是这样看他的。 “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蒋玥就笑了,“那是因为顾大人也没给其他女子夸奖你的机会啊。” 她其实是顶好看的,比不上蒋瑶的明艳动人,但气质卓绝,顾砚被她这么一笑,差点看怔了去。 他看了一会,好似是觉得太失礼了,连忙又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道:“你别喊我顾大人了,喊我子书吧。” 蒋玥抿着唇笑。 她在心里酝酿了半晌,这才慢慢吐出话来,“子书,那……你也别叫我蒋二小姐了,我小字叫月姝,你可以唤我小字。” 顾砚在心里记下了,又点了点头。 说来好笑,都定了亲事,两人先前也偶有往来,但到现在,他们才开始换了称呼。 顾砚印象里的蒋玥,一直都端庄规矩,让人不敢轻慢,所以他哪怕心中喜欢,同她往来,也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任何亲密的言行。 当初他准备定亲了,蒋玥来找他,也只是客气地问他是不是要定亲了。 他那时候告诉蒋玥,亲事是他母亲定下的,原想着她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只是说了一句“恭喜”。 顾砚有时候觉得,蒋玥是有些喜欢他的。 可后来她来恭喜他,顾砚就觉得,她可能喜欢,但也没那么喜欢,至少不足以为他豁出去争取什么,他也没什么脸耽误她,蒋玥本来就是庶女,立足尚且艰难,顾砚没办法让她去受那份没有把握的苦头。 若不是苏向晚跑来问他…… 顾砚想起苏向晚,又问蒋玥:“对了,苏姑娘说你有话告诉我,是什么话。” 第六百一十五章、我骗了你 蒋玥心里欢喜,可这欢喜不过停留一瞬,很快就被阴霾的乌云遮住,驱赶得一点都不剩下了。 是要说的。 蒋玥原先还以为自己可以瞒很久,但是此下见了顾砚,她觉得是瞒不下去的。 顾砚很好,她不想骗他,也没办法戴着面具,虚假地跟他过一辈子。 她停住了脚步,脸色凝重。 “我的确有话要说。”蒋玥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足够平静,不表露出半分的紧张来。 顾砚拉过她的手,语气温和,“嗯,你慢慢说,我都听着。” 蒋玥看着他,眼泪差点要掉出来。 她低着头,看顾砚抓着她的手,宽厚,温暖,这才出声道:“我……我很抱歉,其实……你跟齐家小姐的亲事,是我设计破坏的,不止如此,就连此次皇上赐婚,也是我跟苏向晚合谋促成的。” 蒋玥本来觉得说出来会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但这会说出来,她感觉有什么一直压在她身上,逼得她透不过气的东西,一下子就没有了。 她抬头,直视着顾砚,语气坦然:“如你所见,我其实并不知道什么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一个国公府的庶女,要有一定的地位,当中的手段,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想得通……” 顾砚神色也慢慢严肃下来。 他没放开蒋玥的手,只是问她:“你知道我不喜欢阴谋算计,不喜欢满腹心机,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蒋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明明我绘制了一个无比完美的面具来接近你,想要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但最后发现,其实我根本变不了,我就是这样的,大抵一辈子也没办法变成了想要你喜欢的那种……心地善良,宽容大方的闺秀小姐。” “所以你从前接近我,也都是故意的?”顾砚问她。 蒋玥已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了,“是,每一次的相遇,都不是偶然,你去哪里,会做什么,我都是提前打听了,再装作跟你不期而遇,就连我那次不小心崴了脚,也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顾砚脸色变了一下。 蒋玥看他神色,心口像针扎一样,刺刺地泛着疼。 她面上很洒脱地继续道:“真实的我,就是这样的,很抱歉骗了你,如果你没办法接受,我也可以理解。” 顾砚安静了好一会。 他静得蒋玥有些心慌。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吗?” 蒋玥不知道顾砚现在是怎么想的,也琢磨不出来,只是坦白地把幼时顾砚举手之劳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你或许只是一句话,顺手帮个忙,但于我而言,却是一生的大恩。”她对顾砚道。 顾砚闻言,也没什么反应。 “其实……苏向晚找我的时候,把这事同我说了,我当时觉得挺惊奇的,因为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甚至都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帮过你这样一个忙。她还同我说,你错认过一次,以为那个人是豫王,可你想过吗?如果帮过你的,其实是另一个人,也并非是我,那你还会喜欢我吗?还是说你喜欢的只是那个帮助过你的影子,不管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蒋玥目露惑色,“可我确定过了,帮我的人确实就是你啊。” 顾砚摇了摇头,“你知道真实的我吗?喜欢的也是真实的我吗?你想过,如果我不是帮过你的人,你也还会喜欢我吗?” 蒋玥迟疑了一下。 顾砚继续说了下去,“我会。” 他手心里出了些汗,“我不喜欢阴谋诡计,也不喜欢心机深沉的人,但我喜欢你,不管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那你呢?” 蒋玥脑子里晃了一圈,才能把顾砚这句话拆开来再组起来,细细琢磨出意味来。 在这之前,她没想过会听顾砚说出这些话。 ——哪怕她是个心机深重的人,他也还是喜欢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说你每一次同我相遇,都是处心积虑,你说你哪怕是崴了脚,也是故意引起我注意,但其实你根本不必处心积虑,如果不是我也在注意你,你压根就不能引起我的注意。” 蒋玥的美貌是十分低调的。 但在人群之中,也是佼佼者。 顾砚哪怕不是贪图美色的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那时候他没有生过任何妄念,顾砚只是单纯觉得,她这样好看,应该不乏追求者,若抛开身份而言,自己未必能入她的眼。 “我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会不会突然有另外一个人跳出来说,他才是当年帮过你的人,你转眼就能抛下我,毫不留情地把目光放到别人身上。”顾砚似乎是有些低落的,“你同我一起,似乎觉得是高攀了,可在我看来,我其实才是被你挑选的那一个。” 这些话太过让人震惊,蒋玥消化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不是的。”她连忙道:“当时错认成豫王殿下,于我而言确实是个很大的打击,就如同你所说,我大抵一直在喜欢从前帮助过我的那个影子,而更不在意影子本身是谁,既然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了,我又怎么可能再犯一次相同的错误,我承认我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关注你,但后来不是。” 蒋玥说完,似乎有点生气,“你当我的感情这样廉价?随随便便就能喜欢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移情别恋?” 顾砚看她生气,也有些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玥想把手抽回来,没抽成,只是气呼呼地瞪他。 她哪怕瞪人,也是好看的,顾砚不舍得惹她生气,忙就道:“我嘴笨,你不要怪我,我不该这么说的,你要是真的生气,就打一打我,不要气到自己。” 蒋玥被他气笑了,“我打你做什么。” 顾砚看她脸色好了一些,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 蒋玥莫名有点紧张。 顾砚抓着她的手,实在有些紧,可见他要说的是,的确是不小的事情。 “什么事?” 蒋玥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第一个想的是,难道顾砚家中是纳了什么人,或者是外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风流债? 这种事实在太过正常了,顾砚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早就婚配了,而以他的地位,哪怕没有婚配,身边也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有。 她想着,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顾砚很诚恳地坦白道,“其实……我、我也骗了你。” 第六百一十六章、峰回路转 蒋玥声音有些发冷,她出声道:“没关系,你直说吧。” 她想自己应该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 “其实齐家小姐的那门婚事……并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蒋玥听不懂了。 “我跟齐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她先前出城祭拜先人,在城外郊道差点遇上歹徒,我恰好路过,救了她一回,是以这回是她为了报恩,这才答应跟我假定亲,来帮我一把。” 蒋玥都懵了。 顾砚有些心虚地继续道:“这要从那日你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决定定亲的那日说起。” 那日他刚跟蒋玥见完,被她的那句“恭喜”砸得难受。 母亲喊他去说话,问他觉得齐家小姐如何,现在万事俱备,一切就只等他点头了。 他对齐素有过救命之恩,所以这门亲事,齐家也是赞成的。 如果不是苏向晚找上他,顾砚觉得,现在自己跟齐素应该真的要准备成亲了。 ——“顾大人不必紧张,我此次同你说的话,同你自己有关。” 顾砚近来帮赵容显在京城里找一个人的踪迹。 那人是安西大将军之子安继扬。 因为事态严重,所以赵容显吩咐了,不能让苏向晚知晓分毫。 当时他还有些担心,苏向晚是来套他的话。 顾砚没想到,苏向晚一来就问他:“顾大人想娶齐家小姐吗?” 娶妻之事,本来是顺昌侯府的家务事。 哪怕是赵容显都插不上手,何况是她。 顾砚本就心情不佳,当即觉得自己是被冒犯了,语气也不大好:“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苏小姐若有空,不如多陪陪妍若,至于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苏向晚像听不懂他的逐客令,不依不饶地开口道:“我其实没告诉你,我跟蒋玥交情还挺不错的,我现今看她日日以泪洗面,实在是心疼得很。” 顾砚忍不住就问她:“你在说什么,她怎么了?” 苏向晚长叹了一口气,把小时候他曾经帮过蒋玥一回的事情说了。 当然,她很坦白,蒋玥错认赵容显的事情也说了,反正事情是很曲折,但最后的结果就是,蒋玥的意中人,其实是他。 顾砚对这件事可以说完全没有印象。 他常年参加宴会,又是那么久远的事情,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唯一记得的是,遗失令牌这回事。 但那时候是赵容显还给他的,顾砚还以为是落在了豫王府,也没有多想。 这件事苏向晚同他说,对顾砚而言,除了匪夷所思,还是匪夷所思。 “顾大人可以不相信我,但难道你不想知道,蒋玥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吗?” 顾砚当时被苏向晚的话迷了心窍,什么都不能思考,只是问她:“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有很多,只要你愿意做。” 顾砚还没回答,苏向晚就继续道:“当然,会是你从前最不屑的手段,用你从前最看不起的阴谋诡计,顾大人可要想好了才回答。” 顾砚问她:“如果我说愿意,你是不是有办法帮我?” 他的人生自小就循规蹈矩,不管是成长还是生活,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顾砚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人,不管是性格还是人生,都无趣了些。 但无趣也有无趣的好处,顾砚人生里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有特别想要争取的,也就觉得没什么不妥。 在喜欢上蒋玥之后,他也是小心翼翼地把这份心思给藏在了心里头,毕竟这之前横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顾砚一直觉得这个希望是渺茫的,他顾及太多东西了。 可现在有一个人突然跳出来跟他说,他其实可以去争取,这个希望并不渺茫,顾砚就没办法视而不见了。 他就只任性这么一次。 不瞻前顾后,不做规矩的顾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努力做点什么,哪怕结果不好,起码他做了呢? 赵容显也会喜欢上一个商女,并且为她用尽了办法,想要给她正妃之位。 顾砚的顾忌比他更少,他为什么不敢呢? 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对苏向晚低头。 赵容显说过,她身上是有希望的,从前顾砚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很认真地请求道:“如果你有办法,请你帮一下我,我顾砚有恩必报,来日你让我赴汤蹈火,我绝无二话。” 苏向晚没有要他的人情。 她只是道:“你记着我的好就行了。” 而后就是她的计划。 苏向晚从顾夫人那里打听到顾砚对齐素有救命之恩,便去将齐素约了出来,坐下来好好商谈了一回这个事。 顾砚是亲自拜托齐素帮的这个忙,齐素为了报恩,自然也答应了。 之后就是水到渠成,他们利用亲事逼蒋玥出手。 顾砚这才相信,原来苏向晚说的话,是真的。 “她为了你,处心积虑地破坏了你的婚事,你现在应该相信,我没有骗你了吧,蒋玥是真的喜欢你,顾大人你可不要辜负她啊。” 那时候苏向晚说的意味深长,顾砚还没意识到,她打算跟蒋玥合谋,让蒋玥帮她做蒋家的内鬼,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苏向晚没有避讳他,也让他看清了蒋玥的手段。 后来,她再安排他在那个客栈守株待兔,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蒋瑶的时候,还问他,“顾大人,你会不会后悔?” 在知晓了蒋玥真实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会后悔吗? 顾砚没回答。 他其实挺后悔的,蒋玥一个女子,她能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自己却踌躇不前,差点就这样放弃了她。 他如果早些知道的话,是不甘愿让蒋玥冒这样的风险的。 顾砚救完蒋瑶之后,等着苏向晚给他安排下一步计划,没想到她只是道:“事情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要等消息就好了。” 顾砚就耐心地等消息。 可惜传出来的,是他跟蒋瑶的消息。 他害怕蒋玥误会,就专门跑了一趟豫王府,想问苏向晚的意图。 她行事手段诡秘,顾砚跟着赵容显多年,都不能察觉她到底要做什么。 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赵容显改了主意,想让他娶蒋瑶。 这是他第一次想过要忤逆王爷的意思。 一直到—— 事情突然峰回路转地拐了个弯,皇帝突然给他和蒋玥赐了婚。 第六百一十七章、揭开真相 顾砚说起这些事情,现今都好像还在做梦一般。 “我犹记得那日下了早朝,回府的路上,脚步都是虚的,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我的婚事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落下了。”顾砚说完,似乎是有些不安地看着蒋玥:“我知道她有自己的目的,但这件事上,她确实帮了我,你若是要责怪,也只怪我就好,当初……其实还是我拜托她帮我的。” 真相大白于眼前,蒋玥从来没有想过,这里头还绕着这样一个大圈。 苏向晚原是先找了顾砚,而后才来找的她。 怪不得她跟齐素毫无瓜葛,齐素会愿意把家中的事情告诉她,怪不得齐素那样规矩的闺秀,会跟她合谋起来。 原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蒋玥从来都没有想过,在自己千方百计,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做着这些事的同时,顾砚也在想方设法地争取着,朝她走过来。 她从来都以为是自己偏要勉强。 顾砚看蒋玥不说话,这回换他慌了。 他开口道:“你不要不说话,我有点没底。” 蒋玥觉得这一日里头,自己简直是从云端跌进了地狱,眼下又从地狱飘上了云端,心情不能再复杂了。 她看顾砚紧张得都快要冒汗一般,神色也松了下来。 蒋玥跟顾砚兜兜转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惹了那么多误会,她不想再耽误了。 她开口道:“我骗你一次,你骗我一回,也算是扯平了。” “那……你不生气?” “不生气。” 蒋玥不仅不生气,她还有些开心。 她现在也知道,为什么苏向晚非要让她坦白了。 如果她跟顾砚一直都把这些事咬死了藏在心底,一辈子也不被对方知晓,哪怕他们以后在一起,心也不在一起。 当初在那个茶肆,她被苏向晚逼得没办法了,质问她到底要干什么。 苏向晚那时候说——“我要帮你嫁给顾大人啊。” 这句话,原来是真的。 她只是在帮他们的这个过程里,顺便做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而如果不是为了帮他们筹谋这门婚事,苏向晚这条圈子,原不必绕这么大,甚至不必赌上跟蒋流为敌的风险。 以利益交换为前提的合作,是最稳妥的。 但往往很难走得长远,除非能有源源不断的利益勾扯。 蒋玥会记得她的好。 她也承认,苏向晚这一次,做得很好。 获取人心最好的方法,无外乎,以人心换人心。 顾婉跟苏向晚一路回去,有些感慨:“真好,一份真心没有被辜负,兜兜转转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一厢情愿,而是珍而重之,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她没有想到,原来她那个木讷无趣的大哥,居然有一日也会有为了喜欢的人不顾一切的时候。 他用了自己从前最不屑用的阴谋诡计。 这大抵是顾砚人生里,唯一一件出格的事了。 “是啊,你觉得是蒋玥喜欢你大哥,但其实顾大人对她的喜欢,一点也不会少。” 苏向晚一直说,顾砚值得。 那是因为他真的很好。 她一直在想,蒋玥这样的女人,得拿什么东西,来把她套住。 后来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有因为威胁,没有因为利益关系,只是顺手帮一下顾砚。 苏向晚希望以后蒋玥站在她这边,也是因为认可她的好,单纯地愿意帮她,跟其他任何东西都没关系。 这些道理,其实是从苏勤良和苏玉泽那里学到的。 “所以呀,哪有什么不喜欢阴谋心机,只有不喜欢的人,顾大人跟你一样,是难得糊涂。” 蒋玥这么高段位的女人,会喜欢顾砚,也不是没有道理。 今天又是为别人甜甜的爱情感动落泪的一天。 “要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敢相信,这居然都是我大哥跟你合谋做的。”顾婉还觉得跟做梦一样。 她原本也觉得,是蒋玥非要缠着顾砚,不惜破坏他的婚事,跟苏向晚合谋,千方百计地就是要嫁给顾砚,结果一切居然是反过来的。 是顾砚要娶蒋玥,才跟苏向晚合谋,请君入瓮,策划了这一次所有的事情。 顾婉想着,好像又想到什么,不由得鼓起了脸颊:“还有,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 还好她们刚好走回来了。 苏向晚立马转移了话题,她指着前面,“你看,元思和永川这是怎么了?” 顾婉一下子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小溪里头,元思和永川在水塘里,扭打在了一块。 不对,应该说,是永川单方面被元思按在了水里。 顾婉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闹什么,急忙忙地跑过去。 永川见了来人,在水里挣扎着喊出声来:“快……快救我……元思疯了,他要杀人了……” 苏向晚跟在顾婉身边一块过去。 两人满身狼藉,头发上也都湿透了,可见在这里缠斗有一会了。 她脑壳嗡嗡疼,忍不住道:“差不多就行了,你们要打,先把鱼抓了再打。” 眼看着就是中午。 她架好了火炉,就等抓了鱼开始料理。 再闹下去,他们中午就等着吃蘑菇吧。 元思闻言,堪堪住了手,但还是不忿,伸手一把将永川甩出去几米远,水花扑腾,散起来溅起漫天的水花。 顾婉和苏向晚顿时被扑了个透心凉。 元思原本正是不悦,这么一瞧,也怔住了。 顾婉和苏向晚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热气蒸腾的杀气。 元思敏锐地察觉不对,忙往后退了一步。 “是他的错。”他很快甩锅给了永川。 永川被水面砸了一个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了,乍然听见这句话,又炸了起来:“什么我的错,我就想抓个鱼而已,你自己抓不到,就拿我出气。” 元思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面前的一小块水域,对着苏向晚道:“你看吧,看看我到底抓没抓到。” 苏向晚就看了过去。 元思其实挺有办法的,他围起了一个小网,只要他要周围的鱼,都往那边赶,那鱼儿就会自投罗网,不费吹灰之力。 但这会,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原本网兜里应该活蹦乱跳的鱼,这会不知道为什么,都翻起了白肚皮。 ——都死了。 “怎么回事?”顾婉连同苏向晚的那份疑惑,也一块问了出来。 第六百一十八章、打起来了 元思看着永川。 “你问他。” 永川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梗着脖子道:“要不是你打我,我的药瓶怎么会掉进水里去,把这些鱼都给药死了。” 苏向晚听完他的反驳,又看回来,“那你为什么打他?” 元思都快气笑了,“他在上游往水里倒东西,我能不打他?” 顾婉就问永川:“那你往水里倒什么?” 永川还是很理直气壮的:“大家抓鱼,各凭本事,我倒点能吸引鱼的药粉,这是我的本事,他自己鱼跑了,就来打我。” 元思远远地拍了他一脸水,“要吃进肚子里的鱼,谁准你喂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永川一把又拍回水来,“你可以不吃,我让你吃了吗?” 元思深呼吸了一口气,当即没忍住,踩着水冲永川那边去了。 两人又开始厮打起来。 顾婉被他们这来来回回地拍了一身的水,看苏向晚也湿透了,这会脾气也上来了。 她追着上去打人:“你们真是造反了。” 撕架撕到自家主子面前的,还真是头一遭。 顾婉速度很快,苏向晚要拦也拦不住,她抹掉了脸上的水珠,看着前面缠打成一块的三人,觉得眼前发黑。 两个小学生撕架就算了,来拉架的顾婉也跟着下场打上了,现在有三个小学生了。 “我还是去抓鱼吧。”苏向晚觉得自己还是挺能忍的。 起码要顾全大局不是。 连她也下场的话,那中午就真的要吃蔬菜蘑菇汤和干粮了。 她转移阵地,换了个更远的水域。 这里的鱼并没有被污染到,也很活蹦乱跳,河水清澈,能看见里头交互游动飞快的鱼儿。 她有过抓鱼的经验,但抓起来也还是有些费劲,元思和永川各自的方法都不适合她用,苏向晚用的是最原始的,最简单的抓鱼方法——网鱼。 网到一只是一只。 很快,第一只鱼就到手了。 苏向晚颇有成就感地放进一边的篓子里,还没开始酝酿着抓第二只,迎面就被眼前的人扑了个中,整个人栽到了水里去。 顾婉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颇是惊奇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苏向晚缓回一口气,她被水呛了两声,颇是不可置信地问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然而顾婉没时间回复她了,她跟元思和永川又缠打起来了。 这还不止——篓子被打翻了,苏向晚刚抓起来的一条鱼也跑了。 她有种加入战争的冲动。 但她没被气昏了头,苏向晚上了岸。 她很镇定地扭干了身上的水珠,回头找出了准备好的绳子装备,动手忙和起来。 ——等她做个装备。 苏向晚做着手上的功夫,期间发现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她抬眼看了一下,发现是赵容显回来了,这会也不着急问他去做什么,只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赵容显在她旁边看着,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其实不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 但这会他忽然就想起那时候,两个人都掉下山间里,苏向晚总是低头认真地不知道捣鼓什么,她似乎总能创造出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来,并且乐此不疲。 那时候赵容显就很想问她,她在做什么。 那时候是问不出口,现在他问她,总觉得微妙。 “一会你就知道。”苏向晚大约是生气,还有些咬牙切齿地:“你刚刚不在,他们都要上天了。” 赵容显看前面还没发现他回来的三人,想了一下道:“需要我帮忙吗?” 苏向晚连忙摇头:“用不上你,我自己来。” 她头发还是湿的,水珠子挂在发丝上,晶莹地折射出一点亮光,本来是应该极狼狈的模样,却从头到脚没察觉出一丝狼狈的影子。 她不管在什么情形下,都会闪着一种奇怪的光,赵容显说不出来是什么,不是好看的,动人的光,是明亮的,无论何时,也想要看过去的光。 赵容显正看着,就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而后高兴地道:“行了。” 苏向晚回头对他道:“等我一下。” 说着她拿着自己编着的那团东西出去了。 赵容显看她来回在水里铺排着,很快又冲他跑了回来。 苏向晚回来,也不着紧把自己一身湿透的衣裳换掉,就站在他旁边看。 河面上,水声哗哗,那三个人纠缠在一块,说是玩闹,下手都狠,可说是打架,又不见戾气。 很快,三个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下绊住了,一瞬间缠在一起,直直就栽进水里头。 他们没有察觉,被河水下的一团麻绳网住了。 打斗被迫止住,三个人这会栽在一块,又缠在水里,一时间分不开来。 还是元思反应过来,提剑砍断了绳子,三个人狼狈地挣扎出来,方才打得正是气头上,谁脑袋上都带着气,这会听见岸上苏向晚笑得欢,齐齐望了过去。 这么一看,发现赵容显也在,当场头上的火花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滋一声就熄了。 “我本来觉得他们遭了我的陷阱已经很好笑了,没想到他们见了你更好笑。”苏向晚转头看他,“你什么都不做,站在这里,他们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会没人敢闹了。 顾婉是最先回来的,她手上磕出了一道红痕,显然是刚才在打斗中伤出来的。 她找赵容显告状:“你看看你的好属下,他们居然连我也能下得去手。” 赵容显看也不看她那道连皮都没破的伤口,淡声开口“技不……”他说了两个字,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生硬地拐个弯,开口道:“你要公道,便给你公道。” 苏向晚猜想他原本是想说顾婉技不如人,可又生生地把怼人的话咽了回去,又换了一句话。 元思和永川也都从水里出来了。 他们没有半句辩解,在赵容显面前,两个人乖得像鹌鹑一样,好像就等着听他发落。 这里几个人,全都湿得一塌糊涂。 赵容显一时无言。 他只能先问道:“怎么回事?” 第六百一十九章、主持公道 苏向晚听赵容显语气已经很平稳了,但不管什么话经他那里说出来,就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听的人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压迫。 元思和永川乖乖地把话说了。 前面的缘由说清楚了,只是最后有些莫名其妙,元思开口道:“属下跟永川打斗,不知道为什么顾大小姐跑过来了。” 永川这次空前跟元思一条心,“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人,属下要不还手,兴许要被打死在这里。” 那时候元思也在打他,顾婉又打他,永川是不可能不还手的,可惜他武功底子不够好,所以被打得最惨的也是他。 “……”赵容显更无言了。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来处理这样荒唐的局面。 自己最得力的两个属下,虽然是明争暗斗着,但现在为了抓鱼打了起来,甚至连顾婉都下了场,这会要他来论个分明。 但事不分对错,他无权管教顾婉,只是道:“既动了手,无关缘由,便是你们不对,一会顾大人回来,你们且要就伤了顾家大小姐此事负荆请罪,可听到了?” 苏向晚一听就知道赵容显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听起来像是主持公道。 只是像而已。 顾婉听见要告诉顾砚,当下跳了起来,“别别别,我又没有真怪他们,方才就是玩玩,闹这么认真做什么?” 赵容显平静开口:“他们伤了你。” 顾婉手一抹,连忙又道:“没有没有,我好得很,哪有伤。”她生怕赵容显要较真,语气就有点急:“这种小打小闹,就不用烦我大哥了,我……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说完,她朝苏向晚打了个眼色,一溜烟跑了。 她看顾婉跑得飞快,回头看赵容显,只是淡笑。 这个人天生就拥有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回来的能力。 像小孩子抢糖果这样的事情,他大抵也能像处理正经事一样井井有条地收个尾。 如果说顾婉三个人打闹,像小学生,赵容显就是出面处理的教导主任。 顾婉怕顾砚这个家长回头管教她,哪里敢把这事闹他面前去。 方才这三个人能闹起来,其一是因为赵容显不在,其二是因为顾砚刚好也不在,这才翻了天。 赵容显明显是没想管永川和元思怎么打的,打不死还有一口气就行。 她低声道:“他们方才还欺负我呢,你也不管吗?” 元思和永川瞬间就齐刷刷看向了她,眸子里都是不可置信。 苏向晚可怜兮兮地:“我可打不过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赵容显知道她在装模作样,可是拿她没有办法。 他看了身上挂彩的永川和元思一眼,把发落权交出来:“人交给你,你怎么处置都可以。” “还是你对我好。”苏向晚高兴,搂过赵容显就亲了他的脸一下。 她这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也因为气氛太放松,以至于有些忘形。 赵容显就愣了一下。 苏向晚回过味来,发现永川和元思都在看着,耳根有些热。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下不自在,又对着两个人开口道:“这么爱打架是吧,那就让你们打个够,罚……” 元思和永川提神听着。 赵容显也在听着。 “罚你们两个互打手心,打到打不动为止。” “……”这简直是不能再幼稚的惩罚了。 元思已经把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永川倒是松了一口气,起码不是什么折腾人的手段。 苏向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打一边的手,打到谁先认错了,这事就过了。” 这个“认错”大抵是踩到他们的点了,元思和永川一瞬间就正色起来。 苏向晚没管他们,拉着赵容显走了。 后头两个人就开始打起来,走出去很远,都能清脆地打击声。 赵容显开口道:“你让他们对对方认错,约莫是手打断了,也不可能认错的。” 苏向晚自然知道,她点头道:“所以我让他们打手心,手心打手心,用多大的力道,反馈回来的,就是多大的力道,谁也没讨谁的好处。” 赵容显意会过来:“所以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们,自己人窝里斗,好比如手心打手心,是一损俱损的关系,也借此让他们和好。” “……”大佬要是考试,他的阅读理解应该能有两百分。 苏向晚没想到她这个惩罚居然还有这样高深的道理。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其实不是。” 赵容显目带疑惑。 “不是?” “一会你就知道。”她一时说不清楚。 山间的风徐徐铺面吹来,苏向晚这会才觉得身上冷。 她寻思着要回去换衣裳,带着赵容显一路往搭好的营帐走,心里头想着怎么安排食材。 她有点愁,又想起来问赵容显,当下就道:“对了,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赵容显慢慢地应了两个字,“打猎。” 苏向晚脑子里上一秒还在鱼虾里来回游转,这会目光都亮了起来。 是啊! 她自己只会抓鱼,怎么忘了,山林里还可以打猎呢? “你猎到了吗?”苏向晚问他。 “不多。”赵容显道。 有已经很惊喜了,苏向晚不纠结多少。 这简直就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她心机有余,但赵容显经验取胜,以至于在很多事情上,他想得更加周全,也会看到她不小心忽略的地方。 “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要吃蔬菜蘑菇汤,我可讨厌死蘑菇了。”苏向晚觉得他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们不会抓到鱼?” 相比较苏向晚的阴影,赵容显对蘑菇的记忆,其实意外的还不错。 “也不是,只是妍若心不够静,她抓着鱼,很容易一下子就去做别的事,便不能指望,至于元思,如若只有他一人在,倒是无碍,可偏生你让永川跟他去做一样的活,多数是要出事,当时走开,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赵容显想着约莫是少一些,没想到四个人闹起来,个个一身湿透,连带着一条鱼也不见。 简直…… 是糟糕的。 也是他这么多次出行里头,情况最不好的一次,但这种糟糕,源自于大家都放开拘束,因而产生出来的未知变数。 这种糟糕,偏生又十分难得。 第六百二十章、跟蛇有缘 两人说话之间,就到了搭好的临时营帐。 苏向晚就道:“你等我一会,我换身干爽的衣裳出来。” 她说完,掀开帘子就进去找衣服换。 赵容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帘子动荡,苏向晚人就不见了。 她动作很快,帘子方才被她显得晃荡,还没落好,苏向晚也不留意,大抵是因为湿衣服在身上很难受,第一时间就褪了外衣。 赵容显在晃着的布帘间瞥见她纤细的肩膀,当即如同见了鬼一般,立马转过身去。 他记忆力很好,但好在不该记的东西,都不会放在心上。 偏偏苏向晚的事,桩桩件件都清楚无比。 那时候潜进苏府打算杀她的时候,她正要洗澡,脱了外衣不闪不躲地站在他面前,赵容显后来都不敢再去细想。 京城里的贵女都极尽地追求纤细瘦弱,得显婀娜的蒲柳之姿,男子也最爱这样的身材,柔软无骨,像是碰一碰都能掐断一样。 苏向晚却不是的,她看起来娇小,却一点也不瘦弱,肩膀至腰线的位置,玲珑有致,一点细肉嫩得出水—— 赵容显心气激荡,一口气差点缓不回来。 四周无人,林间的风声带着树叶吹过来,那点凉意不足以压下他的焦灼,反倒像是有意无意地撩拨,他只得又走远了两步。 赵容显步子才跨出去,苏向晚乍然从帘子里出来,一把将他拖了进去。 她衣裳穿了一半,头发也放下来,披着顺势落在他脸上,脖颈上,还有水气。 苏向晚压着他到了角落里。 赵容显眼睛微红,呼吸也热了几分。 她没发觉他的异样,只凑过来,轻声细语地,生怕惊动什么:“你前面的树枝上,攀着条蛇。” 还好她刚好留心着。 赵容显不知道想什么,居然还想朝前走。 那条蛇就盘在树枝上,总感觉不怀好意。 “抓起来,我们烤蛇吃吧。”苏向晚眼睛发亮。 她说完,发觉赵容显往后退了一点,不知道避什么,心里还觉得疑惑,下一秒觉得好像碰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她初初还想问一问,这会突然想到什么,整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苏向晚很快退开,给出自己一点喘气的空间。 她这会心思不在那条蛇上面了,只乱七八糟地开口道:“好像……我们跟蛇挺有缘的。” 赵容显定了定神,他取了身上的匕首,从营帐里头扔了出去,乍然只听见一声钉入树枝的声音,嗡地一声传了回来。 他声音有些奇怪的暗哑:“它大概不想要这种缘分。” 毕竟是见一次就要被吃一次的缘分。 赵容显会开这样的玩笑,着实是很难得。 苏向晚脸上热气还没退,这会就想赶紧地找点其他的事转移注意力。 她走到营帐的帘子边上,打开看了一眼。 那条方才还挂在树枝上虎视眈眈的蛇,这会已经没了生气。 她其实也没心思去研究了,只觉得身后视线灼灼,怎么样都躲不开去。 苏向晚酝酿了一会,又转身回来,赵容显突然开口制止她:“站在那里,不要动。” 她脚步就定住了。 苏向晚有种进退不得的感觉。 这会鬼使神差的,嘴巴速度比脑袋快,愣愣地就出声道:“要帮下你吗?” 她话出口,后知后觉地说错了话,当下连忙捂住了嘴,惊疑不定地看向了赵容显。 赵容显比她惊吓更甚,看着她的目光,不可置信。 他眸中墨色氤氲,盯着她的目光不自觉深了一些,“你说什么?” ——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 苏向晚也不知道自己搭错了那根线,居然就说出那句话来了。 她自己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我没说什么。”苏向晚一副我没说过你听错了的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她演技非常好,要掩饰这点不自在,十分容易,可她第一次面对这种突发状况,还是来自赵容显清晰可见的欲望,就有些不知所措。 这会说完话,苏向晚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 好死不死,这点细微的尴尬的无处安放的小眼神,就被他撞了个正着。 苏向晚一阵心虚,转身就要走,赵容显速度更快,一瞬间到了她的身侧,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她身上失重,下意识惊呼一声,怕是摔了,又不敢动,只是惊慌失措地问他:“你做什么?” 苏向晚迄今为止的人生,还没试过发生这样让她慌乱无措的事,是她根本没法镇定从容面对的事。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她脑子一抽说出来的那句话。 营帐里搭好了简单的床铺,他将人放上去,动作算是轻的,然而即便动作不大,简易的床板也发出了轻轻的嘎吱声。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要帮我吗?” “怎……怎么帮?” 苏向晚窘迫得很,只能装傻。 他果然是听见了这句不该听见的话。 最可怕的是,她这话问出来,苏向晚脑海里不自觉地就开始脑补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她可太知道该怎么帮了。 赵容显凑到她耳边,也不亲她,也没有任何更亲密的动作,他只是吐着热气,低声问她:“不是你自己说要帮吗?怎么反倒问起本王来了?” 他抓着苏向晚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 赵容显很体贴地又道:“真不会的话,本王教你。” 他腰上挂着流苏玉佩,那是顶好的羊脂玉,通体都是冰凉的,苏向晚摸到那玉佩,乍然像被烫了手,忙不迭就抽了回来。 她脸上红得通透,已经没法再直视他了,甚至话都有点说不清楚:“这着实有点……有点太突然了,你看这营帐……也不安全是吧,万一来个人什么的……” 他逗她上了瘾,怎么样都不肯撒手。 赵容显沉声道,像跟她商量:“快一些就好了。” “快……”苏向晚没法接话。 她能怎么快? 明明他看起来这么清心寡欲,苏向晚怎么都想不出来,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来。 这种意有所指的话,赵容显说得这么认真,平添出几分克制的情色意味。 苏向晚足足深呼吸了三个来回,方才做好了心理建设。 她咬咬牙:“那……试试?” 说完这话,苏向晚又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顺着他的心口,摸到了腰际。 玉佩冰凉圆润,手感极好,她顿了一下,手指颤得厉害。 第六百二十一章、没完没了 苏向晚不止手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手再往下的时候,赵容显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讶地抬起眼,就见他抿着唇压着笑意,而后一翻身,躺到了她的身侧去。 他用手挡在眼睑上,低低笑出了声。 她意识到什么,涨红了脸坐起来,颇是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你逗我呢?” 苏向晚刚才紧张死了,这会心情都还没法恢复过来。 赵容显声音还有显而易见的笑意,“你认真了?” 哈。 何止是认真了。 她简直还努力努力再努力地把毕生看过的知识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鼓起的勇气。 苏向晚脸上热得要冒烟,觉得这里简直待不下去,下了床就要走。 赵容显又把她按了下去。 她瞪着他,“适可而止了啊!” 他侧起身看她,虽然已经克制住了笑意,但眼角微扬,看得出来心情实在是很好:“本王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能忍。” “……”苏向晚颇是无语地望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来。 她本来不想说话,可真是越想越郁闷,当下忍不住就道:“憋着伤身。” 苏向晚本意是想刺他一下,没想到赵容显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 虽然笑得内敛,笑声不大,但苏向晚知道,对平日里情绪藏得极好的赵容显来说,算是非常开心的了。 他从前绷得紧,是鲜少像今天这样放松的。 苏向晚认识他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接二连三笑得这么开怀。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赵容显笑个不停。 苏向晚方才笑话赵容显笑得欢,这会风水轮流转,教人连本带利拿回去了,顿时觉得悔不当初。 偏偏赵容显还火上浇油地继续道:“那下次不憋着。” “呵。”苏向晚气笑了,“你还没完了是吧?” 赵容显眼睛又亮又黑,直直盯着她看,“认真的,不说笑。” 她这口热气刚舒出来,脸上才刚凉下去,这会又蒸了起来。 “谁管你是认真还是说笑?” 他凑过来,缠着她说话,“下次再帮。” 苏向晚躲不开,破罐子破摔地别过脸去。 这事过不去了就。 当事人心里现在就是很后悔,很后悔。 赵容显这会是犯了不惹她就不舒服的病,非要缠着她说个究竟,“好么?” “……” 他看着她,就像在等她回答。 苏向晚真是没办法了。 “好好好。” 她应着,心里头却想着——梦里的下次。 赵容显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总算是不再没完没了地绕着这事说了。 苏向晚总算能松下一口气,她想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开口道:“行了,我要去准备吃食了。” 这回赵容显没有拦她,“嗯,你去吧。” “……”说是让她去,搭在她腰上的手也不见松开了。 苏向晚尝试了一下起身,没成功,又指着他的手道:“拿开谢谢。” 赵容显没拿开,又靠了过来。 他蹭了蹭苏向晚的脸。 发丝扫过她的脖子,痒痒的,他身上的气息暖暖的,苏向晚就感觉像被只热乎乎的小动物蹭了一下。 “再陪本王躺一会吧。”他道。 林间的气息真的太干净了。 气温舒适凉爽,外头有若有似无的树叶声,偶尔夹杂着鸟叫声,饶是苏向晚这么一躺着,她也有些不想起身。 与世隔绝的这一会,好像烦恼的所有东西,都随之消失了一样。 “就一会。”她做出了小小的让步。 苏向晚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他。 怀抱安逸,她闭着眼睛,第一次希望时间能慢点,再慢点…… 她跟赵容显都太放松,以至于外头远远地来人都没有发觉。 顾婉的声音是到了帘子外头才响起来的。 她兴高采烈:“向晚,快出来。” 苏向晚吓了一跳,猛不迭坐起来。 “妍若来了。”她有些心虚,立马起身整理衣襟。 赵容显跟着也起了身,动作不紧不慢,他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情愿的。 “忘记打发她了。”他一副失算了的模样。 她就笑道:“偶尔有点失算的小意外,也挺有意思的啊。” 总要费心费力把每件事都算计清楚了,也太累了。 难得可以丢下这些包袱。 苏向晚整理好自己的时候,恰好遇上顾婉掀开帘子冲进来。 她手上提着那条被赵容显杀了的蛇,一脸兴色。 “向晚,树上有条蛇。”顾婉语气雀跃,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苏向晚回头看了一眼赵容显,这才道:“正要抓出去给你们加餐来着。” 顾婉这才注意到赵容显。 他还在床上没下来。 她又看苏向晚:“赵容显也在,你们两个躲这里面做什么呢?” 苏向晚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赵容显就先应了:“本王不舒服,便着她来帮我揉揉。” 他说完,还问苏向晚:“是吗?” 神特么揉揉。 苏向晚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住,一瞬间喉咙被梗住了,卡在那不上不下,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说得太正经了,语气也很自然,顾婉完全不疑有他,只是有些嫌弃地开口道:“你这就是富贵病。” 苏向晚看顾婉半点都没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压下了十分复杂的心绪。 她缓了些,尽量自然地开口道:“去准备中午的吃食吧,我有些饿了。” 顾婉欣然点点头。 她今早上连早点都吃不下,又闹了那么久,肚子早就闹起来了。 从营帐出去,不过是一小会。 小溪边上堆着打来的猎物,她们乍然看见,都有点吃惊。 顾婉揉揉眼睛,很惊讶的模样:“谁打的?” 苏向晚也跟着看向赵容显:“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多?” “确实不多。”赵容显是真的不觉得多。 秋闱狩猎之时,打这么些,通常都是垫底的份。 只是这周围猎物不多,不然不至于只有这些。 苏向晚感觉他是认真地在觉得不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对不多的定义是,一两只猎物上下。 而大佬对不多的定义应该是,一两车猎物上下。 走开这么一会,他是怎么做到打这么多回来的。 苏向晚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他的能耐。 这里头的分量,够此行所有人的甚至加上晚上的预算,都绰绰有余。 还能剩一点给吴管家带手信。 第六百二十二章、解决内斗 顾婉听明白了,她颇是赞赏地看向了赵容显。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头一回用这样肯定的眼神看他。 “没想到最靠谱的人是你啊。” 来之前,她觉得,赵容显就是坐在那里等人伺候的主。 从来都是这样,他能稍微地屈尊搭把手,就已经破天荒了。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容显把他们所有人的吃食问题都解决了。 顾婉觉得手上抓的蛇瞬间就不香了。 “得让元思和永川来帮忙。”她对苏向晚说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 这些活就是预备给他们去做的。 顾婉又问:“他们两个呢?” 苏向晚看了看前方,指了个方向,“那呢。” 永川和元思坐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手。 顾婉远远地看见了,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就问苏向晚:“他们又搞什么鬼?” “我罚他们打手心呢。”苏向晚应她。 顾婉认真地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不像啊。” 的确不像。 两个人来回拍着,像在玩闹,一点都没有那种要把对方打趴下的气势。 赵容显跟着他们一块出来的,他这会看了,也有些惊讶。 他方才料想这两个人打起手心来,约莫是不打出个结果来不会善罢甘休,结果看他们两个这会,倒是空前的心平气和。 这着实是少见的。 顾婉就跑过去了,“我去喊他们。” 赵容显眸色幽微,他知道苏向晚为什么让他们打手心了。 苏向晚走到小溪边去,蹲下来洗了洗手。 溪水冰凉透明,在指缝里潺潺穿过去:“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打手心了吧?” “古往今来,解决内斗的最好法子,便是制造外敌。” 苏向晚回头看他,“是啊,我给他们制造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这两货跟着赵容显,尤其心高气傲。 苏向晚罚他们打手心,幼稚得不行。 开始的时候,或许会因为气不过,两个人打一会,但转回头来一想,估计就会觉得被她这么罚很丢脸,很没必要。 没事的时候,他们能撕个你死我活。 但如果有个一致对外的目标,两个人就能放下不快,共同对外。 他们可以忍受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但是不能忍受苏向晚狐假虎威骑他们头上去。 赵容显收回目光,“何必这么费心?” 元思和永川这点事,其实没必要折腾。 苏向晚立马就道:“什么费心,这是好玩,也是我跟他们两个的斗争。” 赵容显不会费这种心思,也不懂这种乐趣。 但他觉得,永川和元思应该也都玩得很开心就是了。 他们也愿意陪苏向晚玩。 很快,顾婉就把永川和元思抓过来了。 他们看见赵容显在,恭谨规矩地走了过来。 苏向晚就问他们:“你们打完了吗?谁认错了。” 两人像商量好的一样,异口同声:“都认错了。” 苏向晚跟赵容显对看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顾婉没看出他们两个之间无言的交流,就道:“好了,收拾下,准备烤肉吃。” 赵容显没说话,只是给了一个眼神。 元思和永川就去帮忙了。 苏向晚就在一边收拾顾婉方才留下来的蛇。 赵容显看她动作利落,忍不住问出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不怕蛇吗?” 七尺的男儿,怕蛇的也大有人在。 这种动物,天生就让人毛骨悚然。 别说烤来吃,光是看一看要晕过去的贵女,满京城比比皆是。 “它都死了,我还怕它做什么。”苏向晚说着:“如果它活着,我可能打不过它,那就会害怕。” 上次和这次,她都没来得及怕,蛇就死了。 她料理好了,起身问赵容显:“烤蛇吃吗?这次我有盐,有孜然粉,有辣椒,也有芝麻……” 久远的记忆,从山谷间穿越微风而来。 篝火旁边,她烤着蛇,递过来让他试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赵容显不记得了。 大抵是苦涩又腥。 是不怎么好的味道。 但他这回还是想再试一试。 “吃。”他点头道。 苏向晚弯了眼笑。 她觉得今天的阳光真是空前的好,连带着这个世界看起来都变美好了。 做东西吃的时候,是尤其忙的。 等到忙完,大家应该也是都饿了,都吃得津津有味。 当然也因为苏向晚烤肉烤得尤其香。 她带齐了配料,潜意识里意难平,总有些想弥补当年在山底下什么调味料都没有的苦。 那段记忆她说不清算好还是不好。 反正倒霉有之,收获亦有之。 当然,现在更好。 唯一不好的大概是,口味非常刁的赵容显,在吃了一口她的烤蛇之后,默默地放下了,又去吩咐元思给他煮蘑菇吃。 看来他对蘑菇是真爱了。 居然这样吃都没吃出阴影来。 吃饱之后,大家恹恹地坐着,都不太想动。 顾婉难得还有精力折腾,她在林间吊了一个斜床,晃晃荡荡在上面躺着。 她还回头,冲苏向晚招手:“向晚,你来这玩。” 苏向晚吃撑了,她心口腻得难受。 “你先玩,我休息会。” 她起来走动,想消消食。 赵容显吃得很有分寸,他从来都不贪食,这会也陪她走。 苏向晚在石子路上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容显聊天:“妍若这样无忧无虑,日子过得真叫人羡慕。” 赵容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道:“如若她不是喜欢许和珏,或许还更好些。” 苏向晚这就想起当初许和珏找她的事来。 她是这么想的,既然顾婉喜欢他,这个人若没有什么原则上的大问题,收为己用也未尝不可。 许和珏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不确定性。 赵容显一直都晾着他,肯定也是这个问题。 “许和珏心思是重,但在京城里头,如果没有几分心机,他兴许就活不到今天了,顾婉这个人没什么心眼,就得有个人好好护着她,若然来日……”苏向晚顿了一下,“我们总有要分开的时候,顺昌侯府有顾大人和蒋玥,我是不大担心的,就是担心她以后没人护着。” 她又问赵容显:“不过许和珏我是真不了解,你怎么看他?” “许将军的死,里头另有一些隐秘,是顶麻烦的事,不较真的话,对他而言,其实是好事,但显然,许和珏是一个较真的人……”赵容显说着,好像也有些不大确定,“我初初想着,他是要求助于我,或是借由我的势力,帮他查清真相,子书先前也曾找过他,想着若是他跟妍若一块,也愿意帮他,但许和珏没答应。” 那事情就很复杂了。 “许和珏,是个有野心的人。” 作者的话:排版改了之后,之前有些章节也重新修改过了,耽误了些时间,接下来补上进度,明天继续双更。 第六百二十三章、希望什么 赵容显只能这么说。 借着别人的能力,永远是借的。 不想要靠别人,就得要借势生势。 许和珏不会甘于眼前的这点微薄借助。 “我看你之前对他态度微妙,难道这里头隐情很复杂?” “不复杂,是人复杂。”赵容显想了想,还是同她说了,“你知道有些人要上去,必然是要踩着另一些人,蒋流一回京就能腾出兵部一个要位给他,这当中定是少不了人为操纵,不管此事是蒋家授意的还是别人讨好的,最终都跟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许和珏若只是要个清白还好,若然要的不止是这些,横在他面前的,就是不能跨过去的坎。” 蒋家不一定是不可撼动的。 但一定是许和珏不可撼动的。 苏向晚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许和珏这件事,实在是非一般的头疼。 他们闲聊,恰好说起了许和珏,本来就不是为了寻烦恼。 苏向晚就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这事太麻烦,暂且不在她目前应该考虑的范围之内。 她现今自己很多事情,都没有理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面上都是轻松自在的。 这会气氛很好,苏向晚就在想着,要不要跟赵容显顺势说一下情蛊,抑或是自己身世的事。 这两件事,都是目前的头等大事,如今说出来,算是不错的时机。 她记着那时候雨天的赌约,没想过自己会输,只不过是借个由头,想等赵容显跟她坦白一些事。 他们都知道对方有秘密。 而这些秘密,也该到了说出来的时候。 苏向晚想着,就对他道:“我听说,郝美人现今还颇得皇上宠爱。” 不是每个人都能视郝美人的美貌如无物。 皇帝哪怕对郝美人不信任,但也愿意像养只宠物一样,暂且圈在身边。 赵容显也同她说起郝美人的事:“赵昌陵想杀她,却没成功。”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后宫之地,他不便伸手太长,引了皇帝的猜忌,反倒得不偿失。 郝美人也不蠢,她现在应该为重新得到赵昌陵的注意,沾沾自喜。 苏向晚想起赵昌陵,心里头难受,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浑身不自在,那天去见蒋流,她跟顾婉串通,算计回去。 在满堂红的外头,两人僵持了一路。 赵昌陵没有做什么,但苏向晚总觉得他另有谋算。 似乎……胸有成竹地在等待什么。 她定了定神,回到这个话题上,尽量不让自己的思绪被赵昌陵牵引太多。 苏向晚问赵容显:“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如果他输了,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赵容显神色自若,他似乎准备好了,“是本王输了,该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向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却没打算这会说,“等回了府,再说不迟。” 她就猜想,这事比较慎重。 苏向晚寻思片刻,把要说的话,又按回了心里。 的确,这些事情上,她也应该慎重。 等回去的时候,蒋家那边安排去云南找解蛊办法的路子,约莫也该有了消息。 她想好了,就不再想这些烦恼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大家各自玩闹。 苏向晚跟顾婉逛了一遭山林,又玩了会水。 蒋玥不能离开太久,她还要回去镇国寺,顾砚就先回来。 他心情不错,连笑容都比平日要深。 赵容显难得空出点闲兴,顾砚就同他一块下棋。 永川去山里找药草,元思就躺在小溪边上的大石头,眯着眼小憩。 时间在这一点点挤出来的恬静里头悄然划过去。 等到太阳落幕,火堆燃起来的时候,山间里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四处都是极黑的,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虽然气温低,但大家坐在火堆之前,一时间也不会觉得冷。 山里看星星,视野无疑是最明亮开阔的。 虽然赵容显也在,大家收敛不少,但总算没有太拘束,期间还能说上几句话。 顾砚的话比往常也多。 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开了一个话头,顾婉就说起自己的愿想来:“我希望以后永远能这样开心。” 连讨厌的人,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没有任何烦恼,也没有任何勾心斗角。 不会为了不喜欢她的人作践自己,也不用再被居心叵测的人设计。 苏向晚听着就有些不舒服,当然也可能是她太敏感,只是在电视剧里,往往说这种话的人,接下来多半是要出事的。 顾砚也参与了这个话题:“我希望吧……盛世太平。” 接下来是永川,他的愿想就比较简单:“没什么特别希望的,就想到处去走走。” 游历四方,大概是大医者都有的向往。 元思没说话,他大概没想到以后。 赵容显也没说什么,最后还是苏向晚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什么好说的,就希望……顾大人早生贵子吧。” 顾砚正喝了一口酒,闻言“噗”一声,尽数喷了出来。 元思颇是嫌弃地看了苏向晚一眼。 他找永川说话:“得了空,去给她看看脑子吧。” 永川摇摇头,“我没法治,她没有救了。” 顾婉却很捧场,“对对对,早生贵子,三年抱两。” 苏向晚就笑起来。 她笑起来,顾婉也跟着笑。 其他人看她们笑,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闹了大半夜,时候差不多了,大家就准备各自去休息。 苏向晚跟赵容显还坐在火堆前,火烧起来,偶尔还有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本王希望,有以后。”他突然道。 这话题已经揭过去一会了,苏向晚没想到他突然会再提起来。 大抵是从方才,他就认真地在想了。 ——以后这个词,好遥远啊。 苏向晚突然就没来由地有些丧。 抓鱼的时候,赵容显知道顾婉会半途而废,知道元思和永川会闹起来不能指望,他站在自己的视角上,哪怕身在局里,也永远是冷静而理智的。 能看得这样周全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处境呢?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我得改名,叫‘以后’。” ——她坚信,自己就是转机。 第六百二十四章、说出秘密 这晚上睡得好,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早。 倒是苏向晚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睡得比较晚,精神就差了一些。 收拾好东西之后,一行人就准备下山。 像是从流逝的日子里偷出来的旅途,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从山间的幽静,再听见闹市里的喧闹,像是回到了真实世界。 回到府上,已然到了正午时分。 吃过了午饭,赵容显出去忙,苏向晚就回屋补眠。 这么一睡,就睡了一个下午。 醒过来的时候,青梅给她带了东西进来。 她出声道:“这是顾大小姐着人送过来给你的物件。” 苏向晚还有些不在状态。 顾婉跟她分开不久,她想不出来送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盒。 苏向晚打开来,里头放着一块璞玉,还未雕磨,但看得出来成色极好的一块玉。 “是块玉料。”青梅跟着道。 苏向晚拿起来,微微愣了一下。 这不是顾婉送来的。 是陆君庭。 那时候她设计顾澜,同陆君庭去过翡翠阁。 玉料这东西,现今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苏向晚就知道,这是陆君庭有事找她。 他约她,去翡翠阁见面。 而能让他找上来的,目前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情蛊的事。 那时候在听风阁跟陆君庭商量,他借着宴会,给郝美人接近蒋流的机会,而后不再插手,如此可以隐匿起来。 等到后来她设计蒋瑶,让蒋家为她去找解蛊的方法,陆君庭暗地里跟着蒋家这条线,等到他们找到的消息。 “蒋家这么快有了消息?”苏向晚有点惊喜。 这证明,这个思路是正确的,蒋家的能力,也在她预料之上。 现在没过多久,就有了消息。 她吩咐青梅,“明日出府,去一趟翡翠阁。” 青梅多心了一下,“姑娘可是去翡翠阁见人?” 她其实私底下,留心着陆君庭。 苏向晚来往的人的不多,这是最让青梅忧心的一个。 他有苏向晚绝对的信任,但又不是自己人。 青梅对他有所戒备。 苏向晚并不隐瞒,“是,见宸安王世子,有事同他谈。” 这些日子,青梅没查到什么陆君庭不好的东西,有的只是一些从前的风流事迹。 没凭没据的东西,她单凭偏见跟苏向晚说什么,是不合适的。 青梅就没说什么了。 晚上的时候,赵容显回来得比苏向晚想的早。 他赶得及回来同她吃晚饭。 吃过晚饭之后,赵容显就对她道:“本王有事要同你说。” 苏向晚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赵容显要告诉她自己的秘密了。 她点头:“好,你说。” 苏向晚这个人最好的地方,就是心理素质强大。 不管赵容显说的是什么,她觉得自己都可以接受。 赵容显看她正襟危坐,又认真又乖巧的样子,忍不住就道:“不用这么紧张。” 他态度轻快。 苏向晚疑惑就深了一点。 赵容显这才吩咐外头的人:“进来吧。” 门外有人守着,苏向晚知道,想着应是帮他办事的手下,就没有留心。 这会外头的人得了命令,就走了进来。 意料之外,走进来的人不少。 苏向晚粗略数了一下,总共有十六个人。 十六个护卫,身上是清一色的黑色便服,除了差不多的肃杀气质,就看不出其他的东西来了。 “这是……暗卫?” 赵容显同她道:“这十六个暗卫,其实你在苏府的时候,便想给你了。” 只有一个元思,虽然能力卓绝,但到底太少了。 那时候发现东阳公主安插了探子,他担忧她处境危险,特地给她选了人手。 只是后来没来得及给她。 这些日子,赵容显又重新整顿了一回。 “交到你手上之后,他们便是你的人,也只认你这个主子,即便你叫他们反目对付我,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服从。”赵容显慢慢说着:“此后,你就有自己的刀了。” 苏向晚人心经营得很好。 假以时日,她能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刀。 但事情瞬息万变,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不会给她时间去培养自己的利刃。 这些暗卫交给她的同时,也是交给了她一部分权力。 他可以确保,哪怕自己身陷囫囵,苏向晚也能有全身而退的余地。 苏向晚心情复杂。 她仔仔细细看了看这十六个人。 赵容显能给她的,绝对是精挑细选,非泛泛之辈。 “这就是……你要说的秘密?” 这些暗卫,是苏向晚意料之外的。 但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赵容显精心挑选的一个礼物,或者说……是给她的惊喜。 赵容显看她面色有异,开口问道:“你看着……不大高兴,可是本王太过自作主张了?” 苏向晚缓了一下,连忙应道:“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要安排这些人手,期间需要一段的筹划,更别说他在那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当中肯定要花费不少的心思。 她有了这些人,可以做很多事。 但其实……赵容显应该还有其他可以说的事情。 苏向晚想了想,又问他:“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其他事同我说吗?” 她目光带着隐约的希冀,毫不掩饰地看他。 赵容显静了一下。 苏向晚不给他躲避的机会,“我知道你其实还有事情瞒着我,但……我也有。” 她跟赵容显商量。 “这样吧,我们各自坦白,把自己藏着的事,都说出来,可以吗?” 那么多的电视剧和小说。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那里。 苏向晚觉得,现在务必要把话说明白了。 赵容显没应,只是看她,似乎在寻思着怎么样开口。 那是一种让苏向晚很不舒服的眼神,从前他在心生算计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肯定还想瞒她。 苏向晚意识到这一点。 她直接挑明了话,“你那时候,在永川房中用了迷香,教我昏睡了一日,对吗?” 赵容显脸色沉了下来:“谁同你说的?” 她摇摇头:“其实不用谁跟我说,我人在府中,你又时时留意着,事无巨细应都有人传达于你,我无故昏睡一日,可你却连句关心的话都未曾送到,甚至也不来看我一下,这不是很反常吗?” 正常情况下,她如果不舒服,赵容显知道了,有可能不闻不问吗? 这就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赵容显坐了下来,他倒了杯水,尽可能地若无其事,“那日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 “是,你那日不知道去做了什么,而后受伤了是吗?” 苏向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还不确定,但她看赵容显眉头轻蹙起来,估计着应该是说中了。 那阵子的避而不见。 衣襟上沾着的药草味。 都是留下的痕迹。 她去过永川那里,确认过他院子里药草的味道,是不同的。 后来赵容显再来见她,又是特意梳洗过,便是怕她生了疑心。 他其实很仔细了。 这些事情,都是避着她去做的,赵容显不让她知道。 苏向晚也就当自己不知道,她等着他自己说。 她为了表达自己坦白秘密的诚意,决定先开个头。 ——“我没告诉你的是,我的身世,其实另有隐情。” ——“本王知晓了你的身世。”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的声。 说出来的这会,两个人都愣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拨开云雾 两人说完话,面面相觑。 她说了自己的秘密。 他也说了。 结果说的,是同一个。 苏向晚一时间哭笑不得,她心头的石头,松了一半:“原来你知道了。” 一直在烦恼,怎么开口。 一直在烦恼,他会有什么反应。 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烦恼,就显得好笑。 赵容显看着她,心中沉静:“从前你同本王说过,魏府似乎藏了什么事,后来……后来你离开之后,本王便想着,把此事查出来,想着能为你做些什么。” 苏向晚脸色讪讪地:“那安家的事……” “你是想说安继扬吗?” 他这样问,等同于承认知道了安继扬的存在。 这可真的是…… 惊吓大于惊讶了。 “用迷香的那日,便是发现了他的踪迹,又不想惊动你。”赵容显提起安继扬的时候,语气冷淡,像是说着平凡的路人甲乙,“这个人太危险,不能让他留在京城。” “他果然是来了。”苏向晚嘀咕了一句。 她又打量着赵容显的神色,出声问他:“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只是抓不到他。”赵容显同她道:“他武功奇高,虽是设了埋伏,却还是让他跑了。” 苏向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 她又担心起赵容显受的伤:“你伤了哪里?” 赵容显没说话,苏向晚就走过去,语气坚持:“我就想知道你伤得怎么样,你不要瞒我。” 她说起来,像要哭一样。 赵容显无奈,就卷起了袖口。 他只露出了一小段快要愈合的伤口来,那伤口很长,看起来是从肩膀上一路往下。 但他没让她看得清楚,只是道:“轻伤,不碍事,已然快好了。” 他袖子放下来,苏向晚就看不见了。 她难过得不行。 “你该早些告诉我的,若是我见他,他不用跑,你也不用同他动手。” 赵容显摸她的发,像是安抚:“你那时筹谋着蒋家的事,不可分心,原是想把他抓到了,再来同你说。” 他又缓了声音:“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苏向晚心里愧疚。 “是我先怀疑你的,我也不对。” 她察觉到了不对,就一直搁在心里头。 苏向晚耿耿于怀这些事。 还好是说得及时。 苏向晚又问他:“你让人去抓安继扬,抓到之后,要怎么办?” 如果他说要杀了安继扬,她也不会觉得惊讶。 但赵容显却道:“抓起来,送回西域,让人看管起来,教他永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这已经是非常宽容的做法了。 苏向晚很意外。 “你不杀他?” 苏向晚突然就有种,绞尽脑汁不得其解的问题,一下子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既能理解赵容显的处境,又不想杀一个无辜的人。 安继扬也不坏,单因为一个他都无法拿回来的身份去对付他,好像也没有道理。 可生死之前,又似乎不应该讲什么道理。 苏向晚觉得这事,没有两全的法子。 结果这个时候,赵容显让了一步。 他不杀安继扬,只是要把他送走,再看管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本王没必要杀他。”他语气温和,像是宽慰:“如此,你可安心些了?” 她把这事藏这么久,一方面是之前还有其他事横在眼前,分身乏术。 一方面,就是担忧安继扬身份对赵容显的威胁。 现在,他把压着她的云雾,一下子给拨开了。 “原来总觉得是大事,没想到只是我自己瞎担心。” 苏向晚骤然轻松下来。 天已经很黑了。 入夏的天际,凉意来得晚,这会外头才开始降下一些温度。 赵容显出行的时候,就堆了一些事,他今晚又空出时间来,一来二去,事情就有些多。 他没留下来,只让她早些休息。 “本王明日下了早朝,来陪你吃早点。” 苏向晚送他走,笑得勉强。 有些心疼,又有些舍不得。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青梅怕她凉,给她拿了披风过来,又调侃她:“姑娘的魂都给王爷勾走了。” 苏向晚方才出神,只是在想另外的事。 不过青梅这么说,她也没有解释。 “原本都勾出去老远,被你一喊,又叫回来了。” 青梅就笑。 她看赵容显跟苏向晚两个人好,越好她就越高兴。 苏向晚拉了拉披风,又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来。 光顾着说安继扬的事了,没来得及把情蛊的事情一块摊牌了。 她有点懊恼。 “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不是什么时候都合适开口。 方才没一下子趁热打铁说了,苏向晚又得酝酿一下,再找时间跟赵容显说。 “今日说不了,明日一定要说,不能拖。” 她嘀咕着,就回了屋里。 她心里装着事,没有看书的心情,洗漱完,就躺上了床。 苏向晚盘算着安继扬的事。 “他偷偷入京,应该也不敢惊动魏家,魏家的人,说不定也在找他。” 而这么一来,魏雅宁这会避免跟她接触,也就对得上了。 魏家这会,应该也是因为安继扬的事,被困住了。 至于安家那边如何,她暂且想不到那么远。 “得先把人找出来才行。”苏向晚这会念叨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一个不怎么合情,但是合理的想法。 “他来京城,会不会是为了我来的?” 那时候她失踪得突然,安继扬虽然跟她不熟,但冲着那点复杂的上一辈情分,他要找她下落,也不是不可能。 但苏向晚想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觉得,这事情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想了一圈,感觉还是回到原点,没有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苏向晚就放弃了。 “算了,还是让赵容显处理吧。” 他已经派了人去找,等找到了人,事情也都清楚了。 苏向晚清空思绪,不再纠结这件事。 她要把全部的心力,都集中放在解蛊上面。 目前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个更加迫切。 她闭着眼睛:“等见过陆君庭,有了解蛊的消息,不管好坏,都要马上告诉赵容显。” 如此一来,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瞒着对方的秘密。 苏向晚心情安宁地睡了。 第二日早上,她才醒,元思就带来了赵容显的口信。 “太后召了王爷去她跟前,约莫要在宫里用完了早膳再出来,王爷让你不必等了。” 苏向晚还是第一回听元思提起太后。 本朝的太后姓常,剧本里没怎么提起过,就是个在大场合露露面的龙套角色,全剧跟女主说话的台词,也不到五句。 但有一点她是记得的。 常太后,是宫里鲜少的对赵容显好的人。 第六百二十六章、从天而降 常太后是前太子殿下的生母,也就是说,赵容显是她亲孙子,感情就有一丝格外的不同。 虽然没有什么势力了,但当初也还算是用一己之力,护过赵容显些许。 不然单凭他幼时那点能力,光是离宫就很困难了。 常太后人到暮年,渐渐地病痛了也多了,后宫现在权势都在皇后手上把持,可以说,她现在哪怕想要帮赵容显,也是有心无力。 燕北军拖垮赵容显之前,常太后薨逝。 剧本里的男主赵昌陵,就是在这个时机,趁虚而入。 苏向晚这会对死亡,格外敏感。 以前她还能漠不关心地把这个人当成要领盒饭的npc,现在就没有办法。 ——常太后没多少日子了。 这个预知有些让人窒息。 苏向晚自己一个人艰难地吃了早点,觉得昨天好不容易松快的心情,这就又堵上了。 青梅按照昨日的吩咐,早早地备上了马车。 苏向晚就出发去翡翠阁。 因为没什么心情,她去的路上,脸色也不怎么好。 青梅只以为她是因为赵容显没回来陪她吃早点,闹着不快,也不开口惹她烦心。 翡翠阁并不远,马车没走多久就到了。 她从马车上下来,才刚站定,青梅忽然面色一凝,把她整个人往旁边带。 苏向晚面色还没来得及变,就见面前落下一道影子,堪堪砸在她方才站着的位置上。 青梅立马如临大敌,把她护在后面。 元思剑都拔出来了,一下子也到跟前。 苏向晚这才稳回了一口气,堪堪定了神。 她现在看砸地的那道影子,这才觉得有点熟悉,下一秒陆君庭哼哼唧唧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苏向晚,拉……拉我一把,我闪腰了我。” 苏向晚都惊呆了。 “陆君庭?”她从青梅身后出来,看清楚了人,觉得有些好笑。 苏向晚伸手拉了他一把,忍不住笑他:“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陆君庭扯着她起身,一手扶着腰,一脸痛苦地起了身。 “我差点没摔死,你还笑,你还是人吗?”他揉着腰,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连站都站得有些勉强。 苏向晚摇头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差点让你砸下来砸死。” 她说完,又看看头顶上伸出来的分叉树干。 “你没事跑树上干嘛?” 看位置,陆君庭方才就在她头顶的树干上,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下来了。 还好青梅反应及时,不然苏向晚得给他砸晕了去。 他说起这事,表情就不太好。 “我这不是寻思着有段时间没见了,得酝酿个帅气点的出场。”陆君庭看了看地上,还不忘找找自己刚才拿着的扇子。 “你这马车拐进来我就见着了,正掐着点,准备拍个扇子从天而降,整个惊为天人的效果,没想到真的就从天而降了。” 马车到跟前了,他没找好下地的点,就摔了下来。 幸好是有点功夫底子的,陆君庭没受什么伤,就是动作太大,把腰给闪了。 苏向晚被他这神奇的想法又一次惊呆了。 她忍不住道:“那你成功了,惊为天人,你起码还沾到了个惊字。” 差点没把她吓死,以为是遇到什么刺客暗杀来了。 陆君庭在她面前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会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不自在,反而有些破罐子破摔,连衣裳上的灰都懒得整理了。 他摆摆手,一副不愿意多说的神情。 “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苏向晚看他话语中气十足,就放开了手,“行了,看你这精神头,想来也没什么大事。” 陆君庭差点站不稳,只伸手去扶着马车的墙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向晚:“我是真摔了,你以为我装的呢?快过来,扶爷爷我进去。” 苏向晚没理他:“年纪轻轻的,扭个腰就跟要命似的,这么娇气呢你?” 青梅这会就上前去,同苏向晚道:“马车上有药,不如奴婢去取了过来,先帮世子上药。” 陆君庭连忙点头:“这贴心的。” 他看向苏向晚,一脸赞赏地夸奖道,“你这婢女好,有眼力见,还体贴,长得也好,真是深得我心。” 青梅对他本来就有些偏见,看他油嘴滑舌的,心里头更不喜欢,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端着一脸沉静地回去马车里取药了。 苏向晚别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青梅脾气可大着。” 想当初,青梅对她也没怎么客气过。 陆君庭这人就是嘴巴坏。 他对苏向晚道:“我看她端的架子,就有赵容显那味,故意刺她呢。”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豫王府里头的人,眼睛都跟长在头顶上一样。 陆君庭对赵容显,乃至整个豫王府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感。 他也不怕得罪人。 苏向晚就拍了他一下,“还说呢,信不信一会她掐断你的腰?” 陆君庭靠着马车的墙边,这一拍,差点没给他拍出去。 他压着腰,追着苏向晚进去。 “你还真不扶我啊你……”陆君庭在后头喊着。 苏向晚回头看他,恰好这会青梅跟上来了。 “世子,这点事就不用劳烦我们姑娘了,奴婢扶你进去便好。” 青梅说着,又上前,伸手稳稳当当地扶过陆君庭。 苏向晚见状,就对陆君庭道:“你要是走不动了,让青梅扛着你进来都行。” 青梅温温柔柔地笑了:“姑娘放心吧,奴婢会照顾世子的。” 苏向晚看他们两个模样,像是准备互扯头花的较劲,也不管了,只自己进了屋去。 陆君庭和青梅都没有坏心。 只是大家各有立场,心里都看不过去彼此。 反正……这点小偏见,也无伤大雅,她也不怎么在意。 陆君庭看苏向晚进了屋去,原本嬉笑的神色微敛,这会看着青梅,话语里也温柔不少。 他伸手搂紧了青梅的腰,“这么细的腰,可扶得住本世子么?” 青梅神色微凛。 她冷冷地看着陆君庭,收起了在苏向晚面前对他的装模作样,只警告道:“奴婢可不止腰细,世子看不见的地方,还多着,要见识一下么?” 陆君庭半点没让她的厉色摄住。 他还很手欠地挑了挑青梅的下巴,“那敢情好啊,你说要怎么见识?” 青梅一下子就要去抓他的手,陆君庭躲得很快,没让她抓着。 看她那阵势,陆君庭觉得,青梅要是抓着了,是会把他的手生生扭断的。 “这就生气了?”陆君庭继续逗她:“你偷偷瞒着你家姑娘,让人来查我,我都没有对你生气不是。” 第六百二十七章、被发现了 青梅蓦地顿住。 她瞪着陆君庭,眸色里有厉色闪过。 “我不会告诉你家姑娘的,放心吧。”陆君庭摸了摸她的耳朵,故意又占她的便宜:“就当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青梅心头的火,跟着也烧了起来。 她瞪着陆君庭。 说话的这会,两人也到了厢房门口。 苏向晚已经倒了茶在等着,青梅这会再想发作,也只能生生忍了下去。 她无凭无据地去查陆君庭,是占不住理的。 青梅那时候听木槿提起过他,苏向晚最困难的时候,都是陆君庭陪着。 他对苏向晚没有保留,也全心全意。 青梅跟着苏向晚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她没几个在意的人,但凡是她能信任的人,她都十分看重。 倘若他没有那份心思也罢了,偏偏就连青梅都知道,陆君庭对苏向晚不单单是好友知己的心思。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陆君庭危险。 青梅扶他坐在塌上,又体贴地给他靠了一个软枕,这会就准备给他擦药。 陆君庭这会没让她擦,只是把她手上的药瓶拿走了。 他没个正经样:“我这黄花大闺男,哪能随便给人碰,放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苏向晚没忍住,朝他扔了个花生。 正中脑门。 “你迟早要让人毒哑了。” 青梅没说话,默默放下了药瓶,出去了。 元思就守在门口。 他看青梅面色不快,知晓是因为什么,就开口道:“他虽不大正经过日子,却不是个蠢的,你自己小心一些,别着了他的道。” 青梅缓了口气,点头道:“我有分寸。” 苏向晚这会看青梅走了,这才开口道:“我看青梅不太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过火的事情去惹她?” 如果只是单纯的互相看不过眼,不至于这样。 就像永川和元思,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生起气来,也觉得他们要杀了对方,但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其实是一条心的。 但这会陆君庭跟青梅,就不是这样。 那种暗地里较劲的感觉,是不动声色的。 苏向晚甚至觉得,青梅动了杀心。 “我不就摸了下她那脸。”陆君庭无奈道。 苏向晚随手抄起软枕就往他脸上拍。 “你想死是不是?嘴坏说几句也就算了,还敢动手了。” 怪不得青梅脸色那么差。 那软枕虽然软,但打在身上还是挺痛的,尤其苏向晚下手也不轻。 陆君庭躲闪不及,差点没被她打晕过去。 “我腰我腰……” 苏向晚打累了,歇下手来。 她是真的生气,“再敢对青梅动手动脚的,我就打断你的手。” 陆君庭一口气差点没悠过来。 他连连保证,“不会了不会了,我不敢了。” 苏向晚这才收手坐回去。 陆君庭看着苏向晚,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问她:“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护短,那如果是你的婢女欺负我呢,你帮不帮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子,她武功尚可,但略逊于你,而且她也只是面上凶,心眼也没到能算计到你的程度去,哪能欺负到你?” “我是说如果呢,如果!” 苏向晚烦死了。 原本心情就郁闷,陆君庭又给她惹事,她喝了口茶,没好气的说:“真有那么个如果,青梅对你不住的,我肯定也给你个交代。” 陆君庭就高兴了。 “那我地位肯定是比她还要高一些的不是。” 苏向晚被他幼稚得直摇头。 她给他倒了茶水送过去。 两人这才开始说正事。 苏向晚先问的他:“蒋家那边,是不是有情蛊的消息了?” 陆君庭原本找她,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直言不讳:“蒋家把南诏的探子,撤回来了。” 苏向晚心下一沉,“撤回来了?” 蒋家这时候撤回了探子,那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发现蒋瑶身上的情蛊,并没有存活下来。 那么自然也不需要解蛊。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想来是被发现了。” 这件事,原本就有败露的风险。 苏向晚只是没想到,败露得这么快。 哪怕做好了不会这么顺利的心理准备,她还是有些难以控制的失落。 剧本里费尽心思,要把男女主绑在一起,又怎么能随便给她找到解开的法子呢。 苏向晚这会重新盘算新的解蛊方法,但大抵是失落感太重,一时间什么都没想到。 她也没在陆君庭面前遮掩情绪,这会脸色有些肉眼可见的难看。 “船到桥头自然直,此路不通,就走另外一路,这么快就灰心丧气了,可不像你啊。”陆君庭出声道。 苏向晚用手托腮,盯着杯子里的茶水看,“我是怕这情蛊等不得了。” 就像是被强制加上的一种心电感应,她隐约有些预感,觉得近日里应该又要碰上赵昌陵了。 他一直按兵不动,是不是也在等这个时候? 陆君庭撑着腰,从塌上起身,挪到了她面前来。 他拿出了一卷小册子,在苏向晚面前晃了晃。 “你打开看一看。” 陆君庭神神秘秘的模样。 苏向晚接过来,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打开那卷小册子来。 册子里记录的内容,着实让她有些惊讶。 这里头写的,恰恰就是关于这个情蛊的具体信息,除了下蛊,注意事项,蛊毒发作,发展进程,什么都写清楚了。 甚至…… 还有解蛊的办法。 “你……这哪来的?” 苏向晚这心情大起大落的,意外过了头,她声调都有些不稳。 “害,叫你平日里总是小看我。”陆君庭眼角上扬,语气里颇是得意的样子,“我好好歹歹,也是个王世子,真没点手段,怎么混到今天。” 苏向晚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笑意:“瞧你这嘚瑟的。” 陆君庭这事情做的,确实是让人出乎意料。 她从头认真看了几遍,又问他:“这到底哪来的?” 陆君庭也不瞒她,直接应道:“从昌陵那里偷来的,不过正本我还回去了,这是临摹的副本。” 苏向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你一门心思扑在蒋家上头,本来也不是办法,我那时候就寻思,这情蛊是他给你下的,那从他那里下手,应该就能找到些什么线索。”陆君庭说得挺轻巧的,“结果吧,真就给我找到了。” 借蒋家的能力去南诏找解蛊的方法,其实是舍近求远。 但的确是那时候苏向晚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赵昌陵那里肯定有消息,但苏向晚不敢想,也没想过。 陆君庭身在局外,看得清楚,自然知道从哪里入手是最简单的。 当苏向晚等着蒋家消息的同时,他自己也在盘算着从赵昌陵那边找线索。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君庭做到了,她没能做到的事情。 第六百二十八章、尤其大方 苏向晚捏着那小册子,语气有些复杂:“你……你偷赵昌陵的东西来帮我,若叫他知道了……” “知道了能怎么的,大不了闹一场。”陆君庭完全不以为然,“他也没法把我怎样,真生气的话,给他揍一顿出出气就行了,我再去磨他几回,他那气也就消了,总不会连我这朋友都不要。” 苏向晚哭笑不得,“你也知道你是他朋友,那你还帮我偷他东西?” 陆君庭还很理直气壮的样子,“那不一样,他一向知道我重色轻友。” 那小册子挺轻的,这会她拿在手上,莫名就觉得份量沉了很多。 苏向晚想说多谢,但又觉得,不应该说。 陆君庭这样坦荡地面对她,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毫无芥蒂的帮她,不是一句多谢可以盖过去的。 她语气轻松,也不吝啬地夸奖他:“关键时候,你还是挺靠谱的嘛。” 陆君庭坐下来,一副你才知道的神情,“我靠谱的地方多着。” 他说着,后面半句话,音量就小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苏向晚听他含糊地说过去了,没听清楚,就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瞎,居然觉得赵容显比我靠谱。” 苏向晚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白眼,“比来比去,你幼稚不幼稚。” 陆君庭哼了一声,“我乐意。” 苏向晚不跟他没完没了地胡扯,低头专心去研究那册子上写的东西。 那解蛊的方法是有了。 但是写得比较笼统。 大概就是要把体内的蛊虫拔除掉,拔除的方法,也并不是十分复杂,上面写了一些苏向晚看不懂名堂的东西,大概是用这些来拔除蛊毒。 陆君庭等她看完了,这才道:“我已经派人去南诏那边找寻厉害的蛊师,等人到了京城,就可以着手开始解蛊的事宜,最晚不过月余,你再等些时候。” 他已经安排周全,苏向晚暂且不用再烦恼这件事。 不管能不能顺利找到人回来,有解蛊的方法就行。 最不济,也不过是她亲自跑一趟南诏。 “那就全靠你了。” 苏向晚从来没有觉得陆君庭不行,他先前只是一直没放对心思。 尤其是这解蛊的方法还是他找来的,她更有信心。 陆君庭就把药瓶拿出来,“我知道你心里感激我,不如用点实际行动,帮我揉揉?” 苏向晚就冲他微笑。 “你是想让我再打你一顿吗?” 陆君庭悻悻然收了回去。 他哼得十分大声,“就知道你没有良心。” 最后还是翡翠阁的掌柜喊来了人,帮陆君庭揉了半天药酒,他这才又活了过来。 午饭也是在翡翠阁吃的。 掌柜招待陆君庭周到,特地去聚贤酒楼请的一桌吃食。 苏向晚很久没吃过聚贤酒楼的东西了,味道有些怀念。 那时候在苏府,苏远黛对她好,京城里好吃的东西,都给她买了个遍,聚贤酒楼出品齐全,又合她口味,是买的最多的。 她能记得苏远黛的不好,但也不会否认她的好。 那日从府衙回去,她跟蒋流了结了恩怨,顾婉心里头对苏远黛生气,又找卓大人去追究了她的责任。 毕竟事情是在满堂红里出的,顾婉要为难苏远黛,能找到各种理由。 苏向晚只装作不知道。 苏府因着这个事,把她遣离,送去了普济寺里头思过。 这样也好。 苏向晚希望她真的能想清楚,现在这种关系,已经是最好的关系。 不需要你死我活,以后各自安好。 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苏远黛也应该走出来了。 吃完饭,掌柜的送了很多玉制的款式过来。 原料依然是最贵最稀罕的东西。 苏向晚很大方。 “这些玉料,我都买了,送给你。” 她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魏家给她的东西,加上一些她原本有的,是一笔不小的钱银。 现在更花不上钱,苏向晚没什么能表达谢意的东西,她就送陆君庭玉料,他能做自己喜欢的物件。 陆君庭喜欢的东西并不复杂,来回就是这些,苏向晚只是顺便投其所好。 “那敢情好。”陆君庭也不跟她客气,“人送到面上的东西,我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喊掌柜的去把玉样子拿上来。 掌柜的高兴得都收不住笑,他一边给陆君庭介绍着玉料,一边跟他建议这玉料适合做什么。 苏向晚听他们两个说得起兴,也不打扰,只兴致阑珊地去看桌上一些已经做好的成品。 这里的东西,已经是翡翠阁里最顶尖最好的了,每样都有别致之处。 可她原先对玉之类的东西,也不特别喜欢,就只是随意地看着。 苏向晚看着看着,又看见一个玉簪子,当下就拿起来看。 那是一只老虎样式的玉簪,看起来又萌又霸气。 ——挺适合赵容显的。 苏向晚又想起那年生日,她原本备了礼物。 金镶玉的簪子,费了一些心思,结果最后没送出去,变成了一堆残渣。 去年的生日,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惨不忍睹。 眼前这簪子虽然不是一等一的矜贵,但苏向晚看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赵容显。 她打算今晚就跟赵容显坦白情蛊的事,这会觉得顺带捎个礼物去,更好开口。 苏向晚等陆君庭跟掌柜的说完了,这才吩咐道:“这个簪子,另外帮我包起来。” 陆君庭就从她手上拿过玉簪子去看。 苏向晚很慷慨地给他送了很多玉料,让他做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他觉得都比不上她挑的这个。 “我也喜欢这个。”他开口道。 苏向晚拿了回来,“送你的够多了,哪有你这么贪心的,再说了,这个也不适合你啊。” 不适合他。 ——可却是她用心挑的。 陆君庭想着,面上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给就不给吧,这么小气。” 苏向晚可真不是小气的人,她又道:“那不然你再挑挑?” 再买个一两件,她也还是负担得起。 “就等你这句话呢。”陆君庭没有推辞,他一口气又挑了三四件,还是翡翠阁里最贵的款式。 苏向晚两眼发黑,心尖疼得冒血。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有点身家,被陆君庭这么三两下挑,肉眼可见地要变成穷人了。 回去的时候,陆君庭还冲她道谢。 “下次翡翠阁来新玉料,我再喊你来看,不然下次去绸缎庄看看也行,宝石我也有相熟的商行。” 苏向晚实在是送不起了。 她恨恨道:“你还真是不跟我客气。” 陆君庭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跟外人才需要客气,我拿你当自己人才不跟你客气。” 苏向晚一时无语,“那我可真是谢谢您老人家抬举了。” 她上了马车,准备回去。 陆君庭站在门口,跟她道了别。 马车离开之后,他也不着急回去,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上伸展开来,茂密的枝干。 他脚尖微点,一下子飞身上去,稳稳当当地寻了个落脚处站着。 苏向晚的马车从巷子里头拐了出去,穿进了闹市。 一如他方才坐在树干上,远远地等着她来。 很快,那马车的影子就不见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又来算账 苏向晚把那小册子放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几次。 陆君庭能交到她手上的东西,定然是慎重地反复确认过,才会交给她。 但苏向晚还是防着赵昌陵。 不管是什么剧本,男主的东西都不是那么好拿的,苏向晚担心,陆君庭会被赵昌陵算计。 她得留个心眼。 这册子里记载的大部分东西,跟她从前打听到的并无二致,唯一让苏向晚觉得奇怪的是,这上面写,情蛊一旦种下,随着时日推移,毒发的频率会越来越频繁,也会越来越严重。 ——这明显是不对的。 苏向晚好久都没有蛊毒发作了。 哪怕她再激动,心情再起伏,也没有一丝一毫地异常。 最近这段时间,她甚至都忘记了这个鬼东西的存在。 如果赵昌陵真动了什么手脚,他没理由要留下一个这么大的破绽。 青梅看苏向晚拿着陆君庭给的那本小册子,忍不住问她:“姑娘,你从方才就一直反复看这册子,这里头可是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越是重要的物件,她就越担心苏向晚会因为轻信他人出事。 青梅已经意识到这个人的机警,知道他绝对不是那种草包废物,就更加警惕。 但今日见面之后,她也有疑惑。 陆君庭在对着苏向晚的时候,看起来很真诚,你能从他的行为举止里,发现两个人相处的自在和熟稔,那不是伪装可以伪装出来的。 青梅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矛盾。 可能是因为站在了赵容显的角度上,她就没法忍受旁人觊觎苏向晚。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喜欢都不愿意掩饰,那代表他根本也不在意拒绝。 就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放下那点心思。 “挺重要的。”苏向晚也没遮掩,直接拿给青梅看。 青梅看她态度大方,就只是看了一眼。 具体里面写了很多,青梅其他的没看清,就看清了“情蛊”的这个部分。 “姑娘研究这个做什么?” 这东西听起来就很邪门。 应该说,南诏国那边传过来的东西,就没有不邪门的。 那边毒物原本就多,又有许多专门研究这些毒物的蛊师,很多东西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苏向晚只是笑:“有用。” 青梅看她神色轻快,倒没往不好的方面想,只是觉得苏向晚研究这个,应该是为了接下来做什么事的准备。 她把册子还了回去。 苏向晚收回去,这便又出声道:“陆君庭这个人,有时候是挺讨厌的。” 青梅正低着头,闻言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我刚认识他那会,他幼稚得跟三岁小孩子一样,一天天没事就可劲找我的事,嘴巴也坏,就……又烦又讨厌。”苏向晚想起那时候,觉得苏府的那些日子,好像在上辈子一样,变得很远了,“但他可能不太正经,却是没有坏心的人。” 青梅就听出来,苏向晚在帮陆君庭说好话。 “他可能不是很厉害的什么大人物,能力也有不足,但他做事,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其实人品还是很好的,也对你没有恶意。”苏向晚拍了拍她的手,“他今日对你不规矩了,我知道你委屈了,也帮你警告过他了,再有下一次,我不会轻饶他的,你放心。” 青梅原本苏向晚是要说让她放下成见,或者是让青梅让步之类的话。 她没想到苏向晚以为她在陆君庭那里受了气,所以反回来安慰她。 ——分明是她先私底下去查探陆君庭的。 青梅心有不安。 她压下满腹复杂的心绪,慢慢道:“我可能……是对他有些偏见了,态度也不太好,下次我也会注意。” 苏向晚觉得这件事应该就揭过去了。 反正陆君庭那边也敲打过了,青梅这边也愿意让一步。 以后日子久了,他们就能消除这些横在中间的成见。 “以前我有两个婢女,我同你提过的,她们跟木槿一样,也很喜欢陆君庭,你以后应该也会喜欢他的。” 朋友来说,陆君庭是个很讨人欢心的朋友。 “是红玉和翠玉吗?”青梅知道苏向晚已经派人去广陵接她们了,她也挺期待和忐忑跟这两个丫鬟见面。 “是啊。”苏向晚数着日子。“说起来,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这些时间,哪怕是走的,也该走到了。 青梅就道:“不若再派人去广陵走一趟?” 苏向晚也有这样的想法。 她担心红玉和翠玉,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王爷不是正好给了姑娘一些人手,不若派他们去?” “不好。” 苏向晚越想越觉得不妥。 她想派更可靠的人去。 元思跟她们两个都熟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她让元思跑一趟广陵,原则上,要跟赵容显知会一声。 “还是让元思去吧,我今晚跟殿下说一声。” 方才选好的那支簪子,妥妥当当地收在锦盒里头。 苏向晚打开来看,又问青梅:“这个簪子,现在看着,好像又有些素了。” 她还是喜欢之前自己画图样子,金镶玉制的那款。 青梅没有什么意见,“王爷一贯就喜欢素雅些的物件,再说了,姑娘送给他的,王爷肯定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苏向晚摸了摸玉簪上的那只小老虎,又笑了。 马车行进,豫王府眼看着就要到了。 她把玉簪子放了回去。 马车这会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遭还没等苏向晚去问,元思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他反应这样迅速,可见不是寻常事件。 苏向晚眉头微紧,就听元思出声道:“蒋流来了。” 离豫王府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蒋流坐在马上,直直地挡住了去路。 青梅也有些紧张。 蒋流找上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苏向晚也没琢磨出原因来。 上一回京兆尹一别,她觉得两个人应该是恩怨两清,尽释前嫌的了。 蒋流看着也不是心眼这么小的人,没理由在那时候说好了,现今转过头来反悔,又来寻她麻烦。 “兴许是发现自己被骗了,气不过,所以来找我算账?”苏向晚喃喃说着。 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陆君庭说蒋家已经发现蒋瑶并没有中蛊,还把南诏的探子撤了回去。 蒋流知道了这件事,大约会以为她在戏耍他们。 这里距离豫王府并不远,身边不仅有元思,还有很多暗卫。 蒋流非要动手,可能占不了好处。 苏向晚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诡计,就挑开了帘子。 蒋流见着动静,从马上看了过来。 苏向晚直接问他:“你来做什么?” 她也不下马车,就在马车里说话。 “我私以为,民女跟蒋大人之间的事,已经一笔勾销了才是。” 蒋流目光凉薄,“你骗了我们。” 苏向晚心蓦地一沉。 ——这厮果然是来算账的。 第六百三十章、两个选择 蒋家的事情告了一段落。 她没想要继续纠缠不清。 蒋流跟她死磕到底,也是没有用的。 她定了定神,打算先跟蒋流好好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蒋大人,兵不厌诈,这道理我以为你懂。” 她说着的同时,脑海里也跟着酝酿出了一堆长篇大论来。 没想到蒋流却是改口道:“我自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想怎么样。” 苏向晚就感觉自己还在飞速运转的大脑,咔一下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 她莫名其妙。 “那你这不是来找我算账,平白无故地来拦我,总不是来看望我,跟我叙旧的吧?” 蒋流居高临下地看她。 这会他那种意气风发地高傲架子又出来了。 他开口应道:“就当是吧。” 苏向晚皮笑肉不不笑地扯开笑脸:“可惜我跟蒋大人,实在没什么旧情。” 蒋流不知道为什么,强词夺理起来。 “那不巧了,我认为是有的。” 苏向晚摊摊手,也不反驳他。 如果蒋流是非来找事的,那无论说什么,他都能给你杠回来。 她开口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蒋流没按她意思开口,只是道:“躲在马车里算什么,到我面前光明正大地来说话。” 苏向晚又不是傻。 真到蒋流跟前去,那还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直接拒绝了:“我不去,就这么说吧。” 蒋流似乎觉得好笑,他很嘲讽地笑了一声:“你就这么怕我?先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苏向晚不为所动,“蒋大人可能误会了,我一直就比较胆小,你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不要拐弯抹角的。” 蒋流在马上静默了半晌。 他看着苏向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眼神着实是有些奇怪。 就像就是从前她跟名气咖位都比她大的男演员合作,她出于礼貌,要先去打声招呼,为接下来更好的合作做铺垫。 但人家不是很看得起她,却还是不太情愿地维持那点虚伪的礼貌,给她一个眼神敷衍了事就行了。 对,就是不太情愿又勉勉强强的这种感觉。 苏向晚更迷惑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思索的间隙,蒋流忽然喊了她一声:“苏向晚,接着。” 她才抬起头,就见他朝她丢过来不知道一个什么东西。 元思眼疾手快地飞上去,从半空中截下了。 他怕蒋流扔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暗器或者毒药。 蒋流笑得讽刺:“放心吧,没有毒。” 元思不管他,仔细检查过了,确认没有问题,才拿到苏向晚面前。 “是本小册子。”元思出声道。 青梅帮苏向晚拿过来,他们都防着蒋流,怕他对苏向晚不利。 她这一拿过来,大概看了一下,目光里就染上了几分讶色。 苏向晚也愣了一下。 这小册子…… 跟陆君庭给她的那本,差不多模样。 苏向晚拿过来翻了几翻,发现这里头记录的,跟陆君庭给她那册子里记录的,是一样的东西。 都是情蛊的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 蒋流看她拿过去了,也料想她会惊讶,当下只抬着头淡声道:“我知道你在找这个。” 苏向晚捏着小册子,眼睛微眯了一下。 蒋流的意思是,他已经知道她中了情蛊的事。 蒋家已经不需要寻找帮蒋瑶解蛊的办法,也撤回了探子。 可蒋流现在却拿这个册子到她面前来。 是威胁—— 还是试探—— “是人情。”蒋流似乎知晓她在想什么,开口回答了她。 蒋禄说过,她拿捏人心的手段,是他远不能及的。 赵昌陵找过他之后,蒋流知道蒋瑶没有中情蛊,就让人撤回了南诏的探子。 只是刚好,探子撤回的时候,找到了情蛊的消息,送回了这本小册子。 蒋流原本可以拿着这消息威胁她,或者跟她做什么交易。 但是最后,他觉得不管做什么,都不如直接大大方方地送给她。 如果苏向晚愿意承下他这一个人情,蒋流才觉得走出来了。 他再不用困在输在她的那个圈子里,一直耿耿于怀。 蒋流本想着苏向晚还会犹豫,没想到她直接收了下来,很大方地应下了。 她很爽快:“行,人情我记着了,我会还的。” 蒋流霎时如释重负。 他觉得有什么箍着他的东西,一下子就松开了来。 东西既然也顺利送过来,他也没什么想说的,甚至觉得说多了,有些掉价。 蒋流策动缰绳,骑着快马走了。 苏向晚自然不了解他心里头的弯弯绕绕,她回了马车里,又迅速把陆君庭给她的那本册子翻了出来。 这个人情,她原本可以不要。 毕竟蒋流是不是有什么算计,苏向晚也说不准。 可她方才看到蒋流给她的册子里,跟陆君庭给她的册子里,有个地方不太一样,所以顾不上太多,就先收了下来。 青梅看她面色凝肃,只吩咐马车继续行进,往府里回去。 苏向晚从头到尾,仔细地比对了每一个地方,发现其他的地方全部一样。 只除了最后的解蛊方法。 两本小册子,记录的情蛊,都是一样的。 唯独解蛊方法,完全不同。 陆君庭给她的这本,里面记录的是怎么拔除蛊毒,找到里面记载的东西,而后再找个能解蛊的蛊师,按照里头的步骤,一点点把身体里的蛊毒清除了。 蒋流给她的这本,里面写着情蛊一旦种下,无可解,只能以毒攻毒。 要再种一种更霸道的蛊,让它一点点把身体里原本的情蛊,吞噬殆尽。 这两种解蛊方法,方向完全相反。 苏向晚看得简直一脸黑人问号。 “这是在玩我吗?” 之前她绞尽脑汁,就是为了找解蛊的方法。 结果今天一来来两个。 两个还完全不一样。 苏向晚心里存疑,也无从求证这里面的真假,又担心里面藏了什么陷阱,想得脑袋嗡嗡嗡地炸着疼。 她回了豫王府里,首先去找了永川。 “我现在有两个解蛊方法,你来看看,哪个更像真的。” 苏向晚把两本册子,都拿到他跟前去。 永川认真地看过了,最后眉头皱得比她还深。 “这两种解蛊方法,都像真的,有一些蛊,可以拔除的,用第一种法子,有一些蛊,不能拔除的,用第二种法子。” “……”苏向晚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又道:“那你觉得,情蛊是第一种,可以拔除的,还是第二种,不能拔除的?” 她急切地等着永川的回答。 二选一的概率,苏向晚不能犹豫,要当机立断地做出选择。 第六百三十一章、不大可靠 “你问我?”永川摇摇头,“我对这东西实在不了解。” 他又问,“这两个办法,你都哪里找来的?” 苏向晚也没隐瞒他,“一个陆君庭给的,一个蒋流给的。” 她不是怀疑陆君庭。 相比较之下,是陆君庭的更加可信,苏向晚只是害怕赵昌陵。 男主的厉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永川听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迷,当下就道:“我觉得两个都不可信,但你非要选一个的话,那还是蒋流这个可信些,陆君庭那里,你怎能担保临王有没有在后头耍什么诡计呢。” 起码蒋流不可能会跟赵昌陵同流合污。 苏向晚来回看了看,又问他:“那我能两种都试吗?” 永川摇头道:“你看这两个法子,不管是一点点拔除蛊毒,抑或是用另一种蛊毒来消灭你本身的情蛊,都需要时间,而等你发觉不对想要再换一种的时候,估计这情蛊等不起了。” 这里面写得很清楚。 在经历过适应期之后,情蛊融于骨血,之所以没有再发作,并不是因为好转了。 相互感应的阶段过去之后,情蛊是能相互召唤的。 等到那个时候,苏向晚不待在赵昌陵身边,她就会痛苦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活不下去。 ——就像原剧本里面的一样,男女主相爱之后,不能失去对方,不然一样会痛苦得要活不下去。 反正…… 就是无论如何要把他们绑在一起。 苏向晚现在已经看清了剧情的本质,倒是气不起来了,甚至还有心情去开玩笑。 “这剧本应该改名了,叫怎么把剧情圆回来的一百种方法。” 永川以为她受刺激太大,这会开始胡言乱语了,忍不住就道:“不然再想想办法,我总觉得这两个法子,都不大可靠。” 苏向晚犹疑了一下:“那万一有用呢?” 永川自己也没主意,“也是,情况也没法更糟了,总要选一个试试。” 他平日是个很有自己主见的人。 医者最忌讳的就是犹疑和左右摇摆,但这回永川也拿不出主意了。 苏向晚知道,永川是真的被这情蛊给为难住了。 他肯定没少去翻阅书籍,也没少打听。 以他的能耐,能了解到的东西,肯定比她多,如果他都没主意,那没有人能比他更有主意了。 “那就决定用陆君庭的这个法子。”苏向晚下了决定。 “……”永川愣了一下,“为什么?”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一般看起来不太靠谱的那个,才是正确的选择。” 永川就觉得,她实在太草率了。 “不再考虑一下?或者再让人去查查?” “不用了。”苏向晚看着那小册子,不知道想什么,“我有自己的考量。” 其实选哪个都可以。 但她优先选陆君庭给的这个。 永川叹了口气:“试吧,真不行的话,到那时候,我们再想想法子。” 苏向晚比他乐观一些:“我跳下山都死不了,怎么可能败在区区一个情蛊上头。” 她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是被她忽略的,或者一时钻了死胡同,所以没能绕出来。 苏向晚觉得自己还没走到真正的末路。 她还有机会的。 两人说完话,苏向晚也没有多待,她起身离开。 永川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忙来忙去,期间忍不住又停了下来。 他心气烦躁。 他想着,又回了屋子里,翻翻找找,终于从底层的柜子里,找出一本小册子来。 这本册子有些旧了,想来是翻阅了很多次。 里头记录的东西,跟苏向晚方才给他看的另外两本,是一模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解蛊方法。 他这里记着的解蛊方法,是——无解。 情蛊从开始制造出来的第一天开始,它的主人就没想过要解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解蛊的方法。 “这情蛊原先是南诏国中一个擅长蛊毒之人所制,他为了留住自己变心的妻子,不喜对妻子下蛊,后来,妻子果真就回心转意了。”元思摸着那本小册子,自言自语继续道:“那妻子原先的情人,为了帮她解蛊,不让她的心意被情蛊所缚,以身试蛊,病入膏肓之际,还是找不到解蛊的方法,就将她杀了,而下蛊之人独活于世,因为耐不住漫长岁月的煎熬,最后也自杀了。” 这个故事最后,其实是三个人的悲剧。 “也有可能我这本,才是假的呢。”永川笑了笑,随后点了火,把自己那本小册子烧掉了。 他觉得,如果是苏向晚的话,撞着撞着,说不定真能撞出什么奇迹来。 日光慢慢地西斜,天空中的云彩染得火红火红的,有种别样的艳丽。 苏向晚回了房,对着那两本小册子发呆。 她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坐着坐着,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青梅看时间差不多了,上来同苏向晚道:“姑娘,吴管家来人,送了菜单过来,你看看要不要做什么改动?” 苏向晚好半天才缓回神来,她没看菜单,只问她:“王爷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青梅看了看天色道:“这会还没口信回来。” “看来今日赶不及回来吃晚饭了。”苏向晚拍了拍桌子上的锦盒,笑了笑道:“我自己一个,随便吃点就行了,就按照吴管家原先的菜单,不用改了。” 青梅应下了,她转身出了屋子。 苏向晚已经看了这两小册子一个下午,这会眼睛有些花,也不打算再看了,就准备收起来。 她起身,走到书架边上,而后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把两本小册子一块放了进去。 苏向晚放回册子准备走开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旁边放着摆件的小架子,眸中惑色浮现。 上回永川用赵昌陵的血,给她做了试验的解药,而后并没有用,苏向晚就把药盒子放在架子上。 她有印象,放得并不隐秘,大概就是在架子上的这个位置…… ——可是怎么没有了呢? 苏向晚又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遭,还把书架那边的格子抽屉也一并看了,发现还是没有。 她想着会不会是记错了,或者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就在屋子里四处翻翻找找。 青梅这时候刚好进了屋。 她看苏向晚不知道在找着什么,忙问她:“姑娘,你在找什么?” 苏向晚看她回来,想着或许是青梅随手收起来了,开口问道:“我之前在那个架子上放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个药瓶,你见着了吗?” 第六百三十二章、找到人了 青梅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见过的。” 那盒子放在架子上,她来回出入,偶尔会扫过几眼。 至于里面放着什么,青梅没有打开看过。 “你快帮我想想,放哪里去了。”苏向晚努力地想着,她愣是没有一点印象了,“我记得前两日都见到的,也没换过位置,怎么就不见了……” 青梅这会顾不得什么盒子和药了。 她进来找苏向晚,有更重要的事。 她对苏向晚道:“姑娘,先别找药了,奴婢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同你说。” 苏向晚手上还翻着,这会就停了下来。 青梅的脸色很严肃,显然这事情十分重要。 她莫名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怎么了?” “奴婢找到红玉和翠玉了。”青梅沉声道。 苏向晚就愣了一下。 不是不意外的。 更意外的是,告诉她消息的人,是青梅。 苏向晚还想细问,青梅就道:“姑娘,奴婢一会再同你好好说,红玉和翠玉有危险,我们得先去救她。” 原本苏向晚就担心她们出事,眼下听到这话,心里也开始打鼓。 她这两个丫鬟,原本可以离府之后,脱离贱籍,去过自己的生活,可她们却去了广陵,一心要跟着她。 后来苏向晚被赵颖和意外地带回了京城,她们为了找她,肯定也费了不少心力。 现今她要接她们回来,又把她们卷入是非。 苏向晚控制不住地心慌。 从前碧罗就因为她被害死了,虽然时日久远,但她一直记着这件事,苏向晚更没法想象,红玉和翠玉会因为她出事。 “好,我们马上出去。”苏向晚很紧张。 她立刻吩咐了元思。 苏向晚又吩咐:“王爷给了我的暗卫,也都带上。” 这是她第一次调动赵容显给她的人。 青梅就看出来,苏向晚很重视这两个丫鬟。 马车一路出府,青梅跟元思交代了一个地方。 苏向晚面上很镇定,手上却是冰凉。 她有很多的问题问青梅,“你怎么找到她们的?” 青梅这会已经不遮掩了,她直接道:“姑娘,奴婢有错,我瞒着你,偷偷地派了人去查探宸安王世子。” 苏向晚很惊讶。 她没想到青梅居然会自作主张,背着她去调查陆君庭。 青梅看她脸色不好,忙又道:“姑娘信任他,奴婢知道自己不应该自作主张,但宸安王世子到底不是自己人,从前姑娘还没跟王爷在一块,那自然不同,眼下你成了豫王府的人,很多东西也就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陆君庭再可信,他也不可能帮苏向晚站在赵容显这边。 苏向晚想起今日里她见过陆君庭,他故意刺激青梅,又暗自去招惹她,调戏青梅,那时候她还帮青梅指责他。 他原本对女子是最有风度的,会不正经地撩一撩,却不会说故意去针对谁。 这样跟青梅较劲,说不定是早就知道青梅暗地里派人查他了。 即便如此,陆君庭也没来她面前搬弄什么是非,苏向晚心里更不快,她问青梅:“你到底要说什么?” 青梅目光很诚恳,她对苏向晚是绝无二心的,这个苏向晚可以肯定。 “今日里奴婢见过他,也想着自己是不是冤枉他了,便想把之前派出去的人手都撤了回来。”青梅语气冷了下来,“还是元思思虑周全,他让我假意撤掉人手,再试探一回,如果那陆君庭真有问题,他以为我没有再查探他,自然就会露出马脚。” 青梅缓了一下,又道:“果然,他以为奴婢撤了人走,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陆君庭在城中有个宅子,红玉和翠玉,就被他关在了那里。” 苏向晚心口闷疼了一下。 青梅说得板上钉钉,显然是有了充分的证据,才敢来找她。 但她了解陆君庭,也信任陆君庭。 人心或许会变,但他这样风光霁月的人,哪怕被生活压迫到了绝路,他都不会消却自己燃烧着的赤子之心。 说陆君庭抓了红玉和翠玉,苏向晚是不能想象的。 哪怕他要做什么坏事,他也绝对不可能朝那两个丫鬟下手,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是他从前最看不起的事情。 苏向晚不相信他会变成这样。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责怪青梅和元思两个人瞒着她,私底下偷偷合计起来,去调查陆君庭。 或许是身在豫王府这个环境,一步行差踏错就容易粉身碎骨,所以他们对着陆君庭这样的外人,总是更加警惕。 “先找到了红玉和翠玉,问清楚了再说,或者是有什么误会。” 目前更重要的是,红玉和翠玉那两个丫鬟能平安无事。 事情还没清楚,她不想这么快就下定论。 青梅看她模样,知晓她心中还是信任陆君庭,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夜幕悄然拉下,城中行人愈发稀少。 烛火昏暗,外头雾蒙蒙地一片,热气不减,烧得人心肺灼热。 到了一处隐秘的角落里,马车停了下来。 青梅挑开帘子,对苏向晚道:“就是前面那宅子,里头防御森严,现下我们出其不意攻进去,是最好的时机。” 元思在一旁道:“我先潜进去,找到红玉和翠玉的下落,确认她们无虞,你们再派人攻进。”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苏向晚这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心情了,她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 天大的事,都要看事实说话。 “就按你说的做吧。”她下了命令。 元思正起神色,应了一声:“是。” 他是豫王府最利的刀刃,虽然平日里也时常让人气得半死,但在正事上,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夜色化成翩飞的翅膀,昏暗中,元思的影子隐没在眼前,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苏向晚和青梅就在马车里等着消息。 不多时,前方响起了类似夜莺蹄叫的声响,青梅冷凝着神色,回头对苏向晚道:“元思传了信号回来了,姑娘,可以动手了。” 她下了马车。 苏向晚空前地平静:“走吧。” 元思传了信号回来,证明他真的在那宅子里找到了红玉和翠玉的踪影。 青梅转而下了命令,让暗卫直闯进去,这才跟着苏向晚往前走。 刀刃的锋芒,映照着浅色的月光。 刚黑下来的天,还有一点余晖。 苏向晚走到门口的时候,里头的人已经被尽数抓了起来。 悄无声息地,没有引起任何声响。 宅子里烛火亮得惊人,一眼看去,能把全部事物都看清楚。 她还没站定,红玉和翠玉就从里头跑了出来。 “小姐。” 她离了苏府许久,已经很久没听见人喊她小姐了。 苏向晚听到那声音,似乎是委屈,也有些激动的,鼻子忍不住有些酸涩。 第六百三十三章、当面对峙 她们很久没见了。 苏向晚看她们模样,憔悴不少,想来这些日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但好在,目前总算是平安无事了。 红玉这会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了出来。 苏向晚看着她哭,也不知道从何安慰起,她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 翠玉也有点感触,她看着苏向晚,哽咽着道:“原先还以为,再也看不见小姐了。” 苏向晚还有很多的事要问清楚。 她收敛起复杂的心绪,安慰地拍了拍两个丫鬟的头,笑了笑道:“如今没事了,我在这里呢。” 红玉哭着哭着,听到这话,就笑了出来。 青梅在一边看着,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她还是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把人带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府了再慢慢细说。” 苏向晚缓了口气,这才道:“你先带她们去马车上吧。” 她还有一些想查的事情。 翠玉和红玉看她不走,连忙就摇头。 她们不认识青梅,这会也不敢跟她走,“小姐,我们还是跟着你吧。” 苏向晚就听出来,她们对旁人有很深的戒备。 来京城这一路上,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危险,所以才会形成这样下意识的习惯。 苏向晚也不勉强她们。 宅子里的人,已经尽数被控制住,元思回来同她道:“守这宅子的人,都是精锐,人数也不少。” 他又拿出搜出来的令牌。 “的确是陆君庭的人。” 天空渐黑,衬得月光愈发皎洁了。 苏向晚脑子里有些空,她发了一会呆。 到这会,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两个丫鬟还有些余悸未消,红玉问苏向晚:“小姐,怎么了?” 苏向晚就问她们:“你知道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人是谁吗?” 红玉和翠玉互看一眼,都点了点头。 “是世子。”翠玉同她道。 苏向晚这会就问不下去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陆君庭? 抓红玉和翠玉两个丫鬟,他能做什么呢? 青梅看她脸色难看得紧,忍不住安慰道:“姑娘,别想太多,为这样的人伤心,也不值得。” 苏向晚摇摇头:“我没有伤心。” 她只是还没有想明白。 况且她觉得,不管是非对错,她总要容陆君庭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红玉和翠玉还在等着,苏向晚不想让她们心里增加负担,便开口道:“走吧,我带你们回去。” 她们两个也不问去哪里,对苏向晚是盲目的信任和服从。 青梅也出声安抚她们两个,“放心吧,到了豫王府里,没人再能为难你们。” 红玉和翠玉正要跟着苏向晚走,闻言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元思这会突然上来对苏向晚道:“有人来了。” 青梅立马如临大敌,她站到苏向晚身前,出声道:“姑娘,我先带你们离开,此处交给元思断后。” 来者不善。 她生怕苏向晚陷入危险。 苏向晚没有走,她对元思道:“我们闯了这宅子,陆君庭将这里严加看管,得了消息,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来的人应该是他。” 青梅这会已经把陆君庭当成了敌人。 她第一时间就要劝阻:“姑娘……” 苏向晚没有让她说下去:“你帮我看好红玉和翠玉就行。” 她交代完,走了出去。 门口的灯笼,烛火闪烁出几层重影。 苏向晚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陆君庭和守在门口的护卫动起了手。 他是骑着快马来的,也没带护卫,显然是一听见消息就赶过来了。 陆君庭也看见她了。 他目光里闪过惊讶,这会分了神,就让缠身的护卫钻了空子。 刀刃一瞬间就抵上了他的脖颈。 苏向晚惊了一下,忙叫人住手:“别伤人。” 幸好那暗卫也没打算下死手,这会听了命令,很快就撤身回去。 陆君庭面色不好,这会缓了口气,连眉眼间的焦急也散去了。 “原来是你。”陆君庭面色和缓,这会连语气也放松不少。 苏向晚敛眉看他,反问道:“我不该来这里吗?” 她观察陆君庭神色,全然没有半点惊慌和被抓个正着的恼羞成怒,看样子,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陆君庭看她语气有异,连神色都有些冷凝,一时间愣愣的。 “你在生气?”他想了想,又似乎自觉不对,很快就妥协道:“当然……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生气……” 他面色变了几变,好像没想清楚从哪里说起,一时间就有些词穷。 还是苏向晚先问的他:“你把红玉和翠玉抓起来,到底要做什么?” 陆君庭原本还在琢磨着怎么跟苏向晚说这个事,这会听见她问出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我……我抓……不是……你说我?我抓人?” 苏向晚看他语气怪异,连说话都不清楚,也有些迷惑。 这会踌躇的间隙,红玉和翠玉从后头跟了上来。 青梅陪着她们一块来,这会连忙对苏向晚道:“她们不肯待在里面,非要找你,奴婢拦不住她们。” 苏向晚正是一头的迷雾,感觉事情乱成一团,也没有心情去计较。 她正想说话的时候,红玉先看见了陆君庭,这会就出了声道:“世子来了。” 红玉的语气,并不是苏向晚想象中的害怕,或者惊慌。 那是一种熟稔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欣喜的语气。 苏向晚一直都知道,陆君庭很讨女子欢心,她的两个丫鬟,对他一直也是欣赏有加。 这会红玉表现出来的感觉,就好像从前对着陆君庭那样。 苏向晚搞不明白情况,只下意识地看向陆君庭。 陆君庭也在看着她。 他跟她一样,似乎也没搞清楚状况。 翠玉这会就道:“小姐,我跟红玉的性命,都是世子救的,这些日子,也多亏了他,一直护着我们。” 青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青梅才吐出话来:“你们……你们不是被……被陆君庭抓了关起来吗?” 红玉和翠玉都惊住了。 这会陆君庭听见这话,就叫唤起来了:“什么?我抓人关起来?” 他似乎恍然大悟一样,猛地看向了苏向晚:“我知道了,怪不得带人来闯我的宅子,原来你怀疑我!” 苏向晚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青梅依旧不可置信:“你若不是居心叵测,为什么将她们藏在你的宅子里,不叫姑娘知道?这两个丫鬟心思单纯,许是被你瞒骗了呢?” 陆君庭冷笑了一声。 他没回话,回话的人是翠玉。 她似乎不赞同青梅的话:“青梅姑娘,我跟红玉都并不愚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心中还是会分辨的,世子是好人,他没有瞒骗我们,之所以不叫姑娘知道,也是同我们商量好的。” 第六百三十四章、心里天平 红玉这会也跟着说话了。 她语气怯怯的,生怕给苏向晚惹了麻烦,更连累了陆君庭。 “其实我跟翠玉在半个多月前,已经到了京城,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赶上跟姑娘会合,就遭了算计,那天若不是翠玉警觉,带着我跑出来,兴许我们现在跟护送我们来的那些镖师,也一并没命了。” 这些事,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苏向晚却听得眉头一跳。 “好在世子救了我们。”红玉语气略有感激:“他收留我们在此处,还派了人手保护我们,小姐,世子他绝对没有坏心,至于为何没有早些同你说,也是另有隐情。” 红玉说了大概。 但苏向晚听出来,她话语里遮遮掩掩的,显然还藏了很多话没说。 大抵是因为还有什么顾忌。 陆君庭沉着脸,一直没有开口。 翠玉见状,连忙出声缓和气氛,“小姐,你是真错怪世子了。” 红玉也跟着对陆君庭道:“世子,这其实都是误会,你也不要责怪小姐。” 青梅僵着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又青又白,似乎还没有从这样大的冲击里缓回神来。 元思在一旁,也皱起了眉头。 苏向晚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这才对陆君庭道:“我带人闯了你的宅子,怀疑你,确实是我的不对。” 她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青梅连忙摇头:“其实不关姑娘的事,是我私底下偷偷地派人查探你,姑娘全然不知的,今日也是我在她面前……” “是我的问题。”苏向晚直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青梅和元思都是她的人,但他们的立场,又是豫王府的立场。 从前苏向晚是自己,现在她自己单方面的信任,已经不再只涉及自己,更涉及到整个豫王府。 这一点是她忽略了。 没理由要因为她个人跟陆君庭的私交,就要求豫王府出身的青梅和元思,也毫无保留地信任于他。 他们两个跟陆君庭不仅没有任何私人情分,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还是间接的敌人。 假如今日陆君庭真是有问题,她能负担得起后果吗? 这会她才能懂得赵容显身上背着的那些东西,而当时她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去找陆君庭问清楚,而是听青梅的话直接带人来闯宅子,其实心里的天平已经很明显了。 一边是陆君庭,一边是豫王府。 她倾斜于自己的责任,也并非私人的信任。 暖黄的烛光流淌下来,将陆君庭的身影拉得很长。 黑色的光影落在地上,映出一种莫名的孤清。 他侧开了一步:“不用说对不起,我也不喜欢听这种话,人你既然见到了,便带走吧。” 苏向晚没走。 她走上前去,到陆君庭的跟前。 黑夜里,她的眼睛极亮。 “能谈谈吗?” 陆君庭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本来就没生她的气,只是因为太了解她,知道她心里向着哪边,就有些莫名的难受。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这才道:“你的人打伤了我的人,还把这宅子搞得乱七八糟……” 苏向晚就笑了,“请你吃顿饭赔罪行不行?” “当然不行。”陆君庭立马道:“还得赔点钱,汤药费什么的,还有这里头打坏的,砸烂的,可都是不小的数目。” 他又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青梅,又看着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元思:“让豫王府赔,赵容显可有钱了。” 苏向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红玉和翠玉。 “你们跟元思也算是老相识了,可相信他吗?” 这会她还是想先把这两个丫鬟安置好。 红玉跟翠玉不认识青梅,对她有所防备,但对元思却没有。 那时候在苏府,元思私底下还帮她们出过头,养只猫狗,时日久了尚且有几分感情,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翠玉点了点头。 红玉也跟着点了头。 苏向晚就吩咐元思:“她们相信你,我就暂且把她们交给你看顾了。” 元思就听出来,苏向晚要顺便将他支开,再私底下跟陆君庭谈话。 “我会看顾好她们。”他应下了。 苏向晚就吩咐青梅:“这宅子,留给你善后。” 青梅欲言又止地,最后也应下了。 苏向晚把身边的人都支开了。 陆君庭看她安排完,这会就道:“前头有个面摊,那里的阳春面很好吃,就去那里吃吧。” 她身边离了人,也不能走很远。 再者,他们都没有心情吃什么东西,不过是寻个说话的地方。 苏向晚没有意见,只安静地跟他一块走。 她对这一带是不熟悉的,只由着他带路。 苏向晚支开了身边所有的人,对他毫不设防。 陆君庭看着地上拉长的一对影子,慢慢开口道:“我知道你没有怀疑我,只是不能让别人为了你的信任付出代价,认识你那么久了,哪里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信任的同时,代表着要交付生命。 这两个字太重了。 苏向晚只能给得起自己的,她给不起旁人的。 她摇摇头,却是道:“我的人怀疑你,跟我怀疑你,其实都是一样的。” 陆君庭心头像塞着注满水的棉花,几近要呼吸不过来。 苏向晚已经不再是苏向晚自己。 她是豫王府的苏向晚,有了要承担的责任,和有了要负责的人生。 他尽量轻松地开口道:“其实元思和你那丫鬟,也并没做错,毕竟以后我还是要站在昌陵那边跟赵容显为难的,我唯一能保证的,也只是不伤害你而已,所以你不防备我,不代表他们也不能防备我。” 陆君庭说着,语气难以控制地又低落下来:“不过你又骗我了。” 她分明说了,如果她的丫鬟欺负他,她也会护着他的。 “不骗你。”苏向晚开口道,“她冤枉了你,我该帮你要个公道,但我是她的主子,所以这个公道,得我来帮她还。” 陆君庭笑了一声:“你能怎么还?” 苏向晚应得很干脆:“你说,但凡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陆君庭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什么。 那个他说的小面摊,也出现在了跟前。 这会儿才是刚开摊的时候,面摊的老板才刚开始铺开了桌椅,这会见走开两个人,衣着不菲的模样,连忙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 他正要开口,又认出陆君庭,一下子放松下来。 “原来是陆公子。”面摊老板语气熟稔,他又招呼苏向晚:“贵人小姐,快请这边坐。” 苏向晚温柔地笑了笑。 “谢谢。” 她长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完全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 那面摊老板被她这么一谢,简直是受宠若惊。 “别别别,别客气。” 他招呼着,把桌椅使劲地擦干净了,才让陆君庭和苏向晚坐下。 苏向晚坐下来,对陆君庭道:“原来你还是这里的熟客。” 他这个人,一直是典型地哪里都能混得好吃得开的人。 陆君庭没应她这话,反倒是问她:“你方才说,但凡你能做到的,都可以吗?” 作者的话:明天双更,在整理接下来的大纲。 第六百三十五章、阳春白面 苏向晚愣了一下,又记起两个人方才说的那个话题。 她点头道:“你说。” 陆君庭笑起来,桃花眼天然地含情脉脉。 “假若你不跟赵容显一起了,你能跟我在一块吗?” 苏向晚眉头就是一跳。 陆君庭生怕她拒绝一样,“其实我想说很久了,当初去广陵找你,我都做好了不回京城的准备,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谁想你竟然又回来了呢?”他像开玩笑一样:“如果以后你要离开他,就跟我一块吧,我们离开京城,你爱去哪都行。” 苏向晚觉得他这话里好像藏着话一样。 她忙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陆君庭牙关很紧,“你先应了我。” 苏向晚没管其他,她很快点了头,“行,我答应你,现在你可以说,到底什么事情了吧?” 陆君庭就安心了。 他喊面摊老板,“上两碗阳春面。” 苏向晚都快急死了,她正要继续追问,陆君庭就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红玉和翠玉到了京城,出了危险,我为何没有告诉你。” 陆君庭拿了筒子里干净的筷子,轻轻地交叉扫了扫。 他也不急着解释,只是又问苏向晚:“你知道我是怎么救的她们吗?” 直觉告诉她,这个答案很不好。 苏向晚喉咙有些干,她下意识地抓着眼前的茶杯,“怎么救的?” 陆君庭眉眼微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她们到了京城之后,护送她们的镖师遇害,侥幸脱身之后,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去豫王府找你。” 这是很正常的事。 同时也是苏向晚第一个疑惑。 红玉和翠玉来京遇险,既知道她在豫王府,肯定会想办法联系上她。 苏向晚早就吩咐下去,如果外头有联系她的消息,她不可能不知道。 陆君庭整理好自己的筷子,放在了苏向晚面前。 筷子放在瓷碗上,发出轻微地响声:“可是口信送去了豫王府,来接她们的人不是你,而是来杀她们的人。” 陆君庭语气里没有多少感情,甚至是有些凉薄的:“你应该想到了,要杀她们的人,就是豫王府的人。” 初夏的夜晚,经过一日骄阳炙烧的大地,还在蒸腾着暖意,苏向晚却觉得脚底上串上来的寒意,冷到了心里头去。 “你想说……是赵容显要杀她们?” 陆君庭笑了一下,“我没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苏向晚喝了一口茶水。 她没有说话,眉头拧得死紧。 店家这会恰好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来。 青葱细面,清汤上还有浅淡的油亮,面摊边上的烛光斜斜照进来,把蒸腾起来的烟雾都笼罩在一片看不清的柔光里。 陆君庭拿了自己的筷子,挑了挑面,只轻轻地吹了吹。 面很烫,烟气扑过来,满心地灼热。 “有证据吗?”苏向晚开口问他:“是豫王府的人要杀红玉和翠玉,这事有证据吗?” 陆君庭好笑地看她:“我要是有证据,就不至于将她们藏起来,藏到被你发现找上门来。” 他吃了一小口面。 不是那种世家子弟优雅端庄的吃相,而是很随意的,没有顾忌什么形象,除了那身锦衣华服,他跟这里的那阵格格不入,一下子就消却了。 苏向晚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很真实。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陆君庭告诉他的,都是他已知的东西,不含任何恶意的针对。 他也的确没有证据,不然他早就把证据都搬到她面前来让她看了。 陆君庭看她不动筷子,僵硬地坐在那里,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瞧,忍不住就道:“看我做什么,吃面啊,这面摊老板,在这里拉了十多年面了,我从小吃到大,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阳春面了,你准得试试。” 苏向晚低头看了一眼,视线被烟气蒸得有些模糊。 她吃了一口面。 其实这会吃什么都是没味道的。 陆君庭看她吃了,也不问她意见,跟着又道:“不送她们回去豫王府,一方面是担心她们有危险,一方面是想着,要杀她们的人肯定还会找上来,我只要守株待兔,就能顺藤摸瓜,给摸出点什么证据来,你想想,我这一没证据,二没立场的,平白无故带着你两个丫鬟去你面前搬弄是非,你说不定还觉得我心眼小,要挑拨你跟赵容显呢。” 苏向晚那口面嚼碎了,艰难地咽了下去。 但不知道是太干还是怎的,觉得那口面卡在心口上下不去,堵得难受极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会听一面之词的人,陆君庭也不是会凭空捏造的人。 陆君庭眼睛微扬,染着笑意:“幸好我的人品在你这里有点保证,我不会做那种挑拨你们的事,但要是他原本就有问题,那就怨不得我趁虚而入了是不是。” 他说得半真半假。 苏向晚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自顾着又低头,津津有味地吃起面来了。 陆君庭顺着她的目光又望过来,“他能横刀夺爱,可不容我守株待兔么?” 苏向晚就敲了一下他的头。 “再胡说八道试试。” 陆君庭被她这一敲,疼得嗷嗷叫起来。 “你这手是石头做的吗?打人那么疼?” 苏向晚看他夸张地演戏,无奈地摇头笑了。 她心情终于松快了些。 但那股沉甸甸的气息,还是卡在心上,挥之不去。 苏向晚不想辜负他的好意,这会低头认真吃起了面。 陆君庭也跟着她一块吃。 摊上没有旁人了,就只有他们两个,面摊老板在锅碗瓢盆面前忙和起来,很有升斗小民的生活气息。 这碗面很快就吃完了。 陆君庭放下筷子,满足地眯了眯眼。 他又看苏向晚神色:“这事,你怎么想的?” 苏向晚面色平静,“没怎么想,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我不想随便去怀疑别人。” “是不想随便怀疑别人,还是不想怀疑他?” 苏向晚没有模棱两可,她很肯定地答了。 “我相信他。” 这回答似乎就是意料之中的,陆君庭出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其实很聪明,但只要是带上私人的感情,你就容易看不清楚,苏向晚,苏远黛的事,你还没吃够教训吗?” 苏向晚面色就沉了下来。 “赵容显没有理由杀她们。” 陆君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过之后,才吐出话来:“有的,其实你在我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心里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苏向晚站了起来。 “这件事,我自己会去查清楚的,这中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就像你把红玉和翠玉藏起来,青梅误会你抓了她们要算计我一样,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她搜了搜身上,发现没有带钱银,便对陆君庭道:“我没带钱,你先给着吧,我下次再请你吃东西。” 陆君庭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面色凝得可怕。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红玉和翠玉的事情,多谢你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接下来,不需要陆君庭插手。 苏向晚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说完这话,她就准备往回走。 陆君庭叫住了她。 “是因为安继扬吧?” 第六百三十六章、是个坏人 “你觉得赵容显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并不仁慈,也并不宽容,对任何有可能威胁于他的人事物,都不可能会留有余地。”陆君庭慢慢说着,“从前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现今他知道了,又是如此的境地,又怎么能容得下他?” 苏向晚蓦地回过头来看他。 因为太震惊,她甚至连掩饰自己的情绪都忘记了。 陆君庭知道安继扬的事,委实吓到了她。 苏向晚之前还说过什么来着,往往一个秘密的揭开,在剧情里都代表着距离真相大白不远了。 也就是说,从安继扬这个人物出场的那天起,这个秘密也会随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可是…… 连陆君庭都知道了。 那……是不是代表,连赵昌陵都知道了? 陆君庭看她脸色白得像鬼,差一口气就要晕过去的样子,又道:“此事我不曾同任何人提过,你放心吧,昌陵也不知道。” 苏向晚有些发晕。 她扶着桌子,又坐了回来。 陆君庭给她递了一杯茶水。 苏向晚抓着杯子,手心里都是汗。 “你……你……”她说了两个“你”字,愣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些个剧情发展,简直奔着要她老命而来。 都没有让她缓一口气的机会。 “你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吧?”陆君庭苦笑了一声:“我去广陵找你的时候,你不见了,家里无端冒出来个不知道哪来的男人,你觉得我能放了他?” 这其实是苏向晚不知道的另外一件事了。 那时候她被赵颖和莫名其妙地抓走了,广陵后来的事情,她没见到红玉和白玉,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是陆君庭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一方面是不会对陆君庭起疑,另一方面,她因为赵昌陵这个男主,简直心力交瘁,被一个情蛊折磨得无暇管顾其他,也就没想过要去仔细问这里头的事。 “我在广陵的时候,第一次见安继扬,他同我说自己是安西大将军之子,受故人所托过来看望一下你,那时候恰好遇上你失踪,我第一时间怀疑的人就是他,他大抵也是心虚,趁我不注意就悄悄溜了。”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安继扬一跑,陆君庭更觉得苏向晚的失踪跟他有关。 “我在广陵里,为了找你的下落,翻了你的物件,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恰好让我看见了你同魏家的信件,不止如此,还有宅子里的那条暗道,以及……你让木槿去县衙偷来的县志,前前后后一结合,事情的大概,我也能推测个七八出来。” 苏向晚扶了扶额头。 她真是一直把陆君庭当三岁小孩,就真把他当三岁孩子了。 自己留下的线索,以及安继扬的此地无银,直接就把真相摊开在了陆君庭跟前。 “我猜想了真相之后,带了木槿回京,让红玉和翠玉收拾那宅子里留下的线索,顺便等待消息,那时候我还依稀认为,你的失踪跟他有关,于是我去了一趟魏府。” 起初的震惊太过,以至于苏向晚听到这里,她已经没有惊讶的感觉了。 “魏家听说你失踪的消息,立刻就派人给安家送了信,毕竟以魏家的身份,不方便派人去查探安继扬的消息,而这个时候,我恰好发现了你流传出来的那个话本,这才发现,原来你被赵容显抓了,与此同时,魏家收到了安家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说安继扬也来了京城。” 苏向晚按了按皱得死紧的眉头,想尽量地舒缓一些。 除却她不知道的那些,陆君庭说的,跟她大概的推测,都对得上。 魏雅宁没有跟她见面,就是因为安继扬来了京城,并且不知所踪。 魏家提心吊胆地,恐防他暴露出来,也怕苏向晚暴露出来。 “安继扬怎么会突然跑来京城?” 跑这里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前面的那么多年里,安继扬都没踏进过京城一步,代表他也知道轻重。 但苏向晚实在不了解他。 她甚至不能肯定,安继扬是不是真的没有跟赵容显争抢做对的心思。 陆君庭把茶杯从她手里扒下来,倒掉了凉的,又换上了温热的,这才递过去。 苏向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用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 陆君庭看她喝了茶水,这才道:“他应该不是故意要来的,我猜想,他在你失踪后,是循着他找到的踪迹,一路跟过来的,他原先……应该只是想救你。” 这个答案,苏向晚自己也想过。 其实大部分的剧情,都是围绕男女主而产生的。 安继扬会来京城的原因,跟男主没有关系,那就肯定是因为她。 “我同他的交情,实在没必要值得他这样冒险的地步。” 苏向晚觉得,安继扬来,肯定还是另有所图。 “谁知道呢,我也只见了他一面,神神叨叨的样子,也看不出到底藏了什么心思,他是不是为了救你来的京城,兴许你得见到他本人才知道了。” 苏向晚问他:“你有安继扬的消息吗?” “在找。” “他在京城,人生路不熟,躲不了多久,这会都没有踪迹,会不会是已经离开了?” 苏向晚也很希望他是离开了。 这样能少很多的麻烦。 “走不走都一样,赵容显要找他出来,总有法子逼他现身的。”陆君庭茶杯里的水见底了,他又加了一杯,“红玉和翠玉见过安继扬,也知道他的存在,对赵容显来说,这两个丫鬟首当其冲,要下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当机立断才能以绝后患,就好像假如今日我真是要对你不轨,我挟持了你两个丫鬟,她们手上把持着你重要的秘密,岂不是危险的很?正如我对你而言,是可以信任的知己好友,但对于青梅和元思,却是外人,红玉和翠玉于你而言,是情深义重的丫鬟,但对赵容显而言,也一样是不可信的外人。” 道理苏向晚都能懂。 之前她还可以冷漠地理解赵容显要杀安继扬,其实本质上也不过是因为她对安继扬没有多少感情。 苏向晚总想到赵容显的结局,她就没办法仁慈得起来。 可换做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丫鬟,陪她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忠心耿耿,什么都没做错的丫鬟呢? 如果杀人可以解决问题,赵容显活着的代价,是要付出更多人的性命,甚至是她亲近之人的性命,她也能无动于衷吗? 第六百三十七章、接人回来 陆君庭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他语气淡淡的,却有种无可奈何:“我不是局中人,也没法轻飘飘地说几句大义凛然的话,赵昌陵恐防赵容显要成祸害,必须将他铲除,并不是因为担心而已,而是事实上赵容显就已经是祸害了,你没有想过,赵容显的势力已经强大到了,一旦他起反心,朝堂必大乱,那么大梁也要乱了,安继扬不一样,他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赵容显不能因为担心他要做什么,就先去对他下手,假如安继扬有了歹心,赵容显要杀人,那是名正言顺,可他分明没做什么,赵容显要杀人,就是滥杀无辜,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费尽了心思帮碧罗讨回公道,哪怕只是一个丫鬟的性命,你都珍而重之,我希望你还是原来的苏向晚,不会因为喜欢他,所以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苏向晚放下了杯子。 她想起剧本里,关于赵容显的设定。 他是不折不扣的反派。 “在你心里,赵容显可能一直是个坏人,但在我看来,他不是。” 苏向晚很清醒。 她没有因为感情,被蒙蔽了理智。 她只是知道,她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但陆君庭说的不错,安继扬本来是没错的,若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忌惮他就要杀了他,就是滥杀无辜。 不能把可能发生,即将发生,或者未来发生的事情,加诸在现在什么都没做的人身上,假若有一天安继扬要对赵容显不利,那不用赵容显动手,她首先就会想办法把这个人铲除了。 “不过你说的对,我知道我应该要做什么了,如果赵容显要做什么错事,我会首先拦着他的。” 陆君庭摇头笑了,“是我多嘴了,当我做一次坏人吧,毕竟我也的确拿不出来什么证据,但愿是我真的误会了他,接下来的事,也的确不是我该插手的范围,但如果你还需要找我帮忙,尽管开口,我……守株待兔呢。” 他很大方地结了账,给了阔绰的零头。 面摊老板的高兴,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她第一次从一个工具人npc那里,感觉到了一份属于普通人,真实的喜悦。 就只是因为今天赚了格外多的钱而已。 这个剧本里,在她面前出现的,其实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苏向晚跟陆君庭回去的路上,没有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 他没有因为今日的事就记恨于她,好像一碗小小的阳春面,就把他心里的隔阂都给抵消了去。 苏向晚带红玉和翠玉回去。 在马车上,她跟陆君庭道别:“我还欠你一顿饭,记着呢,下次请你。” 陆君庭比了个“2”的手势,“是两顿,刚刚那阳春面,是我请你的,你可不得请回来?” 他斤斤计较。 苏向晚不理他的敲诈,坐了回去。 翠玉和红玉也跟他道别,语气感激:“这些日子,麻烦世子了。” 青梅处理完善后,又回来。 苏向晚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平和地道:“先回府吧,天色晚了。” 青梅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坐马车并不宽敞,她就去坐在外头。 苏向晚就叹了口气,神色也沉了下来。 她是有些头疼。 红玉方才看她跟陆君庭还是有说有笑的,这会心里就有点难受。 “小姐,奴婢一直记得,你跟世子在一块,总是最开心的。” 翠玉也巴巴地看着她。 虽然她没说话,但苏向晚看出来,她的意思跟红玉是一样的。 陆君庭对她们的恩德,已经让两个丫鬟的心完全偏过去了,应该说,从更早之前,他们对陆君庭也一直都是偏的。 赵容显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这样的不讨人喜欢。 “跟他在一块开心,是因为暂且可以不去想烦恼的事情,但不去想,不代表是没有的。” 女主跟除了男主之外的人在一起,怎么会都会有千万般的阻力的。 去山上旅行的时候,她不也很开心吗? 苏向晚还没想到以后会怎么样,但她能想出来的一切,大抵就是跟赵容显不问世界,到一个远离权力中心和斗争的地方去生活。 那就是最理想的结局了。 马车披着夜色回到了豫王府,青梅挑开了帘子,让苏向晚下马车来。 她刚下地,青梅看见了来人,当即就出了声:“王爷来了。” 苏向晚回过头去。 他就站在门房下等着,昏黄的烛光是温暖的,连带着他身上那股生冷气息也收敛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苏向晚的错觉,赵容显那会看到她的眼神,似乎亮了几分。 他走了过来,似乎定神看了一会,这才道:“你回来了。” 苏向晚感觉他的语气怪异,好像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一样。 他给了她那批精锐的人手,等于给了她自保的能力,不说陆君庭,还有顾砚,蒋玥,都是她可以用得上的关系,苏向晚有了随时可以走的权力。 他在给予她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红玉和翠玉这会也连忙从马车上下来。 她们看着赵容显,语气带了些不自觉的慌张和恐惧。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给赵容显行礼:“奴婢红玉(翠玉)参见豫王殿下。” 苏向晚留意到,赵容显的眸色,一下子就沉了。 她拉过赵容显的手,这才笑着道:“红玉和翠玉在外头吃了些苦,我把她们接回来了,豫王府现在是我的家,她们理当跟着我的,我的婢女,总得我护着不是。” 赵容显神色冷淡,他也没有计较的样子,“这些事你自己安排就好。”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也没有意见。 苏向晚就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了晚饭不曾?” 她牵着他一块往里走。 语气里毫无芥蒂。 “不曾。”他应道。 苏向晚跟着开口道:“那先回去吃点东西。” 红玉和翠玉两个人的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揭过去了。 赵容显没问,苏向晚也没主动说。 青梅看他们离开,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元思没跟上去,他留下来安置红玉和翠玉。 “她让我看着你们,总不会教你们出事,放心吧。” 这话让红玉和翠玉安心了不少。 她们初来乍到,虽然没有证据,但追杀她们的,大概就是豫王府里的人。 红玉和翠玉还没弄清楚状况,当初陆君庭也只说让她们好好藏起来,私下里再去找证据,再找合适的时机跟苏向晚说。 现在苏向晚带她们回来,她们心中不安,但总归不可能怀疑自家的小姐。 元思的存在,像一颗定心丸,暂时安抚了她们的无措。 第六百三十八章、另外说法 回房的路上,青梅已经先吩咐人安排晚饭。 吴管家效率很高,等赵容显和苏向晚回房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苏向晚并不饿,她刚把一碗阳春面吃得精光,但也并不是饱到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她拿了筷子,随便地挑了几口,而后停下来,就看着赵容显吃。 他现在吃饭比以前看起来香多了,起码看起来还是挺有胃口的,以前苏向晚都觉得他像任务式地吃东西。 赵容显看她托腮看他,也不说话,也不继续吃,跟着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他问她。 “没什么,就想看你吃东西。”她笑着道。 赵容显语气温和不少:“有什么好看的?本王有一阵经常去顺昌侯府吃饭,子书看久了,吃不下去,就总是胃疼。” 他说起来,语气还挺无辜的。 苏向晚原先看着他,脑子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围绕着,这会都乐了。 “顾大人一定很嫌弃你,但是他又不敢说。” 赵容显就看着她,眸里有幽光闪过。 “谁嫌弃本王都没关系,你不会便好。” 苏向晚就愣了一下。 她有想说的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向晚记得她今天晚上,原本是高高兴兴地给他挑了礼物,又下定了决心,要坦白情蛊的事。 但她有种莫名的害怕。 从去陆君庭那里找到红玉和翠玉开始,她就觉得事情不在她所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苏向晚现在陷在一个巨大的云团里,雾蒙蒙地,看不见边际,也挣扎不开来。 “陆君庭怎么同你说的?” 赵容显出了声,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知道陆君庭藏了红玉和翠玉,也知道她今晚出门,就是去接人。 苏向晚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酸涩。 她想起赵容显在门口等她的那会,他大抵是觉得她见了红玉和翠玉之后,就不会回来了。 他那么聪明,将一切控于股掌之中。 能这样问,代表陆君庭说的那些,或许都是真的。 赵容显看她没有回答,又道:“他是不是同你说,我要杀翠玉和红玉?不仅如此,他应该还提起了安继扬,对吗?” 苏向晚的神情不自觉地凝重下来。 “红玉和翠玉,是我的婢女,从苏府至今,她们是跟着我最久的人,即便是先前给了机会让她们走,她们也没有走,我可以肯定,她们必然是可信的,也绝对不可能背叛我。” 她想说服赵容显,放弃动她们的心思。 起码看在她的份上。 赵容显缓了一口气,这才问她:“你也觉得本王要杀她们?” 苏向晚这会就哑了。 “本王的确是派人留意着她们的动静,等着她们一上京城,就将她们先扣起来,但并没有下过要杀她们的命令。” 苏向晚脑海里来回过了几遍这话,突然有些懵。 赵容显很坦白地承认了:“至于那些护送她们的镖师,的确是我让人杀的,他们是看钱银办事,一进京城,就将她们的行踪泄露了出去,你猜猜那些镖师,泄露她们的行踪给了谁?” 苏向晚有些发毛。 这特么走向简直越来越诡异了。 好好的一个傻白甜言情剧本,这会玩什么悬疑推理啊? 她问他:“你是不是要跟我说,那个人是陆君庭?” “红玉跟翠玉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又怎么会认为,是本王要杀她们?只是那时候陆君庭同她们说什么,她们就信了什么。” 苏向晚抬起头,制止他说下去。 她需要理一理思绪,“你是说,陆君庭收买了镖师,泄露了红玉和翠玉的行踪,而后才能在你的人上去找人的时候,在恰当的时机救了她们,并告诉她们,派人去杀她们的人,是你?” 赵容显说的陆君庭,跟她认识的人,是同一个吗? “证据呢?”她问。 哪怕是收买,也要有收买的证据。 赵容显直接应道:“没有,在找。” 那边陆君庭没有证据,也是在找。 这边赵容显也没有证据,他也在找。 这两人串通起来逗她呢? “我不能因为你这样说,我就怀疑他,他要红玉和翠玉的行踪做什么?把她们带走藏起来,又有什么好处?她们两个婢女,人微言轻,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苏向晚越来越糊涂了。 赵容显神色从容,他说得很慢:“怎么?陆君庭没有告诉你,红玉和翠玉,是唯一能联系得上安继扬的人吗?”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件事,苏向晚一点都不知道。 “你从广陵失踪之后,陆君庭怀疑起了安继扬,于是安继扬跑了,他信不过旁人,只相信你身边带着的翠玉,毕竟翠玉是魏家派来你身边的人,他离开去找你之前,留了跟翠玉联络的方法,他们一直都没断了联系,后来陆君庭和木槿得了你的消息,翠玉也知道了你在京城,便将此事同安继扬说了,其后才有安继扬到京城找你之事。” 苏向晚觉得这件事的版本,好像没完没了一样。 以至于她现在都分不清,这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是说,两个人其实都没说谎,只是都因为各自的原因,做了些许的隐瞒。 “你想说,安继扬是被陆君庭引到京城来的?” 但苏向晚想想这事,又觉得没有道理。 “或许是人为,或许是巧合。”赵容显似是语重心长,又似乎意有所指:“也或许只是你一直都低估了陆君庭。” 苏向晚对人的信任,从不盲目。 但她觉得,赵容显口中说的陆君庭,明显跟她认知的不一样。 他有这个能耐吗? 苏向晚毫无疑问地肯定,有。 陆君庭从前只是不愿意做,并不代表他没能力去做。 但他会做这些事吗? 苏向晚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来看,都觉得不会。 就像陆君庭对赵容显有偏见,赵容显对他或许也有些偏见。 那么她所听到的两个版本,里头肯定还有一些她没看清楚的东西。 “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你若是有了安继扬的消息,你未必会让本王知道,陆君庭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把人藏了起来,也是为了在本王前头,早一步找到安继扬。” 饭菜都凉了。 苏向晚觉得头疼,她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榻上去歇着。 “我这会什么都想不了。” 对着毫无感情的对手,不管是周姨娘,聂氏顾澜,东阳公主,蒋流这些人,他们再厉害,再强大,她觉得她都能跨过去。 但苏向晚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要当成对手来分析看待的人,都是她深深信任,从未疑心过的人。 这当中哪一个人骗她,都让她觉得接受不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偷跑出去 赵容显让人撤了吃食下去。 下人们似乎都感觉到了房间里压抑着的气氛,动作都轻了很多。 苏向晚坐了一会,冷静不少。 “现在的情况,或许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糟。”她在心里顺了一遍,打算找个机会,再把这些事情,从头串起来。 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要是看不清楚,就过一会看。 关键人物,是安继扬。 只要找到他,估计这些谜团,也会随之解开。 苏向晚在塌上想着,等到下人全都撤下去之后,这才觉得安静。 赵容显这会突然问她:“要出去走走吗?” 她微怔片刻:“现在?” 外头月光高悬,这个点,已经是平日里她准备上床睡觉的点了。 老实说,这种古人生活她初来乍到的时候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以前哪怕没有工作,也会打会游戏,再去论坛看一看关于她的各种帖子,哪怕真没有可看的了,也肯定要熬到半夜三更才肯去睡。 到这里之后,她九点多十点就开始犯困。 “对,现在。”他应道。 苏向晚确实有些累。 但那种累,并不是身体上的。 更多的来自于,想太多之后,精神上的疲倦。 只是这会,想出门的心情,战胜了这点疲倦。 她果断地下了榻,兴冲冲地点头道:“去。” 赵容显没有安排出行的人手,完全是说走就走的任性。 苏向晚是跟他翻墙出去的。 她落地的时候,还很不解:“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赵容显扶着她的腰:“不想被人跟着,如此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们这回出来,是完完全全地没有带上任何暗卫。 说不危险是假的。 假如赵昌陵的人来个什么埋伏,全剧大反派就交代在这里了。 全剧终。 苏向晚看他驾轻就熟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她忍不住问他:“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自己偷跑出去?” 他摇头:“不经常,这是第二次。” 苏向晚起了好奇心:“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赵容显没应她,只道:“抱紧。” 这话音才落,她都没反应过来,赵容显搂着她,带着飞身跳到了树枝上。 苏向晚重心不稳,像抱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不敢松懈。 拍电视剧的时候,起码还吊个威亚。 现在完全没有任何防护,她都怕自己掉下来。 这会她还真情实感地以为,自己要像电视剧里一样,体验一回被轻功带飞在夜色之中的感觉,苏向晚心里准备都做好了。 然而赵容显只是穿行过了几个屋檐,而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夜色太暗了,没有烛光照耀着的脚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苏向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听赵容显道:“到了。” 她环视周围一圈,愣是没看见什么类似美景之类的东西。 这地方除了黑暗之外,就是安静。 明明是入夏的天,风刮过来,却是有些凉的,苏向晚觉得自己背脊都有点凉飕飕的。 赵容显拉着她的手。 苏向晚手心出汗,只问他:“你偷跑出来?就是来这里?” 怪不得大佬性子孤僻成这样。 她在这里,觉得自己多待一点,可能会有点抑郁。 演员的想象力其实是很丰富了,别说她还是演过恐怖片的人,脑补什么的,还是挺可怕的。 赵容显没答,只是带着她继续走。 苏向晚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踏在云朵里,她感觉到呼呼刮的风,第一感觉是,这里应该挺高的。 走了一小会,赵容显带她拐了一个弯。 这会苏向晚才察觉到明亮的光线。 但这光不在她这边,而是在河面遥遥相对的对岸。 一墙之隔的那边,是阴沉的黑暗,一墙之隔的这边,看见的是灯火嘹亮,繁花似锦的一派奢华。 ——这满京城里头,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得上这里的矜贵。 说是花团锦簇,一派欣欣向荣也不为过。 “那是……皇宫?” 苏向晚站在远远的高处,隔着一条运河遥遥望去,能看到大半个皇宫的轮廓。 这种视觉效果没有经过修饰和打光,更觉得震撼。 因为太真实了。 “那是皇宫,也是京城权力的中心。”赵容显张开手掌来,视线里,他一只手似乎就能抓住全部,“可本王在这里看过去,它很渺小。” 风是凉的。 那些遥不可及的灯火,看起来火热,其实也是凉的。 凉得渗人,在暗夜里,像会化成挥舞利爪的魔鬼,等着将人吞吃入腹。 苏向晚觉得,赵容显找的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来这里看看,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你不把它当一回事,它自然就渺小了,大概不同的人看过去,会有不一样的想法,我现在望过去,觉得那里像一只长得漂亮的妖怪,勾引人过去之后,就把人吞进肚子里吃掉,这么一想,我就很清醒了。” 结局还没到来。 她还得继续努力啊。 不能被这点事困住啊苏向晚! 赵容显侧头看她。 他语气轻快:“你总是能把一件事,说得很有意思。” 苏向晚就只是笑。 演员毕竟是个全能的职业,上个综艺起码也要懂得接梗和玩梗,为了粉丝和路人缘她可是很拼的。 他们站累了,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苏向晚坐在赵容显旁边,脚就在墙边挂着。 她现在有种一不小心就要跌下去粉身碎骨的错觉。 这种踩钢丝的危机感,让她不自觉地往赵容显靠去。 “说说,你之前为什么溜出来?” 他语气淡淡的:“不记得了,只是觉得透不过气,那时候想着,或许跑了就好了,然后就跑到了这里。” 原来他也做过逃兵。 “然后你看见河对面的皇宫,就回去了?” 他依然是很平静的语气:“嗯,就觉得,也不过如此。” 苏向晚就摇头:“哈,你这也太自大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似盛着浅月,赵容显突然问她:“你信本王吗?” 苏向晚也看着他:“我该信你吗?” “你可以信本王。”他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光影细碎,像在黑色之中铺开的梦网。 苏向晚这会是真的觉得累了。 她放松了精神,困意也随之而来。 原本她还觉得,今晚上自己会因为安继扬的事情,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回去豫王府之后,苏向晚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头沾了枕头,朦朦胧胧地说了两句话,就睡了过去。 赵容显帮她掖好了被子,看她睡得差不多安稳了,准备起身离开之际,衣角突然被扯了一下。 她脑子都迷糊的模样,“我有东西送你的。” 苏向晚睡着了,这句话也像梦话。 赵容显本来没当一回事,离开的时候,看见放在妆台上的盒子。 盒子精致,里头放着一根玉簪,玉料冰凉,微微散出盈光,玉料不错,做工也无功无过,倒是前头刻的小老虎,不知道是手艺精湛,还是手艺不精,本该是十分威武霸气的,却偏偏还看出了几分…… 可爱? 他摸着那上面刻着的小老虎,正是细细看着,目光却陡地一顿。 玉簪上,有一条极浅极浅的裂痕。 赵容显没有用多大力气,只轻轻一按,簪子就断成了两半。 第六百四十章、你怎么想 苏向晚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红玉。 她乍然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打从进入这个剧本开始,这两个丫鬟就一直跟着她,辗转了很多地方,苏向晚不容易对什么人产生很深厚的感情,但无疑这两个丫鬟对她而言的意义尤其特殊。 除了主仆关系之外,大抵还多了一些看不见的羁绊。 苏向晚看见她们都安然地在身边,就觉得自己好像状态都有一些buff加成。 红玉似乎在房里守了一会了。 见着她起身,当下很熟练地过来服侍她起身。 似乎是发现苏向晚起身之后,也不说话,直冲着她看,红玉忍不住就道:“小姐,怎么这样看奴婢?” 她的声音,让苏向晚感受到了真实。 “我总觉得,我们分开了好久。”苏向晚一边下床一边道。 红玉说起这件事就有些伤感。 “八个月了。” 苏向晚不想让她伤心,马上就道:“眼看着我的生辰又要到了。” 上一年的生日,她们在广陵,过得尤其自在。 是想起来都觉得开心的回忆。 红玉立马就道:“今年我们还做那个……蛋糕,做很漂亮的蛋糕,给小姐庆祝。” 翠玉听见声音,也从门口进来,她备水让苏向晚洗漱。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她的喜悦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翠玉原本就是更内敛的人,但从她说话的语气里,你也能感觉到她十分开朗的那种心情。 红玉帮苏向晚梳头,一边道:“说小姐的生辰呢。” 两个人就着这件事,兴致勃勃地讨论了起来。 等到洗漱完,红玉又去张罗早餐的事情。 翠玉就同她道:“青梅姑娘在外头守了一早上了,小姐要让她进来吗?” 苏向晚心里没怎么责怪青梅,但总归还是有规矩在那里。 她私下里瞒着她,查探陆君庭这个事,还是得敲打敲打。 小惩大戒晾她一下也就过了。 苏向晚正想着,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架子,猛地一怔。 她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翠玉不清楚情况,只跟着她走过去,而后看她从架子上拿下了一个盒子。 苏向晚打开盒子,翠玉有些好奇,就跟着低头去看。 盒子里放着几颗药。 她这一眼数了数,大概有五颗左右。 这会苏向晚的脸色实在太诡异了,活像大白天地见了鬼。 翠玉忍不住就问她:“这是什么?” 苏向晚揉了揉眼睛。 “又跑出来了?”她简直不可置信。 这见鬼一样的剧本,除了拉她穿过来之外,还有平行时空这玩意吗? 苏向晚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她昨天差点把这架子翻过来拆了,都没有找到这盒药。 不见了的东西,又自己跑回来了? 她见翠玉疑惑,就道:“这盒子本来不见了,今天又突然出现了。” 翠玉想了想,应道:“奴婢来的时候,这盒子一直就在了。” 苏向晚从不怀疑自己。 她没有记错,也没有看错,更没有糊涂。 这个盒子连同里面的药,就是不见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放回来了而已。 一部电视剧里头,但凡能出现的道具,都不会毫无用处。 苏向晚肯定,这药虽然对她抑制情蛊没有什么用,但到底是跟男主赵昌陵有关的东西,肯定还会派上用场。 她把盒子收在怀里,而后道:“不忙着吃早点了,我先去永川那里走一趟。” 苏向晚有些问题要弄清楚。 她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重点,有些东西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恰好就被她抓住了。 翠玉忙点了点头,“好,那奴婢先陪小姐走一趟。” 多年的主仆默契,已经不需要太多的交代。 红玉回来没见到人,也会知晓要怎么安排。 苏向晚感觉到后方踏实的安心。 青梅在门口站着,这一会看见苏向晚出来了,忙就站定,唤了一声:“姑娘。” 苏向晚顿下脚步,停下来看她。 青梅心有不安,好半天才找出一句话来:“姑娘,你要出门吗?” 她做好了准备,遭受苏向晚的冷眼和责备。 没想到苏向晚却道:“我去永川那里,你跟过来,有让你帮忙的地方。” “啊?”青梅差点反应不来。 她很快消化了这句话,面色一下明亮起来,“是的姑娘。” 苏向晚看她模样,觉得自己这会哪怕是让她去跳火海,她八成也是会去做的。 到永川院子里的时候,他才刚起身。 永川还没更衣,脸也没洗,就听下人说苏向晚在门外了,当即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胡乱地整理了一番,急匆匆就往外面走。 苏向晚捧着他当天给的那个药盒,二话不说走上来,直接塞到他怀里去。 她语气急切:“你快看看。” 永川被她塞了一个懵,当下就打开来看。 “这不是我那时候帮你制……”他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这药……” 苏向晚一看他表情,觉得自己脑袋上头都要发光。 “有问题对不对!” 永川一颗一颗拿出来了,仔细地看过了,闻过了,这会面色也变了。 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昨天突然心血来潮地去翻这盒子,才发现它不见了,结果今日它又跑出来了,我就觉得不对,这会便来找你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永川摇头道:“你这……也太巧了。” 如果昨天苏向晚不是突然去翻一翻,她可能直到盒子被放回来,都没有发现它曾经不见过。 再者,她既然已经试过里面的药,没有作用,就不会再去吃一次,那也就永远不可能发现这药出了问题。 永川有时候看她,觉得苏向晚的运气很多时候,就是来得毫无道理。 很多事情就是那么巧地,偏偏就让她给撞上了。 不过换做旁人,估计当天也想不到要去拿赵昌陵的血,来做这些毫无根据和理由的东西。 所以也不是谁都能有这份运气。 苏向晚心跳得砰砰响,她问永川:“你怎么想?” 第六百四十一章、不想为难 永川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道:“不能确定。” 虽然答得模棱两可,但他这么一说,苏向晚就知道,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试试。”她对永川道。 总要印证一下,他们想到的东西,是不是对的。 永川脸色并不好看,“你要怎么试,万一不是呢?” 他完全不赞同苏向晚的想法,“不能试,太冒险了,一个不好……” 苏向晚很快道:“自然不是你想的那种试。” 永川愣愣看她,“你又想到什么了?” 苏向晚没回答,只是道:“我让青梅出去找点东西回来,一会同你说。” 永川眉头皱得几近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又去看盒子里的药,一方面觉得这好像是意料之中,一方面又忧心得肠子都要断了。 有好的结果,自然是好。 永川担心的无非是,结果变得比现在还要糟。 心有戚戚地等了小半会,青梅这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她带了很多的笼子回来。 永川还没看见,只听见一些“吱吱”声,头皮立马就麻了。 他浑身打颤:“你找这么多白老鼠做什么?” 苏向晚提起笼子来,看着里头的小白鼠,出声道:“试验啊,总不可能找人去试,退而求其次,小白鼠最合适了。” 他们也不是要做什么很夸张的试验,只是印证一下猜测而已。 “你要把情蛊种小白鼠身上?”永川觉得她真是异想天开,“别等种了,毒都毒死了好吗?” “所以你得把毒素,控制在一个小白鼠能承受的范围内,然后再一对对地配,这么多雌雄小白鼠,说不定真就配成了。” 永川觉得她情蛊的毒都攻上脑袋去了,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呢? 给小白鼠种情蛊,不是她疯了,就是他傻了。 苏向晚直接就确定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我把青梅留在此处帮你。” 青梅提着笼子的手,这会就僵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被打发走了。 苏向晚身边,不需要她留着。 青梅有些打击,连表情都有些木。 苏向晚又同她道:“你帮着永大人做事,这事若不能成,你也不必回来了。” 永川这会就有意见了,“我还没答应呢你就把人安排上了,这事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别人不行,你一定可以。”苏向晚冲他笑,“我还把元思也叫过来,给你帮忙。” 永川原本不情不愿的脸,一下子就变温和起来。 “这……他肯吗?” “你把事情都告诉他,他不会不肯的。” 在关键大事上,元思是一个可以暂且放下个人喜好和恩怨的人。 但事成之后,他会怎么做,苏向晚就不负责了。 这事交代完了,苏向晚就自己回去。 她连元思都支使走了。 翠玉跟她一路回去,面色有些凝重。 她低声问道:“小姐,你是故意将元思和青梅姑娘都调开的吗?” 豫王府里头,难道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能相信了? “不是不信他们,是不想他们为难,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就不用被迫做出什么选择。” 这件事里,不仅有安继扬,还有陆君庭。 元思和青梅,立场跟红玉翠玉不一样。 翠玉就笑了,“小姐还是疼他们的。” “元思就不说了,你们清楚他的为人,至于青梅,你们相处多些日子,就知道她其实不错。” 青梅就是个性太强烈。 翠玉和红玉,恰恰是太温和的人。 苏向晚让她们一块,可以起到互补的作用。 就像从前在苏府,苏远黛的强势,方才能镇得住底下的人。 翠玉没有怀疑:“姑娘能留她在身边,她自然不会差,奴婢知晓的。” 她们说着,就回了屋里。 红玉正在桌前等着,见着人回来了,立马上前道:“你们回来了。” 她忙和着,又准备把早点端上来。 苏向晚拉住了她,“不着急,我有事要问你们两个。” 红玉和翠玉对看一眼,都知道苏向晚接下来要问什么。 门户关紧了,外头的烈日,也一并被隔绝在了门外。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苏向晚还没开口问,翠玉就先道:“小姐,奴婢有东西给你看。” 她说完,从身上收得密密实实的地方,拿出一封信来。 翠玉递过去给苏向晚,而后道:“这是世子给小姐的信。” 昨日苏向晚跟陆君庭才见过,他有什么话,也应该说了。 可这会翠玉却说,陆君庭有信给她。 苏向晚接过来,确认是属于陆君庭的笔迹,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来。 信里第一句话就是——隔墙有耳。 苏向晚呼吸都紧了起来。 陆君庭在提防赵容显,以至于当着面,不能开口说出来的话,都尽数写在了信上。 —— “我还有话,并没有同你说清楚,你身边都是赵容显的人,我不得不谨而慎之,并非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的人,是赵容显。 安继扬从广陵偷偷离开之后,告诉了翠玉联络他的方法。 我才知道他是追着你的消息去找人了,另一方面他又不想放过我这边的线索,便让翠玉将我查到的线索,偷偷告知于他。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我得知你在豫王府,他听说了消息,就赶来了京城。 可以说,安继扬来京城,有一部分原因是我造成的。 他一进京,必生变故,我在找寻他下落的同时,发现顾砚也派了人满京城地搜寻他的踪迹,想着赵容显应该是知道了,就愈发小心。 我派人去广陵找翠玉,后来才得知你派人将她们接走了,我辗转找到护送她们的镖师,想赶在红玉和翠玉被你接进豫王府之前,先一步得到安继扬的消息,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样刚好救下她们。 我敢肯定,如若安继扬落入了赵容显手中,他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我不知道赵容显要做什么,但他手中的刀已经提起,就不会轻易放下。 他已经找上了魏家,也派了人去安家。 安继扬只是一个开始。 他是一个容不得威胁存在的人,更别说安家的兵权,是个无比巨大的诱惑。 杀人灭口,赵容显就能没了后患。 抢夺兵权,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到时候别说赵昌陵,就连皇帝也轻易动不得他。 我没有证据,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有能力,可以自己去发掘真相。 你喜欢的人,远比你想的可怕。” 第六百四十二章、送一封信 苏向晚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摆锤,一下子被推往这边,一下子被推往那边。 如果她昨晚听了赵容显的话,去质问陆君庭,他说这些话,就像是狡辩。 可这封信,是陆君庭早就给翠玉的。 他在信里也直接承认了,安继扬是因为他才来的京城。 如此可以证明,他根本没心隐瞒。 翠玉见她看完了信,给她递了一杯茶水。 苏向晚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心上的颤动,方才压了下去。 “烧了吧。”她对翠玉道。 她不相信陆君庭信上说的这个人是赵容显。 这样可怕的手段,想想都让人胆寒。 为了排除异己,可以不择手段,这个人就不可能是她喜欢的赵容显。 苏向晚喜欢的赵容显,心里永远有向阳的光,这也是她会喜欢他的原因。 火光席卷纸张,发出刺鼻的烧焦味。 不一会儿,那信件就尽数化成了灰。 她缓了口气,问翠玉:“联络安继扬的方法,你同陆君庭说了吗?” ——如果一直在纠结谁可信,该信谁,那么她就永远会陷入这个怪圈,怎么都跳不出来。 应对现在的局面,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两方说的话语影响。 苏向晚最应该相信的,是自己。 她可以找到藏在迷雾里面的真相。 翠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声音有些虚:“说了,世子到底救了奴婢……” 苏向晚摇摇头:“说了也没关系。” 陆君庭有了安继扬的消息,就会想方设法地找到他的下落。 这件事,得越往后看,才能看得清楚。 “我得先弄清楚,安继扬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来的京城。” 苏向晚连这一点,都有所疑心。 她甚至觉得,如果赵容显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那一定是安继扬做了什么。 人心隔肚皮。 万一安继扬就是另有所图呢? 总得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一遍,抽丝剥茧出来,她才可以得到最后的答案。 而首先要入手的,就是根源。 安继扬为什么来京城。 红玉这时候开口了,“安公子同奴婢往来联络的信件里,关注的都是小姐的消息,看着倒的确是很紧张小姐的安危。” 苏向晚摇头道:“不能看着像,他关注我的安危,换一个方向想,或许是一直在探听我的消息呢?” 她现在必须做这样的假设。 翠玉马上就说道:“此事倒不难弄清楚,若他真是为了小姐你来的京城,那他只要同你见上一面,确认小姐目前安全无虞,那他不就没有留在京城的理由了吗?” 苏向晚跟安继扬现在的问题,就是对彼此的现状都不了解。 通过别人的传话,甚至是信件,都有可能作假。 见一面,才能说得清楚。 “得找到他的下落,我去见一见他。” “安公子最后一次联络我的时候,让我去找他京城里的友人,把消息送过去便好,他若是盘算着没有暴露的风险,就会去他那个友人那里取信。”翠玉慢慢说着,“只要去那里守着,只要不被发现,就肯定能找到安公子。” 红玉问苏向晚:“小姐,可要派人去守着?” 苏向晚想了想,摇头道:“不用,我们等消息。” 陆君庭肯定会想办法,把安继扬找出来,她再派人去,露了马脚,反而添乱。 万一打草惊蛇,安继扬不再联络翠玉,那这条线索,才是彻底断了。 再者,她还有其他的心思。 如果真有人从中作梗,那肯定有人要阻挠她跟安继扬见面。 这一步看清楚了,苏向晚才能踏出下一步。 五月骄阳,却又是善变的天气。 傍晚的时候,气压阴沉,有风雨欲来之势。 雨还没完全下出来,就能闻见空气里隐藏的雨气。 元思和青梅都被苏向晚遣去了永川那里帮忙,现在她的屋里,就只有翠玉跟红玉两个。 她在窗台边上看外头的风景,红玉又像从前一样,一空下来,就动针做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翠玉心思密一些,初来乍到的,苏向晚就让吴管家带着她先去各处刷个脸,以后在豫王府里走动,也要方便一些。 时间点差不多了,红玉就准备去张罗晚饭。 厨房那边送菜单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太习惯。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青梅在负责。 她给苏向晚看完,吩咐下去之后,忧心忡忡地回来道:“小姐,以后我们都会留在豫王府吗?”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就是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我会留下,但我不勉强你,豫王府现下,的确不是什么安稳的去处。” 她能保证的,也是凭一己之力,尽力地护着她们而已。 红玉闻言,立马就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小姐到底是苏家的人,临王殿下的婚约在前面,你若是跟着豫王殿下,便永远见不得光,也没有名分,这样待在豫王府里,着实是太委屈了。” 苏向晚才知道原来她介意这事。 女子跟着一个男人,没有名分,是最可怜,最不堪的。 名分这东西,更多的,像对利益的一种保障。 她笑了笑,开口对红玉道:“身份的问题,会解决的,不用担心。” 赵容显先前说过,这件事让他去安排处理。 身份其实不难,难的是如何被其他人认可。 红玉稍稍安了心,“那便好,豫王殿下到底还是当今的王爷,身边的女人,也一样引人注目,若是身份出了问题,那婚事肯定是不能成的。” 苏向晚正想说什么,忽然一怔。 身份—— 她之前就想过身份的问题。 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忽略了。 “红玉,帮我送个信去……不,送个信给顾大小姐。” 苏向晚这会有了警惕。 她得找顾婉。 红玉立马放下了手上的活儿,“那奴婢先给小姐准备笔墨。” 苏向晚点了点头,走到书桌面前。 红玉给她备好了笔墨,又看她写好了信件,这才又听苏向晚道:“务必交到顾大小姐手中,让她当着你的面打开。” 她心中暗暗记下了。 “好,奴婢这便去送。” 红玉说完,很快地出了门。 苏向晚在她出门之后,又去了永川那里一趟。 她找了元思:“我让红玉出门帮我送个信,不过担心会有什么意外,你跟上去,有备无患。” 元思微眯起眼来看她。 苏向晚若怕危险,或者要送什么重要的信件,完全可以直接找他去做。 让红玉出门去送,又让他背地里跟着,这其实多此一举。 唯一的解释是,送信并不是主要的目的。 他正起神色来,应了一声:“知道了。” 元思跟着出了门去。 苏向晚这会才又回了房里。 她前脚刚走进去,后脚外头就打起了响雷。 黑得惊人的天际,闪电蜿蜒而过,像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怪物。 翠玉踩着点回来,她才进屋,外头的雨,瞬间就泼了下来。 第六百四十三章、因为有诈 雨下得尤其大。 耳边除了漫天的刷刷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翠玉知晓红玉出去送信,守在屋里,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 苏向晚没有等到消息回来之前,她也没有睡意。 “真应景。”她托腮坐在桌上,忍不住道。 电视剧里,一旦要出个什么事,都要用大雨来渲染一下气氛。 后来,这雨就变成大事专用的背景板。 苏向晚前头的焦虑已经过去了,这会倒是空前的平静。 她觉得不管是什么结果,好像都意料之内的可以接受。 再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翠玉有些坐不住了。 她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顺昌侯府也不是很远,红玉这也去得太久了。” 苏向晚本来想安抚她几句,回头看见窗外闪过的影子,便对她道:“你去门口看看,说不定刚好这会回来了。” 翠玉也想找点事情做。 空等着,她总还是害怕。 听了苏向晚的吩咐,翠玉就走了出去。 她走出去不久,苏向晚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元思身上被雨水淋透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都带了寒气。 他神色冷得可怕,“抓到了两个人。” ——果然不错。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平静地道:“是赵容显的人吧?” 元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向晚心里堵,她叹了一口气,又问元思:“你说他要做什么呢?” 元思这回倒是应了:“横竖不是害你的事。” 她额头突突地跳。 头疼。 苏向晚像聊天一样,很平静地开口道:“如果不是让你跟着,你觉得那两个跟着红玉出门的人,会做什么?” “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为了杀她。” 苏向晚就笑了,“我想着也是,其实早该想到的,陆君庭的确是误会了,杀我这两个丫鬟,其实没有必要。” 赵容显当初要抓红玉和翠玉,也不是因为安继扬。 只是不想让她发现一些东西而已。 苏向晚找不到两个丫鬟,没有任何的线索,就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或许要等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些事才会让她知道。 “我当初,其实给魏家送过一封信,约我表姐见面,但没有见成,那时候想着她是有所顾忌,如今想来,或许不是。”苏向晚看着冲刷着夜色,白花花的雨帘,又道:“那信兴许,就没到魏府的手上。” “王爷不想让你知道的事,自然是有不想让你知道的理由。”元思还是那句话:“横竖不是害你。” 苏向晚觉得没法跟元思沟通下去了。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就知道,你的心是偏的。” 元思很理直气壮地应道:“那不是明摆着的?” “……” 更闹心了。 “走吧,不想看见你。”苏向晚赶他走。 元思就准备离开。 他才转身,苏向晚就道:“这事,别让红玉和翠玉知晓了,她们在豫王府里提心吊胆的,要是知道背地里还有人盯着她们,只怕是要吓坏。” 元思不耐烦地“切”了一声,“啰嗦死了。” 他丢下这话,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苏向晚回了屋里,脑子有点迟钝,好像转不太动一样。 过了一会,翠玉在门口接到了红玉,这会也终于回来了。 红玉担着伞,可惜雨太大,衣摆这会也都湿透了,还挂着水。 她在门外没有进来。 “这雨太大了,顾大小姐安排人送我回来,所以耽误了会。” 她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是单纯地送了个信,语气里也很轻松。 苏向晚就让她赶忙下去更衣。 “别着凉了。”她道。 翠玉这会也有了笑容,“小姐可担心你了,没事便好,下回这些事,还是让我去,要是有个什么意外的,你总不如我机灵。” 红玉冲她做了个鬼脸,又开口道:“不害臊,自己夸自己。”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这事就揭过去了。 时候不早了,苏向晚洗漱完,就上床准备睡觉。 她强迫自己清空脑子,进入睡眠。 明日她还有事,需要有足够的精神去面对。 这一晚上,外头打雷闪电,雨下得没个停歇。 凌晨的时候,天似乎晴了一会,可这晴的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又继续下起了雨。 完全没有让人喘口气的时间。 苏向晚前半夜里迷迷糊糊地睡,好不容易睡踏实了,早上反而起不来,后来是听见房间里有低低的说话声才醒的。 外头暗得很,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顾婉已经过来了。 苏向晚起身,坐了好半会,神智清醒了,方才下床。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顾婉。 能自由出入豫王府,能跟她自由往来,又有警惕性,武功高的人,苏向晚只能想到顾婉了。 “刚来。”顾婉虽然没怎么睡觉,但精神看起来也还不错。 她招呼苏向晚坐下,开门见山地道:“我见了你的信,立马就去了魏府找了魏雅宁,我同她说了,你要跟她见面,她立马就应了。” 昨晚上苏向晚给顾婉送信,让她马上打开看,争取的就是时间差。 跟着红玉的人,眼看着她送信给顾婉,接下来肯定会留意顾婉的动静,一旦发现她去魏府找了魏雅宁,赵容显也会知道。 所以她让元思跟上去,把赵容显的人押了下来,这样顾婉收到信之后去做了什么,赵容显也不会知道了。 苏向晚跟赵容显在抢时间,在他还没来得及应对之前,把线索找出来。 “那我们现在就出门。” 夜长梦多,她耽误不起时间。 顾婉等她更衣洗漱,陪着她一块出了门。 约魏雅宁见面的地方,就在魏家附近的小茶肆里。 “这里有魏小姐的眼线,她知道我们到了,随后就会出门。”顾婉对她道。 苏向晚静下心,跟顾婉在此处等着。 她想着顾婉没吃早饭,还点了一些东西,边吃边等。 不过大抵是等人的心情着急,所以两个人都没吃什么东西。 顾婉是最没有耐性的人了,可这会安安静静地陪着苏向晚等,愣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反倒是她,不太习惯这样的顾婉。 苏向晚就问她:“你怎么了?今日这么严肃?” 顾婉撇了撇嘴,“你……你那个脸色,有点可怕,我不敢说话。” 苏向晚跟顾婉太熟了,以至于那层面具,都没有戴上去的需要。 不过不是顾婉说的话,苏向晚估计也没发现自己的脸色很差。 ——怎么能不差呢? 她居然要把心思放在怎么跟赵容显周旋上面,去揪着他藏起来的蛛丝马迹,把真相一点一点往外拉。 又怕线的那一头,要拉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出来。 苏向晚连借口都不想编,只低声道:“希望一会见了雅宁表姐,我脸色能变好一些。” 顾婉不知道什么事,只觉得有些严重,她没有那种脑筋去琢磨,就很识相地不开口给苏向晚添乱。 她陪着苏向晚继续等。 这回等的是有些久了,顾婉终于忍不住道:“她的人是不是没看见我们,不如我再去魏府走一趟吧?” 苏向晚一直僵着背脊,这会终于松了下来。 她笑得有些无奈。 “不用去了,约莫是不会来了。” 顾婉还很天真,“她不出来,我们还不能进去找她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魏府呢?都到门口了。” 苏向晚沉默了一下,“因为有诈。” 第六百四十四章、另外角度 顾婉听见这话,汗毛都竖起来了。 “什么诈?” 苏向晚回来之后,顾婉过得尤其快乐。 以至于现在看见她这样严肃,心里就很慌张。 “我先前,给雅宁表姐送过帖子,约她见面,那时候被推拒了,我以为是她不方便见面。” 那时候苏向晚只觉得,魏雅宁是不方便跟她见面,是以没有多想。 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里头有个很关键的地方被她忽略了。 赵容显其实在更早之前,就知道苏向晚身份的秘密。 事关安继扬,她通过别人的手,送出去的信,说不定根本就没到魏雅宁手上。 而后她又通过别人的手,收到的信,也有可能不是真的。 赵容显要是那时候就计划着瞒她什么,不让她接触苏府,那么她目前为止,所得到的消息,都是被他筛选过后,选择让她知道的。 顾婉凝神,听她说下去。 苏向晚顿了一下:“但现在觉得,或许不是推拒,是她根本没收到我的邀约,也不知道我找她见面。” “你是说,有人不想让你们见面?” 苏向晚点了点头。 顾婉看她这脸色,串联起来,当下开口道:“你脸色这么难看,难道不让你跟魏雅宁见面的人,是赵容显?” 她这会倒是聪明起来了。 苏向晚笑了笑,摇着杯子里的茶水,“是他不错。” 顾婉不知道安继扬的事,她脑筋很直,立马就道:“他这么做,我一点也不奇怪。” 苏向晚愣了一下。 她问道:“为什么?” 顾婉很快就道:“道理很简单啊,你要是见了魏雅宁,说什么要成亲的事,魏府万一不答应,要使什么幺蛾子,把你带走藏起来,他上哪儿哭去?” 苏向晚因为安继扬的事情,着实闹心。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下意识跟安继扬关联起来,所以觉得赵容显不让她跟魏府接触,肯定也是为了瞒她什么东西。 有时候一个人的思维被束缚,想的东西,就会在这个圈子里,跳不出来。 可顾婉不知道安继扬,她看事情,又是另外一个角度。 她以自己对赵容显的理解,说出这件事里,她没有想到的另外一个可能。 苏向晚低声道:“魏府……的确不会答应。” 顾婉就笑了,一副我就猜到了的模样,“正常人家都不答应的吧,明眼人都知道豫王府是个火坑吧,再者,魏府门第再刚正不过,他们看赵容显,无异于看乱臣贼子,虽然魏府名义上是过问不了你的亲事,但你先前告诉我,他们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那么如果我是魏老太爷,我是得想办法阻拦这亲事的,赵容显那么聪明,肯定探听过魏府的口风了,说不定就是知道人家不答应,这会在防着魏府呢。” 苏向晚跟顾婉这么一说,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 魏府不仅不能接受赵容显,还怀疑他图谋安家的兵权。 安西大将军远在西域,已经自成一方无可撼动的势力。 娶了苏向晚,那等同于把安家,绑上了豫王府的阵营。 哪怕她没有拿回自己的身份,光是这个把柄,就已经足够威胁他们。 所以……魏府不可能答应的。 “他提防魏府,又不告诉我,所以就只能拦着我,不让我跟魏府接触。” 顾婉摇摇头,语气也很无奈:“让他平日里得罪人多吧,这会连娶个亲都难,那婚事没定下来之前,我估计他心都是悬着的。” 这会儿赵容显做什么出格的事,她都不觉得奇怪。 这几年赵容显位置算是稳了,所以做事也收敛很多,早些年他的行事,强势得简直人神共愤,顾婉哪怕不关注他,也听到大家私底下怎么骂他。 恨他恨到入骨的人,多到都排不上号。 过了那几年,大家都知道他疯起来要人命,后来才不敢轻易去招惹他。 “我……我吧,说句不好听的话,他现在这会拦着你,不让你联络上魏府,又瞒着你不让你发现,大抵……会是做一些……对魏府不太好的事,有时候很多事情,不用些强硬的手段,没法达到目的,那个……你要是不知道了,兴许也不用为难不是。”顾婉很体贴地,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安慰她:“有时候觉得,你要是跟我这么一样糊涂,其实也不错,太过清醒,知道太多,你夹在这里头,多少要受到影响。” 道理这东西,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总是头头是道。 就好像苏向晚支开元思和青梅去永川那里帮忙,不让他们知晓安继扬的事,无非是清楚他们的立场,免得他们知道了,心里为难。 不知道,也就不用做选择了。 “大抵是不习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也不习惯把所有事都交到别人身上,就总是觉得不安。” 就像顾婉说的那样,如果她不知道,也就不用为难。 苏向晚领了这份好意。 但她还是不接受被蒙在鼓里。 赵容显的手段她见识过,那时候差点把她逼绝了,所以至今她想着,还是心有戚戚。 如果光是如此也就罢了,最让她不安的是,除了赵容显瞒着她的这件事,她还隐约发现了更多不好的东西。 这让她有一种,剧情悄然来临,反派开始自取灭亡的节奏。 顾婉回到正事上来,“对了,你还没说,是什么有诈?赵容显又算计了什么吗?” 苏向晚眸色微冷。 “你还记得你最开始说的话吗?” 顾婉睁着眼睛,颇是疑惑。 她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你说——她不出来,我们还不能进去找她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魏府呢?都到门口了。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顾婉想了想,没想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来。 “是啊,这话是我说的。” “方才雅宁表姐没有来,我第一时间想的是,大约是赵容显发现了,他使了什么手段,阻拦了我们见面。” 顾婉在听苏向晚说之前的信件被拦下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 魏雅宁没来,不是很明显,是出自赵容显的手笔吗? “你说的我都糊涂了。” 赵容显的确是从中作梗不错啊,怎么苏向晚这会说的,好像又不是了。 “你想想,连你都能想到,如果雅宁表姐没有出现,那么都到了魏家门口,最好是直接上门,问个究竟。”苏向晚声音很凉,“这个赵容显又怎么会想不到?他难道不怕我因为见不到人,心里生气,一个冲动,就跑魏府里头去吗?” “呃……他可能外头还有人在拦着呢。”顾婉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那也太牵强了,他要拦着,出府的时候他就拦了,非要等到我跟你出来了,到了魏府门口,再来破坏我跟雅宁表姐的见面,逼我上门的时候再拦吗?这些事都是说不通的。” 顾婉背脊骨直冒寒气。 “所以……魏雅宁没有来,并不关赵容显的事。” 第六百四十五章、发现痕迹 苏向晚因为顾婉的话,找到了看事情的另外一个方向。 她这会觉得,原先迷住她视线的东西,也渐渐清晰了。 魏雅宁没有出现,但并非赵容显所为。 但有人,想要让她以为,是赵容显在阻拦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会赵容显应该被人绊住了,他估计都不知道,我跟你出了门,来见雅宁表姐。” 顾婉鸡皮疙瘩直冒,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这是……蒋玥之前用过的那种方法,对吗?” 移花接木。 利用的是,一个人先入为主的成见,还有习惯性的想法。 因为赵容显已经阻拦过一次了,所以这会有了第二次,正常人都会顺理成章地觉得这件事肯定也是他做的。 “那么……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他偷偷地在暗地里动手脚,阻拦了这次见面,把这个算计,嫁接到赵容显身上。”顾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说的对不对?” 苏向晚点了点头,“对。” 她真是应该感谢蒋玥。 要不是有齐小姐的那件事在前面,今日她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这事里头的破绽。 苏向晚最先发现赵容显隐瞒她的时候,挺难受的。 再者,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 尤其是她这样的性子,不到黄河心不死。 越是拦着她,她就越要弄清楚这里头到底是什么事。 苏向晚差一点,就踏进了这个陷阱。 她笑得有些凉薄:“你说的不错,我这个时候要是去了魏府,兴许就真的被藏起来了呢?” 顾婉刚才就只是随便说一说,她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她现在听苏向晚说这话,觉得不可置信。 “这个……你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魏府不可能把你关起来吧?” 苏向晚对魏府的了解其实并不足够。 这里头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她还没有发现,但这会看来,如果她真的去了魏府,或者说,只要留下她进去魏府的痕迹,就会达到背后策划之人的目的。 “如果我去了魏府,而后不见了人影,不管是不是魏府藏了我,这责任都跑不了的,那么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赵容显得把魏府拆了吧。”顾婉没有多想,她很快觉得,是有人针对魏府。“谁跟魏家有这么大的仇恨?” 如果苏向晚在魏府不见,或者出事,赵容显跟魏府这笔账就计算不清楚了。 顾婉觉得,这看起来像是有人要借着赵容显的手,来害魏府。 苏向晚摇摇头,“不是这样。” 虽然目前看起来的情况,指向清晰。 但她觉得,还有一些地方,是她还没有想到的。 如果她去了魏府,这中间生了意外,赵容显会找魏府的麻烦不错,可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是她一时半会没想清楚的。 “那是什么?”顾婉问她。 苏向晚心口憋闷。 外头的雨声,这会减弱了很多。 她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推开出去。 夹杂着雨气的风迎面扑过来,并不是凉的,而是带着夏日里那股滚烫的味道,有些热,又有些烦人的粘腻。 “我还没有想清楚。” 顾婉想了想,这才道:“许和珏同我说过,他说,如果有什么没想清楚的事情,可以倒着想回去,这方法可能未必合适,但你可以试试。” 逆向思维? “想着别人引我去魏府,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如倒回去想想,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被引到这里来的……” 苏向晚说着,一时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接了上去。 那些分叉开来的东西,中间陡然有了一条细细的线,一点点地连在了一块。 顾婉说的斩钉截铁:“对,你说你好端端地,怎么会发现赵容显在瞒你呢?又怎么会想到要来魏府呢?这个算计你过来的人,就是幕后黑手!” 苏向晚回过头来看她。 窗外的雨水,从飞翘的屋檐下落下,形成了一束透明的小水柱。 让她怀疑赵容显,揪着这些蛛丝马迹,走到这里的人,对她的性子,极为了解。 她静了一会,方才开口:“陆君庭。” 顾婉原本还愤愤不平,听见这话,当场就懵了。 “陆……陆君庭?” 老实说,她对陆君庭曾经惹出笑话的那份喜欢,早八百年前就被抛到脑后去了。 但不影响她对陆君庭人品的肯定。 最重要的是,他算计谁,都不可能算计苏向晚的啊。 顾婉没有偏心谁,但她觉得,陆君庭对苏向晚,说是能把心掏出来也不为过的。 “是不是……误会了?” 苏向晚笑得有些勉强。 “但愿我是误会了。” 她还有一件事,得去问清楚。 天色暗沉得紧。 到了下午的时候,哪怕雨稍微停了片刻,也依然黑得像是凌晨四五点的天。 顾婉自打听她说了那些话,整个人如临大敌,生怕她会出事,非送她回了房间才肯回去。 她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只能安慰道:“我觉得吧,事情一定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 当然,事情没有绝对。 顾婉又把话说圆了,“就算真的是你想的那样,也起码没有出什么大事,对不对?” 与其到最后被人捅一刀的时候,才发现是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了,倒不如在他刀子还没捅下来的时候就发现。 苏向晚在浮沉和摇摆之中,已经想过了所有最坏的情况。 好在是心理素质够强大,她这会倒也不至于太过打击。 她怕顾婉回去自己瞎琢磨,就对她道:“真是陆君庭的话,大概要找你,陪我去打他一顿,才能消气了。” 能打一顿解决的事情,对顾婉来说,都不是事。 她觉得,陆君庭这事,至少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苏向晚又对她道:“我至少可以肯定,他不会害我。” 顾婉就放心了。 她这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来,“求而不得,是挺难过的一件事,你跟赵容显在一块,把他丢下了,他一时间想不开,做点什么糊涂事……” 顾婉说着,看见苏向晚怔怔地出神,知道说这些,她这会应该也是听不进去的,当即就收了声。 她拍拍苏向晚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苏向晚心里有着事,没跟顾婉多说。 “不用担心我,我能处理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从前坚毅。 顾婉就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公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聂氏对簿公堂,字字有声的模样。 她那时候觉得,苏向晚这个人,只要她不低头,是没有事能打败她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 有些事她看起来像是无解,可如果是苏向晚,一定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第六百四十六章、没告诉她 顾婉宽了心,从豫王府离开了。 苏向晚送她离开之后,起身去了永川的院子里。 青梅正在忙着,听说苏向晚来找她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她心里还是担心着,苏向晚会真的生气,不让她回去。 青梅擅长察言观色,她起码也跟着苏向晚一段时间,这会看见她面色凝肃,心里就更紧张了。 “姑娘,你怎么了?” 青梅感觉到,苏向晚情绪低落。 “想找你说说话。”她示意青梅坐下来,语气轻轻地:“有些事,想问一下你。” 青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姑娘要问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去查陆君庭?” 青梅愣了一下。 她原本一直因为这个事情,耿耿于怀。 之前苏向晚一直没有来问,但她知道,肯定是要问的。 青梅已经想好了解释,当下就道:“奴婢……奴婢看出来,他心思不太单纯,生怕姑娘被他蒙骗了……” 苏向晚打断她:“我想听你说真话。” 青梅惊讶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不过很快,她又压下了这点讶色。 “姑娘要听什么真话?这事的确是奴婢的错,私下怀疑他,还背着姑娘让人去查探他……” 苏向晚别开了目光。 院子里的花朵被雨水沾湿了,花瓣上盛着水珠,脆生生地泛着微光。 “你虽然跟着我日子不多,但绝对不是那种会擅作主张的人,那么你去查陆君庭,我想应该不会是平白无故的……”苏向晚敛下眉来,继续道:“我思来想去,你跟陆君庭从来毫无瓜葛,唯一共同的牵连,除了我,那么就是……木槿。” 木槿早些日子已经离开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苏向晚没有把事情跟她联系起来。 一直到这会,她追溯回更久之前的事情,才发现自己把她给忽略掉了。 木槿在听风阁的时候,因着她认识陆君庭,而后又从广陵跟着陆君庭到京城,可以说,木槿对他是极其信任的。 她这个人偏偏又没有主见,很容易被别人的话左右。 离开听风阁之后,除了苏向晚之外,她会听从意见的另外一个人,应该就是陆君庭了。 青梅一时间没收敛住表情,面上有了一点慌张。 她忙道:“姑娘,不关木槿的事情。” 苏向晚笑了笑,语气轻松,“我不是来问你算账的,你不必紧张,木槿的为人,我很清楚,只是想找你确定一下这件事而已。” 而这会,其实也不必确定了。 青梅的反应已经昭然若揭。 “木槿姑娘……其实只是耳根子软。” 青梅说起那天的事。 “木槿要走之前的那天夜里,她半夜睡不着觉,在姑娘门口徘徊,奴婢想着她是不舍得离开,便同她说说话,想安慰一下她,而后她才告诉奴婢,她是有个事想跟姑娘说。” 木槿跟陆君庭其实私底下有联络。 她身手极好,在豫王府里,也可以避开耳目,跟他联络消息。 “起初她是以为你被拘禁在豫王府,想里应外合,救姑娘出去,所以给宸安王世子通了消息,后来大抵是看姑娘要留下,觉得宸安王世子着实可怜些,想着他也是关心你,便偶尔还会说些姑娘的消息。” 事情到这里,其实都没有什么。 苏向晚也能理解,原本在木槿心里,她跟陆君庭是一块的,赵容显才是突然横插一脚的那一个。 木槿跟陆君庭也算有革命友谊,还一块来了京城。 她私底下,以朋友的身份,劝导陆君庭,告诉他苏向晚的消息,那是没把他当外人,也希望他知道苏向晚好,能走出来。 “后来,姑娘你恰好要接红玉和翠玉回京,木槿听宸安王世子说,豫王府的人信不过,其实这也是谨慎起见,她那时候在豫王府中了毒,本身就心有戚戚,自然也觉得豫王府里头,可能有人会害红玉和翠玉,所以她想起那块木牌,便提议姑娘你去听风阁走一趟,可后来大抵是有些私心,想帮宸安王世子私下见你一面,便把你去听风阁的事情同他说了。” 那回听风阁的偶遇,也就是这么来的。 “她走之前,觉得心有不安,所以想来同你坦白,其实她也不是觉得宸安王世子有问题,只是听风阁的见面是她促成,她不想瞒着姑娘你。” 苏向晚这才明白过来,“这便是你怀疑陆君庭的原因了。” 青梅心思更敏锐,她听木槿坦白了这些话,知晓他私底下一直没有死心,这才提防着他。 “奴婢觉得……木槿有些傻,便同她说,这件事姑娘早就知道了,让她安安心心地离开。”青梅皱着眉头:“我后来试探过姑娘你的口风,你对宸安王世子深信不疑,于是我才决定暂且不说,私底下先查探一番。” 苏向晚又问她:“那被我发现之后,为何不告诉我木槿的事?” “我去查世子的这件事,完全是奴婢自己一个人的主张,我怕跟姑娘说了之后,姑娘以为木槿也牵涉其中……” 她害怕自己的擅作主张,连累别人。 木槿已经离开了,青梅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想过要把她拉回这件事里。 苏向晚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人心是最难看清的东西。 演过无数电视剧的她,也自认为阅人无数,但这会才知道,她这点程度,其实还是太低了。 背着她偷偷去查陆君庭的青梅,其实只是自己偷偷地把事情揽了下来。 陆君庭呢? 她在信任和疑惑之中反复横跳,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苏向晚其实不是不了解陆君庭,相反的,她从一开始认识他,走到今天,恰恰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只是她看到的那一面,只是陆君庭阳光下的那一面。 他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她真的是电视剧演太多了,真的以为所有喜欢女主的男人都会默默无闻,不可能心有不甘,还能一直站在原地祝福女主,当个绝世好备胎。 “姑娘?”青梅看她一直不说话,又想着今天她突然说起这个事,很快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宸安王世子那边,有什么问题?” 第六百四十七章、你的局里 怎么说呢? “你私底下派人查探他的事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苏向晚说得很慢,像在思考,怎么样才能尽量把事情说得清楚,又不夹杂个人情绪:“他后来故意露出破绽,误导你,让你以为他抓了红玉和翠玉,便是知道你肯定会告诉我,让我过去。” 这件事,如果换做是别人,她在去那个宅子之前,就已经想出来里头的蹊跷了。 陆君庭把查探他的青梅,顺理成章拉了出来,更是让她心有愧疚。 而后他再告诉她,赵容显有问题。 从红玉和翠玉回来之后,苏向晚就被引导着,一点一点地去发发掘那个所谓隐藏起来的真相。 青梅本来都以为自己是真的误会了陆君庭,闻言都有些不可置信。 “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有问题?” 苏向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她目前所知道的这些,矛头的确都指向了陆君庭。 他背地里,的确有很多的小动作。 看起来,都是为了离间她跟赵容显。 苏向晚舒出一口气来,她把心头的郁结都给吐了出去,“可能是有些问题。” 青梅闻言,眸子里染上惑色。 她怎么听着,苏向晚说的话怪怪的。 这会儿,她很自然地认为苏向晚是受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情绪难免不大对劲。 “姑娘……你不要太难过了。” 苏向晚站起身来,对她笑了笑:“我没难过,只是永川这里,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日子了,等这事了结了,你再回来。” 青梅连忙摇头,她简直受宠若惊。 “哪里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苏向晚问完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又去永川那里,问了一些进度,这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这一天想的事情着实太多,回去屋里之后,倒在塌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苏向晚是被饿醒的。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红玉就等着她起身用饭,这会吩咐了下人去张罗着晚饭。 翠玉端了水过来给她洗漱。 苏向晚坐下来准备吃饭的这会功夫,脑袋还有些沉。 红玉这会急急忙忙跑进屋,像见了鬼一样,慌慌张张地开口道:“豫王……豫王殿下来了。” 苏向晚正拿着筷子,当即愣了一下。 以往青梅在的时候,她会先打听赵容显会不会回来吃饭。 现在青梅不在,红玉和翠玉不清楚消息,这会他一回来,就有些慌了神。 她语气很平静,示意红玉不用着急。 苏向晚开口道:“备多一副碗筷吧。” 红玉急急忙忙地下去办了。 翠玉留在房里陪她,苏向晚怕她心里还不能适应,就找了个借口,先让她下去。 桌子上的菜简单,都是按照她喜欢的口味做的。 红玉和翠玉带给她的熟悉感,都是体现在细节之上。 人在面对自己的熟悉的东西,心情总会特别安定。 正分着神的功夫,赵容显到了跟前。 苏向晚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拿着筷子,视若无睹地夹了菜进自己的碗里。 她觉得自己这会是应该生气的。 但可能是因为陆君庭的事,苏向晚气不太起来。 比起生气,她更想解决问题。 而目前,要先解决陆君庭的问题,还是解决赵容显这边的问题,让她有些踌躇不前。 正想着的当,苏向晚发现手中的筷子被人一下子拿走了。 她手上落了空。 苏向晚终于正眼看赵容显。 她语气不快:“你的碗筷在备着了,拿我的做什么?” 这语气着实有些冲。 赵容显呼吸微沉,像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你没有话问本王吗?” 苏向晚觉得自己饿得胃里都在翻搅。 她摇头道:“没有,我这会只想吃饭。” 赵容显静了一下,又把筷子递了回来。 她接过来,也没管他,自顾地开始吃饭。 红玉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将赵容显的碗筷备了上来。 只是他似乎也没胃口,就只看着她吃。 苏向晚被他看得有些难以下咽,觉得心里头搁着刺,哪里都不舒服,忍不住就道:“看什么?光看我吃也不会饱。” 赵容显这才道:“你没说话,本王便不敢动筷子。” “……” 苏向晚原本这生气,一半还是装的,这会脑袋是真的都要冒烟了。 还有心情开什么玩笑! “你哪有什么不敢的!” 他又沉默了。 虽然赵容显没有说话,但苏向晚就是从他的沉默里感觉到那种,你怎么样,我都可以的心情。 他能狡辩一句还好,他偏偏就是不狡辩,看起来也没想解释。 苏向晚哪怕有心要跟他闹一闹,逼一逼他,这会感觉自己一巴掌拍在了棉花上,沉下去,半天愣是弹不起来,实在憋屈极了。 她在这样无可奈何的气愤中,竟然有些可怜他的对家。 没被气死真的是福大命大啊。 苏向晚觉得胃疼。 她喝了一口暖汤,感觉舒服了些,这会终于憋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派人跟着我的丫鬟?” “因为疑心,怕她跟安继扬有联络。” “……” 这敷衍的,真的是一点诚意也没有。 “你要是疑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要私底下派人跟着,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 他看了苏向晚一眼,惜字如金地回答道:“不是。” 赵容显也不是不回答,但他的回答,摆明了铁了心,什么都不打算说。 苏向晚不依不饶地追问下去,“好吧,丫鬟的事,你说不清楚,那你总可以告诉我,魏家又是怎么回事?” 她态度很严肃,赵容显似乎也知道,不能继续敷衍她,改了个说辞。 他开口道:“等时候到了,我再同你说。” 苏向晚很有耐心,她问他:“那是什么时候?” 很显然,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赵容显也很诚实,“不好说。” 苏向晚要出口的话到了嘴边,这会又咽了下去。 他硬气起来,她的确是没办法逼他开口的。 继续闹吗? 没有用。 苏向晚只能另想其他的法子。 她方才睡觉起来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在陆君庭孜孜不倦,引导她去挖掘赵容显秘密的同时。 同时也是赵容显在引导她,去发掘陆君庭背地里做的小动作。 这两个人,都在她面前动了小心思。 苏向晚现在知道了。 她不会被他们引着走。 她该引着他们走。 作者的话:大家等更新辛苦啦,今天多更一章。 第六百四十八章、你不在意 苏向晚吃不下了。 她放下碗筷。 目前为止,她都希望两个人,可以通过良好的沟通解决问题。 如果不能沟通。 苏向晚会选择自己解决问题。 她会用自己的方法。 “你知道你不说,我也会自己查。” 苏向晚让自己的情绪,尽量理智而平静。 她这会还是希望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都是他自己说出来。 不是陆君庭去查出来,或者引导她去发掘出来。 赵容显反而问她:“如果本王让你不要查下去,你会答应吗?” 苏向晚也不是不讲道理。 “可以,你告诉我一切。” 赵容显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苏向晚绝对不是会躲在他羽翼之下,需要他庇佑的人。 所以害怕她参与进去会出事,这个理由是不成立的。 “假若你是觉得危险,怕我出事,那你可以同我说,我哪怕不插手,难道也不能帮你出出主意?退一步说,哪怕是你一切尽在掌握了,难道不能跟我说一声,起码我不会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胡思乱想,觉得不安。” 苏向晚语气软了一些,“你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赵容显摇了摇头,对她道:“没有,本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那不就行了。 “那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他眨了眨眼,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苏向晚觉得赵容显似乎有些难过。 明明应该难过的是她才对。 但她却感觉,被逼到墙角的人是他。 一个人要是不愿意把藏起来的东西让别人看,你硬要去扒开来的话,没准会撕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来。 苏向晚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不问就是。” 赵容显知道她自己去查的话,肯定能查出来。 告不告诉她,那个真相揭到面前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苏向晚一下子就能肯定,他是要赶在她知道之前,让事情成为定局,不再留有回旋的余地。 换句话说,如果这件事在没完成之前就让她知道,说不定会有变故。 苏向晚是唯一能左右他决定的人。 赵容显怕因为她,而停下来。 他似乎没想到苏向晚会这么快就妥协,甚至都没有因此闹起来,这会就有些迷惑:“你……不气了吗?” 苏向晚就笑了,“我气啊,可是生气有什么用,你都不在意。” 这话说出来,着实是有些伤人的。 赵容显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苏向晚知道他没法理解她的心情。 拿着祭天剧本给男主当垫脚石的大反派,不管做什么,都是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不能明白苏向晚的惶恐来自于哪里。 大概还觉得她只是单纯地被瞒骗而感觉不快。 他想的是,等事情尘埃落定,再来好好同她说。 苏向晚想的是,她怕等不到他的尘埃落定。 ——真是越琢磨,就越想给编剧寄刀片。 现在这剧情明摆着是要往虐她上面走。 苏向晚笑着,声音却带着些冷漠:“我吃饱了,出去外面透透气,就不陪殿下了。” 外头还在下着雨,也没什么气好透的。 但她觉得,如果她不想成为虐文女主的话,这会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苏向晚出去得很快,也没打算听他继续说什么话。 外头的雨变得细密很多,灯笼的烛光散出去,能清晰地照映出雨丝的痕迹。 天空黑得望不到边,只能看见被墨色衬得白蒙蒙的雨线。 气温降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寒凉的感觉。 这雨下得实在有些憋闷。 翠玉和红玉都守在外头,这会见了她一个人出来,还有些惊讶。 红玉还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情要说,连忙问她:“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么?” 苏向晚摇摇头,懒懒地不是很想说话。 她放宽心态,慢慢想着对策。 这件事情经不起细想,每想一次,苏向晚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件事的复杂,可能超出了她的想象。 红玉跟翠玉两个人已经很有默契了,这会也很识趣地不追问,就陪她站着。 苏向晚想了许久,脑子里也大约有了初始的轮廓。 这会功夫,外头突然来了一个护卫。 他神色略紧,也顾不上外头还有人,当即往屋里去。 苏向晚并不怎么认得赵容显手下的人,但看他模样,一颗悬着的心,无端就被提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什么,就见赵容显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苏向晚,这会脸上的凝重乍然没来得及收敛,就僵了一下。 苏向晚看了一眼跟在赵容显身旁的护卫,收回视线来,语气还算平和,也没有追问,只道:“外头下着雨,殿下行事小心。” 她知道他出门要办正事,便没想着在这会给他心理负担。 苏向晚不想他骤然被她影响,分了神。 跟他生气是一回事,但想他好好的,也是真的。 赵容显喉咙微动,像压着什么情绪,他沉声点了点头,应道:“好。” 话说完,他带着人就要走。 苏向晚微敛下眉,心口的那股拥堵还没散下去,正迈开步子想回屋里去的时候,整个人忽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往前拉去。 她一个愣神,迎面就撞进了赵容显的怀里。 “别担心本王。”他收紧了手,像是在深刻感受她的存在,好似这样才能让自己焦灼的心情平复一些。 有雨丝从长廊边上飘进来,落到她脸颊上,有点凉,又有点痒。 苏向晚喉咙莫名酸涩。 她刚才难过在心里头的时候,也没什么想哭的感觉。 这会赵容显抱一下她,她觉得自己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苏向晚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起来:“我没担心。”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才道:“你没担心,可本王担心。” 绕口令呢这是。 苏向晚好笑地开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好地,安全地待在豫王府里,被他用了最大努力保护起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吻了吻她的发丝。 良久,赵容显放开她,这才对她道:“等本王回来。”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苏向晚一下子就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连忙抢在前头开口道:“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这种时候赶在出门前说的话,就像是电影里参加战斗的配角,突然拿自己家人的照片出来给同伴看一样,都是隐喻要出事的节奏。 她一点都不想听。 赵容显就笑了。 他眼角微扬,如释重负一般,点了点头。 苏向晚目送他离开,又站了好一会,突然感觉自己又活回来了。 ——再等等。 等赵容显回来,他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的。 作者的话:接下来的情节还没顺好,欠一更。 第六百四十九章、邀约见面 半夜里,下得连绵不断的雨,终于停了下来。 天空终于放晴了。 苏向晚半梦半醒地睁了眼,只依稀听见外头还残留在屋檐下滴下来的轻微响声。 红玉在房里守着夜。 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殿下可回来了吗?” 红玉打了个盹,没想到苏向晚醒了,这会一下子回了精神。 她走到床边,对苏向晚道:“还没呢,姑娘安心睡吧,若是殿下来了,奴婢会喊姑娘的。” 苏向晚心口发慌得厉害。 她也不知道是情蛊的影响,还是自己精神压力太大,这会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苏向晚醒了醒混沌的神智,问她:“什么时辰了?” 红玉寻思了一下,这才道:“寅时了。” 她闭眼点了点头,本来想继续再睡一会,但心跳得实在厉害,闹腾地她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苏向晚就起了身。 红玉忙过来掌灯。 她看苏向晚脸色不大好,当即出声道:“小姐怎么了?” 这些年来她跟着苏向晚,鲜少有看见苏向晚夜不能寐的时候。 红玉从前觉得哪怕是天塌下来了,苏向晚都能当被子盖着继续睡。 苏向晚按着心口,吩咐道:“没什么,就是口有些渴,想喝杯茶。” 红玉连忙就去倒了杯热茶过来。 水温在炉子上,一直都是缓和的。 苏向晚很快喝完了一杯。 这杯茶喝完之后,她还是觉得心口憋得难受,这会就有些不太坐得住。 她想了想,掀开被子下了床,又去拿挂在架子上的披风。 红玉放好了杯子,见状连忙跟上来。 她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小姐要去做什么?” 苏向晚系好披风上的带子,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有些事要做。” 她去找了元思。 苏向晚开门见山地同他道:“我总是觉得不安心,你还是去跟着赵容显,万一真的生了什么事,你能帮得上忙。” 元思从前能跟在赵容显身边这么久,实力毋庸置疑。 他足够机警,又懂得随机应变,越是在这种时候,就应该把他放到更有用的位置。 只是苏向晚这么要求,元思却没有答应:“王爷若需要我,自然会调我差遣,他如若没吩咐我去帮忙,定然是觉得我更应该留下帮你。” 苏向晚很坚持,“你看我现在好好地在府里待着,满院子的护卫守着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生怕元思不答应,又对他道:“你当作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也可以,现在我需要你去跟着赵容显,一直到他平安无事,归府回来。” 元思再想推辞,看见苏向晚严肃到几近冷凝的神色,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应了下来。 “我去便是。” 元思从前并非婆婆妈妈的人,这会意外地啰嗦了起来:“我若是不在,你不要离府。” 苏向晚眸色沉了一下,她问元思:“殿下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 元思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下应道:“王爷前些日子,确实吩咐过我,让我跟紧你。” 苏向晚沉吟了一下,而后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赵容显很早就意识到了陆君庭的小动作。 他有所提防,所以让元思跟紧她。 就像魏家的事情,陆君庭有心引导她,让她去发掘后头的秘密,去找到赵容显千方百计要隐瞒的事情,而这个时候,也正正是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 就好像那天,她差一点就直接去了魏家。 那个陷阱张开了口子,就等着她一脚踩进去。 赵容显生怕她遭了别人的算计。 元思很快就走了。 以往的夏日,寅时的天空,就有微微的光亮了。 今日却依然暗得深沉。 苏向晚回了屋里,她重新上床睡觉。 可能是因为出门走了一趟,也可能是因为吩咐了元思跟上去,这会她的心情,也跟着踏实了许多。 床上很软。 床角放了降温的冰壶,凉丝丝的。 苏向晚放空思绪,很快就又睡着了。 她半夜起了一遭,还好后半夜睡得算是安稳,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尚好。 翠玉进来服侍她洗漱,又给她张罗早饭。 正吃着早点的时候,外头有下人过来。 翠玉问清楚了情况,回来同她道:“小姐,是翡翠阁的人来了,说你之前在他们那里定制了玉石玩意,这会做好了,送过来给小姐过目。” 苏向晚眉头就是一跳。 她忙道:“拿上来吧。” 翠玉无疑有他,她把翡翠阁送来的玉石拿了上来。 苏向晚记忆力还算好,她记得这是那一日陆君庭选中的其中一个图样子。 这应该是送去给陆君庭的东西,现在却送到她这处来。 翠玉还不知道情况,只看着这玉石料子上好,打磨工艺又精致,忙就道:“这玉坠子真好看。” 陆君庭在这些东西上的审美眼光还是很好的。 苏向晚摸着那玉坠子,慢慢出声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是陆君庭的。” 翠玉闻言,倒没多惊讶,只道:“那许是送错了,可需要奴婢让人送回给世子么?” 苏向晚摇摇头道:“我送回去给他吧。” 翡翠阁的东西,能送到豫王府来,这可不是小小的疏忽。 送错是不可能的。 这玉坠子能送到她面前来,只有一个可能。 是陆君庭让人送来的。 他有事要找她,并且是避人耳目地找她。 翠玉对陆君庭完全没有怀疑,她知道苏向晚跟陆君庭的交情,这会听苏向晚说要出门见他,很快就道:“那奴婢这就去帮姑娘安排。” 苏向晚没有马上答应。 “等等,我再想想。”她对翠玉道。 她在想着其他的事情,也在考虑要不要应陆君庭这个邀。 这个时间点着实是太巧了。 陆君庭肯定是派人盯着豫王府的动静,赵容显这会恰恰不在,元思也让她派出去了。 这会他简直是掐着时间给她送的玉坠子。 ——他要做什么呢? 苏向晚衡量着,要怎么应对才最合适。 红玉没有多说话,她隐约感觉到,苏向晚对陆君庭的态度,不像以前那样从容了。 她似乎有了顾虑。 红玉正想着,就听苏向晚道:“你去安排一下,出门吧。” 苏向晚决定出门,是在权衡了各方面情况下做的决定。 一方面,她想知道陆君庭为什么找她出去。 放任他不管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难收拾。 赵容显那边的事情,不在她掌握之内。 苏向晚至少要保证,陆君庭的事情,还在她可控范围。 另一方面,苏向晚在这里头,察觉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条线她还在琢磨着。 而陆君庭的存在,恰好能让她顺理成章地把这条线隐藏起来。 第六百五十章、去个地方 天空灰扑扑的,云层厚重,好在没有下雨。 外头的街道还有些潮湿,黏腻半干不干的模样。 苏向晚带了翠玉出门,直接去了翡翠阁。 这边的掌柜像是等着她来一样,一见人,立马就将她迎进了里头的包厢。 她先前在这里花了很大一笔钱,掌柜的也知道她是陆君庭的熟人,对她态度尤其恭敬:“世子吩咐过了,说姑娘一来,就立马知会他,烦姑娘再等等,喝杯茶水,小人这就去送信。” 苏向晚压下眸中的惑色。 “劳烦了。”她没在外人面前,显露出半分端倪。 掌柜的很快就走了。 苏向晚起身在房里走动。 “难道是我想错了?” 她本来以为陆君庭会在这里等她,毕竟是他邀了她过来。 可陆君庭并不在,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办。 邀她见面,其实不是为了算计什么事情,而像是,要告诉她什么事情。 想了一会,她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就安心地坐下来,等陆君庭的消息。 苏向晚本来还以为要等上一会,这茶水刚倒上,就听见外头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好似是有人来了。 红玉也听见了声音,她还很惊讶:“世子这么快就来了?” 那掌柜的出门送信,也没有多久。 陆君庭来的速度,的确不同寻常。 苏向晚正犹疑着,就见那门一下子被推开了,陆君庭急冲冲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他一把拉过苏向晚的手腕,语气急促,还有些喘:“快,跟我去个地方。” 陆君庭平日里是最注重仪表的人。 苏向晚也见过他狼狈的样子,但她的印象里,陆君庭这个人总是光鲜亮丽的,什么时候都恨不得展开孔雀的翅膀,像众人昭示自己的风流倜傥。 可这会,他的发丝明显很乱,像是好多天没正经地梳过头。 不仅如此,陆君庭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眼窝下的阴影很清楚地说明,他这些天没怎么睡过好觉。 他甚至连胡渣都没处理。 苏向晚没见过陆君庭这个样子,心里惶惶,一边被拉着走,一边问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怎么变成这个模样?” 陆君庭一言不发,他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赶路了,以至于这会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解释清楚。 “一会你就知道了。”他声音不稳,话语也没什么中气。 苏向晚被他拉得小跑起来,呼吸也急了一些,“你要带我去哪里,总要同我说一下?” 陆君庭像是在提防什么一样,一点口风都不肯漏出来。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太起眼的模样。 他明显也没让她有太多思考的空间,一下子将她塞进马车去,而后一把策动快马,飞驰了出去。 苏向晚猛不防往后颠了一下,差点没撞个头晕眼花。 陆君庭策着马车,跑得飞快:“带不上了红玉了,到时候再跟她道歉。” 这会在马车上,身边没有贴身跟着的人,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苏向晚就问他:“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里了吧?” 外头沉默了一会。 苏向晚还以为陆君庭不会回答了,正想再问他的时候,就听他出声道:“我找到安继扬了,现在带你去见他。” 她本来就琢磨着陆君庭的反常,还在盘算着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乍然听见这话,转动的脑子,就像是凭空卡进了一块硬板,咔啦一下就停了下来。 苏向晚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惊慌。 这会找到安继扬,其实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只是一时间有些突然,她甚至都没有心理准备。 “你……你找到了安继扬了?他在哪里?”苏向晚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问什么,只知道自己有很多的问题,下意识就问了出来:“你怎么找到他的?他还安全吗?有没有出什么事?” 比起她的着急,陆君庭这会倒能开玩笑了,“我该先答你哪一个好?” 苏向晚知道自己着急过头了,当下忙缓了一口气,这才说道:“答哪个都好,我现在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她知道陆君庭在找安继扬,之前也想着,等他的消息便好。 但苏向晚没想到,陆君庭不是告诉她消息,而是挑了这个一个能避开耳目的时间,突然地带她去见安继扬。 完全是猝不及防。 他这么着急,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害怕被赵容显的人知晓了消息,另一个是怕安继扬在这一会的功夫,就又跑了。 简直是争分夺秒。 陆君庭赶着马车,他这口气似乎也顺好了,语调平稳下来。 “翠玉告诉过我,联络安继扬的方法,我怕打草惊蛇,断了线索,就自己亲自去蹲守。”陆君庭说得很慢。 他语气里的疲惫,完全不是虚假。 苏向晚看得出来,他这样注重形象的人,假若不是夜以继日地蹲点,守着安继扬的消息,不可能会这么不修边幅。 陆君庭很谨慎,他甚至都不用自己的人。 这一次他守着安继扬的消息,全然是亲力亲为。 苏向晚心情着实是挺矛盾的。 虽然陆君庭暗地里还有许多小动作,但不可否认,他这会帮她去找安继扬,的确是尽心尽力。 人性是很复杂的。 但有一点苏向晚很肯定,心向阳光的人,哪怕有阴暗面,他也有底线。 陆君庭找到安继扬,他完全可以借机算计更多的事情,但他没有,他第一时间,就是找机会告诉她这件事,并且想办法让她见到人。 陆君庭还在说着:“守株待兔的法子虽然蠢,但的确有用,我蹲了一些时日,果然就发现了安继扬的踪迹,我原先想通知你消息,又不敢贸然走开,就让翡翠阁的掌柜,帮我送了个玉坠子给你,我料想你看到玉坠,就知道来找我。” 他说着,还有些高兴:“还好你我之间,是有些默契的,你果然就来了。” 隔着一道帘子,他看不到苏向晚的神色。 不然就会发现她这会脸上,全然不见了往日的轻松玩笑。 陆君庭一点没发觉苏向晚的异常。 他们太熟了,以至于都不会刻意去留意那点细微的东西。 当然,也是因为他这会,更多的心思,都在陆君庭身上。 苏向晚跟着他开玩笑:“你看你这么卖力地帮我,眼下都没了人形,可是又要敲我一笔大的,我可没有钱再给你了。” 陆君庭就笑了。 这是这么多日来,他第一个放松的笑容。 哪怕是因为这时候的这点高兴,他都觉得自己做的事,都挺值得的。 “不怕,日子漫长,你慢慢还我,大不了加点利息。”他说得很爽快。 苏向晚心思沉重,这会也忍不住笑了。 短暂地抛开那些现实,她还会觉得他们应该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第六百五十一章、捷足先登 马车在街巷里串得飞快,陆君庭早就摸好了路线,这会一路畅通,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苏向晚下马车的时候,步子有一点晃。 陆君庭过来同她道:“拐过去这条巷子,前面那户人家,安继扬就在里面,我亲眼见到,他从昨日夜晚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 他话语说得肯定。 苏向晚想起那日魏家的事情,心中还有些犹疑。 陆君庭不知道她顾虑什么,只觉得她是有些紧张,连忙就道:“你自己去,还是不安全,我先去探探虚实,真见到了安继扬,你再出现。” 苏向晚这会,就看了他一眼。 陆君庭觉得她这一眼有些奇怪,忍不住问她:“怎么了?还是你有更好的主意?” 苏向晚忽然就笑了。 她摇头道:“没有,只是看你这模样,贸然上门,怕吓了人家。”她很嫌弃地开口:“你大概没有照过镜子,太渗人了。” 这个笑,是发自真心的。 不是虚伪,也不是应付,假装。 苏向晚拨开了一些迷雾,看清楚了,心情开朗许多。 事情到目前为止,苏向晚不敢说已经全部想通了,但个中大部分缘由,也摸清楚了。 剩下的答案,都在安继扬身上。 她开口道:“我亲自去吧,安继扬见过你,也对你有防备,万一他以为你来抓他,可能就跑了。” 陆君庭想想也是如此。 他点头道:“那我跟着你。” 苏向晚应下了。 两个人一块往前面的宅子走去。 昨夜里下过雨,到这个点,路上有些地方已经干了,但还有一些不平的路面,隐约还积着浅浅的水洼。 如镜的水面盛着天空的倒影,像凝聚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周边都是普通民户,这个点都没有声响,大约都出门做工了。 苏向晚停在半新不旧的红木门之前,抬手准备拍门。 她这会到了门前,情绪反而平静,倒是陆君庭,如临大敌地跟着她,生怕门一开跳出一只鬼来。 陆君庭不知道苏向晚是被他影响,还安慰道:“放心,要是有刺客,我就当场扭下他的狗头来。” 行了,还有心思说笑,看来也不是很紧张。 苏向晚也没有顾虑,伸手轻轻一拍。 她这都没有怎么用力,就见那红木门,嘎吱一声,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门自己开了。 陆君庭反应极快,一把伸手将她往身后拉,直接挡在了前头。 “不对劲。”他连忙道。 苏向晚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这还好是在大白天,要是在夜晚,简直就跟拍恐怖片一样。 苏向晚怕有什么埋伏,刚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就见陆君庭一推门,直接推了进去,动作快得她都来不及拦着。 “……” 好在是平安无事。 苏向晚松了一口气,这才道:“小心有埋伏。” 陆君庭静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苏向晚愣了一下。 他脸色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如果有埋伏,我应该能感觉到,但我推门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任何的响声和异动。” 如果有人在里头的话,就他们推门这个响声,就足够惊动他们。 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显然是不对的。 苏向晚脸色煞白,忙不迭从陆君庭身后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是一个小四合院,一眼就能看清布局。 她走得飞快,陆君庭连忙跟着上来。 屋子里果真没人,所以就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陆君庭这会话也说不好了,“我分明守着的……” 他急急地,像是要解释:“我真的看到人了,就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安继扬那朋友出门打了新鲜的豆浆,还两份,我看得特别清楚。” 苏向晚坐下来,她定了定神。 她方才差点以为自己要看见凶杀现场。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没关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不是埋伏,就是命案。 “你没看错。”苏向晚同他道。 陆君庭就看着她。 苏向晚继续道:“厨房的碗还没洗,底上还有些豆浆。” 听苏向晚这么一说,陆君庭脸色好了一些。 起码证明他没有说谎,“那可能是我不小心惊动了他们,所以他们跑了。” 陆君庭说着,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都是失望。 守了这么多天,就差临门一脚,好不容易挑着时间找了苏向晚出来,结果还是没见到人。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了庭院里。 她看了一遭,随手挑了个树枝,又走到树下,伸手划拉着什么。 陆君庭也跟过来看。 “你做什么?” 苏向晚划了小半会,没看见任何东西,就转移了地方。 她对陆君庭道:“看到桌上的茶壶了吗?” 陆君庭在院子里看回去,点了点头,“那茶壶怎么了?” “就一个杯子,这屋子里,就只有一个杯子。” 豆浆都买两份,杯子却只有一个。 陆君庭刚醒神过来,就见苏向晚手上顿了一下,而后道:“找到了。” 她划拉出半个碎裂了的杯子出来。 很明显,桌子上本来是不止一个杯子的,只是只剩下一个完好的杯子了。 坏掉的杯子,因为时间不足够,就只能埋在院子里,勉强地维持一个平和的假象。 苏向晚把杯子的瓷片挑出来之后,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发呆。 怎么说都还是剧本里的世界。 这种善后的手段,果然是傻白甜的言情剧会出现的。 要是换个悬疑侦探剧本,她挖地三尺估计都找不出痕迹。 “在我们来之前,这里争斗过,往好的地方想一想,安继扬跟他的朋友,应该是跑了,往坏的地方想一想……” “他们出事了!” 苏向晚叹了口气:“大几率是被抓了,不然没必要把这里收拾好,做一个看起来相安无事,好像只是跑了的假象,我方才看屋里,贵重物品都没有了,如果没有留意这杯子,应该真以为他们跑了。” 陆君庭这会忽然沉了脸。 他看着苏向晚,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向晚知道他要说什么,替他说了下去:“是赵容显抓的人,你以为你守株待兔,没想到他黄雀在后。” 赵容显应该是早就盯着陆君庭。 知道他找到安继扬的下落之后,就会来找她,这时候只要等他有了消息,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了。 所以就在陆君庭去接她的这一会,他先一步来人,把安继扬抓走了。 陆君庭这会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苏向晚毫不怀疑,他现在手上要是有刀,他就冲豫王府去砍人了。 辛辛苦苦蹲了这么久,结果临门一脚,给人做了嫁衣。 但她觉得自己还不到可怜陆君庭的地步,因为赵容显这回的算计里,其实连她也算进去了。 他就等着陆君庭来找她呢,然后抢在前头,把人截了。 第六百五十二章、选择战胜 这一会,两人都坐在台阶上发呆,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陆君庭气归气,但好在他这股低落劲,也只是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觉得苏向晚可能会更难过些。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赵容显这个人,比谁都残忍清醒。 谁都有可能因为喜欢的女人昏了头,他却不会。 他是哪怕走到悬崖边上,都还能抽出一分 心神来盘算着,怎么让对手比他先掉下去的人。 对自己都如此狠心的人,他的喜欢,也无异于糖里裹刀。 也就是—— 也就是只有苏向晚愿意捧着一腔热心对他罢了。 换做是旁人,早知道躲得越远越好。 陆君庭想拉苏向晚出来,他看不得她现在这样。 他喉咙苦涩得很,连说出来的话也是苦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向晚发了一会呆,也想好了下一步要怎么做。 她开口道:“先确定是不是赵容显抓了人,再把安继扬找出来,确认他的安危。” 陆君庭就知道,苏向晚心里怀疑着,但没有真的看见,或许都还是相信赵容显。 他暗地里做了许多的事。 从更早之前在广陵,他发现赵颖和去广陵开始,就开始盯着赵容显了。 一直到现在,苏向晚看到的那些,产生的怀疑,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法,揭开蒙在苏向晚眼前的那层纱布而已。 往好听了说,是不愿意她被蒙骗。 往自私了说,未尝不是想要守株待兔,想着她发现了赵容显可怕的真面目之后,能离开他,自己也就有了机会。 现在苏向晚可算能看见赵容显的所作所为了,陆君庭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很高兴才对。 他有些话,这会也压不下去了。 “我是问你,确认之后,打算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看清了赵容显这个人,还会执迷不悟地一条道走到黑吗?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以你的能耐,经营筹谋至今,说要自由,已经是无人能拦你的境地,你完全不需要这样辛苦,若是……若是离开豫王府,你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难道不比现在开心吗?”陆君庭太了解她了,正是因为了解,他才知道苏向晚不是会被困在感情里的人。 她该断的时候,比谁都果敢。 “还是你真觉得凭一己之力,能改变赵容显这个人,可以在漫长的时日里,用你的一腔热忱,把赵容显捂热起来。”陆君庭咽了咽喉咙,这会他哪怕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真的是嫉妒极了。 嫉妒到心口都觉得疼。 苏向晚没回答他,只是道:“我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也没法把自己的喜欢说得很伟大,在你看来,我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执迷不悟地要去吃这个苦头,在我看来,是不管我选择跟谁在一起,我都不怕吃苦头,这中间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电视剧里才爱得死去活来,无怨无悔。 她只是在坚持,她认为对的事情而已。 刚好她喜欢的这个人是赵容显,刚好这条路比较辛苦而已。 陆君庭笑了一声,有些讽刺:“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向晚笑了笑,“当然不一样了,我举个例子,我现在如果因为这条路太辛苦,就果断地离开他,然后跟你在一起,那么如果有一日我觉得跟你在一块很辛苦,我也会马上就离开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甚至我谁都不要,我自己一个人过,但没准我有一天,又会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太辛苦了,就又没完没了地进入这个死循环。” 苏向晚问他:“一旦遇见点辛苦,就想着躲开,去找更轻松的路子,这是另外一种逃避,可我明明可以战胜,我为什么要逃避?” 她的粉丝从前经常私信她。 这里面有个很有趣的现象。 读书的人,觉得读书辛苦,想去工作,工作的人,觉得工作辛苦,想回去读书,谈恋爱的人,觉得谈恋爱辛苦,单身的人,又觉得单身辛苦。 就是你不管选择哪一条路,其实都避免不了要吃苦头,换谁也没用,换什么法子也不好使,你咬着牙跨过去就行了。 苏向晚决定跟赵容显在一起之前,是深思熟虑过的,也预想好自己这条路大抵不会太过顺遂。 但她没有想过退缩。 “别说现在只是开始,我都没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打什么退堂鼓?”苏向晚好笑地看他:“如果这条路走不下去了,你以为我不会跑?又不是没跑过,我不是干脆利落地从苏府走了?” 陆君庭听得心酸又自豪。 他喜欢的女人,是闪闪发光的。 可偏偏又不属于他。 “那……这回,你还需要我帮你吗?”他问她,声音微哑。 陆君庭知道自己心里,已经落下了一颗名叫嫉妒的种子。 那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头扎根萌芽,这会拔不出来了。 横在眼前的机会,触手可及。 陆君庭不想放过。 这或许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苏向晚侧头看他。 那眼神是陆君庭熟悉的信任。 那不止是对他的肯定,还有两人长久走过来的,深而厚重的情分。 他突然就不敢再看了。 苏向晚声音低低地:“我始终记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陪着我,这一回,自然也不会例外。” 陆君庭压下心口的悸动,他说得很慢:“是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苏向晚收回了目光。 ——这大概,是陆君庭陪着她走的最后一段路了。 让他帮忙,是因为他早就身在局里,无法脱身。 当然,她也想让陆君庭看清楚一些事。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放任赵容显不管了。 回去的路上,外头又开始下雨。 起初雨还不是很大,只有零星几点,但就是连绵不断,没有停歇的样子。 苏向晚身上沾了雨水,裙摆也都湿了。 这种天气里头又闷,若是不小心淋点雨,恰恰是最容易生病的。 红玉立马去准备热水让她洗漱。 泡完热水澡之后,外头的雨又变大了,刷刷地响声,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吵人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睡也是睡不着的,苏向晚就起身写字。 她现今觉得,写字是种很好的消遣方式。 起码心情会格外平静。 苏向晚写了一会,红玉就上来同她道:“小姐,元思来了,就在外头。” 第六百五十三章、雨天串门 她手上顿了一下,笔上的墨水顺势就落了下去,砸开白纸上,晕染开来。 苏向晚知道元思会回来。 她原本就在等着。 赵容显发现他跟着,指定不会让他留下。 他原本提防着陆君庭,有元思在的话,今日早上,苏向晚就不可能这样顺利跟着陆君庭走。 那么赵容显要藏的事,说不定还能藏得更久些。 ——可偏偏她昨夜里心神不宁,打发了元思去赵容显那边。 苏向晚觉得这事,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外头的雨很大,元思身上沾了雨水,湿得很厉害。 苏向晚给他递了热茶,也没多问,心领神会的模样,只让他先去换了干爽的衣裳再过来。 她又吩咐红玉去煮姜汤。 虽然知道元思这种人,身子骨千锤百炼,硬实得像头牛,但苏向晚看来,钢铁之躯也是肉做的。 他还很年轻,苏向晚从前管不着,现在就想他养好一些。 苏向晚想要身边所有的人,都能走得很远。 元思换了衣服,速度飞快,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他看了姜汤,很嫌弃:“我不喝这东西。” 他没这么娇贵。 苏向晚就吩咐红玉翠玉按着他,把他发带解了给他擦干,还把姜汤给他送到嘴边去灌下去。 她两个丫鬟,手无缚鸡之力,元思有脾气,但不想对她们动手,怕推一下都推出个好歹来,硬生生忍着给她们折腾完了。 元思喝了姜汤,身上都火辣辣地,正想冲着苏向晚发火,却见她怔怔地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 苏向晚折腾他,看屋里闹哄哄的样子,心情好很多。 元思还以为她在担心赵容显,就同她道:“王爷无事,也不需要我跟着,你有那功夫担心,还不如顾好自己先吧。” 他话里,还压着三分怒火,却没地方可撒。 苏向晚不说话,睁着眼睛看了他半晌。 元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好像要出事。 她很自然地问他,语气里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关心,“殿下身边,是不是有顾大人护着?” 元思想了一下。 赵容显身边的确是跟着顾砚。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元思没正面回答,算是默认了,“王爷身边反正不缺人,不用你担心这些。” 苏向晚“哦”了一声,就没问了。 她心里有了计较。 从那时候,顾砚偷偷帮着赵容显不知道做什么开始,苏向晚就知道,他身上落了什么任务。 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安继扬的事情。 “说起顾大人,我就有些想妍若了。”苏向晚像是百无聊赖地出了声,“这么大雨,也没可去的地方,正好跟她打打牌。” 元思觉得她真是闲过头了,也懒得理会她。 苏向晚自顾着安排人,准备出门的事。 ——顺昌候府。 这可是最危险,又最安全的地方。 她就等着元思回来,带他一块出门。 瓢泼的大雨刷刷往下落,元思跟苏向晚出门,还觉得她不可理喻。 “谁家这样大雨天,还出门去别人家串门的?” 苏向晚靠在马车壁上,语气好笑:“你是我的护卫,怎么说的话,像我的嬷嬷?” 她只是去找顾婉打牌。 也不等雨小一些。 元思就觉得,苏向晚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他稍微一琢磨,就肯定她去顺昌侯府,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这会去顺昌侯府,到底要做什么?” 苏向晚不着急说清楚。 “横竖不是把你卖了。” 元思被刚才那碗姜汤烧出了火气,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也不再问下去。 到了顺昌侯府,顾婉听见苏向晚来的消息,撑着伞出来门口接她。 她很惊讶。 这么大雨的天,苏向晚突然跑过来找她。 顾婉问她:“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苏向晚只是笑:“我就是无聊,来找你打牌玩。” 顾婉想的跟元思一样。 这样大的雨,过来找她串门打牌,明显就有问题。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撑着伞,带着苏向晚进屋。 顾婉觉得她应该是跟赵容显闹脾气了。 她母亲跟父亲闹别扭的时候,也是这样,就自己出门找来往的夫人消遣,排解郁闷。 到了屋里,两个人坐下来,顾婉才道:“你来我这里,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是愿意,晚上也可以留在我这里,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都没来我家中留宿过呢。” 京中的好多贵女,很多自小就相识来往。 就连顾澜都有朋友来家中住过。 从前有一阵子,特别时兴串门小住。 顾婉还没试过。 苏向晚没有推辞:“好啊,不给你们添麻烦就行。” 顾婉高兴死了:“说什么浑话,哪里麻烦,那天我母亲还问我,你什么时候要来。” 她连忙张罗下人去安排晚上的饭菜。 顾婉拉着苏向晚留宿,跟她住一块,不用格外收拾客房。 苏向晚看她兴冲冲地忙里忙外,去了外头找元思。 她对元思道:“我今晚留在此处,就不回豫王府了。” 这事情安排得突然,元思也知道不对劲。 他问苏向晚:“顺昌侯府,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元思开始的时候觉得,是苏向晚有什么事。 现在他才想到,这问题出在顺昌侯府里,所以她才要过来。 苏向晚看了看了这院落一圈,才道:“我想要你去帮我,盯着顾大人的动静。” 她想要确定一件事情。 元思不太明白,“顾大人怎么了?” “我想看看,我来了顺昌侯府之后,他是不是就守在府里,哪都不去了。” 苏向晚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她人在顾婉院里,却也提防着暗地里的耳朵。 元思不愧是跟过赵容显的人,他只听大概,就能推敲出来事情的全部。 苏向晚这么大雨里,跑来顺昌侯府,任谁都觉得有古怪。 顾砚也不例外。 如果顺昌侯府里头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他很理所当然地觉得,苏向晚就是冲着这事来的。 这个时候,顾砚如果选择把那个秘密转移,反而容易自行暴露,最好的应对法子,就是以守为主。 如果顾砚想要守着那个秘密,那么直到苏向晚离开,他一步都不会离开顺昌侯府。 苏向晚伸手,接雨水在手上玩。 水珠啪嗒啪嗒地溅开来,像一朵朵跳跃的花儿,她笑吟吟地:“你不用做多余的事情,盯着顾大人就好,要是让他直到,你在盯着他,那就更好啦。” 元思理会她的意思,莫名笑了笑。 苏向晚这是故意在为难顾砚。 他应下了,很快就下去办事。 看元思走开了,苏向晚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又回了屋里。 她做这些,并非是要为难顾砚,让他进退两难。 她是在为难赵容显。 第六百五十四章、另有其人 苏向晚猜想过了,如果他抓到安继扬,放在谁手里都不安全,藏在哪里都不可靠,最好的地方,无异于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者自己信得过的人眼皮子底下。 豫王府里头肯定是藏不住的。 有什么地方比顺昌侯府更合适了呢? 上下精良,武将之家,顾砚又是御前护卫,简直能把顺昌侯府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她这么大阵仗地跑过来,还在这里留宿,又让元思去盯梢。 以顾砚那不大灵光的脑子,这会只能想到两个法子。 要么死守跟她耗着,但耗也耗不了多久,苏向晚翻一翻,总能在府里找到痕迹的。 若是不死守,那就只能把安继扬送走,但这更加冒险。 两相为难之下,顾砚对她没有办法,就只能交由赵容显定夺。 苏向晚现在算是跟赵容显僵持住了。 顾婉忙完了,出来找她:“外头下雨呢,快回屋,我让人洗了些果子,我们边吃边玩。” 她尽心尽力,扮演着一个开解苏向晚的角色。 苏向晚跟她回屋,很赏脸地任她安排。 两人打打牌,又玩玩棋,很快就过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顾婉同她一块吃饭,琢磨着苏向晚心情应该好点了,这才问她:“你跟赵容显闹别扭了是吧?” 她还记得上一回,苏向晚说赵容显拦着她跟魏府联络往来的事。 顾婉觉得,他们两个要是有什么嫌隙,八成还跟这件事有关系。 “算是吧。”苏向晚应道。 她没要求赵容显按照他的路去走,但同样的,他做了什么决定,也不能逼着她去接受。 赵容显强势惯了,连选择都没有给她。 苏向晚窥见了端倪,就不愿做个鸵鸟,躲在后头当什么都不知道。 顾婉想起这个事,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来,她觉得赵容显这点事,外人实在是插不上手,就转而问她:“那陆君庭呢,他那边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吗?” 至今她都不相信,陆君庭会在后面做这么多事,算计苏向晚。 “查清楚了。”苏向晚这件事,没有瞒着她:“他是暗地里引导了很多事不错。” 不管是听风阁的相见,还是后来他藏着红玉和翠玉。 “赵容显有事瞒着我,他动了一些小心思,就想把这些事搬到我面前来,让我看见,但他做的,也仅此而已,旁的就没有了。” 苏向晚现在想起陆君庭之前跟她说的话,这才察觉出里头的意思。 ——“我不会做那种挑拨你们的事,但要是他原本就有问题,那就怨不得我趁虚而入了是不是。” 陆君庭没有算计她什么,只是发现了赵容显的问题,讨了个巧,从中钻了一些空子。 他可能有自己的私心,想着若是她跟赵容显不好了,便还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如果赵容显自己没有瞒着她,陆君庭是不会自己去生出莫须有的事情来冤枉他的。 他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趁机兴风作浪,暗地里引导的那些事,大概已经是他最不光彩的手段了。 苏向晚后来想清楚了,庆幸之余,又觉得难受。 “什么意思?什么叫,旁的就没有了?” 明明那天苏向晚还说,有人拦着魏雅宁前来见面,设计她前往魏府。 “意思就是,陆君庭引着我,让我去找雅宁表姐,其实只是想让我知道,赵容显动了手脚,拦着我们联络而已,至于后来的那些,跟他没有关系。” 顾婉都要被绕晕了。 “那……那不是赵容显,也不是陆君庭,难道还有其他的人?” 苏向晚这会很清楚了。 她也很确定,“对,还有第三个人,当然,如果我没猜错,还有第四个人。” 就是因为事情牵连甚广,内情复杂,苏向晚才会在这个圈子里绕了这么久才初初看清楚整件事的轮廓。 她之前困死在赵容显和陆君庭相互怀疑的圈子里,思维总在他们两个身上绕。 其实早该想到的,这件事里,一直都有另外一只手在搅弄乾坤。 “啊?”这些事,已经超出了顾婉可以想象的范围。 苏向晚本来想说清楚,后来想想,又转而道:“你什么时候,见着了许和珏,同他理一理这件事,他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她发现顾婉跟许和珏在一块之后,有个很有意思的点。 许和珏会教她把这件事剖开来,一点点跟她解释分析,然后让顾婉转化理解,成为自己的东西。 真算起来,顾婉可以有更好的归宿。 忠勇侯府,不一定是个好去处,许和珏想必也发现了,顾婉这点心眼,真嫁进去,免不了是要被算计的。 他不需要教会顾婉拥有算计别人的能力,但他能教会顾婉,看清别人的算计。 顾婉猛不防听她提起许和珏,面色窘了一下。 “这不是说你呢,怎么又说起他来了。”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自己前面那么多年,任性妄为,都有家中人帮她扛下来了。 后来遇上陆君庭,闹了那么多笑话,又遇见了苏向晚,帮助她悬崖勒马,连带着也把害人的聂氏和顾澜也一并解决了。 现在她喜欢的许和珏,聪明又厉害,最重要的是,他也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顾婉有时候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她就巴不得苏向晚也跟她一样幸福,一天天无忧无虑地才好。 “有什么不能说的,等你大哥成亲,接下来就是你的婚事了,我觉得现在开始提上议程,也都差不多了。”苏向晚半开玩笑地开口:“等我寻个机会,跟顾夫人提一提,忠勇候府吧,虽然万般不好,但好在你一嫁过去,就是当家的主母,基本没人能给你脸色看。” 人家蒋玥嫁过来顺昌侯府,到时候跟顾夫人,少不得还有好一阵的磨合。 顾婉捧着脸,笑得身子都在抖,“你可够了啊,寻我开心呢这是,什么当家主母,夸不夸张。”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苏向晚说得那么长远。 顾婉觉得“当家主母”这四个字,简直遥不可及。 夜幕落下之后,天空也跟着放晴。 苏向晚开了窗户,靠在窗台在看外头的风景。 她等了一会,元思就回来了。 “顾大人今日的确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府里。”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让他发现你了吗?”苏向晚问他。 元思点头应道:“发现了,不过他没什么反应,我看着顺昌侯府里头,也依稀风平浪静,看不出有什么端倪,想来他应是做好了准备,这才足够沉得住气。” 苏向晚弯眼笑了。 “那好,你继续去他面前晃吧,时候不早了,我跟妍若也要睡了。” 元思闻言,心里意会过来,很快就退了下去。 顾婉正准备更衣洗漱,见苏向晚跟元思在窗口边上不知道说完了什么,就走了过来:“元思说什么了?是不是赵容显来打听你了?” 苏向晚关了窗户,回头来拉住她的手,笑眯眯出声道:“妍若,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顾婉一头的雾水。 “???” 作者的话:今晚还有一个加更,评论区的留言我一直都有看,很谢谢你们一直喜欢我的文,你们的支持,我很感动,也怕自己辜负你们的喜欢,没有什么能回报你们的,今天就多更点吧。 第六百五十五章、夜半祸事 顾砚在书房里歇着看书。 夜幕深沉,他还不着急睡。 邵武这会急忙忙就过来了。 他语气慌张:“大少爷,大小姐院子里,这会闹起来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顾砚知道苏向晚到顺昌侯府来,为的是什么。 元思这一天里,一直在他身边打转。 苏向晚想让他沉不住气,看样子是要在顺昌侯府耗到底了,这会不管她做什么,无非就是想引起他的慌张,逼他主动暴露安继扬的位置而已。 赵容显跟他说过,人在他手里,藏身在顺昌侯府里,只要他坚实守好了,旁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由着她闹吧。”顾砚不以为然地道。 苏向晚怂恿顾婉一块闹腾,无非是要吸引他的主意。 顾砚不会上当。 这会他不管苏向晚做什么,他都铁了心,不会受她影响。 邵武闻言,面色为难:“这……老爷和夫人都惊动了去,大少爷,你真不去看看吗?” 顾砚眉头就皱了起来。 “到底闹的什么事?” 邵武就把事情交代了,“听说大小姐院里都熄灯睡下了,结果这才躺下呢,院子里丫鬟就喊起来了,说……说是……是进了贼人。” “贼人?” 顾砚都气笑了。 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贼人,敢潜到顺昌侯府里面来。 苏向晚指使顾婉去闹事,用这样拙劣的理由,想要借机会算计他,这简直太明显了。 进贼的说辞,一听就是借口。 “别说她自己,就是那院子里的丫鬟,护卫,个个都不是吃素的,真跑进一个贼人,还需要闹得这般厉害?” 顾砚觉得,真是有贼人的话,进的来,估计也没命出去。 顾婉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儿家。 贼人进了她院子,到了她面前,可不得被扒下一层皮来。 邵武又道:“听说那不是简单的贼人,大小姐院里的丫鬟还被打伤了,她追着那贼人的踪迹跑了,这会老爷和夫人也都调派了人手,满院子的在搜着人呢。” 顾砚是打定了主意,不论顾婉出什么幺蛾子都不理会的。 但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连顾侯爷和顾夫人都出面派了人手,要在府里搜人,顾砚就不能不管了。 他很快看清苏向晚的意图:“原来她打着这样的主意!” 人在顺昌侯府不错,苏向晚自己没法把人找出来,就要借着抓贼人的这事,把事情闹一闹,顺理成章地把顾侯爷和顾夫人搅和进来。 “她要浑水摸鱼,借着府里搜贼人的功夫,顺势找安继扬藏身的位置。” 顾砚不能让她如愿。 这个时候,他自己首先要稳住,元思肯定在暗地里盯着,如果他现在派人去看安继扬那边的动静,就如了苏向晚的意。 他得把抓贼人这件事,给按下去,不让苏向晚有找人的机会。 贼人是莫须有的事情,顾砚有了主意:“派些人,作势在府里找一圈,而后去老爷夫人面前回禀一声,说那贼人翻墙跑了,我已经派人追出去,如此即可。” 这事情很好解决。 苏向晚要在府里找人,顾砚只要找个说辞,说那贼人从府里跑了,如此一来,她的计划也要落空了。 邵武听完吩咐,连忙应下来,转身去办了。 他按照顾砚的吩咐,派了人去府里帮忙搜人。 顾砚就在房里等消息,他才静下心神,蓦地又想到什么,连忙开门出去找了邵武。 邵武正转回来,见顾砚出来,也有些惊讶:“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砚面色微紧,“大小姐呢?” 邵武连忙道:“去追贼人去了,大少爷可是不放心?” 顾砚脸色微变,他忙道:“把她拦下来。” 他差点把顾婉给忽略了。 因为这是他的妹妹,所以他总会下意识地,排除对她的怀疑。 但其实,顾婉或许才是最需要留意的人。 她对顺昌侯府熟悉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他。 只要顾婉愿意,她能在府里掘地三尺,翻出朵花来。 邵武看顾砚脸色着实凝肃,当下也不敢大意,亲自带着人出去了。 顾砚也不着急回屋,只在院子里站着。 他仔细琢磨着这里头的问题,生怕有什么关键的地方,被他疏忽,以至于就被苏向晚钻了空子。 这会顾砚觉得自己的以守为攻的应对方法,应该是有用的。 他算计不过苏向晚,不需要主动出击,见招拆招,那是最合适的。 邵武一会就又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大少爷,大小姐……拦不住啊……” 顾婉要是横起来,还真不是他带几个人就可以制得住的主。 顾砚头疼地压了压脑门。 他开始是被逼得不得不插手这件事,现在又被逼得,要出面去应付顾婉。 可偏偏不能不管她。 顾婉对顺昌侯府太熟悉了,要是给她借机翻出点安继扬的蛛丝马迹,那反而不好。 他想了想,这才道:“我亲自走一趟吧。” 顾砚必须把顾婉拦下来,这是其一。 当然,他还想到了一劳永逸,更好的法子,那就是拦下顾婉之后,把她给关起来,这样苏向晚有万般的心思,她作为一个客人,也就没办法再在后头搅弄风云了。 只要这一晚上过去,明日他就找赵容显,给安继扬换个更安全的藏身地方。 这么一折腾,夜已经很深了。 隐匿了多日的月光,这晚上终于稍微地露了一下头。 虽然很快就被更黑沉的乌云压过去了,但总算有了一点光亮,不再是令人压抑的暗沉。 元思回了院子,把消息告诉苏向晚:“顾大人已经出面去找顾婉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 她没有很多的时间。 顾婉能牵绊住顾砚,但不能绊住多久。 而这么一会的时间,他目光忽略的地方,就是她的机会。 她翻出了手上的地图来,稍稍舒出了一口气。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被顾砚守着的顺昌侯府,如铁桶一般,想伸进手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这手要是从里头伸出去,那就不一样了。 顾婉对顺昌侯府,熟悉得简直闭着眼睛都能畅行无阻。 苏向晚让她画了一副顺昌侯府具体的地图,又仔细排查分析了几处最有可能关人的地方。 剩下的问题,就是要找个不容易惊动顾砚,又可以借机排查这些地方的机会。 这才闹出了夜半进贼的祸事。 “我让妍若,把顾侯爷和顾夫人都惊动了,又用进了贼人这样听起来虚假的理由,误导了顾大人,他会以为,我是要浑水摸鱼,但其实不是……贼人才是真的。” 第六百五十六章、找到人了 顾砚以为是借口的贼人,其实才是苏向晚安排出去的人手。 他并不知道,赵容显送给她十六个暗卫。 现今这十六个“贼人”,借着这样的机会,遍布在顺昌侯府里,已经开始排查这些能藏人的地方了。 苏向晚闹的事情大,把这个所谓贼人的存在感降低了,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接下来第二步,就是让顾婉给我打掩护,顾大人不放心她,不可能任由她在府里借着搜人的名义,去给我找线索。” 接下来,就是拖着顾砚。 事情到此为止,两步都很顺利。 苏向晚知道自己没有时间。 顾砚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耗不过她,所以等天一亮,他会找赵容显,想办法把安继扬送走。 她今晚找不到人的话,以后就更别想了。 元思听她说着,至今还是不知道她到底要找什么人。 “你到底要找谁?” 苏向晚已经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我找安继扬。”她直言不讳:“赵容显……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此之前,元思大概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但因为这个人距离京城太远了,对安继扬的认知,也仅止于知道而已。 苏向晚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件事赵容显是完全没让他插过手的。 这件事里,他已经谨慎到,连元思都不透露半分消息。 她现在说出来,觉得挺轻松的。 安继扬来京之后,现在落在赵容显的手上,如果她没猜错,下一步,就是这个秘密得以窥见天日的时候。 苏向晚甚至能猜到些许,赵容显的意图。 她希望自己想错了。 “赵容显现在抓了他,藏在顺昌侯府,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从顺昌侯府里头,把人给找出来,我也不让你为难,接下来的事,我也不需要你帮什么忙,但希望你不要帮他阻拦我。” 苏向晚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元思不满地挑了挑眉。 他笑了笑,语气不屑:“你这话在没带我过来之前说了,叫做不为难我,可你带我过来了,哪怕你不要我做什么,王爷也会当我参与了这件事,你都帮我计算好了,我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呢。” 苏向晚半点也没有心虚:“没办法,谁让我现在需要你呢。” 她准备要做的事情,跟赵容显会避免不了的僵持。 元思的立场需要非常明确,不能有半点的摇摆。 中立是不存在的。 要么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这边,要么从一开始,就站在赵容显那边。 而既然他全程都没有参与安继扬的事情,苏向晚就得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 元思想到今日自己回府之后,苏向晚让人给他灌的那碗姜汤。 胃里到这会都是暖的。 她有收服人心的手段。 而这个理由,或许是赵容显让他留下,不让他参与的理由。 元思跟了赵容显那么多年,这会隐约能感觉到,或许这正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从此以后,毫不动摇地坚定站在苏向晚这边,彻底成为她手下的人。 外头这会忽然来了一个暗卫。 苏向晚来不及顾他,赶忙走了出去。 暗卫这时候回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找到人了。” 他同苏向晚说了一个地点。 顾砚看人看得紧,安继扬就关在他院子里头的暗房里。 “看守的人不少。”暗卫又道。 苏向晚已经料想过这种情况了。 她把所有的暗卫召回来。 这会顾砚分身乏术,她要趁着他不防的时候动手。 她没有时间跟元思好好说,正想着给他时间自己去考虑的时候,元思走上来了。 他面色平静,完全没有为难,也似乎不需要什么深思熟虑。 元思直接开口道:“顾砚的手下,我打过交道,且都交给我。” 苏向晚这一晚上绷紧的心情,这会就松了下来。 她觉得还没行动,这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那便交给你了。” 她吩咐完元思,又带人往安继扬的院子去了。 这一晚上,因为闹贼的事情,顺昌侯府里四处通亮,灯火光明。 苏向晚找到顾砚的院子里来,已经避开了耳目。 元思先她一步动手,这会已经跟院子里看管的人手交斗了起来。 好在是有不少的人手已经先被顾砚派了出去,还有一些人跟着他去拦顾婉了,剩下的寥寥,元思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等着。”苏向晚吩咐下去。 她需要等元思,完全把人缠住了,看清楚情况,暗地里不可能再藏着人的时候再出手。 情况渐渐明朗,苏向晚紧着呼吸,在暗处里慢慢计算着形势和时间。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她琢磨着到了合适的时机,当机立断地开口道:“可以动手了。” 暗卫夹在夜色里,如躲在暗处里虎视眈眈着的蝙蝠,哗啦一下都飞了出去。 眨眼之间,所有的人手都被控制了下来。 这院子现在尽在苏向晚掌握之中了。 她没有高兴的时间,只想着第一时间找到安继扬。 暗卫指着前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对苏向晚开口道:“人在这里。” 苏向晚忙走上前去。 门廊上有一个灯笼,亮得惊人,跟屋里的黑暗背道而驰,像生生辟开了两个世界。 里头的人似乎早就发现外头的异常,只是按捺不动,这会似乎是发现自己才是目标,终于有了动静。 “什么人?” 那人开口问道,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向晚这口气就松了下来。 她虽然跟安继扬算不上什么熟悉,但声音,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有点中二,又有点少年气。 这会紧张起来,又带了点咄咄逼人的冷冽。 ——人找到了! “是我!”苏向晚在外头,急忙忙开口,她又怕安继扬认不出来,连忙补了一句自己的名字:“苏向晚。” 她正准备吩咐人打开房门的时候,后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会儿,屋檐上也纷纷现了人影。 元思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旁,面色沉重:“这院子被围起来了。” 苏向晚摸着门把,手上顿住。 被人反包围了? 她蓦地回头,看向门口的位置。 第六百五十七章、考虑欠佳 门口处,有人走了进来。 身后的门内,这会也响起了声音。 安继扬开口,惊喜又激动:“妹子,妹子是你么?” 他连喊了两个妹子,语气有点控制不住的着急。 很快,他又改口道:“不要管我了,你快些走,这里很危险。” 苏向晚看着前面站着的人,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没有跟安继扬再说什么,只是走下台阶,对着面前的人,微微点头致意。 “顾大人。” 苏向晚唤他,带着笑意。 顾砚面色也是沉的,他看着苏向晚,这才道:“抱歉了。” 顾婉这会从他后头钻了出来,满脸的愧疚。 她语气里都带着歉意,“向晚,我……我拖不住我大哥……” 苏向晚摇摇头。 “没事,这回是我心急,考虑欠佳了。” 顾砚这个人,走一可以看三。 苏向晚算计他,完全没有压力。 前面那两步,也按照她所想的很顺利完成了。 但最后一步,就是棋差一着。 这会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赵容显可以这么放心地让她留在顺昌侯府里头折腾。 他分明是计算好了,跟顾砚有了商量。 如果一开始就派人在这里蹲守她,并不能一网打尽。 等到她觉得自己计划成功,带着人来到这个院子,以为一切都在掌握无疑之时,其实顾砚在这个时候,反而将她控制起来。 从很久以前,赵容显就是这个剧本里唯一能处处压她一头的人。 苏向晚早该想到的,真跟他玩弄心计,她算不过赵容显。 顾婉看她脸色不太好,这会又转身对顾砚道:“大哥,你跟赵容显到底做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向晚,赵容显不是很喜欢她吗,就不能顺着她吗?” 顾砚在这件事里,是听命行事,个中内情,他也没有过问。 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跟顾婉说。 他只能道:“王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顾婉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苏向晚按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赵容显还不至于到喜欢一个人,脑子里就只剩下情爱,没有其他了。 比之情爱,他身上还有更多需要承担的很多东西。 又不是剧本里男主那样的天选之人,不管怎么走,命运都会为他保驾护航。 恋爱脑的话,估计早就没活路了。 “你大哥也是职责所在,这会他要是顺着我,他就要遭殃了,你总不能看着他因为我,受到责罚不是?” 顾婉想想,也就不说话了。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 苏向晚这才对顾砚道:“顾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就跟元思说的一样。 他们基于自己的了解,都知道赵容显不会害她。 苏向晚不能对顾砚不依不饶,好在先前的那点交情还在,也算是能派上点用场。 果然,顾砚没有犹豫,很快就应下了。 “好。”他道。 两人走到一边的角落上,这里远离了满堂通亮的院子,光线昏暗了许多。 顾砚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先开了口:“你要我帮忙做的事情,我可能帮不上忙。” 他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又道:“安继扬不能放,你应该知晓,他对王爷的威胁有多大,这会放任他留在京城,简直是在王爷头上悬一把刀子,哪怕王爷愿意,我也不会愿意的。” 事实就是,安继扬已经来了京城。 走到这一步,很多事情都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苏向晚没法帮安继扬保证什么,也没法要求顾砚放人,所以她只是道:“顾大人放心,我找你说话,并非希望你循着私情放人。” 顾砚面色一下子就松快了,“只要不是放人,那一切好说。” 苏向晚也笑了,“想来赵容显也并没有对他下杀手,那我何必又多此一举把人带走呢,他在顾大人手上,兴许还更安全。” 顾砚听了这话,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他完全放下了戒心。 “苏姑娘是聪明人,你会这样想,我也就安心了。” 苏向晚料想着铺垫着也差不多了,这会就道:“我不把人带走,只见一见他,这个请求,顾大人可以答应我吗?” 顾砚就愣住了。 苏向晚已经退了一步,加上她的所有人,甚至元思,都在他手下的掌控之内。 这种情势下,哪怕她插了翅膀,也没法把安继扬从顺昌侯府带出去。 他记得苏向晚是帮过他的,冲着这一点关系,顾砚相信她的人品,也相信她说只是见一见,那就只是见一见而已,绝对不会打其他的主意。 苏向晚说得很诚恳,这是她认识顾砚这么久,第一次开口拜托他一件事。 “赵容显不能放人,但没有说,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吧,顾大人放心,不需要很久,我只是同他说几句话而已。” 顾砚觉得如果自己连这一点都不能答应的话,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苏向晚也不催他,只是很安静地等着,给他足够的考虑时间。 人是带不走了。 她只能在这个情形下,做出让步。 起码要见一见安继扬。 苏向晚有很多的问题,必须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顾砚这个人比较刻板,打感情牌其实用处不大,但苏向晚确实帮过他。 他这样规矩长大的世家公子,有恩要报,也是规矩的一种。 苏向晚赌他会答应。 好一会,顾砚才下了决定。 他还是怕生变故,所以定了要求:“只能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聊胜于无。 虽然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问个清楚明白,但问最重要的那几个,还是足够的。 苏向晚没有试图讨价还价,她出声应道:“那就多谢了。” 一晚上折腾,换来一炷香的见面时间。 她这买卖做的,可真是亏死了。 顾砚还是很谨慎,他先吩咐了人,把顾婉送回去,又把元思同她的几个手下,牢牢看管起来,这才领着苏向晚过去。 他亲自看管,没有留下半点空子给苏向晚钻。 门口上悬着一把青铜的锁,顾砚取了钥匙,慢慢打开来。 安继扬在屋里,这会也听见了声响,连忙又出了声:“妹子,是你吗?” 顾砚看了苏向晚一眼,有些惊讶。 门很快被打开来,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屋里很暗,一点光亮都没有,这会门一开,烛光斜斜地倾斜进去,视线也跟着明朗起来。 苏向晚大概看了一眼,这会只能看见床边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方才隔着门,她只能大概听清楚安继扬的声音,这会门开了,她才听见另一阵轻微又细碎的锁链声。 这会顾砚已经走进去,点亮了屋里的琉璃灯盏。 苏向晚这才看清楚一切。 安继扬的手上和脚上,都被戴了锁紧的镣铐,锁着他的链条,扣在床上,直接将他困在那方角落里。 “……”苏向晚就道,“顾大人把人看得,真牢。” 这么粗的锁链,就算顾砚没赶回来,没开锁的钥匙,她一样救不了人。 顾砚这个人做事,实则是粗中带细。 瞧着锁链这么粗,他看个人,那真是不能再靠谱了。 以为他心机不足,好算计,轻视了的话,那是要吃亏的。 赵容显也是料准了她坑过顾砚几次,所以会掉以轻心,这才有今晚上引蛇出洞的这么一出。 在苏向晚被锁链吸引住的这一会,安继扬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他腾地一下从床边站起来,将锁链扯得哗哗作响。 这会开口,他却是对着顾砚说的话:“顾家小儿,你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别为难我妹子。” 饶是苏向晚,也看得出来,安继扬对顾砚深切而冷冽的敌意。 她毫不怀疑,这会如果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顾砚的性命。 安继扬这个人给她的感觉,还是挺乐观而随和的。 他如今这样,让苏向晚感觉,他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第六百五十八章、症结所在 顾砚倒似乎见怪不怪了。 他面色无澜地扫了安继扬一眼,又对苏向晚道:“一炷香时间。” 苏向晚点了点头。 顾砚这就走了出去,给他们说话的时间。 她这情况还没稍微琢磨出点头绪来,就见安继扬悲戚戚地看着她,那苦大仇深的模样,堪能比上苦情戏男主了。 苏向晚还没说什么,安继扬眼眶就红了。 “是我连累你了。”他开口,声音略沉,让人意外听出几分沉痛的意味来。 她倒是结结实实愣住了。 怎么感觉她跟安继扬不在一个剧本呢? 苏向晚稍微回想了一下他对顾砚的态度,还有她来的时候,安继扬说的那些话,大概串联出什么来,当下就道:“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她本来想说,顾砚不是坏人,但觉得那只是对自己而言的。 对安继扬来说,顾砚是抓了他并且关押他的人。 苏向晚知道没有多少时间,这会解释这一些,也是说不清楚的,只想着先把正事说完了,而后再来慢慢解开这里头的误会。 安继扬立马就道:“没有误会,豫王一党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就是难为了你,现在我不但没能帮到你的忙,还反而让你操心。” 苏向晚眸色微闪。 这句话的意思,有些耐人寻味。 她想着,上前坐了下来。 “你放心,我会为你周旋,尽快保住你的性命。” 苏向晚原本是想安抚他一下,没想到他听了这话,忽然更激动了。 安继扬扯动锁链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他认真又愤怒地瞪着苏向晚,那话也是不容反驳的:“我不要你救我,也不用你为了我周旋去做什么,你千万不要犯傻,豫王拿我要挟你了对吗?妹子,你好好听我说,找机会去魏家,让他们帮你,把你藏起来,送得远远的,不要管我!” 苏向晚觉得这事情可真是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不不不。”她连忙摇头,“豫王殿下没有要挟我,他待我很好,我也不会走,我会留在京城。” 她怕安继扬听不懂,又说道:“从前我跟他之间是有些误会,但我从来没有被他拘禁过,也不曾遭过为难,我听说你来京城,是为了救我而来,如今我来见你,便是想告诉你,我很好,你不必为我操心。” 安继扬像听不懂她说话似的,连连摇头:“你说这些话,是想劝我离开对吗?” 苏向晚点头:“不错,你留在京城,太过危险……” 她想说,不仅赵容显留不下他,现今这种情况,他很容易就被别人利用,变成插进赵容显心窝的那把刀子。 没想到这话还来得及说,安继扬立马就道:“你看我像是贪生怕死的人吗?我绝对不可能丢下你自己跑的,还有,妹子,我也不允许你因为我答应豫王的任何条件,你放心,他不敢杀我,安家这么些年虽然远离京城,但手上的兵权是实打实的,他要是杀了我,就准备好给我偿命吧。” 苏向晚听得心惊胆跳的。 她连忙道:“不是丢下我自己跑,是我本来就不想走,我也没有因为你,答应豫王的什么条件,我不会做这样蠢的事。” 安继扬脑子认了一个死理,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赵容显十恶不赦。 “我知道你不蠢,可他的手段太过高明,你算计不过他的。”安继扬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试图跟苏向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听我说,赵容显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先是把你抓来京城,而后用计引诱我前来,再抓了我,就是要利用我的性命,要挟你,让你低头,不仅如此,他还能拿着这个把柄,把魏家拿捏在手中,帮他做事,一旦你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下一步赵容显就会要求安家恢复你的身份,他只要顺利跟你结亲,那么安家也就被迫绑在了他这条贼船之上,下不来了。” 苏向晚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原先,其实猜想过赵容显的意图。 这些话,从前陆君庭也跟她说过。 有些事情已经很明显地摆在眼前了,只是苏向晚依然不肯接受。 安继扬看她脸色难看,语气软了一些:“所以你千万别做傻事,你如果为了我,答应他的要求,不仅不能救我,还会因此把魏家和安家也害了,赵容显狼子野心,你我不能助纣为虐,听我说,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只要你想办法去魏家,他们就能马上将你送走,到时候你不在赵容显手上,我也就不用顾忌太多,畏首畏尾,他拿了我当人质,顶多是让我吃点苦头,等我父亲来了京城,他也就关不了我了。” 苏向晚猛地抬头看他。 “那天我约了雅宁表姐见面,是你拦着她,没让她来的?” 安继扬很快承认了,“他很早就拦截了魏府和你之间的消息,好在那陆君庭还是有些用处,我送了一些线索到他手上,他果然就去同你说了,就是差那么一点,你那天都到魏府门口了,又给赵容显拦了回去。” 苏向晚面色微变。 这个结果,实在是意料之外。 所以其实是安继扬连同了魏府,处心积虑地要“救”她离开。 陆君庭又急于抓赵容显的小辫子,恰好又成了安继扬手上的棋子。 那天她要是去了魏府,安继扬和魏家绝对会马上将她藏起来送走,因为她背负的这个身份,苏向晚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哪怕是她自己想要留下,以魏家和安家对他深刻的成见,别说联姻了,就是联盟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这个梁子会结成目前的死结,肯定是有缘由的。 苏向晚现在就想打开这个结:“你说是赵容显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把你引到京城来,是吗?” 安继扬也不怕都跟她坦白了:“你在广陵失踪之后,陆君庭来了,他拿我当犯人一样审着,我怕他给他拖着,就没了找你的线索,就偷偷跑了,我同你两个丫鬟留了联络的方法,而后循着你的蛛丝马迹,发现你到了京城,于是我就赶忙联络了魏府,让他们帮忙找你,这会陆君庭恰好有了你的消息,我才知道,你被赵容显抓了。” “……” 所以这一件事,其实还都是因她对陆君庭发出了求救信号引起的。 绕了一圈,症结在——她被赵容显抓了。 作者的话:还有一更。 第六百五十九章、都能兼得 这件事内情复杂,苏向晚要解释起来,可真有太多的事要说了。 那会儿赵容显非要留她在豫王府里,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发现了郝美人,又察觉到赵昌陵暗地里动的那些手段。 “这时间可真是太巧了些,我不敢进京,恰恰好你就被抓了,很显然就是要将我引进来,赵容显就是算准了,我是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 接下来就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在京城里躲躲藏藏,暗地里跟赵容显僵持胶着,又跟魏府计划怎么救她的事。 赵容显严防死守,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出入身边四处都是暗卫,安继扬是无处下手,又碍于她在赵容显手上,不敢跟他硬碰硬,怕害了她。 没想到这厮阴险得让人发指,察觉他利用了陆君庭之后,顺藤摸瓜地找上来,把他给抓了。 苏向晚这会,已经把一些不清楚的症结所在,都想透彻了。 但横在安继扬和赵容显之间的这条鸿沟,可不是说几句话解释就能清楚的。 她现在坚定不移地告诉安继扬,自己没有被抓,没有遭受威胁,甚至很好,他根本都不相信。 就如同安继扬坚定不移地说想让她离开,远离赵容显。 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最坏的是,安继扬对她不了解,甚至说是不熟悉,他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 苏向晚直接放弃说服他解开对赵容显的成见。 她有了决定:“只要我不拿回身份,我就永远是我自己,是不是我说服赵容显放弃拿回我的身份,你才能相信他没有居心叵测?才能安心地离开京城,回去西域?” 安继扬看她,那目光似是有些奇怪的。 好像有些不忍心笑她的天真。 安西军的厉害,或许后宅的女子,还是不知晓,所以才能把话说得这样轻巧。 这么大的诱惑,对于赵容显这样位高权重的王爷而言,简直是不可抗拒的。 一个燕北军,加一个安西军,往后他在大梁的位置,可以说是不可撼动了,即便是横着走,就连皇帝也奈他不何。 要是不知道苏向晚身份也就罢了,现今他知道了,又怎么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现在已经被抓了,苏向晚也在他手上。 这门亲事,只是差一步而已。 “你我都在他手上,等我父亲到了京城,你信不信,他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逼我父亲点头,拿回你的身份,而后定下你们的亲事?”安继扬摇摇头:“让他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妹子,我不知道你跟他之间是怎么回事,但你也要知道,他是当朝举足轻重的王爷,他自己喜欢谁,纳在府里头,爱怎么疼着宠着都没什么干系,可这豫王妃的位置,那绝对是要能给他带来莫大利益的人,你想让他放着你这现成的身份不好,大好的利益前程不要……” 他叹了一口气:“你对他期望太高,只怕是要伤心的。” 顾砚这会走了进来。 他看着苏向晚,淡声开口道:“该走了。” 安继扬冷冷地看了顾砚一眼。 眼看苏向晚起身要走,他又低声叮嘱道:“记得,找机会去魏府,只要你不在赵容显手上,万事都有回旋的余地。” 苏向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对安继扬道:“你且安心在顾大人手下呆着,其他的事情,我有分寸。” 说完话,苏向晚就走了出去。 顾砚重新关好了门,这才道:“夜深了,我送苏姑娘回院子吧。” 苏向晚本来想马上回去豫王府,但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 她只是道:“有劳顾大人了。” 见过安继扬之后,虽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但好在想知道的,也都大概清楚了。 直接回去找赵容显说什么,用处也不大。 苏向晚要好好想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顾婉在房里等着她,毫无睡意。 夜色深沉,像泡在雾水之中。 苏向晚什么都没说,只是很平静地洗漱更衣。 床很软,味道陌生。 她睡在里侧,想着一些事情,睁着眼发呆。 顾婉什么也不敢问,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勉强自己闭着眼睛,做一个睡觉的假象。 苏向晚知道她这会应该也是睡不着的,就出了声:“妍若,如果你大哥喜欢的不是蒋玥,而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他会怎么样?” 顾婉生怕自己说错话,她还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又认真地回答道:“纳回来做妾吧。” 她又延伸到苏向晚身上,接着又道:“你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以跟赵容显生了嫌隙,其实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跟我大哥不一样,他从来都不用追求什么门当户对的东西,真要娶你的话,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他都能排除万能,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和反对的人,都给压下去的。” 赵容显自己足够强悍了,不需要一个强悍的妻子。 那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所以也就不存在,一定要门当户对才能娶她了。 这个答案,苏向晚心里是清楚的。 剧本里的男主赵昌陵要娶女主这个商女的时候,也不需要她有什么尊贵的身份,不过是借着一些事,让她得了一些名望,而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她当王妃。 现在的情况,是有些难,但不到克服不了的地步。 苏向晚自己也能想到嫁给他的办法。 那么……赵容显果然不止是想要娶她而已。 人,他是要的。 魏家的势力和安家的兵权,他也想一并要。 大抵是人这种生物,很多时候总是免不了,希望鱼与熊掌都能兼得。 ——电视剧里所有这样贪心的反派,下场都不会很好。 “向晚。”黑暗里,顾婉蹭了过来,“不用想太多,你身边有好多人在呢。” 她打了个哈欠,传染了一点睡意过来。 苏向晚的心,在这点浅淡的睡意里头变得极其踏实。 从前总觉得感情背负太多,会成为包袱,现在才知道,也可以变成坚实的后盾。 睡吧。 睡一觉起来,她又是一条好汉。 第六百六十章、可爱的人 苏向晚睡了一夜起来,头脑很清醒。 顾婉昨晚上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她只记得后来两个人,各自都回忆起自己被赵容显支配的那些日子,互相吐槽。 说着说着,眼睛一闭,再睁开,天就亮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看苏向晚精神奕奕,又是朝气蓬勃的模样,忍不住就道:“你没事啦?” 苏向晚胃口不错,已经喝了一碗小米粥。 她又开始吃精制好的包点,吃了两个。 “这世上大部分的烦恼,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头顶上的阴霾就这么大,走几步不行,就再走几步,总能走出去的。 顾婉看她这会身上的气劲,就知道她不是装出来的没事。 下了好几日的雨,可算是放晴了,她有心找苏向晚出去散心,就开口道:“一会我们去游河吧。” 距离上一次出行游河,好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 那一年端阳盛典的盛况,今时今日都还在京城里,教人津津乐道。 双王赛舟这样的大场面,估计这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现在的端阳盛典,虽然也七七八八地搞一些龙舟赛事,但珠玉在前,总是不能比较的。 连顾婉这样贪玩的人,都只是去走个过场。 苏向晚想到那一年,她也算是开了个女主光环,借着识水性这个技能,救了他第二回。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的光环还有没有用,能不能还有第三回。 苏向晚还有事情要做,这会也没心情出门玩,是以只是道:“下回再去吧,我需得回去了,有些事要做。” 顾婉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母亲跟父亲闹别扭,通常也是第二日就好了。 “那好,你先回去,等什么时候想来找我了,就过来。”顾婉很仗义地道。 心思简单的人,快乐来的很快。 两个人的心情都变好起来。 像雨过之后的天晴,比之从前,更加灿烂。 离开顺昌侯府的时候,时间还很早。 外头的天很晴朗,完全看不出昨日里还是风云变色的模样。 白色的云层层层叠叠地挂着,天空蓝得好像被洗刷过一样明亮。 看不见太阳,但阳光却是焦灼的。 地上已经干透了,连一点下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豫王府里也像她昨日离开的时候一样,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一路去了永川的院子里。 “我来帮忙。”苏向晚对永川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 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她得先把紧要的事情完成了,手上掌握的筹码多了一些,才好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永川被她找来的一堆小白鼠整得焦头烂额,神色憔悴,但劲头十足。 他在这些反复的实验中,找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快乐。 青梅就比较难受了。 她既不像永川有一腔求知若渴的热忱,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看起来就有些颓废。 苏向晚来了之后就好多了。 青梅有了一块说话的伴,元思也跟着帮忙,虽然跟永川总是闹矛盾,但气氛欢乐许多。 晚上的时候,他们一群人一块吃饭。 元思跟永川又因为夹菜的问题吵起来。 苏向晚跟青梅视而不见地聊着天:“现在的这种情况,不出十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四个人一起,进度快很多。 青梅就笑了。 十天后,有了结果,她就又可以回去姑娘身边。 吃完饭,他们又抓紧时间,继续忙起来。 夜幕深沉的时候,苏向晚就回去休息。 永川不觉得累,还要自己再琢磨一会,他送苏向晚出去,对她道:“我有八成的肯定,你的猜想是对的。” 剩下的两成,要等这些小白鼠来验证。 苏向晚闻言,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失落。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只是道:“希望我想的方向是对的,但又觉得,哪怕猜对了,情况也还是糟糕。” 虽然这么说着,苏向晚语气却不颓废。 她现在觉得,哪怕结果是千万之中那个最差的,她也可以欣然接受。 忙了一天下来,苏向晚回屋之后,没时间想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洗漱完一躺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醒过来之后,她也没问赵容显,又去永川那里混一天。 这么一忙起来,苏向晚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东西,时间也过得飞快。 这夜里,她照旧忙完手上的事情,从永川的院子里离开。 跟原本预想的一样,实验都顺利,结果应该也在这几天能出来。 最后的收尾功夫,永川不需要别人帮忙。 青梅和元思也不必再过来,晚上吃完饭,苏向晚就带他们回了院子。 这一天依旧很累,她洗漱完,早早地上床睡觉。 迷糊睡到半夜的时候,红玉的声音就在床边响了起来。 她小声唤苏向晚:“小姐。” 苏向晚睡得深,但总是警觉,她心里藏着事,只是一时没有揭出来,不代表她就高枕无忧了。 红玉半夜里来这么一喊,她立马睁开眼起身,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坐定起来的时候,她看围在床前的人,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 红玉,翠玉,青梅,元思,连永川也在。 半夜里这么一群人围在她床边看她,着实让苏向晚渗得慌。 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恐怖噩梦。 下一秒,翠玉变戏法一样捧出一个蛋糕来,欢欢喜喜冲她道:“祝小姐生辰快乐。” 红玉跟青梅,也跟着道:“小姐,你生辰到啦!” 在广陵的时候,苏向晚过生日,跟红玉和翠玉解释过,什么是仪式感。 在子夜交替的时候,掐着这个点,第一个送上祝福,也是仪式感的一种。 苏向晚忙起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没想到,这两个丫鬟,找了人掐着点来给她送惊喜。 元思一看就是被强拉来的,一脸的不情愿,满脸写着快点完事我要走了。 永川面色更差,他大概记挂着自己院子里还没完工的那些收尾工作,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苏向晚摇头直笑。 她让元思和永川先走,留了三个丫鬟在屋里。 青梅笑眯眯地:“这个糕点,元思和永川也都帮了忙做的。” 他们就是拉不下脸。 “是啊,也就嘴上说我们闲的慌。”翠玉也道。 嫌弃她们幼稚,但也参与进来了不是。 苏向晚被她们闹得精神起来,心情飘忽地荡在半空中。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完了。 身边的人怎么都能这么可爱呢? 苏向晚在苏府那么长久的时间,都没有这样强烈的归属感。 她深切地感觉到,自己跟豫王府的线,已经深切到不可分割了。 不单单是因为这里有她喜欢的想在一起走很久的人。 还因为这里有可能缺点很多,但优点也很多,一直陪伴她的小伙伴。 “愿望就不许了,我觉得自己有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苏向晚对她们道。 知足常乐。 她一点也不贪心。 第六百六十一章、不明目的 这么一折腾,再睡下来的时候,子时就过去了。 苏向晚睁着眼,疲倦感很重,但还没有睡意。 她在想,赵容显记不记得她的生辰。 “他肯定记得,但希望他要送的礼物,不是我想的那样。” 苏向晚自顾自说着话,像自我安慰。 她闭上眼继续睡,等着白天的到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苏向晚没等来赵容显,倒是先等来了顾婉。 她送了礼物过来。 “这是一些田地和铺子。”顾婉把盒子递过来,数着里头的地契,“那些虚的东西,中看不中用,我就不送了,这里虽然不值很多钱,但起码你以后,钱银无忧了。” 苏向晚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薄纸张,被惊得够呛。 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原来你竟这么有钱。” 从前在苏府,苏远黛把属于魏氏的那一份财产,归了她自己管,说是以后给她当嫁妆用的。 那里头不说金银珠宝,说田地铺子也实在不少。 但还不够顾婉给她的多。 土豪没人性啊! “我自己的就只有这些了,跟赵容显有的,那是不能比,但给你防身,好过没有。” 她很实在,听苏向晚考虑到身份的问题,立马就想到她没有身份,没有苏家这个娘家,是一无所有的。 “一个女人,要是什么东西都是男人给的,腰杆撑不直。”顾婉对她道。 苏向晚哭笑不得。 其实在这个剧本里走着,她没短缺过吃穿用度,对钱银没什么概念。 毕竟不是种田文剧本,她不需要考虑什么赚钱的问题,比起赚钱,在这个剧本里,活命和向上爬,更重要。 言情电视剧的男女主,都是披着上班赚钱的外皮谈恋爱。 观众只想看他们谈情说爱,腻腻歪歪没完没了的。 “我不用这些。”苏向晚很快拒绝了。 这礼物太贵重了。 贵重到让人害怕。 顾婉不由分说,直接推过去:“我顾妍若送出手的东西,从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她怕苏向晚不肯收,恶狠狠地又威胁道:“你要是不要我的东西,就是看不起我。” 苏向晚笑得无奈。 “行吧,收就是了。” 她收了下来,寻思着等以后有机会了,给顾婉回个更大的礼物。 顾婉又道:“我还订了宴席,给你庆祝,收拾收拾,我们出门。” 这一日的准备,她显然筹谋已久。 苏向晚不想她失望,点头应下了。 她们一块出了门。 订宴席的地方,并不繁华热络,只是个小店。 顾婉拉着她去订好的厢房:“这里不显眼,适合我们来,东西也好吃,你一定喜欢。” 小店坐落在河边,是两层的楼房,厢房也只有三四个。 顾婉早就安排好了,等她们到店之后,店家陆续地上了酒菜。 “岭南府那边的口味,尤其特别,京城里只有这一家。”她给苏向晚夹菜,一边道。 这菜才刚落进苏向晚的碗里,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 店家又送了一道吃食上来。 “贵人,还有一份椰汁糕。” 顾婉寻思着自己先前定的菜色里,没有这道甜点,这会就道:“我没点这个呀。” 苏向晚原本正拿着筷子,这会下意识看了店家一眼。 那店家这会急忙收回了目光,出声道:“这是小店送的,望贵人笑纳。” 苏向晚不动声色地敛下眉,慢慢放下了筷子。 顾婉今日心情好,当下没说什么,只道:“那就放下吧。” 店家把椰汁糕放下,毕恭毕敬的,很快又退了出去。 顾婉就回来桌边,陪她一块吃东西。 这会苏向晚恰好吩咐了青梅什么话,等顾婉坐下来的时候,青梅就跟着出了门。 她心思比较粗,也没留意这些细节的东西,只招呼苏向晚吃东西。 “味道的确不错。”苏向晚吃了五分饱,就不再吃了。 这会青梅也从外头回来了,她对苏向晚道:“姑娘,隔壁厢房有人。” 她说的有人,当然不是单纯地说有客人。 意思是有可疑的人。 苏向晚看顾婉兴致勃勃,一无所觉的样子,也无谓让她担心,这会就道:“盯着。” 那边厢房里的人,是提前在这里蹲着她们的。 就是不知道,目标是她还是顾婉,抑或两者都有。 她且先按兵不动,看看对方的意向。 “饭吃完了,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苏向晚问顾婉,语气从容。 顾婉笑出声来。 “我就占你一会的时间,接下来送你回去,我大哥说,赵容显赶着今天回来了,就是因为你的生辰,他离开这么些天,你一定很挂念他,我不好打扰你们的。” 苏向晚心口一沉。 她一直在忙,赵容显没回来,去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冒险离京也要去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这件事琢磨不了,苏向晚就笑道:“好吧,那我就先行回府了。” 顾婉起身:“那我送你回去。” 她们一块离开。 苏向晚走之前,吩咐了元思一个任务。 回去豫王府之后,顾婉没有多加逗留,她送完苏向晚就走了。 元思这会也办完事回来了。 他对苏向晚道:“人都抓起来了。” 方才苏向晚吩咐的任务,就是抓人。 如果对方是蹲着顾婉,那么等不及她们离开,应该就会动手。 可显然,对方的目标是她。 店家送了椰汁糕过来,是要引起她的注意。 正常人遇见不太正常的事情,都会提防着。 以她的个性,自然会想要掌握情况,免得遭受算计。 那边厢房的人,故意放出了钩子,等着吊她上去。 而这个钩子,其实是双面的。 ——她可以反过来,把对方吊出来。 那些人,不明身份,不知目的。 如果她派人偷偷跟着,顺藤摸瓜,那就中计了。 一离开,就马上将人抓起来,是要掌握回主动权。 苏向晚跟元思出去:“审一审,看能不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她去看了抓起来的人。 来人总共两个,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只是放出来迷惑视线的小喽啰。 从他们身上问话,并不困难,却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元思把问回来的消息告诉她:“他们说,是收了钱帮人跑腿,对方请他们吃了一顿酒席,又让他们送给你们厢房甜点,之后去城郊外牌坊旁边的小茶摊收钱。” “估计跟他们碰头的人,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 苏向晚觉得自己像在玩一个解谜游戏。 对方留了一个线索给她,她根据这个线索,找到下一个提示,再根据提示,找出下一个线索,一直到最后,才有答案能揭晓在她面前。 去了茶摊之后,还有下一处。 下一处之后,说不定还有下一处。 “是不是要引你出城?”元思问她。 作者的话:祝大家七夕快乐,过个美美的节日。 第六百六十二章、有所图谋 苏向晚意兴阑珊。 她很久没遇见这样无聊的算计了。 从开始就能看到结果。 小孩子过家家么? 她其实已经大概能猜出对方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了。 “把人放了吧。”苏向晚慢慢说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元思却觉得不太妥当,他一贯敏锐,觉得这事情,总不像看起来的简单。 “不管了吗?怕是有人居心叵测,要算计什么。” 苏向晚笑了,她正想说这点玩闹的东西,应该就是陆君庭倒腾出来的。 就是俄罗斯套娃。 一层一层地拆出来,拆到最后,估计是想要送她的生辰礼物。 她话到嘴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她的眸里,原本有些玩笑的意味,这会也敛了起来。 “你说的不错。”苏向晚沉吟了一下,“的确不能不管,但我不能冒险出城,还是得你走一趟才好。” 元思就应了下来。 “我这便去。” 他要去把人揪出来。 苏向晚送他离开,不着急回府,只是又出了门。 她回去方才跟顾婉吃饭的地方。 那店家看见她去而复返,却也不稀奇,像是早知道她会来一样,连忙上前道:“贵人请上楼。” 苏向晚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这才上了楼。 一楼是小店的大堂,偶尔还有几个散客。 二楼却很安静,显然没有其他人在。 店家带她到了厢房门口就退下了。 苏向晚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里只有一个人,一眼看过去,除了花枝招展就没有其他的形容词了。 陆君庭朝她招手,乐呵呵地:“不愧是你啊,苏向晚。” “……” 苏向晚走进去,坐了下来。 “说吧,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费心思把元思给调走?” 这个俄罗斯套娃的套路,她以前跟陆君庭提过,是当成游戏来玩的。 所以今日这一出,她一看这情况,一下子就想到是他的手笔。 苏向晚觉得,他是要送她什么生辰礼物,又想搞些特别的花样。 可元思是不知道的。 也就是说,这一层一层找线索找谜底的游戏,是陆君庭给元思设的套路,而不是冲着她来。 他要把元思往外头引,并且需要拖着他一些时间。 “他是赵容显的人,不能不防。” 哪怕元思跟苏向晚再久,对她再忠心,都改变不了他是豫王府的人。 陆君庭又同她道:“我要送你一个礼物,这个礼物,可能对赵容显有些威胁,所以他不能留下。” 苏向晚面色复杂地看了陆君庭一眼。 这会她最关注的两件事,一个是情蛊,一个是安继扬。 对赵容显有威胁的,是后者。 “什么礼物?”她问。 陆君庭笑了笑,“你来得太快了,不然该是给你惊喜的,再等等,还有个人没到。” 苏向晚眉头微蹙,“还有人?” 他继续卖着关子:“是你想见的人。” 这话说完不久,门口处又有了轻轻的脚步声。 陆君庭眼睛一亮,亲自上前去开了门。 他回头对苏向晚道:“人到了。” 这会她在屋里看过去,恰恰被陆君庭挡住了视线,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门口走进来一人,见了她,笑容浅淡,却还是记忆中温柔高雅的模样。 “晚晚。”魏雅宁出了声唤她。 苏向晚都愣了。 “雅宁表姐?” 她又看陆君庭。 这礼物可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陆君庭关了门,对她出声道:“是魏家小姐先找的我,她知道我有法子同你见面,就让我搭了个线。” 魏雅宁坐下来,还是有些谨慎。 苏向晚看出来,她这一路过来,也是避开耳目过来的。 “晚晚,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先同你说句生辰快乐。”魏雅宁先开了口。 她还给苏向晚带了礼物。 那是一块木牌。 跟之前薛行离开之前,留给她的木牌一模一样。 “这木牌……木牌跟听风阁阁主留给我的那块……” 魏雅宁点点头:“是一样的。” 苏向晚其实没怎么弄清楚,这木牌的作用,唯一一次使用,也算是误打误撞。 她就只当做是道具一样,使用掉了而已,没有再留心。 魏雅宁拿着那木牌,开口说道:“江湖跟朝堂,是分离开的两种势力,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相互利用,其实这京城里,有不少人,暗地里也跟他们做交易,好比如之前东阳公主为了对付你,特地找来了喜鹊。”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向晚的面色,这才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应该猜到了,那时候魏府不能出面,就找了听风阁帮忙,让他们救你,离开京城。” 苏向晚恍然回过神来。 怪不得救她的时机那么好。 刻舟求剑只是个借口而已。 真正帮她的,还是魏府。 她帮薛行从水底下找的那把剑,真正的作用,是让薛行回复记忆,帮她杀了喜鹊。 怪不得她藏在听风阁之后,让薛行帮忙送她离开,魏府也不怕她遇上什么居心叵测的人,那么放心让她留在那里。 “居然是这样的。”苏向晚喃喃道。 “这木牌……其实也不属于薛行,正确来说,这木牌是魏府拿出去的。” 魏雅宁叹了口气:“我虽然不知道阁主为什么走,但他把这木牌留给你,当初大约是想给你点什么提示。” 她就说。 宅斗好好的,怎么又搞出个什么江湖势力。 原来一直都在这个圈圈里头。 听风阁也好,江湖也好,这些势力都为京城里的人用着,本质还是围着这一亩三分地的争斗。 “魏府这些年,虽然不大经营朝堂里头的关系人脉,但能维持今日名望,家族屹立不倒,真不是靠皇帝的那几分情分。” 皇室里,除了价值和能力之外,谈情分实在太假了。 “也就是说,魏府暗地里在经营着江湖那边的势力,我这么说,对吗?” 魏府拿了木牌,找上薛行。 薛行认木牌做事,出手救她,将她藏身在听风阁。 至于帮她杀喜鹊,不属于任务之内,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人情。 薛行打算离开之前,又不好跟她说的太明白,说得模棱两可,给她留了木牌,其实也给了她提示。 “便是如此了。”魏雅宁目光微凝,语气也重了几分:“我也是近日才知道这些,晚晚,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赵容显到底在图谋什么。” 苏向晚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想了一下,才道:“魏家的能力,安西军的兵权。” 第六百六十三章、图着造反 “从你被拘于豫王府开始,赵容显就找上了魏家,以你身份的秘密相要挟,这还不止,他引了安继扬进京,又将人抓起来,便是想逼安家还你身份,等他娶了你,魏家和安家也就不得不与他为伍了。” 一旦她摇身一变,成为安西大将军的女儿,再同赵容显成了亲,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个燕北军,加一个安西军,连同魏府,还有他本身多年经营的势力,加上前太子旧部。 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这图着造反的心,几近要溢出屏幕了。 苏向晚面色平静,不怎么惊讶的样子,“我见过了安继扬,这些话,他也同我说过了。” “你见过他了?”魏雅宁立马紧张起来:“他可还好?赵容显有没有为难他?” 苏向晚就应道:“赵容显还要拿着他当筹码,暂且不会怎么伤害他,你放心吧。” 魏雅宁听着,只是皱眉。 虽然人没事,但眼下他到底被抓了,也还不是时候高兴。 “原本是想着,一旦见了你,就想办法将你送走,这样他也就威胁不到魏府和安家了,没想到安继扬掉以轻心,遭了他的算计。”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是无解的。 陆君庭这会就插了一句嘴:“行了,还不着急失落呢,我有话要同你们说。” 苏向晚和魏雅宁就看着他。 “我知道安继扬被关在了哪里。”他看着苏向晚,目光带笑:“虽然我被赵容显截了一回胡,但总不会一直被他截胡,顾砚从顺昌侯府把人转移之后,我找到了他新的关押之处。” 这接二连三的消息,砸得苏向晚有些晕。 魏雅宁这会连忙道:“如此便好了,我们能想法子,把他救走。” 苏向晚安静地想着事,并不开口。 陆君庭没给她考虑的时间,直接就道:“现在赵容显唯一不设防的人是你,只要你能帮忙,我们就能把人救走。” 苏向晚问他:“然后将我一并送走是吗?” 她不走。 安继扬哪怕走了,也还会回来。 魏雅宁似乎没想到苏向晚是这样的反应。 她愣了一下,这才问道:“你……你是不是不想走?” 陆君庭也在看她。 他似乎不明白,所有事情都板上钉钉地铺在她眼前,为什么她还这样优柔寡断? 难道她真的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遮住眼睛,对赵容显罪大恶极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吗? “你如果跟他一块,就是把避开争斗多年的魏府放在火上烤,把远在西域平安过日子的安家,也拉到漩涡中心。”陆君庭尽量平心静气地阐述事实,他甚至有点想剖开苏向晚的脑子,看看她这会到底在想什么。 苏向晚目光沉着:“我需要再想想。” 这些事情,像要把她赶到一个架子上。 救安继扬,然后离开,躲得远远的。 如果不救,就会让赵容显计划得逞,她是变相地助纣为虐。 跟她说这些的,偏偏又不是外人。 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地为她好,没有存半分害她的念头。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魏雅宁笑了笑,但笑容里明显有些失望:“我们的确不该强加我们的想法在你的身上,或许你有你自己的主意。” 苏向晚对她道:“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或许我可以试试,让他不要我的身份。” 魏雅宁只是沉默。 这根本不可能。 但她念着两人间的情分,不想说重话。 “你试试吧,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等太久。”魏雅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最后你还是不能做决定,魏府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们到时候做的事情,可能就顾忌不上她了。 “我知道。”苏向晚点头道。 魏雅宁走的时候,给她留了木牌。 她对苏向晚道:“想好了,就去听风阁。” 杯子里的茶水还是满的,却已经凉了。 他们三个人坐下来说话的这会,谁都没有喝茶。 苏向晚把冷掉的茶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吞下去的时候,心口也是凉凉的。 苏向晚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不对?” 陆君庭已经没脾气了:“不撞南墙心不死,你还对他有希望,还不肯放弃,那便只能由着你了,等你知道自己如何天真,你就会死心了的。” 他觉得,苏向晚就是还不肯死心。 她喝完了茶水,站起身来:“很多事情,就算自己听见了,看见了,也不能说就是真的,陆君庭,我没有糊涂了,也很清醒,就像你今天玩的这个游戏一样,一个一个揭开来之后,你不想知道最后藏着的是什么答案吗?” “什么?” 什么答案? 真相不是摆在眼前了吗? “你难道想说,安继扬和魏雅宁都在骗你吗?他们说的话,总不可能是假的!” 苏向晚眸色幽微:“是没有说谎。” 有些事情,是不可否认的。 她也没有为赵容显开脱。 “你不知道的东西,我会告诉你的。”苏向晚轻轻舒了口气。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苏向晚又开口,语气温和:“谢谢你的礼物,你应该费了很多心思,做这些事,也都是为了我好,我心里知道的。” 陆君庭还来不及说什么,苏向晚就开门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一条岔路。 而她在路口,引着他往回走。 苏向晚不急着回府。 她去了一趟金玉酒楼。 董飞鹏没想到她会来,急忙地上来招呼她。 白日里头,金玉酒楼安静得紧,静悄悄地没有声响。 苏向晚直接说明来意:“我有事找豫王殿下。” 事情走到这一步,其实还不是不能回头的。 这最后一步,她还想尽力再去拦一拦。 这里有最快联络上赵容显的途径。 董飞鹏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找到这里来,应当是很着急的事。 但他思来想去,觉得苏向晚再着急的事情,也不可能大得过赵容显这会手上的事。 他想了想,笑眯眯开口道:“姑娘,王爷这会有要务缠身,不知有什么事,小人能否代劳去办,毕竟这信送出去,一来一回地,也要费些时间,王爷真未必能赶过来。” 在他印象里,苏向晚是很好说话的一个人。 没想到这一回,苏向晚却不好打发了。 “劳烦董掌柜帮我送个信,说我现在就要见他。” 第六百六十四章、要拦着他 董飞鹏态度恭敬:“姑娘,这样吧,小人帮你送个口信,姑娘先行回府等着,王爷今晚上忙完事了,应当是能赶得及回府同姑娘用饭的。” 苏向晚喝了口茶。 她面色冷淡而平静。 董飞鹏看她,只当她是无理取闹,闹着小脾气而已。 她也就干脆让他误会下去,“你帮我送信,让他把要务放下,什么都不要做,我就在这里等他,如果他认为要务更重要,那他可以不来。” 董飞鹏面色为难,“这……姑娘,这样说,王爷怕是要生气的。” 苏向晚就看他:“我不怕他生气。” 董飞鹏想着她大抵是恃宠而骄了。 这种事情,他也见过太多了,想着王爷喜欢她,就慢慢没了分寸。 这要作死的,拦也是拦不住了。 他在心里直摇头,这才道:“小人这便去帮姑娘送信。” 董飞鹏转身出去。 苏向晚在背后又出了声:“董掌柜,请务必一字不漏地转达了,今日不管王爷来或不来,你已经尽到你的本分,我不会教你为难。” 苏向晚现今在董飞鹏这里受到的高看,不是因为她自己。 而是因为赵容显喜欢她,她身上戴了一个“王爷的女人”这个帽子。 她没什么架子好摆,也从不屑于恃宠行凶。 董飞鹏帮她,是情分,不帮她,是本分,这本来就不在他的工作范围,苏向晚拎得清楚,话说明白了,也不让他有负担。 以后她要是能让董飞鹏打从心里服气她,听她的话,那才是她的本事。 董飞鹏怔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多谢姑娘了。” 他走到门口,带上了门。 他印象里,苏姑娘人是很不错的。 这会有些私心,就想劝苏向晚不要同王爷闹脾气,这些都是无用的功夫,万一惹得王爷心烦,生了厌弃,反倒不美。 王爷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可心的,不作不生事的,也是难得,王爷故来也不是脾气良善之辈,指望着闹一闹他就能服软,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看苏向晚脸色,想着她应是听不进去,也就作罢了。 “这口信送出去,怕是这脸就撕破了。” 他叹了口气,心知肚明赵容显是不可能因为她这一两句话就放下手中要事回来的。 董飞鹏知道这会赵容显忙的是什么。 这苏姑娘在王爷的正事之前,哪能相之比较,她怕是要失望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很快就按照苏向晚的意思送了口信出去。 这信出去之后,董飞鹏本来想着以赵容显的性子,约是要动怒的,大抵会视而不见。 他本来都做好了石沉大海没有回复的打算,却见下人又送来了信件。 这回不是口信,是赵容显亲自写的信件。 董飞鹏吓了一跳,忙不迭把信送了进去。 纸张温热,墨水还是未来得及干的。 苏向晚打开看了一眼就丢下了,她起身要走。 董飞鹏看她脸色就知道要糟,这会忙劝道:“姑娘不如先行回府?王爷不来,那指定是忙的,正事要紧不是……” 苏向晚就笑了,“董掌柜不必这样着急,我岂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 “那是。”董飞鹏看她模样,也觉得她是顶顶好说话,好脾气的人,“姑娘这么懂事,小人也就放心了,王爷毕竟不是一般人物,姑娘也需得多体谅他的处境,你越是体贴了,王爷也便越喜欢你。” 在豫王府里,她要是没了王爷的疼爱,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苏向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董飞鹏吓了一跳。 “多谢你告诉我,他这会还没进宫。”她眸中有微光闪过,“我会记得董掌柜帮过我的好。” 董飞鹏脸色白了一下。 赵容显能自如地收到口信,再亲自回复信件,证明他这会不在宫内。 他原先以为苏向晚真是无理取闹来着,没想到她还存了这一份试探的心思。 最让他想不到的是,苏向晚居然知道赵容显要进宫的事。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这……这……苏姑娘别犯傻。” 董飞鹏立刻就意会过来,她这是打算去宫门口堵人了。 “苏姑娘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做傻事,万大的事情等晚上见了王爷,再细细说,你这要是去拦了,可就没回旋的余地了……” 苏向晚直接往外走。 “我如果不拦,那才真是没回旋的余地了。” 她没管董飞鹏,径自走了。 董飞鹏这会生怕出事,连忙派人又给赵容显送了口信,又亲自出门,跟上了苏向晚。 他生怕事情闹得不好收场。 苏向晚似乎知道他会跟上来一样,也没说什么,倒是很自在地吩咐道:“董掌柜既然要跟上来帮忙,我就却之不恭了。” 董飞鹏头皮发麻。 他这才觉得苏向晚难缠。 这事情他要是不帮忙处理好了,只怕到时候秋后算账,他脱不了身。 皇城门口,守卫森严。 烈日烧灼,连呼吸都滚烫。 苏向晚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皇城边上,因为守卫众多,只能隔得很远。 她看这高墙红瓦,跟影视城差不多,这会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骄阳之下,从皇城里头透出来的空气,有些发冷。 那里头真像会吃人一样。 董飞鹏拿着手帕,在马车边上擦着汗。 这汗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热的,他还在继续劝说:“王爷这未必进宫呢,姑娘,烈日当空,不若回府歇凉,再用些冰镇糖水,降降火气……” 苏向晚恍若未闻,她走着神。 等到董飞鹏说得差不多了,她就给他递茶水:“说这么多,该是口干了。” 董飞鹏就知道,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这口气还没叹出来,远远就见前头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是极为熟悉的样式,耀眼的阳光下,豫王的图徽闪闪发亮,映出几分慑人的锋芒。 董飞鹏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王……王爷来了。” 苏向晚倒是不慌不忙。 她等着马车到跟前来。 不知道多少天没见了。 苏向晚看赵容显从马车上下来,他眉目里藏着微弱的疲倦气息,足以看得出来他这些日子,没怎么好好安睡过。 但那点疲倦气息,很快又被埋藏在凉薄的厉色之下。 他身上穿着是要进宫面圣的官服,整齐又骄矜。 赵容显走过来,在马车边上,跟她对看了一会。 董飞鹏看得心惊胆跳,甚至都不敢开口去调和一下气氛。 他看赵容显那脸色,简直不能再难看了。 苏向晚约莫是要遭殃了的。 没想到她开口,语气却是极轻松的:“赵容显,我今日生辰。” 第六百六十五章、为何不能 苏向晚今日生辰,赵容显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赶着时间,在今日回了京城,赶着在今日,让事情初步尘埃落定。 “本王知道。”他目光沉着而踏实。 苏向晚就看出,他事到如今的志在必得。 赵容显身上,总有说一不二,不可撼动的气势。 这大抵是来自于强大反派男二的气场,这种坚定,让她有种,说什么都多余的感觉。 他不仅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还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城边上等着他。 苏向晚下了马车。 热气灼人,她脸上被扑出几分热气蒸腾的嫣红。 “回府吧。”她站在他面前,抬头对他道。 皇城不过几步之遥。 苏向晚觉得,他若是走进去,以后想再走出来就难了。 她微微笑道:“我想好了怎么庆祝生辰,还能把妍若,顾大人也请过来,就差你了。” 赵容显稍稍敛眉,没有让步。 他开口,语气温和,像哄着她:“你先回府,本王稍后便回,不会太久。” 苏向晚抿紧了唇,良久才问道:“不去不行吗?” 赵容显没有回答。 她不由得他沉默,继续问他:“一定要这么做吗?” “是。”这回赵容显应了。 他一向都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有些事情,他从落定要去做开始,就不可能后退。 赵容显收得严实,其实很早之前就初露了端倪。 只是苏向晚忙着自己的事情,又许是太过于信任,所以没有去深究。 若非是陆君庭挖出了冰山一角来,她可能真的要等到所有事情都成了定局,才恍然大悟。 赵容显瞒着她是对的。 苏向晚觉得自己若是更早一些发掘了,她能做的事情更多,起码不会让事情走到现在两相僵持着,都快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就是怕她知道了去拦着。 “我不要安家的身份。”苏向晚直接道,“我愿意跟着你,没名没分也行,而你如果是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豫王妃,不要我也行。” 她不喜欢绕来绕去,说一些拖拖拉拉的话。 能一句话就清楚说明的事情,苏向晚不想去拐弯抹角,想着委婉的说辞。 要她,就不要那个身份。 要那个身份,就不要她。 赵容显面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凝眉看着她,语气微冷:“什么意思?” 董飞鹏站在一旁,冷汗直冒,整个背都是湿的。 他悄悄地看了苏向晚一眼,意图给她打个眼色,见好就收,这样撕破脸面来威胁王爷,那是要吃大苦头的。 把话说绝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可惜他眼睛都眨得快要抽筋了,苏向晚都愣是没看他一眼。 苏向晚呼吸缓了一下,很平心静气地看着他道;“我不会踩着别人上去,也不会为了要这个身份,把无辜的外人拉下水,你同我在一起,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我的身份?” 董飞鹏想着赵容显应该是要发怒的了。 他的脸色暗沉,隐约显露出几分压抑的森寒,能忍到这会,估计已经是极限了。 没想到他再开口,语气却是软的,还带了几分商量的意味:“身份是属于你的,本王想要你,也自然想要你的身份,这根本无需选择,为何不能两者都要?” 苏向晚不讲道理:“身份是我的,能选择要不要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我现在不想要,你只能二选一。” 赵容显没选择,只是问她:“你见过魏家的人了?” 苏向晚也没隐瞒,“你现在也不需要拦着了,我见到魏家的人,不是很正常?” 他已经抓了安继扬,这会就算是魏家找上她,他也不用有什么顾忌了。 魏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冒险把她送走。 他压着眸中未涌的戾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同她道:“是陆君庭安排你们见面的?” 苏向晚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要同我说,是他在挑拨离间,非在你回京进宫之前,让我见了魏家的人,进而过来拦着你?” 赵容显眉头微挑,带着几分不悦:“他存着什么心思,本王以为你是知晓的,也看得清楚。” “那是两回事,若你没有瞒着我做这些事,他也就不必动那些小心思了,无非也是想让我看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人而已。” 陆君庭私心是确实有的。 但苏向晚认为,哪怕他没有喜欢她,只单单是作为一个普通好友,一旦发现了赵容显在背地里做的这些事,他也会选择把一切都搬到她面前来。 “那你看清楚了,本王是什么人?”赵容显问她。 苏向晚对着他,说不出重话来。 气头上说的话,大多都伤人又伤己。 她抬头,直直地跟他对视:“我看不清楚,我就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赵容显绷着的心神,一下子就被击垮,霎时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拿捏人心的功夫,本来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更别说他这会,满门的心思都在她身上,根本都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只是一句话,就能教他毫无招架之力。 赵容显走到这步,几近掌控全局。 苏向晚穷极了力气,应当都没法阻拦他分毫,可这会他觉得自己,像被掐住了咽喉,动弹不得了。 他声音微哑,只出声道:“即便不帮你拿回身份,魏家和安家,也不能放任你同我一起。” 苏向晚听着他语气有所松动,眼睛也亮了几分:“如若你愿意不要我的身份,对魏家和安家,也就没了威胁,我也有办法,教他们答应让我同你一起,退一步说,哪怕他们真不答应,我也是我自己,不是属于安家,也不是属于魏家的任何人,我能做我自己的主,我不可能让他们将手,伸到我头上来。” 她自信这件事,她可以处理好。 赵容显也应当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他却是反问她:“那为何你不愿意站在本王这边,说服他们妥协,帮着本王站在一条线上呢?” 赵容显又继续问:“你恰好需要一个身份,本王帮你拿回身份,再同你成亲,是锦上添花之事,为何要白白放弃?至于魏家和安家,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是懂的,即便本王不要,也会有旁人动他们的心思,你觉得他们可能独善其身吗?你同本王一起,若是能想法子从中调停,未尝不是两全其美?” 苏向晚脑袋疼,胃也有点疼,“从头调停?你让我帮你劝他们,陪你一块造反么?” 赵容显眉头轻蹙,吐出一个字来:“反?” “难道不是吗?先前我帮着你,拿燕北军,是想着你手上多些筹码,好歹有些自保能力,等往后慢慢筹谋,远离了京城,燕北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可你不止要燕北,你还要魏家,还要安家,这些势力拿在手上,说是为了自保,你自己信吗?” 这妥妥地,图谋不轨啊。 赵容显欲言又止,好半会才道:“为何你会说本王是反呢?” 苏向晚蓦地就哑了。 “旁人也就罢了,本王从不理会,可为何你也会觉得本王是造反呢?赵昌陵所为不亚于本王,同样都是位高权重,为何他就是名正言顺,而到了本王这里,就是造反呢?那位置理当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吗?若真要计较起来,那位置不是更应该属于我吗?” 苏向晚睁眼看了他好半天。 她没想过,赵容显居然是这么想的。 第六百六十六章、人已到了 赵容显声音缓慢:“哪怕是皇帝,他虽更偏向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也没说一定就是他的,历来便是成王败寇,本王已经走至这步了,为何不能往前争一争,若是输了,那才是反,若是赢了,他才是反。” 苏向晚一时间不能分辨,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听着这些话,觉得头皮发麻。 别人看赵容显反派,乱臣贼子,是因为目前的舆论走向对他不利。 但赵容显自己,或者他身边人是不看这些的,胜利的人掌握了最后的话语权,若是他争赢了,以后的反派和乱臣贼子,就是用来形容赵昌陵的。 权势到了一定的地步,能有更上一层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要呢? 苏向晚扪心自问,如果她当初就差一个奖项,可以拿到大满贯,她难道不去争一争吗? 赵容显又不是她,没有开上帝视角,他不知道自己是必败的一方。 他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反派,设定为成就男主的存在。 苏向晚想来想去,觉得越想越乱。 她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应该怎么样。 那两天他们去山上旅行,赵容显分明跟她说过,他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而已。 苏向晚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想去争那个位置?” 是不是因为她跟赵容显在一起,所以间接或者直接影响到他的决定,促使了剧情发展,让一个原本不想当反派的男二,狠狠心走上了反派的道路。 她看过的小说和演的电视剧,都是这样的套路。 赵容显很肯定地摇头道:“不是。” 他的语气这样笃定。 苏向晚心上,一下子就像被浇上了冰水,滋滋滋地冒着寒气。 “你不能争。”她很快开口。 “理由。”赵容显道。 “你争不过赵昌陵,你一定会输,不仅会输,如果你要去争,你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她有些灰心地开口道。 赵容显静了一下,“你是对本王没有信心,还是真心觉得本王不如他?” ——都不是。 苏向晚对他太有信心了。 若这世上还有什么她跨不过去的坎,也就只有他能跨过去了。 在她看来,赵昌陵哪哪都不如他,但他就是天选之子,他就是男主啊。 原剧本里女主是个傻白甜,她能在宅斗里脱颖而出,能战胜一众高智商的宅斗对手,根本也不是靠能力,就只是因为是女主而已。 她说不清楚,只是问他:“如果是我不让你去争呢?” 赵容显只是道:“即便我不争,结果也未必就是好的,与其如此,倒不如争一争。” 他自有自己一套逻辑道理。 苏向晚撼动不了他。 她摇头,很认真地同他道:“如果你走上去的代价,需要踩着我身边的人,我不能接受。” 利用她的身份是一回事。 抓了安继扬,一步步筹谋蚕食魏家和安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苏向晚从来都不接受,你伤害所有的人唯独对我好这种设定。 遭受威胁反击是一回事,主动伤害别人,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利益,又是另外一回事。 似乎是耽误得有些久了,身后的人这会上来一步,唤了一声:“王爷。” 他没有说什么,但赵容显已经知道耽误了时辰。 他们在皇城外头,着实耽搁了不少时间。 苏向晚一向理智,一向清醒,她做不出来那些不讲道理的事情。 但这会,她偏偏就无理了起来:“如果我非要你选呢?我,还是我的身份,你只能选择一个!” 不要走错路。 不要走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这不应该是他想要的。 赵容显连为难的神色都没有。 他只是道:“你先回府吧,等本王办完了事,再回府同你细说。” 董飞鹏在一旁听得吓飞了魂魄,这会好不容易拉拢回一丝神智来。 他赶忙上前,对苏向晚道:“姑娘,小人送你回府吧。” 这会董飞鹏看苏向晚的眼神,稍微不同了,隐约还带上了几丝敬佩。 赵容显吩咐完,就准备要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察觉衣角一紧。 苏向晚拉着他的袖口,像还带了点希望那样开口道:“别去,回府。” 董飞鹏这会有眼力见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把赵容显的袖口,生生地从苏向晚手中扯了回来。 “姑娘,别不懂事。”他轻声同苏向晚道。 苏向晚气得头疼,偏偏董飞鹏人高马大,硬是给她生生挡住了。 赵容显低头看了袖口一眼,稍稍闭了闭眼,到底是迈开步子走了。 董飞鹏眼看他顺利进了宫,这才一脸歉色地回过头来看苏向晚:“姑娘,王爷待你够宽容的了,见好就收吧,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家的女人不盼着自家男人好呢,王爷要做什么,外人不理解也就罢了,身边的人若都不支持他,那可真是太寒心了……” 他说着话,想着苏向晚这会应该是极难受的,想开解一下她,没想到抬头一看,苏向晚已经径自回马车上了。 她看起来没什么难受的表情,似乎是意料之中,有点失望,但那么点失望,微乎其微,董飞鹏觉得苏向晚与其说难过,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困扰来得多一些。 好像就是这么会的功夫,她已经把自己的心情全部收拾完毕了。 她也没再闹什么,董飞鹏省了不少心力,正是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见有人急匆匆走了上来。 董飞鹏下意识就要去拦,抬头认出来人,莫名就是一怔。 ——宸安王世子? 他就愣了这么下,陆君庭就走上去了,他看清了马车里的人,这才道:“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苏向晚,你怎么在这里?” 苏向晚方才大抵是晒得有些久,脑子里还有点晕,这会好不容易抽回一点心神来,见了陆君庭也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他们都没想过会在皇城边上碰到面。 不过这话问完,他们都想到对方来做什么,也都意会过来。 ——“你要进宫?” ——“你来拦赵容显?” 这话是同一时间说出口的,吐出话后,两个人都呆了一下。 苏向晚靠在马车壁上,慢慢叹出一口气来。 “你不必去了,哪怕是进宫了,也做不了什么。” 陆君庭和赵容显都要进宫的原因,以及她要拦着赵容显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安世英到了京城。 这会就在宫里。 第六百六十七章、蜘蛛结网 董飞鹏还跟着她。 苏向晚不便走开,只叫陆君庭走到旁边说话。 “我听妍若说,赵容显这几日离京,大约就猜想到,他去了哪里。” 树荫之下,不部分的阳光都被隔绝了,只有斑驳的光影投射下来。 即便如此,吹过来的风依旧是滚烫的,让人觉得满身都是热气。 苏向晚大抵是热着了,有些恹恹的垂着眼:“他大概早就放出风声,想把安世英往京城里引,等到抓了安继扬,他有了筹码,这才敢出面去跟安世英谈判。” 安世英来京城,原先可能只是暗地里的行为。 赵容显先前没有任何筹码,贸贸然找过去,只怕是只有找死的份。 拿捏了安继扬,那么安世英就不敢动他,还要受他威胁,他从城外一路把人接回来,并不给安世英喘息的机会,等到回京之后,进宫见了皇上,就暴露在明面上。 安世英要背地里跟魏家筹谋什么,却是不能够了。 陆君庭开口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说安世英到了京城,想着他第一时间肯定要进宫见过皇上,这便急急忙忙地赶来。” 守城的大将军,擅自离开城防,这是砍头的大罪。 安世英没法掩盖住行踪,那便只能第一时间进京面圣。 苏向晚跟陆君庭分析着这个事:“赵容显想必都安排好了,安世英私自进京这件事,可大可小,安继扬又被抓,进退两难,这会儿等同于被掐住了咽喉,若换做是你,应该也会暂且听赵容显的吩咐,等到了京城安定下来,再寻机会仔细筹谋。” 她笑了笑,“所以你进宫也没什么用,这会他受了威胁,已然骑虎难下,你让他不要听赵容显的安排,他也没办法。” 陆君庭面色微白,似乎是有些挫败的模样。 “我总是慢一步。” 他没有想到,赵容显抓了安继扬之后,居然能这样放心地交给顾砚,而后马不停蹄地离京直接去找安世英。 任何人都来不及喘一口气的时候,赵容显就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了手中。 等到陆君庭等人听说安世英进京的消息,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是他心思太深了。” 苏向晚觉得喜欢的人,有无人能及的聪明,应该是件顶自豪的事情。 可这份聪明落在她身上,就着实很憋屈了。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扑腾来扑腾去,其实都在他算计好的蜘蛛网里,这种感觉很糟糕。 “他知道我会去顺昌侯府找人,也不管我,只由得我去,那时候他不出面,我就该想到,他可能是去忙别的事了。”苏向晚揉揉额头。 陆君庭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可那时候你一门心思都在安继扬的事情上,哪里能想到,这就是他故意吸引你注意的手段呢。” 苏向晚觉得自己要是早一点察觉端倪,在他要离京的时候把赵容显拦下来,那时候事情大概就容易多了。 今日来宫外拦着他,早知是机会不大的。 她其实不喜欢恋爱脑,但轮到自己身上,发现自己在他前行路上的比例并不足以对他产生任何动摇的时候,他甚至不把她任何意愿考虑在内,就很丧。 霸道总裁的套路不适合她。 她不喜欢被当作乖巧的宠物,疼着她宠着她,编一个美丽又温暖的窝给她待在里面,费些心思把她困住,允许她张牙舞爪有自己的脾气,再不济就给些甜头哄着顺着,但就是不允许她有越过他以外的属于自己的想法和决定。 他在算计着她身份背后的魏家和安家的时候,也不会因此有半分手软。 即便她明确说了不要不愿意,他还是不肯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和前程。 “等他逼着安家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到时候我哪怕不愿意,也没法决定自己的亲事了。” 这就是圈子。 套住了所有的人,包括她。 他像只在屋檐下慢慢织网的蜘蛛,起初你看见的只是零星几根,微不足道,等时日久远,织成的网成了形,那时候一切尽在囊中。 身边一切所有能算计利用的,包括她在内,都是千万条蛛丝的其中一条,她那时候点头说要嫁给他,就不可能有反悔的余地。 赵容显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 陆君庭只想到他的野心,并没有中间还有这一点。 他那一点藏起来的算得上是侥幸的小心思,一下子也被击个粉碎。 “如果你成了安家的女儿,你的亲事,就是事关利益的联姻。” 那时候陆君庭身为宸安王府的世子,能争取的筹码,根本寥寥无几。 这时候都争取不到,等到那时候,就更别想了。 赵容显要告诉他,哪怕苏向晚铁了心要离开他,也不可能有跟他远走高飞的机会。 他再跟苏向晚如何往来,做再多的事情,都是无用的。 ——他从里里外外,断了他的念想,干脆利落,一干二净。 陆君庭喃喃出声:“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容显还是像从前那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他的小手段,小心思,赵容显都知道,只是懒得理会,因为他稳操胜券,已经站在了最后,任他如跳梁小丑,上蹿下跳,最后一下子,就能把他打回尘埃里。 苏向晚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开口问他:“你说什么?” 陆君庭忽然笑了。 赵容显这么强势地,想要将他踢出局,证明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在苏向晚这里过不去。 “我是说,事已至此,若然不能摆脱这个身份,倒不如就此受着。” 苏向晚眉头微蹙。 她听明白了陆君庭的意思。 赵容显敢这样做,是笃定了她无可奈何。 目前的情势很清楚了,苏向晚不管做什么都是拦不住他的。 除非她也拿到了,可以拦得住他的筹码。 这件事她看到了开始,也看到了结尾。 还给她身份的代价,随之而来的是安继扬身世的曝光,等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安继扬非死不可。 安继扬如果活着,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赵容显做对的机会。 哪怕是将他送去了西域,远远地关起来,看管着,可稍不小心,就会遭到反扑。 防不胜防。 只有死了。 如此才可以算作高枕无忧,永绝后患。 “我怎么想,安继扬都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她喃喃自语,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可怕,还是觉得残忍,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向晚手指紧了紧,这才对陆君庭道:“我想见安世英,你有法子吗?” 作者的话:今天还有更新。 第六百六十八章、画线蚂蚁 董飞鹏还在等着,苏向晚不想节外生枝,她跟陆君庭谈好了事,很快回去马车上。 她当着董飞鹏的面,冲着陆君庭气冲冲地道:“我拦不住人,也进不了宫,你进宫之后,帮我拦着赵容显,让他马上回来。你跟他说,要是不回来,我就再也不见他了。” 苏向晚气得脸色发青。 她又瞪着董飞鹏,“你不帮我,我总能找到人帮我的。” 董飞鹏想说什么,就见她一把甩下了帘子,明显没想听他说话。 他讪讪地清了清嗓子,又去看站在外头的陆君庭。 董飞鹏是笑着的,但那笑里,明显是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宸安王世子应当知晓,我们王爷的事情,你是插不进手的。” 他又看了看马车放下来的帘子,又笑道:“王爷疼惜苏姑娘,可不疼惜外人,你要帮忙也不是不行,却还是量力而为的好。” 陆君庭冷冷地瞪着他。 赵容显跟他手下的人,连头发尖都写着不可一世。 不等他开口,董飞鹏又抬头,装模作样地扫了自己的一个耳光:“哎哟,瞧我这说的,小人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宸安王世子可别往心里去,小人这身上还有事,这就先退下了。” 陆君庭像是被他气得不轻,“快滚。” 董飞鹏依稀乐呵呵地,他应下了:“诶,小人这就滚了。” 苏向晚听着外头的言语,稍稍敛下眉来。 想来董飞鹏的注意力,顺利被她带偏了。 接下来就等陆君庭的消息。 马车走动,速度不紧不慢,苏向晚靠在墙壁上,闭眼养神。 回去的路上,董飞鹏也不再多话。 他看出来,苏向晚已经彻底没了办法。 找陆君庭也是没用的,谁都拦不住赵容显,王爷想必也是知道她自己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所以就由她去了。 剩下的,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到了豫王府门口,苏向晚回去,看都不看他。 董飞鹏舔着脸跟进去,出去的时候,又吩咐了几句。 青梅备了糕点进来,不见元思,还觉得奇怪:“怎么是董掌柜跟姑娘回来的?” 苏向晚没应,只是同她道:“一会你帮我个忙。” 青梅还没细问,外头就有人过来了。 她开了门,见了永川,正打算请他进来,抬眼又看见外院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眉头就皱起来。 永川已经到了屋里来。 他急冲冲地拉着苏向晚,还给她带了四只小白鼠。 “有结果了。” 苏向晚接过笼子看完,又坐了回去。 “我们没想错。” 这个情蛊可真的是…… 纯恶心人的玩意。 永川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苏向晚:“那怎么办?” 苏向晚托腮坐在桌边,她想了一会,这才道:“你问我没用,问你家王爷去。” 永川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可怜兮兮的样子。 苏向晚瞪他一眼,“他早就知道了,知道的还比我们多,可就是不告诉我们知道,他什么都安排好,决定好,你说我能怎么办?” 永川哑了半天,最后摸摸鼻子道:“你往好的地方想,或许……王爷是找到解决方法了,等着给你惊喜呢不是。” 苏向晚反问他:“你自己说这句话出来,自己不会觉得心虚吗?” 她原本也没想着瞒赵容显很久。 后来因为拉拉杂杂的事情耽误了几次,没能说清楚。 到真的想要说的时候,苏向晚又察觉出了不对。 赵容显这个反派走的路线,本来就不太正常。 什么狗血和误会的桥段,愣是没法在他身上上演,这人好像天生就跟被支配扯不上边,剧情一旦偏一偏,意图把他带进套路里,他一下子就能发觉,并且自己查个清楚明白。 同时苏向晚也发现了。 他的心思细密得惊人,他要是想瞒着什么,那定然是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透不出来。 而她真要瞒他什么,最多也就是瞒着一阵子,根本瞒不住。 苏向晚又开口,却是冷笑:“我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我跟你使眼色的时候,他就发觉了,这情蛊的事情,我还在糊里糊涂摸索的时候,他应该都了如指掌了。” 就很离谱。 那个盒子莫名其妙找回来之后,如果她不是多心了,找永川看一眼,估计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盒子里的药,早就被拿走了,剩下的那些,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药丸。 欺负她不懂药理么? 就不止离谱,还很过分。 那天她把药拿去给永川,确认了药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些之后,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跟永川都有一样的怀疑。 最大的可能就是,赵容显发现了痕迹,后来又偷拿了她放在屋里的药。 为了确认他拿了那些药去做什么,苏向晚又找了小白鼠跟永川做实验。 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 怀疑也被确认。 苏向晚觉得她就像被一条黑线圈住的蚂蚁,赵容显看她一直努力地在前行,看她快要走出来了,又给她画一条黑线,牵着她往他想要的方向走,而结果是怎么样的,只掌握在他手里。 “你也别怪王爷。”永川一开口就要给赵容显说好话。 苏向晚脑门嗡嗡地炸。 “好了,我不想听。” 只有一件事也就罢了。 现在是所有的事情,他都是这样做的。 苏向晚感觉自己又回到那个时候挣扎不得无可奈何的日子。 她面前永远被迫放着“接受”和“过一会再接受”。 永川看出她的不快,但这会还觉得,她这点小情绪,应该很快就会过去。 他自有印象来,就没怎么见过苏向晚闹过脾气,永川也就觉得,她是没脾气的。 “等王爷回府来,你再坐下来好好同他说说。” 苏向晚把笼子里小白鼠推回去。 “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 永川看苏向晚神色,倒不像要出大问题的样子,这会也就道:“行吧,你记得好好说啊,不要跟王爷置气。” 他说完话,出去外头,还跟青梅打了声招呼。 青梅没理他,神色凝肃地进了屋。 苏向晚按了按太阳穴,就听青梅走进来同她道:“姑娘,外院门口守了两个人,好像是董掌柜留下来的,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感觉,像要看管姑娘的样子?” “可不就是看管。”苏向晚起身,关了房门。 红玉和翠玉原本在屋里忙着,听着这话不大对,连忙也走了过来。 三个丫鬟站在她跟前,面面相觑。 青梅脸拉了下来,明显是动了气的,“那董飞鹏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管到姑娘的院子里来。” “他不是胆子大,他是忠心耿耿。” 董飞鹏在金玉酒楼当掌柜,最是谨小慎微,最会审时度色。 他能派人在外院看管她,必定不是自己擅作主张。 “王爷……王爷的意思?”青梅愈发看不懂了。 苏向晚开口,语气似乎是带点嘲讽的:“我原想着我应是不一样的,结果发现我同那些需要费尽心思讨好男人的后院女子,也没什么不同,你看现在,赵容显想让我做什么,我说不也没用,他不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不能去做。” 剧本里的世界真现实啊。 她再有脑子,脑子斗不过他,论起权势身份,就更加没得比了。 “他就是想让我知道,身份和地位有多么重要,或许平日里只是一个头衔而已,但在关键时候,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而一旦得到了权势的好处,没有人能拒绝。 赵容显就是想逼她妥协,接受安家的身份。 青梅听得心慌。 她看苏向晚的眼神,同从前都不一样。 以前哪怕是跟蒋流对峙,苏向晚最苦恼的时候,都还感觉她能苦中作乐,至少有种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洒脱。 现在没有这种感觉,她甚至觉得,苏向晚像被拉得几近满弓的弦,这种紧张和压抑,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姑娘……”青梅唤了她一声。 苏向晚接过话来,“青梅,外头那两个人,你帮我处理。” 青梅愣了一下,“啊?哦……好的,可是姑娘,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苏向晚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要走。” 她被迫选择了身份,但接下来要怎么做,她自己可以决定。 第六百六十九章、面对问题 “走……走去哪里?” 青梅都懵了。 红玉跟翠玉也看着苏向晚:“小姐,我们又要离开京城吗?” 这话说出来,着实把青梅吓坏了。 “姑娘,你要离开京城?那……那王爷怎么办?他知道这个事吗?” 她连忙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姑娘不是生辰吗?不若等王爷回府,再同他好好说说。” 苏向晚已经不再想尝试去说服赵容显。 如果好好说说有用的话,她在宫外头就把人拦下了,董飞鹏也不必让人在外院守着她了。 “说自然是会说的。”苏向晚对青梅道。 不告而别,偷偷远走高飞的事情,她之前也做过。 可剧情是跳不出去的。 苏向晚觉得,那时候她要不是存了逃避的心理,跑到广陵去,想着能放下包袱过自己的日子,这会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都是她跑了留下来的。 而且,她为什么要跑? 跑了让赵容显来追她,玩霸道总裁的九十九次逃妻吗? 她想走,不是要惩罚谁,也不是想借此要挟赵容显什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不了聊斋。 想要借着离开逼他妥协这点小伎俩太上不得台面了,指望他能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是不可能的。 赵容显在做的,是他坚持认为对的事情。 更何况,看着眼前这烂摊子,她也走不了。 苏向晚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她又安慰红玉和翠玉,“我要走,但只是离开豫王府,并不是离开京城。” 这个决定,也不是心血来潮。 “我不会再跑了,我现今的能力不足以支持我随心所欲。” 想要当闲鱼,也得有坐吃山空的资本。 她要不被任何人困住,起码得有任何人困不住她的能力。 赵颖和在广陵认不出她的时候,照样想抓就抓。 蒋流割她头发的时候,也没有手下留情。 就连赵容显,也直接帮她做选择,而不是给她选择。 红玉和翠玉回来京城,到了豫王府并没有多少日子。 苏向晚自己都不安定,更没办法给身边的人安定,她直接就道:“以后的日子怎么样还不知道,你们总跟着我到处流离,总也不是办法,我已经同陆君庭说过了,在事情安定之前,你们且先回他的宅子里待着。” 翠玉第一时间就道:“小姐,你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能帮你。” 红玉也跟着道:“奴婢……奴婢虽然没有翠玉聪明,但万一有什么事,还是能顶个人数的呢。” 苏向晚直接摇头:“你们若是不安全,我反而会束手束脚,再者,送你们去陆君庭那里,也还有一些另外的原因,到时候寻了机会,我会同你们细说。” 她不是单纯地送红玉和翠玉去躲难。 青梅听她们认真地商量,这会才终于意识到,苏向晚是真的要走。 是深思熟虑,冷静理智的决定。 不是气头上,也不是要跟赵容显闹脾气。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原先不是还好好的吗?”青梅说着话,看起来都快哭了。 苏向晚看着她,稍微觉得为难。 青梅的身份特殊,是她的人,又是豫王府的人。 她尽量简单地说清楚,她跟赵容显之间的事情。 苏向晚不属于这里,她的思想可能跟这里大部分人都不同。 这里的人看待她,可能觉得她只要有赵容显悉心的宠爱,就已经该知足了,身份尊贵,权势大,地位高,对她好,还有什么不能知足的呢? 没有给她决定和选择的余地,在别人看来,都并不是什么大事。 像元思和顾砚说的——王爷总归不会害你。 苏向晚都想好青梅要开口劝她了,没想到她却道:“姑娘要走是对的,今日你让了一步,往后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以后王爷院子要添人,姑娘照样拦不住,真说句不好听的,若王爷以后变了心思,抛弃了姑娘,姑娘都没有办法。” 红玉和翠玉看着青梅,当即都惊呆了。 以后赵容显的院子里总会添人的,哪怕不添,日子久远,也总有人塞过来,别说去拦,光说一句不答应,苏向晚都要被一句妒妇,以后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青梅这么说的,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能容人的。 这胆子也太大了。 苏向晚倒是没想到这些,今下听青梅说这些话,忍不住就笑了。 青梅巴巴地看她:“姑娘,你要走的话,把我也带走吧。” 如果豫王府里没有苏向晚,她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苏向晚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计划好,她不能保证能把青梅带走:“我还有些事要做。” 董飞鹏的人,先要调开。 她约了陆君庭,要见一见安世英。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赵容显能猜想到她的对策,应该会想到,她找陆君庭当中间人。 青梅出面,很快把外头的两个人收拾了。 “董飞鹏的人,现在被我关起来了。” 她完成了苏向晚交代她的任务。 “现在去准备马车,见我要出府,董飞鹏拦不住我,会去禀报赵容显,告诉他我的行踪。”苏向晚对青梅道。 这件事说完,她又对红玉道:“你换上我的衣裳,带着翠玉,坐着马车去找陆君庭。” 陆君庭会帮她们安置好去处。 青梅可以绊住董飞鹏。 元思也不在,赵容显在宫里,苏向晚这会,可以借机避开所有的耳目。 日落西斜。 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下来。 豫王府的后门,有马车出来。 青梅带着红玉和翠玉一同出了府,她们按苏向晚说的那样,去见陆君庭。 董飞鹏这会也收到了消息。 “守外院的两个人,被苏姑娘身边那个厉害的丫鬟抓起来了。”护卫禀报着情况,“这会她带着丫鬟出了府,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守在外院的人,是明面上的。 如果苏向晚打发了他们,暗地里还有其他人。 董飞鹏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想要禁锢苏向晚的自由,但是在王爷进宫的这会功夫里,他需要把人看紧。 他忙吩咐道:“我这便传口信知会王爷,你们将人跟好了,留意她去了何处。” 这事情交代下去,他又找了两个亲信。 “王爷正在宫中,传口信进去,说明情况。” 太阳的影子吊在半空,堪堪只能看见半个影子。 很快就要日暮了。 皇宫里的日落,是看得清楚的。 又宽又广的宮道上,铺着金灿灿的光芒。 赵容显才从殿中出来,前面走过来战战兢兢的公公,恭恭敬敬给他带路。 那公公走在前头,看着眼前的美景,似乎有些感慨:“王爷,这日光都溜走了。” 只这句话传过来,赵容显面色微变,脚步也僵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敛过神来,步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宫外董飞鹏已然备好了马车,一脸急色。 “王爷。”他立刻就要给赵容显禀报苏向晚的事。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出来,赵容显就先开了口:“陆君庭在何处,查到了吗?” 苏向晚今日里下午,才来拦过他。 她这个人看起来绵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这条路不通,苏向晚不会死心,她会想方设法,找其他的路子。 赵容显猜到,她一定会找安世英。 而能帮她牵线搭桥的人,也就只有陆君庭了。 董飞鹏忙道:“找到了,就在听风阁,苏姑娘的马车,也正在去往听风阁的路上。” 赵容显稍微定了定神,这才道:“去听风阁。” 有些事情,已然成了定局。 他已经安排好,让安世英回来面见圣上,帮他铺排了一条认回女儿的路。 赵容显铺排算计了那么久,就是等着今日,给她送上礼物。 苏向晚并不懂,身份和地位的好处。 而如今…… 她应该会知道了。 作者的话:还有一更,因为听书进度快追上了,从明天开始双更。 第六百七十章、隐藏视线 苏向晚在闹市里穿行,绕了两个弯,又寻了个马车,拐到今日里顾婉带她来的小店里。 这小店,都是陆君庭的人。 房间里还没来人,她推门进去,就在桌前坐着。 外头的日头虽然已然变得温和,热气却一点也没消散。 苏向晚身上出了些汗,房间里的冰壶很足,温度十分低,她乍然坐了一会,手脚都发凉。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外头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外,苏向晚看见外头浅淡的影子,忙站了起来。 她正提着神,就听外头那人道:“姑娘,要上些吃食吗?这会该是用晚饭的时辰了。” 苏向晚原本以为来的人是安世英,这会听见声音,心神也放松了些。 吴管家在今早的时候,还给她拿了今日的菜单。 那时候她原本以为,晚饭会是同赵容显一块吃的。 她想着这事,走了一下神,外头等着回应的店家没听见回复,又唤了一声:“姑娘?” 苏向晚寻思着安世英到了,正好吃个饭,免得坐下来两个人一时间都有点尴尬。 她开口应道:“也好。” 她原本找安世英,也是出于现今形势。 之前并没有想过要认亲。 苏向晚思考着,怎么面对他比较合适。 她想着,走上前去打开门,准备先跟店家点菜。 这么一开门,苏向晚就顿了一下。 外头除了等着点菜的店家,分明就没有其他人了,但她还是觉得,暗地里还有一道视线在看着她。 苏向晚稍稍敛眉,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我今天中午吃的一个菜,尤其好吃,这会忘记叫什么名字了,菜单里似乎也不见。”她说着,又问店家:“岭南菜的话,不是有很多新鲜的吃食吗?” 店家忙道:“是有的,就在楼下的水缸里养着,姑娘喜欢吃什么,都可以自己挑的。” 苏向晚点头道:“那我便去挑些。” 她关了门,跟着店家下了楼。 脚步声渐远,楼上紧闭着的房门,这会悄然开了一条缝。 “人怎么走了?”开口的是一个男声,又沉又低,不仔细听,几乎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好像下楼了。”答他话的,是一道女声,不怎么温柔,又带了点不耐烦:“你还要再躲多久?” 那男的声音似乎考虑了一下:“再看一下。” “再看,再看人就走了,我说安世英,你婆婆妈妈地,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安世英被她陡然提高些许的音量惊得不轻,连忙将她按下了,正打算再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什么,蓦地一顿。 同他一块躲着的女子察觉有异,这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出去。 苏向晚站在门外,笑眯眯地对他们打招呼:“安将军,安夫人。” 得了。 这下没得躲了。 安世英清咳了咳嗓子,而后大方地打开了门。 他神色镇定,没有一点被抓包的窘迫。 安夫人轻轻吸了口气,对着苏向晚有些疏离地笑了笑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景跟安世英在一起很多年了。 是真正上过战场平过大乱的女中豪杰,只是后来受了重伤,退居后线,加上近些年来四方太平,身上的锐气少了许多,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有别于大梁女子不同的气质风骨。 “没发现,只是有些疑心。”苏向晚很诚实地回答:“我又套了店家小二的几句话,他说的确是还有别的客人上楼了,如此我才猜想,应该是你们到了。” 虞景闻言,多看了苏向晚一眼。 虽然到这会才发现,敏锐不足,但应对能力是不错的。 她一边在心中寻思着,一边道:“坐下来说吧。” 苏向晚先前,有打听过安世英,大抵听说过他的为人。 安夫人却是不怎么清楚的。 但眼下没有什么凄凄惨惨痛哭流涕的认亲桥段,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电视剧果然还是电视剧,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瓜葛,单靠血缘维系着,哪里有可能一来就感情深厚。 何况这两人又不是泛泛之辈,看过的牛鬼蛇神,可能比她看过的人都多。 他们不把躲在房间里偷偷观察她的事情当一回事,苏向晚也就当不知道,直接绕过了这件事,当没发生过。 三人在桌前坐下,店家陆续地上着菜。 这会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上完菜的小二出了声:“客官,您点的菜都上完了,有需要吩咐再喊小的。” 苏向晚微微点了点头。 她颔首微笑。 安世英这会,又偷偷观察着她。 这些年来,魏知远从不肯透露半分苏向晚的消息给他,更是明令禁止他偷偷派人打听。 个中利害,他心中是知晓的。 当日里下决定的时候,魏知远便同他说好了,他安世英就仅有安继扬这个儿子,旁的就不要想了。 倒是他夫人,在苏向晚八岁之时,偷偷地去看了她一眼。 回来的时候说起,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娃。 安世英这会真正看她,看她粉嫩嫩,十足讨人喜欢的模样,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五味杂阵。 他并非觉得苏向晚不好。 只是娇气的女儿家,本来就没有多大承受风雨的能力,安世英从不认为男孩就要粗养,女孩就要娇惯着养。 那些都是放狗屁,女孩子娇惯起来,没有点担事的能力,这不是疼她,这是害她。 他忍不住要想,苏向晚要是跟在他身边长大,那定然是无人能欺的强悍,带兵打仗那定然不在话下,遇到赵容显这种满腹心机的臭男人,直接可以扭下他的狗头。 如今…… 如今却要落到赵容显手里糟蹋。 真是越想就越觉得闹心。 安世英闻着酒气,下意识就倒了杯酒,这才发现夫人跟苏向晚都在看他。 他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问苏向晚:“喝杯酒吗?” 苏向晚直接摇了摇头,“我不会酒,就喝茶吧,安将军自便。” 她倒是没怎么套近乎,没有一上来就火急火燎地要认亲。 态度张弛有度,对着他竟然也没什么妾意。 安世英喝了杯酒,又看了夫人一眼。 他们对苏向晚是不了解的,大多还都是道听途说。 虽然从未见面,更无瓜葛,但总归血缘亲情,这些年来心里也难免记挂。 只是从前想着,这辈子这个秘密应该不会有见光的一天,他们夫妻两个原先也做好了一辈子不见她的准备。 现在再见,其实算是突然。 苏家养女儿那些臭规矩他是听说过的,他也担心苏向晚被养出一身的毛病,也怕她心术不正,这才到了门前,踌躇了又踌躇。 陆君庭找来的时候,他们夫妻两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她怕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恢复安家的身份。 安世英觉得,苏向晚找他们来,是认亲的。 苏向晚察觉出他眼神里的打量,其实还松了一口气。 安世英和虞景,看起来都是厉害人物。 她不怕对方厉害,起码她相处起来,不必拘着端着。 这两人看待她,不是看待自己的女儿,这样她也就不用,将他们放在父母的位置上,可以平等说话。 苏向晚先出了声:“先吃饭吧,将军和夫人刚从宫里出来,应该还没来得及用饭,有什么话,我们吃完再说。” 她自认为心理素质很好,但安世英和虞景,显然比她想的更要沉得住气。 这餐饭他们很自然地吃着,期间还会低声交谈几句。 虞景也会招呼她吃菜,态度看不出好坏。 正夹着菜的当,安世英给她剥了一只虾,放到了她的碗里来。 苏向晚没吃,只是放下了筷子。 她笑眯眯地开口:“我吃饱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一言不合 苏向晚不吃安世英给她剥的虾。 原本他伸出了杆子,她可以受着,然后顺着往上爬。 很多时候关系的建立,都是一方先抛出来的球,而你恰好接住了,这才开始有了往来。 但她并不打算顺着这个杆子爬上去。 正确来说,安世英可能初步评估了她,愿意给她这个当女儿的机会,苏向晚要的却不是当个女儿。 她开口继续道:“将军和夫人,观察我,试探我,不知道,我可有让你们满意?” 虞景稍稍挑了挑眉,按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再开口,却是很诚恳的:“我们到底多年未见,现今重逢,情况特殊,难免会慎重一些,你应该能理解吧?” 虞景来之前跟安世英商量过了。 有认回女儿的机会,那肯定是要认的,但苏向晚如今已经这么大了,到了身边,如果再来教育她,约莫也是来不及的。 就只能先看看她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们对苏向晚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心术不正之辈就行,说穿了,除却血缘关系,苏向晚还是个陌生人,他们认下的女儿,也代表是安西军的半个主子。 守着西域,是要对那方百姓负责的。 她哪怕庸碌平凡,但乖巧听话也行,退一步说,就算有些爱慕虚荣,那也可以,不要存了害人的心思便好,哪怕她有些心眼,也无伤大雅,任性也好,骄纵也好,安家也不是要不起这样的女儿,可她若是心思歹毒又跟赵容显同流合污之辈,他们哪怕无奈给回了她身份,也绝对不会接受她。 安世英也放下了筷子,他今日吃了五分饱,其实也没有吃饭的心思。 “你自小不在我们身边养大,我们实则不了解你,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满意不满意,你都是我安世英的女儿。” 方才剥过去的那只虾,算是一个台阶。 是他给苏向晚的,告诉她,他愿意接受她这个女儿。 只是安世英没想到,苏向晚并不接受他。 安西军赫赫有名,虽然远在西域,但哪怕京城里的人提一嘴,都从不敢小瞧。 赵容显千算万算,算计这安家,意图利用他们的势力,何尝不是知晓安西军的厉害。 他只有一个儿子,饶是如此,京城里愿意将女儿远嫁过来的人家,也是不计其数。 现今如果他有个女儿,那是要被争破头的。 苏向晚的身份和地位不一样了,背后靠着安家,她虽不能说在京城横着走,但让人欺负,是绝对不可能的。 安世英敢说一句,就是皇后娘娘,也会看在安家的份上,给苏向晚两分薄面。 她是蠢么? 为何不顺着台阶接受? “多谢将军和夫人这样坦白,只是我今日约你们前来见面,并不是为了认亲。” 他们给她女儿这个身份,其实是高高在上的。 苏向晚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情况,比起养大的不是亲生的安继扬,她这个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亲生女儿,感情含量是不能比较的。 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他们都不曾尝试过要认回她,那摆明了是考虑了很多现实的因素,也就是说,在安世英和虞景心里,排在她前头的事情太多了。 苏向晚没必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当初他们说换就换,女儿说不要就不要,现在见上面了,又觉得自己位高权重,想要认回来,她就一定会迫不及待贴上来。 综上,苏向晚觉得自己也不必对原女主的亲生父母太过真情实感,大家谈利益还更加实在。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军和夫人先前未必想要认回我,现在也只是迫于赵容显的威胁,不得已而为之,同样的,我也并未想要认回将军和夫人,更不想当什么安家的女儿,目前走到这步,也的确是遭了算计。”她开口,说得很冷静,“既然我们大家都无意认回对方,也同样身不由己,那不如简单干脆,来谈谈合作。” 安世英眉头皱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不悦。 小小的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苏向晚别说坐在他一个桌子上,更不可能有机会对他说这些话。 安世英也一针见血:“合作?你要合作什么?你能做什么?” 虞景只是听着,不发一语。 “安将军知道,什么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吗?”苏向晚也没有跟他们客气,她必须用最强硬的态度,让安家夫妇,不要自己贸然行动,听她的安排。 这有点难,但可以拼一拼。 “你们此次上京,虽然带了些精英强将,但毕竟人数有限,赵容显找上你们的时候,连带着也把你们手下的人控制了起来,入京之后,你们暂且答应了他的要求,那毕竟是权宜之计,若我没想错,你们接下来会伙同魏家,商量如何把安继扬救出来,不仅如此,你们救出安继扬之后,一定不会放过赵容显,还会给他一个重重的教训。” 她三言两语,说清楚了情况。 虞景压下微勾的唇角,喝了杯茶。 “你说的不错,我们是要救人,并且也知道赵容显在京城里头,手眼通天,但并非是不能做到的。” 苏向晚直接道:“我希望你们不要救他。” 安世英眉头微挑:“你到底是哪边的?你说你不是来认亲,难不成你是来帮赵容显当说客的?” 如果苏向晚敢说是。 他就能大义灭亲。 苏向晚大方地直视他:“我是我自己这边的,所图所谋,也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帮你们,也不会帮赵容显,纯粹是想解决问题,安继扬是因为我才来京城,说到底,事情因我而起,所以也该由我来了结。” “不救安继扬,他只有死路一条,你认为,等赵容显诡计得逞之后,他会留着这个威胁吗?” “不会。”苏向晚肯定地回答。 不等安世英说话,她又道:“我让你们不要出手救他,是希望你们能把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交给你?”安世英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我们受制于赵容显,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苏向晚想了想,这才道:“你们肯定有办法,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你们没有好处,但事情在我手中,会有更圆满的结果。” 虞景这会开口了:“你想让我们听你的?” “京城里的这趟浑水很深,你们被迫伸进一只脚来,若是再伸进一只脚来,要脱身也就难了,只要你们什么都不做,身上就是干干净净的,到时候也就不会被迫搅和在权势中心,自己动手固然是好,但只怕留下后患,安家就没安生日子过了。”苏向晚顿了一下,“安继扬之前说过他的愿望,他想要去很多地方,假若安家陷入争斗,他也无法幸免,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缓了一口气:“你们可以不答应,按照你们的法子来,可以不考虑我,但希望你们想想安继扬。” 安世英面色冰冷:“你这是拿安继扬来威胁我们了?” 苏向晚神色平静:“只是让你们清楚利弊而已。” 安世英猛地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瞪着苏向晚,目光像要吃人:“今日到此为止,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安世英发了脾气,显然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苏向晚也就起身,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礼。 她对虞景道:“夫人是个明白人,希望你好好劝劝将军,时候不早,我这便先走了。” 虞景对她微微点头。 比起安将军的强硬,她显得更加温柔:“我会考虑你说的话。” 苏向晚又同安世英客气地行了一个礼,这才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 虞景拿着杯子,在想着事。 安世英去门口看了一下,发现苏向晚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气冲冲地坐了下来。 “反了她了,敢这么跟她爹说话,还敢威胁我!” 他气呼呼地坐了一会,又笑了,“还是像我的脾气,不像安继扬那臭小子,娘娘唧唧的。” 第六百七十二章、会回来的 夏日的听风阁里头,同往年一样是安静的。 带着水气的风飘进来,摇响了楼下阁楼一串串贝壳。 撞击声零零散散。 陆君庭就坐在当日跟苏向晚说话的门栏边。 他看着风景,似乎很好心情。 董飞鹏带人从听风阁里搜了一遭,愣是什么都没搜出来,这才连忙回来对赵容显道:“王爷……人……人似乎不在此处。” 这里其实还算是凉快的,董飞鹏却觉得比烈日底下晒着还要热。 他额上都是汗。 “属下分明……分明看见苏姑娘带着丫鬟上了马车,而后一路往此处来……” 赵容显喉咙微紧,也不看陆君庭,直接转身要走。 他步子才迈出去,陆君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别走呀,大老远地赶过来,不妨坐下来,小酌一杯。” 赵容显不管他,径自往前走。 陆君庭也就开始自言自语:“你不好奇,苏向晚去了哪里吗?” 这句话总算是引起了赵容显一星半点的在意。 他停住脚步,声音带着凉薄:“她是不是让你帮忙安排,去见安世英?” 陆君庭嘿嘿笑了两声:“我不告诉你。” 他不说,赵容显也是知道的。 陆君庭不过是故意刺激他而已,赵容显想明白这一点,原本不准备理他,这会却又想到什么,出了声道:“她去见安世英,定是有所筹谋,这次的事非同小可,你帮着她闹起来,反倒害了她。” “赵容显,我发现你这个人啊,真的很自以为是,你是不是以为你天下无敌了,所有人都得按照你的想法去过日子?”陆君庭越看他越堵,“你只顾着你自己愿意,怎么没想过苏向晚的感受?” 赵容显微微敛眉,他终于回头,正眼看陆君庭。 “你也是在京城里长大的,本王以为,你至少不这么天真。” 又来了又来了。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睥睨众人不可一世的样子。 陆君庭抓紧了酒杯,微微眯起眼来:“少在那里给老子说教,你分明是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来满足你自己的狼子野心。” 赵容显冷冷看他:“这便是你不遗余力在背地里动这么多小动作,妄图挑拨离间的原因?” 陆君庭敢做也不怕认,“你有脸瞒着她做那些事,我怎的就不能把你的恶行给揭出来?” “若非你在暗地里动这些手脚,此事不必走到如今境地。” “若不是我告诉她,你就奸计得逞了,我告诉你赵容显,如果等到木已成舟,苏向晚看到这么多人因她受累,这笔良心债就背在她身上了,她不可能会高兴的!” 陆君庭说着,又走到赵容显面前去。 “你不在意她的想法,我在意。” 赵容显直视他:“本王私以为,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想来是给你的警告还不够,还不能把你的心存侥幸给打碎。” 陆君庭就笑了:“是啊,我看清楚了,哪怕她不跟你在一起,也轮不上我是吗?那又如何,哪怕轮不上我,也未必就一定要选择你。” 赵容显想着跟他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也不愿意再说下去。 陆君庭看着他的背影,冷着神色道:“赵容显,你这样冥顽不灵,你会后悔的。” 赵容显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话:“你若再与本王做对,后悔的人,是你。” 他活得清醒又明白。 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绝对不可能后悔。 听风阁外头是一个林子,此下夜幕降临,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偶尔能听进轻微的树叶沙沙声,还有夏夜里的虫鸣。 他踏着浅淡的灯笼光,慢慢走上了马车。 董飞鹏看不出他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道:“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去找苏姑娘的下落了,不若先行去金玉酒楼等消息?你这一天里急匆匆地,也未曾用过饭……” 赵容显接过话来:“回府吧,派出去的人,也可以尽数撤回来了,不用找。” 董飞鹏偷偷地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然而光芒太暗,赵容显又是一贯的平静,他愣是没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 ——王爷说不找了,可能是真的生了苏姑娘的气。 董飞鹏策着马车往回走,路上忍不住直摇头。 今日里他就劝过苏向晚几次,让她不要做得太过分,现今她这样算计着王爷,又背着他在暗地里跟陆君庭合谋起来同他做对。 也是自作自受了。 回去豫王府的路上,似乎格外的遥远。 赵容显的马车刚回府,元思立马就走了上来。 他并不知道今日他被陆君庭用计调走的事情,只知道他是跟在苏向晚身边的。 赵容显眸色微动,正想要问什么的时候,元思先开了口:“王爷,姑娘不见了。” ——还没有回来。 他心气稍稳,又定了定神,这才道:“过一会,应就回来了。” 元思回去院里,只看见在发呆的青梅。 红玉和翠玉,全部不见人影。 苏向晚也不在。 以前她从来不曾试过这样没有交代。 “先备晚饭吧。” 赵容显更早之前,就吩咐了吴管家安排今晚的宴席。 苏向晚这个人,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亏待自己,饭总是会吃的。 元思没说什么,只是听着吩咐,连忙去安排了。 房间里只有青梅在,她初初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苏向晚回来了,正急急忙忙起身想要迎出去的时候,看见来人是赵容显,那笑就僵在了脸上。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心里有些忐忑着,将赵容显请了进来。 茶水在炉子上温着,房间里还有属于它主人的淡淡香气。 青梅本来以为他会问什么,没想到赵容显只是坐着喝茶,什么都没说。 屋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青梅也在看着外头,她在想,苏向晚会不会回来。 ——就这么走吗? 没有预兆的决定。 更没有一点犹豫。 月光悄然高悬,盈盈的光芒从窗口落进来,像给整个院落铺就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似乎看出青梅的不安,赵容显出了声道:“她这会能回的地方,不是豫王府,就是顺昌侯府。” 赵容显能肯定,苏向晚不可能丢下这些事,再像从前一样一走了之。 而不管她要做什么,都必须留在京城。 豫王府也好,顺昌侯府也好,都是她身边能用得上的势力。 事关重大,她又不能贸然地把顾婉拉下水,所以赵容显想着,她不会再去顺昌侯府了。 苏向晚会回来的。 或许会晚些,耽搁些时候,但总会回来的。 元思这会走了进来,他面色有些难看。 “王爷,红玉和翠玉两个丫鬟,房中的行装,都收拾走了。” 青梅正给赵容显倒着热茶,闻言手上抖了一下。 苏向晚决定要走之后,安排了她们的去处。 赵容显的手摸着杯沿,这会陡然被烫了一下,然而他却是迟钝了半会,这才反应过来。 作者的话:说好的双更,虽然晚了点,明天也依然是双更 第六百七十三章、很有意思 苏向晚没有去顺昌侯府。 她也没有打算回豫王府。 见过安世英之后离开,她直接去了听风阁。 这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没有多少变化。 夜晚依旧是沉静的,燥热的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格外温和。 湖心亭里点了灯笼,皎洁的月光高悬,天地一色,像画卷上勾勒出来的浓重墨彩,尤其动人。 苏向晚在石凳上坐着看风景。 其实也没有什么风景好看,只是这种宁静的祥和让人十分舒服,她坐下来,也就不怎么想动了。 陆君庭吩咐完安置红玉和翠玉的事情,端着茶炉过来。 “在想什么?”他在苏向晚的对面坐下。 茶炉温热,倒出来的茶水,氤氲着热气。 茶香味极浓厚,幽幽飘出来,跟夜色融合在一起,慢慢地消失在了半空。 她看着琥珀色的茶水,视线微蒙,声音有些疲倦:“没想什么,就只是坐一会而已。” 该想的那些,苏向晚都想好了。 陆君庭看她情绪尚好,的确也没受什么影响的样子,这才说起正事。 “你今日见安世英,结果怎么样,他愿意答应你的要求吗?” 苏向晚想到安家夫妇,笑得意味深长。 这两个人挺有意思的。 她也就直言道:“他倒是没答应,还对我发了脾气。” 陆君庭看她神色,倒也不怎么沮丧,原本以为这事应该是妥当了的,这会听她这么说,就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在他看来,哪怕是看在血缘关系的面上,安世英至少都会愿意心平气和地跟苏向晚好好说话。 再不济,也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吧。 这么多年来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见上了面,有得以重逢的机会,怎么会闹僵起来? “安将军性格挺强势的,他不容得我来主意,觉得受了冒犯,这才对我生气。” 陆君庭现在不问她怎么办了。 他想着怎么去帮苏向晚解决问题。 “若是谈不拢,不若试试让我出面,从中调和一下?” 陆君庭觉得,安世英这种掌兵的将军,可能受不了让一个女子做主,而且他又是苏向晚的父亲,自然会下意识觉得,没有父亲听女儿的道理。 这种情况下,有个中间人去出面沟通,或许更好。 “不必了。”苏向晚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虽然出面跟我说话的人是他,看起来处于主导地位,强悍不肯让步的人也是他,但其实最后做决定的,并不是他。” 陆君庭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你是说,做决定的,是安夫人?” 苏向晚点了点头。 “不错。” 在她跟安世英沟通的时候,虞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 她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苏向晚期间看了她两次,发现这个女人不仅安静,身上还有一种温温柔柔的气质。 但这种温柔,不是那种柔弱不能自理温婉大方的温柔。 而是像水一样沉静,格外沉稳的温柔。 “何以见得?” 陆君庭也见过安夫人。 说实话,并没有什么特别有印象的地方,他跟安世英说话的时候,安夫人就在一边听着,看起来全然做不了主意的模样。 应该说安世英身上的锐气很重,任何人在他面前,好像都没法做他的主意,他看起来就是无比强悍的人,久居高位握着生杀大权的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习惯了主导,不可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安夫人不像他见过的女子那样柔美,她并不白皙美丽,也并不雍容华贵,穿着得体,没有让人觉得贵气,也没有什么繁复的装扮。 但就是挺顺眼的。 仔细看的话,其实能发现,她跟苏向晚的眉眼,是有些相似的地方,两个人都是看起来温温和和好脾气的人,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苏向晚说起方才见面的事,“我跟安世英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那不是正常的吗?” 这种事,陆君庭见怪不怪了。 他从前同友人出去,也会喊姑娘来陪坐,但他们说着话的时候,姑娘们默认是不会插嘴的。 哪怕不是陪坐的姑娘,他去别人家中做客,当家的主母会安排出来招待他,可坐下来谈事的时候,她们也绝对不会插嘴。 这在大梁是很常见的,通常内宅的女子,都只管着怎么伺候自家的男人,在正事面前,哪怕有她露面的余地,但也就是一个挂件,一件摆饰,没有资格参与进来。 “苏崇林外出办差的时候,你见过他把妻子一块带在身边么?” 若只是游山玩水也就罢了。 安世英来京城,要办的事情并不简单,期间可能还有可能遭遇危险。 他带着虞景一路上京,难不成是怕途中少了服侍的人吗? “你不觉得,安世英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因为我的三两句,就被我气得大发雷霆,失了风度很奇怪吗?” 任何事情,都是过犹不及。 只是一言不合而已,他如果觉得不妥当,大可以直接推翻她说的话,再说出去自己的想法做出反驳。 能服人带兵者,不仅仅只是智慧超群,那自然是因为他还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说不通就发脾气不说了,跟战场上谈判的时候,说不拢就打的莽汉没什么差别,除了让人觉得野蛮不讲道理,对解决事情没有一点帮助。 “显然,他那时候是拿不了主意,但又怕态度不强硬起来,我会不肯罢休,便只得先发制人,对我发了脾气。” 等她离开,安世英应该就会去问虞景的意见。 安夫人不说话的时候,在一旁听着话,也在分析她的话。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了苏向晚。 所以她才觉得安家这两夫妇很有意思。 一个赫赫有名能让所有人感觉强悍的大将军,他能扛天地,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不好惹的角色。 如果这时候有人存了算计安家的心,一门心思只怕都会在想如何去给他使绊子,陷害他。 虞景后来隐在人后,看起来安安静静不管事,只在安家后院里头,引不到旁人的注意,却不料她在暗地里可以洞悉全局,倒是能打别人个猝不及防。 如果苏向晚没想错,她在安世英这里,更像是智囊团一样的存在。 这也就更能解释,为什么此行上京,安世英一定要带着她一块来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找过来了 “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陆君庭是真真没想到这点。 这种东西实则太细微了,细微到哪怕刻意去留心,去琢磨,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新奇,感觉这件事推翻了他原先对安家这两夫妇的认知:“那你觉得……安夫人会答应你的要求吗?” “她会的,毕竟答应我的要求,对他们不会有损失,顺便还能借此机会,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你是说,她对你有疑心?” “她若是对我没有疑心,毫无芥蒂地接受我这个女儿,那才是可怕的事情,你若是有个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女儿,有一日她再站在你面前,你能看出来她是人是鬼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连脑子都可以不要的女人太多了,虞景还防着她被赵容显勾了魂,迷了心智,调转枪头来算计他们。 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子,前程都在自己的的丈夫身上,她优先考虑的,肯定是自己男人的利益。 陆君庭猛地一拍手心,“这么说来,赵容显自以为他拿捏住了安世英,其实不然,安夫人那里还有后招。” 这叫什么。 恶人自有恶人磨。 安家这块骨头不是一般地难啃,非要硬吞下去,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赵容显说不定,真是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苏向晚听他提起赵容显,这会就安静了。 她看着水面上层层叠叠的倒影,微微出神。 陆君庭见状,也默默收了声。 他端了茶杯,抿了小小一口。 茶水虽香,但喝进嘴里,就变成了呛人的苦涩。 才安静不到一会,外头突然来了一个眼生的护卫。 陆君庭并不熟悉,只是知道,这是苏向晚自己带来的人。 那护卫也不看陆君庭,自顾着对苏向晚道:“外头有人来了。” 陆君庭忙站起来,他难掩惊讶:“这么晚了,什么人会来听风阁?” “我没去顺昌侯府,也不回豫王府,总不可能去你宸安王府待着,了解我的人,不难猜到,我是又跑回听风阁来了。” 毕竟是她熟悉的地方。 “是赵容显来了?” 苏向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陆君庭从她那点微妙的眸光之中,得到了答案。 他跟苏向晚认识了这么久,在她身上学会了很多察言观色拿捏人心的东西。 但这会,陆君庭宁愿他不要这么敏锐。 看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还要装着大度,是挺戳心的一件事。 他控制不住开口:“你若是不想见他,便不要见,免得听他的花言巧语,又把你哄了回去。” 苏向晚看着他,要笑不笑的模样:“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赵容显知道花言巧语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不是这个时候还为他说好话。 今日里,他明明可以说许多冠冕堂皇的好话,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为了暂且稳住她,画几个饼给她,卖点惨哄着她也行。 但他偏生选择了最不近人情,最冷硬的做法。 做了他也认了,并且坚决地不会改,也不可能让步,更不可能妥协,这种情况下,还能受得住的人,苏向晚就敬她是个英雄。 陆君庭看她还能开玩笑,提着的心也稍微放松下来。 他语气缓了一些:“对着喜欢的人,总是容易心软,这事我很清楚。” 如果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那可能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句话,没经过什么思考,说出来的时候,陆君庭自己也是一愣。 他手指不自然地紧了紧。 陆君庭从来都没想要在她面前故作深情,摆出一副卑微的姿态。 那太难看了。 哪怕苏向晚不喜欢他,他也想着至少保持住自己在她心里那个潇洒不羁的模样。 就是这么会,原本就没熄灭的彻底的希望之火,又悄悄串出了火苗,这才控制不住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掐了掐手心,又拿出轻松玩笑的语气来:“不会不会吧,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你要是真心软了,那我可能得带你去看看脑子。” 苏向晚好笑地看他:“你把棍子带上,要是发现苗头不对,我有心软的迹象,就一棍子把我打晕,你觉得如何?” 陆君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觉得甚好,你等我去挑个趁手的棍子。” 他们都在说笑,但不像从前发自心里的高兴,大家都有自己沉重的心思。 苏向晚起身,开始往外走。 湖心亭的尽头,有很多条岔路,就像人生以前,在路口的时候,有很多种转折。 而选了一条路走,就只能义无反顾走下去。 她跟陆君庭,走到了路口,开始要分道扬镳了。 苏向晚让人把听风阁大堂的烛火,都点亮起来。 窗栏下吊着月光,视线明亮之后,总算不显得那么冷清。 赵容显带的人并不少,满满当当地将外头都围了起来。 她的护卫就在门前,分毫不让地守着,这会等她的功夫,像压抑着易燃易炸的火药。 苏向晚从光亮中出来,看见赵容显的背影。 他看来是回过府,已然换下了一身的官服。 月牙色的衣襟上,隐约闪耀着祥云的纹路,绸缎的光泽是细腻温润的,生生地将他身上不近人情的冰冷包裹起来,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似乎是察觉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元思就站在赵容显跟前,而站在苏向晚跟前的,是那时候赵容显给她的,专属于她的护卫。 这些人,赵容显给她的时候,说了只忠心于她,就是只忠心于她。 这会对着昔日旧主,他们也没有半点退缩。 苏向晚走上去,跟他大大方方打招呼:“被殿下给的人拦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她希望赵容显能觉得膈应。 她在这件事里被刺到的程度,可不仅仅只是膈应而已。 然而他看起来,依稀不为所动。 赵容显语气似乎还很欣慰的样子:“他们是属于你的人,帮着你自是对的。” “……” 苏向晚觉得自己四平八稳地,肯定能比他还平静,没想到赵容显就说一句话,她心态就有点不太好了。 听他说的话,敢情还挺自豪的是吧? 原先出来的时候,她想了许多话。 冷漠的,绝情的,各种各样的狠话,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个遍。 但这会苏向晚觉得,也没必要说了。 他铜墙铁壁一般,早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功夫,这些话说出来,也是徒费力气而已,到他的耳边,绕两下,就能烟消云散,就别指望能刺到他心坎里。 她舒出了一口气,神色松了下来,不再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走。” 他定定凝着她,好半天才点头道:“好。” 第六百七十五章、僵持不下 苏向晚第一感觉就是,赵容显没理由这么容易妥协。 果然,他又出了声:“你心中不舒服,想要自己安静几天,倒也可以,只是你在此地也就罢了,陆君庭不能留在这里。” 苏向晚就笑了。 他这语气说得,好像她就是作一作,闹点脾气,等消气了就会回去一样。 “这不是豫王府,甚至都不是殿下您的地盘,怎么就不能让陆君庭留下了?他应该待在什么地方,这一点殿下也管不上吧?” 她含笑看他,说的话也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或者说,带着苏向晚的气愤。 赵容显不想惹她气愤,也不会吵架。 他认认真真地,想跟苏向晚讲道理的模样,“本王不是管他,他在何处都可以,但不能同你一块。” 苏向晚“哈”了一声,“那就是管我了?殿下凭什么认为,我就要听你的话?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你下了决定,我就只有听从的份吗?” 她咄咄逼人,反倒衬得赵容显格外好脾气,他摇头道:“本王没有这个意思。” 苏向晚觉得这口气吐出去,好像打在棉花上,又给弹回来了。 “不是这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殿下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了,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不懂事,不体谅你,甚至都不考虑你的处境?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自私,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是跟你做对,是不是还觉得我错了?” 她说出这些话之后,感觉自认为可以稳住冷静的那点理智,一下子就塌了。 苏向晚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在感情里,其实也是个俗人。 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端着笑脸无动于衷地跟他说话的人,估计都是神仙。 好好说话他不听。 她为什么要好好说话? 为什么要自己憋着一口气?把自己憋坏了算谁的? 吵架的终极奥义不就是我不高兴了,你也别想好过吗? 把对方气死她就赢了。 无谓的意气可以不争,但这件事是无谓的吗? 他甚至到这个时候都觉得她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苏向晚隐约还希望,这场架能吵得起来,起码有些能说的,不能说的,也一并能说出来。 只是她看赵容显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他完全一副你发脾气就发脾气,要吵要闹我都听着受着的模样。 赵容显看她说完了,这才巴巴地看着她:“你没错,是本王错了。” 苏向晚一直觉得,他这个人应该是永远不可能认错的。 他就没做过自己觉得错的事情。 她静了小半会,这才问他:“你说错了,可是你就不改是吗?” 赵容显就事论事地开口:“会改,本王以后,尽量不惹你生气。” 他看起来,乖巧得跟小绵羊似的。 苏向晚这就听出他的意思来了。 “所以你觉得你错的地方在于,惹了我生气,而并不是做的事情错了吗?” 他试图把话题带偏,可最后又让她绕回来了。 赵容显就知道,这件事在她这里没有一个清楚的交代,肯定是过不去的。 苏向晚一点都不愿意糊涂。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眉眼微敛,最后才道:“本王……必须这样做。” “苦衷呢?”苏向晚问他。 赵容显抿了抿唇,“没有。” 没有——那就没法谈了。 独角戏唱起来也没意思,苏向晚自认为,自己已经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做了。 不能阻止他,也没法动摇他。 要死要活非要他给出什么说法,撒泼的样子挺难看的。 “那就请殿下去做你必须做的事情,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大家互不干涉就好。” “不好。”他跟着开口道。 不好——不好又关她什么事呢? 苏向晚不管他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又客气地开口:“我没有要说的话了,就……最后送殿下一句话吧,夜黑风高,殿下慢些走,望您一路小心。” 这条路这么难,他非要往下走。 她就只能祝他小心了。 苏向晚走不到他的道上去,她要走自己的道路。 赵容显看她态度半点没有软化的迹象,忍不住又道:“你我的事,同外人无关,也无谓牵扯他人,本王希望,你能离陆君庭远些。” 苏向晚没说话。 他却十分坚持地继续道:“你应当清楚,若他成了威胁,本王不会手下留情。” 这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这件事里头,除了她之外,他不会对别人手软。 苏向晚听着这话有些刺耳,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在后头的陆君庭忍不住跑了出来。 若说的事与他无关也就罢了,陆君庭没有插话的资格。 但赵容显这摆明了是咄咄逼人的威胁。 连苏向晚,他都可以威胁,陆君庭就看不下去:“吓唬谁呢,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赵容显轻轻扫了他一眼,话语里似有嘲讽:“你也不小了,行事之前,且要想想后果,想想自己,想想陆家。” 这说教的语气,差点把陆君庭点炸了。 “赵容显,你别想拿着我家来要挟我!” 他从容应道:“不是要挟,只是同你说事实。” 陆君庭咬了咬牙,生生地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赵容显说得对,他已经不小了。 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三言两句就被气昏了头,这样太可笑。 君子报仇,十年也不嫌晚。 况且陆君庭觉得,赵容显继续这样猖狂,只怕也捱不了十年那么久。 “那就各凭本事吧。”他出声道。 赵容显似乎觉得他可笑,只轻轻勾了勾唇。 “你说得对,各凭本事。” 他回头看元思:“夜深了,把世子送回府上去,晚了,怕是宸安王妃要担心他。” 这话简直诛心。 赵容显在影射陆君庭还是个离不开妈的孩子。 元思听了吩咐,这会带着人就要上前来。 苏向晚简直听不下去,哪怕她只是旁观者,是局外人,都很想跳起来爆锤赵容显的狗头。 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还能有什么怀疑的,赵容显就是反派。 只有反派才能做出来这种事。 她上前一步,瞪着元思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作者的话:周末偷懒出门了,明天三更补上来,小可爱们等等我。 第六百七十六章、互有妥协 苏向晚这个人,恩怨分明。 赵容显他拉不回来,就不拉了。 爱作死就去吧。 但其他可以拉回来的人,她还想尝试着拉一把。 元思跟了她很久,虽然一开始他一直是赵容显的人,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至少在她身边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立场。 苏向晚已经知道赵容显没有好下场,跟着他的人,也肯定没有好结果。 如果元思这回还能站她这边,不选择陪赵容显去送死,苏向晚会尽自己的努力,保他活下来的。 这些事情,元思没有参与过,没有插手没有帮过忙。 他之前是属于赵容显一个人的死士,现在不是了,他还可以选择她。 元思这会,还没有说话。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苏向晚知道他这会在琢磨什么。 但存什么心思都行。 拉一个是一个。 只要别站到赵容显那边去。 苏向晚不等他开口,又冲他喝道:“还不站我后头去。” 元思看了赵容显一眼,最后像是落了什么决定一样,点头道:“我一直是姑娘的人。” 现在是,以后也是。 陆君庭见状,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元思跟赵容显是分不开的。 苏向晚还把元思留着,着实没有道理。 元思选择她这边,是意料之中的事。 赵容显冷眼看着,不发一语。 连他也觉得,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苏向晚这才对赵容显道:“我知道你的本事,但我身边的人,都是出自你的手,其中厉害,你也清楚不过,若非要把陆君庭从这里带走,你只怕要费不少的气力。” 她丢下这话,又吩咐元思:“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把这里守好了,别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赵容显的面色,一瞬间复杂极了。 苏向晚没看他,同陆君庭又回了里屋。 一堂的人,都留在了身后。 苏向晚走出很远,一直到感觉不到赵容显的视线,原本僵着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 她缓了一口气,坐在了回廊边上。 有风吹过来,从脸上拂过,温柔的,像是在安慰她一般。 陆君庭原本不明白她为什么把元思留下来,这会也稍微想通了一点。 “如果你不让元思留下来,赵容显无论如何要对我动手,可你若是留了他的人,元思至少会看着我,如此你们也就算各让一步了。” 赵容显不放心他。 在他看来,元思哪怕跟着苏向晚,心也是向着他的,有这么个人在,他就不是非要送走陆君庭不可。 所以对于元思临阵倒戈一事,他们两个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各自较量之中的互相妥协。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元思这个人精得像鬼一样,这会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响,盘算的事有两件,无非是盯着陆君庭,然后帮赵容显劝她回府。 他站在她这边,不妨碍他也向着赵容显。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明显是两边都要。 苏向晚看穿他的心思,也愿意留着他,一方面是跟赵容显僵持下的让步,一方面也是想要保住他的性命。 毕竟剧本里也只说了反派的结局。 配角的结局,一般都是直接略过的,当然观众们也就默认都被解决掉。 陆君庭听她说了一半,等着她说下去,没想到苏向晚却不说了。 她坐了一会,又起身,“好了,我要去休息了,你照顾好自己,乱跑的话被赵容显抓走,我可不会救你。” 苏向晚挥了一下手,自顾自走了。 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好像也还是只能站在她后面。 陆君庭看着,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她,走不到她的前头去了。 睡觉的床,在来之前,陆君庭已经找人收拾好了。 躺上去的被褥,有陌生崭新的味道。 房间是她从前住开的那个,东西都没怎么变过位置。 看起来熟悉,但就是觉得,什么都不一样。 她在床上睁了一会眼,听见外头有轻微的声响,连忙又坐了起来。 元思的声音在外头就响了起来,“是我。” 苏向晚的床头有一盏琉璃灯,她也懒得动弹,只把床头的的灯点亮了。 一盏灯的光亮并没有多大,房间里四处都还是昏暗的,只有苏向晚身边的这一方角落是明亮的。 灯影把她的轮廓拉扯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怎么样都看不真切。 元思也不进屋,看她亮了灯,就在窗边坐着。 “赵容显走了吗?”苏向晚问他。 他这样清醒又计算分明的人,应当也不会做无谓的僵持。 不料元思却道:“并未走。” 苏向晚挑了挑眉,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这会不走,天亮了,也是要走的。” 赵容显能一天不上早朝,两天不上,难道能一直在这里跟她耗着吗? 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了,就在这里守着她,那才叫奇怪。 他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不会因为她被耽误太久。 元思听她说完,这才道:“王爷说,豫王府外,哪都不是安全的去处,你哪怕不高兴,也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 苏向晚斜斜看过去:“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吗?” 元思看着外头高悬的月光,这才道:“不是,我同王爷说了,我跟着你,你去哪里都安全,不一定要待在豫王府。” 苏向晚这些日子糟心的事太多了,闻言眼睛就亮了。 “行啊你,这句话回得漂亮,可算我没白疼你。” 元思后槽牙忍不住紧了紧。 “你能说人话吗?” 苏向晚点头道:“可以。你这话回得不错,不枉我平日对你的悉心栽培和教导。” “……”元思忍不住回嘴:“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向晚就不说话了。 元思看她稍微消停,犹豫了半天,这才道:“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见过董飞鹏,他同我说了今日的事,若非我被陆君庭调开,事情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地步。” 这件事里,赵容显的强势是一方面。 陆君庭的挑拨是一方面。 董飞鹏的轻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刚好都凑上了一块。 元思总觉得,事情走到如斯田地,他也有很大的责任。 他见苏向晚不说话,也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接着又道:“我不会计较对错,只知道我跟着谁,就听谁的吩咐,你若是要拦着王爷,我也可以帮你,我不怕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元思是个只懂得忠诚的人。 他在这件事里,没有试图三心二意,这事还是挺让她欣慰的。 很久都没听见她说话,元思还以为她睡了,忍不住转头过来看她。 结果发现苏向晚精神得很。 她一点困意也没有,但也没有理他。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他开口问道。 苏向晚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元思眉头皱得深,他语气不悦:“那你倒是吭一声啊。” 苏向晚很理直气壮地看他:“你不是让我闭嘴来着?怎么这会又让我吭声了?” “……”元思真是服气了。 他骂骂咧咧地跳下了窗台。 “我大概是脑子有病。” 苏向晚看他走开,唇角微微扬起,这才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窗边,本来是想关窗户睡觉,低头看下去,发现元思就在院子里守着。 他守着的地方,定然是最安全的。 苏向晚第一个名义上的护卫就是他,中间带着他,也有几分老母亲的感觉,这会心情又坚定不少。 感情这点事暂且放下。 哪怕就是为了对得起坚定不移守着她的小伙伴也好。 从明天开始,她一定又能变成那个坚不可摧的苏向晚。 第六百七十七章、各有要求 前半夜里,她还在想着这些事,就不怎么睡得下。 到后半夜的时候,大抵是想得太多,真的累了,眼睛乍然一闭,就这么睡了过去。 到了早上的时候,苏向晚是被楼下的争执声吵醒的。 她开了窗户去看。 院子里头,元思跟陆君庭僵持着,谁也不让着谁。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声响,两人都望了上来。 “你们怎么了?” 苏向晚忽然觉得任重道远。 这战还没打起来,她自己这边就开始内讧了。 “他拦着我,不让我见你。”陆君庭首先告状道。 元思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叫不让你见?你现在不是见着了?” 陆君庭提着剑,已经蠢蠢欲动了。 他并非打不过元思的。 元思闲暇地坐下来,还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有话就在这里说,你嗓门大,姑娘也不聋,这样说也听得见。” “……”苏向晚这会看出问题来了。 她找了元思过来,是足够把赵容显拦下了。 但不止赵容显,他还把陆君庭也一并拦着。 真正地做到了守着她的院子,不放一个人进来。 苏向晚只能道:“你让他上来吧,我们有事要商量。” 陆君庭按着剑的手,这才放下了。 他冲着元思笑:“你以为你真能拦得住我,不过是让着你而已?” 苏向晚原本想着她开了口,元思就能放人,当下听陆君庭这么一挑衅,眉头都跳了起来。 ——要糟。 元思那臭脾气,哪里是能容人的。 偏偏陆君庭这个人,嘴巴就是坏,这两个人撞一块,那是要疯了。 ——苏向晚要疯了。 她连忙回屋,胡乱地洗漱穿衣服,连头发也懒得去梳,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可是来不及了。 这两人在院子里动起了手来,都有种想把对方置于死地的狠势。 其实哪怕不是因为苏向晚,从前两人也互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在苏向晚之前,也还有一些跟她无关的过节。 苏向晚原本想拦着,又觉得自己象征意义地喊两句“你们别打了”,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当下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找了另外两个护卫来。 “把这两个人拦下来,不肯听话,就打到他们听话。”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动脑子了。 苏向晚吩咐完人,这才回了房间。 她这回认认真真地又重新梳好了头发,换好了衣服,想着今日里吃什么好的时候,楼下终于消停了。 惹事的两个人,被五六个护卫围着,方才堪堪压得住。 苏向晚看他们两个脸上都挂了彩,别提多闹心了,这才道:“我这几日想自己安静下,谁都不想见。” 陆君庭找她,也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不想分出旁的心思,看他们两个小学生互掐。 索性谁也不见。 苏向晚就在听风阁里,等着安世英和安夫人,给她的回复。 她有九成的把握,虞景会答应她的要求。 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开始计划。 下午的时候,底下的人回来说,赵容显还没走,苏向晚无动于衷。 她直接吩咐:“等他走了,再来同我说。” 这一耗,如她意料之中的,没耗多久。 到了第三天,天色昏暗的时候,苏向晚收到了消息。 负责看管的护卫回来对她道:“人已经走了。” 僵持了接近三天三夜,他也意识到,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这期间,她没有露过面。 赵容显也没法子硬闯。 “他这个人,总是算计,真动起手来,伤的是他的人和我的人,并不是划算的买卖。” 苏向晚就知道,他绝对不会动手。 会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应该会派人盯着我的动静。” 苏向晚想着办法,脱离他的控制。 这法子才刚想好,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元思上楼同她道:“安世英和安夫人来了。” 他们直接来听风阁找苏向晚。 原本她在等着回复,并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会找上来。 还是找到听风阁来。 她让人把安世英夫妇请进来,茶水都还没来得及上的时候,安世英就直接出了声:“我们来接你回府。” 这着实是很突然的事情。 也并不在苏向晚所计划的事情之内。 虞景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这回却是她出面开口:“宸安王世子给我们递了消息,说了你眼下的处境,你既然要离开豫王府,那就得找到一处能不受他控制的地方,没什么比顺理成章,回安家更合适了。” 本来就已经摆脱不了这身份了。 陆君庭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他是磨不过赵容显的,就得找能压着住他的人来帮苏向晚的忙。 虞景看她脸色,微微笑道:“我看那孩子对你是真真上心的,只是那点心思,未免有些藏不住,他帮着你的同时,无非也是想借着牵线搭桥的当,博得我跟将军的好感,想着来日能更顺理成章同你往来。” 苏向晚没想到安夫人说话这样一针见血,这会就愣了一下。 她跟陆君庭,也就联系过两次。 只这两次,虞景就把这些东西都看破了。 不知道该说是陆君庭太过不善于掩饰,还是虞景的洞察力太厉害。 苏向晚客气道:“安夫人这样玲珑通透,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虞景上来,亲热地抓着她的手。 “你未尝不是个明白人,我同将军见过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能在见到的第一面就发现出来问题,这事情里,你倒是挺让人惊讶的。” 苏向晚不习惯不太熟悉人对她这么亲密,想着把手抽回来,没想到安世英突然站起来,伸手把她跟虞景的手一块握住了。 “别婆婆妈妈的了,我们之前的确是有几分试探怀疑你的心思,这是我们不对,但……你也没少防着我们,这事就扯平了,既然决定了要认回你,以后我们一家人就该是一条心的,要好好地过日子。” 苏向晚暂且愿意妥协,也是权宜之计。 她并非真的想要认回他们。 这会彼此都有共同的目标,她觉得可以合作而已。 “安将军,安夫人,我觉得你们应该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虞景的手指,这会也紧了紧。 她弯着眼笑道:“没有误会,安家女儿的身份,本来就是你的,我们答应你的要求,愿意一切都配合你的行事,但除此之外,我们也有要求。” 这很合理。 苏向晚本来也就做好了,跟他们讨价还价的准备。 “什么要求?” 回答她的人,是安世英:“等事情都解决了之后,同我们回西洲。” 作者的话:还有一更,要比较晚才更上来。大家快点睡觉。 第六百七十八章、到了安家 安家的府邸,是皇上新拨的院子。 西域边境是目前大梁最安定的边境。 大梁最需要担忧的敌人,南诏是其一,再有一个,就是燕北边境虎视眈眈的吐蕃。 按虞景在路上跟她说的意思是,要在京城留着,等过了这个年才回去。 “十月宫中大选,到时候,南诏会派使者前来,送上南诏美人,那时候约是京中最乱之时,皇上也恐防有心人作乱,我们也就顺水推舟,想着等过了年再回去。” 苏向晚记得,当时虞景是这么说的。 如此说来,剧情的正常发展,就到了南诏来使,宫中大选的环节。 从听风阁来安府落脚,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 安世英和虞景是有备而来。 不管她怎么说,就坚持只有这个要求。 苏向晚只想着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情,权衡之下,也就暂且答应了。 回不回去,到时候另说。 而且真是回去了,她只要想走,安家夫妇也关不住她。 答应这个要求,对目前的她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虞景并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等她答应之后,直接就带她上了马车。 “你不能让赵容显有反应过来的机会。”她这样说着,当时苏向晚觉得自己也是一时昏头,居然就这样跟着走了。 一直到这会在安府里头待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被安夫人牵着走。 她连珠炮弹一样砸过来,压根没给她好好思考的机会。 苏向晚躺在塌上,忍不住道:“还好安夫人这样段位的高手,不是我的对家。” 不是开玩笑。 这剧本里头,一个女的比一个女的厉害。 “赵容显招惹安家,算是踢到了铁板。” 苏向晚心情复杂。 他要执迷不悟地走向末路,现在就已经是开始。 想着事的功夫,虞景这会过来了。 她给苏向晚带来一个丫鬟。 “府中的人手,还没有完全添置得当,只是你身边还是得有人照顾着,便自作主张地,给你找了个丫鬟。”她温温柔柔地开口,很难让人拒绝。 苏向晚不信任外来的人。 她这时候想到了青梅。 “我想要我从前在豫王府的那个丫鬟。” 苏向晚原本只是要拒绝虞景安排过来的丫鬟,没想到她似乎会错了意。 “这好办,让将军同赵容显要个人,他不敢不给。” “……” 这么刚的吗? 苏向晚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提起赵容显的时候,这样不屑一顾。 不敢不给这种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 分明这会是教人掐住了咽喉,可都不落于下风。 根本就不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法子。 分明是你恶,我比你更恶这种简单粗暴的压制。 “我可能对安家的厉害一无所知。”她忍不住道。 虞景看她的神情,这才道:“如此你明白,为何我们要对你诸多试探了吧?安家有如今的地位,都是我同将军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这一路走来,就不得不谨慎些,你若是心术不正之辈,拿着这样的身份,恐防安州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她说的话,直接又明白。 苏向晚能隐约感觉到,她含蓄而内敛的好意。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血缘关系作祟,以前跟苏远黛提起魏氏的时候,也会有点感慨,但总是生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对着虞景,就觉得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就…… 相处起来,哪怕不刻意去说点什么,都觉得很自然。 苏向晚后来想想,觉得这可能也是虞景高明的地方,聪明人在跟任何人相处的时候,只要她愿意,就不会让你感到不适。 当天的晚上,虞景再来找她,直接把青梅带过来了。 苏向晚那时候正吃完饭在院子里散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看错。 “怎么这么快?” 安世英是直接去豫王府把人抢过来的吗? 青梅很激动。 她巴巴地看着苏向晚:“姑娘,是王爷送我过来的,他说你一定不习惯用生人,真有什么事,旁的人也未必指望得上。” 虞景听着这话就觉得刺耳。 的确像是赵容显能说出来的话。 她笑笑道:“人的确是豫王送过来的,不过将军没让他进来,打发走了。” 青梅激动的神色,就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第一次遇见,能让赵容显碰钉子的人。 安家算是头一份了。 苏向晚想通了一点事,这会就笑了:“虽然赵容显这会抓了安继扬,可我在安家里头,算是互相牵制住了。” 从前她也在豫王府,安家是单方面,被动地挨打。 虞景接她进安府的行为,跟她其实算是各取所需。 苏向晚到安府之后,局势就明显发生了变化,安家现在有同等的筹码,不用再尽数听他安排了。 虞景听苏向晚说话,笑得温婉。 “将军这会,得趁势拿回点利息,毕竟他这会的着急,许更甚于我们。” 陆君庭有了安继扬关押的地点。 这会都依然不动声色,是还没找到好的时机点准备救人。 如今苏向晚又在安家,算起来,是赵容显略输一筹。 如果不是苏向晚坚持要按自己的方法走,安家和魏家这会暗地里就应该要联手,计划怎么救安继扬。 ——虞景会不会是在骗我? 苏向晚心里头,陡然浮现这个念头。 先稳住她,答应她的要求,然后接她到了安家,拿回一点优势之后,趁热打铁。 这会只要把安继扬救出来,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安世英和虞景,或许不是真的要跟我合作,只是要利用我,牵制赵容显? 苏向晚初生了疑心,这会觉得,应该留个心眼。 这件事,只能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如果魏家和安家真偷偷去救人,那才是真的要糟。 “安夫人,不要轻敌,对待赵容显,你若是有半分轻视,只怕是要吃大亏。”苏向晚很认真地同她道:“要解决这件事,非得按照我说的做。” 虞景笑了笑道:“那是当然,不是说好了吗?” 苏向晚觉得,她应该没有说谎。 但说不准是虞景的段位太高,演技太好,所以她分辨不出来。 这件事里,总觉得还有诡异的地方。 不过虞景没给她机会细想,跟着就道:“对了,过几日,安府要办一个宴会。” 第六百七十九章、举办宴会 苏向晚离开苏府之后,一直过着自在的日子。 在豫王府的那些时间,因为身份问题,也是尽可能的低调。 宴会——这个词语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才出现过的一样。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参加宴会是什么时候。 但流程苏向晚是清楚的。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消遣,但人情往来总是要互相走动,后院的女人们又总是有空,便一天天办这个宴会,那个宴会。 何况安家不是久居京城,这会哪怕他们不主动办,别人也会络绎不绝地来递帖子。 虞景很贴心地继续道:“你不必忧心,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安家突然回来京城,受了不少的注目,这会多了一个女儿,少不得要多些揣测和打探,与其让他们背地里偷偷摸摸地琢磨,倒不如大大方方地任人去看,你既然是安家的女儿,堂堂正正的走了明面,就不怕见不得人。” 这几日,苏向晚躲在听风阁里头图清净,等消息。 但安世英进京的消息,早就广为人知了,外人不明就里的看不清楚情况,都知道安家现在多出了一个女儿。 对于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安家女儿,旁人是好奇多于好事。 但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安世英接回了她,并且在皇上面前承认了她,那么只这一点,苏向晚就是名正言顺的。 “安夫人,我想知道,安家是如何对外解释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女儿的?” 苏向晚从前被喜鹊顶替了身份。 后来喜鹊死了,苏家的三女儿,也就不存在这世上了。 要给她安一个新的身份容易,但要从名正言顺地给她安家的身份,总得有个说辞。 魏家和安家压着的那个秘密,定然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安继扬怎么算都属于皇室血脉,何况一揭出来,只怕就要翻天覆地。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将军认回了你,而我也接受了你,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安家小姐。” 苏向晚想起从前赵容显同她说,他自会安排一切。 关于她的过往。 东阳公主已死,喜鹊已死,哪怕苏家的人找上门来,死皮赖脸地非要认回她,除了这张相似的脸,只怕也找不出任何的证据来证明。 满京城人可是都知道,苏家三小姐苏向晚,死在临王殿下迎亲那天。 非要计较个分明,那便要把东阳公主做出的那些丑事也一并拉出来。 退一步说,东阳公主死的时候,坊间对她的闲言闲语虽多,但不影响她还是大梁尊贵的公主,现今要挖出她从前的事来说,除却关乎公主的声誉,也关乎皇室的脸面。 这件事是只能烂在地底下,再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至于外人的疑问和不解,自有安将军和安夫人出面解决。 苏向晚相信,也不会有人上赶着来触他们的霉头。 来参加宴会的人,除了想看看安家找回来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样子之外,也只是想借机会,看看能不能探出点口风,顺便攀一下交情。 害。 她就是个工具人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以安家如今地位,安世英想认多少个女儿别人都不关心,那是安家的家事,影响不了任何人,他们关心的,只是能不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 虞景看她一直出神不说话,又问她:“你可是怕遇上从前的旧人?” 苏向晚收回思绪,这才道:“不是,我从前来往的人并不多,哪怕有些对我还有些许印象的,再见我,或许也只是觉得眼熟,不会同我跟商户联系在一块,这一点,我倒是不如何担心。” 本来苏家的圈子跟现今安家圈子往来的人群就不相同,从前她在京城里闹出些声名的时候,大家也是只听“苏向晚”其名,对她本人如何,其实印象是不深的。 苏家商户的身份,是个顶好的挡箭牌。 那些贵人小姐们眼高于顶,从前是不屑于多看她一眼的,别说这之间已经过了很久,就算以前真留心她的,也就只是看个眼熟。 除了知晓内情的中间那几个人,谁会追着她不放呢。 商户之女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成为显赫有名安家的女儿。 除了编剧敢这些写之外,谁敢信啊? 苏向晚自己都觉得剧情太生硬,无非就是因为苏向晚这个身份没有了,剧情不得已为了圆这个bug,又绕了个弯,花式百出地要把她送回男主赵昌陵面前。 ——“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赵昌陵帮安家击破反派的阴谋,顺利得到安家夫妇的青睐及肯定,然后为接下来的联姻做下伏笔。”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就是苏向晚为什么坚持,要安家听她的要求去做。 除了因为对手是赵容显之外,也是因为她不想被无形之中,带回原本的主线剧情。 虞景看她敛眉低头,似乎在想什么,就开口问她:“你不是担心这个,那是担心什么?” 苏向晚笑了笑,开口道:“没有,只是有些忐忑,怕自己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给你跟将军惹了笑话。” 她有自己的心思。 虞景阅人无数,但有时候,也看不透苏向晚。 一个人的心思可以藏得很深,但都有迹可循,苏向晚的心思其实很明显,但虞景总觉得自己想不对地方。 ——她过去那些年的日子,也许过得并不好。 虞景想着,难免有些心疼,再怎么理智也好,她私心里,也是个母亲。 虽然没有养过她,没有感情,但不能否认,她是想念自己的女儿的。 好在现在是找回来了。 “惹笑话也不怕,我们以后不在京城落脚走动,那些人背地里怎么说,怎么看,等我们离了京城,也就都听不见了。” 虞景话音才落,后头跟着就响起了安世英的声音。 “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些人要是闲得慌了一天天编排你,你可不得给她们点颜色瞧瞧?安家的女儿可一点都不能窝囊。” 苏向晚见了来人,起身行了一个礼。 安世英讪讪的,受下了,但看起来有些别扭:“自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虞景忽然就说起了安继扬:“扬儿性子跳脱,从来就没有在将军面前客气过,所以女儿家也还是有女儿家的好处,这么乖巧,尤其讨人喜欢。” 安世英顿时就不尴尬了。 虞景把苏向晚的见外,解释成了乖巧懂礼貌,又夸了她讨人喜欢。 她把话这么一圆,无形之中,也拉进了几人的距离。 苏向晚心里对虞景,稍稍多了些敬佩。 这女人不止跟她一样,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连说话都这么厉害。 言语的力量,有时候堪比利刃。 安世英这样的人物,愿意听从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六百八十章、新的名字 “我们家,不像京城里的大户人家,规矩繁琐,我就不爱看什么一家子一天天还要搞个晨昏定省的事,动不动又跪又请安,大家热热闹闹亲亲和和地说几句话多好,能闹能跑也是好事,没有说,那个女儿家非要有女儿家的样子……” 虞景这会轻轻咳了一下。 安世英反应过来,连忙就道:“当然,你自小在这样的规矩里长大,也习惯了,反正吧,来日方长,以后不用这样计较这些虚礼。” 他不端着架子的时候,苏向晚就不觉得他这个人像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反而看起来还有点憨。 ——安继扬的中二,也总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向晚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不少,她微微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虞景看差不多了,就开口道:“你从前在苏府长大,苏向晚这个名字,也是苏家给你起的,如今你已不是苏家人了,没了这个身份,也就不用再背着这个名字了。” 她看了一眼安世英,这一眼是真的温柔,“你刚出世的时候,你爹给你起过名字,你既回来了,也就用回你本来的名字吧。” 苏向晚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安世英这会像邀功一样,连忙开口道:“我不爱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就是那会想到你们娘俩,心中是暖的,便就简单地起了你的名字。” “……”苏向晚这会说话,语气就带了些诡异:“不会是……安暖吧?” “不是。” 她稍微松了口气。 安暖这个名字,一听就一股浓烈的小说风。 古早小说里,起码有七八个女主都叫安暖,其中不乏总裁文,青春疼痛文,校园文,高干文…… 剧本女主“苏向晚”这个名字,本来就已经足够小言的了。 以前她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个帖子,小说主角里,最常见的姓,是沈,白,苏,顾,陆。 她作为女主,怎么能不占一个。 但苏向晚觉得,安也应该有姓名。 安世英继续说了下去:“中间还得加个小字。” “安……安……安小暖?” 她差点原地去世。 苏向晚收回自己方才的想法。 安暖这名字,其实还可以。 安小暖这名字,跟鹿小葵,是同一个级别的。 安世英还给她解释:“你看,当今东阳公主,叫赵庆儿,名字卑微者,都是有大福气之人,我那时候就想着,你叫安小暖,以后肯定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 苏向晚想想,名字也就是外人给她的代号而已。 她是萧婷,也是苏向晚,还是楚楚,又是安小暖,就……习惯就好。 “喜欢吗?”安世英还问她。 苏向晚能怎么说。 她也只能点头道:“你喜欢就好。” 安世英听着就更高兴了。 “那……小暖,我就不打扰你们娘俩说私房话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同你娘提,别见外。” 他说完,乐呵呵地走了。 苏向晚看他离开的背影,有些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 虞景这会突然就笑了:“我这会看你和你爹,觉得倒真是像。” “???” 这一家子的思维,好像都有点危险啊? 这会外头又来了人。 基本都是为了几日后安府办宴的事情来的。 苏向晚本来以为可以自己得了空,可以忙些自己的事了,没想到虞景将人带了进来,同她说道:“我久不在京中,有些事情,还需要你搭把手。” 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她没有怎么考虑,就点头应道:“能帮上忙,我自然是乐意的。” 然而苏向晚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她话说得太早。 以前她跟别人说帮忙,基本都是搭把手,在虞景这里,是实打实的忙。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向晚真真体验到了什么是脚不沾地。 还好青梅是真的能干,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帮着给她理清楚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转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临时筹备宴会,是真的能把人累死。 晚上躺上床,她压根还没来得及想东西,眼睛一闭,就这么睡了过去。 宴会里的前一天,青梅睡之前,还来跟她确认明日的流程。 苏向晚只记得第二日要早起,这会靠在床边,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 她歪着头,半朦胧地听着青梅说话,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还在豫王府。 “让吴管家确认下吧。” 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向都是他在处理。 青梅正说着话,闻言就噤了声。 苏向晚本来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这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就醒了个透。 窗户没有关。 温热的夜风吹进来,落到心坎上,却是凉凉的。 她发了一会呆,这才道:“你来安府的这几天,从来不曾提过赵容显,倒有些不像你的性子。” 青梅眼睛垂了下来:“王爷说,姑娘听奴婢提起他,约莫是要不高兴的。” 她懒懒地挑了挑眉。 “还有呢?” “王爷说,如果有一日,姑娘自己先提起他了,这会应该是消气了,让我给姑娘带句话……” 苏向晚还没想好要不要让青梅说下去,她就自顾自开口了:“王爷说,让姑娘不要相信豫王府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不要相信豫王府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除了陆君庭,苏向晚最先想到的就是安家夫妇。 这几日她被缠得分身乏术,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苏向晚忍不住在想,他们是不是暗地里在策划着什么事情…… “姑娘?”青梅看她发呆,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苏向晚思绪回笼,这才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快去休息,明日还要忙和一天呢。” 她说完,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青梅也就很识趣地不再多言。 “那姑娘快些睡吧,奴婢去熄灯。” 屋里有轻轻的脚步声,苏向晚听着,又睁着眼看房间暗了下来。 “不能拖了。”她慢慢道。 身体上的疲倦,很快压过了精神上的清醒。 苏向晚很快睡了过去。 临近天亮的时候,青梅掌了灯过来唤她起身。 苏向晚休息不够,脑袋有些发昏。 她坐在床边醒着神的时候,元思从外头进来了。 苏向晚回安府之后,没让他跟过来,只是吩咐他去做另一件事。 这些天来,她没感觉安家夫妇有什么异样。 就是她心里,总感觉他们藏了什么事情,没有根据,但苏向晚就是这么觉得。 这让她不得不留个心眼。 元思隐匿起来不被发现,是暂时的事情。 在这之前,苏向晚要悄悄地查清楚一些事。 一些她很早之前就有疑心,现在就等确定之后,揭开来的事情。 她差不多完全清醒了,这会就问元思:“可查到动静了?” 元思神色沉得厉害,显然查到的结果并不好。 他把这几日暗地里的观察,同苏向晚说了。 元思跟在她身边,已经很久没杀过人了。 这会他的手按在刀上,眉眼忍不住染了些蠢蠢欲动的戾气:“要我动手吗?” 苏向晚轻轻吸了口气,而后道:“等着。” 第六百八十一章、人已到了 安家并不是什么富贵几代的望族。 但今日设宴来的人,都是苏向晚从前在京城听过名号的人家。 这些年有几百年根基的世家,也有如今得势的新贵,各种王爵侯爷就更不用说了。 光看来人就能知道安家如今的位分有多高。 实权在握的将军,坐守一方,如果是在军阀混战的那个时代,安世英是可以自称为王的。 这已经不是显赫了。 皇帝兴许都要忌惮几分。 大梁在先帝时候,南北征战,是扩张了不少领土,也打得周边国家俯首称臣不敢来犯。 但不管什么朝代,都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打天下易,守天下难的问题。 苏向晚只是粗略了解过大梁的背景,横竖是历史遗留原因,兵权四分五落,给了几分坐镇边境的将军手上。 一方面这边境镇得严实了,另一方面,皇帝到死的时候,都还在琢磨着怎么把兵权回笼的事情,然后就在男主和反派的斗争之中死掉了,这个问题等到赵昌陵继位之后,才让他解决了。 此话不说,总之就是,人惯是会见风使舵的,这会安家有权有势,自然哪里都是上赶着来的人。 在房里用完早饭之后,虞景亲自过来找她。 这会已经可以准备迎客事宜了。 当然主人家是不会自己亲自出门迎接招待的,她们只要吩咐好下人,而后在屋里等着,自然就有到宴的客人络绎不绝地上门而来。 安世英精神奕奕,他着了见客的正装,严肃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又一点都不憨了,还很有威严。 他对苏向晚道:“等你在众人面前过了明面,往后大家都知道你是安家的女儿,就再也不敢不尊重你。” 这次宴会,一是要让别人知道,安家认她这个女儿回来,并且十分重视,不是随便能打发的角色,其二也是给苏向晚造些声势。 ——“将我的身价抬高了,我的婚事,自然就不容易被人算计。” 她心里头通通透透,第一次觉得,安家夫妇或许所作所为,都真是在为她着想。 苏向晚想着,这会又记起昨晚上青梅说的话。 ——别相信豫王府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茶香气清甜怡人,她正喝了一口,外头就有丫鬟走了进来。 她行了礼,这才道:“将军,宸安王世子到了,就在外头。” 苏向晚喝着茶的手,就顿了一下。 陆君庭来了。 安世英神色不愠不火,语气却意味深长:“他倒是来得早。” 虞景笑笑不说话,她看着苏向晚:“既是你的朋友,想来是找你的,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话要说,我们便不好在旁了。” 苏向晚就道:“我去偏厅里见一见他。”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陆君庭。 安世英也道:“那你说完,早些回来,一会还有几个叔叔伯伯要过来,是专门要给你见面礼的。” 苏向晚知道他口中的这几个叔叔伯伯,肯定不是小人物,也就应下了。 她起身去了偏厅。 陆君庭在偏厅里头已经等了一会,茶水都喝了两盏,这会见苏向晚来了,忙就站了起来。 苏向晚一看见他,就被他头上的珠光闪了眼。 陆孔雀今天是下了血本,像来选美的。 她还没换上出宴的衣服,这会跟他一比,几乎算得上朴素。 他还换了一把折扇,边上抱着金箔,要多风骚有多风骚。 陆君庭走上来,立马开始了吐槽:“哇……我这见你一面是真的难,这几日我每天都上门拜访,这安府的大门比皇宫大门还紧实,硬是没给我开过。” 这件事虞景来找苏向晚说过。 她也就跟陆君庭解释:“安家刚刚在京城落脚,紧接着就要办宴,在这之前,除你之外,还有不少人想要先行上门拜访的,尽数都给挡下了,若给你开了门,其他人知道了,反而心生揣测,尤其是我这身份,正是很多双眼睛看着的时候。” 陆君庭摇了摇扇子,这才问她:“这几日安家都没见过外客?” 苏向晚和虞景天天一块忙着办宴的事情,安世英她不清楚,但府中这几天,的确是没有外客上门的。 “并没有。” 陆君庭眉头轻蹙。 他觉出奇怪来了,但还抓不着头绪。 老实说,这安家在这几日里关紧了门户,外人看着,想着是懒得应付人情,又忙着办宴,但更像在这几日里,偷偷地盘算什么不为外人知晓的事情。 没见外客。 那或许是在府外见的人。 是避开了苏向晚见的? 陆君庭没说话,神情凝重的模样,苏向晚就问他:“怎么了?” 他被苏向晚这话打了一个岔,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想到了哪里。 “就是……”陆君庭开了口,话吐到嘴边,又卡住了,“就是什么……” 奇怪了,他刚刚想到那个事…… 是什么事。 “我本来想跟你说什么来着……”他有些着急地想着,但脑子里像断了哪根筋一样,愣是想,想不起来。 苏向晚看他支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施施然坐下了。 她吃了一口糕点,又喝了一口茶,等陆君庭自己想出来再说。 他筋疲力尽地想了许久,终于放弃:“算了,等我想起来再跟你说,应该也不是大事。” 苏向晚吃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开口道:“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她喝了一口茶,把糕点咽下去,这才道:“我恰好有个事情要找你说。” 陆君庭没等她先说,这会记起要紧的事情来了,连忙道:“等下,先说我这边的事。” 他这个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一定要先跟苏向晚说。 “那你先说吧。” 她要说的话,也并不是很着急。 陆君庭看起来倒很着急。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帮你从南诏请蛊师来解毒的事情吗?” 苏向晚眉头一跳。 她面色微沉。 陆君庭从赵昌陵哪里偷来的小册子,跟蒋流偷过来的小册子,记载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蛊方法。 那时候她决定了,先依着陆君庭这边的方法,让他从南诏去请蛊师过来。 苏向晚想到这里,就开口问他:“那蛊师是不是到了?” 陆君庭一拍折扇,“对,人已经到了,安家盯着紧,我也怕接下来没有机会见你,所以今日就把人带来了。” “你把人——带来了?” 苏向晚的眸子里,有轻微的流光闪过。 陆君庭不能确定接下来能不能顺利见她,在今日宴会的时候,恰好就把人带上来了…… 她开口问道:“人是在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约莫是前天。” 前天——不紧不慢地,时间真是太合适了。 “你要不要见一见人,先让那蛊师看看你的中的蛊毒如何了?” 陆君庭比她还着急。 老实说,这情蛊什么时候会炸,谁也不知道。 这会儿没事,不代表下一秒也没事。 好不容易把南诏那边的蛊师请过来了,陆君庭就想快点帮苏向晚解蛊。 只有这情蛊真的解了,她才是真的能完全不受任何束缚。 苏向晚稍微想了一下,这才道:“今日要见的来客不少,这样吧,让那蛊师先去我院里等着,我同将军夫人说一声,处理好了这边的事,再过去见人。” 陆君庭也觉得她想的周到。 毕竟苏向晚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公,那蛊师也不知道要看多久,没交没待地不见人,的确不太好。 他点头道:“那行,就这么决定。” 苏向晚这便准备先回去主厅上找安世英夫妇。 出了门口之后,她脚步微顿,又回头看了看偏厅一眼。 但凡有个宴会什么的,总是得有点余兴节目不是? 她吩咐外头的小丫鬟道:“把青梅姑娘喊过来,我有事吩咐她做。” 作者的话:今天公司聚会了,回来赶着更一章上来,明天三更。 第六百八十二章、一一见客 苏向晚找了青梅,吩咐了一些事情。 话末,她又叮嘱着:“小心一些,此事不能出差错。” 青梅听她说的提心吊胆,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今日里累的 ,还是给苏向晚要做的事情吓的。 她在心里郑重地过了几遍,这才道:“奴婢这就去办。” 苏向晚点了点头,很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了她。 这回赴宴的人渐渐多了,然而内堂隔得毕竟远,倒没听见如何热闹的人声。 只是看前厅那出出入入的下人们,苏向晚便知道陆陆续续拜访的人来了。 她顺了顺头发,这才跟着走了进去。 堂上除了安世英夫妇,还另外来了客人。 苏向晚居然是认得的。 魏夫人孙氏带着魏雅宁,就坐在虞景的左边位置上。 坐着安世英下席的,是一个鬓发稍白的老人,虽然有些年纪了,却没什么苍老的气息,反而带着年轻人那样不怒自威的气势,而在他旁边的中年男子,就显得儒雅许多,一身的书卷气息。 她琢磨着这老人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魏老太爷魏知远,而坐在魏氏的哥哥,从前她那个名义上的舅舅,魏方贤。 魏雅宁这会见了她,连忙就道:“晚晚来了。” 孙氏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反应过来,这才道:“安小姐来了。” 这种错误在这里犯着便罢了,出去了外边说漏了嘴,事情可大可小。 苏向晚也很客气地上前准备行礼。 安世英就出声道:“小暖,上来见过魏府的人。” 时隔多年,这是安家和魏家在明面上的第一次见面。 借着今日办宴会的当,总是是聚了一下。 苏向晚上前,一一地请安:“小暖见过魏老太爷,魏老太爷安好。” 魏知远看着她,眸光平静。 他看起来跟传言中没什么两样,刻板庄重。 在苏府的时候,魏老太爷这个名号,两天就会被提起来一次,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人。 给魏方贤和孙氏请安的时候,他们两个态度明显就温和多了。 “这孩子,看着就乖巧讨喜。”魏方贤看起来儒雅,说话也很温柔。 孙氏也是温柔的人,她招呼着苏向晚过去:“好孩子,你受不了不少的苦头,往后在安家,便一切都好了。” 她说得感慨,又着身边的奴婢送了礼物上来。 今日安家这宴,其实是因着苏向晚办开的,所以来人都会准备份礼物,算是祝贺她回府。 孙氏送的是一副自己亲自绣的布卷。 她开口道:“这是宁儿帮我描的画,我们一块绣的。” 苏向晚从前在苏府的时候,见惯了暴发户一样的阔气,后来见识到真正位分高的人,出手反而都不是这种看起来华而不实的东西。 贵重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多了去,除非是稀世的珍品,否则拿出来反而惹人笑话。 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个人愿意花多少的心意,都在礼物上面体现了。 她接过来了,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谢谢……魏夫人,魏小姐……” 魏雅宁就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上面的几个大人说话,他们两个小辈插不上嘴,就自顾自地小声说着悄悄话:“安将军和安夫人将你接回来,这可就好了,等商量着怎么把安公子也救出来之后,一切也就雨过天青了。” 苏向晚听她的意思很清楚。 魏府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要救安继扬的念头。 她开口道:“我已经同将军和夫人说好了,救安继扬的事让我来,你们不要插手。” 魏雅宁听她这一说,眸中不自主地闪过一丝惊讶。 “事关重大,你能怎么救?”魏雅宁开始劝她:“此事有祖父和安将军出面处理,那是最妥当不过的了,你还是把事情交给他们吧,若是你再因此出了什么事,反倒不美。” 在她心里,祖父已经是一等一的能人了。 安将军又有奇功,雄才伟略,是个声名赫赫的大人物。 魏雅宁觉得,这事情交到他们手上,那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就算对手是赵容显也不在话下。 她并非小看苏向晚,只是以她自己能力,想要跟赵容显抗衡,想要安然地把人救出来,那是极难的,最怕她还因此坏了全盘计划。 苏向晚没有想说服魏雅宁。 她的思路并没有错,事情交给魏知远和安世英联手处理,那是最好的。 但这件事,并不是简单地把安继扬救出来就可以解决的事。 她原本想跟魏雅宁解释,话到嘴边,这便顿了一下。 ——苏向晚谨慎使然,让她对魏雅宁也留了一个心眼。 她那时候困在赵容显和陆君庭二人不同说辞的言语里,一直摇摆要信哪里。 后来苏向晚觉得,最好是谁都不信。 她该信自己。 看到的听见的感觉到的,或许都会因为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和角度,变成了各种不同的模样。 她最后吐出话来,只是道:“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 魏雅宁看她低眉顺眼,笑意吟吟的模样,觉得她是听进去了,不会自己逞强冲动,这才道:“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里,一直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来了安家,看到你们和和美美,这才安心不少,晚晚,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坏人会遭受应有的报应。 没有谁能永远都一手遮天。 苏向晚意味深长地道:“是啊,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她的好,不知道对其他人而言,是不是好。 因为外头还要等着拜访的人,这会大家坐下来谈话,也的确不便说得太久。 很快,魏家一行人就起身离开了。 然而他们才走不久,很快婢女就又带上来另外的人。 来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应该是以对夫妇。 男的她不曾见过,倒是那女子,她第一眼看见,觉得格外眼熟。 似乎是发现苏向晚在看她,那女子转过头来,轻轻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打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安宁,祥和,优雅的气息。 她记起来了。 这是—— 安世英这会也道:“小暖,上来见过平阳侯,还有他的夫人。” 是了。 平阳侯夫人。 第六百八十三章、南诏蛊师 在京城里有一定的名望,身份高贵,还有才华,最重要的是,性情也好。 当年蒋家办秋日宴,又办了比赛,平阳侯夫人就是评委之一。 苏向晚还记得那个时候,平阳侯夫人要了她们的画卷,还给她们送了玉佩作礼,那时候她跟苏远黛还是卑微无名的商女,她却不曾有半分轻视。 那份尊重她是记得的,这会再见到,心里难免有些意外。 而这会对方看见她的模样,显然是认得她的。 ——平阳侯夫人,原来都是知晓的。 她上去给平阳侯和柳氏都见了礼,这才安静地退到了一边去。 安世英和平阳侯显然是认识的,但苏向晚感觉,这交情看起来,应该也不是很深。 反倒是虞景和柳氏这边,她们只是坐在那里,寒暄着说几句家常话,就让人觉得她们应该认识了很久。 那是久别重逢的味道。 平阳侯夫人柳氏,跟虞景似乎交情匪浅,是可以知晓秘密的那种交情。 在久远的她还没来到这个世上的过去里头。 前太子殿下,安世英,虞景,魏氏,还有平阳侯夫人柳氏,这些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瓜葛? 柳氏看她发呆,这会就开口道:“我们自说自话,留着小辈在这里也无聊,外头正是热闹,也好让她出去转转。” 苏向晚也正打算去院里见一见那个所谓南诏来的蛊师,这会就道:“你们大人要说自己的悄悄话,想打发我走开,我怎么能不识趣?” 她说话的模样又放松又自然,虞景半点没感觉到有异,加上再见从前的友人,心情难免有一些轻微的激荡,这会就道:“她还有道理了她。” 柳氏也笑了。 她看着苏向晚,目光里有轻微的欣慰。 “拿了礼物再走也不迟。” 柳氏的礼物是带在自己身上的。 她拿出来,直接递给了苏向晚:“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但也算是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希望。” 那是一个像长命锁一样的东西。 看起来的确没有特别的地方。 虞景也看见了,这会怔了片刻,才对苏向晚道:“这是平阳侯夫人亲自打制的长命锁,里头还刻着你的名字,寻常人可求不来这东西,快谢过吧。” 亲自打制的。 苏向晚莫名走了一下神。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差一点点就要浮出来了。 而这么会的时间,虞景已经帮她把长命锁接了过来,放在了她的手上。 “下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向晚这会觉得虞景也温柔了好多。 那种……像母亲一样的温柔。 苏向晚从主厅出去。 长命锁还是暖的,身上带着人的体温。 像是在来时的路上,被人温柔地抚摸过很多次,又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 阳光很灿烂。 绽放出来的热气,也丝毫不减。 “是不是近来受太多刺激,心里头太缺爱了,所以才觉得这些人都很疼我。” 苏向晚说着,又觉得好笑。 “我原来也觉得赵容显很喜欢我。” 可都是自己以为而已。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不顾一切的喜欢,哪来那么多毫无条件的疼爱。 就算是对她掏心掏肺的苏远黛,不也一直固执地想要操控她的人生吗? 都是以爱之名,装饰得冠冕堂皇而已。 就像很多电视剧里的男主说,他要打的天下,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女主一样。 都是特么的扯蛋。 自己有野心就有野心,还美其名是为了女主。 她站了一会,又去了偏厅找陆君庭。 他这会已经见过了苏向晚,不再毛毛躁躁的,坐在那里等,也很沉得住气。 “宴会还有一会才开始,我先同你去见一见那南诏的蛊师吧。” 这会人已经被下人先带去了苏向晚院里。 陆君庭放下茶盏,因着动作幅度大,发出了轻微“咔”地一声。 他快步过来:“好,那我们过去吧。” 从此处过去,并不用多长的时间。 那南诏蛊师在侧室里头坐着,下人已经奉上了茶水和糕点,他身上穿着的是不同于大梁人的服饰,并不高,反倒有些瘦小,皮肤微黑,眸子黑白分明,气息有些阴郁,并不是好相处的模样。 苏向晚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起来尤其无礼。 陆君庭早前见过他了,也知道他的脾性,这会就悄悄在她耳边解释道:“南诏那边同我们大梁风俗不尽相同,这蛊师在南诏那边还有些名堂,看起来就有点古怪,你不要介意。” 苏向晚笑得天真。 她对陆君庭道:“能理解,高人的脾气,大多都是古怪的。” ——不这样,怎么显出自己的高深莫测呢?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恰恰那是南诏蛊师能听见的程度。 有些厉害的人物,是他什么都不做,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自成一派高深莫测的气息。 而有一些人,是故意通过一些手段,来显得自己尤其特殊,与众不同,故弄玄虚让人觉得他不同凡响。 苏向晚见过很多的人,其中也有不少恃才傲物的大人物,而眼前的南诏蛊师,或许是有点真材实料的,但在苏向晚看来,他跟路边学过一些皮毛的算命先生也差不了两样。 若真是有高姿态,那便不会让陆君庭千里迢迢从南诏请过来了。 退一步说,既然已经来了,那就是已经答应了帮她看蛊毒,那也就没必要在她面前故意装出这一副面子来给她看了。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为了自抬身价,图钱,指望着能吊个好价格。 第二种…… 还是为了自抬身价,图着她的信任。 苏向晚心里头一点点盘算着,又看了一眼陆君庭,想着也是时候让他看清楚点东西,这就上前道:“还请蛊师一定要帮我解了身上的蛊毒,若是能解此蛊,你要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她看起来,完全就是着急到忘了身份的模样。 陆君庭难得看苏向晚这样沉不住气,想着她被情蛊折磨的日子,一定很不好受,是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这会跟上去安慰道:“你放心吧,情况我都同他说明了,这情蛊在我们大梁是稀罕物件,在南诏不是,他自有解蛊的方法。” 这会南诏蛊师也终于开了口,“你的情蛊深种,如今已是没入骨血,若是再拖过一段日子,这情蛊就彻彻底底地跟你的身体融合在一块,成为你血肉的一部分,再也不能分离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还在后头 苏向晚有些着急,她问那蛊师:“那我会有什么下场?” “到时候你就会彻底为主蛊所控制。” 陆君庭听着这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苏向晚眨着眼看那蛊师:“那要怎么样才能解蛊?” 那蛊师也不着急回答,只是慢沉沉拿起了杯子。 他静了一下方才道:“解这情蛊倒也不难,只是需要将你体内的蛊虫一点点拔除出来,你现今时日已久,可能要费些功夫。” 陆君庭忙抢着道:“能解就好,费些时间和精力也无妨。” 苏向晚这会反而问那蛊师:“我从前听说这情蛊,还有一种解蛊的方法,只要寻一个人当解药,与之合欢,便可解此蛊毒,这是真的吗?” 陆君庭原本正站在一旁听着,这会听苏向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脸腾地一下烧红了。 她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 他连忙去拉人:“你哪里听来的这胡话?” 苏向晚却是道:“是不是胡话,你等人回答了再说。” 那蛊师大抵是没想到苏向晚还知道这个,这会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说的不错,但拿来当解药的那一个人,必死无疑。” 陆君庭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没想过,这情蛊还有这样毒辣的一面。 倘若…… 倘若苏向晚这个人神经再大条一些,并没有发现自己中了情蛊,倘若在这之中,赵容显碰了她…… 赵昌陵这不止是想要借着情蛊绑着苏向晚,他还想让赵容显死。 陆君庭跟他相识多年,能理解他心里对赵容显的憎恶,更明白大梁想要光明的前程,就不能容得奸臣当道。 像赵容显这种权势滔天,一不小心都能引起大梁动荡的危险人物,自然是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 但……总不是用这样的方法。 苏向晚看他脸色惨白,心里头稍微叹了一口气。 这样就受不了了,更打击的,其实还在后头。 她垂了垂眼,像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蛊师身上一样拜托道:“我不可能这么做,所以……解蛊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那蛊师扬了扬脸,端的十足世外高人的气度。 “这事也急不来,要解蛊,也还有些东西要去筹备。” 陆君庭脸白得厉害,这会他还是强自开口道:“需要准备什么,尽管吩咐我就行,我一定会尽力安排。” 那蛊师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苏向晚,“今日也来不及动手解蛊了,不若就从明日开始。” 苏向晚应下了:“好,一切听你的吩咐。” 这会外头的婢女也上来找苏向晚。 “小姐,夫人说宴席要开始了,着你过去更衣,一同出去见客。” 陆君庭抬起眼来看她,笑得有点勉强:“你去忙你的吧,蛊师这里,有我跟着,定然会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 苏向晚朝他微微一笑。 “好,那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又同蛊师礼貌地道了别,这才跟着婢女出去。 虞景为她今日见客,是花了大功夫的。 前几日苏向晚忙得团团转,虞景就一直在筹备她今日的行装,筹备了好几日,神神秘秘的样子。 等她到了虞景的院中,看到那繁复的花纹和衣裳,以及比陆君庭那行头还要闪亮亮的头饰装饰之后,这才知道她筹备几日是在筹备什么。 这里里外外几重的衣裳,虽然夏日用了轻薄透气的布料,但为了华丽,看起来还是厚厚的一叠。 那头面首饰就更不用说了,满满当当都是沉甸甸的宝石。 不是说不好看…… 就是有点黄金甲内味。 苏向晚脑壳疼。 “真要穿这个?” 虞景兴冲冲的,她目光有些期待:“快穿上。” 苏向晚认得这种眼神,她玩闪耀暖暖的时候,为女鹅氪金换新衣服,也是这样的眼神。 “这套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还有两套备着的。”虞景忙道。 苏向晚没心思想打扮的事情,这会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连忙就道:“这套吧,这套红红火火的,看起来够喜庆。” 虞景被她逗笑了,“说什么胡话呢,又不是嫁人。” 不过她心里头,又忍不住盘算起嫁衣来了。 苏向晚过完生辰,今年十七岁了。 在西洲,女子二十出嫁也不打紧,可在大梁城内,十五及笄,多数都要定亲了,最晚在十八岁,也得议亲,倘若到了二十还没出嫁,能挑选的好男人就更少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一句嫁不出去。 总之,还是回去西洲的好。 想着的间隙,苏向晚已经换好了衣裳,婢女正给她梳妆。 虞景耐心地等着,小片刻之后,安世英也来了。 他等着两人一块出席。 虞景就在门口同他说话。 苏向晚被折腾得差点去了半条命,一站起来,觉得头上像堆了一座山,差一点让她回忆起当萧婷时期得的肩周炎和颈椎炎。 怪不得这古代的女子总是弱柳扶风,娇娇软软,走两步路就要喘一口气的样子。 她现在走一步路都得喘一口气。 安世英和虞景看她模样,像王婆在看自家的瓜。 苏向晚这颗瓜很快就跟着他们去了宴席之上。 她不是第一次当焦点,也不怕别人的目光,所以跟着安世英夫妇一块出现的时候,苏向晚面对众人,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她在安世英发表宴会致辞的时候,还有空看了看来的一圈客人里头,分辨有没有认识的。 别说,还挺多的。 顺昌侯府一家都来了,还有蒋国公府那一家,加上魏家,平阳侯家,忠勇候许和珏难得也露了面。 当然,更多的是不认识的。 大部分人都到了,就差压轴的男主和反派了。 苏向晚在人前露了一面,接受了大家的注目礼和各种探究讨论之外,又跟过来祝贺的人客气地周旋了一番之后,这就准备回去。 关键是想先换回正常的衣裳。 安世英和虞景应付着许多客人,其实苏向晚是名义上的主角,但实际上大家更想接近的,反而是安家夫妇。 不过各家的夫人都吩咐了自家的小姐,想着让她们上去同安家小姐说说话,套套交情,探探虚实也是好的。 只是这如意算盘打得响,那些小姐们想着找上来的时候,早就找不着人了。 苏向晚一路回去。 拐上长廊的时候,元思就在暗处里现了身。 “那蛊师在你过去见他之前,在香料里不知道加了些什么东西。” 苏向晚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知道那会是什么东西。 “一会再收拾他。” 青梅那边的事情,也办好了。 苏向晚要回房换衣服,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事。 这会他们说不到两句话,元思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忙就道:“有人跟上来了。” 他说完,连忙寻了个隐秘的地方,藏身了起来。 苏向晚不知来人,只皱起眉来,回头看去。 第六百八十五章、并不害怕 来人倒是让她意外。 这会的蒋流,还是苏向晚第一次见到时候的意气风发。 他从长廊那头走来,步子不紧不慢。 那视线落在苏向晚身上,像洞悉一切。 ——蒋流肯定认得她。 他坐过来,又扫了一眼旁边不起眼的角落,这才道:“我原先不能肯定是你,一直到发现你身边的元思。” 苏向晚也不怕他认出来,很坦荡地笑了:“又见面了,蒋大公子。” 元思这会也不躲了,现了身,只冷冷盯着蒋流。 他跟上来,总不会是来叙旧的。 蒋流也不管他,一门心思只在苏向晚身上。 “安家夫妇进京,又凭空多出一个女儿,大家都在想这安家的小姐,到底是什么人,我万万想不到,居然会是你。”他依旧是那副高不可攀的神情,“真叫人好奇,你是用了什么手段。” 苏向晚很多事要忙,也不准备费时间应付他。 在她看来,她跟蒋流之间那点恩怨,早就一笔勾销了。 这人也不是小心眼之辈,没必要揪着她那点陈年烂谷子事不放,生生降了自己的层次。 这里是安家,她这会又是安家的小姐。 蒋流不会在这时候来找麻烦,顶多就是来探听一下虚实。 她敛起笑容来,语气冷淡许多:“这手段,你还是不要打听的好,没得惹上一身麻烦。” 苏向晚这话,吓唬不到他。 蒋流眉毛微挑,只问她:“你胆子这样大,居然还敢在众人露面,难道不怕被人揭穿吗?京城里认得你的人,可不少。” 苏向晚理了理衣襟,语气里颇是无所谓的样子:“你为何不试试呢?” 他们心里头都清楚,安家夫妇都承认的女儿,外人所谓的揭穿,都是徒劳。 除了得罪安家,没有什么用处。 蒋流忽然就笑了。 “果然有人撑腰,底气就是足一些。” 苏向晚侧着头,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好笑。 “我不用有人撑腰,本来也就有底气。” 蒋流点了点头,赞同地开口道:“是啊,你是我见过最嚣张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了。” 苏向晚不准备继续在这里耗时间,只微微颔首道:“我还有事忙,就不招呼蒋大公子了,后院不方便进外男,还请留步。” 她说完,很快转身就走。 蒋流果然也只是上来说几句话而已。 他没有试图去阻拦苏向晚。 元思见他也没有逾矩的举动,又跟上苏向晚一块走了。 蒋流在原地看了一会,一直到苏向晚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看了看院子里绽开的十分鲜艳的花朵,慢慢吐出话来:“新的一局,也该有新的开始。” 祖父曾经同他说过。 苏向晚这个人,需要找机会尽快除掉。 她的存在,已经影响到目前赵昌陵和赵容显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 这是蒋家不愿意看到的。 蒋流却没有杀她的意愿。 比起杀她,他更希望,继续把苏向晚当对手,再光明正大地赢她一回。 蒋流眼光天生的高,心思也不在儿女私情上。 但对着苏向晚,难免有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情。 非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也没想要动杀心。 “我不能再输了。”他说完,转身又回了宴席之上。 苏向晚一路回房,迅速地换了一身衣裳。 头饰拆下来的那一会,她松了一口长长的气。 元思在外头等她换好了衣裳,等她屏退了下人,这才出来同她道:“蒋流这个人需留意着,他现在发现你是安家的小姐,或许会有新的打算。” “我是苏向晚的时候,他都没能把我怎么样,现在我是安小暖,他就更不能拿我如何了。” 她并非看不起蒋流。 只是这个人太周正了,只想着要在明面上的路子胜她,心里头一方面不屑于用卑鄙的手段,又不甘心输给阴谋诡计,跟她做对手,胜算不大。 什么时候蒋流愿意放下架子,肯去学着蒋国公一分半分的狡猾,苏向晚那时候才需要惧怕他。 蒋家最大的敌人,始终是蒋禄。 有他在后头不遗余力地挑事,朝堂局势永远不可能明朗起来。 赵昌陵和赵容显的矛盾,虽然本来也不可能调停,但也会越来越大。 她思绪渐宽,又对元思道:“蒋流的事暂且不想,那蛊师跟陆君庭谈完话之后,还会再使点手段,你留心着他。” 这蛊师可不能让他跑了。 元思心里记着那蛊师在香料里动的手脚,又问苏向晚:“他动了那香料,你进了屋子,闻了那香,许是要出什么问题。” 这个苏向晚很久以前就想到了。 她那时候情蛊消停,没有发作的时候,总在想,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然后苏向晚就想起了剧本里一个特别经典的情节。 这个情节很大几率会发生,她一直在等着。 终于给她等到了。 没发生之前,还担心着,现在发生了,反倒让她安心。 “是会出一点问题,但不大,我能应付。” 元思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担心了。 苏向晚有一点跟赵容显一样,很少做没把握的事情。 哪怕有失算的时候,他们也已经把各种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做好的应对。 “那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很快撤下。 苏向晚等他离开,又把青梅找了过来。 她对青梅道:“时间差不多了,你按照我原先说好的那样去做。” 苏向晚把事情吩咐完了,这才又起身出去。 她要找陆君庭说一些事。 原本那蛊师不来,她也是要说的,现在说,时机更好。 外头的宴席依稀热闹。 远远地还没走到,就能听见热闹的人声和丝竹乐声。 宴席虽然是以她为主角,但并没有因为苏向晚单独的离开受到任何影响。 贵女小姐们依然该谈天的谈天,该寒暄的寒暄。 人很多,她换了衣裳出来,没闹出什么声响,藏在人群里,悄无声息的,也没什么人格外留意她。 这会旁边三三两两的几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突然就开口道:“我听说了一个事,跟安家这小姐有关的。” 第六百八十六章、编的故事 苏向晚原先只是路过,这会发现对方聊天话题的主角是她,忍不住脚步就停了下来。 正确来说,话题主角是安小暖。 她原先不大清楚自己这身份在外头到底是怎么传的,这会倒是在这里有了答案。 —— “你们知不知道,这安西大将军,在去西州之前,是做什么的?”那小姐开口道。 声音其实并不是很大。 苏向晚需要很认真去听才能听清楚。 ——“安世英在去西州之前,是前太子殿下的心腹。” 这个答案她知道。 以她的理解,他跟前太子殿下的关系,应该像赵容显和元思差不多。 这会有人回答她了:“我听说,他从前在京中任职,是什么禁卫军吧。” “这个我也听说了。”另外一个小姐声音也压低了,“出身并不高。” 几个听着话的小姐,这会不约而同地掩住嘴,清咳了一下。 苏向晚闻言就愣了一下。 安世英原来在京城是做什么她不清楚。 但他跟前太子殿下的关系,好像知道的人并不多。 “听说那会他还没娶亲,在京中有个相好,本来是要谈婚论嫁的了,结果后来吧,宫中出了一些变故,换下了一些人,他就被调去了西州。” 从京城被发落到西州去,性质比贬职还要严重。 京城里头,哪怕是个小小的禁卫军,也是正经的官爷,如果是在宫里当差,那对于本身出身并不好的一般人而言,是非常好的差事。 那毕竟是京城中心,随便搭一点边都很了不起。 去了西州那样偏远的地区当小兵,那就是真的小兵了。 “现在的安夫人,在西州那边有些关系,父亲是军中一个领兵,他到了西州之后,认识了安夫人,并且娶了她,因而站稳了阵脚,这才有了今日的前程。” 苏向晚已经可以预想到她们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果然,那小姐又道:“刚才不是说安将军京中原本有个谈婚论嫁的相好吗,她当时原本是等着安将军去了西州稳定之后接她过去,不曾想左等右等,等到他在那边另娶他人的消息,这才心灰意冷,可惜她后来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才瞒着安将军自己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至今,一直到她临死之前,怕女儿无可托付,这才想办法找上安将军,把真相告知于他。” 苏向晚看她说的声情并茂,几乎都怀疑她是亲眼所见了。 这种版本的故事,她能一口气说十个都不带重样的。 “那安夫人早些时候生了一个儿子,听说是伤了身体,后来不能再生育,安将军子嗣单薄,这会听说自己还有个女儿,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找来了京城,忙不迭把她接回家中来。” 有人忍不住道:“这么久了,这女儿到底是不是安将军的都不知道呢。” 另一个人连忙道:“仔细说话,这安将军能接回来的,自然是确认过的。” 那人就静了。 讲故事的那个小姐也有些感叹:“我看那安夫人倒是真大度,正常人不能这样把人接回来,心里一点芥蒂也没有的。” “如今安将军这样的权势,她哪里敢有什么意见,我母亲说啊,安将军这样的地位,京中里还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送给他做妾的呢,别说只是区区一个女儿了,哪怕是后院里多几个人,她也半句话都没法说的。” “那说的是,安夫人也并不如何貌美,若不再大度些,只怕是要被厌弃的。” 几个人说着,又笑起来。 苏向晚听着,一时无言。 这世道里,男人是没错的,全数是女人的错处。 虽然这故事很假,但苏向晚相信,这样的情况在大梁层出不穷,被抛弃的相好,帮着丈夫上位的原配比比皆是。 但最后都不会是这个男人的错,大家只会说他几句风流,看着他有些地位了,又恨不得变成苍蝇黏上去。 虞景这样玲珑手段的女人,受到安世英打从心里头的敬重,这都免不了要受人非议。 她正出着神,旁边突然起了声音。 有人道:“这是哪家的小姐,看起来面生得很。” 方才那些聊着天说八卦的小姐们,也看了过来。 苏向晚察觉到目光,也不躲避,只是笑道:“我长得这样不好认吗,方才出来走了一遭,这样都没人记得住我。” 有眼尖一些的小姐,这会认出她来了,连忙就道:“这不是安家……安家的小姐吗?” 这话一出,几个说话的人都愣了。 苏向晚方才打扮华丽,现在虽然也不朴素,但跟方才差得的确有些远,所以大家一时间没想到那里去。 加上她一直很安静,悄无声息的,大家自然也没有发现她。 “原来是安家的小姐。”那讲故事的小姐大抵也是见过世面的,面色不改的上前道:“我们方才正说起你呢,大家都很想认识下你。” 其他的小姐见状,也跟着笑意吟吟开了口:“原本还担心安小姐会不会是难相处的人,没想到这会见了人,发现说话这样温柔。” 接下来就是很不走心的一连串彩虹屁。 比如说什么“你这手帕的花样子真好看”“你用的是哪家的胭脂,真配你的肤色”“你的头饰很特别,很少见”,大约都是这一类的。 很快围过来说话的人,慢慢地也多了。 苏向晚不慌不忙,游刃有余的应付着。 这会一直在自己位置上跟过来寒暄的蒋瑶,也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她一贯都是宴席的焦点,永远都是别人上赶着来搭话的份,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总归是不会少的。 这会她发现人都聚到另一边去了。 琥珀这会就道:“是安家的小姐。” 蒋瑶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水,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蒋家的门第高。 安家哪怕现今有些权势,但跟蒋家这种几百年的望族是不能比的。 说句不好听的,安家什么时候要倒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蒋家就不一样了,树大根深,是不可能会倒的。 母亲从前教导她,说蒋家的女儿,不能自降了身份,永远是只有别人来巴结的,不可能主动去巴结别人。 但蒋瑶还是不太沉得住气,她想了想,还是起身。 “看一看那安家的小姐,是个什么性子也好。” 第六百八十七章、薅点羊毛 模样她方才远远地瞧了几眼。 好看是好看的,但不到大美人的程度。 让蒋瑶不太舒服的地方是,她看起来并非美艳动人,但站在那里,身上像照着光一样,很吸引人的注目。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等蒋瑶要看第二眼的时候,安小姐已经走了。 这会有机会,她就想再看一下。 蒋瑶起身,往人群走去。 这会有人发现她来了,连忙就道:“是蒋瑶,蒋瑶过来了。” 她架子端得足,那些围着苏向晚的人,不自觉就给她让了条道。 苏向晚听见蒋瑶来了,隐隐压下了唇角的笑。 ——实在是对不住了。 剧本里这么多女人,个个都厉害。 难得有一个不那么聪明的,苏向晚逮着一只肥羊,总忍不住想薅点羊毛。 蒋瑶这会也看见了苏向晚。 她第一眼就觉得…… 这人在哪里见过。 苏向晚演技很过关,她也装着像第一次见到蒋瑶一样,被她惊艳了一下,这才道:“蒋大小姐果然如传言一般,美若天仙。” 夸奖的话语很受用。 尤其还是被当作焦点的对方。 蒋瑶觉得她还是挺会说话的,挺识相的,这会语气也好了一些:“安小姐过奖了,你也不错。” 这句不错,着实是很客气的话了。 苏向晚这会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蒋大小姐,总觉得很眼熟,很亲切,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蒋瑶怔了一会。 奇怪了。 她也觉得安家小姐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她一边想着,一边客气地开口道:“是吗?” 苏向晚走过来,像巴结一样,讨好地拉起她的手:“可能我跟蒋大小姐投缘吧。” 一些方才跟她说过话的人,这会心里都有些不太舒服。 这安家小姐还挺势利的,知道该攀哪个交情。 蒋瑶在这里的确身份不一般。 “安小姐真会说话。” 她不着痕迹的把手收回来。 同时,蒋瑶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她愈发觉得这张脸熟悉了。 她很急切地想回忆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听说安家小姐从前一直在京中,最近安将军才从西州回来找她的。 难道以前是在哪里见过吗? 蒋瑶第一时间否认了这个想法。 这不可能的,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若是出门,也绝对不可能去鱼龙混杂之地,不可能接触到她这样的人。 露面最多的,也就是宴会了。 宴会…… 蒋瑶猛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会终于意识到安家小姐像什么人了。 从前苏家的三小姐。 ——苏向晚。 蒋瑶对她仅有的印象,都是在宴会上。 端阳盛宴,秋日宴会! 那个端阳盛典拔得头筹,拿了皇帝赏赐的商女,那个攀附上顾婉,在秋日宴会上跟顾婉翻了脸的商女,她还是死在临王迎亲路上的妾。 蒋瑶想到这里,脸色一白,忽然不受控制地退了一步。 苏向晚走上来,目光略有些担忧:“蒋大小姐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不大舒服?” 她目光澄澈,看起来对她是陌生的。 如果是苏向晚,不可能不认得她。 蒋瑶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了。 苏向晚死了很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京城里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至今已经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她。 不去仔细想,不是相熟的人,兴许都记不起来她的模样。 但眼前的人真的太像了。 蒋瑶这会在心里连忙安慰自己,面上又笑道:“没什么,我也是觉得,安家小姐很眼熟而已,很……很像我从前见过的一个人。” 只是像而已。 她在心里道。 这世上,总有相像的人,再说了,仔细去看,也的确有些不一样,比如苏向晚更瘦弱些,看起来总是畏畏缩缩的,不如眼前的安小姐大方,还有五官,也的确有些不一样。 苏向晚还很高兴地问她:“是吗,是蒋大小姐的朋友吗?” 蒋瑶面色古怪了一下,像不经意间浮上来的不屑,很快又淡了下去。 “也不是,那个人不能跟安小姐相比,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卑微商户不受宠的女儿,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人,跟安家的女儿,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啊! 她们不一样,她们是两个人。 商户之女,怎么可能突然变成安家名正言顺的女儿呢。 更何况,苏向晚已经死了,那是全京城人都知道的事情。 蒋瑶有些失态,这会没什么心情再说下去了,又随意说了两句,这便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喝了两杯茶水,这会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你看见了吗?”蒋瑶问自己的婢女,“那是不是……是不是很像……” 琥珀这就道:“奴婢也发现了,跟苏家死去的那个三小姐,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蒋瑶也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 但身份却又是云泥之别。 一个卑微贱命,死得尸骨无存,一个却是安家名正言顺的小姐,以后有无尽的尊贵和荣耀。 蒋瑶心里像被蚂蚁咬了一口,虽然不疼,但是难受极了。 “那时候,临王殿下像被那个商女迷了心窍一样……”她这会说起来这件事,语气都还是有点酸酸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蒋瑶早就嫁给赵昌陵当临王妃了。 那苏向晚死得诡异,而她死了之后,京城里闹腾了好一阵子,赵昌陵就跟发了疯一般,从那之后,连性情都变了许多。 而这些,都是因为苏向晚。 琥珀语气担忧:“临王殿下那时候多喜欢她啊,要是这会见到跟那商女一个模样的安小姐……” 蒋瑶呼吸不稳,差点连杯子也摔了。 “那……那他眼里只怕是看不见我了!” 她原先是一点都没把安小暖放在眼里。 身份不够她的高贵,模样也对她造不成威胁。 可是……可是她居然有一张,跟苏向晚相似的脸。 蒋瑶担心,赵昌陵一旦见了安家小姐之后,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从前赵昌陵要纳苏向晚为妾的时候,蒋夫人还对她说,那不过是个妾,商女的身份顶天了,也是任人拿捏的。 可是这会…… 长着跟苏向晚一样的女人,她还有显赫的家世。 安小暖,比苏向晚威胁大多了。 “临王殿下……要是真见了她……” 蒋瑶手上都是冷汗,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作者的话:明天继续三更。 第六百八十八章、临王出现 围着苏向晚的人并不少。 她一一客气地招呼着,这会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临王殿下到了”,人群就起了轻微的骚动。 苏向晚在人群里往外头看去,远远地看见从花园尽处走过来的赵昌陵。 天选之子的男主头上,打下一束耀眼的光芒,让周围的一切光辉都瞬间黯然失色。 矜贵无双又俊逸非凡的男主,哪怕只是走路,步子都显得气度不凡。 像所有小说男主一样,他一出现,就能让在场所有人眼前一亮。 她的心口上,轻微地刺了一下。 像被针扎中,又不是很疼,只是有点麻麻的。 苏向晚懒懒地收回目光来,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接受众人的注目礼,而后走到安家夫妇面前去。 顾婉趁着这机会,走到她身边来,将她拉到了远远的暗处。 她张望四周,确保没什么人留意上,这才对着苏向晚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生辰那天过后,她还有去找过苏向晚,但总是找不着人。 原本想着她是忙着什么事情去了,没想到今天参加安家的宴会,在这里看见了苏向晚。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忽然就变成了什么安小暖。 安家夫妇承认的名正言顺的女儿,居然是苏向晚,这简直匪夷所思。 安继扬的事情,不是公开的时候。 苏向晚不是觉得顾婉不可靠,而是为了保护她,所以不打算说,她对顾婉道:“这是赵容显说服了安家夫妇,给我找的身份。” 因为太过惊讶,顾婉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说服?” 她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一定是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要挟着安家给你的身份。”她眉头皱得很深,像要夹死一只苍蝇,“他疯了吧,安家这夫妇,一点都不好惹。” 武将家的出身,以至于顾婉对这些同是武将之家的门户,有特别深的认知。 从前她爹也说过镇守西域远在西洲的安家夫妇。 这些年,光辉事迹并不少,所以顾婉知道,他们很厉害。 赵容显给苏向晚找个什么身份不好,横竖他也不在意什么闲言碎语,关起门来也没人敢跑到他面前放肆,偏生得给她找个这样显赫的。 若是说她不了解赵容显,兴许还能昧着良心说一句,他都是为你着想,可偏偏顾婉看得太清楚了,娶了安家的女儿,对赵容显而言,是如虎添翼的事情。 他在盘算着娶苏向晚过门的时候,还不忘费尽心思地为自己谋算,借此机会来获得最大的利益。 苏向晚语气很冷淡,像在讨论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知道不好惹,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得到什么,总是要冒一些险的。” 顾婉看她神情,忽然就想起很多天之前,苏向晚冒着大雨来她家里找她的时候。 她在那段时间里,应该挺挣扎的。 赵容显毋庸置疑很喜欢苏向晚,从她是商女的时候,他都能义无反顾地下决心迎娶她为正妻,这就已经能看出一切了。 可这份喜欢,一旦包裹了他自己的野心,就会变得沉重。 或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儿女情长再大过天,也总不可能大过于自己的前程。 赵容显毕竟都走到了这个位置上—— 顾婉很难受,并不是为苏向晚难受,而是她身为苏向晚最好的朋友,这时候居然也能理解赵容显的做法。 在男人的所谓大事之前,好像默认女人就是应该为之让道的。 苏向晚的存在,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也觉得赵容显的确做得不好,但说让你不要他了,好像也不对。” 顾婉跟许和珏一块之后,看事情的角度,慢慢地不再变得单一。 她想了想,意图调停一下赵容显跟苏向晚之间的矛盾。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局外人的眼光看来,或许跟当局者又不一样。 “他不是第一天做王爷,但却是第一次喜欢别人,也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说他运筹帷幄不在话下,但往简单点去想下,同你在一起这件事,他自己说不定也是磕磕碰碰地找不着北……” 顾婉表达能力不大好,说得有些乱,她有点着急地想着说辞,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比较清楚。 ——这时候要是许和珏在,他应该能明白她要说的话,也能帮她把话说得清楚。 鱼塘里有锦鲤冒着泡泡。 小心翼翼地冒着头,生怕是被人发现一般。 苏向晚怔了一下,很快又回神过来说道:“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这会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也就顾不得想赵容显的事情了。” 顾婉以为她是在赌气,可她仔细看苏向晚,发现她又是从前那样沉稳从容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苏向晚自己已经从绑着她的枷锁里头跳出来了。 她没有像别的女人一样,一旦在感情上出了什么问题,整个人就一蹶不振,一门心思里头,陷在这件事里,就再也出不来。 总想着,除了难受之外,又有什么用处。 不如做点什么,以自己绵薄之力,尝试把不好的局面扭转。 顾婉就跟着振作起来:“我看你方才跟蒋大小姐在说话,你要做的事情,是不是跟她有关?” 苏向晚想到蒋瑶,微微笑了笑:“跟她无关,但她却能帮我的忙。” 顾婉不明所以。 苏向晚凑过去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顾婉原本听着,脸色又青又白,最后怔在那里,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抚:“临王殿下来了,我该出去露个面。” 两人到底是避开耳目地说话,不能耽搁太久。 顾婉有点被吓到。 这会她神色恍惚。 过了好半会,等她平静下来的时候,苏向晚已经出去了。 赵昌陵来了之后,宴会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家虽然还是往来寒暄,谈天说地,但明显心思有一半都落在了赵昌陵身上。 他跟安家夫妇聊着天,看起来气氛融洽。 而对方对他,态度恭敬有加,似乎对赵昌陵印象也不错。 苏向晚出来的时候,虞景恰好就找上来了。 她出声道:“临王殿下来了,给你送了礼物,你该去道声谢。” 安家的小姐,才是宴会的主角。 她理应去见赵昌陵这个贵客。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苏向晚收拾好心情,点头应下了:“好的。” 虞景带着她过去,很自然地开口道:“怎么换了衣裳,原先的打扮,是不喜欢么?” 苏向晚只是笑:“虽然漂亮,却是太累人了,我怕撑不到宴会结束去。” 虞景敛眉浅笑。 “也是,到底招摇。” 她语气里听不出异样,但苏向晚就是觉得,她应该都是知道的。 也好,苏向晚觉得,或许可以在这件事里,试探下安家夫妇的态度。 第六百八十九章、身体不适 赵昌陵正在跟安世英说话。 这会虞景带着苏向晚走了过来。 安世英开口引见道:“小暖,这是临王,今日宴会,他大驾光临,是对你的抬举,快来谢过殿下。” 苏向晚站在他面前,恭顺地低头行礼:“小暖见过临王殿下。” 这话说完,她脚步虚浮了一下,明显有些站不太稳。 虞景在她旁边,堪堪地扶了她一下。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看起来,好似不大舒服? 赵昌陵这会就道:“安小姐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安世英这时候也跟着看过去。 哪怕是他粗枝大叶的,这会也发觉了不对劲。 苏向晚的脸色略白,额上也有浅浅的细汗,似乎是真的不太舒服。 安世英忙跟着问道:“莫不是这几日太累,累着了?” 苏向晚摇摇头,话语似乎有些勉强:“无事,大抵是今日天热,我一会纳下凉,也就无事了。” 虞景扶着苏向晚,原先还有些疑心,这会摸着苏向晚的手,摸到一阵冰凉,忍不住心头就是一跳。 “不行,还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赶忙道:“若真是病了,可不能拖。” 赵昌陵也跟着上前一步,他语气温和:“是啊,安小姐,若是身体不舒服,可不能忍着,得尽快找大夫看看才是。” 苏向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排斥他靠近,下意识地就缩了一下。 这点小动作,一一落入了赵昌陵的眼中。 她的确是病了。 得了需要他来当药的病。 赵昌陵想着,眼底深处隐约闪过愉悦,但这点情绪,被掩盖得悄无声息。 “我知道我自己怎么回事,不用请大夫了。” 苏向晚气息不稳,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中气。 虞景眉头轻蹙,还没开口,安世英就抢着出了声:“不行,还是得请大夫过来看下才好。” 苏向晚想拒绝,赵昌陵就跟着道:“安将军说的不错,安小姐还是看看大夫的好,即便没事,也好让将军和夫人,心中安定。” ——话说得真是好听极了。 苏向晚心中冷笑,懒得回应,这会就对着虞景软声道:“那先回房吧,我休息会,若真是不舒服,再请大夫好吗?” 她这模样,有几分可怜,让人不忍心说重话。 安世英第一次感觉到被女儿撒娇是什么模样,话语比脑子快:“也好,就如此决定。” 虞景也道:“我陪你回去。” 她现在的语气,倒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心。 跟赵昌陵告了别,虞景这才带着苏向晚离开。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乐声欢快,宾客热络。 安世英的面色却忍不住的沉重,他显然因着苏向晚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有些担忧。 赵昌陵目光从苏向晚身上收回来,压下了几分恋恋不舍,这会悄悄地呼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有些用力,以至于心脏的地方,都抽痛起来。 这里有苏向晚残留下的气息,哪怕只是轻微,都已经能缓解他那点控制不住的悸动。 他知道,他难受,苏向晚自然也是一样的。 赵昌陵缓了缓心绪,这才道:“安将军不必太担心,到底是京中长大的女孩家,身子要娇弱些。” 安小暖对外的说法,是安世英久别多年的私生女。 这在京中,已经是传开了的事情。 赵昌陵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只当一无所知。 他有另外的盘算。 “是啊,小暖就是娇弱了些。”安世英开口,话语里有一半是真心话:“若是我早些接她去西洲,肯定同现在不一样。” 赵昌陵没有跟着附和。 以他的身份,对着安世英,完全不必讨好。 “如今也不算晚,哪怕是留在京城,安将军也能帮她盘算出锦绣的前程不是。” 苏向晚今年十七了。 再不谈婚论嫁,耽误了最好的年纪,的确对她不好。 不过安世英未必懂得这些,他只是提醒一声。 好在,安世英也听得懂他的话,这会跟着点头道:“殿下说的不错,我是得帮她盘算锦绣的前程。” 赵昌陵点到即止,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走开。 他回到位置上坐着,大概应付了几个上前来请安说话的公子,目光忍不住又循着苏向晚的方向望过去。 ——还不是时候。 ——再等一等。 正想着的当,赵昌陵察觉有人走到他面前来。 他抬头看去,发现来人是蒋瑶,这会面上也多了几分笑容:“蒋大小姐。” 蒋瑶一直在留意着赵昌陵,等着他跟安家的小姐见完面,注意着他的动静。 果然,自打见了安小暖之后,赵昌陵眼里,就看不见旁人了。 也看不见她。 “殿下见过安小姐了吧?”蒋瑶开口,语气里忍不住泛着酸气。 赵昌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蒋瑶闹什么小性子。 他语气从容温和,眼神也十分真挚:“见过了,同苏家的三小姐,真相似啊,对吗?” 蒋瑶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这会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不过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蒋大小姐多想了。”赵昌陵像精准地预知到她心里头的每一分想法,慢慢地开口道:“宴会上有些闷了,我们去池塘边上走走如何?” 蒋瑶这会哪里还有气。 她一门乱糟糟的心思,都被赵昌陵三言两语给抚平了。 “那自然是好的。” 赵昌陵陪着蒋瑶,走到池塘边上去。 他一边的心思应付的蒋瑶,另一边的心思,留心着虞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虞景应该是安顿好了苏向晚,这才重新回到了宴席上。 赵昌陵目光微动,又寻了个话头打发了蒋瑶,这才起身离开。 他将南和喊了过来。 “那南诏蛊师,可都安排好了吗?” 南和低着头,把事情一一禀报:“方才得了消息,一切顺利。”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向晚对陆君庭,有十分深切的信任。 赵昌陵又问南和:“人呢?” “如王爷所想,她见过王爷之后,牵动了情蛊,自然会找蛊师帮忙平复,这会应该听从蛊师的吩咐,在房中静歇。” 苏向晚这会躺在床上,忽然接连打了两个重重的喷嚏。 她靠在床沿,脑袋有些昏沉。 远离了人群的房间里,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这会关着严实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第六百九十章、说起旧事 顾婉从树下走了出来。 蒋瑶心情不错,这会手上拿了些鱼食,兴致勃勃地撒着下水。 方才她跟苏向晚说完话,自己在这里站了一会冷静心情,准备离开的时候,恰好看见赵昌陵跟蒋瑶两个人走过来。 她不想撞个正着,免得被赵昌陵察觉出什么异色来,就继续在原地待着。 一直到这会,赵昌陵终于离开了。 ——也不知道苏向晚那边怎么样。 顾婉正发着呆,忽然肩膀上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手搭上来,当即吓了一跳。 她回头,发现是顾砚,那点惊吓,就僵在了脸上。 顾砚凝眉看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从方才就不见了人影。 苏向晚也不在。 顾砚想着,两人应该是见上面去说话了。 这会找过来,他没想到只有顾婉一个。 顾婉按了按心口,松出一口气来。 她没看顾砚,敷衍地应道:“宴席上闷,我出来透透气。” 顾砚没有疑心,只问她:“你见到苏向晚了吗?” 顾婉一时被问起这个话来,脑子里卡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应道:“见了一下,不过耳目众多,不好说话,所以她很快就走了。” 她很努力地说得很自然,不想让顾砚察觉出异常来。 好在顾砚不是赵容显之流的敏锐,他大抵心里盘算着其他事情,这会也就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对顾婉道:“今日的宴席,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如果苏向晚有同你说些什么,你一定要同我说,知道吗?” 顾婉不太想应他的模样:“是赵容显让你来盯着苏向晚的?” 她用的是“盯”这个字。 顾砚就不太高兴:“这外头的鬼比人多,王爷担心她的安危,不是很应该?” 顾婉更加不高兴:“他自己那么担心,又怎么不亲自来?” 顾砚闻言,忍不住就道:“谁跟你说王爷没有来的?” “来了?” 要是赵容显来了,这宴席,没理由这么安静。 顾砚就道:“在外头,没进来而已。” “他来到门口,又不进来,是打算当门神吗?”顾婉语气鄙夷:“他怎么婆婆妈妈的,敢做那些事,又怎么不敢来见人了?” 顾砚就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别胡说,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话了。” 安家夫妇现在防他防得紧。 赵容显要进来,其实也没人拦着。 但哪怕来了,在人眼皮子底下,大抵也是走个过场,他也不争风头,还要应付那些无谓的人情,那还不如就在外头自己清清静静呆着。 人一旦进来,做什么事情,难免都受安家夫妇掣肘。 在府外,一旦有什么变故,赵容显能做的事情很多。 这些跟顾婉说了,她也没法理解,要真解释起来,要牵扯很多事。 顾砚这会也的确没时间细说。 顾婉被他弹得脑门疼,差点跳起来。 “我不懂我不懂,反正你们厉害,就你们什么都懂。” 她气冲冲的,感觉一股气在心口,无处可撒。 顾婉不想跟顾砚说话,转身就走。 走到桥边的时候,恰好碰上要回宴席的蒋瑶。 两人都愣了一下。 蒋瑶是不大想搭理顾婉的,见了面,也只是很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顾婉这会,想起苏向晚的话。 她看蒋瑶要走,这会就开口道:“你仔细那安家小姐,我看她不是个善茬,顶着一张跟苏向晚一样的脸,不知道盘算什么,一朝飞上枝头,她得了甜头,可不会那么容易满足。” 蒋瑶原本被赵昌陵安抚得四平八稳的心,这会又动荡起来。 ——是啊,哪怕赵昌陵没那份心思,指不准那安家小姐有呢? 西洲不比京城繁华,她如果不想离开京城,又想要顶着这身份的好处,那自然是要从亲事下手…… 临王妃的位置,谁能不心动呢? 她面色阴晴不定,这会发现跟着顾婉后头出来的顾砚,忙不迭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了起来,急匆匆地进了里屋。 顾婉话说出来,发现顾砚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锐利,心下大喊要糟,脚步一提就要跑,没想到顾砚动作更快,一下子上来抓住了她。 顾砚也不跟她废话:“你要是不老实交代,我就去找蒋瑶,到时候要是破坏了苏向晚的计划,那可不要怪我。” 他对苏向晚这样狡猾的人,的确没有办法。 但顾婉在他手上,是最好拿捏的。 顾砚三两句话,就能逼顾婉自己招出话来。 她最怕给别人拖后腿。 “没有什么计划,真的。”顾婉这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没想到给顾砚抓了个正着。 还不依不饶。 “她只是说,赵昌陵利用了陆君庭,想要让蒋瑶帮忙,把这件事揭出来。”顾婉连忙道:“至于什么事情,她也来不及细说。” 顾砚粗略地在心里头琢磨了一下,当下放弃继续追问顾婉,直接转身出了府。 他直接去找了赵容显。 安府位置,临近在运河边上。 运河两边,杨柳低垂。 烈日把水面照得如镜面一边光亮,把整片蓝色的天空都映在了里头。 赵容显就在马车里。 白日里是没有风的,顾砚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乍然进马车里头,被冷得一个激灵。 哪怕是放着冰壶取凉,他这里也着实冷得过头了。 五月的天际,赵容显身上却像带着霜气。 顾砚缓了缓,一来就直接道:“妍若方才见了苏向晚,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我听妍若的意思,好像是要借蒋瑶算计什么。” 他把自己的怀疑,直接同赵容显说了:“此事同赵昌陵跟陆君庭有关。” 赵容显听着顾砚说的话,拿着茶杯的指尖微动。 他知道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就比如今日这件事。 赵容显一时间也没想出来,苏向晚有什么打算。 永川在一边听着,这会下意识咬了咬手指。 他其实有件事情,还没跟赵容显坦白。 严格起来说,这件事,跟赵昌陵和陆君庭都有些干系。 苏向晚的盘算,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赵容显想了一下,吩咐顾砚:“查一下,陆君庭今日到安府,都做了些什么。” 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点。 永川看顾砚走了,这会才道:“王爷,有个事,我……我忘记同你说了。” 赵容显唇色紧抿,冷冷地看了过来。 他直觉永川要说的事情,不是小事。 “那……当初赵昌陵不是给姑娘下了情蛊吗?姑娘一直在找解蛊的法子,她后来设计了蒋家,想要借着这个事……” 赵容显没有耐性,他直接道:“别废话。” 苏向晚当初盘算蒋家,要借他们的手去南诏找解蛊的法子,赵容显是知道的。 只是事情虽然顺利,但没有得到结果。 永川这会觉得冷,突然就颤了一下:“那件事之后,陆君庭和蒋流都帮姑娘找到了解蛊的法子。” 他把当时的情形,又快又简略地说了一下。 “虽然两个法子都听起来不大可靠,但姑娘好像是说,要让陆君庭请南诏的蛊师来解蛊,我寻思着今日这个事情,会不会跟这个事有些干系……” 这件事,跟赵昌陵有关,又跟陆君庭有关。 永川说完话,抬头发现赵容显脸上的血色,陡然退得一干二净。 “蛊师。” 赵容显念着这两个字,甚至都没心思跟永川计较,忽地就起身出了马车。 衣袖翻飞,桌上的杯子被他带落,洒了满地狼藉。 作者的话:三更。 第六百九十一章、最大妥协 安府里头,正是兴致浓时。 永川说了一半的话,不清不楚的,抬眼不见了赵容显,踉跄地跟着跑出去。 骄阳似火,他被烤得睁不开眼。 安府的大门被守得严实,永川进不去,正转得发晕,恰见到顾砚从里头出来了。 他这口气提在心口,拉着顾砚就走。 “快找王爷。” 顾砚被永川拉了个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道:“陆君庭今日是不是带了个蛊师过来?” 这话着实让顾砚惊讶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也是刚刚探听到的消息。 陆君庭今日的确带了一个南诏蛊师进府,这事情他从前能压得住,进了安府,耳目众多,一打听就能知道。 永川一拍额头。 “那可真是要糟了。” 他其实也觉得当初那两个所谓的解蛊法子都不可靠,但死马当活马医,有也总比没有的好。 到了今时今日永川再回想整件事,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事是冲着王爷来的。”永川连忙对顾砚道,“得赶紧找到人才是。” 赵容显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冷静自持。 那前提是事情不出在苏向晚身上。 今日安府大宴,大半个京城的名门望户都到了个齐,他若是冲动起来,就会被人钻了空子,到时候怎么样都说不清楚了。 跟安家夫妇的这个脸,也只怕是翻定了。 顾砚听永川说着这话,当即也意识到严重,脸色微变。 好在两人也是经过风浪的,没有在这会就乱了阵脚。 “王爷应该是去找苏姑娘了。”永川立马就道。 这也很糟糕。 安家的后院,岂是外男可以随意闯的。 赵容显敢在安府大宴的今日,明目张胆地闯到后院,那安家夫妇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他的腿。 顾砚很快就想了对策。 “我这边先把安家夫妇拖着,别让他们那么快找上王爷,再让妍若去后院找苏姑娘,应该能来得及。” 希望没出什么大事。 永川也道:“我这就去找顾大小姐。” 两个各分一路,很快就在路口分道扬镳。 宴席上都是人,好在顾婉并不难找,她不跟其他家小姐往来乱跑,跟许和珏坐在一处说话。 永川顾不得其他,一上去就道:“顾大小姐,顾大人着我找你帮个忙。” 顾婉听见顾砚的名字,头皮就发麻。 许和珏这会也转过头来,直直看着永川。 永川心中着急,又看看四周,这才低声道:“苏姑娘可能要出事,你快跟我来。” 顾婉被他这么一说,魂都吓飞了两条。 她赶紧就起身来,想要跟着永川一块走。 许和珏这会就出了声,低沉沉地:“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处?” 顾婉本来想着多一个人出主意也好,不料永川却道:“不用了。” 许和珏对豫王府而言,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顾婉想了想,这才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的确是不适合擅自让许和珏插手的。 好在许和珏这个人也并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而后道:“好,那你自己小心。” 顾婉没再说什么,跟着永川快步走了。 许和珏端坐在位置上,目光平静,他伸手倒了杯茶水,还没倒完,就听前头微乱,似乎起了什么骚动。 这会宴会上不管出些什么事情,都引人注目。 他却完全不好奇也不在意,只继续倒茶。 许和珏倒完了茶,也不急着喝,只拿在手中摩挲。 他稍微敛了敛眉,又自言自语道:“顾砚在前头打掩护,看来是后院要出事了。” 堂上不算闷热。 顾婉走出来,身上起了薄薄一层细汗,不知是吓的还是热的。 她问永川:“出什么事了?” 永川找了个没人留心的角落,这才道:“王爷来了安府,应该是找苏姑娘去了,我怕会生出什么事来,想请顾大小姐去后院帮忙走一转。” 顾婉一听就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可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把这里当他豫王府呢。” 她说是这样说着,但也怕真的出事,这会想也不想,直接就要往后院去找苏向晚。 后头闹腾腾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顾婉现在一门心思顾不上别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永川跟在顾婉后头上去。 从前面会客的厅堂去往后院,要通过长长的一段路,顾婉嫌弃永川走得慢,这会不愿意的等他,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安府并不是很大,找苏向晚的院子并不难找。 顾婉临近门口的时候,本来想直接上去,没想到角落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直接把她拉了进去。 她手上一抬,下意识就要动手,对方似乎很熟悉她的招数,一下子就将她制住了。 “别动。” 那人冷声开了口。 顾婉这会就认出赵容显的声音来了。 她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开口道:“你果然跑这里来了,永川到处找你,你闹什么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无法无天了是吗?” 顾婉不是着急赵容显。 她是觉得赵容显要给苏向晚添麻烦。 人要作死是拦不住的,但起码不要连累别人。 “向晚都躲到安家来了,你还赶上来给她添堵是吧?” 赵容显任她说着,也不回话。 他这个人有个尤其可恨的特点,就是不喜欢听的那些话,能自动过滤到脑后去。 顾婉这股火就莫名烧了上来。 似乎是看她说完了,赵容显这才道:“你去前头把人引开。” 顾婉心里头正酝酿着说辞,闻言顿了一下。 还吩咐起她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容显,“你让我去我就去?” 赵容显语气平稳,像在就事论事:“你跟我是一处的,本王若是硬闯,你也是帮凶。” 他这话直接就是威胁。 顾婉本来还想跟他争执,话还没出来,就听他又道:“若是不行,本王去把人引开,你进去也可以,只要确认她无事便好。” “你……”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一时间连气愤都忘记了,只是道:“你是说……” 他似乎耐心渐失,语气也重了几分,“别耽误时间。” 顾婉第一次在他身上,感觉到着急这样的情绪。 在她的印象里,他是从不可能让步的。 而这会,他已经尽量地做出了最大的妥协。 第六百九十二章、捂严实了 顾婉也生不起气来了。 起码他们这会,都有个一样的目标。 赵容显又跟着同她说道:“守着后院的,应该不止是安家的人,院子里,应该也还有不少。” 顾婉冷静下来了,她抬头去看守在院子外头的人。 虽然看起来就是正常的护卫,但被赵容显这么一说,她也感觉诡异起来。 那不像是看家护院的人,反倒像在看守犯人。 顾婉的担忧,立马就浮上心头。 苏向晚被人困在其中,她很可能有事。 赵容显硬闯的话,说不定会正中别人的圈套。 对方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当你的命门被别人抓住了的时候,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被一条无形的线拉扯住了。 赵容显这会就是这种情况。 也难怪永川会火急火燎来找上她。 顾婉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感情用事了,她过了个清楚,这才道:“还是我去引吧。” 若真的有什么事,她觉得自己肯定应付得不如赵容显好。 他虽然疯,但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 这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赵容显很快道:“好。” 顾婉总有种自己又上了贼船的感觉,但脑子转得不够快,她还没想清楚,人就已经跑出去了。 她直接走上前去,跟看管门口的人说明了来意。 “我是顺昌侯府的大小姐,方才你们安小姐让我过来她房里找她。” 顾婉扯谎,已经是信手拈来了。 她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心虚。 意料之中的,门口的护卫不为所动,只是道:“小姐这会身体抱恙,正在房中歇息,不见外人,姑娘请回吧。” 顾婉直接被拦在了外头。 正常情况下,来访的客人被这样拦下,多数不会僵持,都会很识趣地自动离开。 但她明显不是正常的客人。 顾婉是来找事的,而她最厉害的事情就是撒泼。 这会她在院子门口,就闹了起来。 “是你们安小姐让我来的,回什么回,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就身体抱恙,你们糊弄谁呢?”她一手叉腰,颇有种你不让我进我就要闯进去的气势:“你们看清楚了,我可是顾家的大小姐,这京城里头,还真没几个人敢动手拦我的,区区几个护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着我!” 她说着话,鞭子破风落地,看起来就像要动手。 这会院子里头,因为她这么一闹,不意外地又走出来了几个护卫。 这里头的确有安家自己的护院。 都很硬气。 他们明显也不打算让顾婉进去。 顾婉跟他们争执的这会功夫,眼角的余光一扫,只来得及看得见一抹浅白的影子,赵容显人就已经不见了。 ——顺利进去了。 她稍微舒出一口气来,又铆足了劲,打算尽可能地给赵容显争取更多的时间。 后院里很安静。 廊上连一个人影都不见。 院落不大,一眼能看清楚分排布置。 最显眼的房间坐落在正中间,上头题着烫金的大字——长春阁。 长春既暖。 这是苏向晚在安府的住处无疑了。 他上前一步,到了门口,反倒生出了几分不知名的怯意来。 这简直是荒唐的。 赵容显走到至今,觉得自己应该是没什么好怕的了,这会才发觉,他其实怕得紧。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砚在身后跟了上来。 “王爷。” 他这口气还有点喘,显然是急匆匆赶上来的。 恰好顾婉在门口拖住了大部分看守的护卫,不然顾砚应该也不能来得这么及时。 以往人还没到身后,赵容显就已经察觉了。 今日却迟钝得紧,等到顾砚出了声才意会过来。 他咽了咽喉咙,压了压颤着的指尖,这才道:“先找人。” 确认苏向晚无事便好了。 顾砚第一眼去抬头看房门的牌匾,确认这是这院子里的主房,这才小心翼翼地跟着赵容显走上前去。 还未走近,他就能敏锐地感觉到房间里头人的气息。 ——有两个人。 顾砚下意识看了赵容显一眼,他知道王爷的敏锐力不亚于他,肯定也是有所察觉的。 这会到门口,他也不敢出声,只以眼神示意对赵容显道——“苏姑娘应该就在房里。” 赵容显像没感觉到他的示意一样,只僵在了原地。 顾砚心下有异,正打算再上前一步探清楚情况的时候,耳边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几丝奇怪的声响。 ——那是极沉又极低的喘息声。 不仅如此,还夹杂着一点女子又哑又软,断断续续的呻吟。 顾砚的脑子里,像陡然被滚烫的热水淋过,除了皮开肉绽的滋滋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再抬头去看赵容显的时候,只能看见他那双极黑的眸子,黑得渗人。 顾砚觉得自己,已经很冷静了。 他第一时间想要伸手推门进去。 然而赵容显居然比他更冷静,他直接压下了顾砚的手。 “别动。” 那一扇门板,极薄。 稍微用点力,根本拦不住任何人。 但一旦把门打开了,一切事情,都是无可挽回的地步。 赵容显背上像压着一座大山,径自撑得五脏肺腑都泛出了血腥气息,一直涌到了喉腔之间。 他从来不知道,原本什么都想不到,是这样空白的感觉。 “王爷……”顾砚压着声音,嗓子像在沙子上磨过去,哑得好像每个字都含着膈人的石子,“苏姑娘应该是遭了别人算计……” 他们心知肚明,这应该是中了别人精心策划的圈套。 他知道如果设身处地,自己应该没办法要求赵容显冷静。 顾砚只知道,如果里头的人是蒋玥,他应该是会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跟里头的人拼个一拍两散的。 哪怕是他这样规矩刻板的人,也不能忍受。 但王爷不一样,他不能这样做。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了,就是要借着这件事,逼赵容显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顾砚本来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要怎么劝说赵容显并且阻拦他的冲动,还想过若是情况无法控制,便拼着命也要在他还没酿出祸事之前将人打晕送走。 然而这些想法才刚刚从脑子里头浮上来,赵容显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妍若还在外面闹,让她停下来。” 他说的话语,竟然比往常还要平稳几分。 顾砚听得心惊胆跳。 闹下去,会把外头的人,都给吸引过来。 到那个时候,不仅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苏向晚会无地自处。 对一个女子而言,这种事情烙在身上,就是一辈子的枷锁,苏向晚这辈子都要完了。 顾砚从来都琢磨不出赵容显的心思,这会奇异地都看清楚了。 他要把这件事情,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让这件事,烂在地里头,永远也不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只要不推开这道门,除了里面的两个人,没人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赵容显退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能留活口。” 今日这院里的人,都得尽数杀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被破坏了 房门紧闭着。 苏向晚靠在床边,让青梅帮她揉着额头。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有些软乎乎地,不大想动。 休息着的这会,苏向晚在心里,一点点盘算着时间。 “应该是差不多的了。”她慢慢开口道 青梅手上按着,这会也道:“是啊,都过了这么会了,可还是这么安静。” 她说着,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苏向晚都安排好了一切。 今日的事情,至今为止都是很顺利的。 这个时间点,外头应该开始闹腾起来了。 “我方才还听见门廊那里有吵闹的声音,这会却又静了。”青梅语气里都是担忧:“姑娘,会不会是失败了?” 苏向晚做任何的事情,都有绝对的把握。 只除了一点,当她的对手是赵昌陵的时候。 男主光环的加成,总能让他在所有危机关头,转危为安。 “总不能每次都这么好运,让他给躲过去。” 苏向晚缓了口气,扶着床栏起了身。 她无论如何要断了男女主之间的羁绊。 今日的事情,也是盘算已久。 就算对方是天命男主,她也非跟天命争上一争不可。 青梅看她起来,连忙上去扶她:“姑娘,你仔细身体,有什么事,不若吩咐奴婢去做。” 苏向晚摇摇头。 “你不行。” 任何试图陷害男主,拦在男主面前的人,都会成为炮灰。 只有女主不会。 她亲自布的局,每一步都只能由她来完成。 身上的麻药劲这会消退得七七八八了,苏向晚不想再等,着青梅倒了杯茶水来,等喝完了,思绪也慢慢清晰过来。 青梅上前打开门。 日光极盛,一下子透过敞开的门口倾斜而进。 苏向晚走出去的时候,还被迎面照过来的日光,晃了一下眼。 天气灼热,连呼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像被火烤过一样。 这是安家夫妇特地给她留的院子,并不是很大,胜在精巧,前后分别有两个院落,苏向晚先前的时候,都住在前头的主房里。 两人刚从房门口踏出来,还没走上长廊的时候,青梅忽然就开口道:“不对。” 苏向晚知道她很敏锐,这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问青梅:“怎么了?” 青梅立马就道:“这院子里外,多了好些人。” 这院子里头,原先就有不少她们自己的护卫。 苏向晚在筹谋的时候,首先确保了自己的万无一失。 但事总有万一。 这会多出来的哪些人,又是什么人? 她这会忍不住想,难道是赵昌陵提前一步识破了她的阴谋,反手给她来一个瓮中捉鳖么? 她织了一个网,把赵昌陵套了进来,正准备收网,若是这个网早就被破了,那么这会的苏向晚,就反而成了他手里的猎物。 “不,不会。” 她原先想得心惊胆跳,这会马上又否认了。 如果赵昌陵早就识破她的计谋,反算计回来,在苏向晚服用麻药来控制情蛊发作的那会,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他最好动手的时候。 但没有。 苏向晚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按照正常的剧情套路,男主落难的时候,如果不是靠自己的机智化解,那么……就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帮他?” 她不自觉地自言自语。 而越想,就觉得越有可能。 赵昌陵身边的能人很多,在危急时刻帮他的人也不少。 苏向晚这会想不到是谁。 青梅就问她:“姑娘,要出去吗?” 苏向晚认真地想了一遭,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哪怕赵昌陵来了再厉害的帮手,这件事也不能因此就停下来。 “要出去。” 她又对青梅道:“别自乱了阵脚。” 苏向晚谋划这件事的时候,本来也留了后招。 只要不是发展到完全不可控制的局面,不管是再恶劣的局势,她都能拉回来。 这会得先知道是谁帮的赵昌陵。 苏向晚步子才迈出去,似乎是这点动静终于把暗处里的来人惊动了,这会飞下来了几个人。 青天白日里头,来人提着长剑,映着冷芒,硬生生溢出几分肃杀之气。 她原先还在琢磨着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会就是一愣。 青梅第一时间就要喊人,倒是苏向晚突然上前,一把将她按下了。 “有点面熟。” 苏向晚突然对青梅道。 真不是开玩笑。 这里头有个人,她好像有点印象。 青梅看了几遭,愣是没看出什么面熟的人。 她只看出来,来者不善。 这会对方提着长剑,面色冷漠地走了上来。 被阳光折射出来的剑光,扫在苏向晚的身上,她不退反进,这会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人了。 “赵容显的人?” 她往前一步,盯着里头其中一个,目光活像要吃人。 对方似乎在这一秒中也意会到什么,突然就出了声:“等等,让王爷过来。” 苏向晚这会都气笑了。 “还真是赵容显。” 她计划里头,原先没有料到赵容显会突然出现。 哪怕是想破脑袋,苏向晚也不可能想到,帮着赵昌陵把今日这件事情压下去的人,居然会是他! 这剧情敢不敢再乱一点啊? 男二反派帮着男主坏了她的计划,这像话吗? 青梅这会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愣愣站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爷……”她看着苏向晚,“王爷来了吗?” 苏向晚也不管身边围着她的人,带着青梅就直接往外走。 “他可不止是来了。” 看看这阵仗。 说赵容显嚣张狂妄,那真是谦虚了。 安府大宴的这么一天,外头宾客坐落,他带了精锐潜进来后院,说他为所欲为也不为过。 他这样,说他不是要反了,几乎都不会有人相信。 “胆子怎么敢这么大。” 她真是无法理解高高在上大佬的思维。 是拿了一点权力,是暂时没人能拿他如何。 那就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甘愿吗? 苏向晚一口气接着一口气上来,觉得自己像翻腾在如来五指山的孙悟空,好像怎么绕都绕不出去赵容显的圈子。 接近走到前院的时候,方才去报信的人似乎把话带到了,路途的尽处,陡然出现一个浅白色的身影。 赵容显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意图走上来,这让苏向晚感觉,他似乎在等她走过去一样。 顾砚在后头,也露了面。 苏向晚看他那眼神,简直跟中了彩票一样。 她今日里头的心情,高低起伏,一上一下地,这会见了他们,也没力气再去琢磨什么内情了。 时间不多,苏向晚只想尽快地处理好眼前的事。 她直接走到赵容显面前,开口问他:“安家今日大宴,你带着这么多人闯到后院来,是想干什么?” 苏向晚不关心他。 要死的人她是拦不住的。 但前提是他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不在她眼皮子底下,苏向晚也管不到他。 “你知道你这样做,但凡今日来赴宴里头有一个出了事,那便全是你的所为,你这是要把安世英夫妇往死里得罪。” “嗯。”他点了点头,似乎混混沌沌地,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一样。 苏向晚脑袋就疼了起来。 她知道她哪怕发再大的脾气,对着赵容显也没有用,这会就对着顾砚道:“顾大人,哪怕你忠心耿耿,但你也由着你家王爷胡作非为吗?” 赵容显会有什么后果,他自己不想想,难道顾砚也不帮忙想吗? 顾砚哑了哑,顿觉自己满腹苦水,说不出来。 他也没什么好辩解地,只是道:“这不是……这不是以为你中了赵昌陵的诡计……” 苏向晚闻言,乍然就愣了一下:“我?” 她怎么可能中赵昌陵的诡计。 这分明是她算计赵昌陵的一个局。 “我能有什么事?” 苏向晚问顾砚,想从他这里问出答案来。 这会赵容显似乎后知后觉地缓过来了。 他眸子里,有细碎的光亮,隐约颤了颤。 “不是你。”他道。 没头没尾的,苏向晚没听清楚。 “什么不是我。” 赵容显却没说了。 他这会再看苏向晚,目光坚定非常,也踏踏实实沉了下来。 就好像原先被一条将断未断的绳子吊在悬崖边上的人,突然被拉了上去一样,那股濒死的气息,陡然就又鲜活了起来。 苏向晚稍微一琢磨这点反常,心里就打起了鼓。 她从赵容显的反常里头,闻到了属于另外一个阴谋的味道。 赵昌陵原本,布了一个局。 这个局是冲她来的,苏向晚很早之前就有所猜测,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 但是这会她才发现,这个局,其实不止冲着她来,更是冲着赵容显而去。 假若今日她真的中了赵昌陵的诡计,这会跟赵昌陵在房间里头的人是她,那赵容显会怎么样? 答案的影子,一点点在心里浮现。 ——他会杀了今日,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而只要他敢这么做,赵昌陵就能借机,将他踩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世上应是没有人能算计到赵容显的。 能算计到他的,都是他自己心知肚明,并且心甘情愿走进去的陷阱。 “不是我。”她稳着声音,语气有些艰涩。 苏向晚用力地平静心神,这才道:“我早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不会被他算计。” 赵容显安静了一会,这才道:“同本王回去吧。” 豫王府之外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让她待着。 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一刻都不能忍受。 苏向晚眉头微蹙。 她立场也很坚定。 “我不会回去。” 清楚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赵容显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样,只微微垂了垂眼。 只下一秒,苏向晚觉得脚上一轻,整个人天旋地转,直接被赵容显拦腰扛了起来。 “不行。”他道。 同样清楚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第六百九十四章、彼此弱点 苏向晚整个人都懵了。 她原本还有点昏,这会天旋地转,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 苏向晚缓过神来的时候,挣扎不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冷静从容。 她气急败坏。 “赵容显!你简直混蛋!” 他还记得自己是堂堂豫王吗? 这恶劣行径堪比土匪了。 一言不合动手抢。 “这里不是你豫王府,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苏向晚挣了半天,没有作为,倒是差点把自己给晃吐。 赵容显步子又稳又快,很快穿到了后院。 她使劲缓了口气,放弃挣闹,这会总算想起来永川当初给她用来防身的药粉,下意识就要搜出来用。 结果苏向晚这手还没摸上发钗,赵容显比她更快,直接把她藏在头发上的药粉卸了。 他驾轻就熟。 “你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赵容显似乎很无奈。 他这个时候的语气,听起来还像在跟她讲道理。 分明动手的人是他,结果倒显得是她无理取闹一样。 苏向晚胃里翻涌,没有力气跟他争辩。 她有什么可以拿来对付他的招数,身边有什么人可以用,能做什么,赵容显全部了如指掌。 苏向晚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路到了门槛边上,赵容显才把她放下来。 出了这个门,他可以畅通无阻地把她带回去。 到时候只要把她藏好了,任凭安家夫妇把天闹翻了,也不能把她找出来。 苏向晚落地的时候,脚上一软,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赵容显急忙伸过手来扶着她。 只是一个恍神,他察觉脖子一凉,苏向晚在方才他着急扶她的当口,摸走了他身上随身携带的匕首。 现在那匕首在她手中,正搁在他脖子上。 苏向晚脸色都是白的。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手上都是抖的,眼眶微湿,眼泪几乎要掉出来。 从来不肯让一步。 总是咄咄逼人。 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 他不怕后果。 可是…… 她怕啊。 苏向晚甚至很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把他所有意图造反的行径通通都给压下来,然后远远地把他藏好了,让这个反派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反派。 “是你要我当回安家的女儿,我现在回来了,你又不由分说要带我回去,今日安府大宴,你敢这样闹事,就真的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苏向晚哪哪都疼:“我盘算着好不容易破了赵昌陵的局,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一脚踏进去如他的意,赵容显,我真是要被你逼疯了都。” 她不想哭出来。 这会哭出来,在他面前就太没气势了。 苏向晚不想那么软弱。 赵容显嘴唇抖了抖,似乎是要说什么的,又静了下去。 他也没有动,任由苏向晚把匕首放在他脖子上。 那把匕首她从前用来杀鱼,用来砍竹削留条,后来辗转反复,现在用来指着他。 赵容显愿意被她掐住最脆弱的咽喉,从很早之前起,他就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付于她。 他本来也不是怕死的人。 何况苏向晚下不了手。 “我不怕你动手,只是怕你动了手,自己又要后悔。”赵容显看着她,眸光细碎,有些难掩的脆弱。 他好多天没看见她了。 现在能多看几眼,倒也是好的。 苏向晚咬咬牙:“别自以为是。” 赵容显看她抖得都要拿不住匕首了,只轻轻地按了上去。 “你原本拿匕首,比谁都稳。” 赵容显也没有反抗,她分明可以毫不费力地要挟着她。 可苏向晚怕把他伤了。 他们是最能掣肘彼此的人。 赵容显跟她说过,他仅有的弱点,也就是她而已。 现在他发现,或者不仅他是这样。 苏向晚仅有的弱点,也就是他了。 可惜她半点不肯低头。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跟你回去。”苏向晚说得斩钉截铁。 赵容显也不退步。 他像是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妥协:“你跟我回去,其他事情,都可以重新商量,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听你的。” 苏向晚才不信他的鬼话。 赵容显能做出的让步,都是在他计划之内,能做出来的让步。 他要是真的愿意跟她商量,不自己决定一切,就不会连她的选择权都拿走。 苏向晚在这个间隙,悄悄退了一步。 “我只信我自己。” 赵容显察觉有异,正要伸手把苏向晚拉回来的时候,从半空中突然横出一只手来,直接挡住了他。 来人同他势均力敌,一点也没有露怯。 蒋流躲了一会,这会终于现了身:“豫王殿下,安小姐说了不跟你走。” 苏向晚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蒋流不清楚。 但很明显的,她在跟赵容显谈话的时间里,掐好了点,就等着他出面了。 苏向晚手上的匕首有些沉。 她看了看,这会收了起来。 赵容显脸色并不好看,他透过蒋流,一直在看着苏向晚。 “蒋大人应该留意我很久了,估计一直在暗地里盘算着,看看能不能趁虚而入,把事情闹得再乱些。”苏向晚语气嘲讽,很明显是在挖苦蒋流。 同时她也是在告诉赵容显,让他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就等着他一个不留神,行差踏错给他一个冷刀子。 “很可惜,没能乱起来。”蒋流被识破了也不心虚,反倒很大方地承认了。 赵容显这会才收回视线,把目光定在蒋流身上。 他没有轻蹙,语气平稳,说出来的话却很刺耳:“初生牛犊不怕虎,蒋国公难道没有劝过你,不要招惹本王吗?” 苏向晚知道赵容显怼人的时候,非常能气人。 哪怕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让人觉得他目中无人。 蒋流少年有为,在京城里往哪里站都不是什么初生牛犊。 但就是在赵容显面前,的确还是嫩了些。 赵容显的级别是对应蒋国公那一行列的。 蒋流在他面前,就完全不够看了。 “蒋大人,浑水摸鱼,还是找别人去吧,别在我们两个身上打主意了。” 苏向晚脱了身,这会理了理衣服,又往后退远几步。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距离了。 蒋流应该是从刚才见面开始,就盯着她了。 他一直想做黄雀。 第六百九十五章、软弱一些 刚刚如果赵昌陵如果算计她成功,赵容显哪怕不闹起来,蒋流也会帮他一把。 这会她没有被算计,又被赵容显挟持走,他就跟上来,盘算着能不能借机把她救下来,卖她一个人情,或者说,卖安家夫妇一个人情。 当然,还可以借机再挑一下赵昌陵和赵容显的矛盾。 赵容显自然也是一致对外。 他跟着道:“你道行不够,当不了渔翁。” 蒋流这还没说什么话,突然被接二连三地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忍不住青了又白。 好半天他才道:“你们两个?是串通好的?” 苏向晚懒得回答他。 就单一个蒋流,她都不是很在意,更别说需要串通赵容显了。 何况他们也真的没有串通。 只是或许在一起之后,日积月累的,无形之中有了一些难言的默契。 苏向晚觉得,自己应该无论如何没办法从赵容显的影子里走出来了。 她旁若无人,看着赵容显道:“你走吧,趁这会,还没人发现你。” 虽然他不一定会听。 但话她已经说了。 蒋流被忽略得彻底,这会终于找到了一点存在感:“晚了,外头已经有人来了。” 苏向晚没有他们这么敏锐,能洞悉外头的情况。 只是蒋流话音落下没有多久,院子里外,很快就传来了沉沉的脚步声。 带着人进来的是虞景。 毕竟这是安家后宅,苏向晚是安家的小姐,还没确定情况之前,太过大张旗鼓,怕反而对她不好。 一块跟进来的,还有顾砚。 虞景看见赵容显,面上虽在笑,笑意却是冷的。 “不知豫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安府毕竟简陋,也没几条错综复杂的路,竟还能让殿下迷了路,跑到后院里头,倒是稀奇。” 她说着话,期间不经意地把苏向晚挡在了后头。 虞景对人是很温婉的,这会却有种奇异的强势。 像是本能护着幼崽的母亲天性。 苏向晚这会已经不担心自己了。 她在这个院子里,是最安全的。 只是赵容显被抓了个正着,有些不好脱身。 他会有点麻烦。 不过这点麻烦,比起他今日大胆的行径,几乎是微不足道的。 毕竟能给赵容显设局的赵昌陵,现在不在这里。 他没有机会算计赵容显,趁机落井下石。 赵容显还是很能审时度势的,他已经确定自己无论如何没办法把苏向晚带走了,这会也不再硬碰硬。 哪怕他带再多的精锐,也不可能真明目张胆地在这里抢人。 赵容显说着丝毫不心虚的谎话:“只是觉得安小姐有些像本王从前的朋友,转过来看一看是不是如此而已。” 虞景对他的厌恶,简直无法掩饰。 “既然殿下看完了,不若移步前厅,安将军跟我这妇道人家不同,我能信的话,他可能未必信。” 这话说得不能再清楚了。 赵容显算是自己偷摸跑进来的,外头的人并不知情。 他还直接闯来了后院,算是落在他们手里了。 今日只要安世英咬着不肯放,兴许还能趁机从赵容显手里扳回几成胜算来。 蒋流在一边,端着看好戏的模样。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看见赵容显被人抓住的不悦,或者苏向晚不好的脸色。 然而这些都没有。 不止没有,赵容显一点都不紧张,还一门心思都在盯着苏向晚。 他似乎怕看少一眼她就跑了一样。 ——这不对。 蒋流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这会想着,却见到苏向晚回头,同她后头的青梅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色。 似乎发现蒋流在看她,苏向晚抬头,冲他笑了笑。 这个笑,明明是很乖巧温柔的笑,却让蒋流感觉到了无声的讽刺。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 算计苏向晚失败的赵昌陵,怎么毫无动静?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疑惑,前院这会突然响起了一声极高的尖叫声。 那是十分尖锐的女声。 蒋流乍然还不能听出什么来,这会认真辩了一下,面色蓦地大变。 ——是蒋瑶的声音。 虞景似乎也被这声尖叫摄住了。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在外院守着的婢女,这会面色苍白地跑了进来,指着外头颤巍巍地道:“蒋……蒋大小姐……在前院……在前院……” 她憋得脸色通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蒋流三魂几乎不见,他最先冲了出去。 虞景见状,也等不及这婢女说下去,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 这会她也顾不上找赵容显的麻烦了。 苏向晚跟着一块上去,她走得很稳当,哪怕没有回头,她也知道赵容显的目光紧随其后。 但他的担忧。 她是不需要的。 苏向晚从来都不需要别人帮她安排人生,也不是需要别人庇护的小鸟。 她并不想要住在赵容显编织的,华丽,坚固,无与伦比的牢笼里。 或许外头流浪的很多小鸟都会很羡慕,但她更愿意住在自己搭起来,或许并不那样光鲜亮丽,却谁也入侵不了的小窝里。 顾砚这会也好奇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到赵容显的旁边,这会忍不住道:“方才跟临王在房中的女子,难道……难道是……蒋瑶?” 苏向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容显稍微敛眉,这才道:“她一点都不软弱。” 顾砚原本跟他说的是赵昌陵的事,这会就愣了一下。 “她要是软弱些,倒还好些。” 赵容显说完,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来。 好像这样做,就能把心口的郁结吐出来一些。 这会他看顾砚,才回答他的问题:“不是你想的这样,去前头看看吧。” 顾砚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这会都难以控制自己的好奇。 赵容显准备离开,这会又吩咐顾砚:“盯着陆君庭,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很多的事情,都是由他而起的。 之前是不愿意计较。 但很显然,陆君庭已经导致了很多事情的发生。 赵容显觉得,如果苏向晚不足以拦下他,那就只能让他出手,让陆君庭适可而止了。 顾砚应下了,这才快步往前院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院子里就先响起了蒋瑶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知廉耻!简直是不知廉耻!” 作者的话:迟到的更新。(认真道歉) 第六百九十六章、到底是谁 前院里头,围满了人。 顾砚几乎都要挤不进去。 大半个宴席上的人,都跑到了这里。 他眼尖地看见在人群里凑热闹的顾婉,这会将她拉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顾婉。 顾婉翘着脑袋想去看里头的情况,可惜虞景来了之后,她的人把大半个门口都给挡了。 显然房间里的状况,很不适合被外人看见。 “蒋瑶来这里找人,人是找到了,不过不止一个。” 顾婉语气很幸灾乐祸的样子。 苏向晚今日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有点吓到。 没想到是真的。 好在苏向晚的计划顺利。 而她也没给苏向晚拖后腿,把蒋瑶给引到这里来了。 顾砚觉得,顾婉肯定知道很多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早些时候,蒋瑶跟临王殿下,不是差点定亲了吗?”顾婉对他道。 那是苏向晚在离开京城,杳无音讯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就差临门一脚。 皇帝皇后,包括蒋家,其实都算点头了。 赵昌陵自己也愿意,可就在准备下旨的前一天,宫中突然走水。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钦天监就说这婚事可能有冲,需要缓缓,结果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是赵昌陵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反悔了。”顾婉压着声音对顾砚道。 这件事的内情,顾砚也清楚。 当时他也觉得赵昌陵很奇怪,原本娶蒋瑶,对他是极为有利的事情。 他这个人,很懂得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坚定不移地往上走。 顾砚觉得,儿女情长可能对赵容显影响更大一些,但对赵昌陵的影响,应该是极低的。 想要当帝王的那颗心,要比磐石都坚硬。 但事实就是,赵昌陵没应下这门亲事,可蒋瑶大抵是不知道什么情况,她一直把自己当成未来的临王妃,就等着赐婚圣旨下来了。 “这蒋瑶早把自己当临王的人,自然是一颗心都落在他身上,我听说吧,她后来也找过临王几次,但都没什么结果,后来不知道哪里听说,说临王一直对向晚念念不忘,就总是耿耿于怀,不过那时候大家也都以为向晚死了,她也不屑于计较,今天向晚往她面前这样晃两眼,蒋瑶这边啊,魂魄都飞走了。” 顾砚想起顾婉今日对蒋瑶说的话,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你今日是故意刺激蒋瑶?” “对啊,向晚找我,跟我说,赵昌陵那个不要脸的小人,想要算计她,所以她打算顺水推舟,给赵昌陵反设一个套,当然,这个套需要有一个适合的人来揭开,并且必须是个很重要的人,才能把事情闹得足够大,所以她就想到了蒋瑶,其实向晚这么说,还算帮了蒋瑶,让她看清楚赵昌陵的小人嘴脸,免得她痴心错付,所托非人。” 顾婉说得兴致勃勃,显然这个结果,她满意极了。 玩弄算计别人感情的臭男人,以为自己是天是地,就该给他一点狠狠的教训。 别说赵昌陵居然这么卑鄙地算计苏向晚,顾婉想想,不打得他满地找牙,都觉得不能解气。 “你心里看苏姑娘哪里都好,自然是她做什么都能给她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顾砚无奈地笑道。 顾婉不赞同地皱了皱鼻子,“哪里是我给她找理由,你看今日的事情过后,蒋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还把掌上明珠一样的女儿嫁给赵昌陵,就算蒋瑶自己愿意,蒋家也丢不起这个脸,向晚这难道不是救了她吗?” 蒋瑶要是执迷不悟,非要跟赵昌陵在一起,她一辈子才是毁了。 的确,蒋瑶很不讨人喜欢,眼睛长在头顶上,娇惯任性,嫉妒心也重,有时候也会玩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但顾婉记得苏向晚从前放过苏兰馨的时候说过,后宅的女子,命运其实大多数是相似的,对女子的坏,要宽容些,对男子的坏,就得苛刻一些。 很多男人坏起来,心比女人毒多了。 蒋瑶也没真正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必要看着她后半辈子凄凄惨惨的。 当然她要是自己脑子不好,非要,那也就没办法了。 顾砚略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大概看清楚了整件事。 赵昌陵大抵今日是要设计苏向晚失身于他的。 安家大宴的这天,满场宾客,安家夫妇哪怕气死了,也得把苏向晚嫁给他。 一则可以顺利地娶到安家的小姐,结上安家夫妇的关系。 二来…… 二来就是陷害赵容显。 赵昌陵想必是做好了手脚,等着赵容显自投罗网。 只要赵容显在安府杀了人,赵昌陵就可以把自己算计苏向晚的事情,一起栽赃过去,说是赵容显要算计苏向晚,结果他阴差阳错地中了招。 这计谋一旦成功,赵昌陵不仅得偿所愿,还如虎添翼。 拉拢了安家的夫妇,还能对付赵容显。 到时候事情的走向,会是无可估计的可怕。 “何止是蒋家不愿意,临王这遭,只怕是辛苦经营起来的好名望,都要被毁于一旦了,在安家宴会的这一日,他在安家后院里出了这样的事,安家夫妇只要想一想,就能知道他原本的目标是谁,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别说拉拢他们,娶安家的女儿。 安家夫妇不想办法给他下绊子就算是好的了。 顾砚起先也觉得苏向晚很冲动,说走就走,离开豫王府,一下子就投靠了安家夫妇。 现在看来,她其实是深思熟虑。 现在安家夫妇哪怕不喜欢赵容显,也绝对不可能会帮赵昌陵去对付他。 有一些无可挽回的局面,情况已经很差了。 她在最坏的情况里头,找到了相对挽回的一种做法,最起码,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安家夫妇跟赵容显之间的矛盾。 “怪不得王爷说她一点也不软弱。” 何止不软弱,她简直太要强了。 说服赵容显无望,她就放弃,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顾婉来得不够及时,没看到最精彩的那一幕,至今都觉得可惜。 “我就是没早一点来,向晚也不告诉我,里头被蒋瑶抓包的另一个女人到底是谁,哎呀,我都好奇死了。” 这个人,能把蒋瑶气得破口大骂,应该是顾婉也认识的人。 虞景带来的人,把外头捂得严严实实,愣是没透出一点风。 但人都有劣根性,你越是想捂住点什么事,别人就越想把事情给挖出来。 顾砚也没想到是谁。 这会人群里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安家小姐真是太冤枉了,今日过后,她的名声也要被连累了。” 女子就是惨。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也跟她没关系。 可是谁叫这个事情发生在安府宴会,又发生在她院子里呢。 这脏水泼上去,实在难受。 可偏偏只能哑巴吃黄连。 “原先还以为是安家的小姐,真是吓了一大跳。” “若是安家的小姐,蒋大小姐也就闹不起来了。” “就是,你们来得晚,没看到跟临王殿下在房里的人是谁,我来得早,可是看得很清楚。” 顾婉耳朵都飞了过去。 就听那道声音压着,慢慢道:“就是那个……跟在临王殿下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苏家商女。” 蒋瑶对苏府的积怨已久。 不仅是一个苏向晚耿耿于怀。 还有一个红颜知己,也让她十分在意。 瞎子都看得出来,商户苏府的大小姐苏远黛,对他痴心一片,只是赵昌陵没有给她什么名分而已。 顾婉惊讶地捧着自己的脸,她觉得不可置信。 “苏远黛?” 怎么可能。 苏远黛连安府宴会的大门都进不来。 她还没惊讶完,安世英就从外头进来了。 人群这会纷纷给他让了道。 趁着他进屋的这个当,顾婉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去。 顾砚目光更锐利些。 他道:“果然是苏远黛。” 苏向晚布的这个局,可真是足够把赵昌陵坑死了。 第六百九十七章、翻脸无情 屋子的门,已经被紧紧地关上了。 但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根本没办法关住。 安世英沉着一张脸,他原本看起来就有些凶,这会冷着眉眼,看起来简直像要杀人。 然而这会,谁都没有先开口。 屋子里除了蒋瑶小小的哭泣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最后还是蒋流首先忍不下去,他先开了口。 安世英夫妇已经来了,这里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也不到他们插手处理。 蒋流对蒋瑶道:“我们先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看到这样的场面,那是得回避的。 蒋瑶原本想着蒋流来了,会帮她出头,没想到他不仅什么都没做,这会还要劝她离开,当下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什么是我不该在的地方!”蒋瑶心痛得要崩溃了。 蒋流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脸色较方才来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原先他以为出事的人是蒋瑶,这才火急火燎地跟上来。 结果赶上来之后,发现屋子里的人是赵昌陵和苏远黛,松了一口气之余,也难免有些生气。 当初婚事虽然不成,但蒋瑶是属意他的。 不出什么差错的话,看在蒋瑶的面上,蒋家其实更愿意跟他结亲,也愿意站在他这边,这之中虽然有一些现实的利益考量,但蒋家对赵昌陵,已经算是抛出了橄榄枝。 只要赵昌陵顺势接住,娶了蒋瑶,接下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蒋流生气的不是赵昌陵跟苏远黛有私。 这种事在他看来,反而微不足道,毕竟临王殿下私底下喜欢谁,有几个红颜知己,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蒋瑶嫁过去,只要是名正言顺稳稳当当的临王妃,就足够了。 他生气的是,今日是安府大宴。 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事情指定是压不住了。 不但赵昌陵自己名望受损,到这里目睹了全程并且把事情闹大的蒋瑶,也没有台阶可下了。 “这是临王殿下自己的事,还是在安府,我们是来做客的客人,本来就同我们没有关系。” 蒋流这句话在对蒋瑶说,也是在说给赵昌陵听。 今日过后,蒋家如果还上赶着把蒋瑶送过去,那可就真是笑话了。 百年大族的风骨,可都要放在地上让人踩碎了。 他算是间接在告诉赵昌陵,他跟蒋瑶的事,就此结束。 不过赵昌陵听到这话,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他已经整理好了衣襟,从容有余地坐在那里,没有什么被抓包的慌乱和狼狈,更没有尴尬。 唯一能体现出他不悦的地方,大抵是他到这会都一直一言不发的沉默。 蒋瑶就哭得更厉害了,“临王殿下的事,怎么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她差一点就是临王妃了啊。 苏向晚这会看着,忍不住惊讶地出了声:“蒋大小姐跟临王殿下,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吗?” 她像是对所有情况一无所知地懵懂。 但这话说出来,就跟当头给蒋瑶浇下一盆凉水。 连心里头都凉透了。 蒋流眉头微蹙,忍不住看了苏向晚一眼。 赵昌陵今日的祸事,指定是跟她离不开关系的。 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使的什么手段。 成王败寇,他曾经是苏向晚的手下败将,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但心里头还是难免吃惊。 今日此事,不但赵昌陵名望受损,更是间接地打了安家和蒋家这两家的脸。 这里头遭受的损失,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 但是蒋瑶会找上来,把这件事揭开,肯定不是偶然,当初蒋流跟郝美人的事情,苏向晚就利用过她。 蒋流心里不高兴她的做法,但也没办法拿她怎么样。 那时候蒋国公同他说过,蒋瑶生在蒋家,可被保护得太好了,总有看不见的时候,就怕蒋瑶以后要吃大的苦头。 苏向晚让蒋瑶受了些挫折,这在另一个面上来说,兴许也是好事。 起码今日的事情,对蒋瑶是有好处的。 赵昌陵并非良人。 “没有婚约。”蒋流应道。 蒋瑶怔怔的,眼泪挂在脸上,都忘记了掉下来。 她跟赵昌陵是没有婚约的。 那这时候,又是凭着什么身份在这里闹。 又有什么样的资格,要求赵昌陵给她一个交代。 她泪眼迷蒙地看向赵昌陵,简直难过到了极致:“殿下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管你的事?” 苏向晚置身事外,像看好戏一样地看着赵昌陵。 他似乎也知道她在看他,这会回望了过来。 那一眼是十分沉着的,又带了点好笑。 好像在告诉苏向晚,哪怕中了她的计谋,也没有什么所谓。 赵昌陵像有恃无恐。 他说出来的话也很绝情:“是,今日的事,的确同蒋大小姐无关。” 苏向晚低头看着地上,心中冷笑。 赵昌陵这话可真是绝情。 当初对别人有所图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面孔。 装不下去了,就不装了,把人家的真心当成垃圾,随意地想丢就丢。 蒋瑶原本问这话的时候,还有几分希望,这会脸色一下就白了。 她像要晕过去一样。 不管从哪里想,蒋瑶都想不出,赵昌陵为什么会不要她,宁愿接二连三地跟苏家那两个卑微的商女纠缠不清。 她气极了,有些口不择言地问道:“那小贱人就这么好?无非就是比我不要脸,更能使些肮脏手段罢了,你居然要她不要我?” 蒋流听着刺耳,忍不住就喝了一声:“蒋瑶!” 再说下去,就太不像样了。 蒋瑶这样纠缠着的模样,也实在太难看。 虞景见状,这会终于找到了机会出声:“蒋大小姐,不若先移步内席休息,此处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剩下的事情,让我们处理吧。” 蒋瑶心中不愿意。 但虞景说的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么多人,又是这种场面,赵昌陵只怕是有什么话,也不好说的。 她这会都坚定不移地觉得,肯定是苏远黛使的诡计,引诱了赵昌陵。 男人总有昏了头的时候。 真要怪,就怪不知廉耻勾引他的人。 蒋瑶心里头很快找到了转移难过的症结,这会尽数都化成了愤恨。 她瞪了苏远黛一眼,而后才恨恨地扭过头去。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蒋瑶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逗留,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蒋流见状,连忙匆匆地跟安家夫妇告了别,跟着追了上去。 第六百九十八章、直面愚蠢 虞景看外头围着的人群,看着情况是越来越不好收场了,这会就道:“好了,既然蒋大小姐走了,我也该出去处理外头的事情了。” 蒋瑶来势汹汹,她当时是借着来后院看安小姐的名义,又找了几个贵家的小姐陪同来的。 她听说了消息,说赵昌陵来了后院,当下哪里还忍得了。 尤其到了外院门口,几个护卫还要拦她,蒋瑶更觉得后院有古怪。 她是硬闯进来的。 破门而入的时候,同她一块来的小姐们,什么都看到了。 虞景知道,这件事肯定压不下去,但她也没想帮赵昌陵遮掩。 只是事情发生在安府,她作为主人家,需要跟客人有个交代。 安世英“嗯”了一声,只点了点头。 虞景要出去的时候,还看了苏向晚一眼。 她其实也看出了点什么。 “小暖,你来帮我。” 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 发生在这院子里,已经对她的声誉有很大的伤害了。 安世英接下来要问的话,估计不会很委婉,不该让苏向晚听。 苏向晚其实也没兴趣听接下来赵昌陵是怎么为自己开脱和狡辩的。 男主天生拥有化险为夷的力量。 但她悉心筹备了许久,哪怕不能把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拉下来,起码也要让他栽个狠狠的跟头。 苏向晚很乖巧地点了点头,面上还有些为难的样子。 她走之前,还对安世英道:“这到底是在我院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希望事情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瞧瞧,她可真是太无辜了啊。 正正经经地回来当安家小姐,宴客的这天,被赵昌陵一手搅和了。 当然,苏向晚本意不是要让安世英为她受损的清誉讨回点什么公道,而是希望他往后细想。 ——赵昌陵本身出现在后院,这就已经很耐人寻味了。 虞景闻言,也并没有说什么。 她拉着苏向晚的手一块往外走。 快出去的时候,她像是安慰一般,对苏向晚道:“临王殿下是冲着你来的罢?” 很容易就能想清楚的情况。 苏向晚想了想,正准备回答的时候,虞景拍了拍她的手,这才道:“放心吧,今日的事,怎么的都会帮你讨个公道的,不过下次再有什么事,不怕同我跟将军说,别自己冒险了。” 好在是平安无事。 “好。”苏向晚应了一声。 安家夫妇的态度,也很清楚了。 他们并没有偏帮任何一个人,对赵容显不喜,但也不见得对赵昌陵好感到哪里去。 苏向晚心里有了计较,也稍微明白了些事情。 外头看热闹的宾客,这会看到主人家出来了,倒也没有不识趣地咄咄逼人。 反倒是几个看起来热心的夫人,上来关怀问候。 虞景开口,语气温和:“很抱歉今日让大家看了笑话,安府毕竟初来京城不久,今日前席宴客,一时疏忽,没想到在后院里出了些乱子,好在是没有什么大事,劳大家挂心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这让人感觉,好像真的没出什么大事。 但也只能这样粉饰太平了。 毕竟她总不可能说,在安家后院里,发现了当今的临王殿下和人私会一事。 那是当今尊贵的皇子,也是朝堂里位高权重的王爷。 众人心知肚明,这会看着门庭里外守得严实的护卫,想着再探听估计也是探不出什么来,都尽数跟着虞景离开了。 苏向晚没跟着她一块去前厅。 后院里的人走了之后,她沿着外头的石子路,慢慢前行。 一直走到一个僻静的园子里,她才停下了脚步。 陆君庭就在园子里坐着。 夏日的阳光猛烈,这里没有遮蔽的地方,能把人烤出几分火气来。 然而他坐在那里,就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 苏向晚让人拿了一把伞,撑开来,径自朝他走了过去。 隔绝了日光的照射,那点热气,似乎也消散不少。 陆君庭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几抖,最后才勉强地挤出几个字来:“你来了。” 苏向晚就站在他旁边。 从后院里出事开始,陆君庭应该就能猜到几分内情了。 这个局,是赵昌陵给她布的局,目标是她。 中间利用的,却是陆君庭热心帮助她的那只手。 他要帮助她,那份心意是认真的,也的确不遗余力地去做。 但结果却很伤人,他差点一手把苏向晚送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从赵容显那里把她拉出来之后,又差点把她送到赵昌陵那边去。 他再开口,语气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赵容显让你离我远一些,是对的。” 那时候陆君庭只觉得,他是心胸狭隘,看不得他接近苏向晚,所以总是诸多阻拦。 这会才知道,赵容显早就意识到赵昌陵会利用他,作为伸向苏向晚的那只手。 苏向晚叹了口气,这才道:“我先前便想告诉你,但你跟赵昌陵毕竟感情深厚,哪怕我愿意做那个恶人,说不定你也不愿意相信。” 苏向晚在这些事情上是很残忍的。 她冷眼看着陆君庭被赵昌陵利用,没有更早告诉他,就是不希望他存在侥幸心理。 他这个人太心软了,又太看重感情。 别人也就算了,赵昌陵是男主,他只有炮灰的命运。 “往后知道了,就离他远一些吧。”苏向晚慢慢道。 赵昌陵一直沉静,并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 相反的,他做的很多。 陆君庭脸色白得像鬼,连嘴唇都没有血色,“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哪怕是死,他也总要死个分明。 比起逃避,他更想直面自己的愚蠢。 他从前总是很在意,自己在苏向晚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那么狼狈,还沾沾自喜过,能给她带来帮助。 可并没有。 陆君庭在她面前,依然像个不成熟,幼稚的小孩子。 她看着他碰壁,跌倒,然后最后才伸出手来把他扶起来。 他在苏向晚面前,哪里有资格跟赵容显相提并论。 苏向晚知道他这会在纠结什么,冲着两个人过去的那些情分,还是想要跟他好好再说一次。 “你只是用错了心思,倘若你不是总围着我打转,就不会被人抓到了利用的机会。” 陆君庭有他自己的才华。 可他一直固步自封,非要守在她的圈子里面。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儿女情长上,他变成局中人,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苏向晚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这才对他道:“外头热,陪我去屋里坐坐吧。” 她撑着伞,温温柔柔地站在他面前。 并没有说什么安慰他的话,陆君庭突然就很想,很想抱一抱她。 然而这是不能的。 他从前没有这个资格,往后估计也不会有了。 “好。” 陆君庭起了身,从她手中顺势把伞接了过来。 这段路并不长。 他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第六百九十九章、情蛊真相 屋子里已经有人在了。 陆君庭第一眼看到的,是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的南诏蛊师。 元思就站在旁边,提剑冷眼看着。 苏向晚面色平静,只对陆君庭道:“你不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问题就在这里。” 陆君庭原先已经在心里有了底,这会还是有些刺激。 “所以当初我从赵昌陵那里,给你偷来了解蛊的方法,就已经被他利用了。” 苏向晚没有说话。 她看了陆君庭一眼,那一眼是意味深长的。 陆君庭看出她的意思来,艰涩地开了口道:“原来不止,应该更早之前,他就开始利用我了。” 从最开始,苏向晚被赵颖和抓住,在那里遇见郝美人之后,他的计划就没有停止过。 苏向晚这才道:“在广陵的红玉和翠玉,一直都在他监视之下,包括追寻而来,想要救我的安继扬,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陆君庭在广陵,怀疑安继扬。 等到了京城,又主动找上了魏家。 他没有提防赵昌陵,也没有想到,这一切恰恰好成为了赵昌陵可以利用的资本。 “你发现赵容显暗地里筹谋的那些事情,也是赵昌陵想让你发现的,他知道你一定会为了我帮我,选择把这些事都揭开到我面前来。” 原本不怎么需要挑拨离间,陆君庭对赵容显的成见也在。 加上他有私心,赵昌陵利用他去引发矛盾,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事实上,赵昌陵也成功了。 他很厉害,知道苏向晚防备心重,利用外来的对手,不足以对付她,就从她身边最信任的人下手。 “当初我跟妍若,约了魏雅宁见面,可后来她没出现,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背地里还藏着一个人。” 陆君庭告诉她,赵容显有事瞒着她。 后来她也的确发现了,赵容显阻拦她跟魏家见面,但是那天,魏雅宁没来,却是赵昌陵的手笔。 那天苏向晚要是再冲动一点,直接去了魏府。 那种情况下,魏府会选择送她离开,这样赵容显为了她,也会跟魏府起冲突。 这时候赵昌陵再顺水推舟地出面帮魏家,既可以将她送离赵容显的身边,又可以讨了魏家的人情,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他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看着陆君庭成为众矢之的,当他的挡箭牌,用来迷惑赵容显,等到一切水到渠成的时候,赵容显发现陆君庭不过是用来迷惑他视线的棋子,那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他的心思藏得很深,你又不曾防备过他,自然很容易就踩入了他的陷阱。”苏向晚同他道。 陆君庭手上紧了又松,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凉。 “他知道你信任我,所以我帮你找了解蛊的方法,你应该会相信,所以就通过我的手,把这法子送到你面前来,连这个南诏蛊师,都是他的人,对吗?” 苏向晚却摇了摇头:“不对。” 陆君庭抬头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这个人,最是小心谨慎,他知道,哪怕是你找过来的解蛊法子,我也不敢贸贸然相信,恰好在这个时候,他又发现我想要利用蒋家,去南诏寻找解蛊的法子,便又借着蒋流的手,给我又送了一个解蛊的法子。” 这事陆君庭并不知晓。 “蒋流?” “你们给我的两个解蛊法子,其实并不相同,我起初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这里头的缘故,后来永川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不管是哪一种法子,都要耗费不少的时间,而两个法子虽然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是必须从南诏找来蛊师。” 苏向晚当时有四个选择。 选择陆君庭的法子,或者蒋流的法子,要不然就两种都试,最稳当的做法,是两种都不试。 而这个四个选择,她以为是她做出的选择,其实是赵昌陵给她的。 不管她选择哪一种,都代表了要继续耗费时间,最后避免不了,一定要从南诏找蛊师过来。 “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他要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陆君庭再回想一下整件事,就知道了缘由,“他在等安家夫妇进京。” “对,只有安家夫妇进京了,他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首先第一步,就是必须让我离开赵容显身边,离开豫王府。” 在豫王府里头,赵昌陵根本没机会下手。 最重要的是,苏向晚如果继续待在豫王府里头,他辛辛苦苦故弄玄虚找来的情蛊,最后也会失去作用。 “那么你离开豫王府……其实并不是单单因为赵容显瞒骗你……” 而是想要让赵昌陵以为计划成功,进而给他下手的机会。 “离开的最主要原因,的确是想要对付赵昌陵。”苏向晚很诚实地承认了。 赵容显一头孤勇,他根本不怕赵昌陵在背后捅刀子。 反派的失败,永远都来自于他的自以为是。 苏向晚可以告诉赵容显,这些属于赵昌陵的计谋,他会有所提防,但不会因此就放下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 与其如此,不如她自己去做。 苏向晚希望赵容显知道,这世上永远没有算无遗策这件事,哪怕他计划得再完美,也避免不了意外。 这是冥冥之中附加在他身上的命运。 陆君庭的意外,是受些打击。 这还好些。 赵容显的意外,是会直接丢了性命。 那么还不如她来当这个意外。 剧情是真特么的狗血加坑爹,不管怎么转,都像在绕圈子,换了一个方式,就会走到主线上来。 苏向晚凭一己之力,真的拉得筋疲力尽。 她当初去了听风阁,在那里静想的时候,的确想到一个解决方法。 那是最万不得已的解决方法了。 那就是——男/女主卒,全剧终。 苏向晚不可能选择去死。 唯一让剧情崩了的办法,那就是男主卒。 她决定了,要自己当反派。 “今日安家大宴,我还在想,他会怎么动手,不料你同我说,已经找来了南诏蛊师,我便知晓,他的计划要开始了。” 陆君庭听到这里,眼神难以控制地冷了下来。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个南诏蛊师,压着声音问他:“赵昌陵吩咐你,做了什么?” 那南诏蛊师被元思抓过来,已经折磨了一遭。 面上看起来还是全须全尾的,里头却伤透了。 这会他再开口,就像是吊着一口气一样:“只是……只是让我加点……催动情蛊的药粉,在香炉里头。” 苏向晚懒懒地喝了口茶。 “说清楚些。” 那南诏蛊师似乎是怕了她,这会听到她说话,忍不住颤了一下。 “在南诏,情蛊这东西,是早已经消失了的东西。”那蛊师说得很慢,吐字也很艰难,“这世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情蛊,毕竟都是别人口中的传言,但这些年来,还是陆陆续续能找到一些情蛊的消息,但那些消息,都是假的。” 第七百章、想的复杂 陆君庭都懵了。 “可……可她不是中了情蛊吗?怎么又会是假的?” 这次回答陆君庭的,是苏向晚:“这消失了的东西,耐不住还是有人一直在找,而只要有人需要,就总有人绞尽脑汁,想要将之做出来,尤其是在重金悬赏之下。” 其实很好理解。 市场有需求,唯利是图的商人,就总能打着,虽然这东西是消失了,但我这里还能找到。 其实情蛊的传说,永远都不缺少。 当然流传得最为广泛的那个版本,也是被人添油加醋了无数次之后,传出来的。 苏向晚觉得,可能真的有人曾经研究过这种东西出来,也起名叫做情蛊,但到了今时今日,情蛊这种蛊毒,不过是别人拿来招摇撞骗的幌子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蛊毒,加个情蛊的名字上去,有差不多的效果,就敢打着自己是情蛊的名号c位出道了。 而她就是受害者。 那蛊师继续说着:“临王殿下派人去南诏寻找情蛊,的确花费重金,只不过,这不是真正的情蛊,只是仿品,只是因为它能跟从前的情蛊,有了八成相似,还有一样的作用,所以也能算得上,是情蛊。” 他说得有些费力,苏向晚听得也累。 这会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这才跟着道:“我身体里的情蛊,已经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了,最开始的时候,发作频繁,但过了那段时间之后,我又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此后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是后头有什么厉害的在等着我。” 而事实上,的确有。 压抑沉寂的情蛊,再加上一些催动的药剂,就能产生一种类似于催情的效果。 这就是电视剧属于男女主的又一个经典桥段了。 ——男主或者女主,某一方中了催情药,然后共处一室。 苏向晚想起剧本里,的确有女主被人下了迷药,又被男主英雄救美的一幕,于是她觉得,编剧肯定会这样安排。 一直到元思来告诉她,那南诏的蛊师,在香料里动了手脚,她就知道,自己肯定要中招了。 但这东西,其实是两面的。 能催动她的药粉,对于赵昌陵而言,效果也一样。 “这蛊师在香料里加了催动情蛊的药粉,我有所准备,对自己用了一些麻痹粉,想着若是不行,就准备让青梅把我打晕过去,而后我再让青梅把苏远黛找过来,让她扮成我的模样,在房间里等赵昌陵前来。” 这才是陆君庭不可置信的地方。 赵昌陵如果说是情蛊发作,反而被苏向晚设计了个正着,那苏远黛又怎么肯答应配合苏向晚,跟她联手的呢? “苏远黛怎么会答应……” “你应该想,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苏向晚找苏远黛来,是经过很多方面的考量。 “想爬临王床的人不少,外头多的是等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她不答应,我能找其他自愿的,你觉得她在权衡利弊之下,会答应让我找别人吗?” 没人比苏向晚更清楚苏远黛对赵昌陵的爱慕了。 在她心里,赵昌陵是神一般的地位。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苏向晚找别的女人来“玷污”赵昌陵。 更何况,苏远黛是真的喜欢他。 但凡喜欢,就没办法忍得住,能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经此一次,她就真真正正,成了赵昌陵的人。 哪怕是个不光彩的妾,苏远黛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总之,她也算是得偿所愿。” 苏向晚兜兜转转,总算是艰难地,勉强地,把男主跟女二,通过另外的方式锁死在一起了。 “经此一事,赵昌陵也没法再打你的主意了。” 安家夫妇,对他的意见,绝对不小。 苏向晚点了点头。 她也算是切断了,赵昌陵跟她在一起的其中一条渠道。 起码想通过讨好安家夫妇,娶她的这条路,就已经被她堵死了。 这一件事,需要不动声色地筹谋很久。 成全苏远黛是一点,让他看清楚真相,是其中一点。 更重要的是,赵昌陵已经被拉到明面上来,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再掩饰隐藏。 很大一个程度上,对赵容显是极为有利的。 陆君庭说着,又记起一件事情来:“我记得你说,解这个情蛊,还可以……可以找人当药……” “是可以找人当药,解蛊之后,当药的人,也活不了。” “那苏远黛……” “她没事,我给她吃了,用我的血,制成的药。” 那南诏蛊师听到此处,再也掩饰不住惊讶,猛地抬头看向了苏向晚。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看你的模样,就知道这个解蛊的方法,是对的。” 陆君庭越听越糊涂。 “什么解蛊的方法?” 不是说原来的方法都是错的吗? 苏向晚这就同他道:“我方才说,我身上的情蛊有一段时间,一直很安静吗?可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没做。” 陆君庭还是不明白,“安静?又有什么问题?” 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悠悠地闪了一下,“原先我也没察觉出问题,只是后来,我放在架子上的药被调包了。” 她停顿了一下,“那是我用赵昌陵的血,做成的药,原本是打算试着给自己解蛊用的。” 可惜苏向晚吃了那个药,一点作用也没有。 她那时候思路不对,也没想到点上,所以就暂且地将之放起来。 只要能出现在剧本里的道具,绝对不可能一点作用都没有。 苏向晚本来留着那药,是想着看日后能不能派上其他的用场。 没想到那真的是解蛊用的药。 只是用的对象不对。 她怀疑赵容显吃了她架子上的药,以至于后来她身体的情蛊被压制,再也没有发作过。 为了验证这一点,苏向晚找了永川,用了很多的小白鼠,利用情蛊来做试验。 最后试验出来的结果,印证了她的想法。 赵容显吃了架子上的药,总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苏向晚觉得,解蛊需要找另外一个人来当药,这就已经是很明显的答案了。 最关键的是,怎么把人变成药。 她在试验里已经找到了解蛊方法,而现在,苏远黛吃了她血做成的药,顺利当了赵昌陵的解药,并且活得好好的,也说明了一切。 解蛊的方法,一直都在她身边,在日常的点滴细节里告诉过她很多次了。 有些事情,是她想的太复杂。 第七百零一章、甘于台下 从最开始,她被赵颖和抓住,送来京城。 赵昌陵就已经在布局了。 夜袭豫王府想要把她带走是真的,只是后来,他想到了更好的,能让苏向晚回去他身边,顺便对付赵容显,一石二鸟的法子。 情蛊是个引子。 苏向晚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他困在局中。 再然后,是他通过陆君庭的手借机挑事。 她在最信任的身边人之中,怀疑徘徊,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跳出来,看清楚问题的本质。 隐藏在暗地里,看不见的那只手,操控了所有的人。 这中间,还包括了魏家和安家。 至于赵容显,苏向晚不知道他察觉到了多少。 也许他只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偏执。 或许是顺水推舟的将计就计。 属于男主和男二的对峙之中,她又变成了其中的背景板,在他们的博弈之中,被安排着通往主线剧情的路上。 好在如今,总算可以堪堪告一段落。 “解蛊毒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赵昌陵诡计也没有得逞,你现在看清楚,总还来得及。”苏向晚对他道。 兜兜转转找得那么辛苦,竟然没有想过,最开始永川告诉她的方法,还有其他的字面意思。 很显然,赵容显在她之前,先一步洞悉了。 苏向晚比之于他,似乎总是慢一拍,若是更快点发觉一切,她现在能做的,也就不仅于此。 陆君庭发愣了好一会。 不管是好心办坏事,抑或是赵昌陵对他的利用,甚至是发现他无法与赵容显的挫败,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打击到心坎上去的,别说三种打击一块砸下来,简直将他砸了一个头破血流。 “他想要利用我,最终没成功,还教我看清楚了他的所作所为,此为第一失败,他想要借机算计赵容显,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此为第二失败,第三失败,是没有成功算计于你,现在他要打你的主意,更是难于登天,这些暂且不计,计划落空不止,他多年悉心经营起来的名望受损,惹了笑话不说,连同安家蒋家都一并得罪了……” 陆君庭觉得好笑。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帮赵昌陵计较得失。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看着赵昌陵,一步步往上走,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赵昌陵好了。 现在他遭受这样的失败,哪怕是利用他踩上去的,陆君庭竟然难以生出什么愤怒的情绪,剩下的反而只有难以释怀的怜悯。 “昌陵……我认识的昌陵,不该是这样子的。” 陆君庭轻轻地呼着气,他似乎难受极了。 “他心中有大义,有天下,有远大的抱负与热情,他对朋友真诚,知人善用,心胸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宽广……” 陆君庭说着这些话,看起来好像都要哭了。 苏向晚看着窗外斜斜照射的阳光,那光芒又灿烂又耀眼。 就像男主一样。 他的设定,就是伟光正,陆君庭认识的他,的确就是这样的。 或许是因为她改变了剧情,没有顺利跟男主在一起,导致他的主线出现了偏差。 总之,她也很可惜,男主变成了今日这样。 但帝王之路的本质,本来就是失去真心的一条路。 不相信任何人,也没办法得到任何人的信任,不然怎么会有高处不胜寒这句话,他要走到高位去,那些不该有的感情,都该要斩断。 苏向晚原先一直吐槽原女主的傻白甜,现在觉得,编剧大概是看透了事情的本质,能长久陪伴在帝王身边并且当个乖巧挂件的得到疼爱的,也就只有傻白甜了。 因为她永远都会一心一意地爱着男主,没有能力也不可能做出任何背叛伤害男主的事情。 霸道总裁们爱的真的是傻白甜吗? 本质是爱自己罢了,只有傻白甜,永远不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你如今看清,也是好事。” 苏向晚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让陆君庭受这份打击的。 但这会真的看到他的难过,还是有些不大忍心。 两个人的相处之间,她一直处于引导地位,不管苏向晚走哪个方向,他都会努力地追赶上来,哪怕跌跌撞撞,哪怕没法走到她面前,起码也在尽力走到她旁边。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陆君庭走得更高更远。 苏向晚也希望,有遭一日,能抬头看着他,然后真心地为他送上鲜花和掌声。 可他似乎不需要这些,他总是甘于当台下,仰望舞台中的那一个。 对赵昌陵是如此,对她也是一样。 这大概是他做为炮灰男配,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命运。 一只猫猫狗狗跟在身边久了,受了伤都难免会有点心疼。 何况是个真实的,掏心掏肺对她的人。 苏向晚有些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下次吧。 等他恢复起来,振作一些,那时候再跟他说。 说了一会话,外头这时候,来了一个婢女。 苏向晚认出来,这是虞景身边的人。 虞景身边跟着的两个婢女,是从西州跟过来的,算得上是心腹。 从安西军里头出身的,名字都随了安家姓安。 一个叫安墨,一个叫安竹。 一听就是硬气的名字,还带了点风雅,苏向晚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一度还为自己的安小暖默默垂泪了一把。 来的是安墨。 她上来对苏向晚道:“小姐,夫人着我来请你过去。” 宴席到这个时间点,应该有的人情,也攀个七七八八了。 大家也不是真的冲着吃饭来的,加上安家又出了这档子事,应该也没什么心思继续。 苏向晚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宴席要提前结束了。 安世英那边应该已经见完了赵昌陵,想来也问出了结果。 哪怕他有法子说服安世英不闹到皇帝跟前去,这件事也免不了透了风,皇帝心里对赵昌陵,肯定是失望的。 赵昌陵跟赵容显可不同。 赵容显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他再惹出什么事,也无非是在狼藉声名上面,加上一笔,反正也不会好起来。 赵昌陵一手造就的名望太好了,现在那么一小点的污点,都会被人无限放大。 苏向晚还没说话,陆君庭就先开了口:“我也该回去了,你先忙你的吧。” 虽然知道她不会可怜自己。 但陆君庭还是很害怕看见苏向晚怜悯的眼神。 女人之余男人,或许需要点怜悯疼惜。 但对于男人来说,怜悯疼惜,反倒显出他的无能。 他丢下话,也不管苏向晚说什么,直接快步走了。 苏向晚慢慢收回目光来,想着他应该也能自己消化好,也就收回了心思。 “走吧。”她对安墨道。 第七百零二章、还没结束 安世英重新出现在宴席上的时候,约莫到了送客时分。 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热络地寒暄。 等到把所有人送走,苏向晚也没有过问一句,安世英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倒是虞景,重新安排了一个院子给她。 “原先那房,你是不能住了,这院子的确不够原来的好,不过你且将就着,如今这里,也只是暂时的落脚处,等回了西州,那边才是我们的家,将军在来之前,额外给你备了一个府邸,那时候你住着也就舒服了。” 她把规划都同苏向晚说了。 苏向晚只是听着,不发表意见。 西州那地方,对她而言真是太遥远了。 只是这些,都要等到安继扬平安归来之后,再做打算。 她看虞景说得兴致勃勃,也不想扫她的兴致,只是道:“为何是单独的府邸?西州那边是不是有些跟中原不一样的规矩?” “扬儿也有自己的府邸,将军说了,孩子长大了,就不该还赖在父母身边。”虞景微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些难以自禁的慈爱:“等你以后招了婿,也总是需要自立门户的。” 苏向晚原本只是想闲聊一下,不曾想听见虞景这样说,脑子里就卡了一下。 “???” 招婿? “什么招婿?” 虞景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你看这京城里的鬼,真是比人还多,你不过刚刚回来我们身边,就有人迫不及待打你的主意,将军心里着实是生气的,他想想,不管如何也总是不放心,索性想着,禀告了皇上给你招婿,这样一来,也就能断掉不少人心里头的那点鬼心思。” 这相当于告诉大家——想要打安家女儿的主意,进而获得安家的支持,得到背后的利益,做梦去吧。 “……” 这招可真是绝了。 “不是将军想的主意,是夫人吧。”苏向晚开口道。 说不定,也不是心血来潮。 她觉得应该是打从她回府,虞景就在这样算计着了。 谁都别妄想透过她安家女儿的身边,来获得任何好处。 虞景笑得温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那赵容显,实在难以对付,他今日能拿捏着你和扬儿来牵制我们,来日等我们尽数在他手中了,你失去了后盾,到时候更拿他没有办法,既想要无上的权力,又要想抱得美人归,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太贪心的人,只会什么都得不到,我知道你对他是有几分心思的,但女子同男子不一样,他要是选错了,大不了另外选一个,你要是选错了,那一辈子就系在他身上了,得到权力好处的人,是停不下来的,总有一天,他会选择牺牲你。” 虞景希望,苏向晚不要做被选择的那一个。 这些话她说得太诚恳。 苏向晚这种在演艺圈里泡得都成精的人,居然也分辨不出来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听起来,的确都是在为她着想。 “你虽然回来了,但始终还是记着他的吧?”虞景一副我全部都知晓的神情,“只是你还年轻,经历不够,也不懂得他这种在争斗中心长大的人,对权力有多么深的执念,那些年你在苏家,见过的那些人事,比起京城里血淋淋的勾心斗角,那可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你要是真心实意地对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有什么奢望,那着实是太天真了,他们从不会被任何人动摇前进的脚步,也不可能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做法。” 她这话,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说的。 但不是用说教的语气。 苏向晚很讨厌别人对她自以为是的教训,但居然不讨厌虞景这样的劝告。 她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像一面镜子,清楚地把她心里头想的那些都给照耀了出来。 就好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再顺应她心意说出来的一样。 “我同将军,也并非不讲道理,赵容显如果愿意答应安家招婿的条件,陪我们到西州去,以安西军如今权力,是足以保得他全身而退的,起码天高皇帝远,护他性命无忧,是举手之劳的事,毕竟来日你若是陪他留在京城,岂不是把你也置于险境?他要是真喜欢你,怎么可能不答应?将军和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是开明的人,如果他愿意为了你放下,我们看在你的面上,也愿意成人之美。” 不得不说,虞景说的话真的是太动听了。 苏向晚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点头,甚至帮着安家夫妇,去想办法说服赵容显。 但这念头只是闪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越是动听的话,往往后头藏着越深的陷阱。 她跟安家夫妇,即便有血缘关系,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们所有的话。 对于赵容显而言,就更不能了。 把身家性命寄托于别人,还是不太熟悉底细的人,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再者,这些踩着鲜血和骨头走上来的人,哪个不是机关算尽。 赵容显一旦愿意放弃权力,要杀他的人可不会因为他没有权力就对他网开一面,心慈手软。 安家又凭什么要为他冒这个大的风险,替他保驾护航? 赵容显的敌人可不是一个两个,要杀他的人,也一个比一个厉害,安家久居西洲,安享太平,怎么愿意因为他搅入这趟浑水之中? 那只不过是漂亮的空话。 这会苏向晚背脊发凉,心中才觉得虞景的城府深得可怕,是她还不够看穿的深沉。 假若她是这个时代里,按照这里规矩长大的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没经历什么大的风浪,那很容易就会被虞景的这些话套住了。 陷入感情的女子,想事情难免极端。 虞景把她带进了一个“必须让赵容显答应招婿,才能证明他的真心”这个思维误区。 苏向晚一旦走进去了,就会要求他这样做来证明自己在他心里的重要性,若是赵容显做不到,她会产生心理落差,而后得出结论,那就是赵容显根本不爱她。 很多被感情困住的人,明知道这是在钻牛角尖,但还是执迷不悟地钻进去。 而虞景,显然把她当成了这样的人。 她说的这些话,也很明显,是琢磨她心意,故意说出来的。 ——不要相信,豫王府以外的任何人。 苏向晚在安家夫妇和赵容显之间,始终还是更偏向赵容显多一些。 她低眉顺眼,像认真地把虞景的话听进去了,这才道:“我累了,不想说这个。” 虞景观察她的神色,心里淡笑,但也只是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好,那你好好休息。” 苏向晚送她出去门口,这才回了房间。 不过这次回来的时候,安墨也跟着进来了。 “夫人说,安府里头也不能算是安全,怕再有人居心叵测地闯进来,着我在小姐的院子里守着。” 这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 安家夫妇这会不敢再有所疏忽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里是京城。 再铁血的手腕,都抵不过别人在京城里根深叶茂。 哪怕是在眼皮子底下,别人要做什么,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今日外头这么多护卫,赵昌陵跟赵容显两个人跑进来,跟玩似的。 简直跟在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 苏向晚笑了笑,表示理解:“那辛苦安墨姑娘了。” 她说完,带着青梅回了屋里头。 青梅对于虞景的安排不太舒服,但苏向晚没有说什么,她也就按捺下了心里头的异样。 她服侍苏向晚上床歇息的时候,突然听见苏向晚出声道:“安夫人深藏不露,我总有种,自己还在局中的感觉。” 哪怕赵昌陵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但那种隐约的不安,依然存在。 安家夫妇肯定有自己另外的打算,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们身在京城,又受王爷掣肘,能做什么呢?”青梅问她。 苏向晚也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第七百零三章、送来花朵 半夜的时候,空中惊过响雷。 苏向晚睡得不沉,一下子就被惊醒。 外头的雨不过片刻就下大了,刷刷地砸在院落之中。 黑暗里头本就寂静,这会愈发衬得雨声响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意外地摸到一手的冷汗,这才坐了起来。 青梅似乎是察觉了声响,正准备点灯过来,苏向晚先一步出了声:“我没什么事,不用过来。” 没有亮灯的床帐里头,一片黝黑。 她舒了一口气,又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察觉心情慢慢平复了下去,这才好了些许。 苏向晚并不认床,从来都比较随遇而安,好的差的她都住得。 但今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睡得昏沉又不安。 不过是下雨打雷,她就能吓出一身冷汗来。 坐了小一会之后,她觉得舒服些了,这才重新躺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平日里,如果有没想清楚的事情,怕自己想到死胡同里头去,会暂时放下,等冷静歇过了再重头仔细分析。 这已经形成了习惯。 苏向晚今晚上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她心里都堵着事情,但怎么也想不通,就暂时放下,毕竟今日里也真的累了,使劲想下去,也没有结果,可这一回不比从前,她的心情明显安定不下来。 像急切地在叫嚣着,要想出一个答案来才肯罢休。 苏向晚甚至觉得,她如果现在放松了,没有及时想清楚,可能会因此发生什么自己不可挽回的事情。 “安世英,虞景……”她半眯着眼,轻轻念叨着。 安家夫妇,肯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的地方。 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头浮现的时候,随后也会出现一条若有似无的线,苏向晚感觉自己准备要抓住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 昏昏沉沉地琢磨了大半夜,等到雨声停歇的时候,苏向晚这才累得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没能等到自然醒,是青梅来床边叫醒她的。 她脸色凝肃,第一句话就开口道:“姑娘,临王殿下登门了。” 苏向晚熬了一晚上的夜,精神并不大好,原本还脑子里还朦朦胧胧地,听了这话,立马就清醒过来。 “临王登门了?” 赵昌陵昨日在安家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还敢再来登门,脸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啊。 安家夫妇这会最不待见的人就是他了。 但苏向晚更在意的是,赵昌陵来做什么? 青梅又道:“听说是来送礼赔不是的。” 苏向晚脸色就沉了下来。 昨日一事,他声名受损,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但愿意认下来,马上放下姿态,做出诚恳的模样来弥补,是能获得很多人的理解的。 苏向晚对这些事情太敏感了,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赵昌陵的意图。 ——他要洗白。 只要给苏远黛名分,再做出真心认错,愿引以为戒的模样,到时候风向就会变成“他只是犯了个正常男子都会犯的错”。 别说他也还没有娶妻,若是两情相悦,情难自禁,都称不上是私德有亏,那些拥戴他的人,还会自动自发地,把罪责归咎在苏远黛的身上。 慢慢地舆论里头就会转换成“堂堂临王殿下,要什么女子没有,苏远黛是商女,又对他倾心已久,一定是她居心叵测地设计勾引”。 苏向晚下床洗漱,心中冷笑:“看不出他还是个公关的高手。” 怪不得昨日里看他毫不惊慌,原来是想好了对策。 这一个晚上过去,赵昌陵现在再登门,大概是都安排好了。 正洗漱着的时候,安墨又从外头走了进来,对苏向晚说道:“小姐,夫人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苏向晚手上莫名就顿了一下。 这时候虞景送东西来,自然跟赵昌陵离不开关系。 按道理来说,安家夫妇最是不待见他的时候,当然不至于把人拒之门外,但总不会是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去的样子。 她心中疑惑,拿着布擦手,面上不动声色地应道:“好,送进来吧。” 很快,外头的婢女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盆花送进来。 苏向晚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牡丹花。 花团锦簇,又艳丽又富贵。 青梅扫了一眼,这便道:“牡丹不耐高热,花期已过,这会居然还能见到,实属奇特。” 苏向晚不为所动。 她没什么感觉。 想要延长花期,总是有法子的。 她问安墨:“这是哪来的牡丹?” 安墨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临王殿下专门寻了送过来,给小姐赔礼的。” ——果然是赵昌陵送的。 苏向晚预先想到了,这会也没什么惊讶的神情。 她看着那花,语气冷淡:“这花这会养在屋里,也是很快就养不活的,” 青梅闻言,上来把花拿了下去。 她同样觉得这花刺眼。 苏向晚在屋里头,没心思想花的事情,倒是觉得安家夫妇的态度,变得诡异不少。 赵昌陵能把花送过来,很明显是得到了默许。 而他上门赔罪,除了为自己洗白做铺垫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的意图。 昨夜里下过大雨,今日的天格外亮些。 那种闷热是压着人笼下来的,让人看着阳光就望而却步。 不多时,虞景那边就派人来请她过去。 苏向晚琢磨着,应该是要说赵昌陵的事,这便起身过去了。 将近到前厅的时候,路上会经过一个花园。 此下花园里头已经尽数种上了应季的花,着实开得芬芳浓烈。 苏向晚还没走到,看见赵昌陵就守在路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应该是见过了安家夫妇,刚从屋里出来。 苏向晚正想着要不要避开的时候,赵昌陵动作更快,一下子就走到了她面前来。 青梅如临大敌,很快守到了她的面前。 赵昌陵也不介意,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径自开口道:“晚晚,本王给你送的花,你收到了吗?” 苏向晚挑眉看他,也没回应。 赵昌陵身上这会没有了能影响她的情蛊,虽然她身上的还没解,但到底不怕面对他了。 他好像感觉不到苏向晚的防备,又笑着开口道:“还是你喜欢本王喊你……小暖?” 苏向晚想着看看他的目的也好,这会也就不着急躲开了。 她甚至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对付赵昌陵,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无动于衷。 第七百零四章、倒打一耙 “殿下喊我什么都行,你高兴就好。” 苏向晚说完,还很虚假地冲他笑了笑。 赵昌陵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道:“你今日对本王,真是鲜少的和颜悦色。” 她低头应道:“对不相干的人,的确没必要太在意,殿下觉得呢?” 大概是这股气定神闲的模样,让赵昌陵感觉不舒服了。 他连笑容也僵了一些,“你这副模样,让本王忍不住想起一个恶心的人来了。” 不用明说,但苏向晚知道他在说谁。 她也就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那个人知道你觉得他恶心吗?” 赵昌陵笑容就敛了下来。 苏向晚还很好心地继续开口:“如果知道了,也不在意,那你也就只能继续恶心着,没其他办法了。” 反正赵容显没感觉,膈应到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赵昌陵现在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苏向晚,本王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身上这样明显地,带着赵容显的影子,实在难以容忍。 苏向晚也跟着收起了假笑。 她抬眼看着赵昌陵,目光很平静,“我也不喜欢看见你,但不喜欢,还不是一样要见到你,生活里不如意的事总有,殿下得学会慢慢去接受。” “你莫不是以为你算计了我一次,帮到了赵容显……” 苏向晚直接打断他的话:“不止是这一次,还有下次,你再试试打我的主意?下一回就不止是声望受损了。” 她以前,总想着这个人是男主,万事都要留一线。 但走到现在这一步,脸皮撕得一点都不剩下,实在没必要再留什么余地。 赵昌陵呼吸重了几分。 苏向晚能明显感觉到他压抑着,那点从心里头翻涌起来的怒火。 他似乎觉得好笑极了,连语气里也是不可置信:“你居然因为赵容显,这样对待本王?” 赵容显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苏向晚竟然选择了站在他那一边。 到这个时候还是。 似乎是气得狠了,赵昌陵语气也重了一点:“你看他处心积虑地送你回来安家,又抓了安继扬,要挟魏家,如此狼子野心,分明就是居心不轨,你不仅执迷不悟,还甘愿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帮着他一块造反,你怎能这样愚蠢?” 苏向晚态度坦然,直接就道:“虽然他也不好,但总比你好一点。” 她看赵昌陵那样不屑的神色,忍不住又开口:“你不也在打安家和魏家的主意?你难道不是狼子野心,居心不轨?也别说他卑鄙,毕竟你做的事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利用至交好友的信任,设计我的清白,在我看来,你更加恶劣。” 赵昌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怎么能一样,本王是众望所归,是天命所定!” 苏向晚本来还想怼回去,听见这句话,就不想说了。 他说的没错。 天命所定的人,的确是他。 所以也没什么好争辩的。 苏向晚再看赵昌陵,目光带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奇怪,她稳了口气,这才道:“那又怎么样?” 她这话说出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陡然松开了。 如果苏向晚告诉赵容显,这里是一个话本的世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按部就班设定好了,不管怎么做,都无可避免地要发生已经安排好的事,会走到既定好的结局,他应该也会像她这样说的。 ——那又怎么样? 困束于剧本里头的她,才是真正被剧情带着走的人。 苏向晚说完话,神清气爽,连步子也轻快多了。 青梅跟着她上来,忍不住道:“姑娘,我看临王殿下此回是真的气狠了,奴婢担心他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赵昌陵刚才的眼神,像是想杀了苏向晚一样。 苏向晚却开口道:“他本来是要来刺激我的,没想到反而被我激怒了。” 青梅方才她跟赵昌陵言语交锋,只觉得解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计量,这会也有了一些不详的预感。 “他这是要做什么?” 苏向晚的确是设计了他。 赵昌陵也的确是得罪了安家和蒋家,但如果面前横着的是更大的利益关系,这点过节,是可以暂时忽略不计的。 他想让她觉得挫败,毕竟悉心筹划,一下子就被他扳回了局面,是个正常人都很难沉得住气。 “他今日能这样出现在我面前,还给我送花,必定是将军和夫人默许的,如果我太过在意,我就会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暗地里跟安家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有什么利益联合,赵昌陵是故意让我往这个方向去想的。” 毕竟苏向晚疑心病很重。 赵昌陵一定是知道,她对安家夫妇,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青梅跟着道:“当一个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一个地方去,就会忽略另外一个地方。” 苏向晚心里头的不安,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强烈。 赵昌陵肯定有个很可怕的目的。 去前厅见到虞景的时候,她心里想着这件事,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安世英以为她是介意赵昌陵登门来的事情,这会就同她解释道:“今日早上,皇上召了我进宫去,说了这件事。” 虞景也跟着道:“此次的事,同南诏那边也有些关联。” 苏向晚听见南诏这两个字,稍微回过神来:“皇上相信他是遭了南诏的算计?” 安世英回答她的话:“相不相信不重要了,但当日宸安王世子到安府,的确带来了一个南诏蛊师,而后临王殿下就在安府里头出了事。” “赵昌陵想倒打一耙?” 倘若把事情扯到南诏身上去,比起一直久守西洲不在京城的安家,大家更愿意相信,赵昌陵是被人算计的。 安家这会要跟南诏撇清关系,就要顺应圣心,把赵昌陵放在受害者位置上。 这当中还有件事,安世英没说,但苏向晚知道的,那就是十月大选,恰逢南诏来使。 那现在出现在京城里的南诏蛊师,身份就变得敏感起来。 这个人的身份,可以就是简单的南诏蛊师,但在关键时候,他也可以变成敌国派来的奸细。 “临王殿下今日过来,外人看着是登门致歉,实则是来找我要人的。”安世英直接开口道:“他想让安家把那个南诏蛊师交出来。” 苏向晚这会也明白过来。 赵昌陵原本就给自己想好了后招。 通过陆君庭的手,远道而来的南诏蛊师,还有另外的用途。 南诏来使之前,那人轻易不能杀得。 苏向晚知道,这个人哪怕不能杀,也不能交给赵昌陵。 她对安世英道:“那南诏蛊师现在不在我手中,昨日就被陆君庭带走了。” 苏向晚正想说,得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安世英就道:“我知道,但是现在……宸安王世子不见了。” 第七百零五章、断裂发簪 陆君庭不见了。 跟他一块不见的,还有那个南诏蛊师。 苏向晚握着手上的茶盏,发呆了好一会,虞景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最后是青梅上前来,轻轻拍了她一下,苏向晚方才回过神来。 虞景看她神色冷凝,开口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苏向晚摇头。 她没说话。 事实上这一回,她什么也想不到。 安世英原本也在等她说点什么,见苏向晚没说话,继续出声道:“宸安王世子历来都不怎么着家,所以他昨日自安府离开之后,没回府上,宸安王府的人也没留心他的去处,一直到今日早上,皇上宣他进宫问话,这才发现他不见了。” 虞景声音低低的:“陆君庭从安家离开之后,跟那个南诏蛊师一块不见了人影,无形间更加坐实了赵昌陵被人设计一事。” 皇上这会应该更加相信赵昌陵的话了。 那么刚好,赵昌陵在安府大宴的时候出了事,那么刚好,陆君庭把南诏蛊师带了进府,而又那么刚好,宴席结束后,陆君庭带着南诏的蛊师一块不见。 简直是此地无银。 苏向晚手心冒汗,她尽量维持平静:“离开安府之后,没有其他的人见过他了吗?” 安世英看着她,摇头道:“没有。” 虞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算起来,你是宸安王世子失踪之前,最后一个同他见面的人,我们想问问你,他走之前,你们说了些什么。” 苏向晚静了下来。 她在想昨天见到陆君庭时候的事情,想尽量回想起更多的细节。 虞景却是以为她不愿意说,又开口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陆君庭的失踪,可大可小,端看背后的人如何操作而已。 虞景更担心的是,他凶多吉少。 苏向晚稍稍敛眉,而后应道:“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想不清楚。” 这话听起来像是敷衍和搪塞。 毕竟安家的宴席,就在昨天。 她刚跟陆君庭见过面,现在居然就想不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向晚抬头看虞景,这会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能控制的不安:“让我再好好想想。” 她一去想陆君庭的事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很多事,变得混乱,明明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愣是没想清楚。 苏向晚回想了一下昨日的见面,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连陆君庭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都过了一遍,依稀没有头绪。 陆君庭昨天离开的时候,情绪应该很差。 但打击归打击,他不至于会闹什么失踪的把戏。 想到最后,苏向晚脑海里就剩下一句话了:“他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安世英原本还要细问,这会虞景拉了下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苏向晚抓着杯盏的手那样紧,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摔碎了一样。 虞景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没关系,你慢慢想,我们也会派人出去打听消息,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就这么些时间,总不能把一个大活人丢了的。” 苏向晚勉强定下心神。 她点头应了。 大约是估计再问下去也没能问出什么来,安世英和虞景就让苏向晚先行回房等待消息。 从大堂出来的时候,外头的热气袭来,把身上的凉气驱散了不少。 苏向晚觉得手脚都暖了点,这才对青梅道:“得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陆君庭,有没有出城。” 如果人在京城里,寻找的范围可以缩小很多。 如果是不在京城,至少也有了一个方向。 她很快又道:“你原先不是派人暗地里跟着他吗?先从他身边的人盘查起。” 陆君庭当初明知道青梅留了人,利用之余,后来也没把那些人清理干净了。 青梅后来没有再探听陆君庭的事情,自然也用不上那些眼线,大多都撤了回来。 但庆幸的是,她对陆君庭周围的人事都很熟悉。 “他的下落不是无迹可寻的,走的时候是骑马还是马车,有没有车夫手下,有没有调动人手,这些都是线索。”苏向晚对青梅道。 青梅没有感觉到苏向晚如何的慌乱和沉重,但愣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点迫在眉睫来。 她连忙道:“我这便下去盘查。” 苏向晚看青梅离开,自己也没消停下来。 她回了房里,准备换一身便服。 待在府里头等消息不是办法,她准备出一趟门。 平日里青梅在的时候,衣物行装都是她在料理,苏向晚很少自己翻找箱笼。 这么打开,苏向晚就看见了放在箱笼里的东西。 都是青梅帮她从豫王府收拾出来的,属于她的东西。 有当初跟陆君庭一块算计苏老夫人得来的城外宅子地契,有魏府给她的那些钱银,还有顾婉给她的生辰礼物。 贵重的首饰都另外装了起来。 但这里头还有一个盒子,苏向晚看着眼熟,伸手就拿了起来。 当初跟陆君庭在翡翠阁,她看中了一根发簪,是小老虎的玉雕模样,本来是想着送给赵容显。 那天晚上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没送出去还是怎么的,苏向晚也忘记了,她印象里,自己已经同他说过一次,好似送出去了,后来事情一多起来,她也没想起去问赵容显喜不喜欢,就这样不了了之。 如今再看青梅收拾的这个盒子,苏向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没送出去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盒子打了开来。 这么一看,苏向晚就怔住了。 ——玉制的发簪十分精巧,偏偏断成了两截。 那料子极为上乘,苏向晚拿了起来,觉得格外寒凉。 “断了?” 发簪料子虽然是玉石,但坚硬度足够,不至于放在盒子里随便颠一下就可以颠断。 看这断裂的缺口,倒像是摔的。 苏向晚心中有疑,这会找了元思过来。 她把发簪递过去,“你能不能看出,这簪子是怎么断的?” 元思接过去,仔细看了两眼。 “不是摔断的。”他道。 苏向晚也是这么想的。 缺口的地方,看起来的确像摔断,但发簪上没有任何碎纹,不像有受过外力撞击的痕迹。 苏向晚转而对他道:“我拿回府里的时候,簪子还是好的。” 元思没说话,他进屋里翻出了一根玉制的发簪来。 “拿着。”他对苏向晚道。 苏向晚接了过来,第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第二眼仔细看,就觉出不对来了。 簪子上有细微的,细不可见的裂缝。 只要再经历一点轻微的颠簸,这发簪就会轻易断裂。 苏向晚下了结论:“这簪子是被人力弄断的。” 赵容显不可能把发簪弄断了,再放回盒子里头。 那只能说明,发簪从翡翠阁拿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弄坏了。 苏向晚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问元思:“赵容显把断裂的簪子留下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 第七百零六章、被隐藏的 元思知道这簪子,是当日苏向晚跟陆君庭在翡翠阁的时候挑的。 最有机会对这簪子动手脚的人,就是陆君庭。 “我应该早些看到这簪子的。” 苏向晚这会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 她以为自己很成功地破了赵昌陵设计她的局,并为此沾沾自喜。 但结果赵昌陵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还有机会倒打一耙。 他的目的远不至于此。 苏向晚根本坐不住,这是她第一次冷静不下来:“我要出府一趟,有一件事情,我现在要去确认。” 元思循着她的话,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也变得很难看。 他忙道:“我这就安排。” 出府的事情,并不张扬,他们两个人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半路上的时候,元思问她:“陆君庭会失踪,很明显是赵昌陵的手笔,为何不往他那边查?” 苏向晚抿了抿唇:“没必要,我已经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设计陆君庭的了。” 陆君庭从安府离开的时候,把南诏的那个蛊师一并带走了。 正常情况下,他会盘问那个蛊师,把事情问清楚。 陆君庭最有可能杀了那个蛊师。 哪怕赵昌陵对不起他,陆君庭也不会留着那个蛊师作为指证他的证据,他或许气愤,但不会调转枪头,回头站在赵昌陵的对立面去对付他。 他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信任赵昌陵,但也不能让赵容显有机会抓住这一点来大做文章。 “我想得到的,以赵昌陵对陆君庭的了解,他也想得到,那个南诏蛊师是他的人,很有可能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预料到计划有可能失败,并且算计好的下一步。” 元思接下去道:“那蛊师知道自己被盘问完就会被灭口,那问题应该出在盘问之上。 “也许等不到盘问,陆君庭把人带走之后,那蛊师就主动向他坦白了什么事,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导致陆君庭失踪的原因。” 当时陆君庭情绪不稳定。 苏向晚也忽略了一点,那个人是蛊师,并不是普通的医者和大夫。 放任陆君庭自己去盘问那个蛊师,精神一旦有个差错,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元思只是不明白:“你说你要确认一件事,就是确认他失踪的原因?” “对。” “那……为何来魏府?” 这跟魏府,又有什么关系? 马车堪堪停了下来,就在魏府后门的巷口。 苏向晚轻轻呼吸了一口气,她按下发抖的手,慢慢道:“魏府本来就跟这件事,有莫大的牵连。” 赵容显曾经跟她说过,陆君庭在广陵怀疑安继扬之后,辗转发现真相,为了找人,于是去找了魏府。 他本来也是出于好意。 毕竟安继扬来京城,对魏府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可能陆君庭也存着侥幸心理,他跟赵容显对立,是处于下风,这时候想要拉魏家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可能有私心,但更多的的确是为了她。 “我一直在看,赵昌陵做了什么,赵容显做了什么,而后又留意着陆君庭做了什么,现在到了安家,还提防着安家夫妇,魏府呢,几乎没有一点水花,平静到我几乎都没想起他们的存在来,而在我看不见的时候,魏府又做了什么呢?” 魏雅宁是大家闺秀。 魏老太爷魏知远可不是啊。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他从前可是太傅。 苏向晚同元思说了几句话,看着他下去了,这才直接上门。 她同门房报明了来意。 “我找魏老太爷。” 这是苏向晚这么久一来,第一次到魏府。 门房的人并不认得她,但门风严谨,也没有如何不客气,只是问:“不知是哪位客人找我们家老太爷。” 苏向晚也很直接:“我姓苏。” 门房闻言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而后似乎知道她会来一般,开口说道:“姑娘稍等。” 他回头对身边的小厮交代了两句,这才对苏向晚道:“姑娘请进,老太爷就在书房,我带你进去。” 苏向晚就走了进去。 魏府里头四处摆设都很有方正的书香味道,满目所见皆高雅,审美尤其特别,很有自己的风格。 府里头亭台楼阁自成一派,像摆出来的艺术品,没有半点铜臭味道,但就是知道价值不菲。 她走了两步路,很快就有几个婢女和护卫上前来迎接,看起来态度恭敬。 苏向晚看他们的架势就知道不是普通下人。 看来这会自己已经成别人掌中物了。 没走多久,魏家的书房就到了。 檀香的味道从房中传出来,房门是开的。 带她过来的下人们自觉退下去,在门口守了一排。 苏向晚也没犹豫,直接就走了进去。 魏老太爷正在看书,半眯着眼十分闲适的模样。 他略略扫过苏向晚一眼,这才道:“你上一回,过魏府而不入,那时候就做错了。” 苏向晚很有礼貌,先给他行了一个礼,也并没有坐下。 她开口道:“上回若是来了,魏府会怎么做,我觉得,应该会不顾我的意愿,将我送走,对吗?” 苏向晚总觉得,以魏府的立场,是不可能帮赵昌陵的。 但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打从安继扬来京之后,魏府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就像今日赵昌陵能大摇大摆在安家出现一样,朝堂里的大佬们,看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盟友,有的只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往来合作。 魏府在后头冷眼旁观,未必不是想渔翁得利的一方呢。 横竖是可以借赵昌陵的手去对付赵容显。 魏知远看着她,眸光似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语气幽幽:“你早些走,宸安王世子,也许就不用死了。” 苏向晚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疼得眼前都看不清楚了。 “你说……你说谁死了?” 魏知远摸着书本,动作极慢,像是在思索着,要怎么说。 “南诏那个蛊师,是我帮陆君庭找来的,那孩子也算是一腔热忱了,我知道那是赵昌陵的人。” “你知道那是赵昌陵的人,你为什么……”苏向晚差点说不下去。 她喉咙干得厉害,心上像被烙铁烫过,疼得她连呼吸都有点勉强。 但到底是魏知远的片面之词。 苏向晚还能堪堪安慰自己,事情应该不至于发展到那样的地步。 “他知晓了安继扬的秘密,在这件事里踩得太深,已经没法全身而退了。” 就这句话,苏向晚就听懂了。 魏家也是顺水推舟的,要推陆君庭去送死。 苏向晚手心微紧,忽然走上前去,一把按下了魏知远手上的书本,强迫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直直盯着魏知远,一个字一个字像从齿间挤出来的一样:“那个南诏蛊师做了什么,你肯定知道!” 魏知远依稀沉着。 他还没开口,苏向晚就开口道:“元思,把人带进来。” 话音才落,门口就响起了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 魏雅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祖父。” 魏知远抬头看向门口,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元思的长剑,就搁在魏雅宁的脖颈上。 苏向晚不给魏知远反应的时间,直接威胁道:“我只要陆君庭的下落。” 第七百零七章、与谁为伍 魏雅宁见状,一下子就想要上前,被元思的长剑划出了一条血线,疼得她惊呼了一声。 血珠冒出来,鲜红又刺眼。 魏知远原本以为苏向晚只是拿着魏雅宁来吓唬他,不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这会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他连忙喝道:“你们居然敢在魏府放肆!” 苏向晚看了魏雅宁一眼,又回头对魏知远说道:“抱歉,我先说了,但人命关天,对魏老太爷而言,雅宁表姐的性命重要,对我而言,陆君庭的也一样重要。” 魏知远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向晚。 那是一种尽在掌握之后,无法接受意外的眼神。 他冷声开口:“你还叫她雅宁表姐,现今却拿她的性命来要挟于我?” 苏向晚摇头道:“不止。” 魏知远还没想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一花,没能反应过来,苏向晚的匕首已经横在他面前了。 魏雅宁自己被元思挟持着也不害怕。 她几乎是笃定地相信,苏向晚不会让人下手。 但这会她看见苏向晚拿着匕首横在魏老太爷面前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就慌了。 “晚晚……晚晚……”她接连唤了两声,被吓得魂魄都要丢了,“你不要这样,祖父年纪大了,不经吓的。” 魏雅宁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你分明知道,魏府这些年来,不曾亏待过你的。” 魏知远这会也是被苏向晚惊到了。 他万万不曾想到,苏向晚身上还会带着匕首。 那只手看起来杀只蚂蚁都勉强,明明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拿着刀居然这样沉着。 更重要的是,她原来进来魏府的时候,就计算好了,让元思先去找魏雅宁,将她挟持。 而挟持魏雅宁并不是最终目的。 苏向晚挟持的目标,其实是他。 “是啊,魏老太爷年纪大了,就坐下来好好休息吧。”苏向晚看着魏雅宁,慢慢开口。 魏雅宁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晚晚,你跟我们,本来才应该是一块的,不管魏府做什么事情,对你永远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对我有好处的事,包括送无辜的人去死吗?”苏向晚反问她。 魏雅宁就说不出来了。 “雅宁表姐,我今日还唤你一声表姐,是因为心里还尊敬你,我也希望你老实同我坦白,魏家在后头……不,你在后头,一力促成了什么。” 这话才落,魏知远和魏雅宁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对看了一眼。 苏向晚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很想知道,赵昌陵同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这一回,会跟他站在同一阵线。” 很久以前,她跟魏雅宁在听风阁里头,偶遇赵昌陵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 但这会想起来,又觉得清晰。 魏雅宁并不蠢笨,并没有随便就被男主的个人魅力吸引,进而喜欢上他。 但好感的种子埋下来了,后来的事情,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当初她失踪,安继扬为了找她的下落,一路追来了京城,陆君庭不得不找上了魏家商议。 那个尘封多年被掩埋的秘密,眼看就要现于人前。 苏向晚一直觉得,陆君庭做的一些事情,都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现在终于看出来是哪里古怪了。 因为陆君庭做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魏家让他去做的。 而这个魏家后头,其实还有赵昌陵插进来的一只手。 “陆君庭找上魏家的时候,你们想的,不过是利用他,毕竟以宸安王世子的那么点势力,压根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他连跟赵容显分庭抗礼的资格都没有,赵昌陵就不一样了,他跟赵容显本来就水火不容,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独善其身这回事,魏家总是要选一个人靠边站的,这次安继扬的事情,不过是推动了这个结果,比起你们口中所谓狼子野心的赵容显,你们更喜欢仁德有为的赵昌陵,让我猜一猜,他肯定很多说了很多美好又动听的话,拿出了极大的诚意和姿态许诺,口口声声是要帮你们扫平威胁,让你们不受赵容显牵制,这才诱得你们答应跟他合作吧。” 陆君庭因为听风阁一事,太相信魏家了。 “陆君庭大概以为你们是真心跟他合作的,没想到你们只是想利用他的那点私心,让他去挑拨离间罢了。” 上一次陆君庭说找到关押安继扬的地点,那时候苏向晚就该起疑的。 魏雅宁一直在暗暗怂恿陆君庭去救人。 而很明显的,陆君庭如果真的去那样做,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你们想顺便……顺便接赵容显的手,杀了陆君庭,一来他知道了很多秘密,二来……你们要拿陆君庭的死,来设计赵容显,我说得对吗?” 这就是苏向晚想到的,这件事里头最可怕的东西。 赵昌陵的算计,远比苏向晚认为的要阴毒。 因为她从来都没想过,赵昌陵会想要陆君庭的性命,总以为他不过是自私点,利用了他的信任而已。 苏向晚想到这里,心都快碎掉了。 魏雅宁听了好一会,这才道:“你说对了一半,晚晚,一个家族的荣盛兴衰跟朝堂里的勾心斗角,这里头是密不可分的关系,我们其实一直不愿意被拉进漩涡中心,但没办法,当年祖父跟安将军做出了一个决定,今日不得不为这个决定付出代价,魏家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你到底不是魏家人,不能设身处地地站在我们这边考虑,但陆君庭的结果,其实你也有很大的责任,魏家原先是不愿意跟谁合作的,包括赵昌陵,至于后来为何又答应了,只是因为他说的话好听吗?并不是,是因为赵容显太咄咄逼人,祖父当初不是没有跟他妥协过的,但是赵容显不愿意放过安继扬,是他非要贪图安家的势力,非要把魏家也掌控在手里,非要拿着安继扬的性命要挟,我们不得已才做出来的反击,临王殿下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伸一把手而已,如果那天你不是过魏府而不入,你愿意早点离开,自然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情了。” “你真觉得,我如果当日被你们送离京城,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吗?” 第七百零八章、心思阴毒 苏向晚觉得好笑,可她笑不出来。 魏雅宁真是把赵昌陵想得太好了。 把她送离京城,其实无异于把她送赵容显身边拉出来,送到赵昌陵的身边去。 魏家也不过是从被赵容显掌控,变成被赵昌陵掌控。 本质上是从一个笼子,跳进另外一个笼子而已。 但因为赵昌陵编造的笼子太好看了,看起来太吸引人,所以才能让魏家选择了他。 当然,这是赵昌陵的本事。 魏府要选择与谁为伍,她绝对不会二话,但并不代表,魏府能决定她要与谁为伍。 “如果我做错了选择,结果不好,也就认了,但魏家在这件事里,并没有做错,你不能因为你站在赵容显那边,就选择来指责我们,甚至拿刀……对着我们。” 立场不同,说再多也没有用处。 苏向晚现在只想把陆君庭找出来,其他的事情,她要等陆君庭找到之后再说。 赵昌陵的心思远比魏雅宁想的要深,到时候苏向晚会证明给她看的。 “如果我明知道你们做错了选择,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错了,陆君庭不能死,他若是死了,对魏府来说才是灾难的开始。” 南诏的蛊师是魏府找来的。 陆君庭一死,无异于自动送上把柄给赵昌陵。 这事就没完没了了。 魏知远一直沉默,这会就出声了:“晚了。” 苏向晚的手,忽然就抖了一下。 她拒绝听魏知远说这样的话:“你只要告诉我,陆君庭的下落,其他的我不想听。” 魏知远眼神冷漠。 苏向晚手上微微一动,移到了他的头发上。 “我听说文人风骨,可杀,不可辱,是吗?” 魏知远几乎是一下就知道她要干什么,脸色又青又白的。 魏雅宁看不下去了,这就出了声:“你要知道陆君庭的下落,得去找赵容显!” 苏向晚心刷地一下沉到了底。 离开魏府的时候,骄阳似火,苏向晚手脚都是冰的。 她头疼得很厉害。 元思知道她现在精神绷得紧,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也跟着沉默。 还是苏向晚先开的口,她问元思:“赵容显那么聪明,他一定知道陆君庭是被人设计了,他不会杀人的,对吗?” 元思抬头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最后,他选择坦白:“王爷的确很睿智,但有时候,也有不那么睿智的时候。” 苏向晚听得懂他的意思。 比如在跟她有关联的事情上。 但她不想听懂。 元思继续开口道:“王爷先前已经宽容他很多次了。” 如果陆君庭太咄咄逼人,赵容显也不会手下留情。 毕竟陆君庭对苏向晚而言,是知己好友,对赵容显而言,也就是个一直站在他对立面,不留余地跟他做对的人而已。 苏向晚牙咬得紧紧的。 她这会,硬是生生撑了一口气。 在没有找到陆君庭之前,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他……他那样相信赵昌陵,绝对不可能想到,赵昌陵这次要他的性命……”苏向晚语气里,难以控制地带了丝哽咽。 那南诏蛊师,在离开安府之后,就对陆君庭坦白了一切。 包括赵昌陵是如何下的情蛊,如何设计这一个局。 当然,这还不止。 “那蛊师告诉陆君庭,他是南诏派来的奸细,如果自己一死,赵昌陵就能顺势栽赃赵容显,污蔑他通敌叛国,还把自己南诏在京城里的联络点也招了出来。”魏雅宁说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陆君庭盘问到了内情,你觉得他手上有了筹码,会去做什么?” 苏向晚当时眼泪差一点就没忍住。 陆君庭已经办砸了很多事情,他那个时候,一定是急切地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来弥补。 虽然没有任何人责怪他,但他自己心里一定很自责。 当时陆君庭和她都以为赵昌陵的诡计被拆穿,情蛊的事情也告一段落,唯一还没解决的问题,就只有安继扬。 陆君庭手上有了谈判的筹码,他会去找赵容显,拿南诏蛊师的事情,借以得到一个把安继扬救出来的机会。 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联络点。 有的只是赵昌陵预先安排好的埋伏。 如果赵容显真的相信陆君庭的话,派人去查证,定然是正中下怀,一个也不会留下。 赵昌陵简直清楚地了解赵容显性格的每一个特点。 他可以容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面前蹦跶,也可以被踩了底线之后,暂且视而不见。 这不是因为赵容显好脾气,正正是因为他要么不计较,一旦计较,就会将之前的账也一并算了。 苏向晚不管从哪个方面去想,她都觉得赵容显不可能放过陆君庭。 元思这会又开口道:“设计此局的人是赵昌陵。” 如果陆君庭死了,那也是因为赵昌陵。 苏向晚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是情感上不能接受。 尽管她脑子里很清楚,这就是赵昌陵的目的。 不管赵容显是直接还是间接地导致了陆君庭的死亡,这件事就会永永远远变成插在苏向晚心头上的一根钉子,钉得死死的,再也拔不出来。 她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再粉饰太平地面对赵容显。 只要是个正常的,有感情的人。 都难以接受。 苏向晚几近有种控制不住的绝望。 “能再快一点吗?”她对元思道。 已经不能再快了。 但苏向晚一秒也耽误不起。 马车在城中穿行,一路飞驰。 到了北大街的路口上,速度忽然就放慢了下来。 元思首先去看外头的情况,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跟苏向晚说明情况。 苏向晚心里憋得焦灼,这会也跟着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闹市上,人潮拥挤。 这地方苏向晚认得的,左右都是琳琅的商铺,这一间,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老字号门店。 ——翡翠阁。 这会门口已经围满了人,翘首以胖地对内张望着。 而将人挡在外头的,是京兆府衙门把守严实的官兵。 苏向晚手上一软,帘子差点拿不住。 “走吧,换一条路。”她对元思道。 元思没有动,只是问她:“不探查一下,翡翠阁出了什么事吗?” 苏向晚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元思依然没有动。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听到那些人说,宸安王世子,在翡翠阁出了事。” 第七百零九章、不要难过 这会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苏向晚站在翡翠阁门口,觉得喉咙发干,嗓子里灼得像要冒烟一样。 比起前门,后门除了把守的士兵,就没有其他人了。 京兆尹查案,是不便让外人进去的。 苏向晚也没有身份进去。 元思已经先行下去探听消息了,她没有可做的事情,就在后门口等着。 后门有一颗很大的树,枝叶繁盛,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有一点点小小的光影从缝隙里钻下来,照在地上,泛着银光。 苏向晚伸手去抓,掌心空落落的,硬是抓不到什么。 她正看着手上发呆,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当即一惊,下意识就往树上看去。 有风扫过,树叶摆了一下,发出簌簌的声音。 苏向晚恍了一下神。 身后忽然就有道声音响了起来:“你守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这声音不能再熟悉了。 她猛地就回过头去。 陆君庭就靠在墙边上,还是那样花枝招展的打扮,流光的碎金簪子,着实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向晚话都不会说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陆君庭看了好半会,这才道:“你……你没事?” 陆君庭手上的折扇不知道是哪里翻出来的,闻言收起来,使劲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傻呀,我陆君庭是什么人,那点小伎俩,又如何能算计到我?”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又不正经地眯起眼笑:“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看起来像要哭了?” 苏向晚心情起伏太大,这会都不觉得脑门痛,她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口气来,这会声音都有点控制不住的激动,“我差点让你给吓死了!我真的……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 她鼻子一阵难以控制的酸楚,而后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没事你闹什么失踪啊,你躲哪里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翡翠阁里又怎么了,怎么京兆尹也来了?” 苏向晚一股脑地问了很多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陆君庭就站在他跟前,但苏向晚感觉这时候不问,就再也问不到了一样。 陆君庭很头疼地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别紧张别紧张,我慢慢同你说就是。” 苏向晚定了定神,这才道:“我的确是太紧张了。” 从发现事情脱出掌控,发现自己还在赵昌陵这个局里的时候,苏向晚觉得自己的脑子思维就跟不上了。 她好像失去了某种思考的能力一样。 苏向晚从来没试过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迷茫,看不见前路,也想不出来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只是有种深切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种感觉席卷了她全部的心神,让她变得很无力。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振奋精神去面对的冲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 从魏府出来要去找陆君庭的路上,苏向晚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要跟赵昌陵同归于尽算了。 她不想当什么女主,也不想走什么剧情了。 只要身边的人,都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就好。 陆君庭侧头看着她,语气高兴:“这么紧张我,真怕我没了啊?” 苏向晚没有力气开玩笑了,“你做这些事都是因为我,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估计我这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陆君庭撇了撇嘴,好像很不喜欢听见这样的答案:“哎,就是不能说一句我对你很重要吗?我就想听你这么说。” “陆君庭……” 苏向晚想叫他不要再管她了。 不要再花费任何一点心思在她身上了。 然而他似乎先一步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首先抬手制止了她:“行行行,不说就不说,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不想听。” 苏向晚也就没说下去。 她又问回正事:“那你现今可以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陆君庭不紧不慢的样子,也不知道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有,这会突然问她:“如果我真的被赵容显所杀,你会怎么样?” 苏向晚连想都不想,直接应道:“没有如果,现在你好好地没事就行。” 他突然就执着起来,非要问出个究竟来:“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苏向晚沉着脸没说话。 陆君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不会,那你会帮我报仇吗?” 苏向晚很理智地回答他:“设计你的人是赵昌陵,我要帮你报仇,也是找赵昌陵。” 这似乎是意料的答案。 陆君庭的神色,莫名地染了一丝落寞:“是赵昌陵设计我的不错,但哪怕没有这一次的设计,赵容显总有一日也会杀我的,我这样喜欢你,在你身边打转,哪个男人都无法容忍。” “如果是赵容显,他能拿出一百种法子来让你死心,让你知难而退,没必要非要杀你。” 他根本不是会为了私欲去杀人的那种人。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还是向着他啊?” 苏向晚正想说这是就事论事。 这会心里头忽地漏跳了一拍。 陆君庭有些不大对劲。 他平日里不正经归不正经,但正事跟前,不会总顾左右而言他。 哪怕是喜欢她,他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故作深情的姿态。 那样陆君庭会觉得自己太难看了,他也不喜欢说这样的话让别人为难。 苏向晚忍不住问他:“你……你还好吧?” 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是赵昌陵设计要他性命的事情,太打击了吗? 陆君庭这时候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她。 像是带了点难以言语的悲哀。 苏向晚这会就有些呼吸不上来,久违地没有发作的情蛊,好像在这时候突然活了,一点点地攥紧了她的心口,掐住她的喉咙。 陆君庭看了好半会之后,突然唤她的名字道:“苏向晚,你不要太难过。” 什么叫不要太难过? 苏向晚糊涂得很,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看陆君庭。 她伸手过去,想碰一下陆君庭,却被他躲开了。 苏向晚顿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哑着声,像要哭了一样:“你别玩了,好好说话行吗?” 第七百一十章、尽量瞒着 明明被枝叶挡住了大半的阳光,苏向晚却觉得自己整个人站在烈日之下,被烈火烹灼着一样。 他幽幽开了口:“虽然你不说,但我觉得我自己还是挺重要的。” 苏向晚想要朝他走过去,但脚上像被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她极力地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吐不出半点声音。 这会肩膀上莫名一沉,她像是陡然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一下子有了力气。 苏向晚回头过去,看见身后站着的元思,心下大喜过望,连忙开口道:“元思,你来了就好了,陆君庭没出事!” 元思凝眉看她,眼神复杂。 他的表情,是苏向晚说不出来的难看。 “你怎么知道陆君庭没出事?”他沉声问道。 苏向晚就指着面前。 她正要说人在这里,这样一看,就呆住了。 面前除了斑驳细碎的光影,什么都没有。 “怎么……不见了?” 苏向晚恍惚地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去看元思。 眼前的事物像天旋地转,一下子翻天覆地。 她觉得耳边嗡嗡地,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好像有人在说话…… ——还有浅淡的熏香味道…… 苏向晚艰难地抬了抬手指,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坐了起来。 窗户没有关得严实,这会忽然被风吹动,发出清晰的“嘎吱”一声。 房间里亮着灯火,并不是很明亮。 青梅这会听见声响,急忙忙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看苏向晚起了身,忙问道:“姑娘怎么醒了?” 苏向晚一摸额头,满手的冷汗。 方才那个梦……是……是噩梦? “我……我怎么回来了?”她觉得记忆像断了一截。 青梅眨眨眼看她:“姑娘你忘记了吗?” 苏向晚想了想:“我记得……我跟元思出门去找陆君庭,途径翡翠阁的时候,恰好遇到京兆尹卓大人查案,在那里停了下来,而后我让元思去查探情况,自己在后门等他……” 她揉了揉疲惫的额角,“我在那里还看见了陆君庭。” 青梅闻言,稍稍敛了敛眉,极其自然地走开去倒了杯水。 苏向晚没看见她的神情,只是听她道:“姑娘是做梦了吧,你那时候在马车上,一听说宸安王世子出事,立马就晕了过去,着实将元思吓了一跳。” 苏向晚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很凉,冷得她清醒了几分。 “是梦?” 苏向晚的确没印象了。 那她看见陆君庭,也是做梦? 青梅回来,给她递了杯温热的茶水:“姑娘是梦到宸安王世子了吗?” 苏向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心跳砰砰跳动,震得她心膛有些发麻。 梦境太真实,以至于她都分不清楚。 她这口气没有松下来,反而憋得更紧了:“翡翠阁那里,出什么事了?陆君庭呢?他怎么了?” 青梅低头去挑灯,眸色幽微,语气却很轻松:“姑娘别着急,翡翠阁里头是出事了,不过出事的不是世子,是世子的一个随从,他呀,在外头欠了赌债,没了来钱的门路,心思就歪了,世子跟翡翠阁的账目,从来都是后结的,他就假借了世子的名义,去翡翠阁里头拿他店铺里的翡翠玉饰,如此两次之后,被翡翠阁的掌柜识破了,今日他再去的时候,可不就想把人抓住,结果起了冲突,那随从发起狠来,杀了店里头一个伙计。” 她说完,又对着苏向晚笑道:“外人不明所以,只知道是宸安王府的人,听风是雨的,就说是宸安王世子出事了。” 苏向晚还有些没醒透,说话也有点飘忽:“所以是误会了?那……有陆君庭的消息了吗?” 青梅点头道:“找到了,世子平平安安的,只是昨晚上喝了太多酒,不省人事,以至于这早上的大家都找不到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她又抬头笑道:“世子知道你急得晕倒了,还给你留了口信,让你别着急,等你好些了,再同你见面。” 外面的天已经很晚了。 苏向晚哪怕这会想去找陆君庭,也着实不是合适的时候。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才道:“明日一早我就出府去找他。” 没见到陆君庭人,苏向晚总觉得不踏实。 翡翠阁这事也太凑巧。 她这梦也着实有些混乱。 苏向晚有很敏锐的直觉,她觉得青梅有所隐瞒,好像有些事没告诉她。 反正不管从哪个方面想,她都觉得四处透露着古怪。 “明日世子要进宫,那南诏蛊师还有好些事情要查,再说了,姑娘你这烧才刚刚退下,着实虚得很,我怕你这大门还没出去,只怕又要晕倒了,着急归着急,总得顾着自己的身体不是?” 苏向晚的确有些无力。 她本来以为是因为做噩梦出了冷汗导致的,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发烧了。 “青梅。”她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不想让我去见陆君庭呢?” 有时候,突然的问题,足以捕捉到别人最下意识的反应。 苏向晚一直观察着青梅的神色,但不知道是她掩饰得太好还是苏向晚自己感觉迟钝了,愣是没看出什么来。 “姑娘,你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不让你去见陆君庭?”青梅哭笑不得地摇头道:“他真的没事,我没必要骗你。” 她说完,像是怕苏向晚还不相信一样,又对她道:“你好好养好了身体,等病好了,我们再出府去找他。” 苏向晚听着这话,莫名就觉得这话里头,还有别的意思。 她的疑心病空前高涨。 但青梅对她忠心耿耿,绝对不可能背叛她。 而且她说的没错,如果陆君庭真的出了什么事,光靠瞒着,是瞒不住多久的。 “只能如此了。” 苏向晚说着,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 她重新躺了回去。 青梅利落地收回了杯子,又上前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才道:“烧退了便好了,姑娘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自个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苏向晚拉了拉被角,慢慢闭上眼睛:“你也下去休息吧。” 青梅应了一声,等到安顿好一切之后,这才把房里的灯给熄灭了,不过为了方便守夜,她在门口还留了一盏烛火。 那点光亮在满室的黑暗中尤其微弱,一闪一闪地,好像什么时候就要灭过去一样。 青梅一直守到了苏向晚睡熟了,这才走出去。 她轻轻地关了门,走出去一小段路,又回头看了看房间,确定苏向晚真的是睡着了,这才停下来。 元思的身影隐没在黑夜里,不仔细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样?”他问。 青梅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姑娘对我有疑心,想来也不相信我说的话,我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元思的目光穿过黑夜,也不知道看向了哪里。 良久,他才意味深长地开口道:“尽量瞒吧,瞒得一时是一时。” 第七百一十一章、药有问题 “苏向晚……苏向晚……” 耳边有唤着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苏向晚猛然睁开眼睛,被敞开的窗户光刺激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她透过指缝间的空隙,看见坐在床边上的人,一瞬间就不会动了。 “陆……陆君庭?” 又是梦吗? 苏向晚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有痛感。 不……不是梦? “怎么了?看到我这么惊讶吗?”他笑嘻嘻地开了口。 苏向晚这回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 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里。 “你怎么进来的?” “直接来的啊,还能怎么进来?你不是担心我吗?说要见我,我这不是来了?”陆君庭像看傻瓜一样看她:“你真是烧糊涂了。” “你……”苏向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她又去看陆君庭,目光有些犹疑,“我总是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她拍自己的脸,会有这样清晰的真实感。 如果不是梦,陆君庭怎么可能一大早就出现在她床边,还这样轻松自如地对她说话。 苏向晚的直觉很强烈。 面前的陆君庭,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明明这个人于她而言是很熟悉的,这会她却觉得陌生。 陆君庭就笑了:“自然是奇怪的,我都已经不是人了,哪里还能不奇怪?” 苏向晚的背脊,瞬间就僵住了。 她一句话卡在喉咙中间,上不去下不来,都忘记了要说话。 他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我就是舍不得你,怕你把我给忘了,所以来看看你。” 苏向晚呼吸困难。 她觉得荒唐。 “你……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不是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吗? 陆君庭低着头,语气里带了点凄楚:“就当我是胡说吧,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了,当然……也不要忘记了,我是被赵容显害死的……” 这句话犹在耳边,苏向晚忽然被一股蛮力扯了回来。 她坐了起身,眼睛一睁,照旧是被窗户的光芒晃了一下眼。 只是不一样的是,眼前没有陆君庭,只有一脸担忧的青梅。 苏向晚猛地喘了一口气,脑子疼得像要爆炸。 青梅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温声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直到胸腔里舒服一点了,这才道:“我……我好像……好像又做噩……噩梦了?” 很奇怪,很荒唐的梦。 苏向晚毛骨悚然。 青梅问她:“姑娘梦见了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噩梦缠身,苏向晚觉得精神几近疲倦到了极点,她连声音都没什么力气:“我又梦见陆君庭了。” 青梅闻言,只是沉默。 苏向晚心里有种不知名的难过,一阵阵地席卷而来。 这种难过让她控制不住想哭。 她忍不住抬头去看青梅,很认真地再次问她:“翡翠阁出事的,真的是陆君庭的随从吗?陆君庭真的没出事吗?” 青梅脸色稍缓,正要开口,苏向晚继续又道:“不要骗我,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不清楚我吗?哪怕他真的出了事,我纵使再难过,也总不会一蹶不振,我没有你想的这么脆弱,不必为了怕我受不住来瞒着我。” “姑娘。”青梅皱眉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道:“翡翠阁出事的,真的只是一个随从,我没有骗你。” 苏向晚心蓦地往下沉。 她开口道:“那我去京兆尹走一趟,哪怕是个随从,我也总可以看一眼吧?” 青梅面色为难,“姑娘,府衙办案,还涉及宸安王府,自然是要压着办的,除了此案的相关人等,别人哪里可以看,别说这是命案,也同你没有干系,你再插一只手进去,可不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吗?” “也罢,我不去府衙,我想去顺昌侯府找妍若。” 青梅哑了一下。 她似乎是找不到更好地阻拦苏向晚的理由。 “姑娘,你要去,也等病好了再去吧,哪有带着病气到别人家做客的道理?” 苏向晚看了她一眼,眸色渐冷。 “你说的不错,是不好过了病气给她,那就算了吧。” 青梅闻言,也并没有松一口气。 她只是道:“姑娘先用些早点,奴婢去看看药煲好了没有。” 苏向晚靠回床上,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青梅又看了她两眼,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 苏向晚看着敞开的窗户,看着外头艳阳高照,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会一直在外头的安墨,带人拿了早点进来。 苏向晚很累,也没力气看她。 倒是安墨拧了毛巾,走到了床边来。 苏向晚还有些发怔,脑子里混乱地转不过来,这会突然就听见安墨在耳边道:“姑娘,小心药。” 她只是说了这句话,很快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苏向晚再去看她,眸色疑惑。 然而安墨什么也没再说了,似乎刚才听见的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药有问题? 昨晚上她喝药之后睡觉,的确睡得尤其沉。 不排除真的是身体虚弱,但的确有可能,是汤药的问题。 苏向晚想着事,这会也没心思再用早点,只屏退了所有人。 她喊来了元思:“青梅说陆君庭没事了,我总想着不踏实,现今也的确不适合出府,你帮我出去一趟,让陆君庭给我回个信件,我也好安心养病。” 要封信并不难。 若真的有心瞒她,只怕字迹都可以作假。 苏向晚不是真的要确认陆君庭的回信,她只是想找个借口,把元思调开而已。 元思脸色平静,像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开口道:“好。” 苏向晚吩咐完,看他离开,回屋披了衣裳,这便出门,准备过去小厨房。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四处静悄悄的。 这天这样热,她骨子里却好像透着一阵阵的寒气。 青梅正盯着火,回头看见苏向晚,似乎是惊讶极了,忙不迭就站了起来。 “姑娘怎么出来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心生怀疑 意料之中的,小厨房里连一个其他的下人都没有。 苏向晚很自然地开口问她:“怎么就你自己在这里?” 青梅似乎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姑娘刚搬过来,需要添置东西,下人们都去前院帮忙了。” 苏向晚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她:“对了,大夫有没有说,我怎么会突然发起烧来?” “大夫说,约莫是累着了才病的,前些日子安府大宴,姑娘忙里忙外的,确实没有好好休息。”青梅正说着,突然看见苏向晚走到了灶台边上看药包,蓦地脸色大变。 她忙走了过去,连语气都有些不稳:“姑娘,厨房油烟大,你还是快点回房吧,我这药就快要煎好……”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青梅身上一软,甚至都来不及多看苏向晚一眼,蓦地就晕了过去。 苏向晚身上常备着麻痹粉,她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会用在自己的奴婢身上。 她打开药包,粗略看了几眼。 有很多的药材她并不认得,但的的确确不是退烧用的方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没有发烧。 至于青梅为什么煮药给她喝,苏向晚也没想明白。 只是这会,她不得不将这些药和自己的昏睡联系起来。 “陆君庭的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从厨房离开,苏向晚回房拿了防身的匕首,这才往外走去。 外院门口,连把守的护卫都不见,这是很少见的。 苏向晚很容易就离开了院子,只是没走两步路,她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正缓着气的当,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过去,发现是安墨,又收回了视线。 安墨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小姐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我方才见不着你,差点以为你不见了。” 苏向晚看着地上,眼神稍黯。 “你怎么发现青梅给我的药有问题的?” 安墨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这会静了一下。 “我只是怀疑而已,夫人让我保护小姐,我自然是事无巨细都要小心一些,怎么?小姐发现那药真的有问题吗?” 苏向晚开口,声音还是发颤的:“这不重要了,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安墨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首先说道:“姑娘是不是想问宸安王世子的事情?” 苏向晚抬头看她,眼神冷漠:“青梅和元思都在瞒我,我知道,你直接告诉我,陆君庭这会是生是死就好。” 安墨没说话,她似乎很为难。 “小姐,你别问了,他们瞒着你,也都是为了你好。” 苏向晚冷声道:“我不想听这个。” 安墨无奈地抿了抿唇,似妥协下来,“奴婢不清楚,只是知道……京兆尹府衙正在调查命案,还请了宸安王爷和宸安王妃过去,刑部和大理寺都一并介入了。” 答案是什么,不言而喻。 一个关乎随从的命案,不可能惊动这么多人。 苏向晚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时间竟没有什么悲恸的情绪。 这个答案其实她心里有底了,这会听见了,也只是确认而已。 安墨看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又安慰道:“小姐,你也别生青梅和元思的气,这次的命案,听说已经查到了豫王殿下身上,他们到底出身豫王府,关键时候,难免有失偏颇。” 她扶着栏杆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安墨连忙过来扶她。 苏向晚定了定神,这才道:“是不是陆君庭,总要去京兆尹府衙看一看才知道。” 安墨想了想,才道:“小姐非要去的话,奴婢陪你去吧,身边总不能离了人,奴婢也担心你要出事。” 苏向晚伸手拍了拍她,眸色感激。 “多亏了你帮我。” 安墨微微一笑,她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察觉脖子一凉,苏向晚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匕首,正抵在她喉咙上。 这种事做多了,苏向晚已经很顺手又熟练了。 她看着安墨,语气带着嘲讽:“你怎么会觉得,我放着青梅和元思不信,反而去信你的话呢?” 安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至今都没想到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也想不到苏向晚竟然还能将她拆穿。 只是她这会还继续装傻道:“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的确是瞒着你了,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难不成你觉得奴婢撒谎了吗?” “你的确没有撒谎,你只是趁虚而入,我的丫鬟和护卫哪怕真有问题,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告诉我药有问题,不就是想要我怀疑青梅吗?而后你看着我从小厨房离开,又跟上来,告诉我所谓的真相,这难道不是太凑巧了吗?”苏向晚微眯起眼,语气稍稍有些吃力:“我身体的确不舒服,但脑子可没有坏掉。” 安墨哑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我跟宸安王世子私交甚密,那是我从前作为苏家小姐时候的事情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话语里都是漏洞,可见是真急了,但也有可能是你认为我伤心糊涂了,应该没心思去琢磨你说出来的话,我说的对吗?” 苏向晚一口气说完了很多话,因为体力不支,手上就颤了一下。 安墨反应极快,这一瞬间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直接伸手将苏向晚推开了。 她唇角微勾,似乎是极其不屑地笑了一声,“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妄想能要挟住……”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眼前闪过一道剑光,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到元思的脸,剩下的话和鲜血,也一并散在了空气之中。 元思提着剑,寒凉的剑刃上,还沾着鲜血,滴答答往下掉。 苏向晚看着倒在地上的安墨,低声说道:“可我有护卫啊。” 她说完这话,眼前只剩下满目腥红,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时间,苏向晚仅有的意识,都是昏沉的。 模糊之间,她感觉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冷热交替来回,骨头里像钻了细细的虫子,但又无能为力。 这股难受在闻到熟悉的木质香气之后,稍有缓和,苏向晚朦朦胧胧的,总能看见赵容显的影子,只是很快,那影子重重叠叠,又消失不见。 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深夜里。 苏向晚闻到空气中有烛火燃烧的气息,只是眼皮沉重得很,她只觉得疲惫,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的力气。 指尖微麻,她动了动手指,这才重新感觉到有气血的流动。 门这会忽然开了,不知道是谁走了进来。 脚步声是极轻的。 她看不见来人,倒是先清晰地闻到了来人身上的味道。 跟记忆中别无二致,是属于赵容显独特的清冽香气。 ——模糊之中的光影,也果然是他。 赵容显进来之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也没说话,似乎在低头看她。 苏向晚甚至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赵容显伸手,覆上在她的脸上,那指尖冷得像冰,苏向晚被冻得冷进了心里,这会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扯过他的手,直直将他拉了下来。 四目相对。 赵容显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 他敏锐非常,大抵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就从她的气息里察觉出她已经要醒过来了。 赵容显深深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这会反将她的手拉回来,印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他声音低低的,说出来的话语却极重:“苏向晚,你若是喜欢,想要将本王的心揉碎了,那也是可以的。” 她收不回手来,只觉得他的手冷硬得像是钢铁,完全无法抵抗。 苏向晚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了出来。 第七百一十三章、不记得了 赵容显微微咬牙,伸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泪。 他没用很大的力道,苏向晚却觉得他的指尖烙上来,像要烫掉她一层皮肉。 “你哭是因为本王,还是因为陆君庭?” 苏向晚视线都是模糊的。 赵容显从来都很坚定地认为,不管苏向晚身边围绕着什么人,都不可能会是他的威胁。 陆君庭亦然。 他甚至盘算着,要怎么帮苏向晚把这个人收为己用。 这种理智种在骨子里,以至于连嫉妒这种情绪的皮毛,都不曾在他心里出现过。 他认为,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有嫉妒陆君庭的一天。 但这一回,赵容显结结实实撞了个满心苦涩。 赵昌陵的计谋无疑是成功的。 他利用陆君庭跟苏向晚的那点情分,成功地把这个人塞进他跟苏向晚中间。 挑拨离间那些都只是轻的。 赵昌陵想让他看到,苏向晚在意另外一个男人的模样。 只要能刺激到他,那么只要陆君庭有稍微一点异动,就能等到赵容显抵不住私心嫉妒,错手杀了他的时候。 赵昌陵想要借着陆君庭的死亡,变成横在他跟苏向晚之间一道永远不能跨不过的鸿沟。 他在这个局里,把所有人的心思弱点都抓透了,这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苏向晚视线都是模糊的,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四处都安静极了,只有带着他体温的清冽香气,牢牢地将她裹在其中。 她出声,声音哑得几乎都不能听:“靠近点。” 那声音实在太低了,也难以辨认说的是什么。 赵容显下意识地低下头想听清楚,后颈上她的手缠上来,直接将他整个人勾下去,正正抱了他一个满怀。 苏向晚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陆君庭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赵容显,帮陆君庭报仇。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个想法这么可怕,但她竟然萌生出一种只要杀了赵容显,一切就可以解脱的宿命感。 “你分明知道,陆君庭是被别人设计,你分明知道,他其实都是为了帮我,可是为什么你还要杀了他?” 苏向晚问他,语气里止不住地绝望。 然而赵容显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直沉默着。 她伸手,摸到沉重又冰凉的匕首,眸光微微有些涣散。 苏向晚眼泪停不住,她睁着眼,感觉身体僵硬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了。 匕首从赵容显身后扬起,就抵在他的背上,毫厘之处。 而他只是抱着她,完全一无所觉。 ——不行。 ——不可以。 赵容显没有错。 就算陆君庭是因为他死了,那也是因为赵昌陵的计谋。 苏向晚压着思绪,感觉自己被生生劈出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互不相让,胶着拉扯着。 她好不容易抽住一点勉强清醒的神智,压着颤抖的嗓音道:“走……走开……” 赵容显听了这话,似乎也不惊讶。 他低头吻了吻苏向晚的额头,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温声道:“没关系,我知道你很辛苦,刺下来便好了。” ——刺下来便好了? 苏向晚张了张嘴,这回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了。 她感觉喉咙已经被一只不知名的手掐住了,不止是呼吸,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她在一片茫然中回神,清楚又分明地看到自己的手,快而狠地从赵容显背后刺下去—— 满口的血腥味。 鲜血从喉咙顺流而下,又急又快。 苏向晚猛地咳嗽起来,随着这一声咳,她感觉肺腑里有一口浊气也因此吐了出来。 “醒了醒了……” 青梅的声音,随之在耳边响起。 苏向晚猛地抬眼,发现她手上还拿着匕首,刀刃上染着鲜血,着实触目惊心。 赵容显就在眼前。 她像是被烫了手,陡然把匕首扔了,手脚并用地起了身,一把摸上了赵容显的后背。 没有意料中的伤口。 也没有摸到血。 她连忙收回手来,又去摸赵容显身上其他的地方。 苏向晚脸色白得像鬼,只听见他一声闷哼,也不知道伤了哪里,当下差点就发疯了。 她不由分说地就去解赵容显的衣服,也不管旁边是不是有人在。 刀尖没入他身体的那一幕还在眼前闪现,清晰到连皮肉中刺出鲜血的声音都那样真实。 苏向晚根本冷静不下来。 元思在一旁也被吓了一跳,想上来拉,又不合适,半抬着手,犹豫不决,有些无措。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王爷被逼到无可奈何,局促不安的模样。 青梅急了,忙去问旁边的永川:“怎么回事,姑娘看起来还是不对劲啊?” 永川也急。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分明是醒了的啊。” 苏向晚力气极大,赵容显费了好大功夫才能堪堪扯住自己身上的衣裳,听永川这么一说,那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那现在该如何?” 永川愁得面容都扭在了一块。 “要不……要不先打晕了?” 这简直是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了。 赵容显闭了闭眼,轻轻呼吸了一下,而后命令道:“全部转过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会反应极快,一下子就转了身。 床板上传来“咚”一声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谁撞上了。 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好一会才归于平静。 “看清楚了吗?”赵容显出了声。 苏向晚像被石化一样,愣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回神过来。 她看赵容显慢斯条理地穿好了衣裳,又若无其事一般顺了顺乱了的头发,收拾整齐了才道:“这……这是怎么了?” 赵容显耳根微红,又清了清嗓子,很平静地开口道:“没怎么,你只是被魇住了而已。” “……” 只能继续装傻了。 苏向晚神色清醒过来之后被吓到,以为自己真是刺伤了赵容显,这才去扒他的衣裳。 他也真是太顺着她了。 一点也不反抗,还……还这么配合。 能看的,不能看的,也都看了。 “我……我都不记得了。” 苏向晚睁眼说着瞎话。 赵容显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他又对背着的三个人道:“可以回过身来了。” 元思等人这才转了过来。 赵容显这才招呼永川过来给苏向晚诊治:“你再看看,她现在是不是真的醒了?” 苏向晚脑子里还都是赵容显,这会怔怔的,都没来得及去想别的事。 永川走过来,抬起她的手来看,这才问她:“你全部都不记得了吗?” 苏向晚面色不改地回道:“不记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永川面色微变,一副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的难以言喻:“不应该啊,哪怕醒了,被魇住了之后的事情,也应该记得很清楚才是啊。” 苏向晚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下一秒就听见永川对赵容显道:“王爷吃过赵昌陵的血制的药,按道理是说,可以压制情蛊,你的血也算是药,没理由失效啊。” 苏向晚下意识去看被她丢了的匕首,的确看到上面还有血。 她再去看赵容显敛在袖子下的手,不意外地在他袖口看到了一点鲜红的影子。 刺得人眼睛都疼。 “可是不够?”赵容显问永川。 苏向晚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哪里还舍得,当下忙道:“记得了记得了,我突然都记起来了。” 她这话音才落,就感觉赵容显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第七百一十四章、不太正常 好在房间里不止他们两个,元思等人的存在,暂且解了苏向晚的困境。 永川还在跟前帮她诊治着,听她这么说,语气还是有些犹疑:“你……又记得了?” 苏向晚就感觉大家对她的态度,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好像…… 觉得她不太正常。 她又想起赵容显方才说自己被魇住的事情,这会大概是脑子清醒了,就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头绪。 实在是她做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分不清楚现实和虚幻。 苏向晚反问永川:“我这些日子,是不是不大对劲?” 永川点了点头。 元思和青梅,这会也都用眼神给了她肯定的回复。 苏向晚想起自己经常做噩梦,莫名其妙梦见陆君庭,听见他说些奇怪的话,原本只是觉得自己日有所思,才会做这样的梦,当然她一度还怀疑过,真的是陆君庭的鬼魂来找她。 连穿进剧本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让她遇见了,出现点什么玄学事件,她甚至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现在她仔细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个噩梦,很值得推敲。 永川还没说话,元思就先开了口:“你还记得那天我同你准备出城去找陆君庭,经过翡翠阁的事吗?” 苏向晚愣了一下。 “我不是听你说完陆君庭出事之后,就晕过去了吗?” 这是当时青梅对她的说辞,加上苏向晚自己的记忆也的确很混乱,只顾着计较陆君庭的安危,自然没再细想。 青梅叹了口气:“姑娘,奴婢的确是瞒了你,那天你听说宸安王世子出事之后,就派元思去探听消息,自己在后门处等着。” 苏向晚身边还有其他保护她的暗卫。 元思走开一下,并不会让她身陷险境。 只是后来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青梅话说得很慢,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生怕又刺激到苏向晚一样:“姑娘,其实……你不是做梦。” 这些话太渗人了。 苏向晚这会汗毛直竖,从背脊串上来的寒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是做梦?” 真是青天白日见鬼了不成? 回答她的人是元思:“我去翡翠阁探听消息回来之后,发现你自己一个人站在树下……” 苏向晚眉头一簇,又听他道:“你在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发现我来了之后,还跟我说,方才你看见了陆君庭。” 这话出口,房间里瞬时就安静极了。 苏向晚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所以……不是梦,是我的幻觉?” 那个陆君庭并不是真实的。 是她想象出来的。 元思又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忧思过度,一时间受了刺激才如此,但回来府上之后,发现并非如此。” 青梅忙就道:“姑娘你自己可能没有发觉,但我们是天天跟在你身边的人,你稍微有些不对劲,我跟元思就能看得出来,起初我的想法跟元思一样,都认为你是忧思过度,一直到那天晚上我守夜起身,发现你坐在床边,又对着空气在自言自语,似乎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苏向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试着站在青梅的视角看这件事,觉得真是太可怕了。 半夜进房发现她像见鬼一样对着空气说话,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等她脱离幻觉之后,再镇定自若地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 其实要是换了别的人,可能会觉得她真是见鬼了。 苏向晚自己也觉得这种情况,像在拍鬼片。 她试探性地问元思和青梅:“你们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我有可能是见鬼了吗?” 赵容显这会说话了,“因为陆君庭并没有死,你两次幻觉,见到的都是他,又怎么可能是见鬼。” 苏向晚乍然听见他开口说话,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这么一看,就察觉出赵容显那种压抑着的酸气来了。 他的脸色,简直难看得要命。 苏向晚一直觉得赵容显这个人的情绪很难有大的起伏波动,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只是不在意的事情太多,以至于都懒得表露什么情绪。 但要是上了心,他就会格外在意,在意到根本都掩饰不住。 元思也跟着开了口:“你接连两次生了幻觉,情绪也不大对,我便赶忙去找了永川,这才寻到了症结所在。” 苏向晚很快也想到了源头,她问:“情蛊?” 永川应道:“正确来说,是那个南诏蛊师,他那日在你房里下的香料,的确是能催动你身体的情蛊,但他最厉害的手段不止于此,那南诏蛊师最擅长的,是迷惑人心。” “你是说,他用香料来催动我的情蛊,并非是最终目的,而是要以此达到迷惑我神智的目的?” 永川点了点头:“但凡是人,就免不了有意志脆弱或者心神疲惫的时候,在心神极度不稳定的时候,就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他不是一下子就能迷惑你的神智,而是一点一滴地引导着你,随后达到控制你的目的,你原先情蛊发作,身体虚弱,乃是其一,陆君庭失踪,你找到翡翠阁去,听说他出事的消息,心神受了刺激,乃是其二,这时候那南诏蛊师之前对你用的香料,就产生了作用,你开始产生了幻觉,最先你看到的,只是映照你心底想的东西,慢慢地,你会分不清真实还是幻觉,最后,你会被这个幻觉所引导着,去做这个幻觉让你做的任何一件事。” 那个幻觉…… 一直在告诉她,是赵容显杀了陆君庭。 那个幻觉,一直在怂恿她帮陆君庭报仇。 这南诏蛊师的手段,跟催眠有点类似,或者说本质上也是对她精神的一种催眠。 “我会陷入幻觉,但这中间,需要有人来引导我……” 元思看她现在想法清楚,终于彻底相信苏向晚是真的没事了。 他出声道:“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怀疑是安墨。” 青梅想起安墨,眸色也带了些冷意:“永川说姑娘神智暂且不清楚,还没清醒之前,最好不要贸然地去刺激你,免得又出更大的祸事,最好是在保证你安全的范围内,尽量顺着你,等你那阵幻觉过去之后,自然就会好的了,于是我同元思便商量着,暂且瞒着你安墨的事,再寻着机会将她揪出来。” “她大概觉得你脑子有病,会任由她说风是雨,被她牵着鼻子走,这才到你面前搬弄是非,想让你怀疑我们,没想到你虽然糊糊涂涂,但也没变笨了去。” 苏向晚这会就笑了。 “脑子不清楚,不代表我会变笨,谢谢。” 元思只要在她十步范围之内,苏向晚就能感觉到。 这是日积月累练就出来的反应。 她没有什么武功,不能察觉什么气息,用的是笨方法,就是不停地观察细节。 那时候就是发现元思跟上来了,并没有离开,她才直接跟安墨撕破脸。 苏向晚那会还不知道自己被南诏蛊师用手段蛊住了,她只是容不下身边还有居心叵测的人罢了。 那种境况之下,她没法仔细追究背后的缘由,只知道不能留着威胁。 好在到底没做错决定。 第七百一十五章、最后一步 青梅这会还是很庆幸地:“好在发现得及时,不然姑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永川这会就看了苏向晚一眼。 赵昌陵找来的这个南诏蛊师,在南诏是已经退隐山林的名士。 他对付陆君庭的时候,只是在他情绪不稳定时候说了一句话,就差点让陆君庭丧了性命。 苏向晚不仅情蛊在身,又被设计受了刺激,产生了两次幻觉都没能被他操控,这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更别说能在第一时间就反应出安墨的古怪,并且利落地做出决定,断了后患。 安墨死的其实并不冤枉,永川再看这件事,也觉得苏向晚的意志力恐怖到了他不能想象的地步。 那个南诏蛊师都不能做到的话,那么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操控苏向晚的意志了。 苏向晚也心有余悸。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蛊术。 这当中只要有一点点疏忽,或者元思青梅不够敏锐,甚至苏向晚自己没能挺过去,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青梅这会想想,越想越气::“那赵昌陵要借机陷害王爷杀了陆君庭,再由此刺激姑娘,迷惑姑娘的心智,再借姑娘的手,对王爷痛下杀手,实在可恨至极!” 苏向晚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以为一直觉得自己对男主这个人了如指掌,但最近发现,她越来越不了解男主了。 连至交陆君庭的性命都可以算计。 连一个女人的清白都可以算计。 这样毫无底线又狠辣有余的人,真的是她认识的男主吗? 苏向晚记得很久以前,她在路上偶遇赵昌陵,婉拒过他要招揽的心意,那时候赵昌陵还能落落大方地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那时候她觉得,赵昌陵的确是天命所归的,哪怕没有女主,他这个人的满腹学识经纶以及才华,都是一个适合天下臣民的君主。 当初不管他跟赵容显斗得如何水深火热,起码都还很君子地,很有目标地只针对赵容显一个人,没有借着自己的权力就在苏府施压给她。 他一直坚守,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去服人,自然也就不屑在暗地里耍阴险手段,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更不会对全心待他的至交好友下手。 思来想去,答案也就只有一个。 因为她的存在,间接扭曲了男主的人格。 苏向晚想到这件事,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非常。 “我方才看见自己拿刀,要刺杀……赵容显……”苏向晚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心口堵,“也就是说,我在幻觉里完成了刺杀这一件事,我才能彻底清醒过来,对吗?” 永川缓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一言难尽:“不错,这蛊师只能迷惑你去做一件事,并不能永远操控你的神智,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要帮陆君庭报仇,王爷便说,那蛊师的目的,应该是想让你杀了他。” 哪怕是被迷惑了心智,这样的话,听起来也尤其伤人。 赵容显却还能帮着她在幻觉里完成刺杀这件事。 他让她刺下去的时候,那刀子应该是扎到心上去了。 苏向晚一直没有说话,赵容显看她表情,想着她应该是对陆君庭的死还有疑虑,这会就出了声道:“陆君庭没死,不过受了些伤。” 苏向晚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赵容显既然说了陆君庭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那南诏蛊师擅长迷惑心智,大抵就是趁着陆君庭受了打击,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蛊惑了他。 苏向晚现在再看整件事情,脉络就尤其清楚。 其实赵昌陵做了那么多事,本质都只是为分化她跟赵容显而已。 先前郝美人的事情有了先例,他意识到,对付赵容显,必须要从内部打破。 那么首当其冲,就是利用陆君庭,来设计于她。 苏向晚这会就对赵容显道:“陆君庭没死,但是必须故弄玄虚,营造一种他已经出事了,但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假象,这才有翡翠阁的命案。” 赵昌陵也不蠢笨。 一下子就传出陆君庭的死讯,他反而会生疑。 事情太顺利,自然反常,赵容显要做的,是让事情变得曲折一点。 毕竟以赵容显的能力,要杀一个郡王世子再掩盖痕迹,这是很容易的事情。 翡翠阁的随从命案,顺利地让京兆尹介入,还封闭了消息,赵昌陵才能相信,陆君庭是出了事。 毕竟卓大人没有线索和证据,只能暗地里查证处理,而对外肯定是不能直接说陆君庭出事的,只能说是个随从。 整件事必须符合京兆尹办事的处理流程,也符合赵容显的行事作风。 “赵昌陵以为你杀了陆君庭之后,第一件事是要确认,命案死的到底是不是陆君庭,第二件事,就是把线索往你身上引,同时,我这边再出事,你就分身乏术了。” 赵昌陵想要当的,是黄雀。 先杀陆君庭,嫁祸赵容显,再利用那个南诏蛊师,指证赵容显通敌叛国,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真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 这时候要是再把赵容显拘禁安继扬的事情爆出来,直接就可以坐实他造反的狼子野心,笼络了安家的同时,还可以用安家的势力,除了赵容显。 这个局布得很长久。 不仅长久,还隐秘。 赵容显的确成了被黄雀盯上的螳螂,可他放过了面前的蝉,也就没机会被黄雀所捕。 他选择的不是躲避,而是顺应赵昌陵的计谋,让他步步为营发展下去…… 发展到最后一步,让他功亏一篑,这才是赵容显要的结果。 但苏向晚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赵昌陵最后一步是要做什么。 “他确认陆君庭死了之后,会联合那个南诏蛊师陷害你通敌,接下来……会找安家合作,揭出你拘禁安继扬之事……” 赵容显这会开口了:“不是。” 他直接否认了苏向晚的想法。 “不是?” 苏向晚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被我忽略了的事情?” 这件事她从头到尾过了几遍,每个细节都仔细琢磨过了,的确能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也的确能说得通。 难道赵昌陵还藏着什么后招吗? 赵容显也不明说,只是告诉她:“明日夜里子时,赵昌陵会联合安家,魏家的人手,准备从我手中把安继扬救出来,不仅如此,他还会找卓大人守株待兔,等人赃并获,将我抓个正着。” 这也是苏向晚原先猜测的方向。 她还在想着,肩膀一沉,赵容显已经走过来,将她压回了床上。 “你现在情蛊未除,不宜用神过甚,等过了明日,本王再慢慢同你解释。” 赵容显说着,语气有些意味深长的低沉。 他说的解释,不仅仅有赵昌陵的事情,也还有安家和魏家的事。 第七百一十六章、子夜之前 苏向晚想说,魏府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但这会又觉得,可能自己所知道的,所看见的,也未必就是全貌。 她不曾涉及过政治,也看不懂朝堂,这个局,远比她想的要复杂。 苏向晚一直气愤于赵容显为什么要擅作主张,为什么不给她选择的权利。 但现在才发现,不是赵容显不给她选择的权利,而是有很多人在她之上的人,站在各自利益的立场上,想要轻而易举的摆布她。 就好像魏家,处心积虑地要把她送走,就算她不愿意,可一旦离了豫王府,她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吗? 拳头硬,站在高位,才有发言权。 这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点,不会因为她是女主,那些人就会对她格外仁慈,而只会因为她毫无势力和背景,而后将她当成一个傻白甜傀儡,随意地掌控着。 赵容显做的,都是为了改变这一个结果。 不给她选择的,一直都不是他。 但赵容显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他不是不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我是不是……不够信任你?”苏向晚忽然道。 苏向晚前半辈子的人生太蹉跎,防心太重,每一件事情都非要实实在在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肯安心,尤其面对着赵容显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哪怕喜欢他,也不会盲目的信任依赖他。 大概是因为位置不对等,苏向晚首先就给他划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标签。 他的手印在额头上,轻轻地,带着宽厚的温柔:“是本王没让你信任。” 大概是精神真的太疲倦了,苏向晚忽然就觉得困极了,她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没来得及说,又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很长。 苏向晚又久违地,有了一个踏实而充足的睡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中天。 她觉得自己像从一个绵长久远的梦境里走出来一样,除了安墨不在之外,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苏向晚还在安家,安继扬还在赵容显的拘禁下,陆君庭没有出事,赵昌陵依稀躲在暗处。 安家暗地里盘算着自己的利益,魏家也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在为自己的家族谋算最好的前程。 赵容显还是众矢之的。 不一样的是,苏向晚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也没有前路未知的茫然感。 这会已经是可以用午饭的时候了,虞景带了大夫过来看她,语气担忧:“病了这么些天,可算是好一些了。” 苏向晚心情开朗不少,也没有再试图去揣摩安家夫妇的心思和用意,还留了虞景一块下来吃午饭。 她跟虞景聊了一些关于西洲那边的风土人情,其中还谈了一些安家从前发生的趣事。 最后苏向晚,又提起了平阳侯夫人柳氏,“话说回来,我记得你跟平阳侯夫人还有些交情,我这一手字也总是写的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她指点一下。” 虞景也很放松:“这有什么难的,不说指点,若是让她教你,她也是乐意的。” 苏向晚也很高兴,“我原先没想到你们不仅相识,还是好友,分别这么多年,居然感情还能这么好,以后有机会,你们也可以多些聚一聚。” “西洲到京城路途遥远,能聚的机会不多,不过哪怕分别,知晓各自生活安好,这也已经足够了。”虞景说的有些感慨。 苏向晚就确定,虞景跟平阳侯夫人这些年都还有联络。 吃完午饭之后,她吩咐元思出去,从街巷里找一些旧书,最好是关于平阳侯夫人的书籍回来。 她已经大概能想到,自己忽略的是什么地方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元思带了不少书回来。 苏向晚晚饭都没心思吃,只随便扒了几口。 她从最老旧的一本书开始翻了起来,运气不错,一下子就翻到了她想要看到的东西。 元思就问她:“平阳侯夫人有问题吗?” 苏向晚看完书,又翻开一本。 她摇头道:“平阳侯夫人没有问题。” 元思没听懂,只皱着眉头看她。 苏向晚就把书翻开来,指着里面的字给他看:“这些书里,有些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但有些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平阳侯夫人柳氏,幼时时常往来宫中。” 柳氏当年有个姑母,是先帝的妃子。 她小时候跟随母亲,时常进宫去玩。 “那有何出奇?王爷不也如此?” 苏向晚就问他:“安将军从前是谁的手下?” 元思陡然回过神来,目露讶色。 入夜之后,月光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 打更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小巷之中慢慢消失了。 安继扬躺在床上,陡然听见屋顶有轻微的声响,这会陡然醒过神来,摒心静气地留意着空气里细微的动静。 下午送来的饭菜里头夹了纸条。 纸条里说今夜子时,会有人前来营救于他。 想来如今是时机成熟的时候了。 但方才打更声过,分明还是亥时。 安继扬心中感觉有异,只想着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这会精神也紧张不少。 黑暗之中,他陡然有个影子靠近过来,这会身形利落一闪,直直躲到了床边最深的角落里。 捆绑着他的锁链因为撞击声发出叮啷的响声。 安继扬被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这会忍不住骂了一声,很快他又从手上弹出了一块小石子。 屋顶方向的位置想来是被人动过手脚,这小石子一敲,很快就砸下了一小片碎瓦,连带着有昏暗的月光,也跟着从破开的屋顶顺着照了进来。 安继扬的眼睛本来就适应了黑暗,这会就着这么一点浅淡的光鲜,终于稍稍看清了来人。 虽然来人一身夜行装束,但安继扬看到那眉眼,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 他显然是惊讶的:“赵昌陵?” 赵昌陵闻言,也不惊不忙。 他把蒙脸的布块挑了下来,似乎有些嫌弃地丢到了一边去。 “不错,是我。” 他也没想掩饰,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安继扬想着方才碎瓦落下来这么大的动静,外头守卫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知道今晚上,赵昌陵会联合安家,魏家的人手来救他。 “不是说子时才到?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安继扬浑身血液沸腾。 他已经被关押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出去了之后,这笔账非要找赵容显好好算算不可。 他扯扯锁链,连忙对赵昌陵道:“那豫王狗贼让人给我绑了锁链,要救我走,且要先找到钥匙,那钥匙在顾砚身上,得先把他引过来,拿到钥匙才好。” 赵昌陵长剑微凉,看也不看那锁链,只是道:“不必那么麻烦了。” 安继扬看他提剑,还以为他是要拿箭来砍,这会忙就道:“你那小剑砍个床板都费劲,别说砍我这锁链了……”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直觉有剑气落下,安继扬一把扬起手来,长剑砍在锁链上,碰出清脆的“铿”一声,震得他手臂都在发麻。 这一击的力道,十足是冲着他性命来的。 安继扬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不是来救我的!” 赵昌陵没有回答他,只是第二次挥剑砍下来,代表他的回答。 ——他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杀人的。 第七百一十七章、子夜将到 安继扬躲过了一击,接下来赵昌陵挥下来的一剑,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刀刃划开布料和血肉的声音尤其清晰,黑暗里看不到鲜血,但血腥的气息一下子就弥漫出来。 这一击落在了他肩膀上,伤口深可见骨。 安继扬痛哼一声,抬起没有被锁链束缚的脚,朝前踢去。 垂死挣扎之际的力道是极大的,尤其他是自小在军中习武的练家子,赵昌陵一个不防,正中一招,心口剧痛,猛地退出去几步远。 安继扬趁着这会撕下了床帐,又极其迅速地朝肩膀绕了几圈,然而这样的举动还是徒劳的,鲜血不住地往下流着,一下子就濡湿了面前的床褥。 哪怕赵昌陵没有再动手,只是将他放任在此处,没有任何人救他,安继扬也很快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他长这么大,也并不是第一次面见死亡,然而这一回同原先都不一样,安继扬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不止不甘心,他甚至还很后悔。 “为什么要这么做?”安继扬喘着粗气,声音都带了几分艰难。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赵昌陵要杀他。 “你若是救了我,我啊父啊母都会感激你,就连我,也会帮着你一块对付赵容显……” 赵昌陵摸了摸心口,眉头微挑。 他扬了扬长剑,又朝安继扬走过来。 安继扬已经受了伤,流血不止,只要再过一会,他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但赵昌陵一点也不愿意耽误。 夜长梦多的道理,他是懂的。 “安家那两夫妇,狡猾得跟千年狐狸似的,别说感激本王,一旦我帮他们救了你,他们就能冷眼看着我跟赵容显厮杀,再高高挂起作壁上观,真当我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么?” 他提着剑,走到床边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安继扬。 暗夜极黑,安继扬抬头看着眼前的赵昌陵,却觉得他身上似乎带着隐约的光。 他甚至到这个时候,都没法接受,赵昌陵是真的要杀他这件事。 “至于你这个废物,已经没有什么利用加之了,你真不会以为,凭着你这点前太子殿下血脉关系,真能对赵容显造成什么威胁吧?若非苏向晚在意你的死活,你当他还会正眼瞧你么,无非当你是跳梁小丑罢了。” 杀气渐近,安继扬下意识退了一些,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分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要是杀了我,我啊父啊母不会放过你的!” 赵昌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跟本王又有什么关系?抓你的人是赵容显,你死在关押之处,他们不放过的人,也应该是赵容显。” 安继扬心头激荡,到这会才终于意识到赵昌陵真正的目的。 等子时一到,赵昌陵再假惺惺地跟安家魏家的人前来此处救他,发现他已经死了,绝对会跟赵容显撕破脸皮。 他太知道安世英的脾气了。 哪怕碰个鱼死网破,他也一定非要报仇不可。 当然,赵昌陵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提前到来,现在来对他痛下杀手。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安家,魏家,苏向晚,陆君庭,还有他。 都在赵昌陵的局中。 安继扬肩膀痛得发麻,神智却空前的清晰,他不动声色地摸上枕头底下的一截小断箭,悄悄地收进了掌心。 被赵容显抓了关押在这里之后,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这截断箭,是他挖空了心思偷偷藏下来的。 这断箭另有玄机,里头藏着抹了剧毒的银针,只要赵昌陵在三步之内,趁他不防,就可取他性命。 这断箭他原本是给赵容显准备的。 没想到将他关在这里之后,赵容显对他不闻不问,居然连一次都没来,他一直没有机会用上。 安继扬不怕死,但他不甘愿就这样死。 他哪怕是要死,也要拉着赵昌陵垫背,如果让赵昌陵奸计得逞,他死也不会瞑目。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骗我?”安继扬说着话,盘算着赵昌陵靠近他的步子,精神凝到了极致。 他的血流得太快,不过一小会,安继扬的身上都湿透了。 现今也就强撑着一口气而已。 赵昌陵没回答他,安继扬也不管,只是继续问他:“当初你同我说,只要跟你合作,就可以把苏向晚救出来,还可以救安家和魏家,是我蠢笨,轻信于你,今日丧命此地,也都是我咎由自取,但苏向晚呢?你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她,难道也是假的吗?” 安继扬死到临头,想起苏向晚,始终不能释怀。 当年无辜换了她的人生,现在又再一次因为自己耽误了她。 以为自己做的事都是在帮她,没想到都是在害她。 赵昌陵是伪君子,他成功地用一副伪善的面孔,欺骗了所有人。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还指望本王一五一十地跟你解释清楚吗?”赵昌陵已经走到了床边,他冷眼望下来,语气里都是嘲讽:“杀人之前废话太多,基本都是要失败的你知道吗?本王才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安继扬心下一惊,就这一秒,赵昌陵的剑已经再次挥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迅速把手上的断箭放出,银针破风的声音,一下子在暗夜划过。 恰在这一瞬间,黑暗里陡然又飞出来一把长剑,直直划过赵昌陵的手腕,将他砍下来的那一剑带偏了去。 剑刃落下来,只卡在他身旁的床板上,入木三分,发出“铮”地一声。 而恰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飞剑,赵昌陵侧开了身子,恰恰好躲过了安继扬飞射出去的带毒银针。 那银针没入黑暗,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黑暗里有人急急喊了一声:“王爷,有埋……” 这一声还未说完,只听得一声闷哼,那人就没了生气。 接连不断的火把,由远及近而来。 院子外头,陡然亮光大盛,透过薄薄的门板映照进来,把房间里辉映得光明不少。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寒冷肃杀的铠甲兵士刷地一下冲进来,直直把房间包了一个密不透风。 安继扬被突然亮起来的烛光刺了一下眼,愣了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 这些人的装束,都是他所熟悉的安家军。 他再见到,只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安继扬心有余悸地看着卡在咫尺的剑刃,背上不知道是血还是冷汗,只觉得绷着的这根弦,陡然就松了。 “可惜了。” 要是赵昌陵没有偏了这一剑,也就躲不过他的银针。 安继扬想好了一命换一命,这会自己活下来了,但也没能杀死赵昌陵,他觉得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救我的人来了,你也跑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阵重影,渐渐地,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有人朝他走过来,语气着急。 安继扬听出来,那是苏向晚的声音。 她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连声音都有些抖:“刚才就该早些救他的,再晚点……晚点他就没命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都是人精 安继扬只听见这句话,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永川这会已经走上来,替安继扬查看伤势。 他面上冷漠得很,也没有什么着急的情绪,只是在看过之后,面无表情地出声道:“受了点皮肉伤而已,动不到筋动不到骨头的,只是流的血看起来吓人,性命是无碍的。” 苏向晚手上都是血。 跟道具血浆的血不一样。 是温热的,还带着鲜活的气息。 床上,安继扬身上,锁链上,四处都是。 可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淡定,就连安世英和虞景也是一样。 方才躲在暗处的时候,几个大佬一个赛一个的淡定,只有她自己快要被急死了。 安世英看人将安继扬带下去,眸子里这才忍不住流露了一丝担忧了,但很快,他面对赵容显,又把这点情绪收了起来。 他冷声开口道:“扬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总是要吃些教训的,只是受点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魏知远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好在豫王殿下大度,也并没有真的跟他计较。” 赵容显着人拿了帕子,帮苏向晚擦着手上的血迹,头也没抬:“不必给本王戴高帽子,方才你们便该早些出手救他,免他受了这些皮肉之苦,到头来,还把本王的人给吓了。” “……” 安世英和魏知远的脸色,瞬间就一言难尽起来。 赵容显真的是一点都没有跟他们客气。 这件事情,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安继扬轻信了赵昌陵惹出来的。 所以方才的情形,如果不是赵容显让人出手了,安世英和魏知远都怕他之后还会再去找安继扬算账。 而他要是让人出手了,就代表此事他愿意算了,这才是真的放过安继扬。 赵昌陵手上受了伤,却并不重,只是流了一两点血而已。 这会他身边带来的人已经团团将他护在了中间,提剑对着众人,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大抵是太突然了,赵昌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眼前众人,语气里带了几分压抑的不可置信:“你们……” 大家箭弩嚣张,苏向晚这边被赵容显擦着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又正起神色来出声道:“如你所见的,不错,安家和魏家,都没有被你欺瞒。” 赵昌陵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赵容显,像在看什么极其可怕的怪物:“你早就同他们串通好了?” 赵容显像是跟她手上的血迹较起劲了,闻言也不应他,只是皱起眉来,又让人换了湿的布巾来。 “……” 苏向晚觉得赵昌陵应该要被气得冒烟了。 她其实也是昨日才明白过来。 为什么赵容显说她想的方向错了。 因为这里头个个都是人精,赵昌陵存的什么如意算盘,安家和魏家未必就不知道,大家心里头都有鬼,谁都不可能真的被另外一方当枪使。 赵昌陵真的帮忙救出安继扬之后,能指望安家从此对他和颜悦色,并且惟命是从吗?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最大的可能性,不过就是嘴上说几句好话,然后看着赵昌陵在前头帮忙冲锋陷阵,跟赵容显斗个头破血流,再挥挥衣袖,潇洒地回去西洲,不带走一片云彩。 而魏家,真的就是站队了吗? 苏向晚提醒赵昌陵:“你是不是忽略了一点,安世英原本就是前太子殿下的忠仆,他又怎么可能帮着别人来对付前太子殿下名正言顺的儿子呢?” 连亲生的女儿都可以交出去,用来保全主子留下来的血脉,这忠诚基本是刻在骨子里,难以湮灭的。 苏向晚甚至怀疑,其实这些年,赵容显跟安家军的势力也有所勾结。 平阳侯夫人柳氏的存在,提醒了她这一点。 柳氏是京中长大的贵家小姐,为人低调,跟从前的魏氏年纪也相仿,跟虞景更是相熟,这些人物链串起来,就像是一个朋友圈。 来来去去,其实都是这些人在往来。 虞景跟柳氏这些年想来都没断了联络,而柳氏跟魏氏,前太子殿下,肯定也是认识的。 安世英根本就没割舍掉自己跟前太子殿下的关系。 赵容显有很多的旧部下,都是因为拥戴前太子殿下后来改为支持他的,这些人里头,很多因为个自己的利益和立场,有属于自己的盘算,也固然有些变了心的,但有很多,是绝对不可能调转枪头反回来对付赵容显的人。 不过这么些年来,时过境迁,他成了威震一方的大将军,身上背负的不再只有自己的忠心,还要更多地考虑安家军的利益,西洲边境的安危,跟赵容显之间更多的不是效忠关系,是不相上下的权衡合作。 至于魏家,更好理解了。 就是左右逢源,双面间谍。 鸡蛋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安家跟魏家早就是绑在一个绳子上的蚂蚱,这头安家跟赵容显私底下谈好了合作,那边魏家就去找赵昌陵站队,这两个王爷,不管哪边赢了,哪边输了,魏家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苏向晚看赵昌陵脸色变换了几种颜色,又继续道:“至于魏家,你没发现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顺水推舟地放任事态发展,并没有伤筋动骨,甚至都没动什么力气,就能在后头稳坐钓鱼台,等着收割成果吗?” 赵容显这会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眸色里似乎还带了几分赞赏。 在错综复杂的所有事情里抽丝剥茧,找出事情的本质,这才能最好地掌控全局。 苏向晚从前只是对安家和魏家并不了解,往后便不会了。 经此之后,她再面对安家和魏家等人,就能游刃有余,不可能再被操控在手心里头了。 苏向晚还问他:“我说的对吗?” 赵容显唇角微扬,开口道:“你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呵呵。 千年狐狸又在装绵羊了。 苏向晚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现在会说我对了,你连同他们一块来瞒着我这件事,在我这里过不去!” 赵容显帮她擦完了手,又攥进了自己手心里,挡在了袖子之下。 他这会倒是开口了:“不同你说,自然是有不能说的缘由,你这样聪明,不若你继续猜一猜。” 苏向晚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赵昌陵的声音响了起来:“赵容显,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当真以为你如此就真的赢过本王了吗?” 赵容显终于正眼看了过去。 他看赵昌陵的眼神,还是如往常一样平静,只是这回,比从前更多了一些厌恶:“在意输赢的,一直是你,欺人太甚的,也从来不是本王。” 作者的话:国庆期间更新错乱,不好意思,国庆结束了,能恢复正常啦! 第七百一十九章、我没有输 安世英脾气也压不住了,他也开了口:“临王殿下,我本还敬你仁德服人,是个能成就大业之人,未曾想你欺扬儿涉世未深,非但三番几次利用于他,还要置他于死地,实则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事情走到这会,苏向晚已经从各自的只言片语之中,把安继扬的线也成功连了起来。 她总是下意识地把安继扬放在受害者位置,所以就从来没想过,并非是赵容显跟他过不去,而是安继扬被怂恿着,跟赵容显过不去。 人总是把强者习惯性地放在欺压别人的位置,从来没想过,他们有时候做出来的举动,只是最为平常的反击。 那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继扬应该是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情去挑衅赵容显。 “我被赵颖和抓走之后,你从郝美人之处得知,我即将被献给赵容显当礼物,而与此同时,你又发现了安继扬的存在,更是发现他在追踪我的下落,于是你从豫王府带走我未果之后,就开始动了设计安继扬的心思,赵容显要把他引进京城来,不是要害他,恰恰是想要把他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免得他酿出更大的祸事。”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陆君庭查到的那些事,都是赵容显设计将安继扬引到京城来。 他查到的是真的。 赵容显做的事也是真的。 “你告诉安继扬,我被赵容显抓了,随后他从陆君庭处证实了,我被关押在豫王府这件事,于是你再好心地伸出援手,告诉他,你也想救我出来,让安继扬听从你的吩咐,你让他拿着自己的身世去威胁赵容显,又让他多番挑衅,就是等着赵容显出手,不管赵容显是选择动手杀人,还是将人关押起来,都是你乐于见到的结果,这时候陆君庭的存在,恰好就能成为离间我跟赵容显的存在。” 以当时的那种情形,赵容显非得把安继扬抓起来关押不可。 他知道赵昌陵存着什么目的,那会除了将计就计之外,跟安家也私底下达成了协议。 安世英和虞景都明白,放在京城里头,也就只有赵容显能庇佑安继扬的性命了。 因为哪怕送走,安继扬也绝对会回来,他那时候已经被赵昌陵成功洗脑,把赵容显视为恶人,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大概中二的少年,都有一颗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的心。 他一直觉得他站在正义的一方,在帮着赵昌陵解救她,也在帮着安家和魏家对付共同的敌人。 赵容显要做的,就是给他当头一棒,让他看清楚事实,方才能醒悟过来。 只有这样做,安继扬才不会继续来帮着赵昌陵跟他做对。 至于什么身世的威胁,赵容显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安继扬一旦被抓起来,安家和魏家不可能置之不理,这才有安家上京,魏家投诚于你之事,你以为他们都成功地被你设计,都是帮着你来对付赵容显的,却没想到,安世英本来就跟赵容显是一条线的。” 苏向晚看着赵昌陵,眼神有些怜悯:“承认吧,现在的你,就是比不过赵容显,无论是才华谋略,还是心胸城府,皆在他之下。” 她觉得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赵容显都是胜利的一方。 目前为止,燕北军,安家,魏家,都毫无疑问成为了豫王阵营的人,赵昌陵可谓是一败涂地了。 这种情况,分明是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苏向晚根本无法想到赵昌陵还可以有什么转机。 大抵是觉得她的话太好笑,赵昌陵忽然控制不住地大声笑了出来。 “愚蠢,你真是太愚蠢了。” 到了这个境地,他都没有面对失败的狼狈感。 这让苏向晚觉得,哪怕已经走到了绝处,他依然可以柳暗花明,又有新的生路。 ——他的自信,实在太反常了。 赵昌陵背着手,环视众人一圈,目光睥睨:“你说的都没错,但我不觉得我在骗安继扬,分明是各取所需而已,若非有我,凭他自己一腔孤勇,想要单枪匹马闯去杀赵容显把你救出来,你觉得他现在还有命活着吗?至于安家和魏家,他们所做之事,难道不比本王更加卑鄙无耻,无非是成王败寇,觉得本王是败军之将,你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摊摊手,落落大方地笑了:“事已至此,是我棋差一招,可胜负,得走到最后一步才知道。” 魏知远悠悠然道:“卓大人的兵士,已在外头候着,那个南诏蛊师,也已经被抓了起来,你做的那些事情,他全部都招了,临王殿下,你的确输了,若你乖乖束手就擒,等到了皇上面前,铁证如山,我等还能为你美言几句。” 赵昌陵也不听,只是看着苏向晚。 苏向晚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晚晚,你亲口告诉他们,本王会不会输?” 他那声音是极尽的温柔,苏向晚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寒意。 她背脊发凉,而后发现手被用力握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赵容显还抓着她的手,这会那股莫名其妙的寒意,陡然就被消除了。 她稍稍定了定神,这才对着赵昌陵道:“你不必故弄玄虚……”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苏向晚忽然就响起了一声笃定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用力地在告诉她——赵昌陵没有输! 剧情变得再厉害,扭转得再夸张,都无法改变赵昌陵就是天选男主的事实。 赵昌陵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苏向晚被他笑得心慌起来。 他微微笑着又道:“是不是故弄玄虚,你心里清楚,不若这样,晚晚,我们来打一个赌,若是本王输了,那本王就任你处置,绝无怨言,若是赵容显输了,你就跟我回临王府,好不好?” 赵容显看她神色不对,这会低低开了口:“不用同他说太多,你若被他的话绕进去,他就能钻到空子,借机想到脱身的法子。” 苏向晚眼神微黯。 “你说的对,但我觉得……” 她说不出来,也不会形容那种感觉。 赵容显看她欲言又止,低声开口道:“你要说什么,只管说出来便是。” 苏向晚这才道:“我觉得这回你可能想错了,他不是想要将我绕进去,而是有别的目的……” 但什么目的,她也想不到。 赵容显没有觉得她多疑,也没有觉得她胡思乱想,反倒是很认真地思考她所说的问题。 “你细心之处,很多时候,连本王也比之不及,若你觉得有,那便是有。” 苏向晚闻言,忽然就觉得,赵容显比她自己更相信她。 她信心肯定不少,也打消了自我怀疑。 思路是对的。 那要考虑的,就是赵昌陵说这些话的用意。 “如果不是要借机脱身,那他与我们周旋,那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苏向晚喃喃道。 第七百二十章、扭转局面 但这是对赵昌陵极为不利的。 等天一亮,宫门一开,卓大人就会过来押人进宫。 现在赵昌陵不趁着天亮之前找到扭转局面的法子,等事已定局,他就回天乏术了。 “晚晚,怎么不跟本王说话了呢?”赵昌陵又唤她。 苏向晚心思被他打岔,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 她这会不知道为什么,低头去看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 那些触目惊心的鲜血还在床边,还沾在床板上的那把长剑之上。 苏向晚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很不合理的地方。 “赵昌陵要杀安继扬,有无数种方法能取他性命,没理由要自己冒险来!” 对的。 这件事很不符合逻辑。 虽然电视剧里通常都是主角自己亲自动手,为了剧情而剧情,但事实上,就跟当初赵容显要杀她一样,亲自前来,背后一定是有其他原因的。 “或许他是要亲手杀了安继扬才肯安心。”赵容显说出了一个理由。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当的理由。 毕竟假手于人,什么时候被作假了都不知道。 陆君庭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但说服力不强,为了杀一个人,把自己赔进去,更加得不偿失。 因小失大这种事,不是赵昌陵会做的事。 赵昌陵大概是终于被耗光了耐性,他忽然就出声道:“算了,本王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境地,赵昌陵还能这样从容自信。 他又对着赵容显开口道:“赵容显,如果你现在把晚晚还给我,本王愿意不计前嫌,就此算数,你继续当你只手遮天的豫王,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王,相安无事。” 他又看苏向晚,“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如此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这么死心眼呢?你并不是非她不可,但本王……不能没有她。” 苏向晚听他这话说得无比深情,但这种深情里面,总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并不是反感,只是觉得…… 有种难以言喻的虚假。 这种情深不渝的执着,只在表面。 其实以前赵昌陵也表现出喜欢她的样子,那种感觉是很直接的,不像现在,他明明这样深情,苏向晚却没什么感觉。 赵容显冷冷扫了他一眼,只回了他两个字:“做梦。” 赵昌陵摊摊手,笑容也敛了起来:“那算了,最后一个机会你不要,本王只能收回来了。” 苏向晚听着这话,忽然脸色大变,猛地就开口道:“错了,都错了!” 她已经想到,赵昌陵要做什么了! 安世英等人这会都是一愣,皆不明所以地看向了苏向晚。 赵昌陵撇了撇唇,摇摇头道:“啧啧,晚了。” 苏向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异动。 很快,卓大人带了一队人马直直闯了进来。 赵昌陵看见来人,也不惊慌,还很客气地对他打了一个招呼:“如此深夜,卓大人还在办案,可真是尽忠职守啊。” 魏知远眉头微皱,只是开口问道:“卓大人,不是说好了,等我们盘问清楚,你再将人押回去,而后禀明圣上定夺吗?” 毕竟勾结南诏蛊师,设计杀害陆君庭,又想要破坏两国邦交,栽赃当今的豫王通敌叛国,甚至还想谋杀安继扬,这些罪名,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 虽然是不能把赵昌陵置于死地,但也足够让他悉心经营起来的名望一落千丈。 往后,他只怕是再也无法跟赵容显分庭抗礼了。 卓大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赵容显一眼。 赵昌陵就笑了。 他凉凉开口道:“卓大人,还不动手抓人吗?” 苏向晚心下猛地一沉。 果然如此。 赵容显到这一会才终于想到了什么,但他只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并没有很惊讶慌张的模样。 苏向晚看他,顿时觉得他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淡然。 或者是说,他其实也并没有笃定自己会赢。 ——没有人会永远都是赢家。 赵容显也不意外。 这会卓大人终于缓了一口气,对着眼前一众人等道:“得罪了。” 随后他扬了扬手,吩咐下去:“传皇上口谕,安世英,虞景,魏知远等人混淆皇室血脉,伙同豫王一党欺上瞒下,互相包庇,而又轻信敌国奸细,意图谋害当朝皇子,其心可诛,即刻着本官将人押进宫中,待皇上亲自审问,再行发落。” 苏向晚眨眨眼,尽力地平静自己,才堪堪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惊涛骇浪。 果然是这样! 赵昌陵为什么要亲自来! 只要他在这里,被赵容显,安家和魏家等人联合起来抓个正着,这才有正当的理由倒打一耙。 安继扬和她的身世这件事,往大了说,是能翻天的事,但往小了说,只要皇帝愿意轻轻放下,也不是不能算了。 皇帝处理任何一件事情,除了权衡地位之外,还要看影响。 安家魏家两家都是朝廷重臣,真要发落他们也不现实,倒不如网开一面,还能让他们感恩戴德,这也是赵容显一开始筹谋这件事的出发点。 但现在全都变了。 任何事情,只要掺和进赵昌陵和赵容显的两王之争,都会从单纯的身世变成复杂的党争。 历来权势滔天对于皇帝而言,都是大忌之中的大忌。 燕北军之后,赵容显已经如虎添翼了,现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现在明眼看着,连安家和魏家也站队到他那边去。 赵昌陵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知道物极必反,赵容显现在直接威胁到的人,是当今皇上。 今日刺杀安继扬,顺应的其实是皇上的心意。 如果事成,那就有名正言顺追究赵容显的理由。 赵昌陵拍拍心口,像是被吓到一样对着卓大人道:“幸好卓大人你来得及时,本王发现豫王殿下和安将军,魏大人私下勾结包庇,好不容易找到了安世子的下落,想将他带到皇上跟前揭发真相,不曾想竟失了手,差点遭了他们灭口……” 他看看这满屋子的兵士:“你看看此等阵仗,分明就是要置本王于死地啊!” 安世英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饶是他再镇定,这会也被气青了脸:“赵昌陵!你这个卑鄙小人,分明是你设计陷害在先,如今居然倒打一把!” 赵昌陵扬唇笑了:“安将军,你倒是说说,我设计陷害了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上个月的双更导致更新时间错乱,对每天追文的小伙伴很不友好,所以还是决定每天固定一更不断更,然后不定时加更,在保证日更的基础上给大家更好的追文体验。 第七百二十一章、心头之刺 “你……” 安世英突然无话辩驳。 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不在于谁设计谁,陷害谁。 而在于,结果是赵容显和安家,魏家,甚至陆君庭,都站到一块去了。 所有人都帮着赵容显,把矛头指向了赵昌陵。 皇帝是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 今日这件事最大的错,就是他们所有人都出现在了这里,相当于在明面上告诉大家,他们选择支持豫王。 赵昌陵输了,但赵容显输得更惨。 他触犯了,帝王心最大的忌讳。 原本皇帝就把他当成了心头刺,只要没到万不得已,都还能暂且容着。 赵昌陵一手促成了这个万不得已。 皇帝现在,必须动手拔刺了! 苏向晚想到这里,背上蓦地都是冷汗。 ——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不能慌! 苏向晚再看安世英,虞景和魏知远等人,发现他们面色沉重,这会看向赵容显,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有几分惋惜。 安世英愿意帮赵容显,是因为前太子殿下的情分,但这么些年过去了,安家有了自己的担当和责任,不可能像护着前太子殿下一样毫无保留地护着赵容显。 魏家更是。 他们两个其实都看清楚了,皇帝这一次要拿来开刀的人是谁。 苏向晚心里头顿时就像被砸开了一个大洞,有鲜血哗哗地往外流,痛得她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她急切地看着赵容显,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跟他们私底下协商过什么?” 他一定是做过了什么承诺! 安家和魏家的秘密,始终是要被揭开的。 光是一味地躲避并没有用,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 而现在,事情被揭开来了。 以前的娱乐圈,要压下什么大新闻,那么就得出现一个,比这个新闻更大的事情。 如今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的。 身世和党争掺和在一起之后,安家和魏家在这件事里的罪责,会被变小。 只要他们面对赵容显的事,做出让皇帝满意的选择,那他们自然能全身而退! 那么…… 谁来为这些事负责呢? 赵容显这会,慢慢将她的手放开了。 他一如既往地平静,又同她说着安慰的话:“不用太担心,本王不会有事的。” 苏向晚越想心越凉. 这一次,男二依然能从男主手下,继续安然无恙,化险为夷吗? 她突然不确定了。 然而在这种时候,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也在看着赵容显的当口,她不能露出半点的怯意来。 她直直看着赵容显,语气像是命令一样,不容反驳:“好,快去快回。” 赵容显眼角微挑,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来。 他复看向元思,吩咐道:“照顾好你的主子。” 卓大人这会也走了过来。 他对着苏向晚道:“安家小姐,本官会派人将你护送回府,你且在府上安心歇着。” 这个时候,他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 任何一件试图去帮赵容显的举动,都是给他增添多一分危险。 苏向晚也一样。 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卓大人还是很愿意给她体面的,也没派人来强押她。 说话的功夫,赵容显已经首先起身出了门。 路两旁的兵士,自动自发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安世英和魏知远对看一眼,也紧随其后。 这会儿的他,又是苏向晚记忆中那样强悍摄人,无所不能的模样。 这让她觉得,只要赵容显自己不低头,这世上永远也没人能让他低头。 她在原地看了好一会,都没有动弹。 赵昌陵也不着急跟上去,只是看人走得都差不多了,这才上前一步来。 “是该多看几眼,免得到时候没机会再看了。” 苏向晚没有理他。 赵昌陵才想靠近她,就被元思伸手拦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剩下的这点距离,只要元思在,他就不可能再靠近一步。 苏向晚直接忽略他,又对着元思道:“我们走吧。” 门外远远地响起了打更的声音。 ——这会已经到子时了。 月光深沉皎洁,圆润漂亮地挂在天上。 这会不知道从哪里吹了一阵风来,拂动了苏向晚的发丝。 她伸手将发丝理顺了,这才慢慢往外走。 元思这会跟在她后头,又对她道:“赵昌陵跟上来了。” 几步之遥的地方,赵昌陵就跟在她后头走着。 他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摆脱他的存在。 苏向晚也不在意,只道:“让他跟吧。” 这会她不想多浪费一分心神,去无谓的人身上。 宅子外头是一条小溪流。 这会隐约还能听见溪水缓缓流动的声音,空气里带着水的湿气,缓解了属于夏日独有的燥热感。 苏向晚正要上马车,脚上微顿。 马车边上,陆君庭脸色略略有些惨白,显然是伤势未愈的模样。 他只看了苏向晚一眼,这才把目光放在跟着她的赵昌陵身上。 苏向晚还没开口,陆君庭就像看出她要说什么似的先出了声:“死不了,好得很。” 他说完这话,似乎有些吃力,又拿手指指了指马车,示意苏向晚先上去。 苏向晚就知道,陆君庭这会到这里来,不是来找她的。 其实她看得出来,哪怕赵昌陵身陷囫囵,陆君庭应该也还会不遗余力地再去拉他一把,他应该是这个世上,最希望赵昌陵好的人了。 可惜赵昌陵也根本不需要他的援手。 他已经抛弃了这个朋友,永远不需要他了。 赵昌陵看苏向晚进了马车,又见陆君庭走过来,这才开口对他道:“你也是来看本王的下场吗?” 陆君庭没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他。 他似乎是想透过这副薄薄的皮囊,直接看到人的灵魂深处去。 赵昌陵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漠:“可惜了,没让你如愿。” 陆君庭突然就问他:“你真的……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昌陵吗?” 似乎没想到陆君庭会这么问,赵昌陵就愣了一下。 他再开口,语气就带了一些不悦:“怎么?多年相交,你说这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陆君庭情绪不太好,他声音也很压抑,“我好像……突然不认识你了,如今的你,跟我认识的那个赵昌陵,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赵昌陵微微挑眉,反问他道:“难道你就没有变过?” 陆君庭尽力地平复心气,这才道:“是啊,我是变了,但我以为……不管你我如何变,这么多年的情分,也总是在的,哪怕你设计我,利用我,我都觉得可以理解,我只是没想到,你要的……居然是我的性命!” 他听着这话,突然笑了。 “是你先背叛我的。” 陆君庭闻言怔住。 “我?” “是啊,你帮苏向晚来我身边偷解蛊的方法,这就已经是背叛我了?怎么?你可以背叛我,帮着外人来对付我,我就还得不计前嫌地把你当朋友吗?我又不是什么圣父!” 苏向晚在马车上听着这话,脑袋突然就像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 她突然掀开了帘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昌陵。 不……不会吧? 第七百二十二章、止步于此 苏向晚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陆君庭猛地一咳,像是被刺激过头,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 赵昌陵似乎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激,这会要说的话,默默又咽了回去。 苏向晚忙收敛起心绪,急急忙忙下了马车。 她跑到陆君庭身边,摸到他冷得像冰的手,心里头吓了一跳。 陆君庭咬着牙,瞪着赵昌陵,很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那……那从此就……无拖无欠了。” 他这话说得决绝,但苏向晚听着,只觉得他像要哭出来一样。 “别说了……”苏向晚才刚开口,剩下的话犹在嘴边,忽然被身后一股重力推了回去。 她接连退了几步,被元思堪堪扶住,才没有撞上旁边的马车。 “走开!” 那人怒声开口,语气十足的厌恶。 苏向晚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宸安王妃不知道何时到的,这会她站在跟前,脸色苍白,连发丝都散了几缕,可见这一路赶来,是极尽匆忙的。 她连看都不再看苏向晚一眼,这会一门心思都在陆君庭身上。 陆君庭衣襟上落了鲜血,这在素来整洁有素的他身上,衬得那样刺眼。 宸安王妃只看了一眼,眼泪蓦地就掉出来了。 她失去了往日端庄仪态,语气都是慌的:“庭儿,没事的,没事的,母妃来了……” 宸安王妃一手搀着陆君庭,一手对着后面的下人招手,“快……快……叫大夫来!” 她带来的下人,七手八脚地扶着陆君庭,那边马车上又跑下来一个步伐匆匆的大夫,场面一时乱糟糟的。 苏向晚被隔绝在在一边看着,什么都插不进手。 陆君庭这会大概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他艰难地抬了抬手指,又看了苏向晚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的,然而一直到他被人扶上马车,都没能说出点什么来。 大抵是发现陆君庭在看她,宸安王妃这会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站在前头,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她红着眼睛,瞪着苏向晚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只是她骨子里的素养极好,这会说的话,虽然是恨极,却还是很体面的:“我就知道又是你,当初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就没有信过,也就是你,才能迷了庭儿的心窍!” 宸安王妃说着说着,眼泪往下掉,她伸出手指抹去了,又对苏向晚道:“庭儿喜欢你,若你们是两情相悦,本也就罢了,我也能让你风风光光进宸安王府的大门,可你既是不喜欢他,又何苦害他有这般下场?”她缓了口气:“若你真的是铁石心肠,对他无动于衷,倒不如让他彻底断了这念想,也好过纠缠不清不是,我告诉你,庭儿若再因为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哪怕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了,也不要让你好过!” 苏向晚能理解宸安王妃的愤怒。 哪怕是她现在看见陆君庭这样子,都觉得难受极了,何况是为人母的宸安王妃。 这会儿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听着。 有时候人的情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点。 宸安王妃发泄些许,大抵心里会舒服一些。 只是看她没说话,在一旁站着的赵昌陵倒是开口了:“这陆君庭也不小了,自己在做什么,他自己是有数的,又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做他不愿意的事,不管结果什么,也都是他心甘情愿,你将这火气撒在别人身上也无用,要真是拦不住的,她关了大门上十把锁,陆君庭也能找法子找到她那里去。” 宸安王妃似乎到这会才发现赵昌陵的存在。 她怔怔抬眼,似乎都忘记了哭泣。 好一会,她才抿紧了唇,面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 “连临王殿下也……”宸安王妃的笑,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真真是好手段啊!” 这话她看着赵昌陵,话却是对苏向晚说的。 苏向晚听赵昌陵说着这些话,心里头的想法,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她终于看出来,这个人给她什么不对劲的感觉了。 比如谈吐,还有气质,跟从前的赵昌陵,都大相庭径。 连行事作风也变了很多。 仪态和涵养,都是自小刻在骨子里,时日渲染,泡出来的,以前的赵昌陵,举手投足间,都是浑然天成的皇族子弟气息。 苏向晚是很少跟他接触,也没留意他这么多,现在陡然留心起来,就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异常。 但就跟她变了性子之后,她身边的人都没有怀疑她不是原来的苏向晚一样,她也没有想过,赵昌陵或许跟她一样,骨子里也换了一个人。 她一直都在想,是剧情导致他性情大变。 原来陆君庭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面前这个赵昌陵,对他而言,其实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所以他对着陆君庭,自然连带着,也不会有什么自小到大的情分。 对于陆君庭的感情和生死,他才能看得那样冷漠。 苏向晚不能确定这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但能确定的是,赵昌陵跟她一样,都是穿过来的。 只是穿过来的时间点,她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在苏向晚走神的这阵间隙,宸安王妃身后的马车,忽然又闹了起来。 她也顾不得说什么,连忙回头过去看情况。 苏向晚就看见陆君庭起了身,从里头掀开了帘子。 他十指白得分明,搭在帘子,用力到都露出了青筋。 陆君庭看着宸安王妃,声音很低:“你别乱说话……我自己的事……自己说。” 宸安王妃一口泪闷在喉咙,狠狠咽了下去。 她又看了苏向晚一眼,最后只能稍稍别过脸去。 重话在这时候,也说不出来了。 苏向晚看见宸安王妃望过来的目光,心下微微了然,这才提起脚步朝陆君庭走过去。 他靠在马车上,唇上没有血色,当真是憔悴极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先开口。 两人对看了好一会,陆君庭似乎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这才开了口:“我这模样……也真是太丑了些。” 苏向晚笑了笑,摇头道:“不会,你从来就没丑过。” 陆君庭想笑,但好像笑不出来。 他顿了一会,才道:“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再把你当朋友了……” 所谓的朋友,只不过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幌子。 骗她,其实也是骗他。 不过是假惺惺地装着朋友,其实做着喜欢她的事情。 但现在装不下去了。 苏向晚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陆君庭也没有力气再大大方方,故作轻松地强颜欢笑。 他这会,难得地露出了难过的神情来。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你朋友很多,其实也不缺我这一个。” 他稍稍扯了扯唇角,但笑得尤其难看。 “你说的对,我不缺朋友……” 他缺的,只是不得已,只能放在朋友位置上的她。 若甘愿当朋友,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么多事了。 他不要她当什么知己。 他想要将她八抬大轿,欢欢喜喜地娶回宸安王府里,什么钱什么权,什么荣耀,都不想要。 就想要办完差,迫不及待地回去府上对着她,一块做点什么都好。 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这才是他想要的。 陆君庭自己,把那条属于朋友的线,亲手毁掉了。 进不去,也退不了。 或许…… 就止步于此了。 第七百二十三章、我不是我 对于这个结果,陆君庭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很早之前,他就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陆君庭总觉得,哪怕有一天放手了,应该也是会很潇洒地转身,留下很漂亮的背影。 他没想过,是这样惨烈的下场。 好在……虽然狼狈,但总算还能勉强地保留住最后一点情分,不至于结束得太过难看。 “我走了……”他道。 这么些时间里,陆君庭好像都是看着她的。 总算有一次,他要开口先走了。 宸安王妃在一旁听着,本以为苏向晚会多说点什么,没想到她只是很平静地点头道:“好,回去好好休养。” 这样的云淡风轻。 如此的漠不经心。 就好像,陆君庭做了这么多,有这样可怜的下场,她都没有任何感觉。 宸安王妃心中陡然就生出一股无言的愤怒来。 是希望她铁石心肠些,不要诸多纠缠,可真看到苏向晚这样无情的模样,又觉得她太过决绝。 她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陆君庭就开了口:“走吧。” 他直接把宸安王妃未出口的话,全部拦住了。 苏向晚退了几步,给马车让出一条道来。 宸安王妃到底是紧张陆君庭的身体更多些,这会也没有多加停留,跟上马车一块走了。 静寂的夜色里,马车远走的声音,很快湮没在带着薄雾的街尾,再过一会,就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宅子外头亮着暖黄色的灯笼,那盏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昌陵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苏向晚心情不佳,这会也不着急走,只是站多了一会,想短暂地收拾一下糟糕的情绪。 她没有允许自己在低落的心境里纠缠太久。 从前她是没有发觉,现在既然察觉到了赵昌陵的异常,她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情况都弄清楚。 赵容显那边还没有结果。 她没有时间伤悲春秋。 赵昌陵大抵也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破天荒地安静下来。 他其实从来都不觉得苏向晚长得多么漂亮,至少接触了这么多次,他从来没有一瞬间为她的容颜心动过。 但他确实是挺喜欢她的。 应该说,在这个剧本里面,很难有不喜欢女主的人。 这会在烛火之下,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身上都有暖洋洋的微光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他印象里的苏向晚,对着他的时候,总是锐利得像一把刀子,难得有这样温和平静的时候。 比起针锋相对的那个她,他更喜欢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娇弱的她。 可惜这股娇弱,也只是因为她跟陆君庭的决裂,短暂地出现而已,不会停留太久。 赵昌陵出神的这会,苏向晚忽然对他道:“我心情不大好,能陪我走走吗?” 这话一出,不仅是他,就连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元思,也都怔了一下。 赵昌陵稍稍一想,大概琢磨出几分苏向晚的心思来。 心情不好,应该也是借口。 她应该是意识到赵容显这回在劫难逃,想要从他身上下功夫,找到帮助赵容显的机会。 ——这正正顺他的心意。 赵昌陵微微笑了笑,开口道:“荣幸之至。” 苏向晚就回头吩咐元思:“你不用上来跟着,我想跟临王殿下,单独说说话。” 她要问的那些,说的那些,都不适合让元思听见。 元思没有拦着。 他对苏向晚要做的一切事情,都无比信服,更不会有质疑。 他只是看了赵昌陵一眼,而后叮嘱道:“你自己小心。” 苏向晚也知道赵昌陵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但好在他对她,很明显地有所图谋,她也不会很被动。 子夜时分,街巷上又黑又静。 苏向晚挑了灯笼,带着赵昌陵一路往前走。 这一路都很安静,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为了散心而散心,没有其他的意图。 赵昌陵也很有耐性。 他知道苏向晚迟早会开口的,着急的人是她,并不是他。 这条路很快就走完了。 苏向晚不慌不忙地拐了个弯,继续朝前走着。 这附近,赵昌陵并不熟悉,尤其是入了夜里,也根本分辨不清楚方位,他走着,心里忍不住就犹疑起来。 赵昌陵甚至怀疑苏向晚,会不会是想给他设什么埋伏…… 但这个念头一起,他很快又否定了。 苏向晚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让赵容显雪上加霜的。 聪明如她,肯定知道这会,应该什么都不做。 “记得这条路吗?”苏向晚突然问他。 赵昌陵情绪陡地被打断,下意识就应了一声:“什么?” 她似乎是想起很久远的事情,声音也沉了不少:“这条路,你之前同我走过的。” ——打感情牌? 赵昌陵心下了然,这会沉吟了一会,才开口:“你居然记得?本王以为,跟我有关的事情,你都不会放在心上。”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 他没有让她有问下去的机会。 这个人,虽然不是原来的赵昌陵,但聪明也并不在原本的赵昌陵之下。 “我一直记得,你当初同我说‘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各人尽不相同’的话,那时候我觉得,你心中是有大智慧的。” “嗯?那现在不觉得了?” 苏向晚侧过头,冲他微微一笑:“其实……我还挺欣赏你从前的样子。” 赵昌陵也笑了笑,“从前再好,你也不也一样对本王置之不理,不比现在,你总算正眼瞧我几分,那么想来,还是如今好些。” 苏向晚脚步就顿了下来。 赵昌陵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他问。 苏向晚抬头看他,那目光在黑夜里,带着几分渗人的微光。 赵昌陵看她望得心头一紧,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也陡然快了几分。 “你……不是赵昌陵!”她开口,一字一句地道。 这话着实有些太突然了,赵昌陵没有任何防备,脸上不自觉地错愕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收敛好情绪,从容地回话道:“苏向晚,你这是想做什么?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吗?这样好笑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她也不管,只是重复道:“你不是赵昌陵。” 苏向晚这样咄咄逼人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赵昌陵这会语气就有些不大好了:“本王不是赵昌陵,那还能是谁!难不成你要说,本王是别人易容假扮的吗?” 她摇摇头,又道:“我也不是苏向晚。” 这样的晚上,前后无人,她神经兮兮地说着没头没尾的话,着实有些诡异。 赵昌陵甚至怀疑,她是刺激过头,以至于有些神志不清了。 或许是说…… 那个南诏蛊师的蛊术并没有解得彻底,她这会又被魇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向晚就跟着道:“别人都不知道,其实我不是苏向晚,只是有一天醒来,我就变成了苏向晚。” 这话当头砸下来,赵昌陵一下就被砸了个头晕眼花。 他连音量都忍不住高了几分:“你……你……你胡说什么?” 第七百二十四章、我是萧婷 不对! 她应该又在耍什么诡计。 赵昌陵连忙压下自己颤抖的手,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震惊。 这样荒唐的事情,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问问你,你认识我吗?”苏向晚缓了一口气,脑海里不自主地闪过在镁光灯下的红毯盛况,“我叫萧婷,是一个演员,穿过来的时候,我刚进剧组准备拍戏。”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是来自同一个时空的。 苏向晚觉得,自己穿进剧本这件事,可能还有些什么奇怪的缘由,但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跟她一样,是穿越过来的,那找到一些共同点,答案应该也就要跟着水落石出了。 她起码算个一线明星,知名度有些。 如果他是跟她同个时空的人,怎么的也会听说过她,大概看过她的几张海报或者广告,再不济,只要他平日里刷微博,怎么地也会看见过她的名字。 毕竟热搜是三天两头的上。 赵昌陵实打实地呆在那里,似乎都不会说话了,只是用一种不可置信地眼神看她。 他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又抿紧了。 几次闭闭合合之后,赵昌陵似乎想好了,这才道:“你说的这些,本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 他的防备很深。 是震惊的,更多的还有紧张。 但苏向晚太狡猾了,赵昌陵不敢掉以轻心。 这三两句,不足以让他完全信服,他甚至怀疑,赵容显那边找到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方士。 苏向晚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还有疑心,也并不相信她。 她也不着急,只是道:“那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 赵昌陵眸色微沉,看着苏向晚的眼神,略微变了。 “这里……真的是个跟我原本那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毫无疑问,是现代的生活更方便舒适。 “我起初来的时候,很不习惯,但一睁眼,眼前都有威胁在等着我,也就没心思是顾得上适应,等到有时间能去缓口气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 赵昌陵眉头轻蹙,“你跟本王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轻轻地舒了口气,用一种很亲切的目光看着他:“因为这些话,我说给任何人听,别人可能都会当我是疯了,神经错乱,在这里,大概只有你能听我说这些话了。” 她这眼神,是带了一点信赖,以及期望的。 尤其赵昌陵是有点喜欢她的,这会心情难免有些动摇。 不可否认,苏向晚刚才说的那些话,面临的那些事,跟他是一样的。 他们有共同的处境,也有共同的心情。 在这个时空里头,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也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理解对方。 赵昌陵稍稍敛下眉,肩膀微松,似放下了一点防备,他终于松了点口风:“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向晚方才说的话,的确都是真的。 那是一个作为穿越者的心情,她也明白,要撬开赵昌陵的嘴,必须从这里入手。 现在看来,初有成效。 他没有马上承认,但也快了。 “除却你行事作风,性情跟从前都不同之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就是你刚才跟陆君庭谈话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赵昌陵一时间没记起自己应付陆君庭的时候说了什么。 “哪两个字?” “圣父!” 他似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 这样奇怪的话语,的确不属于这里。 赵昌陵这会终于相信,苏向晚没有在套话,也没有骗他。 他浑身的神经都放松下来,语气也轻松不少:“看来你真的是萧婷。” 苏向晚本来只是问一问,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可能不是跟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没想到赵昌陵会这么说,一时间心都提了起来。 “你……认识我吗?” 赵昌陵点头笑了:“认识。” 这个回答,让苏向晚心头忍不住狂跳。 他上下扫了她几眼,又仔细地分辨了几遭之后,这才道:“怪不得,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赵昌陵扶着额头,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有些在他乡遇见故人的安慰,还有几分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我见你的时候,你都是全妆……”他唇角扬起,又道:“现在这么素净,的确看起来不一样。” 大概还因为,年纪也差很多。 更关键的是,赵昌陵哪怕有点眼熟,也从来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毕竟他自己穿进来,样子是跟以前全然不同了。 而且他一直真心实意地觉得,在这里,他是唯一的,与众不同的存在。 苏向晚这会还不能百分百地肯定。 毕竟平行时空里,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一线明星,万事皆有可能。 她没有掉以轻心,“我当时准备拍的剧……” 赵昌陵接过话去,“倾城天下,古代宅斗剧。” 这四个字,只存在苏向晚的脑海里。 这会在这里听见有人说出来,让她忽然有种置身于梦境的错觉。 ——应该不是幻觉吧? 苏向晚控制自己,怕自己是心情太过激动,又触发了身体里的情蛊。 她声音都有些颤,“对……” 就是《倾城天下》。 这四个字,她熟悉得简直可以倒过来写。 灯笼光太暗,然而苏向晚这会的神情,赵昌陵看得一清二楚。 ——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他们是来自同一处地方的人了。 “要是早些知道,我还绕那么多弯子做什么!”赵昌陵这会连语气都亲和多了,“我认识你,你应该也认识我的。” 以为赵昌陵说的见过她,是电视上,或者网络上,没想到他却说:“萧老师好,我是新人演员,陈熙。” 苏向晚更惊讶了。 “你是……那个……饰演男二号赵容显的新人演员,陈熙?” 说真的。 这个演员真的太新的,也可能是太糊。 苏向晚绞尽脑汁去想这个人,发现自己好像想不出来关于他的哪怕一点新闻或者资料。 她甚至只记得这个人清俊秀气,再多的就记不得了。 要知道,如果娱乐圈里没有新闻,就等于没有知名度。 黑红也是一种红,但连黑都没有,那就真的是糊穿地心的程度了。 她其实刚才还在想一件事,她是女主穿女主,他很大几率是男主穿男主。 结果这个回答,真是让她大跌眼镜。 真的太诡异了。 为什么她是女主穿女主,而陈熙是男二穿男主? 苏向晚猛地意识到,这是个很关键的节点。 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穿到男主的身上?” 陈熙,或者应该说,现在的赵昌陵,他自己也并不清楚情况。 “跟你一样,有一天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跑到剧本里来了,身份还是这剧本里的男主。” 苏向晚稍微出了一下神。 男二上位变男主? “冒昧问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赵昌陵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萧老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七百二十五章、我想回去 这个剧本,是经纪人帮她接的。 苏向晚只负责演。 她的确没有太多地了解内情。 哪怕有内情,也的确不是她该去干涉的范围。 苏向晚就问他:“我应该知道什么?” 赵昌陵撇撇嘴:“如你所见,我并没有什么后台,就真的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演员,倾城天下原本也只是个低成本低制作的小网剧,当时接洽到我,谈的角色,就是赵昌陵,你品一品我这句话,这样就知道是谁有后台了。” 答案不言而喻。 饰演男主赵昌陵的爆红流量薛岩。 苏向晚这才稍微理清楚了一点。 “所以是你被他抢了角色?” 这种事,不能算稀奇事。 苏向晚以前也遇过被抢角色的事情,但这个没办法,有些后台强硬点,或者是资本厉害,或者人家比她厉害,都是无可避免的。 赵昌陵望了望天,有些惆怅:“说来话长。” 他觉得,这时候有根烟抽一下,就更好了。 “谈不上抢不抢的,本来合同里也没说我一定就是演赵昌陵,这剧原先也没什么水花,只是恰好被资本看上了,那时候女主挑了你,我就知道是要后面的大佬要捧人,果然,后来就定下了薛岩饰男主赵昌陵,而我嘛,因为有合同的关系在,就让我出演工具人反派赵容显了。” 苏向晚现在想起这个乱七八糟的剧本,还是觉得闹心。 大女主宅斗剧,结果全程都是男主的高光时刻,女主未尝不是一个为了宠而宠的傻白甜工具人。 反派也是全无内涵,全程为了跟男主做对而做对,为了坏而坏,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也是一个让男主上位的工具人罢了。 她和陈熙,都只是被资本拿来捧人的垫脚石。 不同的是,资本选她,是因为她知名度高,可以给男主抬咖,造势,适合炒作,更适合营销宣传。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些一扫前耻的吐气扬眉:“我能穿成赵昌陵,算老天有眼,给我的一种补偿吧,毕竟这个角色,本来就是我的。” 苏向晚听到这里,心口像陡然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她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站在他的视角,这完全就是男频逆袭爽文的剧情。 悲催的小透明演员被资本抢走了角色,变成了工具人反派,突然有一天穿越到了剧本里,又当回了男主,苏向晚已经能想到他要走的是什么主线剧情了。 无非就是一路打怪升级,扫除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包括原本的反派赵容显,再走上人生巅峰当皇帝的大男主剧情。 对了,还有个关键点,就是必须带上傻白甜女主。 赵昌陵话这会多了起来,对她的态度称得上是亲密了:“你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这个并没有什么好瞒的,苏向晚很坦白:“从第一场戏就穿过来了。” 第一场戏,就是女主落水发烧。 所有事,就是从女主被家中姐妹苏锦妤和周姨娘设计陷害开始。 “这么早?”赵昌陵明显很惊讶,他喃喃道:“怪不得……” 苏向晚敏锐地挑起眉来,开口问他:“怪不得什么?” 赵昌陵这话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终于找到出发点,忍不住就开始说了起来:“我穿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吉服,临王府上张灯结彩,像是刚办完喜事,我原本还很高兴,以为一来就走到了跟女主成亲的时候,结果护卫跟我说,你已经死了,我当时整个人就傻了。” 女主卒,全剧终。 这特么算是什么事啊。 “这还不止,女主死了,反派赵容显的权势滔天,连燕北军眼看都是他囊中之物,这种局面,他简直是无人能敌,我这个男主,几乎可以说是在他的阴影下苟延残喘,走的剧情跟剧本里的大相庭径,压根不是同一回事,这里的人,哪怕是我身边一个护卫,都精得跟什么似的,电视剧和小说里那种人头猪脑的废物,我就没碰见过,每天一睁眼手下就一堆人在问我要怎么做,皇帝提携我又提防我,皇后亲近我又想控制我,蒋国公吧一直在暗地里使坏,赵容显的威胁呢,就近在咫尺,我那时候觉得,十面埋伏也不过如此了。” 他说的真情实感,苏向晚听着,心里头无动于衷。 对于同为演员的他,她知道自己不能太把这些话当真。 卖惨的话,听一听就算了。 赵容显是因为退无可退。 皇帝的预想里,是要拿他给赵昌陵祭天用的。 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真的是只有死路一条。 但赵昌陵并不是。 他有很多的路可以走。 而作为男主角最完美的一条路,是原剧本的结局。 “我说这剧情怎么乱套了,原本是你变成了女主,所以很多事情也跟着变了模样,我来这里,估计就是为了拨乱反正,让剧情回归原本的道路。” 本来苏向晚就是个傻白甜的蠢货,最好拿捏不过,谁知道她竟然是萧婷。 萧婷的名号,他太熟悉了。 没有后台走出来的,个个都不是善茬。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事情碰上她,就变得格外棘手。 基本的套路招数,都对她没有用处。 赵昌陵心中盘算着,又同她道:“既然你我都是穿过来的,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剧原本的结局,你我都知道,只要按着剧情走,你跟我都能有个完美的结局,就算你不喜欢我,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谈合作啊,我是男主,你是女主,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这个世界,基本就是掌握在你我手中的。” 他说完,怕是苏向晚不答应,又道:“你喜欢赵容显对吧,其实应该是有些空子可以钻的,到时候你我合计好,留他性命,等结局之后,你再去找他双宿双栖,岂不完美?” 苏向晚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你呢?” 赵昌陵摊了摊手,很无奈地道:“说真的,这鬼地方要什么没什么,又天天勾心斗角,实在累人得很,我估计吧,只要按照原来的路线,正常地走到大结局,这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我应该就可以回归原来的世界,过回原本正常的生活。” “你想回去?” 赵昌陵想也不想地应道:“当然。” 苏向晚静默不语。 赵昌陵想了想,又问她:“回去肯定比留在这里好,你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人留下来,值得吗?” 值得吗? 她认真考虑了一下。 已经存款八位数的她,日子已经可以过得相对宽松自由了。 虽然跟真正有钱的人家不能比,但她自己一个人,是可以过得很好的。 而且他说的对,这里要什么没什么,又天天勾心斗角,实在是很累。 这种日子,暂时是看不到头的。 苏向晚摇头道:“还是不想回去。” “……”赵昌陵表情有些一闪而过地扭曲:“你真想跟赵容显留在这里过一辈子啊?” 作者的话:第二更,补1号的更新。 第七百二十六章、合作一下 苏向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回去也未必过得比这里好。” 她说完,又看向赵昌陵,眸里带着好笑的坦荡。 明星这种职业,对普通人而言,是光鲜亮丽的。 毕竟收入不菲,还能得到很多的追捧。 但像陈熙那样,无名无姓的小透明演员,却多如牛毛。 不是谁都能走到一二三线去的。 如果没有资本在背后捧着,以现在的市场,陈熙要走上去,如果没有天大的机遇,那他大几率是勤勤恳恳地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浮沉,而且大几率是不会出头的。 对苏向晚而言,已经小有成就,回去可能是比在这里待着好。 但对陈熙而言,却是未必了。 一个人从低处走出来,一旦尝试过高处的滋味,就再也舍不开了。 “聪明如你,居然也会这么恋爱脑。”赵昌陵似乎很失望地叹了口气:“那赵容显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指望在这种环境长大成人的他,能对你有几分真心实意?那点喜欢比得上到手的权力重要?你该不会信了他说喜欢你,就会一心一意地对你一辈子,连个妾侍都不带回来吧?我问你,你跟个位高权重的王爷谈一夫一妻,你觉得可能吗?把未来寄托在一个人的良心身上,无异于自找死路。” “所以呢?”苏向晚抬眼,很平静地问他。 赵昌陵下意识地皱眉。 他不喜欢苏向晚这样。 哪怕赵容显不在这里,他都有种看见他的感觉。 赵昌陵看她的眼神,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心里又琢磨着,得换个说法。 说服苏向晚,应该是不大可能了,他转而道:“算了,你现今被他所迷,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不想回去,我也没法勉强你,但我想要回去。” 他语气很诚恳:“你跟我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苏向晚看着前方的路。 只有眼前的一方天地,是被灯笼照亮的,而没有烛火照耀到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阴沉沉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栖息着一只会吃人的怪兽。 就像人心一样。 她慢慢出声道:“你说错了,是只对你有好处。” 赵昌陵陡然哑了一下。 他抿紧了唇,脸色沉得有些可怕。 苏向晚也不怕他,只是笑着道:“我跟你合作,走回原本的剧情,当你身居高位,掌管生杀大权之时,我拿什么指望你能信守承诺,放赵容显一条生路,又容我跟他双宿双栖呢?” 有飞蛾扑过来,在灯笼外头扇着翅膀。 影子很小。 这点生命力那样旺盛,可苏向晚已经能看见它的结局了。 “等你真的当了皇帝,我又怎知道你会不会过河拆桥,立马翻脸不认人?毕竟到那个时候,我们的性命,可能都掌握在你手中了。”苏向晚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一样:“我觉得我们这个编剧还是挺有常识的,男主赵昌陵这样的皇帝,身边永远只能放着对他一心一意顺从的傻白甜,只有傻白甜,永远不可能,也没办法忤逆,反抗他,但我不是那样的女主,你想跟我合作,是因为不得不跟我合作,而等你得到你想要的,哪怕我肯听话,你也不会容得下我。” 赵昌陵笑了笑,似乎很无奈。 “你现在疑心我,自然不会信我,如果你是担心我过河拆桥的话,你也可以提出你的条件,合作不就是这样吗?大家有商有量的,找一个妥协的结果,你根本都不谈,就全面把我否定了。” 他说的话,语气,态度,无疑都是很有诚意的。 不仅是耐心,还有话语,都让人感觉出他发自内心的诚恳。 但苏向晚一点都没有感觉。 以前刚刚进入这个圈子里的时候,前辈教过她一句话,当面对一个演员,你并不了解的时候,最好就是,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表现出来的任何样子。 因为什么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苏向晚很直接地拆穿他:“合作是建立在大家彼此坦诚的基础上,可你并没有坦诚。” “我不坦诚?”赵昌陵这会像是有些生气了:“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说我不坦诚?” 有风吹过来,拂动地上的落叶,刮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点沙沙声在眼下静寂的压抑中,尤其刺耳。 “你对陆君庭尚且可以痛下杀手,却同我说,你可以放赵容显一条生路,难道不觉得自己矛盾吗?”苏向晚语气很冷漠,“你穿到这里,拿到了男主的剧本,前面等着你的是康庄大道,荣华富贵是触手可得的,结局是你当演员一辈子也企及不到的高度,你得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权力,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对你趋之若鹜,人们都对你卑躬屈膝,你甚至还掌握了剧情,只要顺应剧情,以后你就是大梁国独一无二且最尊贵的人,面对这样的人生,你真的想回去吗?” 苏向晚很少看大男主文。 但她哪怕少看,也知道男频爽文的套路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一路升级打怪,然后走上人生巅峰,大开后宫。 他来到这个天命之子的剧本,有所动摇才是人之常情。 苏向晚肯定,他还有没坦白的事情。 “我现在所听到的事情,都是从你口中所说的片面之词,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有所隐瞒。” 最起码,他肯定不是单纯地想要完成剧情,然后回去。 赵昌陵说的话里,诱导性太强,无形之中也暴露了自己的急切。 目的性太强,野心就暴露出来了。 当你不想坦白一件事,又怕自己撒谎被看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说模棱两可的真话。 只有说真话,这才绝对不会在逻辑上自打嘴巴。 但话是可以只说一半的。 可能是剧本,可能是抢角色的事。 甚至是走主线剧情的这件事,赵昌陵都是只说了一半。 她摸索了这么久,都不能肯定按照原剧情去走到结局,就可以回去。 他却似乎很笃定地,义无反顾地要走这条路了。 很显然,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并且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赵昌陵在黑暗里站了一会。 他似乎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你疑心病太重,很显然,我们没法谈下去了。” 苏向晚就笑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疑心病很重,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要疑神疑鬼的,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现在不觉得了,我觉得我很正常,如果一下子就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话,那我不是在算计你,就是只能被你算计。” 谈判没有结果,赵昌陵也意识到,苏向晚不会轻易妥协,这会也不再执着于假惺惺地虚伪周旋,直接冷了脸。 “跟着赵容显那个反派久了,你也跟他一样,变得这么自负,不识抬举。”他往前一步,目光落在灯笼外头的飞蛾上,伸手抓住了,“我其实挺喜欢你的,现在发现你是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就更喜欢了,为此,我愿意给你很多次机会。” 那只扑腾的飞蛾挣扎不得,很快就被揉成了粉末。 他又站直了身子,目光是自信且得意地,“等我解决了赵容显,那时候我很欢迎你,回到本王的身边。” 这会,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赵昌陵。 第七百二十七章、服软低头 谈话的结果,算是不欢而散。 回去的时候,马车边上多出来几个面生的护卫。 赵昌陵很和善地开口:“府衙的人,哪有本王的人手精锐,卓大人的人手,被我遣回去了,你放心,这一路,本王会护你安稳回去的。” 苏向晚看四周,知道这会自己,也算是被赵昌陵控制起来了。 她想起赵容显走之前,吩咐元思照顾好她。 现在情况未明,赵昌陵明显占了上风,他把苏向晚看管起来,借此机会,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牵制赵容显。 赵容显知道赵昌陵的每一步动作,所以他只要确保苏向晚的安危,就能不受掣肘。 苏向晚说服自己,不必太过担忧。 ——她只要顾好自己,不要给赵容显拖后腿即可。 元思对围着他们的那群护卫,视若无睹。 他掀开帘子,让苏向晚上了马车。 苏向晚走上去的间隙,听见元思出了声:“放心吧,还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她自然没担心过自己的处境。 苏向晚吩咐他:“先顾好你自己。” 她不需要身边的人豁出去拼命。 元思跟了她很久,已经知道她一贯行事的态度,颇是鄙夷地开口道:“知道,打不过就跑,等下次叫多点人手再去打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自己就是能屈能伸的人,万事只有还有余地,都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周旋。 被别人打了一边脸,要想办法把别人两边脸都打回来。 可以打就当场打,不能打,就下次打。 苏向晚就放心了。 元思以前不是当初那个逞一腔孤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元思了。 她安安稳稳地上了马车。 赵昌陵站在不远处看她。 哪怕暂处于下风,她还是一贯的随遇而安。 ——就这么笃定赵容显能绝地逢生么? 他心思微重,很快上了马,径自地跟到马车边上去。 元思在外头赶着车,哪怕是见了他来,也无动于衷。 赵昌陵跟了一路,到了安府大门之外。 他没跟进去,只是吩咐手下的人:“安将军不在,你们需得把安府守好了,保护好安家小姐。” 苏向晚下了马车,看里里外外进了人,被守得密不透风,当真是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大门口处高挂着明亮的灯笼。 青梅出来接她,很沉稳,并没有被这阵仗吓住。 但是她担心苏向晚没有经历过,像是安抚一样按了按她的手:“姑娘回去洗个澡,去了一身的晦气,再好好休息。” 苏向晚是第一次正面碰上这样的困境,但看元思和青梅,他们之前应该已经经历过不少了。 或者说,哪怕没有经历过,他们身处豫王府,也都一直做好了准备,要经历这一些的。 但是每个人都很从容。 这种从容并非来自于赵容显的强悍,而是日积月累下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苏向晚回去房里,认真地洗了个澡。 元思在外头守着,青梅在屋里守着。 安府虽然被赵昌陵的人看管着,苏向晚却很安心。 她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青梅自然也是睡不着的。 她看着苏向晚,说的话,像是想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临王殿下比起从前,手段厉害不少。”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皇帝拿赵容显来开刀,都是避免不了的结果。 而赵昌陵做的事,都是精准地猜中了皇帝的心思,并且按照他心思去做的。 ——这是一个无法可破的局。 苏向晚突然就问她:“如果……这回赵容显真是凶多吉少,那你们会怎么办?” 青梅似乎早就想过这样的问题了,她很快回答道:“若是王爷出了事,还有姑娘在呢,豫王府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都不会这样倒的。” 很多势力的经营,都是年日久远地扎根发芽。 豫王的势力,也算是盘根错节。 对于赵容显而言,他肯定预想过自己的结局,那么对此,他肯定也做了很多的安排。 苏向晚盖着被子,忽然就觉得有点冷。 她连忙把脑子里这个可怕的想法清除掉,让自己不要去想。 但是青梅说的这句话,却是提醒了苏向晚。 哪怕她跟赵容显没有正式成亲,没有拜过天地,她也是属于豫王府的人。 对于赵容显的那些手下而言,她也是豫王府的主子。 苏向晚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了。 天才亮的时候,顾婉就跑过来了。 她神色不定,苏向晚看见她的时候,就知道顾婉要带来的是坏消息。 苏向晚勉强自己睡了一会,精神稍微回复了一些。 她看着顾婉道:“没想到赵昌陵把你放进来了。” 顾婉一门心思着急,没顾得上这些旁枝末叶的东西,这才瞪大眼睛道:“安府守着的这些人,是临王的手下?” 苏向晚点了点头。 赵昌陵的人,把顾婉放进来,目的很明显了。 他要让顾婉给她通消息。 苏向晚在这里困着,什么都做不了,要是听说了不好的赵容显,是最无力的。 赵昌陵等着她低头,服软。 甚至是——求他。 然后再为了救赵容显,答应他无理的要求。 真是……拿了男主的剧本,就真以为自己真的在走霸道男主路线了。 顾婉气得不轻,“他好大的胆子啊!” 比起顾婉的气愤,苏向晚语气就温和多了,“他现在胆子不大,什么时候才能大?” 顾婉嘴角就压了下去。 顺昌侯府现在因为赵容显的处境,也变得被动。 顾婉不太清楚整件事,但也从细碎的只言片语里听说了目前的情况。 赵容显为了帮安家和魏家遮掩混淆皇室血脉的对错,不仅仅是包庇欺君,更是连同南诏的奸细,想要借此谋害赵昌陵的性命。 不管哪个罪名,都并不小。 父亲和大哥半夜里就出了门,至今未归。 这件事连顾婉都能听见只言片语,在朝堂上无疑是轰动的。 现在京城里暗流涌动,眼看铺天的祸事就要来临,而赵容显就是首当其冲的。 苏向晚就问她:“你来找我,是不是赵容显那里有什么动静了?” 顾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权衡着要怎么说,才不会刺激苏向晚。 苏向晚再聪明,也是出身商户之家,她第一次面对朝局争斗,那些从前的手段,是没有用武之地的。 就连她大哥在此事之中,也难以站稳跟脚。 苏向晚就更难了。 她一定很无助——顾婉太无力了,她觉得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现今案情不明,赵容显暂留……留着,这件事毕竟复杂,需要调查清楚。” 顾婉话说得很委婉,也尽量想表达得像小事一样。 可惜她演技实在太差,苏向晚看她说的艰涩,像要哭出来一样,忍不住就道:“暂押刑部大牢,等待处置吗?” 这么大的案子,不下放天牢,都说不过去。 如果皇帝态度坚决一点,安家和魏家又把责任一股脑往赵容显身上推,接下来就等三司会审,再给赵容显定罪了。 而三司会审的过程,就是看各方博弈的结果。 但下押天牢的这段时间,赵容显被困着,肯定不会如何好过。 顾婉看苏向晚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有如她所想地受了刺激,忍不住都愣了。 “你……”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苏向晚很冷静:“我觉得,你来得正正好。” 顾婉听不懂,只皱着一张脸,不解地看着她。 “好……好什么?” 第七百二十八章、找人帮忙 顾婉从安府离开。 赵昌陵的人,很快就跟上了她。 “他知道我肯定会找你帮忙,所以你的举动,都会在他的监视之中。”苏向晚那时是这样说的,“我正正是需要他的监视。” 顾婉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 苏向晚交给她的任务,也非常简单。 她也不怕赵昌陵手下的监视,很快就打听到了安继扬的下落。 他受了伤,正在休养。 因为安继扬在这件事情里面,身边很特别,所以是安置在了京兆尹府衙,卓大人眼底下看守。 顾婉直接去了府衙。 她找到了卓大人,“安家小姐心中一直担忧安世子的伤势,她自己没法过来,拜托我过来看一看。” 顾婉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手的确不错,但不懂算计。 卓大人不担心她,但这个节骨眼上,的确有所提防。 “安世子并无大碍,着顾大小姐回去转告安小姐一声,让她安心在家中待着,等待消息便可。” 卓大人言下之意,是希望她不要犯浑,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对赵容显不利的事情来。 可惜顾婉大概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我就看一眼?”她比了个“一”的手势。 可惜卓大人也没有答应。 “顾大小姐请回吧。” 逐客令已经下了,可惜顾婉脸皮很厚,当没有听见。 “安小姐是我的好朋友,她就拜托我这么一点小事,我办不好,怎么回去见她。”顾婉颇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是任性不讲理出了名的代表。 别人或许还会考虑什么体面,但顾婉完全没有。 “你不让我看他一眼,我就不能走。” “……”卓大人觉得自己头发都白了一半。 什么安家小姐。 清清楚楚,还是那个苏向晚! 卓大人能拦着顾婉,不让她见安继扬,但是拦不住顾婉要耍赖。 府衙里头一天天里多少事,不单单只有安继扬这件事的。 平日里的时候,卓大人都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用。 顾婉再缠一缠,他就没法做事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但卓大人这会却听见顾婉又出了声:“我来之前,她同我说,大人是个好人,懂得明辨是非,也知道善恶好坏,绝不可能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卓大人就拉下了脸:“少给本官来这一套。” 花言巧语说得再好听,都没有用。 但卓大人是知道内情的,他看得很透彻。 这一次的事情,哪怕赵容显只是为了反击,皇帝说他罪不可恕,他就是罪不可恕。 无非是恰好就被赵昌陵钻到了空子。 党派之争,只有胜负,讲是非善恶,都是无用的。 但卓大人心里的天平,在这件事里头,确实稍微地倾斜向了赵容显,只是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能明哲保身尚且不易,就更不会不自量力地跑进去插上一脚。 谁上去那个位置,谁胜谁负,都不会是卓大人关心的事。 卓大人关心的,只是自己那点微小的天真和正义。 他扫了顾婉一眼,冷漠地问道:“她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你不妨告诉本官。” 大概是苏向晚交代过了,顾婉也很诚实。 “她说这件事里头,最关键的人是安世子,她现在被困于府中,力量有限,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但安世子跟安家,魏家两家关系匪浅,让安世子出面,动用安家和魏家两边的关系来帮忙,豫王殿下就不至于腹背受敌了。” 卓大人听着,原本眉头还皱着,这会意识到顾婉说完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道:“就这样?” 他这会在心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顾婉听出来他掩饰不住的失望,忙就道:“怎么说豫王殿下也救了安世子的性命,他肯定不会恩将仇报的。” 卓大人看向顾婉,本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跟她说,也是浪费口舌,也就不说了。 原本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苏向晚会有什么高明的计谋,也很期待她在这一件事里头,能想出什么让赵容显绝地逢生的法子。 但这样看来,大抵是自己太高估苏向晚了。 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也不过是从安继扬身上下手,想要让他去说服安家魏家两方,借助他们的势力,拉一把赵容显。 其实也不能说这么做是错的。 只是没有用而已。 安继扬根本无法左右安世英和魏知远的决定,也根本不可能驱使得了这两家的势力。 若他已经是实质性地掌权者,苏向晚去找他,或许还可以改变点什么。 但决定安家和魏家一切的人,明显不是他。 她找安继扬帮忙,还不如去找赵昌陵好好谈谈,说不定能谈出个妥协的条件来。 到底是个女子,眼界有限,能力也有限。 就算成了安家名正言顺的小姐,这会所能做的事情,也就这么多了。 这要是苏向晚在这里,卓大人还能跟她说清楚情况,让她别浪费精力,可偏偏是顾婉在这里。 跟她分析利弊,权衡道理,她也听不懂,也不会听。 卓大人就道:“罢了,就让你去看一眼。” 他是想尽快打发了顾婉,这里面,也还有几分通融的人情在。 顾婉自己一个人,又身处保卫森严的京兆尹府衙之内,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只看一眼说两句话,卓大人也不是不能让步。 赵容显几近走到了末路,这会苏向晚不做点什么,她大抵也是过不去的。 卓大人知道,人嘛,总是要一点希望。 顾婉很高兴,她完全不知道卓大人心里那点浮浮沉沉,只是道:“谢谢卓大人,你真是好人。” “……” 卓大人起身,又喊来了几个衙役,这才带着顾婉一同去了安继扬的院落。 看守的人很多,这里的衙役,只认卓大人一人,完全不看手令和批文。 顾婉就明白了,为什么苏向晚要让她先来找卓大人。 任何绕过卓大人的方式,都会把事情变得麻烦。 有淡淡的药味,从房中飘了出来。 门口的衙役行了礼,而后才上去开门。 卓大人粗略问了一下安继扬的情况,顾婉就在旁边听着。 门打开的时候,似乎惊动了里面的人。 顾婉就看见,床上的人坐了起来。 她径自进去,上下打量了几眼,又回头看卓大人,确定了身份,这才对着眼前的人开口道:“我是顾婉,安家小姐让我来看望你,她很担心你的伤势。” 安继扬开始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谁是安家小姐,定了定神,才知道她说的是苏向晚。 他似乎情绪不佳,只是道:“我没事,你让她不用担心我。” 顾婉点了点头,语气里也没有什么关心的成分:“我看你这伤势,的确也不是很严重,这样便好了,恰好她想要找你帮一个忙。” 这话她是当着卓大人面前,光明正大说的。 安继扬在这一会,不管苏向晚找他帮什么忙,他都会答应的,当即想也不想地道:“你说。” 如原先顾婉跟卓大人说的那样。 她先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赵容显现在的境况,而后才道:“她希望你能帮忙说服安将军和魏大人,让他们想办法拉豫王一把。” 这个忙,说起来那么简单,但实在太困难了。 “说服他们?” 安继扬琢磨着这句话,心思微动。 第七百二十九章、私下合作 顾婉跟着就道:“是不容易,但死马当活马医,什么方法都总要去试一试。” 她没说你不要勉强,而是道:“这个忙,你要尽力。” 安继扬想了一会,点头道:“好,我绝对尽力。” 卓大人看顾婉的确是没乱说话,也没有说谎,这会防备心也就消却不少。 顾婉说完了话,准备要走,她说着,像是转达苏向晚的话,又像是自己的意思:“安家和魏家,都算是你的至亲了,如果连你也说服不了他们,那别人就更不能了。” 安继扬唇色苍白,他抿紧了唇:“我知道。” 顾婉就走了。 卓大人亲自送了她出去,又回头来看安继扬。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把事情告诉他:“豫王已被暂押天牢,至于安将军和魏大人,他们这会,都平安无事。” 安世英,虞景以及魏知远一行人,在这件事里原本是最大的始作俑者,然而最后两方都站在了同一阵线,指向了赵容显。 “在皇上的跟前,安将军和魏大人,都说是因为豫王要挟了他们。” 大难临头确实是各自飞。 但安世英和魏知远此举,是落井下石。 他们把所有的罪责,顺势都推到了赵容显身上。 安继扬很惊讶。 但他站在安家的角度,竟又觉得这样是对的。 “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世子的力量微薄,顾小姐找上你,也是无奈之举,这件事,或许是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世子也不必太过勉强。” 卓大人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已经把力所能及的事情,也都做了。 剩下的,不在他可控范围之内。 安继扬低头,眸中的暗色,又沉了一些。 顾婉前脚从京兆尹离开,后脚赵昌陵听到了消息。 “她去找安继扬帮忙?” ——真的还不如来找他呢。 赵昌陵觉得苏向晚,是真的看不清楚情况。 “有些消息,得让她知道,她才能死心。” 赵昌陵想着,就让人把目前的消息,传到了苏向晚的跟前。 下午的时候,原本明亮的天际,都被乌云挡住了光芒。 天阴阴的,却没有要下雨的痕迹。 院子里换了新的花,夏天已经差不多走到了末路。 苏向晚没事做,就在院子里摆弄着花朵。 青梅在她旁边说着眼下的境况,气得浑身发抖:“安将军和魏大人承认当年确实存有私心,为了保全前太子殿下的血脉,他们无奈做出调换之举,但后来,是王爷抓了安世子,要挟了他们,想要借此逼迫他们的支持,他们甚至……甚至说,连利用南诏蛊师谋害临王殿下,都是王爷的主意。” 当原本的过错方,变成了受害方。 从前的过错,就会被无限缩小。 安世英和魏知远分明是站在了同一条线,为了脱身,也为了顺应圣心,不遗余力地把所有罪过,都放在了赵容显一个人身上。 皇帝现在不会计较,调换身份这件事的过错了。 毕竟安家和魏家,都做出了让他满意的选择。 “安家和魏家如果不这么做,皇帝计较起来,那便谁都跑不了,他们在皇帝面前,不可能义无反顾地站在赵容显这边,自古以来,臣子都只能是皇帝的臣子,他们要自保,就只能跟赵容显划清界限。” 魏家和安家,本来就不是坚定地站在赵容显阵线的人。 他们跟赵容显之间,更多的是利益合作。 当初赵昌陵设计安继扬,拿他当枪使,那时候安家太远,魏家也不好明面上介入,所以赵容显找到了机会。 他找到了谈判的筹码。 而谈判的内容,很有可能就是事关身世的这个秘密。 正如苏向晚先前所想,这件事始终都是要大白于天下的,关键是,怎么样揭出来,又怎么样收场。 苏向晚摸着花瓣,声音低低的:“况且把罪责推到赵容显身上,说不定是已经谈好的事情。” 救安继扬,并把这个关乎身世的秘密,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来,让安家和魏家,得以全身而退。 当然,这身世关乎她。 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应该是等拿回身份之后,再跟她定亲。 那么这些事,也就说得通了。 青梅抿紧了唇:“他们已经将罪责推给了王爷,却还要落井下石,想必是翻脸不认人了,王爷身陷囫囵,他们这会肯定是反悔了,又借机踩王爷一脚。” 如果赵容显此次不能翻身了。 安家和魏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们肯定不会信守承诺,更有可能,是见风使舵,趁机踩上一脚,方才能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 苏向晚总觉得自己把情况想清楚了,又觉得自己想不清楚。 人心是最容易变的。 现在只希望,赵容显没有太信任安家和魏家,也做好了他们会变节的准备。 苏向晚理好了眼前的花,站起来笑了笑:“你能把这些消息传到我面前,那定然是赵昌陵允许的,他想让我看清楚情况,知道赵容显的困境,才能逼得我低头去找他。” 青梅也看出来了。 “看来顾大小姐很顺利地找上了安世子,还见了面。” 赵昌陵知道她动了找安继扬帮忙的心思,立马就迫不及待地来打击她,让她知道这样做是无用的。 他会把她想要走的每一条路都堵死,只剩下通向他的那一条。 苏向晚走到桌边,擦净了手,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道:“现在就等,安世英和魏知远来找我了。” 这一晚上,苏向晚过得风平浪静。 到了第二日的早上,青梅刚服侍她洗漱完,外头就有人找上来了。 她对苏向晚道:“是卓大人来了,还带着顾大人。” 青梅说完没多久,院子外头就响起了急急的脚步声。 人到门外了。 苏向晚收拾了一下,直接走出去。 卓大人和顾砚的神色,都带着倦意。 还不等卓大人出声,顾砚就先上来对她道:“妍若不见了。” 苏向晚也不着急说话,只是看着卓大人。 卓大人眉头皱得极深,目光带着几分不可抑制的愤怒:“不止是顾大小姐不见了,安世子也不见了。” 苏向晚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她连装都不愿意装。 她点头道:“那他们应该是一块不见的。” 这话不用她说,卓大人和顾砚都知道。 顾砚看她神色,第一时间就确定,苏向晚肯定是知道什么。 他很快问道:“苏……安小姐,妍若昨日才来找你,又帮你去府衙探望了安世子,再之后,就没有了消息,而安世子在见过妍若之后,在当天的夜里,也接着不见了人影,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苏向晚直视他的眼睛,摇头道:“我不清楚。” 顾砚怔了一下,又定神看了她好久,这才回过头对卓大人道:“卓大人,看来安小姐并不知道妍若和安世子的消息,我们不必再问了。” 卓大人都惊住了。 这还没怎么问呢,苏向晚只说了四个字,顾砚就下了定论。 这件事明摆着,苏向晚脱不了干系。 安继扬好好地在府衙休养着,顾婉来了一趟之后,双双不见,说是没有猫腻,那是不可能的。 他沉了脸,当即就要上前去问苏向晚,顾砚却挡住了他。 “卓大人,安小姐既然不清楚,便不必再问了。” 第七百三十章、最有利的 顾砚原本是跟卓大人一起来找苏向晚,问清楚情况。 但现在,他一下子就站到苏向晚那边去了。 不仅他自己不追究,他的态度放在这里,显然也不让卓大人问下去。 “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卓大人挑起眉头,哪怕没有冷言冷语,也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苏向晚站在那里,这才微笑道:“卓大人,顾小姐和安世子不见了,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同我有关联吗?” 卓大人当然没有。 但顾婉为什么跑去府衙看一个跟她毫不相关的安继扬,就是因为受了苏向晚的托付。 他正要说话,这会对上苏向晚亮晶晶的眸子,又说不出来了。 这些话,都是他听顾婉说的。 也不需要怀疑。 但顾婉现在不见了,他也压根没有证据能证明,顾婉是受了苏向晚的托付才去找的安继扬。 苏向晚要说自己毫不知情,那也是可以的。 卓大人沉沉道:“本官的确没有证据。” 他想了想,又道:“虽则没有证据,但你我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向晚就道:“大人,安世子也不是府衙的犯人,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事,大人又怎么能拦住呢?这根本不是大人的过错,毕竟安世子在府衙是养病,大人是保护他,而不是看管他,腿长在他身上,真要走的话,大人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是皇上追问起来,大人也绝对不会落个失责之罪。” 这三言两语之间,卓大人就听懂了。 安继扬是自己走的。 苏向晚继续道:“至于顾大小姐,她武功高强,就更不用担心了,兴许是跑去什么地方玩耍了,过一会自然就回来了。” 顾砚听这话,心里也确定,顾婉没有危险,过一会,应该就会安然回来。 至于安继扬,他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也清楚,安继扬的走,是因为苏向晚的授意。 “顾小姐到了府衙,找了安世子,说想要他帮忙说服安将军和魏大人,希望他们想办法去周旋,帮豫王殿下一把。”卓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苏向晚的神色:“安小姐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顾婉跟安继扬说,要叫他帮忙说服安世英和魏知远,说他是这两家最亲近的人,也只有他有办法。 卓大人现在想想,觉得真是大意了。 当时他自己心里只当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而已。 那时候连他都知道,这样做是无用的,苏向晚怎么会不知道。 顾婉找安继扬,就是哄着他里应外合,趁机从京兆尹府衙离开。 他是安家和魏家两家最亲近的人,这一切的事情,其实都是安家和魏家为了保护他才发生的事,所以安继扬太清楚他做什么,都能让安家和魏家帮忙。 比如当他的安危,都掌握在苏向晚手上的时候。 他不是被要挟,而是自愿地跟顾婉走,成为苏向晚手上,能跟魏家和苏家谈判的筹码。 卓大人理解苏向晚要救赵容显的心情。 但这样做,她俨然是太冲动了。 真要把安家和魏家得罪透了,他们只会更加落井下石。 再者,她也没有任何资本跟安家魏家去抗衡。 “顺昌侯府跟豫王府关系匪浅,妍若要帮豫王殿下,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有用,可能只要做点什么,心里就能安心点吧。”苏向晚跟他打着太极。 卓大人对她真是太失望了。 “安小姐这样一意孤行,只会反受其害。” 苏向晚很和气地低头道:“卓大人的好意,我都心领了。” 其实卓大人心里有是非。 苏向晚原可以找他帮忙,但最后又放弃了。 不是没有说服他的办法,只是觉得,如果他永远都置身事外,那他就能永远安稳地在这个位置上平平顺顺地坐下去。 老百姓们是很需要他这样的好官的。 比苏向晚还需要。 “罢了。”卓大人一甩袖子,他看向顾砚:“本官只是意外,顾大人这样理智的人,居然也看不清楚情况,当然……是好是坏,结果也是你们自己受着了,还望你们不要后悔才是。” 好话都说尽了。 卓大人觉得他再说点,就要招人嫌了。 所以他说完这话,抬手一扬,一下子就把院子里大半带来的衙役都一并带走了。 苏向晚又看向顾砚:“多谢顾大人了。” 这件事,顾砚是不知情的。 赵容显落狱之后,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也无法抽身来顾及苏向晚这边的情况。 但哪怕什么都不知晓,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信任她。 这份信任,其实不单单关乎赵容显的安危,连带着跟赵容显系在一块的所有人,也会受她所做之事的影响。 如果苏向晚把情况变得更糟,顺昌侯府肯定也是遭殃的。 这信任很沉重。 苏向晚现在才感觉到,赵容显从前在自己位置上的压力。 现在她都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顾砚这会还会开玩笑:“王爷说,姑娘做什么都可以,哪怕错了也没关系,不过……他说姑娘肯定是对的。” 苏向晚不肯让自己有机会去想赵容显。 她光是想想他现在还在牢狱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就怕自己会感情用事,以致不够理智。 赵容显那样淡薄的性子,也就是在这些危机里,一次又一次磨练出来的。 如果他没有绝对的冷静和理智,根本就对不起底下那么多盲目的信任和追随。 她缓了一口气,语气艰涩:“你……你见过他了吗?” 顾砚点了点头:“下放天牢之前,见了一下。” 他不是擅长撒谎的人,说的话也很坦白:“牢狱之灾,那定然是要吃点苦头的。” 苏向晚摆了摆手,“好,顾大人先去忙吧。” 她掐了掐手指,克制要蒸腾上来的泪意。 这个时候苏向晚听不得这些话。 顾砚在这里,她怕自己情绪绷不住,把他吓了,那就不好了。 很快,顾砚也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一派安静。 这早上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赵昌陵耳朵里去。 他有些惊讶。 “看来她是有点主意的。” 让安继扬帮忙去说服安世英和魏知远,这法子太笨了。 可是把安继扬抓到手里,来跟安世英和魏知远谈判,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今天的中午,依然没有太阳。 赵昌陵觉得这阴沉沉的天气,着实很应景,就像赵容显这样,看不见希望的处境。 “看来得加把火,让她弄巧成拙。” 安家和魏家,也不是那种能随意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拿安继扬来威胁他们,真是太冒险了。 赵昌陵挺高兴她这样孜孜不倦地挣扎,毕竟从希望到绝望,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约莫在差不多的时候,安世英和虞景,也从卓大人那里问清楚了一切的情况。 他们回了安府。 苏向晚已经让人备好了晚饭。 她走到门口,很乖巧地行礼:“今天的晚饭,我还邀请了魏大人。” 安世英和虞景脸色都不好。 他们对苏向晚这样的行为,十分不满。 魏知远也知道她的目的,所以他也会应邀前来。 虞景这会看她,目光也很失望:“你要记得,你是安家的人。” 把安家的前程,荣耀,放在第一位,对她才是最有利的。 第七百三十一章、圣心所向 安世英也斥责她:“我们才是一家人,豫王对我们而言,是彻头彻尾的外人,如今你这样帮着外人,对付我们,实在太不懂事了。” 言语之间,他们已经把苏向晚真正地当成了自己家人。 享受了安家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和地位,那同样的,也要为安家的前程和未来考虑,这才是安家小姐应该做的事情。 苏向晚没有回话。 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外头,等魏知远到来。 虞景拉了拉安世英,示意他先坐下。 那些为了心上人,跟自己家人众叛亲离的例子,其实比比皆是。 他们是她的亲人和家人,却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要求苏向晚心无芥蒂地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确有些苛求。 确实是年纪还小,没什么经历,心中的儿女情长,比天还大。 苏向晚为了赵容显,做出这样的事,的确是被感情迷了头,虞景当然还顾念着自己的女儿。 如果真是谈不拢,苏向晚一意孤行,虞景寻思着,也要用些手段了。 安家和魏家,不可能帮苏向晚去救赵容显的。 不多时,魏知远终于来了。 他一进门,跟安世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坐了下来。 苏向晚就让人开始上菜。 眼前三个人的态度,哪怕没有明说,也已经在无形中告诉了她。 哪怕她是抓了安继扬,他们也不可能答应,帮她去救赵容显的。 苏向晚看他们也的确是吃不好饭,这会就先开了口:“关起门来,我们自家人,也就不用拐弯抹角的说话了。” 安世英对她意见很大,当下忍不住出了声:“你若当我们是自家人,就不会做出来,拿扬儿来要挟我们这种事了。” 比起安世英和冷脸,魏知远显得语重心长,他显然温和多了:“豫王殿下的事,不是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朝局复杂,帝心难测,只堪堪为了自保,我们两家都费了不少的力气,你即便是拿安世子来相要挟,我们也是有心无力的。”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 他们配合起来,并没有留给她多少反驳的余地。 苏向晚点了点头,顺从地开口道:“我明白的,不是你们要害豫王,是皇上不能容他。” 她语气这样软,这样乖巧,完全没有咄咄逼人,安世英和魏知远就觉得,自己两个年纪这样大的长辈,联合起来欺负她,实在很不应该。 安世英也心软。 他这么多年没有尽过做父亲的义务,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其实若是换一个人,哪怕是宸安王世子也好,安世英都觉得可以周旋。 偏偏是赵容显。 他们这些人,不管是混迹在京城,还是远离了京城,都一眼能看见属于赵容显的结局。 不是反,就是死。 因为圣心所向,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安家和魏家不可能拿着诺大的家族陪他去反,自然也不能陪他去死。 在赵昌陵设下的局中,能站在他这一边,就已经最大的让步了。 奈何略输一筹。 赵容显输的不是谋略,而是天命。 他是前太子殿下遗孤,钉在他身边伴随着的天命,注定他就是皇上心上的那根刺,总有一天是要拔除的。 “暖儿。”安世英唤她,像是带着一声叹息,“算了吧,你不管再做什么,也是改变不了这个结果的。” 除非她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但那怎么可能呢。 这次是赵容显自己双手奉上了把柄,他自己走进了这个局,让皇帝找到了发落他的机会。 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 哪怕要的不是赵容显的性命,他一转牢狱出来,再出来,也再回不去从前的风光了。 到时候多的是来踩上一脚的人。 兴许还不如死了的好。 起码他不会连累身边的人。 苏向晚低着头,很难过的样子。 她似乎被说服了。 良久,她才开口问他们:“想让我死心,也起码让我死心得清楚明白,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到底合起来瞒了我什么事,总可以说了吧?” 魏知远顿时面露难色。 安世英语气也讪讪地:“你现在问这些,哪还有什么意思?” 苏向晚摸着杯子,语气有些低沉:“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猜到了些许,关乎身世的这个秘密,对安家和魏家,永远都是隐患,若不解决了,我跟安继扬两个人,永远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事情走到今日,很多东西都说不清楚,若是有心人为之,安家和魏家会被冠上什么样的罪名,也不好说,到时候非但护不住我们两个,或许还要承受灭顶之灾,所以,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要解决,并且是迫在眉睫地解决。” 那时候赵昌陵找上了魏家,不就是因为拿捏了这个秘密吗? 于是魏知远才假意投诚于他,跟他周旋,意图在这件事里找到出路。 那时候安继扬也被赵昌陵洗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又多番威胁挑衅赵容显,安家远在西域,当时哪怕第一时间赶来了,也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个时候赵容显找他们,给他们开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想必就是把这一切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来。 不但可以帮安家和魏家,解决这个多年威胁,还可以名正言顺还给她和安继扬身份。 在赵昌陵面前,他们是将计就计,演了一回戏,这才哄得赵昌陵原形毕露,也才能让安继扬发现一切真相。 苏向晚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是这样,赵容显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直接跟她说,这一切都是赵昌陵的诡计,他算计了陆君庭在内,还哄骗了安继扬,难道她不会站在他那边吗? 可能是因为太在意这件事,她一直在钻牛角尖。 现在她不计较了,终于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魏大人先找上豫王殿下的,对吗?” 魏知远张了张嘴,没表露出惊讶,但神情已经是默认了。 赵容显压根没贪图什么安家和魏家的势力。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要的也不是什么联姻和利益,而是当他意识到赵昌陵开始布局的时候,魏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 魏知远缓缓地舒了口气,他眸中有浅亮的光,但很快,又被压在了更深的老沉后面:“你说的不错,的确是我先找上的豫王殿下。” 赵昌陵找上魏家的时候,算是逼迫站队。 于是魏知远在当时,选择了假意投诚,装作帮赵昌陵的忙。 那时候安继扬已经被引到京城来了。 一切的情况都那么刻不容缓。 哪怕马上修书告知安世英,他也没法在第一时间插上翅膀飞过来。 而放眼京城,谁能同赵昌陵有资格抗衡。 非赵容显无第二人选。 更关键的是,赵容显想要娶她。 第七百三十二章、不肯松口 “豫王殿下一开始并没有答应,哪怕我极尽地做出了承诺,跟他晓以利弊,说还给你身份之后,有多大的好处,两家联姻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他都不肯松口。” 苏向晚捏着杯子,手指发麻。 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赵容显有很深的怀疑。 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总是认为,赵容显绝对不是狼子野心之辈。 他比谁都有原则和底线,也正是因为如此,她那样打击。 如今她发现,自己是没看错人的。 赵容显性子淡薄,他自己的日子安安分分过好了,是不可能会去主动找事的。 哪怕是要给她一个身份,那是多容易的事情。 真的没必要冒失去她的风险,把自己放在火上烹煮。 魏知远找上来的时候,赵容显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明摆着就是麻烦找上门来了,他躲都来不及。 连安继扬的死活,他应该都懒得管。 真作死作到他眼前,他大不了就腾出地方来,走远一点,静静看着他们作。 这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什么权势,利益,造反,他要是真有这份心思,何至于等到今天。 当初拉拢蒋国公娶蒋瑶不香吗,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舍近求远,还算计到远在西域的安西军身上去。 退一万步说,他要是愿意在联姻上动心思,哪里还有赵昌陵的位置。 他这么好,她却把他想的这么差。 苏向晚看向魏知远,心口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他不肯松口,你却没有放弃,于是你寻思着,要是豫王殿下那边没了办法,不妨从我这边下手。” 这才有赵容显阻拦她跟魏家见面的事。 不是瞒她,而是没有必要搭理。 只要不管不问,魏家万般的手段,都使不出来。 偏偏她自己自以为是,直接往人家设好的陷阱里撞。 安继扬的事哪里轮的上她来操心,有安家和魏家的保驾护航,肯定能帮他解决一切事情,没有她也不会出事。 她要是那时候什么都不管就好了。 “在那个时候,你唯一可以左右,操控的就是我了,你眼看着我被拉了进来,就顺势帮我做好了选择,要么就是把我送走,远远地离开京城中心,借此来保全安魏两家,可惜我没有上当,并且也不肯走,这时候安家眼看着也要到了,于是你们改了主意,决定还给我安家的身份,只要我变成安家名正言顺的女儿了,那个时候,赵容显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她说到最后,语气微微发颤。 非要给她安家身份的人,从来都不是赵容显。 想要支配她人生,不让她选择的,也从来都不是他。 他做的事,反而都是在争取,让她拿回选择权。 苏向晚自认为自己有选择,其实不管第一条路第二条路第三条路,都是安家和魏家铺在前面的。 如果没有赵容显在,在完全没有根基势力的情况,他们想要让她走哪条路,她毫无反抗之力。 哪怕看穿了一切,是赵昌陵悉心布好的,请君入瓮的局。 哪怕知道魏知远和安世英都不怀好意,答应让她嫁过去,也是画的一张大饼,赵容显还是退了一步,答应了跟他们合作。 但其实他们从头到尾就只是想要利用赵容显。 安世英和虞景甚至打算好了,等事情告一段落,就翻脸不认人。 他们要认回她是真的,对她好,想要保护她,也都是真心实意的。 但赵容显这个外人,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 安家和魏家机关算尽,拿到了最大的好处。 苏向晚和安继扬在无形之中,也得到了最大的庇佑。 唯一遭殃的,就只有赵容显自己。 “我一直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觉得他若是有苦衷,完全可以坦白地告诉我,我不能接受,他居然要瞒着我……”苏向晚心疼得都揪成了一团,“我质问他为什么看重权力比我重要,我拒绝他帮我做出选择,我曾经真的觉得你们都是被他迫害,真心实意地想帮你们,我没想过,居然是你们拿着我来逼迫他。” 她至今都记得在生辰的那天,自己跑到宫外,把赵容显拦下来的事情。 那时候她想的是,说服赵容显放弃她的身份,放弃安家和魏家。 没想到,是安家和魏家咬着她不肯放。 倘若苏向晚知道他们打了这样的主意来威胁赵容显,那天就是拼着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她为什么要在意陆君庭是不是被设计利用。 她为什么要在意安继扬的安危死活。 她又为什么要在意安家和魏家有没有被人威胁。 那些她的在意,最后都变成刀子,刺到赵容显身上去了。 虞景也不是全然的心安理得,她这会也出了声:“这件事,他做的的确没话说,说实话,他能为你做到如此,我们也很感动。” “很感动?你们很感动,但又怕我知道了不答应,破坏了你们悉心安排的计划,所以让他不准对我透露分毫,就让我一直这样误解他,气愤他,我听了也真的……真的觉得很感动。”她语气平静,言语之间每个字,却都是讽刺。 魏知远一点也没有愧色,“你也大可不必把豫王殿下想得这般毫无城府,虽是我们找上他不假,但若是没有出差错,结果他又何尝不是获益匪浅,我们在算计他的同时,他何尝也不是在防备算计我们,只能说,是那临王太过阴险,最后一步让他钻了空子,这才反将一军,以至于落得如今下场。” 安世英也道:“他此次把罪责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保全了我们两家,未尝不是想给你留下强而有力的后盾,你已经是安家名正言顺的小姐了,只要没有天大的过错,你这一辈子除了荣华富贵,等着你的前程,也是无尽的荣耀,你现在再拿安继扬来要挟我们,岂不是将他一片苦心都白费了?” 苏向晚像是把他们的话都听进去了。 她点点头道:“对啊,是临王技高一筹,怨不得任何人。” 安世英看她还算冷静,还算愿意沟通,这会才有了一丝笑容:“你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你换个方向想想,那豫王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岂会就这样一败涂地了,兴许还给自己留了后路不是,没准你这边做点什么,反倒弄巧成拙,到头来不但救不了他,还害了他呢。” 苏向晚扬了扬唇角。 她站了起来:“将军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想拿着安继扬来要挟你们什么,也并不是要你们帮忙救赵容显。” 魏知远眯起眼来看她。 “什么意思?” 苏向晚顺了顺头发,这才笑着道:“我是要趁机会,跟你们合作起来,接手属于赵容显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赵容显背的锅终于可以扔掉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怎么接手 安世英还没反应清楚,虞景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苏向晚是安家的人。 哪怕现今她已经成功笼络了豫王心腹,拿捏了亲近之人的人心,但谈接手,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那么…… 这句话,就有其他意思。 苏向晚跟着就道:“这么来说吧,应该是让安继扬,接手属于赵容显的一切。” 魏知远这会居然没有太大的惊讶。 他甚至还笑了。 “赵容显要是知道你现今趁他落狱之时,连同外人来夺他的权,怕不是气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苏向晚摊了摊手,目光凌冽:“他能不能安然出大狱,还是未知之数,况且,哪怕真能出来,那兴许也要掉一层皮。” 当然,这个皮,不是真的皮肉。 如果只是吃点皮肉之苦,那根本就算不得损伤。 这个皮,指的是他手下有的势力。 现今这个阶段,人心不稳,不仅是赵昌陵,还有皇上,蒋国公,他们会将原本属于赵容显手下的势力分离,瓦解,再蚕食。 能拉拢的就拉拢了,不能拉拢的,就打压。 那些动不了的,诸如顺昌侯府,还有金玉酒楼,还有遥远的燕北军之流,受累是肯定的了。 如果有休养生息的机会,那么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就怕是没有再喘口气的机会了。 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一子错,就满盘皆输的例子比比皆是。 苏向晚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个不可解的死局。 那么只能反其道而行,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她说的话很慢,却很有力量:“安家和魏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落井下石的事也做了,分一杯羹的事情,难道真的不动心?那么与其让别人得利,不如趁机会把这些收归自己囊中,俗话说得好,肥水不落外人田。” 虞景嘴角一沉,出声道:“你这算盘是打得响,扬儿现今是在你手中,以他的名义收归赵容显的势力,最后不还是掌在你的手中?” 苏向晚甚至是摆明要推安继扬出去当出头鸟。 对于虞景所言,苏向晚半点没有愧色地承认了:“不这么做,他也不能独善其身,前太子殿下的遗孤,可不单单只有赵容显一个,不让自己手上的筹码多一些,保不准安继扬就是下一个赵容显,不,他会比赵容显死得更快,皇上现在是腾不出手来收拾他,那不代表不收拾,只是他想逐个击破,否则等他回过神来,眼看着安继扬这个隐患背靠安家和魏家,甚至还不如赵容显知根究底好掌控的时候,连你们都别想脱身,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安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是知道的,如果不这么做,来日安家死期将至,我难道能跑得掉?我帮安继扬谋算,还是帮我自己谋算,有什么不一样吗?” 魏知远忽然笑了。 他语气带着一点古怪:“你说的是不错,但你可别忘了,既然安继扬也是太子遗孤,那么他现在若是夺权,又背靠安家和魏家,那时候势力可远比现在的赵容显要可怕,面对这样大的权力,你难道觉得安继扬能真的一点都不动心?现在他可能是想帮你,暂且答应你,可 你到底是女子,也名不正言不顺,他哪怕是被推着,也会把这些权力据为己有,到时候你可就是拿着赵容显给你的东西,为他人做嫁衣了。” 苏向晚沉默了一下。 道理她是知道的。 不然为什么叫置诸死地而后生呢? 这会赵容显落难了,那些跟着他的旧部下,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但现在不同了,还有一个安继扬。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与其想方设法地救赵容显,不如拥戴同样也是前太子殿下血脉的安继扬,他甚至已经得到了安家和魏家的帮助,那么为了宏图大业,赵容显被牺牲掉,也不算背叛了前太子殿下。 安世英曾经是前太子殿下的心腹,他只要一出面,稍微一游说,不敢说全部,起码是大半都会倒向他。 这或许都不能算是背叛,毕竟跟着赵容显的旧部,其实真正忠诚的也不是他。 至于其他朝堂中的势力,魏知远德高望重,虽然无声无息,但号召力始终是有的,别说安继扬跟魏家还有血亲关系,聪明点的,都会悄悄站队。 帮赵容显的很多人,以前或多或少跟赵昌陵或者蒋家为难过。 他们也担心换一边倒,会被猜忌。 那么如此一来,就更没有人在乎赵容显的死活了。 说严重点,有些人还会怕赵容显安然脱身,想方设法地加快他的死亡。 可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苏向晚笑了笑,似乎很释然:“做嫁衣就做嫁衣吧,如果安继扬想要这些权力,那便给他好了。” 这东西是很多人争着抢着。 也的确很诱人。 但赵容显应该也无所谓。 他走这一步,就想好了要给出去。 苏向晚往深一点想,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 顺势让安家和魏家,以安继扬的名义,被迫或者自愿,接手他的权力。 连带着,危机和灾难,也一起交了出去。 当然……前提是安继扬要拿得稳才行。 安世英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他没想过,苏向晚居然会先说出来了。 落井下石,其实也是在为接下来的分食做准备。 这些年来,苦心经营势力,魏家韬光养晦,肯定不是为了避开权力中心,妄想自己能隔岸观火,而是为了在重要的时刻,能立于不败之地。 比如现在。 从前是提防赵容显知晓真相,会对安继扬痛下杀手,会对他们两家造成威胁。 安世英从来没想到,他们最大的威胁,是赵容显之后的皇权。 他寻思片刻,这才问苏向晚:“你可是想好了?现今赵容显的心腹,都拿在你手上,如果连你也跟我们联合起来,那自然对我们接手这一切有很好的助力,但这也代表,他会面临孤立无援的局面,被放弃就意味着杀身之祸,不但没人救他,最想他死的,说不定还是他原本的自己人。” 魏知远也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赌什么,你在赌,皇上会不会改变心意,放他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七百三十四章、怎么接手 皇上肯定知道,杀了赵容显之后,还有安继扬。 苏向晚就是想要提前让他发现,安继扬其实不比赵容显好对付。 毕竟他自小在西洲长大,有没有跟边境什么势力勾结也未可知,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了解安继扬,也担心安家和魏家联合起来,安继扬会比从前的赵容显更棘手。 杀了一只狼,说不定又来几只狼。 这买卖,或许并不划算。 与其放任一边独大,不如让两边各自消耗。 因为安继扬的出现,会导致人心的摆动,只要适当地挑事,赵容显和安继扬之间,光是内斗,都足够让他们分身乏术了。 皇帝掌管天下,要的从来都是各方平衡。 哪一方冒尖了,就削掉,此消彼长,大家都差不多,这才永远都在他之下,永远都在他的掌控。 安世英忍不住泼她冷水:“很有可能,皇上并不把扬儿当一回事,他顾忌赵容显多年,不管不顾地就是想除了他,那么你这么做,无疑就是火上浇油。” 苏向晚这回再笑,就有些无奈:“那也不冤,是他自己把这些权力交给我的,我要是做错了,那也是他做的选择。”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 但……赵容显说她肯定没错,那就肯定没错。 他对她,比她自己对自己还有信心。 她对赵容显,也是一样的。 苏向晚说完话,堂上一时静寂。 大家都有自己的考量,这会心里头都各自琢磨着。 虞景并不多言,她尽量地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姿态,去看此次局面。 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为此,虞景不自觉地多看了苏向晚一眼。 她看完,不动声色地敛回目光,又看了看在一旁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魏知远,慢慢敛下了眉。 ——事态发展至今,似乎是始料未及,但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她好像,这时候才窥见此局的全貌。 大抵是安静的时间太久了,堂上的屏风后,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将大家都吓了一跳。 安继扬唇色还有些白,显然身体恢复得不是很好。 他在堂上冲着众人道:“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定了要帮忙,你们反对也没有用!” 苏向晚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似乎早就想到他会按捺不住跑出来一样,只悠闲地端起了茶杯,做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安世英和魏知远都愣了。 他们原想着苏向晚是将安继扬藏起来了,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出现,这会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魏知远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苏向晚。 ——见过狡猾的,倒是没见过她这样狡猾的。 安继扬被赵昌陵哄骗这件事,足以说明了他还是涉世未深,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地哄去当枪使。 而不止如此,他有一副热过头的心肠。 从前在西洲便是如此,哪里有事,他就非要冒个头去插一手不可,即便是跟他无关的事情,他但凡看见了,也不能不管。 别说这次的事,是因他而起的。 苏向晚看中了他这一点,于是就从他这里下手。 他们几个不答应也不要紧,安继扬自己肯定会自告奋勇地冲前面,就像当初赵昌陵利用他一样,安家和魏家再恨铁不成钢,也得跟在他后面帮忙收拾烂摊子。 安继扬是安家和魏家最亲近的人,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该用什么方法来说服他们。 有恃无恐,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他说完了,又回来看苏向晚,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绝对帮你。” 苏向晚但笑不语。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不管是不是被别人利用,也不管自己吃了多少亏,都还能一直用最大的善意看待这个世界。 安继扬便是这种人。 他能保持心里头这份热忱,其实都是因为有人帮他把那些阴暗都挡住了。 安世英见了他,显然火气就按不住了。 “你多大的脸,你去帮?你拿什么帮我问你?” 安继扬理直气壮地站着:“大不了我赔了这条性命,起码我死得其所,要是让我袖手旁观,窝窝囊囊地躲起来当胆小鬼,我就不配姓安。” 安世英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本来也就不姓安。” 火药味一下子浓厚。 安继扬愣了愣,忽然就静了。 苏向晚本来以为他是难过了,没想到他再开口,语气里却一点都没有在意:“那你现在又凭什么骂我?你又不是我亲爹。” “……” 好吧,多虑了。 她再看魏知远,发现他也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瞬间就觉得空气中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泯灭得无影无踪了。 接下来的战场,无疑就交给了安继扬。 苏向晚看他闹了一通,虽然结果不欢而散,但她知道,这件事最终一定会按照她想的方向去发展,也就不再多费唇舌了。 魏知远走的时候,苏向晚起身送他。 天空暗沉得很,看不见一点星光。 月亮依然不露面,被挡在了黑压压的云层后头。 大抵因此,路旁的灯笼,显得比往常还要亮一些。 沉默地走了大半路,魏知远忽然就道:“你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言。” 分明也不是对他客气的性子,送什么客。 他也愣是没想清楚,魏氏温婉有加,苏府那种翻过来砸不出两点水花的门第,哪里能教出她这样的人精来。 苏向晚就等他开口。 她想了想,直接就道:“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说服赵容显的?” 拿她要挟,是其中一点。 但苏向晚觉得,魏知远还有所保留。 他的心思,像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 只要耐心剥下去,就会发现,还有一层。 她也不知道自己剥到了第几层,只是以自己对赵容显的了解,苏向晚觉得魏知远还有所保留。 当初是他先找上赵容显的,至于怎么谈的,谈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家信任他,也只在乎结果,横竖两家都是捆在一起的蚂蚱,还一捆了这么多年,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 但苏向晚不是。 她需要一个清晰的答案。 这很重要。 魏知远脚步不停,说着话,却像是笑她:“不过是各取所需。” 有风拂来,微弱地,轻轻地摇了摇绽开的花朵,花瓣颤巍巍地抖了一下,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只在人心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阴冷斑驳的石壁上,有暗光拉长的影子。 随着烛火一颤一颤地,那影子也随之变得扭曲而模糊。 大门口传来“叮哩当啷”扯动锁链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赵容显也不抬眼,只端正地席地而坐。 三三两两的琉璃灯笼由宫人提着走在前头,一下子就把四处照得极为光亮。 看管的衙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很快,来人就走到了关押着赵容显的狱门之前。 “打开。”他冷声吩咐道。 第七百三十五章、听她的话 钥匙声碰撞的声音尤其暗沉,更显得这一处地方尤其狭窄。 暑气走到了尾声,夜晚是有些凉意,但这里像是已经提前入秋了般,四处都渗出看不见的阴冷。 “都出去。” 这声吩咐,直接将所有闲杂人等,一并都清退了下去。 赵容显抬了抬眼,看见来人像是不惊讶,但也并不如何欢迎的模样。 他眼角狭长,只微微一扫,望过来的时候都还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点没有深陷牢狱的落魄与颓败。 赵容显收回目光,只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过来,一路脸色就没好过,这会冷峻的脸上,总算在看见赵容显之后出现了不易被外人所见的松动。 赵颖和在他面前,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他这才开口道:“我……我来看望一下……皇兄你。” 赵容显唇角压了下来,带着点轻微的不悦。 他的喜好一向内敛,但对着赵颖和,他若是没有清楚分明地表露态度,赵颖和就会当一无所知。 但尽管如此,这会哪怕他态度端得再明显,赵颖和也像跟没看见一样,急忙又道:“这几日凉了,我给你备了些床褥。” 他又看看四处,觉得没有个像样的能落脚的地方,压着阴沉的眸子又道:“这些落井下石的狗奴才,居然这样轻待你。” 赵颖和说着,又亲自上前动手,帮他收拾妥当,说话间,连带着又把食盒提了上来。 “我想着你在这里肯定是吃不惯的,刚才又让人做了些你爱吃的饭菜……” 食盒的盖子打开来,里头的香气还是温热的。 赵容显却看都不看一眼,他语气更冷漠了:“现今如此便好,都撤了吧,本王不用。” 赵颖和的心性在经年累日跟他的相处中,已经琢磨出了一套门路,哪怕赵容显再怎么嫌弃冷漠,说话再怎么难听,对他再怎么无情,他都能左耳进右耳出,当什么都没听见。 无非是几句话而已。 赵容显也不可能动手来赶他。 赵颖和放着食盒,又对他道:“皇兄若不喜欢这些,那我便让人换一些菜色,你要什么,只管吩咐便是了。” 赵容显也习以为常赵颖和装傻的热络劲,也不废话了,只道:“什么都不用,你走吧,本王不喜欢你来。” 赵颖和翻着食盒的手顿了一下。 他咬了咬唇,似乎有些难受,这又开口道:“你不想让我跟你走太近,是不想连累我,我都知道的。” 皇帝不会喜欢一个站队党派之争的皇子。 赵颖和想要稳稳当当地立足,就应该要懂得避嫌。 别说是赵昌陵,他都要守着分寸来往,何况是赵容显。 现在这样的情况,皇帝明摆着就是针对他,任何一切上赶着来跟他搭边的人,都肯定会被牵连,没准就会有无妄之灾。 这些道理,赵颖和不用别人告诉他,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赵容显也没假惺惺地否认,他现今开口,语气倒像是带了一点教训的味道:“你知道,那你还来做什么?给本王添麻烦么?”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难得地说多了几句话:“这些多余的事情,你以为是在帮忙吗?” 赵颖和被他骂,也不顶嘴,也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甚至还挺甘之如饴的。 “皇兄教训的是,我会改的了。” 赵容显闭了闭眼,像是忍耐到了尽头,索性也不出声了。 赵颖和孜孜不倦地凑上去:“皇兄想不想知道外头的消息……” “不想。”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赵颖和知道,他哪怕是被关在此处,也应该很清楚外头的情况。 他也只是顺口问一句而已。 赵颖和也不在意他答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安家那小子,仗着安世英的关系,四处拉拢联系前太子殿下的旧部,魏知远也没闲着,私底下也在联络朝臣,大概是想趁着你落难之际,顺势从你手上瓜分一些权力。” 赵容显没出声,很安静。 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 “以前你是唯一的选择,现在那些人有了别的路子可走,兴许要把你推出去,当成弃子了。”赵颖和说到这里,脸色平静得很。 就这样看,他的性子的确有几分是承了赵容显的模样,可惜到底年纪阅历不够,隐约还显露出一丝的浮躁和戾气来。 他静默了一下,这才道:“这些主意,听说是苏向晚出的。” 听见苏向晚的名字,赵容显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赵颖和看他神色,又慢慢道:“原本想着她是会想方设法地救你,没想到她现在成了安家的女儿,这会却想方设法地帮着安家谋取最大的利益,你身边的人现今都在她手下,也都听她的话,放弃了要救你出来的念头。” 这件事,苏向晚做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赵颖和也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做的事情并非怎么救赵容显出来,而是自私地考虑自己的前程荣耀,迫不及待地推安继扬上位接手赵容显的一切,因而将赵容显推向死地。 赵颖和没听见赵容显出声,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自顾地说了下去:“当然,这也难怪,权力的东西,永远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好,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你们还没成亲,她也没理由要搭上性命,陪着你一块送死。” “说完了吗?”赵容显突然问他。 赵颖和原本以为他是不会应的,没想到赵容显突然开了口,倒叫他愣了一下。 他想着赵容显还是很喜欢苏向晚的,毕竟这一回出事,缘由也都是因为她。 赵颖和理所当然地觉得,赵容显是不想他说苏向晚的不好,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赵容显认真地对他出了声:“往后的路还很长,不管她做什么都好,若是她找上你,不管说什么,你都要像听本王的话一样,听她的话。” 赵容显这话说的,像在交代遗言。 赵颖和听得不舒服极了,“听她的话?” “她跟本王不一样,作为一个女子,很难在明面上被人当成威胁,你哪怕跟她往来密切些许,外人看来,也无非觉得你是想要巴结安家,皇子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通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那对你太遥远,另外一条,是无功无过平安庸碌地过一生,但哪怕是这一条路,对于你这样毫无背景而言的皇子而言,依然太勉强了,你需要有一个靠山,而这个靠山,她再适合不过。” 现在赵颖和最大的靠山,是太后。 但太后年事已高,也未必能照拂他多久。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赵容显也不可能当赵颖和的靠山。 安家就不一样了。 赵颖和听进去了大半,表情有些奇怪的复杂。 这一次算是这么多年来,赵容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这么多话。 而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点,那就是苏向晚在这件事,能获得最多的利益。 赵容显几乎是趁着这次机会,把属于自己能给她的都给她了,不仅如此,还给她铺就好了安家和魏家的支持。 赵颖和忽然就有些害怕。 这样的安排,简直像在安排身后事。 “那你呢?”他问。 赵容显没说话。 赵颖和更害怕了,“你会出事吗?” 当日听说赵容显下大狱。他虽然是惊慌担忧,但还是有莫名的信心,他觉得如果是赵容显的话,最后肯定可以平安度过。 他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因为一次失算,就彻底地衰败了。 但现在赵容显安排这些事,又让他觉得,赵容显这次凶多吉少。 如果不是这样,有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经营多年的一切权力。 那可是能问鼎皇位的势力。 加上安家以及魏家的支持,如果苏向晚是个男子,她要造反都可以了。 赵容显也不答。 他可能也没法给肯定的答案。 这件事,没走到最后一步,都不能百分百地点头,确定自己能安然无恙度过。 “怎么不说话?”阴暗的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牢房内琉璃灯很亮。 苏向晚的脸,从黑暗里渐渐清晰。 她穿了一身衙役的衣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混进来的。 长夜静寂,他们竟然也没发觉一点声响。 也不知道她听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赵颖和认出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天牢守卫森严。 他要进来看赵容显,也是费了不少力气。 当然,在赵颖和对所有女子闺秀的认知里,是没人能胆大包天做出假扮衙役,混进天牢这种事情的。 苏向晚的胆子可真是太大了。 她抬头笑了笑,语气很轻松地开口:“想见他,便来了。” 苏向晚这话对着赵颖和说。 但赵颖和觉得,她分明是说给赵容显听的。 第七百三十六章、接我回去 烛光幽淡。 苏向晚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跟赵容显的重叠,缠在了一块。 她这会才认真回答赵颖和的问题:“我听说你今晚会来看赵容显,便跟着混进来了。” 赵颖和心里对苏向晚有很大的意见。 尤其在她做完这些事之后。 现今她居然手眼通天,连自己的行踪都能掌握,他就更不能忍了。 赵颖和控制不住生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惜他的这点怒火,到了苏向晚跟前,半点火花都弹不起来。 她压着声音,像跟他商量:“你出去帮我望下风,容我跟他说几句话好么?” “……” 她是脑子不好还是眼神不好? 苏向晚这又道:“我来跟他商量,怎么救他出去的事。” 赵颖和原本是一肚子的火气要撒,听了这句话,感觉心里头刷地一下被浇过凉水,那点火还没烧出来,噗嗤一下就熄了,还幽幽地发散着烟气。 “救他?” 苏向晚点点头,“自然是要救他。” 赵颖和算是苏向晚见过的这个年级内,心眼最多,手段最厉害的……嗯,小朋友。 只有在赵容显的事情上,他才唯一地表现得像这个年纪的人会有的天真和单纯。 大抵也是因为,巍巍深宫也好,天大地大也好,他唯一能信任和依靠的人,就只有赵容显。 这种时候,赵颖和能做的事情是微不足道的。 哪怕有一点点的希望和可能,他都不想放过。 苏向晚只是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马上妥协。 他看一眼赵容显,又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救不了他,我就杀了你。” 说完这话,赵颖和想想,又补了一句:“好好谈,谈久些也可以,只要有办法救他,其他的交给我。” 他别的做不了,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 毕竟皇帝也知道赵颖和没什么能力,即便是冲着太后的脸面,也愿意在探望赵容显这件事上对他宽容一些。 当然…… 皇帝大抵也是动了杀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赵颖和来看赵容显的下场,未尝不是警示他。 苏向晚摆摆手。 “谢了。” 赵颖和就走了出去。 赵容显就一直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 这会没有其他人了,他才开口道:“你不该跟他说会救我,万一结果不尽人意,他一贯死心眼,怕是要跟你为难到底了。” 苏向晚目光定定。 “没有不尽人意,你得想办法出来。” 她该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就看赵容显自己了。 心甘情愿走进局里的人是他,也只有他自己,才可以走出这个局。 赵容显看她,目光犹疑地动了一下。 苏向晚就朝他走了过来。 他眉头微动,起身退了一步,才道:“不要过来。” 苏向晚才不会听。 她只是问:“为什么不让我过来,离得远,我看不清楚你。” “……” 赵容显垂了垂眼,开口应道:“脏。” 这是实话。 一般下放天牢的,几近都是死囚。 哪怕是赵容显这样位高权重的王爷,他一旦进来,就是犯人,没有什么格外的厚待。 别说皇帝其实是愿意看别人落井下石的。 赵容显还能在这里保全得个全须全尾的没有损伤,除却有些人担心他能翻身,不能肆意妄为之外,还有更多的是现今多方人为他争取来的宽待。 但这里面更多的东西,就力所不能及了。 顾砚跟苏向晚说过,牢狱之灾,吃些苦头是必然的。 她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踏进来这里一步,还是受不了不大不小的冲击。 在这个地方最难受的不是脏乱的环境,而是那种暗无天日,又夹杂了血腥衰败气息的逼迫感。 哪怕是斑驳墙壁上看不清楚的痕迹,都散发出一种死人绝望的气息。 她只是待一会都觉得呼吸不能顺畅。 苏向晚情绪不好,但好不容易混进来看赵容显一趟,也不想哭哭啼啼伤悲春秋的样子,这会就道:“你哪儿脏了,这么远我又看不见。” 原本也没有多大的空间。 苏向晚不肯老老实实地站着,非要走过来,赵容显躲也没有用。 她走到跟前来,又认真地看了他几眼。 其实一来就看得很清楚了,但现在看得更清楚,苏向晚就感觉眼泪快要不受控制了。 她压下酸楚,慢慢开口道:“不觉得脏,就是看你瘦了些,也憔悴了些。” 苏向晚说完又笑:“但还是好看的。” 赵容显手指动了动,压着想伸手抱她的心思,哑着声道:“你也消瘦了。” 这些日子,她应该一直在为了他的事情奔波周旋。 他在此处,偶尔会听到一些消息。 安家和魏家的动作很大。 几乎是顶风作案,把不留余地四个字都写在了面上。 苏向晚点点头,应道:“吃不惯安家厨子做的东西,还是豫王府的好。” 豫王府的厨子,可是应有尽有。 她是出来之后,才知道赵容显在豫王府的时候,可是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捧到她跟前来了。 哪怕只是个厨子。 这会赵容显深陷牢狱,豫王府一众人等自然也在看管控制之内。 “豫王府现在的人动不了,但你可以找子书,让他帮你想办法,几个厨子,应该还是能安排的。” 苏向晚摇头:“你知道不是厨子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赵容显是清楚的。 只是他却还明知故问:“不是厨子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苏向晚眨了眨眼看他。 这会她的心,其实都悬在钢丝上,都是空落落的。 她知道赵容显也一样。 从豫王府离开之后,苏向晚跟他就一直在僵持着,对峙着,从来都不肯低头。 落狱之前,他们也根本没有机会,好好地把所有事情,开诚布公地摊出来好好谈一谈。 别说到了这样的境地。 他再清楚,在这个时候,也还想听她亲口同他说一声。 “是我的问题。” 苏向晚声音颤巍巍地。 “我要的不是豫王府的厨子,也不是豫王府,是你。” 她缓了缓,又期期艾艾地看他,像是坚定之后,又想从他这里得到同样坚定的回复:“我想回豫王府,你可以接我回去吗?” 第七百三十七章、精心铺就 赵颖和给他们周旋了足够多的时间。 苏向晚也不着急走。 这一晚上的时间,好像在这一会静止下来。 长夜可以很长。 她坐在赵容显旁边,慢慢地吐出话来:“魏大人,全部都跟我说了。” 这话苏向晚只说了一半。 魏知远能说的事太多了,赵容显不知道他说的有多少,所以神色依稀平静:“人总是会有私心的,哪怕不是站在家族的利益面上,当初为了保全安继扬,将你调换,让你跟安家夫妇分离多年,他多少对你有几分愧疚,哪怕是要挟本王,初衷也是想要给你和安继扬一个圆满的结果。” 这些苏向晚那天已经都想清楚了。 魏知远也是这么说的。 遭殃的人只有赵容显一个而已。 “我不好奇魏大人是怎么想的,我更好奇,他是找上你,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让你答应跟他合作的?”苏向晚说得很轻松,问题却很尖锐:“或者这么说吧,魏大人拿我要挟你的时候,你甘心威胁,其实也是另有所图,对吗?” 魏知远需要赵容显的帮忙,就想方设法地要挟他。 但最后能让赵容显点头妥协的原因,肯定不是简单的为了保护她。 他心思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 “这些天,安家和魏家动作都很大,如你所见,以安继扬的名义,再加上我的帮忙,可以拉拢你从前大部分的势力,我打的如意算盘很简单,无非是想让皇上权衡利弊,改变心意而已,没了一个赵容显,又有一个安继扬,这个结果对他更为不利……我能想到的,你落狱之前也想到了,安家和魏家那么落井下石,看着是想要跟你撇清关系,其实也是在为接下来争夺你的势力做准备,如果赵昌陵是千方百计地希望你去死,那么我敢说,安家和魏家,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救你。” 赵容显眸光晃了一下。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类似心虚的神情。 以前他永远是理直气壮的,端着一副你怎么说都没关系的淡然。 那是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他自然不怕苏向晚怎么指责他,怎么说他。 他定了定神色,又问她:“是魏知远同你说的?” “都瞒不下去了,他还不说吗?他要是还不说,我就跟他一拍两散。”苏向晚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警告他:“你要是没活路了,大家全都别想好过。” 赵容显这会看苏向晚,发现她的确是变了一些。 正确来说,是成长了。 以前她总还会存着一些侥幸心思,或者是一些感情用事的仁慈心思,经历了这一番事情之后,也都没有了。 并非是那样不好,而是她选择了要跟他在一起,在残酷的争斗面前,她只要有一点犹豫和心软,最后这些东西都会变成刺向她咽喉的刀子。 这一次,是赵容显把这些刀子挡了下来。 他固然是希望永远能站在她面前帮她挡的,可苏向晚不会愿意。 那么与其总是想办法保护着她,赵容显觉得,不如让她自己找到能面对刀子的方法。 赵容显这会神色松了下来。 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捅破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藏着的东西了。 “不错,安家和魏家,需要我站在他们面前,因此,他们最先找到我的时候,用了最低的姿态,愿意忠诚于我,以后任我差遣。” 赵容显压根就不用借着取她这件事来要挟这两家。 道理很简单。 赵容显要是死了,安继扬接不接手他的势力,他都会被迫或者自愿地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去。 皇帝的下一个目标,就肯定是他。 只有赵容显活着,他才能永远地挡在安继扬前面,成为皇帝挥之不去的心头大患。 安家和魏家没有得选择。 他们想要在朝局争斗之下还巍然不倒,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赵容显这边。 只有赵容显一直位高权重,屹立不倒,他就会是各方势力最大的威胁,那时候安继扬也就没多少人去关注他了。 换句话来说,赵容显是安家和魏家,最重要的保护伞。 魏知远做的事情,都是想方设法的,将豫王府跟他们两家绑在一个线上。 这时候恰好,赵容显喜欢她。 她是安家的女儿,那么这些事,就变得名正言顺。 但魏知远失算了。 苏向晚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本来我恢复身份,两家联姻,是最两全其美的好事,魏知远虽然是想通过这个方法来绑着你,但也是觉得,你可以从中获益,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点头,没想到你不答应。” 说赵容显自私也罢,冷漠也罢。 安家和魏家这件事明摆着是个炸弹,苏向晚哪怕不做什么安家的女儿,他们也能高高兴兴和和美美地在一块。 如果把这块势力一块拿下了,皇帝反而会更加容不下他。 赵容显不造反,也不想争抢,更不想给自己惹祸,所以当安家提出要认回她的时候,赵容显第一时间是拒绝的。 可魏知远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想了更迂回的法子去说服赵容显。 苏向晚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 烛光是暖色的昏黄。 赵容显的面庞是坚毅的,这点昏黄,像切割了他身上的棱角,将他变得温柔起来。 对所有想要害他的人,他从来没有心慈手软过。 但对着他身边的人,他能给出的温柔,从来都没有吝啬过。 “魏知远发现你不答应,这时候恰好赵昌陵又利用陆君庭来算计我,他便将计就计,让你看清楚我的处境。” 她想起那天魏知远说的话来——“豫王殿下已经是高处不胜寒了,他也不需要安家和魏家的锦上添花,但你不同,你需要,安家和魏家再合适不过,如果是因为利益,保不准哪天我们就会变节,我们大家其实互不信任,但如果我们忠诚的人是你,才是真正的做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可以避免以后赵容显独大,翻脸不认人的情况。 也可以避免安家和魏家躲过一劫之后,心存侥幸,又想要反悔。 “你落狱之后,他们在接手势力的同时,我恰好可以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在这些盘错的关系之中,你再晚些日子出来,我若是再狠心点,都可以取而代之了。” 女子的势力再强大,对掌权的男人们来说,没有造反的资本。 就像东阳公主那样。 但她不足以造成别人的威胁,却可以拥有让别人忌惮的资本。 至少苏向晚现在能确定,自己只要活着一天,都没人能操控她,欺辱她。 蒋流断发这种事情,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魏家想不顾她意愿送她离开,安家想要决定她的婚事,也不可能了。 就算是赵昌陵,想要娶她,在皇帝眼里,也不过是图她背后有的势力。 说句不好听的,苏向晚要是愿意一辈子不嫁人,不自轻自贱地把自己绑在男人身上,把自己的势力给别人当附属品,她私底下养一百个面首,皇帝都乐见其成地给她体面。 尊贵荣耀,甚至都要超过之前的东阳公主。 苏向晚说到这里,都有点说不下去了:“你把魏知远骗了,他们都以为你落狱只是权宜之计,肯定想好了脱身的法子,把自己的一切给我,也只是暂时的,毕竟连我也想不到,你堂堂豫王殿下,这样位高权重,说不要就不要,进了大狱,也就不再想着要出去了。” 谁会想到,赵容显给自己精心铺设的路,是一条死路呢? 第七百三十八章、觉得后悔 她抬起眼,眼角微红:“难怪你要瞒着我呢,你哪里敢让我知道!” 他们现在所有人在外面忙和,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帮赵容显寻求最大的生机。 可赵容显自己都不要生机,他们做再多的事情,都是没用的。 苏向晚以前以为他是野心勃勃的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机关算尽的王爷,回头一看,发现他居然是个偏执又任性的恋爱脑,气得差点要当场去世。 “你先前就一点点地在安排,让我慢慢收服人心,为的就是等有一天,你要是不在了,他们可以继续跟着我,这些人不仅会死心塌地地忠诚于我,顺带着,也不会再担惊受怕被你连累,那种惊心动魄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总算可以结束了,你下的这盘棋,真真是好大一盘啊!” 所有人都能有个好的结果。 只是单纯地计算利益来看,这么做,只有赵容显一个人出事,那还是赚了的。 而最大的得益者是她。 苏向晚看他一直不出声,以为他又要像之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不解释,坚持地认为自己是对的,只一厢情愿地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也没期望他会反驳,没想到赵容显却开口了:“本王希望你聪明点,但这时候,总是希望你笨一些。” 苏向晚稍沉了气,不打算跟他商量,直接告诉他结果:“现在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已经提前发觉了,过两日,若是三司会审出了结果,皇帝坚定地要让你去死,我就只能劫狱了。” 她不当什么圣母。 也没有那么伟大。 别人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反正他活不了,全部抱着一起死算了。 苏向晚以前很讨厌那些恶毒又自私的人,但她非常希望,自己能恶毒自私一次。 赵容显听她这么一说,反应很平淡,他主动说起了其他的事:“我父王死之后,我母妃带着我,有一阵子过得很辛苦。” 他很少说苦字。 能说出来的,一定是让他记忆深刻的苦。 “这世道,对女子是很苛刻的,我母妃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当时的聂家,也是世家大户,风光权重,可你看如今,聂家有什么下场?一个女人,没有了依附的男人,她光靠自己立足,是不能够的,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了,她何必搭上自己的死来成全本王的活路,而这一切,很有可能以后要换了你来承受,本王一日势盛,是不可能一辈子势盛的,哪天我若是像父王一样,突然就没了,只剩下你自己,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太难受了。” 牢房空灵又安静。 他的声音砸在半空,有轻微的回音,陡然就让人觉出其中的沉重来。 赵容显看着眼前的虚无,目光里被血色而又细碎的回忆染得有些脆弱:“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起码你能像本王还在的时候一样,能在京城里横着走,那你跟我,也不算是亏了。” 苏向晚觉得那时候被蒋流断发这件事,她自己不觉得什么,但可能让赵容显有了应激反应。 没什么比在他眼皮底下看着别人欺辱上来更难受了。 不然他不会走这样偏激的路子。 “我说……赵容显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苏向晚是气的,但确实又生气又心疼。“我现在觉得,你还真不如自己去争一争呢。” 赵容显语气艰涩:“你不是觉得本王为反,不让本王去争吗?” “……” 苏向晚想想,真觉得心里头哪个位置都疼,就没有一处是好的。 争了也不能保证一定能争到。 到时候他自己性命不保,也要连累身边一众人等。 那不如一开始就直接退出,趁着眼下的机会,帮她铺就一条康庄大道了。 但他不直接说,苏向晚也就当不知道。 她很直接地开口:“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很专情的女人,如果你真不在了,我大概率会在你死后,很快又移情别恋,另结新欢……” 这个可能性,赵容显不想自讨苦吃地想。 他自欺欺人地道:“到那时候,本王也看不见了,估计也没什么干系了。” 苏向晚咬了咬后槽牙。 “所以我这情蛊缠身这么久,你都不帮我解,怕不是还担心我以后的男人会介意?” 他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也有这个缘故。” 苏向晚真想给他鼓掌了。 这不是恋爱脑了,给他套个光环,他可以上天了。 别人家的男人,都是对自己的女人说“看,这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其实江山是谁的心里没点数吗? 赵容显真正做到了“这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他甘愿当她裙下之臣,为她出生入死征战四方,然后把自己辛苦打下来的一切,再不留余地地送到她跟前来。 苏向晚脑海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一个人要是处心积虑地去死,你是拦不住的。 但她绝对,一点也不会因为他自以为伟大的付出而感动。 一点也不。 这简直荒谬。 ——这大概是苏向晚演一百部电视剧都没法想到的剧情发展。 赵容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是……临门一脚的时候,本王后悔了。” 苏向晚猛地一怔,转过头看他。 他也望过来,终究还是伸手,把指尖落在她的眉眼上:“始终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晚的区别的,只是想死得有意义些,只是不可控制地觉得不甘心,不想就这么去死了,想贪心一点,不想给你留什么后路,不想让你嫁什么别的男人,想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名正言顺地当豫王妃,甚至还想有个孩子,这个念头只要动一次,就后悔一分。” 赵容显抖了抖唇,呼吸微微加重:“现在看见你来了,就更后悔了,想马上就离开这里,然后把你接回去豫王府。” 她睁着眼睛,也想不出自己最近为什么那么眼浅,只是随随便便一点小事就想哭。 看来她在爱情里,终于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俗人。 “本王自负聪明,但终究没喜欢过谁,也总会有想岔了,做错事的时候,但绝对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难过。” 他运筹帷幄,心机是无可比拟的深沉。 但对她的感情,却是最简单也纯粹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算计和自以为是的付出,不过是懵懂而又笨拙地,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她。 因为是第一次喜欢的人,所以他永远不会先去想,喜欢的那个人要的是苹果还是桃子做的,而是自己有一个苹果,就迫不及待把苹果送到她的面前去。 苏向晚抓住他的手,抓得极紧,怕是一松手他就要跑掉一样。 “那你会平安无事的,对吗?” 只要他愿意,这里就绝对关不住他。 这回赵容显没有犹豫:“会,但还要再等等。” 苏向晚一天都等不了了,这种情况,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你还要等什么?” 赵容显也很坦白:“还要等安家夫妇点头,否则哪怕本王出去了,他们也会诸多理由推脱,在你我亲事上多加阻拦。” 苏向晚也不懂,“不是说安家已经甘愿投诚了吗?怎么可能会不答应?” “无关利益,他们愿意投诚于本王,站在本王这边,不代表他们心中愿意把自己亲生的女儿献给本王,这是人之常情,可能……是怕你被本王骗了,也可能是因为……舍不得你,想要将你接回去身边,好好补偿这些年落下的情分。” 苏向晚就笑了,“所以你才会让青梅告诉我,让我不要相信豫王府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他手心被抓得发麻,但却甘之如饴。 这样的时刻,赵容显才觉得,一切像是真实的。 “不要相信豫王府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都处心积虑地,想要把你从本王身边带走……” 就像是顺应着冥冥之中的天命,所有人都不愿意让他们在一起。 但是…… 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喜欢的人,是会为了她,踏平荆棘的赵容显。 琉璃灯长明。 牢房之外的月光,终于在被遮蔽多日之后,显露出了一角光亮的影子。 第七百三十九章、我帮你啊 苏向晚陪赵容显又待了一会。 最后是赵颖和在外头等不住了,又跑了回来。 “天快亮了。”他对苏向晚道。 赵颖和能尽力周旋的时间,已经到了极限。 牢房里是暗无天日的。 他们说着话,完全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苏向晚甚至觉得,自己只是来了一小会而已。 她起身,迈不开步子。 “等你可以离开的时候,我就去门口守着,让你出来的第一眼,马上可以看到我。” 赵容显原先在这里过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这么一点小苦头,比起他从前受的,显得太微不足道。 苏向晚来之前,他觉得自己再拖多一阵子,趁着自己在狱中而外头动乱的时机,还可以顺便谋划一些事。 现在苏向晚来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尤其难受起来。 他甚至还想收回方才跟苏向晚说的话。 赵容显不想等到安家夫妇低头妥协,他不要什么尽在掌握,也不要事事完美,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尽快从这里离开。 “不要来。”他道。 苏向晚看他,目露惑色。 “这种地方,不要来第二次。” 晦暗血腥,污秽阴郁的一切东西,赵容显一点都不想让她沾到。 他又开口,像是安慰:“五日时间,若是不出意外,五日之后,本王就可以离开,你在安府好好待着,本王出去之后,就去安府见你。” 苏向晚原先没有底。 赵容显说的再等等,她隐约还是担心,会有变故。 现今他说了确切的时间,代表他是真的有安然出去的法子,她就彻底放心了。 她压不住地高兴:“好,就五日,多一天都不行。” 赵颖和听着这话,也感觉自己像活过来了一样。 他猛地去看苏向晚,目光也暗暗变了。 在这么一会,他心里隐约对苏向晚生出了一点自己也发觉不了的钦佩。 “皇兄真的会平安无事吗?” 他说完,又问:“那……那我可以帮点什么吗?” 赵容显没说话,倒是苏向晚应了:“你若是闲着无事,有空的时候,多往安府跑一跑,安家的世子性子开朗,你多认识个人也无妨。” 她说完,笑得意味深长。 赵容显似乎听出点什么意思来,但也没有说什么,像是也在赞同苏向晚的意见。 赵颖和看他脸色,就知道他也是默许的,哪里还不答应,这会连忙点头:“好,我会的。” 从前他跟赵容显的关系,都是不愠不火的,甚至是单方面的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现在好不容易眼看着有个亲近些的机会,就算是苏向晚的意见,在赵颖和看来,也相当于赵容显点了一半的头。 安家和魏家现在是赵容显最大的威胁,赵颖和第一时间就觉得,接近安继扬是其中一步计划。 到最后眼看着不能再拖了,苏向晚才收敛了心神,跟赵颖和一块走了出去。 天空已经染了一些细碎的光芒,再过一会,太阳应该就要升起来了。 外头的风有点凉,带着一点早秋清冷的气息。 苏向晚从牢房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没有感觉到舒服,反而觉得更难受了。 这股难受,兴许真的要等到赵容显平安归来才能解除。 赵颖和跟她走着,忍不住道:“如果皇兄能平安无事,我会记着你的好的。” 苏向晚测过脸去看他。 那目光是带了许多审视意味的。 这样僭越的举动,要是在以前,赵颖和一定会吩咐下人将她拉下去,好好赏一顿板子。 但现在,他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甚至被她盯得有点窘迫。 “你这么看本皇子……是……是什么意思?” 那眼神太奇怪了。 好像……是掂量他有几斤几两,能不能拿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那样的眼神。 苏向晚大概是看完了,这会收回了视线:“殿下,你想过你的以后吗?” 赵颖和自然是想过的。 趁太后还在之时,再经营多几年,有自己一点的势力之后,到时候封个亲王,去到封地,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想再多的,那就是痴心妄想了。 他相当于完全没有任何母族的势力,这些年能走到现在,也是赵容显搭一把手帮忙的结果,满皇宫里,他或许是身份最卑微的一个皇子,就连最不受宠最惹是生非的五皇子说话的分量也比他重。 没有太后的庇佑,他什么都不是。 高看一眼和疼爱,都是过眼云烟,皇帝什么时候想收回去就能收回去,到时候他也只会被打到尘埃和泥土里,再也不能翻身。 赵颖和觉得苏向晚应该是知道的,所以他没回答,只是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苏向晚踩着风,声音好像也是掺在风里的:“你是皇帝的儿子,跟赵容显不一样,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你甚至没有母族的势力,这一些对你而言,是最好的保护色啊。” 赵颖和听得心头一跳。 “你知道,在朝堂争斗之中,最先死的一般是什么人吗?” “风头最甚者?” 苏向晚摇摇头。 “是废物。” 只能被推出去,当炮灰的人,都是最先死的。 皇室争斗,确切来说,是彻底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我让你跟安家世子结交,是希望你能趁机掌控安家和魏家的势力,只要你不是一个废物,就永远不用担心被推出去。” “我?” “是啊!怎么?你做不到吗?” 苏向晚不知道赵颖和有没有心思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但说真的,古往今来,就没有几个皇子是不想争的,更多嘴上说着我没兴趣我不想要,是因为知道自己压根就没有争的资本。 真正的不想争,是有足够上位的能力却退避三舍,拱手让人的才叫不想争。 她本意也没有想帮赵颖和什么忙,只是今晚见到了,想到了更好的互惠互利的一条路。 赵颖和需要可以依靠的势力。 安家和魏家,需要站在前面的保护伞。 苏向晚跟他说着,像完全没有芥蒂,也很信任他,当他是自己人的模样:“赵容显现在的势力都被安家和魏家瓜分得差不多了,他拿回去,也照旧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只有他势力变弱了,皇帝才不会继续忌惮他,如此他才可以争取到更多休养生息的机会。” 她看着赵颖和:“你也不想看着赵容显静心铺就起来的一切,送给安继扬做嫁衣吧?” “我当然不想!” 苏向晚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可以帮你啊,只要你我联合起来,让安继扬没有了争抢的资格,在皇帝看来,你就算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他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第七百四十章、还有五日 赵颖和吓了一跳。 他原本想说,如果这样做,皇帝会觉得他有野心,但转念想想,皇帝其实是不怕皇子有野心的。 还是他这样的皇子。 他拿在手上的势力,在皇帝眼中,跟他自己拿着没什么区别。 “相信我,皇帝会乐见其成的,他不怕你有野心,也愿意你去经营自己的势力,说不定,他还会帮你一把,让你顺理成章顶替赵容显的位置,跟蒋家,临王,组成新的平衡局势。” 到那个时候,赵容显已经没落了。 但朝臣们忙着新一轮的站队和博弈,也没时间来追着他落井下石。 安家和魏家也不用担心自己站在豫王府的阵营,还存在安继扬的隐患,哪一天就要被皇帝清算。 他们帮赵颖和,也是在帮自己。 至于赵颖和呢,他从一个只是靠太后照拂,皇帝暂时疼爱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为新热,从此也就不用再仰人鼻息了。 当然,福祸是相依的。 得到权力的同时,也代表着随之而来的危险。 赵颖和眸色沉了下来。 他这会,收起了自己仅有的那么一点天真和单纯,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我要是这么做,就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你这样怂恿我,无非是想要利用我。” 赵颖和之前不认得她,都能因为她容颜相似就把她抓起来,变着法子折磨她,让她点头妥协,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小朋友是朵黑莲花。 假日时日,他行事的手段,只会比赵容显更冷厉。 “你可以不答应。” 苏向晚也没有勉强他。 赵颖和就算不答应,太后一旦不在了,他的处境也不会安全到哪里去。 到时候赵容显也是自顾不暇,难道还要分出一点心神来庇佑他吗? 赵颖和也懂得权衡利弊,“我为什么不答应,你把现成的好处放在我面前,难道我还要往外推吗?” 他不用去经营,就有了立足之本。 哪怕太后不在了,赵颖和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若是他愿意心甘情愿听皇帝摆布,当他脚下摇尾乞怜的一条狗,皇帝高兴了,还会愿意给他更多的东西。 那么……有些事也未必就不可能。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样做,是在保护赵容显。 苏向晚对他的做法,跟赵容显完全不同。 赵容显对待他,更多的是力所能及的庇佑。 苏向晚比较残忍,她直接推他出去面对风雨。 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件事之后,赵颖和自己也意识到,赵容显也不能永远给他庇佑。 更何况,苏向晚跟他之间,说不上有什么感情,真算起来,还有一笔不大不小的烂账,她能把全部利害关系跟他说明白了,也愿意推他一把,算是仁至义尽了。 苏向晚像是预料到他会答应一样,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 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她才出声道:“他担子太重了。” 赵颖和知道她在说赵容显。 当然他并不清楚内情,也不知道赵容显原本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只当苏向晚只是作为一个女子,单纯地心疼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宮道。 元思备好的马车就在外面,苏向晚回来的时候,地上正好洒下了今日的第一道阳光。 她的情绪比原先来的时候要好一些。 “五日。”苏向晚对他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元思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身上原本紧绷着的那股像刀锋一下锐利的气息,也一下子就散了开去。 “天亮了。”他道。 苏向晚收下了帘子,她靠在马车壁上。 “有些饿了。” 她说着,这才觉得困倦。 苏向晚闭上眼睛小眠。 ——真希望一觉醒来,就是五日之后了。 天亮之际,临王府上,赵昌陵也收到了今日第一份关于赵容显的消息。 探南和禀报上来:“八皇子昨夜里请了太后的旨意,去牢中看望了豫王殿下。” “八皇子……” 赵昌陵在心里开始计算着这个八皇子的一切信息。 早些年是赵容显用计,将他送去了太后身边,放在太后的延宁宫里,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吉祥物,皇帝多看两眼,也就单纯的是多看两眼,威胁甚至都不如现今藏在后宫还没杀死的郝美人来得难缠。 赵昌陵心里头跟明镜一样:“让他看看赵容显的下场,给他个警告也好。” 赵颖和的事,在他心里头弹不起一点水花。 他现在更在意,苏向晚的动静。 “安家那边怎么样,可有新的动作?” 南和也一一报了:“天亮的时候,苏向晚出了门。” 这几日,苏向晚都是沉寂在府中的,陡然听说她出了门,赵昌陵猛地就坐正了些:“她去了哪里,做什么?” 南和抿了抿唇,这才慢慢道:“去……路边的小摊,吃了一份云吞。” 吃云吞? “然后呢?” 南和摇摇头:“吃完就回去了,这会应该刚刚回到安府。” “……” 安静了一阵子,突然出府,就只是单纯地吃个云吞。 不对,她哪里还有闲情雅致出门去吃东西。 “她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遇到的人,发生的所有事,不管大小,都探听一下。” 赵昌陵觉得,她肯定不是单纯地去吃东西,应该是另有目的。 最开始的时候,以为她抓了安继扬走,是要威胁安家和魏家救人,他也已经做好了火上浇油的准备,不曾想她居然怂恿安继扬去夺权。 赵昌陵本来是不着急打压收拢赵容显手下那些势力的。 毕竟树倒猢狲散,他想的是等赵容显死了,再一点点来谋划,没什么事情比赵容显死更重要,至于其他的,只要男二死了,男主始终都可以拿到手。 他没想到,安家和魏家在这个时候,居然明目张胆地开始接手属于赵容显的一切,而苏向晚也在帮他们的忙。 就像是…… 眼看着赵容显没救了,就马上放弃,随后用最快的速度打算自己的前程和未来,连一点余地都不剩下。 赵昌陵不瞎,他看得出来,如果赵容显死了,苏向晚所在的安家,是最大的得益者。 安继扬就是她的傀儡。 苏向晚直接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她风头势旺,他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难道她真的不管赵容显死活了?” 赵昌陵心里,觉得这个可能性越来越大。 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到手的权力来得重要呢,何况赵容显这种食古不化的古人,跟他们的思想层次也不在一条道上。 苏向晚怎么可能会真心地喜欢他。 她可是早就看过剧本,知道男二结局的人。 “与其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做无用功,倒不如趁机为自己争取最多利益……” 赵昌陵想着,心里头就觉得宽慰许多。 她要是不一门心思扑在赵容显身上,那就好办了。 这么想着,南和刚好回来禀报自己探查到的结果。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苏向晚就只是简单地,出门吃了个早点而已。 赵昌陵心情好了一些,又想到一个人,这才起身出了房门。 他走到了后院。 苏远黛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看书。 纳回来之后,这个女人就很安静,也不来他面前刷存在感,也不生什么幺蛾子,平日里就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里,画画看书写字,或者做点女红。 赵昌陵因为赵容显的事,自然没时间想起她来。 但现在,他的确有需要用得上苏远黛的地方。 对他的到来,苏远黛还是很惊讶的,但她沉稳惯了,很快又利落地吩咐院子里的人迎接他过来。 赵昌陵同她一块吃了早点。 他主动提起话题:“苏向晚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安家大小姐了。” 苏远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赵昌陵说下去。 “你们曾经有那么深厚的姐妹情分,难道你就一点不记挂她这个妹妹吗?” 苏远黛静了一会,这才问他:“王爷想要让妾身做什么?” 赵昌陵看了她一眼,那是很温柔的眼神,“如果本王可以将她娶回来,那你们姐妹二人,不就可以借机重修旧好了吗?黛儿,你是最了解她的,也只有你,在这个时候可以帮得上本王。” 这些话,苏远黛听了也竟然不觉得心疼。 她这个时候在意的,是那句所谓的……重修旧好。 “我确实……有个办法。”苏远黛慢慢道。 第七百四十一章、南诏来使 苏向晚探望过赵容显之后,就没有再去刻意留心过他的消息。 她把精神都在放在另一件事情上。 南诏派遣来使到大梁来了。 这个时间点,正如她之前想的一样,只是因为赵容显的事情,苏向晚没有心思去留意,也就忽略掉了。 元思按照苏向晚的吩咐,去探听了了一下消息:“南诏来使的行队,三日后就会抵达京城。” “三日后就到了?”苏向晚稍微惊讶了一下。 那看来出发有好一阵了。 赵容显下狱,碰上南诏来使的节点,恰是有些巧妙。 她回想着关于南诏来使的消息,慢慢出声道:“南诏来使,有两个目的,一则是为了十月大选,给皇上献上精心挑选的美人,另外一个目的嘛……应该是和亲了。” 南诏此行十分隐秘。 元思知道南诏来人不少,领队的是南诏出了名的大将涂仲,也知道南诏此行,是为了十月大选,献上南诏精心挑选的美人。 但不知道,还有其他的人。 苏向晚能这样笃定地说和亲,那么定然是知道什么,他不由得问道:“和亲?如若是和亲,此行必定有南诏的哪位公主或者王子,但至今都不曾听说,同行人之中有什么尊贵的人物。” 这个问题,苏向晚是没想到的。 她以为公主访梁,是从一出发就很清楚的事情。 难道剧情变了? 那个所谓的南诏七公主并没有来? “南诏来使里头,没有公主一同前来吗?” 元思摇头道:“目前,不曾听说。” 这倒是出乎意料。 她没有早些关注,也并不能确定这中间是出了什么事情,或许这位七公主,是私底下通过另外的方式,偷偷来的呢? 但不管如何,苏向晚都做好了,这位七公主会来的准备。 安家和魏家,在跟苏向晚谈完之后,这些日子,已经把大半事情都做完了。 这之中的确有些不大顺利的地方,但也都是时间问题。 安世英原本是有些着急的。 毕竟当初在盘算这件事的时候,也很有可能加快赵容显的死亡。 倒是虞景心细,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安世英:“你没发现这两日小暖平心静气了许多吗?那么就代表,豫王殿下大几率是无事的。” 安世英倒是看不出来。 苏向晚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差不多模样,他不如虞景仔细,没能看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你确定?不会是她眼看着豫王殿下无救了,反倒心灰意冷了呢?” 虞景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安抚:“你跟她相处了一段日子,怎么还看不出来,她那性子强得很,哪怕眼看着事情没有转机了,也不可能放弃的。” 心灰意冷是不可能的。 以前虞景觉得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有希望有失望,这是人生百态。 但苏向晚却不是如此。 她有种比之野草的韧性,什么时候都是孜孜向上的,哪怕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在看不见的地底下,依然还在疯狂生长。 赵容显还没死,她就不可能放弃。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她胸有成竹,赵容显很快就要没事了。 安世英却还是担忧:“今日早朝之时,刑部又上书,要定豫王殿下的罪,我估摸着,皇上这两日就要下决定了。” 四处炊烟起,唯独赵容显身陷牢狱,安安静静的。 到了这个地步了,什么都不做就能平安无事从天牢脱身,哪怕是要逃狱,也都有谋划了,可没有…… 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想不到转机在哪里。 聪明如虞景,她也想不到。 “该做的都做了,多想无益。” 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多年尘封的秘密打开,有这样和美的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总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 好在…… 苏向晚还没跟赵容显成亲,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在一块吃饭。 安世英按着虞景所说的,观察苏向晚的神色。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来。 想问,好像也无从问起。 倒是苏向晚先开了口:“我听说,明日南诏来使就要进京了。” 安世英跟南诏打的交道很少,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当下就道:“不错,皇上已经钦命临王全权主持,由礼部和鸿胪寺协同负责一切招待事宜。” 苏向晚听完,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招待来使的事情,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安世英想了想,对苏向晚道:“皇上今日宣召了扬儿进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事,应该告诉苏向晚。 大概是因为妻子的缘故,所以安世英不觉得女子是无能的,相反的,女子很多时候能做的,也并不比男子差。 但他这样的人物,不过这些时间里就能从心里头彻底对苏向晚改观,并且肯定她的能力,到现在愿意跟她商量事情,这在从前,安世英是不敢想的。 他骄傲之余,还有隐约的欣慰。 苏向晚琢磨了一下,问他:“皇上宣召大哥进宫,是想要在明面上恢复他的身份吗?” 安世英呼吸沉重了一些:“不错,他想要恢复扬儿的身份,不过扬儿拒绝了。” 其实安继扬大大方方地接受下来,反倒更好。 他拒绝,皇帝不但不会觉得他没有野心,反而会怀疑他心机深沉。 但安继扬估计也没想那么多,他应该是真不想要恢复身份,所以就拒绝了。 苏向晚慢声道:“没关系,大哥想接受就接受,不想接受,拒绝便好了。” 虞景看她似乎有所谋算,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的法子?” 她到现在,跟安家已然是一体的了,自然也没想瞒着安家夫妇。 “与其把赵容显当依仗,继续走在薄冰之上,不如换个依靠,我私以为,八皇子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八皇子?” 在安世英的印象里,八皇子还是个奶娃娃大小。 “把扬儿的性命,安家和魏家的前程,绑在这样一个小破孩身上,这岂不是荒唐?” 别说他现在连保全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谁都知道这个所谓的八皇子,就是靠着太后那么一点疼爱在宫中立足的小皇子。 他依仗安家还差不多。 第七百四十二章、迎接来使 “正因为他无害,才能做安家和魏家做坚实有力的依仗,将军也会说,他只是个小破孩,那么在皇上眼中,他的威胁就尤其小,最重要的是,八皇子没有来自母族的帮扶,他是养在太后之下的,是真正没有关系牵扯,背景最干净空白的皇子,根基这样浅,对于皇帝来说,是个很好操控的傀儡。” 另一方面,安家和魏家也是因为利益才依仗赵颖和,根本不会受制于他,不用担心赵颖和哪天羽翼丰满,就翻脸不认人。 安世英看了虞景一眼。 苏向晚分析得道理不错。 但他们觉得,这条路,只能用在赵容显出事之后,不得已才用的计策。 最好的法子,自然还是依仗赵容显。 “如果豫王此次能安然无恙,以他手上势力,加上安家,魏家暗中相助,他……”安世英犹豫了一下,想着要说的话是大逆不道的,最后还是说了,“如果皇帝非要咄咄逼人,赶尽杀绝,他要坐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行。” 安世英有这样的心理,无可厚非。 他跟前太子殿下的感情,其实类似于元思对赵容显。 哪怕死了,他心中的主子还是前太子殿下。 而当今皇帝的宝座,当初也就是侥幸从前太子殿下手中偷到的,还给赵容显,也有情理可依。 安世英觉得,赵容显去争,那也是名正言顺。 苏向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扬起了淡淡的笑容:“他若是要争要抢,何至于走到今天?” 虞景也很好奇。 “这当中,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苏向晚摇摇头,“不是什么内情……” 他在见惯了勾心斗角和无尽的阴谋杀戮之后,依然还有些天真地希望,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能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为君者要走的那条路,充满了背叛和猜疑,就像当今圣上那样,哪怕是自己枕边人,亲生的儿子,也都防备算计。 永绝后患是不可能的。 高处不胜寒,等有一天,他会眼看着身边亲信的人会一个个消失在无止尽的勾心斗角之中。 苏向晚觉得,那些为了走到最高处,不惜牺牲一切,说是为了更好保护身边的人,其实都是本末倒置,你在走上去的过程之中,就已经把身边的人都牺牲掉了。 就好比如这个剧本的结局,是男女主当了皇帝皇后,幸福快乐地在一起,观众们只要看到这里就够了,至于以后,后宫里的人还怎么想方设法陷害女主,男主怎么为了平衡局势做出牺牲妥协,怎么纳妃,怎么雨露均沾,可是一点都没说到。 帝王的宠爱不外如是。 我身边睡着别的女人,我跟别的女人生孩子,我罚你,都是不得已,都是为了保护你——你信吗? 古往今来,能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都是权臣,他对自己有清醒的定位。 如果原剧本也是这个赵容显,苏向晚能肯定,他的自取灭亡,是他自导自演一出完美的戏码。 成就一代明君赵昌陵之余,还成全了身边所有人的前程,然后无牵无挂潇洒地走了。 这个结局,对赵容显而言,是他想要的理想结局。 只是现在,出现了她这个意外。 他有了不想死的理由,也有了牵挂的私心,这才放弃了自己原本要走的那条路。 当然,苏向晚说这些,安世英可能是不能理解的,她想了想,改口道:“你看他适合当皇帝吗?” 这句话就把安世英要说的话堵死了。 赵容显才智的确无双,但不代表他就能做一个好皇帝。 行军打仗的时候,能出谋划策排兵布阵的军师,未必就能当一个所向披靡的将军,这个道理他能懂。 对于这个结果,安世英还是有点失望的。 但目前情况如此,似乎也由不得他考虑太多了。 苏向晚这会就问了他一个问题:“明日南诏来使进京,迎接他们的,是临王殿下吗?” 安世英陡然被她转了一个弯,还没从赵容显的事情里头理出来,怔了一下才道:“不错。” “明晚将军是否也要出席晚宴?” 通常迎接之后,都会有个接风洗尘的晚宴。 这是正常流程。 安世英既然在京中,以他的身份地位,晚宴定然会有他的一份。 可以说,明晚里头的宴会,能出席的,都是跟安世英不相上下的朝臣公爵。 果然,苏向晚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安世英应道:“不错,怎么?你对南诏使团也有兴趣?” 苏向晚就笑了:“听说南诏美人是出了名的艳丽,加上此行来访,南诏王还特地送上一些奇珍异宝,自然是有些好奇。” 虞景看她有兴趣,顺势就说起了南诏国的话题。 有些是苏向晚知道的,有些是苏向晚不知道的。 她听着,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棂,遥遥看向天际。 星星真亮啊——他在牢里,定然也看不见。 不过快了。 过了明日,还有一日,就是赵容显所说的五日。 第二日,城中盛事无疑于迎接南诏使团的到来。 苏向晚在家待着无聊,看青梅跟她窝在家中也久了,便同她道:“想不想去凑下热闹?” 在家中没出门都能感觉到外头百姓们兴致热烈的氛围。 青梅当然有兴趣。 苏向晚身边不仅有她,还有元思,暗地里还有其他护卫。 安全是无虞的。 她不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毕竟迎接使团的临王殿下,比苏向晚更谨慎,更不希望出乱子。 青梅赶紧道:“姑娘要去的话,奴婢这就去准备。” 苏向晚摇头笑了笑,回屋也准备换衣裳。 出门之前,青梅帮她梳头,妆台上的盒子里放着那根断裂了的小老虎发簪,苏向晚看着,就出了会神。 外头几条大路都封道了,不适合马车出行。 加上路上行人热闹,苏向晚和青梅也没坐马车,只是步行前往。 青梅兴致很高,回头看苏向晚面色有些沉重,不由得问她:“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苏向晚说不出来。 她每日都看那根发簪,前几日都没什么奇怪的感觉,今天却心慌慌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第七百四十三章、美人奸细 苏向晚想想,还是心悸,就喊来了元思:“我生怕要出事,你让人去留意天牢的动静。” 其实本来就派了人在留意着。 她现在是不放心,派多些人手而已。 元思立刻点头道:“好。” 这件事交代下去,苏向晚思绪还没梳拢,就听前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 哪怕距离还有些远,那一声声敲过来,还是让人从脚底震到了心上。 青梅这会就道:“姑娘,是临王殿下。” 苏向晚看过去,就看见骑着白马,着一身华服,耀眼得不可一世的赵昌陵高高坐于马上,一路前行,还不忘对路两旁的百姓们露出微微的笑意。 在目睹了临王殿下的风姿之后,不管男女老少,都不可控制地发出兴奋欢快的喊叫声,企图能让这位高贵的殿下望过来一眼,哪怕一眼。 他在百姓心中,声望之高,从前只是有所耳闻,今日算是亲眼所见了。 苏向晚看赵昌陵端着像大明星一样的姿态,对百姓们像对着热情疯狂粉丝的模样,忍不住就道:“到底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男主光环还是在的。 可若是原本的赵昌陵在,气场没有两米八,也最少有个两米。 他看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真正的睥睨姿态,那种感觉,不是看不起,而是他哪怕关心你,对你微笑,对你伸出援手,你也能打从心里发觉眼前隔绝着的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而赵昌陵就在那上面。 从陈熙变成了赵昌陵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苏向晚厌恶的点上,现在她对着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一点可惜的心情了。 青梅不知道苏向晚具体在说的是什么,但知道这句话是骂赵昌陵的,跟着就附和:“姑娘说得对。” 苏向晚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 她开口道:“走前些,南诏使团的队伍,已经从城门进来了。” 南诏队伍领头的大将涂仲,这会率先领兵骑马上前而来。 他年纪并不是很大,身形并不是特别高大,相反比起安世英和燕天放,算得上的矮小。 但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无形中又带着几分像雄鹰般独特的锐利。 他的后头,是接连不断一辆又一辆的纱帐马车。 马车里若隐若现地能看见女子的身影,大抵因为看不清楚,大家伙就更加使劲地抬头去看。 有风撩动一角,细碎地看见里头的侧脸,有稍微看清楚的人,不断地发出惊叹的声音来。 赵昌陵坐在马上,他连一点眼神都没分给涂仲身后的美人。 在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天际之中,隐约闪过一道粉色的光芒。 ——像是什么信号一般。 赵昌陵见了那粉光,眼里的笑意忍不住加深了不少。 他轻轻地开口,没人听清他说的是——“拜拜了,豫王殿下。” 苏向晚跟着青梅往前走,心上忽然像被什么敲了一下,疼得她皱起了眉头。 但这样的疼痛稍纵即逝,快得她根本都没法捕捉那是什么引起的。 “有点奇怪。”她忍不住道。 青梅看她脸色不好,连忙出声道:“姑娘,不若我们回去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苏向晚目光穿过人群,压着心里头的那点异样,摇头道:“没事。” 青梅看她坚持,也没说什么,只跟着她一块上前。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接连路过,足足有十辆。 每一辆马车里,都是一位倾国倾城不可多得的绝色尤物。 南诏的美女跟大梁美女最不同的地方,大抵是气质。 苏向晚看过画卷,发现南诏的美人没有一个是寡淡的面容,她们的美很浓烈,但又不让人觉得强势,反而是带点动人心魄的妩媚。 真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跟妖精似的。 就连青梅也忍不住道:“这么些美人,想来南诏王此行派来使前来,是诚意十足啊。” 何止诚意啊。 “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这溢出屏幕的阴谋气息,想盖都盖不住。 这些美人说是献给皇帝的,但皇帝哪能十个都要啊,真收到后宫去,那后宫里就乱套了。 大几率是在这里头,挑个意思意思,算是自己收下了。 其他的呢,自然是赏赐给各位有杰出贡献的大臣们。 领了美人回去的大臣们呢,那就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毕竟这些个美人分散下去,像放下去钓鱼的鱼线,最后总能钓上一两只鱼来。 哪怕是聪明些的,也得为解决这个麻烦伤些头神,脑子不好的呢,那就一头栽进去了。 而不管栽不栽,都会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人家就是明摆着送了一批奸细过来,还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毕竟大梁泱泱大国,不可能收个礼都畏手畏脚的。 青梅也道:“是啊,这么多美人呢,野心勃勃的。” 苏向晚也跟着点头:“没有野心,怎么一统六诏呢?” 南诏王不仅有野心,还是个人才。 送美人,是送奸细。 送公主和亲,又是表诚意。 毕竟他旁边两个老大,一个是大梁,一个是吐蕃,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他周旋于其中,跟大梁的关系,类似于,又想抱大腿,但其实还想趁机搞点乱子,改变自己一直当最小小弟的局面。 撇开这些复杂的东西不谈,她放宽心去看这些美人,发现还真的是挺赏心悦目的。 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从跟前掠过的时候,苏向晚方才感觉到的那种心疼,又突如其来地掠了一下。 她按着心口,察觉不到异样,目光却忍不住定在了最后那辆马车上。 这点异常,似乎跟这马车,或者说……马车里的人有关。 苏向晚因此,认真地又看了那马车几眼。 有风晃晃荡荡地拂过,撩起一个小角来。 马车里的女子从里头望出来,恰好也望到了苏向晚的方向。 她蒙着面纱,苏向晚只能隐约看见她露出来的眉眼。 真真是勾人夺魄。 她心里头第一感觉就是——千年的狐狸成精了。 苏向晚在人群里,寻常打扮,并不怎么起眼。 但这会她看那个女子,发现对方的目光透过人群,最后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苏向晚觉得那个女子稍稍侧了侧头,似乎笑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君要臣死 青梅看苏向晚猛盯着那马车瞧,也不自觉地看过去。 明明这个马车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她凝神去看的时候,莫名觉得心里头毛毛的。 她第一感觉就是…… 很邪门。 那美人已经转过头去了,但青梅还觉得那帘帐里头,有另外一道视线透出来,望向她这里来。 马车里明显没有第二个人了,可这道视线不是属于那个美人的视线,这才让人觉得渗人。 青梅压下心里头发悚的感觉,对苏向晚开口道:“那马车光是看一眼,我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知道里面那个美人是什么来头。” 苏向晚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有微光闪过,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在一群人里头,与众不同的那一个,通常都是重要的配角。 “原来在这里。”她轻声道。 南诏的来使里头,并没有听说七公主也一同前来的消息。 苏向晚原先还在琢磨这件事,这会大概明白过来。 第十个马车里头,或许就是那位所谓的七公主。 她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装成普通进献的美人,估计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知道这件事,总是有利无害。 青梅听她说,不知道什么意思,只问她道:“什么在这里?” 苏向晚摇摇头,看前头的队伍渐行渐远,不少人已经跟着上去了,这才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这个热闹,凑得挺值的。” 青梅也点头道:“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南诏美人。” 这个阵仗,真是十足招摇了。 南诏王这么大手笔,也算费尽心思了。 毕竟美人计永远都有用,大部分的男人,对美色都没有抵抗力,尤其是这些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勾人的美人,简直就是把男人的玩物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面。 苏向晚也道:“应该没有几个男人,能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她跟青梅一路往回走,又想到什么,这才道:“如果真有什么人能对这些美人毫不动心,那可谓是万中无一了。” 那位南诏七公主是来和亲的。 她隐藏起来,说不定就是存着这样的目的,想要找一个,不轻易被美色所迷惑的男人。 那么……负责迎接她的赵昌陵,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为她量身定做了。 电视剧也经常都是这么演的,邻国动人又美丽的公主,被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主吸引住,觉得他跟别的臭男人都不一样,自此芳心暗许,对他死心塌地。 苏向晚不在意南诏七公主喜欢谁,但如果她喜欢赵昌陵,又对他死心塌地,就很容易被他利用,变成指向他们的一把刀。 这个节骨眼,她可不想看南诏跟赵昌陵站在一条线上。 苏向晚有点好奇,这个七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心里的念头也慢慢清晰起来:“我得先观察一下,再想个解决的法子。” 即便走出去了很远,在天空中炸开的礼炮,一阵阵依然还在耳边响起。 那种热烈欢快的气氛,直接笼罩了整个京城,独独到不了的地方,便是像与世隔绝开来的天牢。 这里依然阴暗,带着万年都化不开的腐朽气息。 厚重的墙壁,把礼炮声全部挡住了,外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赵容显站在墙壁之前,像是亲眼看到了什么一样,轻轻勾起了唇:“外头今日尤其热闹啊。” 苏向晚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这种盛况,她应该也会愿意出去看上一看。 他的声音很低,但这里太静了,以至于这句话说出来,湮灭在吃人的空气之中,连带着引起一阵空洞的回音。 赵容显说完就没有再出声了。 他站得笔直,凝视着墙上被映出来的那点光影,很有耐心地等着…… 等待是漫长的,在这里的时间,像被放慢了,所以就更显得绵长。 不知道等了多久,牢房外的门口,终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钥匙串叮叮当当撞击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随后是锁链被打开的声音。 起先是些微的光亮,随着来人越来越多,牢房里被琉璃灯盏照得无比亮堂,连角落里猫着的蛇虫鼠蚁都被惊动了,发出窸窸窣窣钻来钻去的声音。 宫人恭恭敬敬地立于两旁,低头让出一条笔直的道来。 赵容显的眼睛不太适应光亮,这会轻轻眯了起来。 模糊的光影里头,一道亮黄色的身影,踱步走上前来。 随后他身边的公公提高了嗓子,高声开口道:“皇上驾到——” 赵容显面色平静,这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等的人,便是当今的圣上。 杜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 他看赵容显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不由得上前一步,对着眼前的赵容显道:“豫王,皇上来看你了。” 赵容显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对着皇帝行了一个礼:“罪臣赵容显,参见陛下。” 赵彻站定良久。 他也没让赵容显起身,只是冷眼看着。 赵容显没得到许可,也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彻眸里的冷光更甚。 ——依然是这么沉得住气。 哪怕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等待着死亡的审判,他依然没有半点落魄气。 赵彻原本就知道,赵容显骨子有一股傲气,那股傲气撑着他,就算是真的走到了死地,也不可能看到他凄惨求饶的模样。 但知道归知道,他亲眼看见,心里依然还是很不舒服。 随着赵容显年岁渐长,赵彻看着他,就觉得前太子殿下的影子越来越明显,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还能记得那个人的身影。 自小就是被寄予厚望,享受万人瞩目,永远让他仰望着的那位太子殿下…… 也是这样的,从来不肯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 气氛压抑着,又紧绷着。 赵彻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赵容显,必须要死。 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即便安继扬成为下一个赵容显又如何。 他能杀一个赵容显,就能杀第二个赵容显。 真放走了赵容显,那才是真正的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心里头想完,眉眼的凌厉消散,这会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起身吧,不必多礼。” 赵容显闻言,很恭敬地起身道:“谢陛下。” 皇帝来此,要是对他疾言厉色,那多数是要给他生路。 这会皇帝对他言语温和,这就代表——皇帝不准备让他活着出去了。 果然,赵彻这会像很惋惜一般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出声道:“豫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朕来此地,是为了做什么。” 赵容显看着他,态度依然从容:“罪臣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说到这个“死”字的时候,音调稍微重了一些。 第七百四十五章、有人等他 赵彻静了一下。 他这会,又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朕……其实也不忍心,但若不这样做,又恐难以服众,你……不要怪朕。” 皇帝纡尊降贵地跑来大牢里看他,自然不是单纯地想在赵容显死之前来看一看他。 赵容显本来也就不是假惺惺愿意装模作样的人,这会很直接就道:“皇上是至高无上的皇上,不管做什么,罪臣都不敢指责。” 他说的是不敢,但却没有几分惶恐的语气。 “你哪里不敢?你胆子大得很,这些日子里,你虽被朕关押在天牢之中,你外头的那些人,可是一点都没停止过要救你出去的心思。” 赵容显连忙道:“还请皇上不要因此责怪他们,他们如此作为,无非也是想帮罪臣洗刷冤屈而已。” “冤屈?”赵彻看他。 赵容显开口道:“对,皇上,罪臣是冤枉的,一切皆是魏大人欺骗利用了微臣,还请皇上彻查到底,还罪臣一个清白。” 赵彻冷笑了一声。 清白? 赵容显何来的清白! 魏知远心思深沉,或是利用了赵容显,想要拿他当踏脚石,但赵容显自己也并不无辜。 遭了算计,也就只能说他聪明一世,终究也有糊涂一时的时候。 赵彻等他这个糊涂的时候,已然等了太久了。 牢房里的味道并不怎么让人舒服。 他屈尊而来,却也没想要多待。 “朕自然相信你是清白的。”赵彻苦口婆心的样子,眼神里却带了一抹残忍:“但你要知道,自古以来有多少人,想要洗刷冤屈的背后,要付出的是多少人的生命,这个结果,是豫王想要看到的吗?” 赵容显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皇上……” 赵彻摆了摆手,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话说得太清楚,也就没意思了,不过豫王这么聪明,应当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他需要的是,赵容显在穷途末路之后,干干脆脆地自杀谢罪。 这样赵彻可以省下很多的麻烦。 当然,他并不是怕麻烦,而是这个时机太好了,赵容显若是在这个节骨眼畏罪自杀,他能顺势再行筹谋。 安家和魏家为了帮安继扬夺权,一手策划了陷害豫王的阴谋,逼迫赵容显在牢狱中自尽,这样一来,也足够他把安继扬一党一并解决了。 哪怕解决不了,也足够能让赵容显原先那些人为了帮他报仇,想方设法地跟安家魏家过不去。 只要他们无休止地内斗,就永远不可能成气候。 但赵容显显然是不会轻易答应的,所以赵彻也就只能,让他自己做抉择了。 他是天下人的皇上,行事不能有失偏颇,这个案子里再怎么拖,终究还是要他来定罪。 赵彻已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他现在需要的,是臣民的爱戴,需要的是名垂千古,那么自然不愿意在手上沾一点灰尘。 他希望后人提起这个豫王之死的时候,不会说一句,是他赶尽杀绝。 赵彻要做的就是,让赵容显畏罪自尽,在他死后,再帮他伸冤翻案,这样天下的百姓们,无一例外都会称赞他的仁德,也会帮豫王感念他的恩情。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太子殿下,留下来的一切,都会被他的丰功伟绩尽数盖过去。 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总之…… 赵容显一定要死。 这阵安静,似乎维持了很久。 赵彻知道赵容显这个时候,正在认真考虑他的话,当即看了一眼身边的公公。 不用吩咐,那公公心领神会,这会亲自下去,端了一个红色漆木盘子上来。 铜制的酒杯光泽暗沉,承载着不知名的液体。 他把红木盘子放在赵容显跟前,一句话也没说,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赵容显一眼,这才马上又退了下去。 公公回到皇帝的身后,又道:“皇上,时候不早了,南诏的来使,这会应该进城了。” 赵彻目光从那杯毒酒上收了回来,也不着急,似乎是知道赵容显一定会做出让他满意的选择一样,出声道:“豫王还有什么心愿,不妨同朕说。” 赵容显看着那酒杯,忽然问他:“皇上,可还记得甚小之时,你说以后要把你的位置传给我,问我好不好吗?”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赵彻记得。 他那时候,刚刚登基,位置尚且不稳,那时候他把赵容显接进宫中,放在自己身边,在众多的老臣面前,他问了年幼的赵容显这么一个问题。 可以说是跟孩子间的玩笑话,但对有心人来说,也算是无形的承诺。 “朕记得。” “皇上还记得罪臣当时说了什么吗?” 赵容显当年答了什么,赵彻一点都不在意,也没有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记得了。 当然,他不记得,赵容显似乎也想到了,他跟着说下去:“罪臣当时说,不好,因为做皇帝太辛苦了,无人可信,无人能信,那是没有真心的一条路,终日活在猜疑,算计和权衡之中,而我……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 赵彻颇是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他觉得赵容显说这些话,是在垂死挣扎,是在告诉他,他没有争权夺利的心里,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可他有没有那份心思又怎么样呢? 赵容显说一百次没有,能保证他一辈子没有吗? 关键是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关键是他有足够争权夺利的势力,这些理由就足够了。 赵彻甚至觉得,他身在其位,有这样天真的想法,简直愚蠢得可怜。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份愚蠢,所以他才有今日的下场。 赵容显似乎笑了一声:“因为这点,我败给临王殿下,倒也不算是真的输了。” 赵昌陵到底是随了赵彻的性子。 无疑他比赵容显更加适合那个位置。 赵彻不愿听他再说什么,语气里淡淡的,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既然豫王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那么就安心上路吧。” 他转身,迈步就要往外走。 皇上一动,他身后的宫人这会儿也跟着动了起来,脚步声细碎。 琉璃灯盏从牢房里撤走之后,光线似乎比原先更暗了。 暗得赵容显一时间看不清楚东西。 黑暗中,他似乎动了动手指。 酒杯被打翻的声音微弱,木盘上的水声绵长,滴答答地蜿蜒落地。 有人还在等他出去。 他怎么可能送死呢? 第七百四十六章、有办法吗 安静了一小会的牢房,这会忽然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重重地推门声,而后是手忙脚乱的撞击的锁链声音,期间还有几声气急败坏的喊叫。 赵容显没有留心去听,他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很快,前方琉璃灯的亮光又照了过来,跟方才整齐有素的模样不同,这会跑进来的宫人都是慌乱无措的。 那些琉璃灯盏东倒西歪,期间撞翻了一盏,掉到地上,又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慌乱。 前方的公公挡在皇帝的身前,高声喊道:“护驾,护驾。” 赵容显这才像是被惊动了一样,起了身来。 随着众人的后退,前方有淡淡的白烟也跟着一阵一阵地往里头渗了进来。 那烟起初还是微弱的,带着一点烧焦的气息,慢慢地,烟雾越来越厚,浓重的味道,也越来越窒人。 赵彻被护着退进来的时候,脸上明显还带着盛怒。 那公公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恐惧,以至于连说话都不太连贯:“锁了门,还放了火,这是要造反哪。” 就这么一会说话的功夫,有人手眼通天地将整个牢房的狱卒都解决了,并且锁上了外头的门。 现在这里全部的人,包括皇上,都被困在了此处。 关押赵容显的牢房,是最隐蔽也最深最里面的位置,这当中是为了防止他逃跑,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想偷偷进来看他。 但这会,这种隐蔽对他们这一行人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那代表着如果牢房里面起火了,在这最里面待着的人,将不会有机会活着出去。 “着火了?”赵容显这会开了口问道。 赵彻猛地一下看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心里觉得是赵容显的阴谋。 他一下就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放火只是障眼法。 今日南诏来使,大半人的注意力肯定都在那边的事情上,那么赵容显这里,想必就会疏于防范。 赵容显的人恰好可以趁势放火,再趁乱从牢房里把人劫走。 赵彻此来,是避开耳目来的。 他冷笑了一声:“若非朕来这一趟,兴许真要让你被人救走了。” 赵容显闻言,也不辩解。 他只是问赵彻:“皇上觉得,这火,是为了救罪臣吗?” 赵彻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火势打了个猝不及防,加之自己又是送赵容显去死,这会想的自然也都是他要跑。 但赵容显这么一问,像是突然帮他挥开了眼前的烟雾。 如果是来救赵容显的人,放火之后,接下来的一步,就是趁乱救人,怎么可能还里里外外几层的锁链,反而把门锁死了呢? 这看起来反而像是…… 赵彻猛地一震:“是为了杀你!” 来人的目的,是要把赵容显困死在牢狱之中,活活烧死。 一旦大火蔓延,在这里关押的人,一定没有生路。 有人要杀赵容显,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赵彻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在现在…… 当然,他也知道,这个时刻适合救人,同样的,也是适合杀人的时刻。 大半的人都在忙着南诏来使的事情,等到发现牢房失火,哪怕救得了火,赵容显只怕也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是谁,安世英,还是魏知远……” 赵彻意识到这火是杀赵容显的之后,开始有些冷静不下来。 他在脑海里搜寻着想要杀赵容显的一列人等,发现真是太多了,一时间居然计算不来。 赵容显眉头微皱,这会就道:“这些都不重要,唯今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 赵彻刚想在想着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放火,被赵容显这么一说,也正起了神色。 “这样的火势,怕是等人来了,也救不了我们。” 赵容显问他:“皇帝此行,可有其他人知晓?” 赵彻刚想说没有,眸色一动,又静了一下。 他是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就连心腹的公公,也是他走御花园偶然心血来潮提一句要过来,急忙安排的,甚至都不可能有时间去通风报信。 但只要发现他不在宫中,有心人再稍行推敲,难保不会猜测到他的去处。 赵彻是多疑的。 他的多疑,是刻在了骨子里,哪怕今日他看见的是有人要杀赵容显,可时机太赶巧了,偏偏是他也在此处的时候动的手,他忍不住怀疑,有人是要趁机杀赵容显的同时,一并也杀了他。 原本他不把赵容显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在生死存亡之际,那些话就显得格外地讽刺。 赵容显的确没有具备一个帝王该有的残忍狠心。 一个合格的帝王,是该不拘小节,是该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决心的。 哪怕是至亲兄弟,哪怕是血脉亲人,也不能有一丝一毫地手软。 而具备这些品质的,适合当一个帝王的,不就是他的儿子,临王吗? 所有的事情,永远不能看其表面。 赵容显死了,最大得利方,是安家和魏家。 但如果他跟赵容显一起死了,安继扬还不成气候,未曾羽翼壮大之前,最有益的,毫无疑问,就是赵昌陵了。 赵彻正想着的时候,抬眼却见赵容显朝他扑过来,心中一时间大骇,还没来得及躲开,只喊了一声“来人”,整个人被一阵重重的力道往外推去。 刀剑拔出来的声音清脆而森冷。 很快,他旁边的护卫就提着长刀,把赵容显团团押住了。 他是有些武功底子的,这会脚步只是踉跄了一下,堪堪撞上了旁边站着的公公,直接将身边的公公撞得跌落地,发出“哎呀”一声痛呼来。 与此同时,一支暗箭穿过重重的烟雾破势而来,在这会擦过他的耳鬓,直直地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里,发出“铮”地一声。 ——这是冲着他来的一箭。 浓烟一层层袭来,赵彻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他看着被护卫挟持在正中的赵容显,眼神一时间复杂极了。 在刚刚不久之前,他刚刚命人送毒酒给赵容显,以他身边的人威胁他,哪怕今日不是谁的处心积虑,单纯只是冲着赵容显而来,赵容显也根本没有救他的理由。 赵彻觉得,赵容显应该是憎恨他,甚至巴不得他去死的。 但这一会,他被人用剑尖指着喉咙,也并没有试图去辩解一声,只是很平静地等待着赵彻回过神发落于他。 ——就好像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法改变赵彻要杀他的决心。 “放开豫王。”赵彻掩着口鼻,又咳嗽了两声,这才重新开口道。 赵容显的挟持被松开了,他这才上前一步道:“陛下,罪臣的罪责,留到离开此处之后,再一并清算吧,当然,如果陛下还想让罪臣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烟雾越来越浓,赵彻这会已经顾不得什么猜疑和顾忌,他在这个时候居然问赵容显:“现今外头应是被大火包围了,不多时,火势就会蔓延进来,到时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豫王……你有法子从这里离开吗?” 第七百四十七章、其他考量 赵彻问出来,估计也觉得真是昏了头了。 他居然去问一个被关押在天牢里多日的赵容显,问他有没有从这里离开的方法。 若赵容显有,他早就离开了,何至于留在这里等死。 可方才脱口而出,又总觉得,赵容显应该是有法子的。 赵彻不喜欢赵容显,有一点也是不喜欢他那种哪怕死到临头了,依然都能从死地逢生的沉着。 他不喜欢赵容显比他还要高傲,所以就想要折断他的自尊,放在脚上踩碎了为止。 赵彻眼神微定,他死死地看着赵容显:“你若是有法子,救朕一块逃出生天,朕愿意法外开恩,留你一条生路。” 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但赵彻要杀赵容显的心太坚定了。 这会赵彻想的,也不过是用来哄骗赵容显的权宜之计。 一旦离开此处,他一定会不惜食言也要杀赵容显。 他心中这般想着,忽然间对上赵容显的目光,心里头噔地跳了一下。 赵容显的眉眼,一直很寡淡,寡淡到了极致,总会给人一种不屑的感觉。 这让赵彻觉得,他心中想的一切,其实赵容显都知道。 然而他又那么平和,像是认认真真地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赵彻阅人无数,如果一个人心中有一点点的恶意,那是怎么费力掩饰也掩饰不了的。 他不相信他这样对赵容显,赵容显真的一点都能不介意。 但下一刻他却听赵容显温声道:“若皇上不嫌弃的话,应是有的。” 赵容显有从牢狱逃跑的方法。 赵彻开始听他说有的时候,心中大喜过望,然而当他顶着后头浓烟茂盛从暗无天日的死牢里灰头土脸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难看到了极点。 哪怕还没当皇帝之前,他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而今天,显然是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狼狈。 ——还是在赵容显面前的狼狈。 赵彻心中怒极,然而心里头越是愤怒,现在脸上就越沉静。 牢房外头,是荒芜而偏僻的破败林子。 他冷冷看着赵容显,看着眼前跟他一块逃出来虽然也是狼狈的,但依旧从容的人,眸色暗了几分。 “豫王果然有逃狱的法子。” 赵容显似乎恍然未觉他心中的算计,只道:“委屈皇上了,原本罪臣以为,这个法子是永远不可能用得上的。” 赵彻笑了,很温和很感激的模样:“哪里,是豫王救了朕。” 是啊…… 这个方法,他甚至能理解,赵容显为什么不用! 赵彻杀心又起。 荒破的林子里原本很安静,这会莫名有了几分轻微的异响。 冷厉的肃杀之气穿过,赵彻到底养尊处优多年,这会敏锐早已经不够了,这会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这林子里有眼睛。 “有埋伏。”赵容显也发觉了,他淡声道。 在牢狱里要下毒手的幕后之人,计算周全,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机会。 赵彻一阵窒息,愤怒甚至盖过了要杀赵容显的心思。 还不等他想得清楚,眼前寒光闪过,很快就有不少的黑衣人从角落里跳了出来。 他猛地看向了赵容显,再开口,语气像是带了几分嘲讽的试探:“豫王武艺高强,从这里脱身,应是足够的。” 赵彻身边的公公,带来的宫人,甚至是护卫,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都被他永远地埋葬在那座牢狱之中。 ——他没有想过,外头还有埋伏。 赵彻现在觉得,赵容显会丢下他自己跑了。 他死在这里之后,大梁再没有人能动赵容显。 赵彻说完这句话,却见赵容显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很冷静地把前面的来人都计算清楚了,在上去之前很快对他道:“罪臣还记得,皇上的武功,一直在我父王之上,稍后我将人拖住,皇上从此地脱身,应该不难,只要到宫门外看见了禁卫军,皇上就安全了。” 这话才落,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赵容显就已经飞身上前,很快跟人缠斗在了一起。 赵彻很果断,他没有一分犹豫,趁着赵容显给他争取的这阵间隙,很快就跑了。 赵容显身手很好,他面对来势汹汹的黑衣人,并没有什么压力,但到底拖不住那么多人,期间已经有两三个跟他拉开了距离,直接追着赵彻去了。 赵彻跑得并不快,大概真是年纪大了,也蹉跎多年,已经没有当年矫健的身姿。 他背后一凉,回头避开了劈下来的一刀,冷汗就滑了下来。 过了几招之后,他勉强甩开了两个黑衣人,当第三个黑衣人缠上来的时候,赵彻跌到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刀锋扬起,就准备落下来的时候,一道身影落在了他跟前。 赵容显只来得及挡下冲赵彻砍下来的那一剑,然而另外追上来的黑衣人,就避不过去了。 长剑在他手臂上划出深切的口子。 有鲜血溅到了赵彻的面上,他伸手去摸,一时间怔怔的。 赵容显这会已经将他拉了起来,虽然语气还是冷淡,但赵彻还是听出了关切:“没事吧?” 赵彻脑子里有影子恍惚地浮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当年前太子殿下救他的事情。 明明过去了很多年,这些年也从来没有回忆过,现在却很清晰。 赵彻出了一下神,这会听见了前面细碎沉重的脚步声,下意识以为是又来了一批刺客,脸色还没沉下去,就听前面响起了一道声音。 “抓刺客,保护皇上。” 赵彻抬头,微眯起眼来。 ——是蒋流。 一大队禁卫军跟在他身后前来,很快就把此地团团包围了。 那些埋伏的黑衣人见状,知晓逃不过去,根本没有犹豫,立马就要服毒自尽,赵容显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抓了一个最近的黑衣人,直接打晕了过去。 “留着活口,慢慢审。”他慢声道。 赵彻若说原本还对赵容显有怀疑,此刻也尽数没了。 这些黑衣人若是跟赵容显设计安排的有关,他应该是迫不及待让他们自尽才对。 蒋流这会走上来,跪在了皇上面前:“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赵彻劫后余生,这会还没什么心思算账,只是看向了赵容显。 他是下了天牢的人,既然跑了出来,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在此刻说赵容显要逃狱,在此处将他杀了。 “蒋流!”赵彻冷声开了口。 “微臣在!” “彻查天牢的大火,以及这些黑衣人的来历,至于豫王……”赵彻顿了一下:“至于豫王,他救朕有功,身上又负了伤,将他送回宫中,即刻着御医诊治。” 他说完,又冷冷看了赵容显一眼,甚至都不等他点头谢恩,大步走了。 赵容显提起受伤的手臂,看着鲜血不断地往外冒着,目光渐深。 皇上不杀他,并非感激,也并非心软,甚至也不是念他的好,而是有了其他考量。 第七百四十八章、没有兴趣 皇城边上,浓烟滚滚,将大半艳阳高照的蓝天,都笼成了灰色。 今日南诏来使,好多的百姓都出门看热闹。 这么大的黑色烟雾,来势汹汹,又是皇宫的方向,不少人都看到了。 苏向晚在人群里跟青梅回去,看着天际上蒸腾的火雾,心跳得很厉害。 “姑娘,着火的方向,好像是宫中。”青梅出声道。 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皇宫里头,怎么会好端端地着火呢? “去看看。”苏向晚心神慌得厉害。 她有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往皇城边上去的时候,元思恰好回来。 他整个人身上都是火灰,明显刚从火里闯了出来:“天牢着火了。” 苏向晚觉得自己脚上有些发软,她撑着挺直了腰,但还是压不住声音发颤:“去看看。” 元思没有说赵容显怎么样,那就是还没有坏消息。 人群之中,拥挤且嘈杂。 高大的男人站在人群里,不管是装扮和气质,看起来都跟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头一凝,急忙就要走上前去。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全部都汹涌着往皇城的方向去。 他在人群里被挤得心头火冒,连动作也大了一些。 有人挡在前头,被他猛地这么一推,忍不住扯住他抱怨道:“公子,你怎么推人呢?你跑得再快,哪怕看多两眼,那南诏美人也不会是你的啊。” 男人被拉扯了一下,猛地低头看了开口的人一眼。 他眼神太凶狠,说话的人被他冷不防一盯,吓得脸色一白。 男人再抬头去看前面的时候,似乎丢失了寻找的目标,目光里的怒火就蒸腾了上来。 他一把揪起眼前人的领子,冷冷的开口道:“南诏美人?这种货色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人被吓坏了,可能没想到眼前的人会这么蛮不讲理,这样不好惹,语气就软了:“是……是我说错了……” 他这才留意面前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 看装束,不像是京城人。 像……野蛮的燕北人。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更白了。 已经有人停下来围观了。 男人的身边,这会又上来了一个燕北人。 “世……”燕秉开口,说了一个字,想起还有外人,连忙改口:“公子。” 他只是唤了一身,没有说什么劝阻的话,燕天放都听出来,燕秉在暗示他不要刚进京城就惹事。 他按下火气,收回冰冷的目光来,很快笑了一下,说了一声:“抱歉。” 他说完,把人一丢,这才跟燕秉退到了后面的角落里去。 大家都跟着人群走了,现在后面反而没多少人。 燕天放目光不断,依稀还认真地在人群里找着。 燕秉见状,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世子,怎么了?” 燕天放声音淡淡地,很自然地开口道:“我好像看见她了。” 燕秉闻言,安静了下来。 上一次进京,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燕天放回燕北之后,好像都没有再提过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又恢复了从前浪荡快活的日子。 他也没有再派人意图寻找那位楚楚姑娘,就好像……跟他身边那些过眼云烟的女人一样,一旦抽身,就一点不会再留恋的抛诸脑后。 燕王爷自然是一无所知,但燕秉很清楚,燕天放只是把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藏在谁也碰不见的地方,连他也不去碰。 一个出现和停留都那么短暂的女人,恰恰好在燕天放最喜爱她的时候消失了,成功地在燕天放心里挖了一个大洞,更加成为他跨不过去的遗憾。 如果当初她没有被东阳公主害死,而是跟燕天放去了燕北,有可能最后也成为众多燕天放厌弃了的那些女人其中一个,但没有如果,她就是死了。 燕天放所有对她美好的幻想和满心对未来的期许,都永远停留在了那时候,就过不去了。 燕秉叹了一口气,这才道:“世子,你进京这一路,已经说了很多次这句话了。” 燕天放收回目光来,又笑了笑:“可能京城的女人,长得都差不多。” 都一个样,所以他看哪个年轻女人,都感觉她是楚楚。 他又回忆起刚才人群里的那个模糊的侧脸,心口闷了一下:“但是这个……可能尤其像一点。” 可惜,没追上去。 不然哪怕有几分像也是好的。 在燕北,连个像的都没有。 燕秉没说什么。 毕竟总不能因为一个像一点,他们就大费周章大海捞针一般在京城里找人。 不能,也不能够。 燕天放不用他说,心里也清楚,他看着不远处的天边,开口道:“我们今日算是赶上大热闹了,南诏来使初入京城的第一天,宫里看来就出事了。” 燕秉看着远方天空的浓烟,慢慢开口道:“豫王还在天牢之中……” 燕天放脸色很冷漠:“这大火指不定就想烧死他呢。”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随口说的。 燕天放想了想,又道:“区区大火就想把他烧死,还是想得太美了些。” 那可不是个坐以待毙的男人,是可以涅槃重生的男人。 燕秉也觉得赵容显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他们一开始从燕北来京城,也不是为了豫王的事。 是在来的路上才听说豫王落狱的消息。 “不管如何,还是先进宫看看吧。”燕秉道。 燕天放却不着急了。 “等等,南诏来使,宫中起火,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观望观望再来形事不迟,太早暴露出来,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 起码得先看看赵容显这次落狱的结果。 燕天放跟赵容显只是合作关系,并没有打算为了他连累自己。 雪中送炭没必要,锦上添花就行了。 “世子说的是。” 燕天放不再看远处的浓烟,又想到了其他的事:“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探听一下安家的消息。” 燕秉提醒他道:“世子,王爷的意思是……” 这一路燕秉提醒他很多次了,燕天放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这会连忙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安家大小姐安小暖,我都记着呢。” 现今这位突如其来的安家大小姐,可是块香饽饽呢,谁都在盯着。 燕北王的意思很明显,无非就是想要跟从前东阳公主联姻那样,又要拿他来搭安家这条线。 燕天放对那个什么安小暖一点兴趣也没有,这种背景显赫的女人摆明了就是第二个赵庆儿。 他觉得……还不如从安继扬身上下手。 第七百四十九章、有意思吧 苏向晚赶不到皇城边上,顾婉就找上来了。 宫中起了大火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想去安府找人,等到去到了,安府上的人才说苏向晚一早就出门了。 顾婉料想她看见起火的浓烟,应该往皇城的方向走,是以就沿路找了上来。 运气不错,顾婉找了一会就碰上了她。 她见到苏向晚,马上就道:“我大哥让我来找你。” 顾砚找她,是为了赵容显的事无疑。 苏向晚就跟着顾婉上了马车。 今日阳光不错,她穿得也并不少,但手还是凉的。 苏向晚喝了一杯茶,定了定神,方才开口问顾婉:“顾大人有没有同你说,现在赵容显是什么情况?” 顾婉摇头应道:“他进宫了,也没跟我说什么,只说让我找了你,然后等他回来。” 苏向晚听这话,没有出声。 她不清楚情况,这会顾砚知道的,能探听的,无疑比她更多。 现在这场大火来得蹊跷,在不明情况下,顾砚让顾婉来找她,应该就是怕她一个不放心做出点什么来。 顾婉看她没说话,又跟着安慰道:“你看赵容显那人,像是短命的样子嘛。” 她靠在马车壁上,想起赵容显来,淡淡笑了,“他说会平安出来的。” 苏向晚是被方才自己没来由的心慌吓到了。 这会见到了顾婉,她仔细去想这件事,反倒不那么担心了。 大佬可从来不是能被区区一场大火困住的人。 她甚至在想,这一场大火的到来,是不是就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 毕竟今日…… 是个绝佳的好日子。 但苏向晚暂时还想不到,他能利用这场大火做什么。 趁乱逃狱? 不是…… 苏向晚再想了一下,觉得实在想不出来,也就放弃了。 她放宽心,又对顾婉道:“我之前去天牢里见了赵容显,他说只要五日时间就能回来,今天是第四天。” 还有一天。 明日就是第五日。 苏向晚就更加确定,这件事,是他为了出来做的安排。 顾婉更惊讶了,“你跑天牢居然不叫上我?” 她有些失望的开口道:“我还没见过赵容显下大狱落魄的样子呢。” “……” 顾大小姐脑回路真是清奇。 顾婉又问她:“话说回来,你们和好啦?” 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还担心苏向晚是下定决心不要赵容显了。 苏向晚眨眼看她:“我们有不好过吗?” “……”这回轮到顾婉没话说了。 她看苏向晚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染着的笑意,终于确定,她跟赵容显之间终于没事了,这才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向晚我告诉你,赵容显那是个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男人,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这么喜欢他啊,他还不把你吃得死死的!” 以前赵容显就是不可一世的嚣张。 顾婉还指望着苏向晚以后把赵容显拿捏住了,压压他的气焰。 要是苏向晚被他吃死了,那完了,这世上就没人能压住他了,他能变本加厉的任性妄为。 苏向晚倒不怕被赵容显吃得死死的。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你哄着我让着我捧在手心里宠着我的女人。 反倒是觉得…… 纵着他一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我就喜欢他这一个,让他吃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完了这话,苏向晚又道:“他以前过得不好,以后跟我一起,他高兴的话,想什么样都行。” 苏向晚迄今为止的人生,是磕磕绊绊瞻前顾后的人生。 一步一步要小心翼翼,算好了结果,掌握了情况,再谨慎地迈出一步,稍微走错一步,就想方设法地要挽回一步来,生怕落得个什么凄楚的结局。 当初听闻赵容显喜欢她,慌不择路,做了很多傻事,就是怕自己有这么一天。 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一天。 苏向晚现在觉得,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就好了。 她很爱惜自己的生命,但在生命之外,她有了更加看重的存在。 “你完了。”顾婉连连摇头。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好笑,忍不住笑。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是我还挺喜欢这样的你。” 她们本来就是人。 有七情六欲的人。 顾婉看这样的苏向晚,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觉得她变得真实了很多。 她一直以来,对着苏向晚,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感,这当然也是因为苏向晚救过她,帮了她很多次,并且是顾婉见过的,最聪明能干的女子。 还有一点,是因为苏向晚给她的感觉,总是飘忽地,高高挂在她仰望之上的地方。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似乎都可以抛开感情因素,很冷静地置身事外去处理,就好像……跟他们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站在那堵墙外面,看着墙里面的他们,也会跟他们一块开心,难过,共患难,但始终就在墙外。 现在她觉得,苏向晚是真正地走到墙里面来了。 顾婉又想到许和珏,这会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苏向晚平日里很敏锐,但现在因为想着这场大火的事情,也就没有察觉到顾婉的异样。 两人到了顺昌侯府里头等着。 顾夫人听说苏向晚来了,亲自来了一趟。 她找苏向晚说话:“你之前不是说南诏的七公主要来和亲?” 顾夫人听说南诏来使里头,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公主一并到来,为此事,她觉得自己被苏向晚骗了,心中总是不舒服。 苏向晚面对她的质问,很坦然地应道:“会来的,夫人你再等等。” 顾婉在一旁听着,也很诧异。 “南诏的七公主要来和亲?” 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苏向晚没有说得很明白,“是,一定会来。” 她又想起马车上那个像妖精一样的女人。 那双似笑非笑,勾魂夺魄的眼睛。 马车长长的队伍,被迎进了大开的宫门。 最后一辆马车也停下来的时候,那美人这才恹恹地伸了个疲累的懒腰。 她广阔的水袖里头,这会钻出了一条小蛇来。 那条小蛇通体银白,唯独一双眼睛,是渗人的血红。 比起平日的安静,它今日显然异常兴奋。 美人想起方才在闹市里头匆匆的那一眼,不由得开口道:“小瓶儿,你也觉得,那女人有意思吧?” 第七百五十章、兴趣不大 银白的小蛇缠在女人的手腕上,而后缠上了指尖,如果不仔细去看,大约会觉得那是什么特别的首饰。 赵昌陵安排南诏来使一行人到了行宫,这才对着涂仲道:“还请涂将军等人稍行歇息。” 来的时候,浓烟滚滚,他自然是看到了。 安继扬昨日的夜里,偷偷安排了人在天牢外头守着,南和后来探查到,他私下命人准备了放火的东西,就等着今日趁着天牢守卫放低戒备的时候,再行放火。 赵昌陵自然没有掉以轻心。 他对赵容显的防备,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当时南和也跟他说:“安世子这么大胆地放火行凶,事出反常。” 赵昌陵心中怀疑,这会不会是埋伏。 当然,也有可能安继扬是装着要杀赵容显,实际上想要救他。 原本赵昌陵也就准备在今日动手,安继扬提前的行事,恰好让赵昌陵发现了将计就计的方法。 ——如果安继扬要杀人,就帮他一把。 ——倘若他要救人,就借他的手,杀了赵容显。 涂仲看赵昌陵神色微凝,显然心中有事,想来跟来时路上看见的浓烟大火有关,这会就道:“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大火现于宫中,临王殿下也应该去看看情况,我们已到行宫之中,还有这么多的宫人护卫,殿下不必再陪着我们了。” 他们还会在京城逗留很长的时间。 要招待他们,不急于一时。 赵昌陵本来也是打算将他们送到行宫之后就去查看情况,当下就道:“那好,涂将军长途跋涉,还请好好休息,稍等些时候,本王再过来看望。” 今天日子特殊,天牢走水是大事,尤其是里头还关着一个豫王,皇帝必定震怒。 眼下只等豫王的死讯传出,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手调查此次案件。 赵昌陵安插了人在安继扬的手下。 只要他一放火,那天牢里头重重叠叠的大门,必定都会被锁死,断了生路。 顺利的话,赵容显会烧死在天牢之中,他再拿出证据,将安继扬推到皇上跟前,又顺势帮皇上铲除一个心腹大患。 这么一来,不管是安继扬还是赵容显的那方势力,就都落到了苏向晚手上,而他接下来,只要专心致志地把心思都放在苏向晚身上就够了。 当然……赵容显太狡猾,安继扬这边的安排,只是其中一个。 为了确保他不能活着离开天牢,他还在天牢周边所有逃生的路上设了埋伏…… 赵昌陵满脑子都是赵容显的事,哪怕面前美人成群,他依然没有心情多看一眼,倒是他思绪回笼过后,发现最后面的一个女人正在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那眼神……倒是有些特别的意思…… 他大略看了一眼,承认这美人的确是个极品尤物。 她拥有让大部分男人都血脉贲张的妖精身段,以及一张充满诱惑媚色的脸蛋。 似乎发现赵昌陵在看她,她也不像大梁女子那样娇羞脸红地低头,反倒是明目张胆地朝他笑了。 笑起来——很勾人。 极品的美人,通常都是带刺的。 赵昌陵对这些美人兴趣不大,别说他心里装着赵容显的事,就更没有心思在风花雪月的事情上面,所以对上那个女子示好的肆无忌惮的眼神,也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吩咐好一概招待来使的事宜,准备要走。 在路过那个美人旁边的时候,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当即下意识地看了那美人一眼。 正确来说,是看了她的手一眼。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从她的指尖消失了,快得好像是他的错觉。 而现在……那雪白又娇嫩的双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临王殿下……奴家的手……”她说着话,把手抬了起来,大大方方地放到了赵昌陵面前,有浅淡的香气从她的指尖传了出来,是能让男人心悸不能自己的香气,“是有什么问题吗?” 赵昌陵神色依旧不愠不火,他看着这女人在他面前卖弄风骚,眼神甚至是带点鄙夷的:“没有。” 她一派无辜地把手伸出来,像是被不解风情拒绝后,轻微地失落:“奴家好看的,可不只是手而已。” 她笑看着赵昌陵,一副你想看哪里,怎么样看都行的神色。 赵昌陵这会也不管她,只是退开了两步,而后对着涂仲道:“涂将军,这些美人,可都是南诏王精挑细选献给父王的,这种情况……本王现今撞上了,也就罢了,还请将军仔细教养了,从前在南诏如何,那是从前,现今在大梁宫中,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哪怕是他看上了,那也是得等皇上挑完了,赐下去才轮得到他选。 在皇上之前先跟这些美人有不清不楚的勾结,虽说不过是居心叵测的探子而已,但皇上肯定有所不满。 赵昌陵不会那么傻地去碰壁。 这南诏美人,说不定就是故意的。 他这番话,无疑是明摆着在说这南诏美人不规矩。 似乎没想到赵昌陵这样的不解风情,那美人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来,看着赵昌陵的眼神,稍微变得不同了些。 涂仲闻言,连忙上来笑道:“临王殿下说的是,既然到了大梁,那么必定是要按照大梁的规矩行事,这些美人,我定当好好管教。” 赵昌陵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径自走了出去。 涂仲一直看着赵昌陵离开,直到确定他的背影消失得彻彻底底,这才回过头来,让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 那美人大概是真累了,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大刺刺地走到榻上躺了下来。 她打了一个慵懒的哈欠,这才对着涂仲道:“这临王殿下,还挺有意思的。” 银白色的小蛇从她袖口钻了出来,又爬到她的心口去,到了心口的位置就盘旋着不动了,这副旖旎又引人遐思的模样,看着真真是极为诱人的。 涂仲不敢抬起头来,只恭敬地道:“公主可是看上临王殿下了?” 被唤公主的美人稍稍皱了皱眉,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他不受美色所惑,只能说明在他生性谨慎,能计较清楚一个美人的分量,不足以让他冒着让皇上不喜的风险而已,这种人的心里,权力尤其重要,并不是很讨人喜欢。” 不过……她也不全然没有兴趣。 如果能让这种满心只有权力男人爱上她,那必然会是死心塌地的。 她出身皇室,在前面有六位兄姐,等到她出生的时候,父王对她已然没有什么期待或者特别的疼爱了,别说在她之后还有其他的公主王子。 七公主蒙昭卡在中间,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因着如此,就格外地想要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对待。 好在她模样生得好,在南诏的时候就靠着这张脸得到了尤其多人的喜欢和宠爱,自此一发不可收拾,蒙昭现今就格外喜欢看别人迷她迷得神魂颠倒,甘愿掏心挖肺的模样。 如果能把赵昌陵的心勾住,那定然也是南诏王乐意看见的结果,但在蒙昭这里,赵昌陵不过是其中一个选择。 她嫁到大梁和亲,更想要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然后挖空了心思让他爱上她,一辈子都把她捧在心尖尖上。 第七百五十一章、一个玩物 涂仲没有去琢磨公主的心思,他只负责把公主平安护送到此地,再把美人悉数送上,等十月大选结束,公主的亲事定下来,到时候再行离开,任务就完成了。 和亲的结果,自然还是要看七公主自己的主意。 南诏王对她有很大的期望,他知道七公主自小被人捧得极高,眼光也极高,那么挑选的对象,自然也会是万中无一,所以此次和亲,全凭她自己的意愿。 他不再就此事多言,只是提起其他的事:“今日的大火,起得真是及时。” 蒙昭恹恹地勾着散开的发丝,慢慢道:“可不吗?那位一手遮天的豫王殿下,可就关在天牢之中,这大火,明摆着就是冲他去的。” 涂仲想起什么,眉头微凝:“我们南诏有个蛊师,就是死在豫王手上。” 蒙昭弯起眼笑了,“所以我们进城的这天,他若然遭遇了刺杀,可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推到我们身上了吗?” 南诏人在进京的这天,派出刺客,想要杀了赵容显,掩饰勾结的罪过,这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 背后策划这件事的人,心思可真是够歹毒的。 好在,这位豫王殿下,也不是坐以待毙,省油的灯。 “他知道有人要栽赃我们,所以提前给我们通风报信了,为此,作为交换,涂仲你不也帮了他一个小忙吗……” 蒙昭还是挺欣赏这位素未谋面的豫王殿下的。 为此,她很愿意帮一把手,救他出来,并且把后头意图一石三鸟的贱人给揪出来。 那条银白色的小蛇似乎感觉到了蒙昭的不悦,这会稍稍地扭了一下,似乎在安抚她一般。 蒙昭低头看着它,又想起一件事,便对着涂仲道:“今日进京的时候,在闹市上,小瓶儿发现了一个不太一般的女人。” 涂仲惊讶了一下。 这银白色的小蛇,是蒙昭的爱宠,当初是南诏一位十分厉害的蛊师献给七公主的,其毒无比不止,最重要的是,它是从蛊中炼出来的。 这小蛇的血可以拿来练蛊,反过来说,它也吃蛊。 越是厉害的蛊,对它来说,就越吸引。 如果小瓶儿发现了不太一般的女人,那代表……这女人身上被下了蛊。 就像猎狗发现了猎物,所以小瓶儿才会有反应。 “被下蛊的女人?” 涂仲想起被杀了的那个蛊师。 那蛊师在南诏也算小有盛名,但避世已久,所以涂仲和蒙昭对他的了解也并不多。 只是蛊师死于豫王之手,而恰好那女人身上又被下了蛊,这中间,约莫有些关联。 涂仲问蒙昭:“公主,可要去查探一下?” “不了,别费无谓的心力,不过一个中蛊的女人而已。” 蒙昭对别的女人不感兴趣,甚至都懒得去琢磨她的身份,那对她而言,只是小瓶儿看上的一个玩物而已,初来乍到碰上了,小瓶儿恰巧喜欢,而那个女人,看起来也对她很有兴趣,想来有几分意思。 如果下次再碰上了,就让小瓶儿跟她玩玩,碰不上,也不会想去找。 若说她真有什么感兴趣的女人,就是享有京城第一美人盛名的蒋瑶。 蒙昭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如传言这么美,甚至比她还美。 希望接下来在大梁的日子,是愉快的日子。 外头的火势似乎小了许多。 然而已经蒸腾了一个多时辰的浓烟,已经雾蒙蒙地熏染了整片皇城。 哪怕是距离得最远的金銮殿,都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烧焦气息。 赵昌陵一路赶过来,他在殿外,正准备等着宫人通传,这头还没等到里头传来皇上的旨意,就见殿里有人走了出来。 赵昌陵抬起眼来,猝不及防地震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容显就站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淡淡地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因为极度地震惊,几度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赵容显没死! 不仅没死。 他还大摇大摆,衣冠整齐地从皇上的金銮殿走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赵昌陵自认自己的计划已经足够完美了,是不可能让赵容显活着走出天牢的。 赵容显不像从前那样无视他,反倒还很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临王殿下看见本王,似乎很惊讶?” 在这会,赵容显的友好,无疑是很讽刺的。 赵昌陵克制了又克制,终于才用很冷静的声音开口道:“听闻天牢起火了,本王还担心来着,眼下看豫王殿下……平安无事……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本王大概还是有些福气的。”赵容显点头道。 赵昌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怕计划败露,因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管从哪一条线往上去查,都是不可能查到他身上来的。 他震惊的,只是计划失败。 赵容显这会走上来,低声在他耳边道:“你的计划,的确天衣无缝,如果没有意外,本王必死无疑。” 安继扬放火,赵昌陵从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锁死了天牢里重重大门,这是第一步。 如果大火不足够烧死赵容显,那么还有第二步。 那就是天牢外头的埋伏,这些死士,赵昌陵专门还安插了一两个南诏人。 如果这些埋伏能杀死赵容显,那自然最好。 他设想过赵容显权势滔天,若然烧不死,也轻易杀不死,那还有最后一步…… “你找了蒋流,许了他很多好处跟他合作,但你难道没想过,本王也能许他很多好处,并且比你更多吗?” 赵昌陵猛地抬头。 “不可能!” 他压根没许过蒋流任何好处,只是透露了一些消息让蒋流知道,安继扬放火意图帮赵容显越狱的消息。 赵容显看他反应,似乎回过神来:“原来他也是被你利用了。” 赵昌陵哑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赵容显是在套他的话,眸子里的怒意忍不住深了一些。 “倘若本王被大火烧死,你就会把安继扬推出来,若没有被大火烧死,死于外头的埋伏,你就能栽赃于南诏来使的头上,要是烧不死本王,也杀不死本王,那么……死士自尽,蒋流带着禁卫军前来,便可将本王抓个正着,定本王一个逃狱的罪名,而后再顺藤摸瓜,把安继扬放火之事揭出来,那么皇上定然会觉得,安继扬趁乱放火,是为了救本王,而外头埋伏的人,恰好又有一两个南诏人,皇上更会觉得,我还勾结了南诏人前来救我,如此一来,皇上定会当场将本王处死……” 赵昌陵的计划,严密周全。 里外找不到一丝漏洞。 赵容显在天牢里不跑,就会被火烧死,在天牢里跑了,躲过埋伏,就会被冠上越狱的罪名,让皇上处死。 正因为这样周全,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为什么赵容显还活着! 皇上怎么可能放过他? 赵昌陵透不过气来,退开几步,距离赵容显远一些方才舒服了一些:“豫王殿下在说什么,本王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赵容显也不在意。 天空上方,本来应该是极为灿烂,万里无云的明亮。 但现在,被那些灰色给遮盖住了。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道:“本王从前让着你,是愿意让着你,如果本王要跟你争,你真以为你能有机会?” 第七百五十二章、不能相比 此刻,他们就在金銮殿的外头。 皇帝就在里面,四处也不知道有多少只耳朵。 可赵容显就当着他的面,说得这样轻巧,这样大逆不道! 他明摆着在告诉赵昌陵,进入天牢,是他自己愿意的,如果他要出来,也绝对能出来,不管他做多少事都是徒劳的。 赵昌陵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他冷声开口道:“赵容显!看来这遭你在天牢里吃的苦头果然不够!” 不管如何,赵容显都在天牢里头切切实实地关了那么久! 他手上有的那些势力,虽然一大部分被安继扬接手回去,但也损失了很多,哪怕再回去,手下人心也早就不稳,大家各自为主,也无法再恢复从前了。 赵昌陵安慰自己,赵容显这回的损失,无异于割骨切肉,哪怕没死,他也会很痛苦。 跟他一争高下的资格,在赵容显下放天牢之后,早就失去了。 赵容显似乎因为他这句话苦恼了一些,“是吃了些苦头,她大概要不开心……” 赵昌陵被刺得脸色发白,紧抿着唇盯着赵容显,像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对他道:“皇上还等着见你。” 说完这话,赵容显就要走。 走之前,他还格外“好心”地提醒了一下赵昌陵:“对了,还没告诉你,天牢起大火之时,皇上恰好到天牢里来看望本王,看本王的当天早上,皇上刚从郝美人的寝殿离开。” 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赵昌陵脸色猛地一沉。 这会,里头又走出来一个公公,示意他可以进去见皇上了。 赵容显凉凉地看着他,目送他走了进去。 一直到身后的门被关上,赵昌陵都觉得他那道目光像带着挥之不去的尖刺,密密麻麻地扎在背脊之上,难受极了。 夜幕拉下,天空极黑,阴霾了好多日的天气,又难得地看到了几颗星星。 苏向晚在院子里坐了一会,觉得有些冷。 青梅回去拿了披风出来,恰好看到从外头风风火火跑回来的顾婉。 “向晚……有消息了。”顾婉跑得急匆匆的,气息有些不稳,但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雀跃,显然是来说好消息的:“我大哥传信回来了……赵容显没事,他……他没事……” 苏向晚原先觉得赵容显应该不会出事,但也不够现在听见这样确定的消息让她来得安心。 她看顾婉喘着气,连忙递过去一杯茶水,出声道:“别急,你喝口水,再慢慢说。” 顾婉接过去,咕噜两口喝下肚,又倒了一杯,再喝完,这才觉得舒服些。 “是你急,今晚上你饭都没吃几口,我料想你心里就是挂着这事呢。”顾婉放下杯子,很踏实地笑了:“现在你安心啦!” 苏向晚整个人都安定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饿了。 “你今晚也没吃多少吧。”苏向晚拉过她的手:“走,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顾婉一摸肚子:“还真是有点饿。” 她本来任何时候都是活力满满的,这会大概心里头高兴,整个人看起来就更加精神。 这些日子来,苏向晚想的事情很多,担心的事情也很多。 这会看着顾婉,她才真的感觉自己从那团迷雾沼泽里走出来了。 真就印证了那句话——人生的阴霾就这么大一块,走不出去的话,就多走几步。 好在到底是有惊无险。 “想吃什么?”苏向晚跟顾婉一块往外走,一边问她。 天气一凉下来,顾婉觉得饿,就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我想吃热腾腾的烤鸡。” 这个点要找个能吃烤鸡的地方还是挺难的。 最后两个人找了一圈,没找到烤鸡,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在一家小店里吃起了阳春面。 面是挺香的。 但是顾婉很惆怅,“我还是想吃烤鸡。” 苏向晚心思微动。 “行吧,那我们自己烤。” 顾婉被她惊到:“自己烤?能行吗?实不相瞒,我连鸡毛都没拔过。” 苏向晚就带着她又回府上去。 “行的,特别简单。” 一来一去,夜已经很深了。 顺昌侯府的后院里头,有微弱的火光闪烁跳动着。 苏向晚把料理好的鸡包好,又把鸡藏进滚烫的火堆里,这才起身:“就这样,过一会就能吃了。” 傻瓜式烤鸡。 顾婉也学会了。 两个人就守在火堆旁边等鸡熟。 “你怎么不问我,宫里头是个什么情况?”顾婉这会想起正事来了,就开口问她。 这不像苏向晚的性子。 她一向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掌握在手上,就总是不踏实。 苏向晚看着细碎的火光,微微笑了笑道:“知道赵容显没事就行了,其他的不是很在意。”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她现在回看从前,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挺紧张的,大概是因为路越来越难走,所以就越来越小心。 那时候在苏府闲适又自在的心态,好像过去消失很久了。 一直到现在,苏向晚才又开始从亦步亦趋和诚惶诚恐里跳出来,重新找到这种感觉。 “我大概没同你说过,当初我跟我大姐决裂,闹得很不愉快,心里很难过。” 苏府让她觉得像家并且安心自在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苏远黛。 “我至今想起来,还是不否认她曾经对我很好。” 她第一次被人这么用心地对待,很难不感动。 “就是因为她对我很好,最后决裂的时候,我一度有些过不去。” 如果没有这个原因,哪怕知道赵容显喜欢她,她应该也不至于冲动到剑走偏锋的时候。 人大概在某种时候,就格外地钻牛角尖,又格外地想逃避一些东西。 一个苏远黛就够受了,如果这种事在赵容显再来一次,苏向晚觉得自己应该就过不去了。 顾婉摇摇头:“我虽然讨厌赵容显,但你拿苏远黛跟他比,我觉得辱赵容显了。” 苏向晚认真地点了点头:“竟觉得你很有道理。” 顾婉也认真地看她:“那么……请问……这个烤鸡还有多久才熟呢?” 一顿折腾,鸡终于熟了。 两个人吃饱了,都不是很想动,就窝在榻上继续聊天。 大半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苏向晚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顾婉拉她留下来过夜,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最后两个人就都睡了。 夜风习习。 苏向晚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了眼,发现窗户是开的,房里烛火灭了,青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便起身下地,准备去关窗户。 月光很温柔,落在地上,像披了一层薄纱。 苏向晚轻轻地呼吸了一下,从空气里感觉到更深的凉意,脚才踏上地板,前面忽然笼下来一个影子,直接将她压了回去。 苏向晚一下子吓醒过来,脱口而出就想喊出声,就听那人道:“是我。” 她脑子里嗡嗡地响,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不太真实。 “赵……赵容显?” 屋里没有光线,苏向晚透过一点细碎的月光,看到他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太清醒,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地:“我……我在做梦吗?” 她清楚地记得,今晚顾婉留她过夜,而自己睡着的时候,顾婉就在她的旁边。 但现在,顾婉不在。 青梅不在,连元思也不在。 整个院子安静极了,似乎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牢起火,事情这么多,连顾砚都要留在宫中不能离开,赵容显又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呢? 苏向晚觉得自己应该是挂念他,挂念得魔怔了,现在才会做这样的梦。 他静了一下,似乎带着笑意:“你经常……梦到本王吗?” 苏向晚摸了摸他的脸,是冰凉的,忍不住道:“这几日,好像每日都在做这样的梦,梦见你突然出现了,然后跟我说你没事了,平安回来了。” 断断续续的,总是类似的梦。 她又道:“不管了。” 赵容显也不知道苏向晚突然说不管了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忽然被她拉下去,而后被反压了下来。 她的头发是散开的,从耳边垂下来,扫过他的鼻尖,带着浅淡的暖香。 那是被褥之间独有的暧昧味道。 苏向晚定定看着他。 她似乎还没完全看清楚眼前的人。 赵容显呼吸陡地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向晚温热的气息,就印了上来。 第七百五十三章、是真实的 他的唇冰凉,但是柔软。 苏向晚吻上去的时候,脑子就有些懵。 ——太真实了。 就连加速上升的体温,也是真实的。 呼吸交错之间,她觉得心跳也越来越急促,隐约有要把理智淹没的趋势。 几日的梦里,很多次,都是这样的情境,但每一次到了她吻赵容显的时候,梦境就戛然而止,不留余地地没有给她半点继续温存的机会。 苏向晚还一度觉得自己的梦太没人性。 她每一次醒过来,都告诉自己,下次如果再做这个的梦,就别说那么多废话,先上手再说。 可这一回,梦境并没有停止。 不仅没有停止,还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没有突然醒来,也并没有被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事情强迫中断,就连眼前的男人,也完完整整地在她跟前,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苏向晚起身,喘了一口气,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声:“不是梦?” 她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有点蠢。 不管是不是做梦,这男人是她的,她怎么就不能亲了? 苏向晚这么想,又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实在是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她又伸手,仔仔细细地将他的眉眼描了个遍,最后指尖落在方才被她吻过的唇上,这才停了下来。 “呼吸也是热的……”苏向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难以控制的欢喜:“你是真的?” 她这会呆还没发完,腰上被猛地一按,整个人又被往前压去。 他的指尖从发丝指尖穿过,掠过后颈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放缓了动作,那点触碰是极轻的,却清楚地带着危险的威胁。 苏向晚连后退都没有办法。 他的眼睛极亮,像燃着一小团看不见的火苗,“你说呢?可需要再确定一次?” 苏向晚起不来,半强制地被压下来,这会觉得自己应该是清醒的,但又有种不太想清醒的感觉。 别人是借酒装疯,她借梦装疯,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么想着,她低头,轻轻地咬了咬赵容显的嘴唇,又含糊不清地吐出话来:“需要。” 苏向晚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还是感觉他的唇被她咬得稍稍红了起来。 方才的冰凉被更深的滚烫取代,她眨了眨眼,有些恶意地开口问他:“痛不痛?有人说在梦里,是不会觉得痛的。” 这话才出口,她觉得压在她腰上的那只手,陡然就紧了几分。 他指尖微微蜷缩,很明显地像在克制什么。 苏向晚还想再说点什么刺激他的时候,呼吸一乱,赵容显顺势就吻了上来。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样,亲吻里都带了点惩罚的意味,她方才只是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现今他就变本加厉地,好像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拆解开来吞吃入肚一样。 赵容显没有学她用牙齿咬,但也让苏向晚感觉到了来自唇上的酥麻痛意。 这痛感是清楚且直接的。 苏向晚以前当明星,吻戏如家常便饭,但大概是现在这身体太青涩,也太没有经验,她发现自己完全处于被动,不但失去了发挥的机会,这会连反应的空间都没有。 脸上热气蒸腾,连耳根都被烧灼。 好一会,赵容显才从她被亲吻得微肿的唇上撤下,苏向晚这口气还没松,就被他抱了起身,整个人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苏向晚被他的手稍稍往后压,露出纤细又脆弱的脖颈来。 他不依不饶地吻了上来,齿尖勾过她的锁骨,那点微弱的细微到不可见的痛感,让苏向晚整个背脊都僵住了。 ——这身体真是太敏感了。 敏感到她自认为老司机的老练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 就在苏向晚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继续发展下去的时候,赵容显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继而停了下来。 他猛地将她抱住,抱得极紧,靠在她肩膀上的气息依然是紊乱的,显然是生生地强迫自己从方才的意乱情迷之中,抽回神来。 苏向晚觉得抱着她的那两只手像铁一样,箍得她肺腑里的空气都被尽数挤了出来,都快窒息了。 他身上冰凉早就散了,整个人像被烧红了的烙铁,滋滋地泛着热气,除了呼吸声之外,就只有沉重如鼓的心跳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勉强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莫名其妙地咬牙切齿:“还觉得……本王不是真实的吗?” 苏向晚闻言,忽然就笑了。 他大概是太相信自己的自制力,想要顺着她的意思来证明他的真实,但没想到差点擦枪走火。 就是…… 这克制力也实在太好了些。 苏向晚觉得温香软玉在怀,她又是赵容显这么喜欢的人,甚至都没有半点不愿意,他都能及时抽身,克制力属实可怕。 她一张脸红腾腾的,好在屋里没有烛火,赵容显也完全看不见。 “我知道了,你是真的。”苏向晚出声道。 她说完,又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耳垂,“你方才咬得我很痛,我现在相信了,我不是在做梦。” 赵容显背脊僵住,差点就要疯了。 他一下子就推开了苏向晚。 她被陡然推开,这会语气也变了,像有些委屈地模样:“怎么?你占完我的便宜,就想翻脸不认?” 赵容显觉得额头上的位置,有个地方突突地跳动着。 身体蠢蠢欲动地像架在弓上的弦,不管他如何清心寡欲地想什么事,最后都不可避免地绕了个弯,回到眼前的人身上来。 他起身,准备下床,完全不在意自己在这会看起来像是狼狈的逃兵:“不是。” 不合适。 时间不合适,地方不合适。 赵容显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现在不能,也不可以这么做。 苏向晚看出他要走的意图来了,也不着急去拦,只是开口道:“你敢走试试?” 她刚睡醒没多久,声音恹恹的,并没有什么气势,但他果真因为这句话,没有再动了。 苏向晚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是你一来就把我压上床的,怎么搞得好像是我逼你做什么似的!” 第七百五十四章、不想再等 赵容显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不清楚,但他还是认真地解释了:“地上凉。” 他来的时候,看她惺忪落地想要去关窗户,也没穿鞋子,本意只是想让她回床上躺好,只是她完全没受力,这才有后面的事。 当然……赵容显知道,地上凉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想念她,想得很厉害,见到她的时候,做出什么来,也都是全凭本能,完全没有深思熟虑的思考。 苏向晚本来也不是想听他解释,现在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理由,不由得有些好笑。 她继续发表她的不满:“就算地上凉,那后来……你这样那样的,总不是怕我冷了吧?” 赵容显静了一下,像是在反省自己的过错。 虽然一开始,是他先把她压上床,而后苏向晚又主动亲了他。 再接着…… 赵容显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冲动了。 “你应该早些……把本王推开。” 只是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没法停下来了。 苏向晚闻言,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可我压根就不想把你推开啊。” 赵容显猛地一怔。 他隐约觉得缠在心头上压得死死的那根绳子,有些摇摇欲坠的松动。 她伸出手来,对着赵容显道:“我有些冷,你不抱一抱我吗?” 赵容显不是不抱她。 而是不敢抱她。 他不知道苏向晚是觉得好玩,抑或是对他有太过盲目的信心,居然能在这个时候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但赵容显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他再开口,声音有些颤,“本王……从前没有过什么女人,喜欢的,也不过只你一个……” “所以呢?” 赵容显回头看她,眼底里还藏着未退消的情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过女人,又面对着喜欢的女人投怀送抱的男人而言,这样的诱惑,根本把持不住……” 他话说得足够清楚直白了。 苏向晚不可能听不明白。 “本王……也不例外。” 苏向晚等了很久,赵容显都没过来抱她,她索性自己过去,直接把他抱了个满怀。 “我是说什么了让你觉得,我需要你……把持住?”她蹭了蹭他的心膛,心满意足地闭了闭眼,又继续道:“把持不住,就别忍了。” 她手上抱得更紧,像是想要牢牢地抓住他:“我不想等了,想太多的结果就是……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没了……” 他之前敢动那种赴死的心思,无非就是觉得,她哪怕没有他,以后也还能过得好好的。 苏向晚声音低低的:“我不想留什么遗憾。” 赵容显抬手,挑高她的下巴,直直地凝视她的眼神。 她很坦然,甚至都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想法。 不想留什么遗憾,只是一个听起来可怜兮兮,好一点的借口。 赵容显看得清楚极了,他吻了吻她带着湿气的眼角,知道她是故意的,却又拿她没有办法:“你只是想让本王放不下你。” 苏向晚也很不客气地承认了:“是啊,这世道对女人是很苛刻的,哪怕你给我再多至高无上的权力,要是我跟了你,以后哪怕跟了别人,他们也都会嫌弃我的,为了我不被别人嫌弃,你可要长长久久地,好好地活着才行。” 人一旦有了牵挂,面对死亡就没办法那么从容了。 赵容显知道她现在是秋后算账,跟他计较起这件事来了,只得认真地保证道:“不会有下次了。” 但苏向晚不肯听。 拖来拖去,她好像浪费了很多很多的时间。 跟赵容显之间,好像总有数不清的波折,总有横在面前数不尽的阻碍。 夜长梦长,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了,会不会又发生其他的事情。 苏向晚没有什么蓄谋,对赵容显来说,或许只是突如其来,但于她而言,这是顺理成章,她只知道,现在赵容显在她面前,她伸手抓住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情,等明日到来了再说。 她抓着赵容显的手,开口问他:“我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娶我?” 这是根本不需要犹豫的问题。 他应道:“是。” 苏向晚弯眼笑了,“那就对了,我也是一定要嫁给你的,那这就是早晚的事情。” 这些都是强词夺理。 赵容显大概有他自己的原则。 但不触及底线的原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还是说……你其实……咳咳……不太行,不敢让我知……唔……” 苏向晚还没说完,声音就湮没在赵容显几近可以说是凶狠的亲吻里。 男人最忌讳的,果然还是说他不行,这激将法果然是有用的。 大概是被逼到了尽处,他失去了理智捆绑的最后一丝束缚,渴望的念头一旦疯长起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直接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衣衫的腰带上,又特地停下来问她:“会解吗?” 苏向晚胆子再大,这会也难免也有点磕磕绊绊的。 她扯了一下腰带,发现扯不开,正无从下手的时候,他起身来,低低地出了声:“本王教你。” 衣衫繁复,解开却并不复杂,赵容显手把手地教着她,也并不着急,动作甚至可以说很慢。 这种缓慢的拉扯,让黑暗里暧昧的情愫随之也跟着发酵出来。 苏向晚才发现,剥开正经而冷漠的外壳,在这些事上,他有种无师自通的恶趣味。 不慌不忙地装点美食,只是为了最后的那一口。 眼前的赵容显是陌生的,又带着让人心惊胆跳的危险气息。 他模样太认真,像只是认真地在教她去做一件她不懂的事情,还极有耐心,反倒让苏向晚心跳得发麻。 最后怎么解开的她也不知道,那会她已经紧张过了头,以至于没法思考,只是被引领着跟着他的步伐走。 赵容显身上有一些年月久远的疤痕,大大小小,上一回苏向晚被魇住的时候,大概看了几眼,但当时不太清醒,也都记不清了。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心口已经愈合的箭伤。 这伤还是因她而起,当初在山下,一度差点就要了他的性命。 光线暗淡,哪怕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也并不如何能看得清楚,苏向晚索性也不去看,只凭着感觉去摸索着。 而后就摸到了缠在他手上的……厚重严实的绷带。 绷带里头的伤口应是在不注意的拉扯之中裂开的,此下正一阵阵地往后泛着温热的鲜血,她轻轻扫过,不意外地摸到一手的血气。 就像是当头淋下来的一盆冷水,苏向晚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你受伤了?” 她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到了肩下,赵容显的手印在她的后背,眸子里的微光浮浮沉沉,只把她的手按了下去,好像对绷开的伤口毫无所觉。 “没有。”他应道,而后也没给她思考说话的时间,又将她推进被褥之间,欺身压了上去。 第七百五十五章、用一只手 苏向晚想起身,手还没抬起来,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熨上她裸露着的手臂,像带着薄薄的火焰,烧过之处都泛起一阵阵的红痕。 她喘着气,试图让赵容显停下来,挣了半天不但一点用都没有,连衣裳都挣脱了,只剩下红色的兜衣靠着浅薄的两根红带子脆生生地挂在身上。 空气是冰凉的,这点冷意在身上凉凉扫过,惹得她下意识颤了一下。 皮肤上不自觉地冒起一点小疙瘩来,然而不过半秒,就被他温热的掌心抚平了,苏向晚整个人被赵容显牢牢笼住,除了他的气息,其他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赵容显你停——”苏向晚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吐出一句话来,还没说完,话音蓦地提高了几分,连尾音都碎成了两半。 他的吻从锁骨一路往下,另一只手从后背扫上来,指尖不过稍微动了两下,动作快得令人发指,苏向晚连拦下来的时间都没有,只眼睁睁地看了身上最后一件能遮挡的衣物都落到他手上去。 她压下喉咙处那声差点忍不住的呻吟,硬是咬着牙出了声:“你手受伤了,先停下来……” 苏向晚哪有办法继续下去。 她怕是一会灯一亮,乍一看满床的血。 再者…… 这种事,一回不成,总还有下回成的。 他受伤常事,惯是能忍,一个情动不知轻重,一会真来个失血过多,还得火急火燎地得给他找个大夫来。 而且赵容显越不肯让她知道,就证明那伤并不是普通的小伤,是大几率会让她不高兴的程度。 他吻上来,声音哑得都吐不出话来:“停不了……” 这会她脑子里太乱了,又说不出什么认真正经地话来,只能软着声音哄他:“我就看一看,看那伤重不重……” 赵容显手上没停,稍稍用了点力,苏向晚没忍住哼了一声,又被他连唇带声一并含进了口中。 她有些恍惚地被抽离了神魄,几度想要开口,发出声来又很快忘记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最后全部变成了细碎的呻吟。 赵容显吻到她的耳垂,呼吸声粗重,“你只想看本王手上的伤吗?” 苏向晚难得地找回了一点声音,她双手微撑,尽力地想把他推开,好让神智能清晰一些:“除了手上……你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她脸色又红又白,觉得今晚自己这事做的可真是太冲动了。 如果知道赵容显身上有伤,苏向晚是无论如何不会在这个时候招他的。 她想着这个事,又心慌慌地着急起来,仔仔细细地将他裸着的上身摸了个遍,急切地想要确认他身上其他的伤口。 赵容显抿紧着唇看她,也不拦着,眸色在这会的间隙里,变深了些许。 苏向晚摸到他的腰际,发现赵容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热气就烧了起来。 他身上哪里还有别的伤,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的。 被褥又厚又软,两人交叠着陷在里面,下身以一种亲密到近乎危险的姿势贴在了一起,他眼神热烈又深沉,只继续问她:“怎么不往下了?” 苏向晚觉得他实在太恶劣,恼得脸上通红,只恨恨地瞪着他道:“你就是想岔开话罢了。” 他讨宠一样,低头舔了舔苏向晚的唇瓣,“本王手不疼,是其他地方疼。” 她从来没听见赵容显喊疼,这会脑子里还下意识地往正经的方向上想,呆呆地就问道:“哪里疼?” 赵容显往前压深了点,苏向晚忽地察觉到什么,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动也不敢动了。 亵裤太轻薄,最后一层的格挡没有什么作用,苏向晚能感觉到那昭然地显示着蠢蠢欲动的情欲,那是毫不避忌的渴望。 而他似乎也完全没有掩饰。 苏向晚再想他那句话,就完全没法再直视他了。 “一只手也可以。”他低声道。 她完全没法思考了,只轻轻地问:“什么?” 苏向晚感觉自己的手被他重新抓了起来,随后落在他缠着绷带受伤的位置上。 绷带已经彻底被鲜血染湿了,这种淋漓的感觉让她心上突地一跳。 “本王不用这只手也行。” 他这句话其实并不怎么露骨,也不情色,但苏向晚还是听出了里头的潜台词来——他一只手也可以做。 真是……太恶劣了。 他分明知道她心中记挂着他手上的伤,但也不趁着她意乱情迷地时候半推半就胡混过去,而是非要磨着她,等她点头不可。 苏向晚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动作比脑子更快,鬼使神差就探出手去。 在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脑子里蓦地就嗡了一下。 她明显感觉赵容显猛地一僵,发出了一声近似于痛苦的闷哼。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苏向晚呼吸稳了稳,想着都这样了,让他半路停下来也实在是太过分,太不人道…… 能唯一保证他不要再乱动,扯动伤口,又解决这件事的完美方法就是—— 大概是最难走的第一步走出去了,她这会也没了顾忌。 “你别动。”苏向晚低声开口道。 赵容显额上青筋突突地跳,“什么?” 这回轮到他不理智了。 苏向晚在这个间隙推开他起了身,将他牢牢地压回了床褥上,又细细地吻他。 从额头到耳尖,从心口到腰际—— “别——”赵容显一个字吐出来,扭曲得陡然变了调。 …… 苏向晚算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尽力试了一下。 当然…… 其实毫无章法技巧可言。 好在他从前在这种事上应该没有什么经验,所以……稍微刺激一下,并不是想象中的困难。 床上乱糟糟地一片。 苏向晚拿衣服过来,胡乱地套着,手还在抖。 不仅是手,她全身都在发颤。 方才不觉得,这会倒是后知后觉地怂了。 这衣裳才上身,苏向晚猛地被往前拉,整个人一下子就扑在了赵容显身上。 大片的肌肤贴在一起,温度交缠之间,还带着旖旎的亲昵。 空气里还弥漫着让人脸红的气味。 苏向晚心跳声突突地,在这会诡异的安静下尤其明显。 她稍稍喘了口气,觉得大腿根处有点些微的异样,一时间还怔了一下,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才…… 赵容显眼睛的通红还未完全散去,在苏向晚还在懵着的时候,他低头,郑重而认真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蜻蜓点水的一吻。 温柔地,不带半点情色,却满含情意的吻。 苏向晚心里头像被生生地挤进了什么东西,而后不停地膨胀着,涨得极满。 她回之以严实的拥抱,牢牢地,又用力地抱着他。 “我爱你。”苏向晚出了声。 她这话,说得极小声,但一定是赵容显能听见的音量。 说完,她觉得还不太够,又抬头,重重地亲了他一下,这才重复道:“我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爱你。” 这一辈子,她应该就栽在赵容显手上了。 夜色之中,她的声线有奇异的独特,一字字从耳朵里冲撞着,而后侵蚀入流动的骨血里,缓慢地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他收紧怀抱,那口气呼吸得有些艰难。 “想好了,本王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她把他从赴死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赵容显走出来了,就绝不会再走第二次。 他现今还想活着走下去,披荆斩棘走下去的理由,也唯她而已。 哪怕是死了,他也不可能松手的。 苏向晚只是笑:“我要是现在说没想好,后悔了,你难道会给我算了的机会?” 他缠着她的十指,语气淡淡地:“试试?” “……” 就轻飘飘两个字,苏向晚莫名地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然…… 在作过一次死之后,她吃了苦果,现在不可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再…… 嗯……试那什么一次。 她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连忙岔开话题,回到正经事上来。 “那个……对了,我……我先看看你的伤。” 苏向晚说完,很快地挣开他的怀抱起了身。 穿衣落地找鞋点灯,一气呵成。 一直到离了床,她才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稍微下降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小破车开不起来,先将就将就。 第七百五十六章、手上伤势 苏向晚想起身,手还没抬起来,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熨上她裸露着的手臂,像带着薄薄的火焰,烧过之处都泛起一阵阵的红痕。 她喘着气,试图让赵容显停下来,挣了半天不但一点用都没有,连衣裳都挣脱了,只剩下红色的兜衣靠着浅薄的两根红带子脆生生地挂在身上。 空气是冰凉的,这点冷意在身上凉凉扫过,惹得她下意识颤了一下。 皮肤上不自觉地冒起一点小疙瘩来,然而不过半秒,就被他温热的掌心抚平了,苏向晚整个人被赵容显牢牢笼住,除了他的气息,其他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赵容显你停——”苏向晚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吐出一句话来,还没说完,话音蓦地提高了几分,连尾音都碎成了两半。 他的吻从锁骨一路往下,另一只手从后背扫上来,指尖不过稍微动了两下,动作快得令人发指,苏向晚连拦下来的时间都没有,只眼睁睁地看了身上最后一件能遮挡的衣物都落到他手上去。 她压下喉咙处那声差点忍不住的呻吟,硬是咬着牙出了声:“你手受伤了,先停下来……” 苏向晚哪有办法继续下去。 她怕是一会灯一亮,乍一看满床的血。 再者…… 这种事,一回不成,总还有下回成的。 他受伤常事,惯是能忍,一个情动不知轻重,一会真来个失血过多,还得火急火燎地得给他找个大夫来。 而且赵容显越不肯让她知道,就证明那伤并不是普通的小伤,是大几率会让她不高兴的程度。 他吻上来,声音哑得都吐不出话来:“停不了……” 这会她脑子里太乱了,又说不出什么认真正经地话来,只能软着声音哄他:“我就看一看,看那伤重不重……” 赵容显手上没停,稍稍用了点力,苏向晚没忍住哼了一声,又被他连唇带声一并含进了口中。 她有些恍惚地被抽离了神魄,几度想要开口,发出声来又很快忘记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最后全部变成了细碎的呻吟。 赵容显吻到她的耳垂,呼吸声粗重,“你只想看本王手上的伤吗?” 苏向晚难得地找回了一点声音,她双手微撑,尽力地想把他推开,好让神智能清晰一些:“除了手上……你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她脸色又红又白,觉得今晚自己这事做的可真是太冲动了。 如果知道赵容显身上有伤,苏向晚是无论如何不会在这个时候招他的。 她想着这个事,又心慌慌地着急起来,仔仔细细地将他裸着的上身摸了个遍,急切地想要确认他身上其他的伤口。 赵容显抿紧着唇看她,也不拦着,眸色在这会的间隙里,变深了些许。 苏向晚摸到他的腰际,发现赵容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热气就烧了起来。 他身上哪里还有别的伤,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的。 被褥又厚又软,两人交叠着陷在里面,下身以一种亲密到近乎危险的姿势贴在了一起,他眼神热烈又深沉,只继续问她:“怎么不往下了?” 苏向晚觉得他实在太恶劣,恼得脸上通红,只恨恨地瞪着他道:“你就是想岔开话罢了。” 他讨宠一样,低头舔了舔苏向晚的唇瓣,“本王手不疼,是其他地方疼。” 她从来没听见赵容显喊疼,这会脑子里还下意识地往正经的方向上想,呆呆地就问道:“哪里疼?” 赵容显往前压深了点,苏向晚忽地察觉到什么,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动也不敢动了。 亵裤太轻薄,最后一层的格挡没有什么作用,苏向晚能感觉到那昭然地显示着蠢蠢欲动的情欲,那是毫不避忌的渴望。 而他似乎也完全没有掩饰。 苏向晚再想他那句话,就完全没法再直视他了。 “一只手也可以。”他低声道。 她完全没法思考了,只轻轻地问:“什么?” 苏向晚感觉自己的手被他重新抓了起来,随后落在他缠着绷带受伤的位置上。 绷带已经彻底被鲜血染湿了,这种淋漓的感觉让她心上突地一跳。 “本王不用这只手也行。” 他这句话其实并不怎么露骨,也不情色,但苏向晚还是听出了里头的潜台词来——他一只手也可以做。 真是……太恶劣了。 他分明知道她心中记挂着他手上的伤,但也不趁着她意乱情迷地时候半推半就胡混过去,而是非要磨着她,等她点头不可。 苏向晚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动作比脑子更快,鬼使神差就探出手去。 在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脑子里蓦地就嗡了一下。 她明显感觉赵容显猛地一僵,发出了一声近似于痛苦的闷哼。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苏向晚呼吸稳了稳,想着都这样了,让他半路停下来也实在是太过分,太不人道…… 能唯一保证他不要再乱动,扯动伤口,又解决这件事的完美方法就是—— 大概是最难走的第一步走出去了,她这会也没了顾忌。 “你别动。”苏向晚低声开口道。 赵容显额上青筋突突地跳,“什么?” 这回轮到他不理智了。 苏向晚在这个间隙推开他起了身,将他牢牢地压回了床褥上,又细细地吻他。 从额头到耳尖,从心口到腰际—— “别——”赵容显一个字吐出来,扭曲得陡然变了调。 …… 苏向晚算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尽力试了一下。 当然…… 其实毫无章法技巧可言。 好在他从前在这种事上应该没有什么经验,所以……稍微刺激一下,并不是想象中的困难。 床上乱糟糟地一片。 苏向晚拿衣服过来,胡乱地套着,手还在抖。 不仅是手,她全身都在发颤。 方才不觉得,这会倒是后知后觉地怂了。 这衣裳才上身,苏向晚猛地被往前拉,整个人一下子就扑在了赵容显身上。 大片的肌肤贴在一起,温度交缠之间,还带着旖旎的亲昵。 空气里还弥漫着让人脸红的气味。 苏向晚心跳声突突地,在这会诡异的安静下尤其明显。 她稍稍喘了口气,觉得大腿根处有点些微的异样,一时间还怔了一下,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才…… 赵容显眼睛的通红还未完全散去,在苏向晚还在懵着的时候,他低头,郑重而认真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蜻蜓点水的一吻。 温柔地,不带半点情色,却满含情意的吻。 苏向晚心里头像被生生地挤进了什么东西,而后不停地膨胀着,涨得极满。 她回之以严实的拥抱,牢牢地,又用力地抱着他。 “我爱你。”苏向晚出了声。 她这话,说得极小声,但一定是赵容显能听见的音量。 说完,她觉得还不太够,又抬头,重重地亲了他一下,这才重复道:“我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爱你。” 这一辈子,她应该就栽在赵容显手上了。 夜色之中,她的声线有奇异的独特,一字字从耳朵里冲撞着,而后侵蚀入流动的骨血里,缓慢地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他收紧怀抱,那口气呼吸得有些艰难。 “想好了,本王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她把他从赴死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赵容显走出来了,就绝不会再走第二次。 他现今还想活着走下去,披荆斩棘走下去的理由,也唯她而已。 哪怕是死了,他也不可能松手的。 苏向晚只是笑:“我要是现在说没想好,后悔了,你难道会给我算了的机会?” 他缠着她的十指,语气淡淡地:“试试?” “……” 就轻飘飘两个字,苏向晚莫名地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然…… 在作过一次死之后,她吃了苦果,现在不可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再…… 嗯……试那什么一次。 她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连忙岔开话题,回到正经事上来。 “那个……对了,我……我先看看你的伤。” 苏向晚说完,很快地挣开他的怀抱起了身。 穿衣落地找鞋点灯,一气呵成。 一直到离了床,她才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稍微下降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小破车开不起来,先将就将就。 第七百五十七章、阴阳怪气 苏向晚快气死了。 他还把手藏起来了。 这是能藏得住的吗? 当然除了生气,她更多的是心疼,还觉得好笑。 别人提起豫王来,无不面色发青,吓破了胆子的模样。 谁曾想他像个为了掩饰错误的小孩子一样。 跟打破了花瓶就把碎片藏起来如出一辙。 等到被发现了就老老实实认错等训。 现在他认真又安静地看着她,可不就一模一样。 苏向晚一腔复杂的心绪在心上过了一遭,最后还是觉得训不出口,只能闷闷道:“我去让元思取些伤药来。” 这么晚,又不在自己府上,不可能找什么大夫。 好在元思这人身上是常年备伤药的,而且对赵容显受伤也很有经验,当下除了伤药,还帮她备了热水,剪刀还有干净的纱布。 因为某些尴尬的原因,苏向晚没让元思跟青梅帮忙,自己上手帮赵容显擦药。 纱布拆开之后,苏向晚原本做好了心里准备,所以看见伤口,除了脸色难看了点,也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 那伤很明显是被刀剑从上划下去的。 伤口很深,几近见骨,而且还很新鲜,想来是刚伤不久,本来就没到愈合的程度,甚至血痂都没结好,这才会这么容易裂开,流了这么多的血。 苏向晚越看那伤口越刺眼,忍不住找了个话题来说:“你是怎么出来的?该不是真的逃狱吧?” 晚上顾婉回来说消息的时候,说赵容显没事,可并没有说他已经被放出来了。 她这会看这伤口,很容易就想到他是跑出来,而后半路跟追上来的士兵交手被伤的。 赵容显一下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安抚:“不是,这伤口,是我自己弄的。” 苏向晚手上微顿。 “苦肉计?” 她想想,这种程度的苦肉计,在皇帝对赵容显的那份杀心面前,基本是没什么用的。 皇上只会在看到他死之前多几道伤口觉得欣慰几分。 “算是吧,当时我们从大牢里刚出来,外头遇上了埋伏,皇上身边又没有其他人,遇上了要杀他的刺客,情急之下,便只能帮他挡这一刀了。” 赵容显说得凶险,什么刺客,什么情急之下,但苏向晚却听出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 他似乎并不意外,对自己受伤的事,也更谈不上什么迫不得已。 皇上都铁了心要杀他了,赵容显又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不落井下石,起码也是袖手旁观,他要是主动冲上去挡一刀,那肯定就是另有所图。 横竖他能安然无恙回来,跟这一刀肯定也有关系。 只是受了一点伤就能回来,这样算还是很值得的。 但想是这么想,苏向晚看这伤口,还是觉得不舒服,尤其是知道这是帮皇帝挡的,就更加不舒服了:“你帮皇帝挡了这一刀,所以他良心发现,觉得你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属下,当下大为感动,所以马上把你放了?” 要杀赵容显的是皇帝,现在还要让他帮皇帝挡伤,最后还要感恩戴德地多谢皇帝不杀之恩。 真是不想则矣,越想越气。 似乎是她的语气太过阴阳怪气,把对皇帝的不满都挂在了脸上,就只差没跳起来骂狗皇帝了,赵容显语气里都带了几分笑意:“没人敢这样说皇上。” 哪怕私底下真的有人恨死了皇帝,提起来,语气里的憎恨也要加上几分畏惧。 对天子的敬畏之心,是哪怕恨到了骨子里,也磨灭不去的。 但苏向晚身上,永远看不到这一点。 她如果怕皇上,也只是因为怕死,就跟当初怕他一样,只要有能力杀她,哪怕那只是个落魄乞丐,她也会怕。 苏向晚怕的是死,而不是其他的身份权力,或者跟这是什么人有关。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又摇头道:“算了,因为他把自己气着了,不太划算。” 不高兴的话,要想办法把对方气死,而不是气死自己。 苏向晚不想气自己,就改而问他:“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宫里的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吗?” 她一边问着,觉得伤药也上好了,血也止住没有那么可怕了,就准备拿纱布帮他包扎。 低头的这会,赵容显就道:“放火的是,安继扬。” 因为太过惊讶,苏向晚手上一个没拿稳,纱布就从手上滚落了地。 她回神过来,连忙去捡。 安继扬是不可能贸然跑去放火的。 “是你让安继扬去放火的?” 赵容显承认了:“你让他接手本王的势力之后,赵昌陵不但提防你,连他也一并提防了,于是他知道安继扬准备放火之后,便想要将计就计,借安继扬的手来杀我。” 他不管安继扬放火是救人还是杀人。 结果只会有一种——杀人。 “他安插了探子在安继扬手下,如果安继扬是为了杀我,就顺水推舟,如果安继扬是为了救我,就从中作梗,大火一起,牢房里头的所有门闸都被上锁锁死,里面的人一旦被困,根本没有来得及逃出去的机会,尤其是关在最里面的我。” 苏向晚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赵昌陵的意图。 他安插了探子,到时候赵容显一死,他就有证据指证安继扬,还能借机帮皇帝又除一个心腹大患,扫平自己眼前的障碍。 如果赵容显没死,又从牢里跑出来。 那结果也没差,赵昌陵可以指证安继扬要劫狱,他还是会跟赵容显一样遭殃。 “但你没在牢房里被烧死,你跑出来了……”苏向晚想起他刚才说的刺客,又道:“牢房外头,还有另外的埋伏,那应该是赵昌陵所设,他生怕你还活着,想要在牢房外头趁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将你置于死地。” 这是第二步。 苏向晚想着,手上捏着纱布,不自觉抓紧了:“,如果连那些刺客也不能将你诛杀,那么……还有第三步,就是以你借机逃狱的罪名,将你抓个正着,就地诛杀。” 这一步接一步的计划,简直是无比歹毒。 赵容显无论怎么选,结果都只会是死。 就算没有安继扬出手放火,他也会用另外的方法,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老实说,这赵昌陵骨子里换了个人之后,手段可不仅仅是狠毒。 “你说的不错,来的人……是蒋流!” 苏向晚听到这个名字,已经不是很惊讶了。 赵昌陵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仅仅是要赵容显死这么简单,他还想要顺便解决安继扬,除此之外,他也没忘记,蒋家这个威胁。 他自己跟赵容显斗得如火如荼,蒋家作壁上观,想也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赵昌陵需要把蒋家拉下水。 那么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时候南诏来使,他忙于接待来使无暇分身,突然有个士兵报到了蒋流面前,说赵容显越狱了,他根本不能不去。 皇帝要杀赵容显的心昭然若揭,要是让赵容显越狱成功了,知情不去的蒋流,就是帮凶。 说起来,蒋流这个人也很聪明。 明知道赵容显非死不可,他做个顺水人情,既顺了皇上心意,也算是间接地拉拢赵昌陵。 对,就是拉拢。 豫王一党一倒,安继扬不成气候,蒋家绝对会马上站在临王的阵营。 “这就是全部的计划了?”苏向晚看赵容显神色,觉得应该还有一招。 赵容显很乖巧地把手放在她掌心里,任她一点一点仔细包着,语气也温和了几分:“那些刺客,有些是南诏人。” 第七百五十八章、为什么不 苏向晚闻言,笑容有些冷:“你杀了一个南诏蛊师,于是大家都会觉得,南诏人在进京当天,派了人埋伏,是想要趁乱杀了你。” 还把南诏牵扯进来,赵昌陵这胃口是有些大了。 这么一来,牢房外头的刺客,也都解释得通了。 本来这火就是安继扬放的,南诏人被莫名其妙地栽赃陷害,顺着赵昌陵给的线索一查,就能查到安继扬身上去。 赵昌陵动动几个手指,就可以看别人斗得死去活来。 等到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个残局,南诏对他感激涕零,安家估计也要成为他手中的势力了。 这个局太精密了。 精密到苏向晚觉得如果自己是赵容显,压根是不可能有活路的。 皇帝要杀他,赵昌陵也布了这么精密的一个局来杀他,这种情况下,赵容显还能回来,那简直匪夷所思。 “你……你真不是逃狱了?” 想来想去,她觉得,应该是赵容显杀出重围了,不然没有被蒋流就地诛杀,皇帝发现他跑出来了,也会马上赐死的。 苏向晚紧张得手指稍微蜷缩了起来。 赵容显看她神色有异,不由得问她:“如果……本王真是逃出来的,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逃亡,代表颠沛流离。 代表无穷无尽的苦难。 苏向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相当古怪的,好像赵容显明知故问一样,她很快答道:“当然不了,为什么要跟着你?” 赵容显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甚至是这么直接,丝毫不加粉墨的回答,脸色有些一言难尽。 他似乎不死心,又问:“为什么不?” 苏向晚帮他包扎好了,看不见那血淋淋的伤口,心情总算好了些。 她很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你都落魄了,我为什么还跟着你,我虽然能吃苦,不代表我想吃苦,我以前过得不好……”说到这里,她大概是觉得用词不当,又改口:“以前不那么顺利,所以我下辈子一定得想方设法地过得很好,逃亡什么的生活,我想都没有想过。” 如果说刚才赵容显的语气有些委屈,现在就可以说得上有些不快了:“所以你就可以抛弃本王了?” 苏向晚看他脸色青得真是不能再青了,忍不住笑道:“我说我不跟着你,没说你不可以跟着我啊。” 赵容显一怔。 她伸手,隔着纱布去摸赵容显的伤口。 “做错事的不是你,为什么要逃亡?那种日子,我过不了,你也绝对过不了,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能看着你那样过。”苏向晚眸色温柔,语气却很坚定:“如果你真是逃出来的,那么……我只能想办法杀回去了。” 赵容显问那个问题,有一半是随心所至,有一半……未尝不是想听她说,不管他在哪里,她都会跟着他。 他肯定苏向晚不会离开,就有些理所当然了。 只是没有想过,苏向晚说的答案,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答案。 她说不会选择跟他逃亡,而是会……想办法杀回去。 这话说得好像太天真,那么大言不惭,可赵容显就是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逆来可以顺受,也可以忍一时风平浪静。 但如果被逼到了绝路,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要说我造反,那就造反吧,我又不怕别人骂我,吐我口水也没关系,他们从前逼迫你,作践你,那是从前的事,断没有以后也让他们继续逼迫作践你的道理,你就该风光荣耀地活着,他们要逼你像过街老鼠一般地逃亡,我就先杀了他们。” 反正现在的势力,本来也是赵容显帮她经营起来的。 既然有了这个能力,她为什么要眼睁睁看他受苦? 仗剑不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吗? 苏向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狠厉的气势。 本来也不是那种凶狠的样子,说狠话也不会有说狠话的杀气。 反而因为她说的语气平静,这更感觉她并非是一时兴起的空话。 赵容显定定看了她半天,好半晌,这才开口道:“就跟当初……本王要杀你一样,你就被逼到了绝路,就打算先下手,杀了本王,是吗?” 他像是想借着这件久远的往事,掩饰自己微微发颤的心膛。 苏向晚从来没有变过。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别人不放过她,她也不会手软,只是现在,多了一个他而已。 说起陈年往事,苏向晚觉得那段日子简直不能回味,只能哈哈笑了两声敷衍过去。 她被他追杀的那些日子啊,可真是她在这个剧本世界里,最可怕的一段回忆了。 笑完了,苏向晚就问他:“那个……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是不是逃出来的?” 赵容显应道:“不是。” 果然不是。 苏向晚就安心了。 “你要不是逃出来的,那就是皇帝放你回来的?你帮他挡刀,肯定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她认真地思考了很久,都想不出皇上有什么理由放人。 要不……就是跟她和赵昌陵一样被魂穿了,性情大变,改吃斋念佛不杀生了。 苏向晚放弃挣扎:“算了,我想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赵容显也没卖关子,“天牢起火之时,狱中不止我在。” 苏向晚想起他说他这伤是帮狗皇帝挡的,串联起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可真是……” 不能再巧了。 巧到正常人只要一想,就觉得那火是掐着皇上进去大牢里看赵容显的点放的。 皇帝肯定也想到了。 赵容显被关押那么多日,皇上都不闻不问,苏向晚才不相信他是什么心血来潮地好心探望。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她脸色沉得尤其厉害,连声调也低了:“皇上去天牢里,是不是想杀你!” 苏向晚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毫无疑问。 她几乎都能想象,尊贵无比的天子,是拿什么威胁赵容显,希望他“畏罪自杀”的。 比较起她的气愤,赵容显语气就显得温和多了:“我不想死,他杀不了我。” 不是他心甘情愿地赴死,谁都不能杀他。 但苏向晚还是不舒服。 “他来天牢,是来杀你,但进来了,就出不去了,天牢起火了,他跟你一样被困在了里头。”她已经知道皇帝在这个紧要关头,会说出什么样令人恶心的话了。 无非就是,希望赵容显想法子救他一块出去,等离开此处之后,就免了他的罪过如此的话,但狗皇帝心里想的肯定是,他一出去就要以赵容显逃狱的罪名把他办了。 “真还不如让他就这么死了。”苏向晚觉得那时候如果是她,她绝对不可能会救皇帝的。 如果皇帝死在大火里,朝局动乱,一切重新洗牌,他要摘了身上的罪名,再把赵昌陵揪出来,完全是很容易的事情。 “本王虽则也不喜他,但抛开私怨不言,他在这节骨眼上死了,并不是一件好事。” 赵容显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苍生那般伟大的人,但朝局动荡,国基不稳,拖垮的是大梁的气运。 重新洗牌代表要增添新的牺牲和鲜血。 他做一件事,不喜欢有什么复杂的结果。 不过,赵容显觉得麻烦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苏向晚。 “当然……如果皇帝死了,本王跟你的婚事,那大概是要真正的遥遥无期了。” 苏向晚简直哭笑不得。 他是要多执着要成亲这件事。 第七百五十九章、为什么不 她还是有些意难平,“只是觉得……他这样咄咄逼人,最后还是要护着他安然无恙,就因为他是天子,就……挺难受的。” 赵容显笑很浅:“本王是好欺负的人吗?” 苏向晚就没见过能欺负他的人。 “当然不是。” 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不计较就当看不见了,要是别人踩到他头上来处心积虑不让他好过了,赵容显也不是任你欺辱的人。 “你不问本王,是怎么让皇帝逃出天牢的吗?” 苏向晚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另有内情:“那种情况下,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除非地底下能挖个洞,挖到外边去……” “差不多了,牢房破落,里面有一两个洞,也是很正常的事。” 通常那种洞,都是老鼠钻出来的。 苏向晚瞎蒙一下,没想到蒙对了,不知道该不该惊讶:“所以……把那洞挖通了,你就让皇帝陪你从那里面钻出来了?” 普天之下,赵容显大概是第一个能让当今圣上钻耗子洞的人了。 他那时候已经是死囚了,从耗子洞里逃生,也不会是什么丢脸的事。 但皇上就不一样了。 他从前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后来又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估计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别说这种狼狈的模样,还让赵容显亲眼看见了。 当你处心积虑要杀你一个厌恶的人没杀成,最后还必须放下姿态陪他钻耗子洞,让他看见你这辈子最落魄最丢脸的模样,那一幕足够成为皇帝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天子的尊严和骄傲,是一个皇帝最重视的东西。 毕竟他们已经站得足够高了,有无上的权力和荣耀,有数不尽的美人,有花不完的财富。 让他们受个伤,始终会好,但精神上的伤口,却不是那么容易绕过去的。 赵容显亲眼看着他低下高贵的头颅,狼狈不堪地从洞里爬出来,这件事皇帝以后每一次回过味来,心里就要恶心一分。 而他在那时候没杀赵容显,以后就会多悔恨一分。 以后再想杀赵容显,皇帝发现杀不了,就更加气愤。 恶心,悔恨和气愤会在他每一次见到赵容显的时候,盘旋在他心口提醒他一次。 时日积累,赵容显应该能成功地成为皇帝挥之不去的梦魇。 苏向晚脸色很是一言难尽:“这种事,你果然是驾轻就熟啊。” 对于以前的赵昌陵而言,赵容显不也一样是头上的那一块阴影吗。 她自己也是,那阵子光是听见赵容显的名字,就觉得寒毛直竖。 真是绞尽脑汁地,筋疲力尽地想办法对付他,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人最难战胜的,永远不是外来的什么东西,而是自己加给自己的心魔。 钻耗子洞这件事,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那就没什么。 比如赵容显。 但一旦在意起来,那可就真要命了。 比如皇帝。 她想想又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看到皇帝这一幕的人,除了你,无一活口吧?” 皇帝肯定不可能让那些人有机会活着到天牢外面来。 而他为了安全起见,也怕赵容显在身后捅刀子,肯定会让赵容显走在前头开路。 结果必然是只有他跟赵容显两个人出来。 赵容显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向晚笑了笑:“那这件事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没有外面埋伏的刺客,皇帝在经历这些事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就处死赵容显。 可偏偏外面就是埋伏了一堆刺客,而他自己跟着的那些护卫和宫人,因为他钻洞逃生这件事,全部让他杀了。 “他一出天牢,发现外头居然还有埋伏,哪里还想得起来要杀你,估计光想怎么保命了。” 赵容显这会也开口道:“这场大火,足以让他疑心,有人是想借着杀我的机会,一并杀了他,这种疑心,在外头遇到刺客的时候,就会被推到最高,本王帮他挡一剑,并非是挡给他看的,而是挡给蒋流看的。” 皇帝心里如果有了怀疑的对象,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他都会一并代入到那个人身上。 赵容显同她道:“皇帝不杀本王,是怕蒋流看见他的心狠手辣。” 当时当着蒋流的面,他还执意处死一个救他的人,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皇上难免担心会让效忠他的臣子寒心。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偏皇帝遭遇了刺杀。 苏向晚这就想明白了:“皇上怀疑赵昌陵要刺杀他,当着蒋流的面杀了你,怕蒋流觉得他心狠手辣,继而转头站到赵昌陵那边去,二来……他心中气愤,又发现赵昌陵非要置你于死地,他就不愿意让赵昌陵如愿了。” 苏向晚先前找安继扬夺权的做法,其实作用不大。 要消却皇帝的杀心,绝对不是让他忌惮就有用,而是必须创造,凌驾于杀心之上的另外一件事出来。 不是很复杂的道理,人总有一两个瞬间,在生气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冲动的决定。 皇帝那时候的心理活动应该是——赵容显还没死呢,逆子就想着拉拢朝臣,弑君篡位,你想他死,我这会就不杀他了,看看是我难受还是你难受。 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玩弄心机,算计的就是人心,从起火开始,圣心就已经在赵容显计算之内了。 不对。 苏向晚想起另外一个关键的点:“皇上怎么突然要去天牢?” “你记得郝美人吗?” “自然记得。” 郝美人还是她亲手送进宫的。 这女人也是厉害,赵昌陵杀她几次没杀成,反而还让她在宫中站稳了跟脚。 “本王派人送了消息给南诏来使,告诉他们有人要刺杀本王,栽赃于他们头上,作为回报,他们帮了本王一个小忙。” “郝美人和南诏来使……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撩起苏向晚几缕散落的发丝,赵容显大概是想起些什么事情来,语气有些阴沉:“你先前被魇住,是因为南诏蛊术。” 苏向晚在被魇住之前,也不敢相信这世上有这么邪门的东西。 能趁着一个人精神脆弱的时候,类似于把人催眠,驱使她出现幻觉,做出一些控制不了的事情来。 “那么……是南诏人用蛊术,蛊住了郝美人?让郝美人引皇帝去天牢里看你……” 这也太绝了。 一牵一扯,顺藤摸瓜,千丝万缕都指向他,赵昌陵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七百六十章、夜半已过 从前苏向晚知道他很聪明。 现在觉得,聪明这两个,不足以夸奖他了。 能把她之前留下的隐患郝美人,还有她被蛊术魇住这件事,串联起来,是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 那件事虽然过去了,赵容显也没提。 但这些账他都记着,找到机会,会一点点讨回来的。 “如果不是赵昌陵让人对你用了蛊术,本王也不会想到这个方法,这也算是……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苏向晚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他应该会很后悔当初把郝美人送来我身边。”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要是赵昌陵,可能已经气得吐血了。 苏向晚这会觉得,当初自己能从他手里捡回一条命,果然是因为女主光环。 可能天才的逻辑思维都比较超脱,他的智商分明是可以走杰克苏大杀四方路线的,结果……偏偏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恋爱脑。 这种反差矛盾也太大了,苏向晚想着,忍不住就笑了。 赵容显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目露惑色。 “这么值得高兴吗?” 苏向晚摆摆手:“不是,只是在想,若你父王母妃尚在,你没有经历这一切,在锦绣花丛里被众星拱月地长大,应该会是个骄傲,但温柔又可爱的公子哥。” 不管他变得怎么样,一直都在闪闪发光。 哪怕在黑暗里,被一层层的冷漠和血腥遮住了,那点微弱的光亮,也能从缝隙里钻出来。 “……” 赵容显微微挑眉。 不管是温柔还是可爱,不敢说沾边,起码是毫无关系的两个词。 他伸手,稍稍挑着她的下巴,凑近了问她:“现在不好吗?” 他并不具备她说的什么温柔可爱。 相反,赵容显清楚自己……并不是讨人喜欢的性子。 苏向晚就亲了他一下,“现在很好啊,又温柔,又可爱,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才可以看得到的温柔可爱。” “……” 虽然…… 并不温柔,也不可爱。 但她觉得是,那便是吧。 说话之间,外头的窗棂,轻轻地响了响。 元思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董飞鹏传了口信过来,说顾大小姐在他那里,不方便送回来,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赵容显平安归来的消息还没传开。 金玉酒楼现今有什么事,现今都是直接找上她的。 苏向晚方才还在跟赵容显提起顾婉,想着她这么晚去了哪里,没想到她会在金玉酒楼,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急急忙准备更衣出门,回头看赵容显,正想问他要不要一块去的时候,他就先出声道:“虽然不知道妍若什么事,但她应该不会想看见本王,你去吧,本王还有些事要做。” 苏向晚想想也的确如此。 如果顾婉看见赵容显,真有什么话要说的,估计也不会说了。 何况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情况。 临出门前,苏向晚被赵容显拉回来。 “路上小心一些,明日皇上应该会下旨,让我禁足于府中闭门思过,不会关我太久,你不用太担心,不要到豫王府来,本王会去找你。” 秋天的夜,有别于冬季独特的寒凉。 苏向晚脸上凉,从心里到身上,都暖得不可思议。 她心心念念等着第五天,结果他没有让她等到第五天,就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 没有比这再让人安心高兴的事了。 元思在外边等着,她也不好太过腻歪,只点头应下,这才出去。 顾婉出去是避人耳目的,她也不敢惊动顾家的人。 从顺昌侯府后门出去,不远处就停着备好的马车。 城中落了宵禁,怕是麻烦,他们特地绕了点路。 到金玉酒楼的时候,里头莺歌夜舞,倒衬得外头静得渗人。 董飞鹏在门口等她,见苏向晚来,连忙在前面带路。 她担心顾婉,边走着边问道:“顾大小姐怎么了?” 这条路是通往后头院落的,一路上都没有闲杂人等。 董飞鹏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她道:“喝醉了,看样子,应是喝了不少酒,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说,还闹了好大一场,我们的人都压不住她,这才找了姑娘来看看。” “喝醉了?” 苏向晚这才明白董飞鹏口信里的不方便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顾婉三更半夜离家,又在外头喝得烂醉,要是直接送回去顾家,准得闹一场,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但顺昌侯府的嫡小姐喝醉了,又流落在外头,放在金玉酒楼,要是真有什么事,到底是说不清楚的,董飞鹏知道苏向晚跟顾婉关系匪浅,自然第一时间就通知她过来。 苏向晚走到门外面,老远就听见顾婉的声音。 她果真在说着胡话,语无伦次地,听不清楚说什么。 顾婉酒量还是可以的,醉得这么厉害,想来的确喝了不少酒。 “怎么会这样?”苏向晚问董飞鹏。 “属下……也不知道,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发现是顾大小姐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被人送过来的?” 董飞鹏点头:“不错,不过我已经把送她过来的人扣下了,想着万一有点什么事,还能查问一番。” 他做事仔细,省了很多事。 不过苏向晚不着急查问什么。 送顾婉来的人,看见她喝醉了,知道金玉酒楼对她比较安全,又能联系上苏向晚,这才送过来。 不管怎么说,顾婉在外头喝醉,如果没有被送到这里来,还不知道会出点什么事。 那个人,也算是好心了。 前面的事大概清楚了,苏向晚就走到了门口。 这门才推开,一个花瓶就飞了过来,好在董飞鹏反应快,一下子打偏了去,地毯厚实,但禁不起这个力道,落地的时候还是啪嗒地碎成了几块。 苏向晚被吓了一跳,好一会才缓过来。 始作俑者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边砸着屋里的东西,一边碎碎念地说着什么。 董飞鹏看苏向晚走进去,看得心惊肉跳,怕是顾婉手上没有一个轻重地把她伤了,急忙走在前面。 苏向晚却道:“不用麻烦,我自己一个可以,你备些醒酒汤药,再备些热水来便好。” 她这么说了,董飞鹏也就让出路来。 屋里没有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苏向晚是踩着一片狼藉过去的。 顾婉武功不弱,尤其在这会,谁近身估计都说不准她会不会动手,董飞鹏正想提醒她小心些,就见苏向晚直接走到了顾婉面前,随后扶住了她。 他刚刚没看清楚,但顾婉身子一软,很快就倒了下来——显然是被她用药迷倒了。 苏向晚有些无奈:“这般闹法,别人没伤,你自己也要伤了。” 这个时候,只能用粗暴点,简单点的方法。 董飞鹏出去准备她要的东西,苏向晚就扶住顾婉往塌上去。 酒味冲天,苏向晚被熏得有些头疼,就在顾婉旁边坐了下来。 东西不多时就备上来了。 好不容易把醒酒的汤药让顾婉喝下去,苏向晚又拿热毛巾给她清理了一遭,再回神过来的时候,四更已经过了。 她看顾婉这会睡得沉,多半不会醒,这才出去问了董飞鹏,把送顾婉过来的人带上来。 那是一个丫鬟,但不是普通的丫鬟。 苏向晚一眼就看出,那是有武功底子的。 似乎知晓她要问什么,那丫鬟也不惊慌,老老实实地先开口了:“奴婢是奉我们家侯爷的命令,将顾大小姐送到金玉酒楼来的。” 侯爷? “忠勇候?” 那丫鬟点头应了:“回姑娘的话,是的。” 第七百六十一章、劝说一二 苏向晚知道顾婉是被谁送过来之后,也没有想问的事了。 她温柔地笑了笑,“你走吧,替我帮妍若,多谢你家侯爷。” 那丫鬟本来想着苏向晚会问她很多的话。 诸如顾婉为什么会喝醉,跟她家侯爷有什么关系之类的。 她都想好了措辞,没想到苏向晚压根没打算细问。 看样子好似也不怎么关心顾婉。 那丫鬟起了身,这会也不着急走。 她想了想,还是道:“听说姑娘跟顾大小姐是顶好的至交好友,还望姑娘劝说一二,好让顾大小姐看开些,往后……也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我家侯爷,实在为难。” 顾婉的事,苏向晚不想从旁人口中听说。 她本来也没想到这丫鬟走之前还说这样的话,言语之间似乎还有指责顾婉的意思,当下笑得更温柔了:“这是你家侯爷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苏向晚本来就长得一张人善可欺的脸。 她稍微和颜悦色,别人就能把她当成包子,所以这丫鬟打心底里头也并不怕她,甚至还有些……瞧不上。 “奴婢是侯爷身边人,这自然是侯爷的意思。” 苏向晚心里就皱起了眉头。 顾婉跟许和珏这是还没成呢,身边的丫鬟都能指三道四了。 “这话我听着了,你回去转告你家侯爷,顾大小姐脾气就这样,谁让他当初上赶着来招惹了,让我劝,我也是劝不住的,可不就只能让他为难为难了,忠勇侯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受不住吧?” 苏向晚话说得真心实意,还有些苦恼的样子,倒真是无辜极了。 那丫鬟说那几句话,原本是想着,但凡还有点脸皮的姑娘家听了这话,多数都会很硬气地冷下脸,并且保证绝对不会让顾婉再做这种事的。 结果苏向晚一副顾婉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态度,还直接把责任往侯爷身上推,听得真是气死人了。 可她心知肚明自己身份,故而只能低头道:“姑娘所言,奴婢明白了。” 苏向晚就喊董飞鹏:“去传个信给许侯爷,说这夜深露重的,这么个小丫鬟自个回去,怕是有危险,喊他亲自来领人。” 那丫鬟闻言,立马就黑了一张脸。 “姑娘,奴婢自己回去便好,侯爷身子不好,夜风寒凉,禁不起折腾。” 苏向晚托腮看她:“那跟我有什么干系呢?” 这话着实出口,那丫鬟的脸更黑了。 “姑娘,若非我家侯爷好心让我送顾大小姐来此,她一个顺昌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可不知道会生点什么事,如此一番好心,换来的竟是姑娘的为难吗?” 苏向晚很认可她的话,跟着点头道:“你说的对啊,你家侯爷是一番好心,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送的是顾大小姐,可不是我。” 那丫鬟猛地哑了。 苏向晚就起了身:“可记好了,下次别逮着个什么人就说教起来,我嘛,是脾气好,不找你麻烦,换做别人,你可指不定吃什么苦头呢。” 她笑眯眯地转身,不忘叮嘱董飞鹏:“记得,为了小丫鬟的安危,可必须得让许侯爷亲自来领人。” 手下的人不好,错的肯定是主子。 苏向晚不舒服,不会找丫鬟的麻烦,她直接找许和珏的麻烦。 回到房里的时候,地上已经收拾好了。 顾婉睡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上红红的,还有未散的酒气。 苏向晚估算着时间,也不着急带她走,只要在天亮前赶回去顺昌侯府,不要惊动旁人,这事也就翻篇了。 她一空下来,歇了一会,有些困倦,就闭上眼眯了一下。 不过这么一闭眼,苏向晚也没睡熟,顾婉稍微生出点动静,很快就把她惊醒了。 大概是麻药劲终于过了,顾婉回了些意识,这会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说话。 苏向晚看她额上都是汗,起身准备帮她拧块热毛巾来,才起身来,衣摆就被抓住了。 她回头看着,发现顾婉睁开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向晚……向晚……”她喊了两句,突然就哭出来了。 人在喝醉之后,行为总是反常的。 苏向晚就坐回来,安静地听她哭着,什么都不说。 顾婉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念着,最后又拉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请求道:“向晚,你让赵容显帮一帮许和珏吧,他真的太辛苦了,太辛苦了……除了赵容显,没人能帮到他,我知道他听你的话,你要是让赵容显帮许和珏,他肯定要帮的……你帮帮他吧……” 苏向晚任她说着,等她说完了,这才问她:“你想帮他什么?” 事实上顾婉也并不知道许和珏到底要让赵容显帮什么。 但这个问题,显然对醉酒的顾婉而言,是无法理解的。 她只是不停地重复刚才的话,哭得简直要透不过气来:“我真是太没用了,太没用了……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我就能帮他了,就不会什么都不能做,他也就不会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苏向晚帮她擦了眼泪,又轻轻拍背,慢慢安抚她的情绪。 哭出来了,说出来了,心里会舒服一些的。 小半会之后,顾婉大概是哭累了,抽抽噎噎地就靠在苏向晚身上又睡着了。 她还抓着苏向晚的手,紧紧地不肯放。 像濒临窒息的小动物扯住救命稻草,一抓住就不肯撒手一样。 董飞鹏是看时辰差不多了才来找她的:“姑娘,天快要亮了。” 这一个晚上,折折腾腾,实在是又乱又漫长。 苏向晚收拾好心情,这才准备带顾婉回去。 马车一路平稳,但路上也有坎坷。 顾婉完全不省人事。 等偷摸地回了房,苏向晚把她安置好,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才发现……床上似乎变了模样。 ——一整套的帘帐,包括被褥,枕头,里里外外地,全部被换下了。 她这才想明白,赵容显说他还有事做是什么意思。 苏向晚尴尬地摸了摸额头,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实在是糊涂。 赵容显还能若无其事平心静气地面对她,也真的是厉害。 她在这种事上,没有平日的小心谨慎,反而是一时勇事后怂。 总而言之…… 就很怂。 开了一个不是很好的头,愁人。 她洗漱更衣后躺下来,这回是真倦了,没两秒就睡了过去。 好在顾夫人知道她过来留宿,没有一早派人来喊妍若过去,所以两人今日睡晚了些,也没受到什么打扰。 顾婉是比苏向晚先醒的。 不过她惊醒的阵仗太大,直接把苏向晚也吵醒了。 顾婉坐起来,顶着肿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盯着苏向晚,又是摸脸又是摸头的,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怎么觉得……像在梦里被人打了一棍。” 头疼死了。 第七百六十二章、要娶我吗 宿醉过后,顾婉记性不是很好,有些东西,一时间也没想起来。 她还只当是自己晚上睡得不好,面对苏向晚的脸色也很坦然,完全把自己半夜跑出去喝得酩酊大醉这事忘在了脑后。 顾婉不是会掩饰的那种人,苏向晚看她神色就觉得她是真的忘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一直到洗脸的时候,顾婉看见自己的眼睛,脸色才稍微不对了。 她有些犹疑地问苏向晚:“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苏向晚看她的眼睛,面不改色地道:“没有啊。” “真没有?” 顾婉又看看镜子。 不过她对苏向晚的话,从不怀疑,所以一度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等到吃早点的时候,顾婉还心不在焉地,困在自己是不是睡着之后被打了一顿,眼睛怎么了的事情中。 吃着吃着,神色就不对了。 苏向晚生生看着她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最后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现在再看苏向晚,眸色就有点怯了。 “我……我记起来了。”她艰难地道。 苏向晚尽量把态度放得很无谓,就是不想顾婉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记起什么了?”她笑着问。 顾婉看苏向晚不像要责骂她的模样,悄悄松了一口气:“我半夜跑出去了,还喝了酒。” 应该是喝醉了。 想来是苏向晚把她接回来的,还没惊动任何人。 真是谢天谢地。 苏向晚挑了挑眉,“为什么偷偷跑出去不带我?” 顾婉哑了一下。 苏向晚继续道:“去找许和珏了?” 顾婉惊讶地抬头看她,想着自己的事,应该也是瞒不住她的,闷闷地应了:“是,我又去找他了。” 又? 苏向晚看她沉默着,好像不准备把事情告诉她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把碗筷拿到顾婉面前,跟她道:“男人嘛,合则来,不合则散,行就一起,不行就踢了再找一个,也不是多大的事。” 顾婉心情郁结,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你摊上赵容显这样的,是能踢走的吗?” 腿断了都踢不走。 她笑完,说着话,好像又要哭了一样:“向晚,我知道说这些话,有些好笑,但是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看她自己,哪一回喜欢一个人,不是要生要死的。 还乱七八糟的,连顾婉都看不起自己。 苏向晚喝着粥,终于问出话来:“许和珏怎么了?” 顾婉静了一下,然后才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前些日子……我母亲突然又张罗起我的亲事来,我也是……有些没脑子,就跑去找许和珏,问他要不要娶我……” 彪悍如顾婉,这种事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勇猛。 她觉得,许和珏已经很明确地表示出,对她有意思,并且也有意通过顺昌侯府,巴结豫王。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不愿意?”苏向晚脸沉了下来,“是因为赵容显落狱?” 顾婉连忙道:“不是,那时候赵容显还没出事,他绝对不是因为豫王势落才不答应的。” 这个时候,她语气里还是下意识地维护许和珏。 “那是为什么不答应?” 顾婉这下说不出来了,“我也想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他就是说,不合适,还说什么,会拖累我,问他喜不喜欢我,他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就说……” 说到这里,她语气有些痛苦,似乎还是很难接受:“说我年纪也到了,的确不适合拖着,如果有合适的,就让我嫁人算了,在他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苏向晚意会过来,慢慢开口道:“然后你不答应,不甘心,不愿意,就一直缠着他要个说法?” 顾婉点了点头,“是的,我已经在陆君庭的事情上闹过一回笑话了,如果许和珏说他不喜欢我,之前就是利用我,我绝对不会拉着脸去找他的,我说真的,我只是不能接受这么突如其来的,甚至不清不楚地舍弃,他要是跟我说,讨厌我,让我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我咬咬牙狠心下也就过去了,可我觉得……他心里应该是有我的。” 看到她喝醉了,还会让苏向晚接她回去。 大概就是担心,她被府中人责骂,知道苏向晚会帮她掩饰过去。 以前陆君庭对她狠心,顾婉又愤怒又痛苦,但现在许和珏对她好了,顾婉觉得自己更痛苦。 钝刀子割肉的感觉,真是太疼了。 “就是因为你觉得他心里有你,所以你才一次又一次地去找他,想着他一定是有苦衷的,是吗?” 苏向晚三言两语就听清楚,甚至一下子就说到她心上去了。 人在难过的时候,格外需要别人的理解。 顾婉连忙就道:“向晚,你觉得……他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苏向晚可不知道。 许和珏这个人心思很深,她没怎么接触,自然也看不透。 尤其是这事做的,也确实反反复复。 原本就是许和珏先接近顾婉的,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只要顾婉愿意点头了,两家亲事得成,他一旦有个什么事,难道顾家不会管他吗? 可就是这临门一脚的,这厮居然又不愿意了? 她的角度来看,许和珏付出了时间和心力在顾婉身上,哪怕真的毫无感情,也不会甘心就这么算了的。 要是顾家反对,他眼看争取无望,所以反悔了,或者是什么苦肉计,也还说得通。 可分明是一切渐入佳境,如此顺利的样子,他在最后一步的时候,退回去了? “我……不太清楚。”苏向晚只是这样回答。 如果是这样,她也许能稍微理解,顾婉为什么心有不甘,非要纠缠了。 毫无征兆地,突然就这样,任谁去想,都觉得有内情。 她以自己多年演戏的经验,推敲道:“你有没有打听过他的身体状况,他是不是没几个月好活了?” 如果许和珏快死了,不想拖累顾婉,这也很有可能。 毕竟是多年的病秧子了。 顾婉呆了。 她甚至认真地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能性。 “我也觉得他反常得突然,说不定……真被你说中了。” 苏向晚睡眠不太够,有些头疼。 她按着额头开口道:“也不一定,就是说,有这个可能,当然……不排除是其他的原因,比如……受了什么威胁,也有可能是……他想找赵容显帮忙的事,突然生了什么意外,就放弃了结亲的心思。” 顾婉怔怔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苏向晚看她脸色着实难看,又唤了她一声:“妍若,你要是真想知道原因,就自己想办法去查一下,只是纠缠着,没有意思,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句话顾婉倒是认真地听进去了。 “嗯,你说的没错,是我自己太钻牛角尖了。”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跟她道:“结果有可能不尽人意,不过妍若……有句话我还是想先跟你说,我总觉得……许和珏这人,有些危险,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第七百六十三章、夜访安府 她记得上次跟许和珏正面接触的事。 这个人给她感觉,其实不是很舒服,当然……也不是说他让人讨厌,行事章法也不是说让人反感。 但直觉就是……不太可以信任。 他虽然病恹恹的,但却让苏向晚觉得,他心机深沉得无可掌控。 赵容显应该也是发现了这点,所以不愿意跟他有什么往来牵扯,任他做什么都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可许和珏不依不饶地走到这步,又明显看得出他有十足的耐心和诚意。 要不是苏向晚问过元思,确定许和珏跟赵容显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恨,她差点都要怀疑这人是处心积虑来找赵容显报仇的。 到了下午之时,顾砚终于回府了。 他先赶过来顾婉这边,跟苏向晚说了最新的消息。 “王爷没事,皇上说他救驾有功,功过可以相抵,不过……就是还得在府中禁闭一阵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按捺不住的兴奋,苏向晚觉得顾砚连头发丝都在诉说着他的雀跃。 禁闭这东西,根本算不得事。 很明显只是还要再敲打敲打赵容显。 顾婉眼睛稍微消了一下,但还是不太敢见人。 她躲得远远地:“大哥你忙了一夜,快回去休息吧。” 顾砚现在精神得很,一点都不困。 他跟苏向晚说完赵容显的事,这才道:“我回来梳洗一番就要进宫了,皇上在查天牢失火之事,牵连了许多人,南诏来使还在宫中,怕是有得忙了。” 苏向晚客客气气地跟他道:“好,那顾大人先去忙了,劳烦你跑这一趟。” 顾砚精神抖擞地走了。 顾婉看他离开,这才走上前来。 “我大哥看起来真高兴啊。” 可不是嘛。 顾砚跟蒋玥的婚期,就在大选之前。 顾夫人是真害怕南诏的公主来和亲,硬赶着要早些办了,而十月大选是举朝瞩目的大事,若是不赶在十月之前,那就得拖到来年了。 现在赵容显平安无事,婚期一切如常。 顾砚走路都带风,可不就是浑身上下刻着高兴两个字。 顾婉听了苏向晚的话,吩咐了人去查许和珏的事,就耐心地在府上等消息。 她拉着苏向晚又留下来。 “你今晚也陪陪我吧,你看着我的话,我肯定就不会再跑出去找许和珏了。” 之前苏向晚焦头烂额地,被一堆事挤压得透不过气来。 现在赵容显平安无事了,眼看着可以平静一段日子,顾婉需要人陪,她自然不会拒绝。 苏向晚点头道:“好啊,我们可以打牌玩。” 她又派人回去安府交代一声。 这么一去才知道,安世英和虞景也都进宫了。 牢房起火这件事,一切的证据都毫无疑问地指向了安继扬,以及安家手下的安西军。 看起来有些麻烦。 苏向晚却不怎么担心。 这件事最后都会绕回赵昌陵身上去的。 风水轮流转,赵容显出来了,赵昌陵就该陷进去了。 不过……男主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估计也就是受点小小的损伤。 苏向晚想到这里就糟心,直接就不去想了。 入夜之后,凉风习习,吹得树枝都在晃动。 静寂的府邸上,走廊上亮着通明的灯笼,这会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微弱的光线若有似无地覆盖着整座院子,盈盈地像笼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 城中宵禁已经落下了,路上空无一人,更显寥落空荡。 院子外头,有人在墙檐之下。 白日里的时候,想来是踩过点了,这会在院落外头,倒也不慌不忙,悠闲得好似不是来做贼的一般。 不一会儿,又有人摸黑来了。 那脚步声极浅,一下子就到了跟前来。 “世子,安将军及夫人,还有安继扬,都进了宫,此下府上的安西军不多,护卫虽不少,但都是普通的护卫,碍不了什么事。”开口说话的人是燕秉。 他刚才走开,就是去帮燕天放探查安府的情况。 好在安府并不大,三两下可以摸清。 最重要的是,安府几个棘手的人都不在,所以对于燕天放来说,这是夜探安府的好机会。 燕天放靠在墙边,懒懒地问道:“暗卫呢?” “有一两个,守着后院。” 寻常小姐身边跟一两个暗卫,那也顶正常。 燕天放勾唇笑道,语气里露出几分兴致:“暗卫守着的,想来就是那位安家小姐的院子了。” 他又对燕秉道:“那暗卫就交给你了。” 燕秉应下了,不过这会,他心中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自家世子那点见了女人都迈不动脚的坏习惯是怎么改也改不了的。 这安家小姐又不是寻常人物,他怕燕天放没个轻重,把人冒犯了,那才是糟糕。 “世子,现在还不知道这安家小姐的底细,你这样贸贸然潜进去,属下觉得……到底不太妥当。” “害,你不就怕我又被美色所迷嘛,行了你,你家世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就算那安家小姐真是国色天香,长得倾国倾城,我也绝对会用我的理智……控制我的兽性,放心吧。” 燕天放想的事情简单多了。 就是去看一看那所谓的安家小姐是什么模样,要是长得实在其貌不扬,那太好了,他直接就可以断了联姻的心思。 要是长得还可以,就再观察观察。 合胃口的话,燕天放还是愿意考虑下的。 只要不是赵庆儿那样让人倒尽胃口,燕北世子妃的位置,随便找个差不多的人来坐,也都可以。 燕天放不爱在面上搞这些虚的东西,什么情深不渝,做出来未免有些倒胃口,对他来说,他心里的位置放人了,并且独一无二的,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并不需要让别人看到。 如果楚楚在,那就只有她。 楚楚不在,就谁都可以。 燕秉看他心意已定,也实在没办法拦住,只出声道:“好吧,那……世子自己小心。” 燕天放压根没把安府的护卫放在眼里。 以前公主府那么多高手都拦不住他,别说现今只是一个防护薄弱的安府。 “行,你去吧。”他挥了挥手。 话音才落,燕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天放算计着时间,寻思着差不多了,稍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屋檐,利落地出手,翻身上去,落地,一气呵成。 动静比被夜风吹落的树叶还小。 整个安府里,静悄悄地。 燕天放藏身在黑暗里,慢慢地摸索过去。 路上护卫不少,他避开耳目,潜身到了后院。 令他意外的是,后院也漆黑一片,无比安静。 “没人?” 即便是这么早歇息了,院里也总有个守夜的丫鬟。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里没有住人。 燕天放闪身到了窗口,小心翼翼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不死心,从窗户潜了进去。 被褥干净整齐,连丝褶皱都没有,只能看出这里有人居住,但显然的,房间的主人,现在并不在此处。 燕天放大失所望:“还真是不巧了,居然不在。” 但看样子,这就是那位安家小姐的房间不错了。 不过燕天放没兴趣研究她为什么不在,又跑去了哪里,只是因为忙和一场,扑了一个空觉得有些不大高兴而已。 “再等等吧,或许一会就回来了呢。”燕天放不太死心,还是不愿意就这样走了。 他想着,摸黑走到塌上,随意地躺了下来,准备先在这里等着。 塌上的软枕暖乎乎的,燕天放靠上去,鼻尖就闻到了一阵独属于女子头发香气的味道。 跟其他女人擦的头油香露味道都不一样。 这种味道,很浅,也很好闻。 燕天放不懂这什么香,只记得,从前楚楚也是不爱用头油香露的,她的头发上,有的也是类似于这样……又浅,又撩人的气息。 他才想着,忽觉门口有极轻的脚步声。 燕天放原本还以为是安家小姐回来了,一起身飞身上了屋檐。 没想到这点动静能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会武功的其他人。 他人才上屋檐,就见大门猛地被拍开。 来人冷声喝了一声:“谁?” 俨然是个男人。 燕天放更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怕第二天忘记更新,所以会定时在十二点把第二天的更新一起发啦,所以不是漏更,一日至少一更是保证的。 第七百六十四章、留多几日 呆是不能呆了。 燕天放这会准备要走。 没想到对方身手比他想象的好,眨眼之前就飞身到了眼前。 燕天放闪身躲开了对方一击,在黑暗里听见横梁重重一声闷响。 他眉头微皱,意识到这人不是个普通护卫,自然没有恋战的心思,寻着间隙要从窗户出去。 那人一下子就洞悉了他的意图,毫不客气地追上来,绊住他要离开的脚步。 “想跑?”对方开口,似乎带了丝嘲讽。 半夜三更潜到后院来,哪里容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燕天放被迫跟他交手,发现对方的武功路子带着点野气,不太像京城出身,心里对对方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 对方的武功跟他一时难分上下,因为燕天放一心要走,并没有认真打下去的欲望,一时间稍微被压了下风。 大概是没有想到燕天放能跟他交手这么久,那人在出手间隙跟着问出了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潜进安府来,有什么目的?” 燕天放不打算回话。 他趁着交手侧身之际,躲到了床边。 对方果真追了过来,燕天放当即扯了被子套过去,结结实实地将人套了个中。 就是这会的功夫,他毫不犹豫地从窗口跳出去,翻身上了屋檐。 从房里一脱身,后头的人再追上来就难了。 燕天放还有心情在安府里绕了个弯,这才回到来时的地方。 燕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眼见燕天放回来了,他连忙就要开口,不过燕天放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长手一拉,只迅速地说道:“先走。” 燕秉听出事态有异,这会没有多言,赶忙跟燕天放走了。 夜色深沉,他们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了暗处。 只是没走多远,很快就听见了兵士的声音。 燕秉很快问他:“世子,这些兵士,是不是在搜捕我们?” 燕天放点头道:“应就是了,我方才在安府,应该遇上了安继扬,交了一下手,这些人应该是他派出来抓我的。” 行事迅速,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今晚会在安府碰上安继扬,也实则是计划之外。 燕秉也惊讶道:“安继扬不是在宫中吗?” 燕天放笑了笑:“谁知道呢?” 人心如鬼魅,谁能猜到安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继扬派出来的人不少,搜查得很仔细,连一点细小的角落都不放过。 燕秉眉头微皱,这会就道:“我出去把人引开,世子你先走。” 他说完就要出去,燕天放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制止了他。 “等等。”燕天放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对他道:“这边来。” 燕秉跟燕天放往后撤,很快到了一处小宅子面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燕天放十分熟稔地翻身上墙,而后在门后落地,帮他打开了门。 燕秉连忙走进去。 院子是破落荒废的,月季花的花盆放在院子里,只剩下一盆枯土。 燕秉以前来过这里,现在还有些印象。 他正想着燕天放会不会睹物思人的时候,就听到燕天放开口道:“小瞧了安家的那小子,竟比个婆娘还缠人。” 燕秉收回心绪,看他语气里不像有异,又问他:“世子见到安家小姐了吗?” 燕天放进屋,随意地坐门前的台阶上,没有灯火,就着月光慢慢道:“人不在,我在房里没等到安家小姐,倒是把安继扬等来了。” 白忙一场还打草惊蛇。 可真是得不偿失。 燕秉跟着开口道:“如今对方被我们惊动,世子再要潜进去安府,怕是难了。” 今晚过后,安府不但会加重守卫,那安家小姐的院子,自也是要围得密不透风的。 燕天放看了看高挂的圆月,不以为然地出了声:“难么,那就不潜了,女人么,兴之所至,我这点兴致没了,也就不是很想看她了。” 他想了想,又笑道:“眼下赵容显也平安出了天牢,我们该打听的也都打听了,没有必要继续躲着……等到时候,我们再光明正大地去安府拜访吧。” 京城局势瞬息万变。 不过来了这么点时间,眼见就又要变天了。 这夜里,安府过了一个不是很太平的夜晚。 安继扬亲自带人搜了一个晚上的贼人,一无所获。 第二日一早,他亲自去了一趟顺昌侯府。 苏向晚听说有人半夜潜进安府的事情,有些惊讶:“你是说,那贼人半夜跑到我房里去了?” 安继扬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对,我看八成是个不长眼的采花大盗,你刚回安府,在京城里到底惹出些动静,被有心人盯上了,也不无可能。” 苏向晚看他咬牙切齿,像是想把人大卸八块一般,有些好笑:“倒也不一定是冲我来的,或许是误打误撞地,躲去了我房里。” 这贼人如果不是脑子不太好,不知道安府是什么地方。 就是别有用心的,专门冲着安府一众人都不在的时候潜进去。 但安府的人都不在,潜进去也没有意义,这也说不通。 总之…… 这事是有些古怪。 “不对,就是冲你来的。” 苏向晚挑眉:“那贼人亲口说的?” 安继扬摇摇头:“没有,他没开口,很谨慎,但我就是感觉,他是冲你去的,妹子,人心险恶啊,我是个男人,有一些东西,我的感觉自然尤其强烈。” 苏向晚没有泼他冷水,反倒是很认真地问他:“你的人查了一夜,没有线索吗?” “没有。”安继扬一夜没睡,眉目里不见倦意,只有不忿:“我差点就能抓住他了。” 苏向晚又问他:“你不是进宫了吗?昨夜里怎么突然回去安府了?” 安继扬就应道:“是进宫了,皇上问了我几句话,也没说什么,我回府之后,觉得肚子不大舒服,又想起你房中有药,就想去拿来着。” 之前苏向晚回安府,青梅跟过来,还带了很多的药。 她谨慎惯了,豫王府外的大夫,一概不敢随便相信。 但人总是会不舒服的,所以苏向晚早些时候找过永川,让他配置了一些日常用药。 总之……什么醒酒安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诸如此类的药丸,都做了一些。 安继扬当初还对她的药感叹了好久。 他皮糙肉厚的,半夜里回府,肚子不舒服,也不想动不动就喊大夫,刚好想去她房里拿点药,谁知道就是那么巧,一去就撞中一个贼人。 “……”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她隐约觉得安继扬这个人,有一种一言难尽的体质。 可能真的是中二少年独有的体质。 好比如名侦探柯南的新一,只要他在,就要死人。 而安继扬就总能触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安继扬还在认真地思考着,良久,他又狐疑道:“你说,会不会是赵昌陵派来的人?” 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都有可能。 苏向晚也不知道。 她昨夜不在府里,连贼人大概的轮廓都没看到,就更加无从得知了。 安继扬摇摇头,似乎是想得烦了:“不想了不想了,总而言之,爹娘一时脱不开身,安府也的确不安全,你暂留在顺昌侯府,总要安全一些。” 苏向晚也觉得这种情况,她暂且不回去的好。 毕竟不是知道内情的人,不可能猜到她这个安家的小姐,会藏身于顺昌侯府的后院之中。 这里的安全性仅次于豫王府。 她应道:“好,那我这些日子暂且留在顺昌侯府,等将军和夫人忙完宫中的事,我再回去。” 安继扬虽然大大咧咧的,但该有的礼数也没落下。 交代完这些事,他就去见顾青松了,客人总是得认真拜访主人家的。 顾婉等安继扬走了才过来,她简直不可置信:“安府遭贼了?” 这贼胆子也太大了。 苏向晚只是笑:“是你放过去的贼吧,想把我留在顺昌侯府陪你。” 顾婉“哈哈”笑了两声:“什么时候安继扬把人抓到了,送到我跟前来,我得跟那贼道声谢,你这下又能多陪我几天了。” 有苏向晚在这里陪她,顾婉心情放宽了些,好歹不会一直想许和珏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觉得是最难过的。 到了晚上的时候,苏向晚跟顾婉一块看眼下最热门的话本,又一块吐槽。 没看多久,顾夫人的丫鬟就找过来,把顾婉叫走了。 苏向晚就在房里继续看话本,等顾婉回来。 这书还没翻页,凭空一只手伸出来,直接把她手上的书拿了过去。 赵容显看到封面上大写的《豫王府怪谈》,表情一时间复杂极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破釜沉舟 赵容显没有看里面的内容都知道是些无稽之谈。 认识苏向晚之前,他知道民间会有很有杂书,也知道有不乏好事者敢胆大包天地写关于他或者豫王府的话本。 但不知道…… 能这么离谱。 这《豫王府怪谈》就是披了个豫王府外皮的志怪聊斋。 “好看吗?”他有些好奇。 苏向晚不用问都知道赵容显平日里会看什么书,不能再正经了。 以前这种书压根没机会到他跟前。 苏向晚点评道:“还好。” 她又兴冲冲地跟赵容显道:“这书写得不是很精彩,但有个地方很特别。” 赵容显把书还给她,稍稍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苏向晚鲜少看见他露出几分兴趣,连忙热情地起身道:“这书里写,豫王府里有个女妖精。” “……女妖精有何特别?” “女妖精叫绾绾。” 苏向晚翻开让他看。 ——绾绾。 赵容显一听,脸色就不太好了。 苏向晚本来是觉得这事挺好笑的,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 赵容显看她模样,一脸没心没肺,想了想还是道:“本王不喜欢别人说你是妖精。” 说一个女子是妖精,基本上接连的,都是不太好的词语。 赵容显不大介意自己是被别人怎么抹黑谈论的,但不喜欢听见任何对她不利的言语。 他光是听就觉得刺耳。 苏向晚就笑了:“不过巧合罢了,而且……我看着挺高兴的呀,别人说你是大魔王,小妖精配你不是刚刚好?” 赵容显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书,而后又淡淡地收回目光来。 苏向晚没看清他那眼神什么意思,也不在意,索性就放下书,从塌上跪着起身来。 这个高度恰好能跟他平视,苏向晚稍微伸手就能抱住他。 只是她也没抱,就是把手搭他肩膀上。 “两天没见着,你不抱抱我吗?” 分明她自己就可以抱他,可她就不。 眼前的女人分明是在恃宠而骄,赵容显见过很多种模样的她,尖锐地,狡猾地,聪明地,就是没见过这样,眼睛里盛着他,把热烈的喜欢都毫不掩饰表露出来的她。 他心动得厉害,只一把捞过她的腰,直接地将人抱进自己怀里来。 苏向晚收回手,很乖巧地让他抱着。 他身上总是披霜戴雪冷冰冰的,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变得格外温暖。 大概觉得苏向晚那句话像是抱怨,他手上圈着人,还不忘解释道:“你在妍若此处,本王来见你,不大方便。” 毕竟是顺昌侯府的后宅院。 赵容显是外男,哪怕是来见苏向晚的,也难免对顾婉影响不好。 苏向晚当然知道。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过了,应该能顺顺利利地回豫王府去。 但这么个情况看来,短期之内应该是不行了。 赵容显又在禁足之中,出去外面见面,也不大现实,可不就只能偷偷地见一见了么。 苏向晚闷闷地:“安府遭贼了,安继扬才来找过我,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些时候。” “本王听说了,安继扬已经在查了,你不用担心。” 只要把人揪出来便好了。 他在禁足之间,安府这种境况,确实不如留在顺昌侯府的好。 “这事我反倒不怎么担心,我身边有元思,还有不少的暗卫,再来十个贼人,估计也近不得我的身,我比较担心的是……妍若。” 赵容显不会过问顾婉的事,但他觉得……这件事没解决,应该会成为盘旋在苏向晚心头上挥之不去的烦恼,倒破天荒地开口问她:“许和珏怎么了?” “你早就猜到了——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就是她向许和珏求娶了,结果……就没有结果了。” 她人生太顺风顺水了,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也不用面对什么乱七八糟的争斗,以至于有点什么事,一下子就能猜得到。 “求娶?” 这的确像顾婉会做的事。 赵容显这才道:“先前你在找解蛊的方法,许和珏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他说可以帮我,不过……我知道另有所图,估计是给不了他要的东西,所以也没跟他做出什么许诺,自然也谈不上合作了。” 苏向晚不太安心:“难道是因为连我也不帮他,所以他生气了?” 赵容显眸色微沉:“他找过你之后,来找了本王,把你身中情蛊之事,全部说了。” 这件事苏向晚是真的不知道。 “他起先去找你,同你说能帮忙,并非是真的想跟你做什么往来交易,而是想让本王,替你还他的人情。” “你还了?” “还了,他想查他父亲的死,但线索单薄,没有头绪,只能让本王帮忙。” 赵容显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愿。 只是这事跟他又没有干系,就更不想管了。 苏向晚本来对许和珏有点意见,现在听赵容显这么说,印象更不好了。 这就是妥妥的心机狗啊。 她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许和珏当成筹码算计了。 先来找她,假装要帮忙,随便做做样子,然后去找赵容显还人情。 “他就是知道我没告诉你,这才敢背着我去找你。” “嗯,许和珏此人……心机颇深,又有才干,可惜……行事有些偏激,若非必要,本王也不希望你同他打交道。” 他自知能力不足,所以每走一步路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这种拼命式撞得头破血流的性子,若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若身边有人,怕是要连身边的人一并连累了。 “本王原本想着,他若是娶了顾婉,可能会有所顾忌,行事会收敛些,毕竟人有了束缚和牵挂之后,很多想法都会发生改变。” 苏向晚脸沉得更厉害:“可他拒绝了妍若。” 赵容显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分量却很重:“那代表……他要做的事,需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心。” 横竖是病秧子的身体了,他想来是要拿命去拼。 “他……要对付的人,到底是谁?” 赵容显没有说,大概是怕她因为顾婉,会忍不住心软,并且被牵扯到这件事里面。 他低声开口道:“别管许和珏的事,本王不喜欢你因为别的男人伤神。” 苏向晚没有追问,她只是笑:“那不可能,你在我跟前,我哪有心思想别的男人。” 她之前就是因为太在意别人的事,才差点害了赵容显。 这一回他说不要管,那想必是很棘手的人物。 她要是不知好歹地踏一只脚进去,真出了什么事,赵容显也不可幸免。 他现在的势力已经被削弱了很多,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先前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没插手,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那不在你跟前的时候呢?”他问。 苏向晚弯眼,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你不在我跟前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赵容显揉了揉她明显变长的头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头的柔软。 他从未体会到这样浓烈又深沉的感情。 不过是一句话的分量,就足以让他觉得,就算这会天塌下来,那也没什么所谓了。 说完,她有些惆怅地勾了勾他的手指:“可现在见到了,想到你等下走了,又不是很高兴。” 赵容显不说话,直接拦腰把人抱了起来。 苏向晚重心不稳,手上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 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抱着人就要往外走:“带你走。” 让她就在他睁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地方。 赵容显本来只是来看一看她,可看这么一眼,就觉得不够了。 苏向晚连忙摇头:“不走,我答应了妍若要陪她的。” 赵容显眉目不快,但脚步还是应声停了下来。 她忍不住笑:“她现在比你需要我。” “她需要许和珏,不是你。” ‘“……” 苏向晚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原本还想着是顾婉要回来了,却听元思出了声道:“姑娘,顾大小姐刚刚不知道听了什么消息,这会出府去了。” 第七百六十六章、如释重负 苏向晚还在这里,顾婉跑出去,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赵容显也想到了,“查一下许和珏那边出了何事。” 元思应声下去了。 苏向晚还被赵容显抱着,她这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丝,像是安抚:“担心妍若?” 苏向晚摇摇头道:“不是,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是从漩涡里头抽身了,回头发现……并没有……” 她敏感地觉得,许和珏这一次的事情,约莫很棘手。 会棘手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种直觉,让苏向晚很不舒服。 他开口问她:“怕吗?” 苏向晚怎么可能怕? 赵容显这是明知故问。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问自答道:“怕就抱紧些。” 赵容显声音很低,像是在哄她。 漩涡里也好,漩涡外也好,他会拉住她的。 苏向晚轻轻点了点头:“嗯,不会放手的。” 结局什么的,对她而言,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元思很快查了消息回来。 “忠勇候今晚赴宴,于宴上同人起了冲突。” “起了冲突?”苏向晚觉得不可置信。 她印象里,觉得许和珏是那种极度忍气吞声,然后伺机报复的人。 这一点扮猪吃老虎,跟苏向晚的行事还有些像。 正面论起来,他身体又不好,只会是送人头的结果。 赵容显出了声:“走吧,去接妍若回来。” 苏向晚有些犹疑。 她不能肯定,这件事里有没有什么阴谋。 一旦开始插手,说不定就没完没了了。 赵容显还在禁足中,她不得不疑心,会不会是有人想引他出面。 毕竟前车之鉴在那里,她不希望自己再一次变成别人捅向赵容显的刀子。 她才想着,袖子下的手被赵容显抓住了。 他问道:“怎么了?” 苏向晚很坦白,“怕自己明知道是坑,又往下跳,以前也就罢了,最不济也就是吃点苦头,但现在……怕连累你。” 她说出来,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不太妥当。 好像觉得他成了负累一样。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一点点风险都不想让你承担。” 他手上稍稍紧了紧,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就这么想保护本王?” 他完全没有那种觉得无能需要让女人保护的憋屈,相反……好像还挺引以为豪的。 苏向晚莫名觉得,他不会因为自己多厉害而骄傲,但会因为她变得更强大而骄傲。 她顺着赵容显的话应道:“你不也挺喜欢被我保护的嘛?” “嗯。”他很光明正大地应了,“喜欢,但你愿意做本王的盾,本王也愿意成为你的矛,以前你会怎么做,现在你就怎么做,跟本王一块,不打着我的名义横行霸道些,岂非亏了?” 他的手指微凉,握着她,却像源源不断地传递了温暖过来。 “让你不要管,是觉得没必要管,并不是因为怕。”赵容显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不去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自己找上来,若真是不怀好意的手,伸过来,折掉就是了。” 那声音并不如何有气势,语调平静,甚至还有些稀松平常的。 苏向晚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哪怕风光不如从前,现今算是落魄了的大佬,也依然站在闪闪发光的高处。 还在她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啊。 “那我去了。”苏向晚出声道。 赵容显点了点头。 元思一切都备好了,苏向晚一上马车,就直接往许和珏出事的地方去。 夜还不是很深,外头的风却已经很利了。 酒楼里头灯火明亮,带着脂粉的香气,原本这地方入夜之后,是最为繁华的,今夜里却安静得紧。 苏向晚没露面,元思先去打听了情况。 他回来道:“伤了忠勇候的那人,被顾大小姐打了一顿,砸坏了不少的东西,客人也都赶跑了。” 苏向晚不关心这些,只问:“妍若呢?” 元思就道:“还在楼上。” 她想着,还是穿上斗篷下了马车。 苏向晚吩咐了善后的工作,酒楼的老板遭了无妄之灾,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显然是来解决问题的,很是殷勤。 他带着人上了二楼厢房。 “已经请了大夫了,谁能想到那公子的身子骨这么弱,这还敢跟人打架呢,跟不要命一样。” 言语之间,像是怕苏向晚像刚才来的那位大小姐一样闹事。 好在苏向晚什么也没说。 到了房外,那老板显然还有些后怕:“就在里头了。” 苏向晚就让他先走。 她这头还没敲门,里面的顾婉大概是听见声音了,气冲冲地就过来开了门。 “还想……” 她这怒冲冲的两个字吐出来,在看见苏向晚之后就静了下去。 顾婉回头看了看屋里,连忙走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向晚,你先听我解释,我不是忍不住了才来找他……” 苏向晚拉过她就直接走:“我知道,许和珏跟人起了冲突,你来给他出头的,这头也出了,善后的功夫我也帮你做了,等下我让人把他送回府上,接下来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顾婉脚步停住。 她不愿意走。 “向晚,他是因为我才跟别人打架的。” 苏向晚不说话,只是看她。 顾婉咬着牙,还是气:“是他们先说我犯贱,说我之前勾引陆君庭,说得很难听,说……说我是别人不要的破鞋,他听不下去了才动手的!” 这个缘由,有些出乎苏向晚的意料。 她觉得,许和珏对顾婉的态度,一直是挺微妙的。 说喜欢,或者不够喜欢,说不喜欢,但又似乎很喜欢。 “那只能证明,他有良心,你之前对他的喜欢,没有白费。”苏向晚难得地严肃下来,“但是如果他不肯娶你,不管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肯负责的深情,就是混蛋。 害人害己。 毕竟顾婉会因此更加放不下他。 顾婉沉默了一下,又道:“向晚,我原本发现……只有我自己很难受,所以我不依不饶地纠缠他……但是现在……我发现他其实也很难受,我才觉得,我做错了。” 苏向晚从没看见过顾婉这样低声下气。 哪怕是当初再怎么喜欢陆君庭,也从来不曾低姿态过。 顾婉抓着衣角,说得很慢,却很坚定:“你看,他就是很喜欢我啊,不然不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但是……我一直放不下,他也就会一直放不下,与其这样,还真不如我大大方方放手的好。” 苏向晚眼神也软了下来。 顾婉看起来很横,别人欺负她,她能把对方打得妈都认不得,许和珏不要她,她会不死心一直纠缠。 但别人真心对她好,她会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对那人好。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我不能帮你做什么决定,只能偶尔拉你一把,你要是自己想清楚了,那自然最好。” 顾婉又问她:“我想再陪他待一会,可以吗?” 苏向晚说不出“不”字来。 她想了想,又道:“我去马车上等你。” 顾婉就冲她笑了。 她笑得如释重负。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头,像看着磕磕绊绊成长起来的小孩子一样:“快去吧。” 她看顾婉回了房去,这才下楼,重新上了马车。 第七百六十七章、中秋晚宴 元思就在马车外守着。 苏向晚想着顾婉的事,心情复杂。 她开口问元思:“蒋玥害过我,但我后来都可以撮合她跟顾大人,许和珏不曾害过我,可我却不帮他和妍若,是不是很不应该?” “你为什么要撮合蒋玥和顾大人?” 苏向晚想了一下,应道:“因为……恰好也需要他们帮忙,再者……也是因为他们有坚定想要在一起的决心,成人之美,自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元思怼她:“你自己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苏向晚第一次被怼还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许和珏自己都没有坚定要跟妍若在一起的决心。” 她说完,也不开口了,只靠在马车上休息。 等人的时间,是很漫长的。 苏向晚想着想着,不知觉地闭眼,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顾婉回马车来的动静惊醒的。 “等久了吧?”顾婉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一场。 马车里很暗,苏向晚只依稀看到她微肿的眼睛。 “不久。” 她道。 顾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苏向晚想着她心情不好,也需要安静,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并不好过。 但总算是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之后,顾婉又像往常一样,能吃能睡了。 不过,她没有再去关注许和珏的事情。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着,顾夫人也开始着手准备中秋晚宴的事宜。 “今年晚宴还是一样在宫中举行,南诏来使也会参加,应该会很热闹。”顾婉对苏向晚道:“你知道吗?南诏在这个中秋晚宴上,想要跟我们大梁比赛。” 苏向晚知道这个剧情。 基本邻国来访,都是有备而来。 而这个比赛,主要就是南诏美人跟京城贵女的比试。 “那十个女子,都是南诏精挑细选送过来的美人,个个不同寻常,听我父亲说,这回比试,就是让我们大梁选出十个贵女来跟他们的美人比试。” 苏向晚对比试没什么兴趣。 剧情里,女主可没有资格去参加中秋晚宴,只不过因为这个中秋晚宴,七公主故意做出一些事情,引起了男主赵昌陵和女主的误会而已。 顾婉这会就道:“向晚,你现在既然是安家的小姐,那你也应该要出席。” 苏向晚原本还在想着这场戏跟她没什么关系,闻言就是一愣。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她还有一个安小暖的马甲呢。 她忍不住道:“一定要去吗?” 顾婉耸了耸肩,“不清楚,去年我没有出席,但今年有南诏来使,不知道怎么样。” 早上两个人谈着这个话题,下午安继扬就来了顺昌侯府。 他对苏向晚道:“我来接你回去。” 安继扬来接苏向晚,代表之前天牢起火的事情,已经初步告一段落了。 顾婉不太愿意苏向晚回去,拖拖拉拉地缠了好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了人。 毕竟安家夫妇都在府上等着了。 秋意浓厚,路上满目都是萧瑟。 她前脚跟着安继扬回到府里,后脚宫中的旨意就跟着到来了。 安世英去了接旨,苏向晚就在堂上陪虞景喝茶,顺便说这些日子的事情。 “天牢起火,最后只惩处了几个狱卒,而天牢之外的埋伏,皇上绝口不提,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过去了。”虞景对她道。 整个皇宫查得都要掀过来了,最后只是查办了几个狱卒。 苏向晚当然知道皇上为什么不查天牢之外的埋伏。 不过她没想到,皇上对于天牢起火之事的态度,会这样宽容。 天子的心意,果然是瞬息万变的。 说着话,安世英就回来了。 他看到虞景和苏向晚,开口就道:“宫中传了旨意过来,这次中秋晚宴比试已经确定了,还有各家的贵女,也下了出席的名单。” 苏向晚听着就觉得不太对。 安世英下一句就道:“小暖,你也在名单上。” 果然如此。 苏向晚说服自己,去就去吧,反正默默无闻地吃吃喝喝就是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安世英又道:“南诏的美人,要跟我们大梁的贵女比试,小暖,这一次是你大出风头的好机会,我已经上呈圣上,给你留了一个应试的名额,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能赢那南蛮小人。” 苏向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能……能把我的名额撤下来吗?” 真是……猝不及防的伤害。 安世英一脸高兴:“不用不好意思。” 她看起来像是不好意思吗? 分明就是不情不愿啊。 安世英还很自豪地同她道:“这次的比试,很多大臣都绞尽脑汁地想争取一个应试的名额,毕竟若是赢了,那可不止是个人的荣耀,而是代表我们大梁的荣耀,承蒙皇上抬举,把名额给了你,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苏向晚是穿越来的。 但她跟其他穿越女不一样。 她没有金手指啊,什么琴棋书画的才艺,医术厨艺都没有啊,哪怕武功,也是三脚猫的防身术。 她刚才好在想,如果出席的话,要找个借口,不让比试的事情落在她头上,没想到千防万防,防不住自己人啊。 万万没想到安世英已经帮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苏向晚问他:“会比试什么呢?” 安世英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是抽签决定。” “……” 苏向晚很头疼。 如果是普通比试,她不太在乎输赢。 但这是两国之间的比试,她不得不拿出认真对待的态度。 再者…… 安世英在想什么,她也不是不知道,之前赵昌陵闹的那事,给她名声抹了污点,他希望这一次苏向晚能把那些闲言闲语趁机都给按下去。 不是什么人都能代表大梁去参加比试的,为国出战,是十分体面的一件事,安家有没有这份荣耀都已经够了,但她有这份荣耀,就完全不一样。 她回去房里,一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 苏向晚又叫青梅把往年南诏来使到访的一些资料都找了出来,打算好好地做一个研究。 傍晚的时候,安继扬到她院子里来。 “妹子,跟你说个好消息,中秋晚宴,南诏点名豫王也要出席,为此,皇帝刚刚召了赵容显进宫,又解了他的禁足,现在他不用再被关着啦。” “解禁了?” 这代表看管豫王府的兵士,跟着也会撤走。 她喊了青梅,连忙往外走。 安继扬跟着追上去:“赵容显还在宫里呢,你这会去豫王府,也见不到人啊。” 苏向晚当然知道见不到人。 “我不是去豫王府。” 她要去皇城边上守着,等赵容显从宫里出来,第一个就能看见她。 第七百六十八章、很讨厌他 出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地,气温也陡然降了几分。 到了皇城边上的时候,天空絮絮地飘起了小雨。 寒气夹杂着雨滴,把整个天地都染得雾蒙蒙地。 “早上天还好好地,突然就下雨了。” 青梅拉了拉衣裳,被这突如其来的雨丝扰得有些烦心。 雨不大,绵绵的。 就是冷。 风一吹,满面都是冰凉,寒气从领子里钻进来。 打着雨伞都遮不住,也不像夏日轰轰烈烈地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这势头,估计要下好一阵。 苏向晚披实了斗篷,心情不错,倒也并不怎么觉得冷,对这突然下起的雨也没什么意见。 皇城巍峨,她看着这青灰色的砖石,觉得现在的景色,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心情不错,看什么都是不错的。 青梅陪她守了一会,忍不住道:“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出来。” 苏向晚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 她拉了拉斗篷,把帽子戴上挡风:“最不济,也就是等到宫门落禁,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 青梅一脸姨母笑:“王爷一出宫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话音才落,苏向晚眼见宫门口走出来一个身影,眸子就亮了几分。 赵容显身边有人给他担着伞,距离太远,一时间只能看见他华服一角绣着的金丝银线。 宝蓝色的衣袍夹杂着风雨,趁着青石砖和暗色的烟雨,气质出尘的清冷。 苏向晚连伞都不担就跑了上去。 青梅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她帽子压得低,跑到赵容显的跟前,一下子钻到了他的伞下。 他稍一抬眼,冷淡的眸光一下子染上了艳色,像是在寒雨中细微串起的火苗,腾腾地跳动着。 苏向晚的睫毛带了些湿气,颤巍巍地挂着,连脸上也有水珠,原本就是小白花的长相,这点雨气染着,更衬出几分无辜的纤弱。 偏偏她冲他笑了一下,弯下来的眸色之中,像藏着惑溺人的微光。 苏向晚看还有外人,不敢抱上去,只低声开口道:“我来接你回家啦。” 赵容显缓了好大一口气才定下神来。 他一下子拿过旁边替他担的伞,牢牢地将她整个人笼住了,这才道:“怎么也不拿伞?” 苏向晚斗篷上都是细密的水气。 她拍了拍,指了指他手上的伞道:“你不是有吗?我跟你一个伞就可以了。” 赵容显想生气,却气不起来。 每一次出宫,外头都是等他归去的属下。 唯独这一次,是等他回去的家人。 她披着风雨来,从伞下钻到他心尖上,简直让人疼得发颤。 赵容显正要出声,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陡地一变,连语气也沉了几分:“外头太冷了,你淋了雨,快些回去。” 苏向晚又不笨。 赵容显的脸色不好,语气也明显不对劲。 她目露惑色:“怎么了?我来接你,你不高兴吗?” 赵容显抓着她冰凉的手,像恨不得把她揉碎了藏在怀里一样。 “别乱想,你即便不来,本王出宫了,也是要去找你的,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要紧的事而已。” 苏向晚就觉得,这件要紧的事应该很严重。 因为赵容显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她还是懂得分轻重缓急地,当下连忙就道:“正事紧要,那你先忙,我回去等你。” 他把苏向晚送回了马车上,又吩咐元思:“出入多派些人手跟着。” 这话语说得严肃,苏向晚在马车里听着,莫名也紧张不少。 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她会有什么危险吗? 赵容显大概很着急,苏向晚连道别的话都没说,马车就应声走了。 雨落得稍大了一些。 赵容显撑伞站了一会,确认视线里的马车,慢慢地隐没在雾气中,神色才缓了些许。 只是……依然还是难看。 身后脚步声极轻,很快,一道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豫王殿下……这是在看什么呢?” 赵容显回头,目光极冷淡。 “没什么。” 他似乎一个字都不想跟眼前的人多说。 燕天放被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窒了一下,悻悻然勾了勾鼻子。 原本就知道他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但怎么说好歹也合作过,那时候虽然没有和颜悦色,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有按都按不下去的敌意…… 对,就是敌意。 燕天放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难道是他偷偷进京瞒着他,赵容显生气了? 还是说……他落狱期间,他没有想方设法营救,于是赵容显觉得他有二心? 他想着,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误会生出隔阂,便主动道:“对了,还没恭喜豫王殿下,眼下平安无事了,这么高兴的事,不若一块去喝杯水酒庆祝一番?” 可惜赵容显不领情。 他直接拒绝了:“不必了,本王还有事忙,世子自便。” 燕天放看他要走,不死心地上前挡道:“你瞧瞧,我这也没带伞,不若殿下你捎我一程。” 赵容显明显地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世子去哪,本王派人送你一程。” 燕天放觉得,他那个“送你一程”,总好像还有其他的意思。 他挑起一边眉,完全不介意他的冷脸,隐约还有几分杠上了的意思:“我这山长水远到京城来,殿下难道不请我去豫王府坐坐?” 赵容显还是那个回答:“本王还有事忙,世子自便。” 他这回明显不打算跟燕天放继续废话,只径自走开。 燕天放想要挡路,一下子被他绕开了,扑了个空。 雨扑簌簌地落下来。 燕天放淋着雨,也不着急走,只是看着赵容显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 燕秉撑了伞上来,出声道:“世子,怎么了?” 燕天放想了想,开口道:“豫王有点奇怪。” “豫王殿下……似乎一直都是这么奇怪。” 燕天放连忙摇头:“不是……怎么说呢,跟之前的冷淡不太一样,之前是觉得他不大想搭理我,现在我觉得……他好像……很讨厌我。” 但他也没做什么让赵容显讨厌的事。 这才奇怪。 他又想起一个事来:“你刚才看见没有?” “什么?”燕秉不知道他的意思。 “有个女人。” “……” 燕秉觉得燕天放老毛病又犯了。 “世子,除了宫女,皇城哪有什么女人?” 燕天放连忙道:“不是,就是刚才走的那个马车,上面好像有个女人。” 虽然穿了斗篷,戴了帽子,坐在马车里看不清身形,更看不到脸。 但他凭经验感觉,那就是个女人。 第七百六十九章、什么女人 “世子莫不是又要说,那女人很像……” 燕天放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当然不是。” 不能怪燕秉会这么想。 实在是这一路上,这种情况,燕天放身上已经出过很多回了。 他想了想只是道:“即便是个女人,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燕天放忽然笑了一声。 “如果是个女人,问题就大了。” 燕秉凝眉。 他没想出什么问题。 燕天放在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无人能敌地精明。 “只单单是个女人,那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是跟赵容显有干系的女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 燕秉看了燕天放一眼。 其实豫王这样的身份,身边没有女人,那才是不正常的。 就算那真是跟赵容显有干系的女人,那也不至于大惊小怪的,毕竟连燕天放都曾经想为了一个女人浪子回头。 “世子,不管那是谁,那都是豫王的事,跟我们无关,你应当也看见了,豫王殿下对你的态度,如今我们身在京城,不该管的,不该过问的,也就不要太在意了。” 燕天放不知道在想什么,听燕秉说完了,这才回过神来问:“你说什么?” 燕秉正打算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但燕天放却又摆摆手道:“想想也知道你要说什么,算了,你别说了,我还是觉得,得弄清楚那是什么人。” 他觉得有些事情,该敏锐的时候就该敏锐。 毕竟是个女人。 还是赵容显的女人。 燕天放真的很感兴趣。 燕秉吓了一跳,忙劝他:“世子,万万不可啊。” 但燕天放肯定是听不进去的,他没有等燕秉说完,径自走了。 豫王府里头,刚刚解封不久。 外人看起来,这宅子虽巍峨冷清,看起来跟往日也没什么区别。 此下小雨还是扑簌簌地。 门前的砖石上,都蜿蜒了长长的水线。 屋檐上的雨滴落下来,并不快,砸在地上,炸成了细细的水花。 苏向晚的马车停在后院,青梅撑了伞过来,遮住了外头扑过来的风雨。 等到都进了长廊,她才把戴着的帽子脱了下来,慢慢拍着身上的水珠。 豫王府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苏向晚在长廊上看了一会,忍不住笑道:“感觉离开了好久。” 明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但就是感觉看起来不一样了。 吴管家打马车一路进豫王府的时候就赶忙过来了,这会高高兴兴地也跑了过来。 他恭恭敬敬地喊道:“姑娘回来了。” 那语气好像,苏向晚就只是单纯地出了一趟远门而已。 吴管家路上问她:“姑娘今晚要吃什么,小人吩咐厨房去安排。” 苏向晚就选了几个菜式。 吴管家陪她回到房里,又仔细地交代了府上一些琐碎的小事,这才离开。 今天的日子太好了。 整个豫王府都带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不知道是因为赵容显的禁足被解封了,还是因为苏向晚回来了。 院子里的一应物事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苏向晚进了房,在书架边上看了一会,青梅沏了茶回来,在桌边出声道:“还是自个的府上舒服。” 安府里头杂七杂八的人很多。 在豫王府里,就没有这么多复杂的人事。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茶叶也没有变。 这里的一切都显示出一种,在等待她归来的意味。 苏向晚走过去打开了窗户,唇角微扬:“连茶水都格外好喝些。” 青梅皱了皱鼻子,“那可不,王爷拿到姑娘这处的茶叶,可以说在京城里都是头一份的,自然好喝。” 她看窗户口有飞雨飘过来,连忙走过去道:“姑娘,仔细雨气,这秋雨可利着,别着凉了。” 青梅现在是做什么都格外有劲。 明明屋子里很干净了,她愣是能给自己再找出些功夫来忙和。 连话也比平日多了,“之前挑选了一些丫鬟,正正好趁这个机会再安置一下,这院子里都是糙男人,下雨了也不知道备着热水给姑娘梳洗着,不够仔细,还是要等我来。” 苏向晚看她忙得像个陀螺,也不拦着,只笑眯眯地看她转。 她跟着出声道:“那可不是,没有青梅姑娘在,这院子里可不都乱套了。” 窗户这会恰好被青梅关上了,连带着把风雨都挡在了外头。 燕天放乍这么一看,只能看到被关起来的窗户,以及里头坐在榻上一个模糊的衣角,其他的就都看不见了。 “这雨下得……”他不快地眯起了眼。 豫王府周围的防守太严密了,这女人身边尤其森严。 他好不容易都找了个可以看到院落里头,又足够隐蔽的角落。 可惜这雨丝太密,原本就不容易看清,这会就更加模糊了。 燕天放什么都看不清楚。 燕秉勘察了一圈回来,顶着风雨道:“世子,豫王殿下就快回来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都到门口了,这会走了多可惜。” 燕天放想了一个办法。 “你去闹点动静。” 闹出点什么惊动,那女人也没理由躲在房里不出来。 躲在房里,实在看不到。 一会天再暗了,就更别想看见了。 他也不能在这里守多久。 燕秉无奈,只能应下。 苏向晚坐到榻上,手上摸到一个物件,冷不防被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痛呼了一声,猛地缩回手来。 青梅连忙走过来看。 “姑娘怎么了?” 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一根银针,太过细微,不仔细去看,也不会发现。 苏向晚运气不好,这么一摸上去,手指上就刺出了一个深深的小红点,鲜红的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 “被针刺了下。” 这伤口太小了,根本没处理的必要。 青梅却大惊小怪的,“我去拿药过来。” 苏向晚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只能由她去了。 青梅出去之后,房间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手上的血珠十分刺眼,苏向晚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无端有点心慌。 “电视剧里头要是有这样的镜头,通常都是出事的前兆。” 她脑海里才划过这个念头,屋顶上的位置忽然“咔”地一声异响,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样,元思的声音跟着就在外头响了起来。 雨幕之中,在屋顶上有道身影迅速掠过。 元思飞身上去,喝了一声:“什么人!” 这一声才下,从四处的角落里又跟着冒出了许多的护卫。 这些都是安置在暗处里保护苏向晚的。 元思眼看对方要跑,上前追了几步,发现对方并不恋战,连忙止住了脚步。 他主要的任务是保护苏向晚。 对方目的未明,这样的惊扰,说不准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元思让其他人追上去,折返回了院子里。 苏向晚开了门出来,风吹过来,扑了她一脸的冷意。 元思身上淋了雨,发丝也湿漉漉地。 “不知道是什么人,已经派人去追了,你在屋里待着,不要出来……” 他说这话,话音都还没落下,忽觉身后有一道急速袭来的身影,当下冷了眉,回身挡了回去。 意料之外,对方的目的并不是偷袭他。 只是趁着元思侧身回击的这会功夫,堪堪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元思反应极快,在察觉对方似乎对苏向晚另有意图之后,一个转身把苏向晚往屋里推进了两步,而后立在她跟前,挑出了一把长剑来。 有一两点雨丝落在长剑上,颤巍巍地冒出几分摄人的寒气来。 意思不言而喻——只要前面的人敢意图再上前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狠下杀手。 元思方才没仔细看,这会看清楚了来人,眉头凝得更厉害了。 “燕王世子?” 燕天放没应他,他只是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穿透过元思,直勾勾地看着元思身后的人。 苏向晚站在元思后面,看到门外披着一身风雨落下来看着她的人,不自觉想往后退,然而脚上却像灌了铅一般地沉重,怎么也挪不动。 真可谓是——天道好轮回啊。 “楚……”燕天放吐出一个字来,剩下的另外一个字卡在喉咙里,灼得他肺腑生疼,竟是说不出来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抬眼看见了元思指着他的长剑,不管不顾地徒手袭了过去。 刀刃划破手掌,鲜血流出来,是温热的。 血珠落地,跟雨水混在一块,很快就在地上晕染开来。 燕天放一点都不觉得痛。 这点血气让他无比清醒。 “楚楚。” 他唤道,这一声吐出来,又清晰,又坚定。 第七百七十章、总是要还 苏向晚听到这两个字,脑袋嗡嗡地。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燕天放还有可能再见到面。 燕天放眸子里都是按不住的激动,如果不是元思横着,苏向晚觉得他可能都要冲上来抱她了。 “你没有死,你没有死。”他重复了两句,而后对苏向晚绽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没有亲眼看到,你就可能还活着……楚楚,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燕天放对元思视若无睹,这些话他说出来,语气都有些不稳。 而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轻声道:“你不要怕,我会救你离开的。” 苏向晚脑子空白,没想到能说的话。 突然听见燕天放这么一说,心情实在复杂极了。 他看她身在豫王府,估计她是被赵容显抓起来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虽然乱,但确实是她有错在先,欺骗利用了燕天放,是应该给他一个好好的解释。 毕竟出来混,最后也都是要还的。 她另有目的,但燕天放没对不起她,这算是她欠他的。 “不用……” 苏向晚才说了两个字,元思就抢先在她先头对燕天放开了口道:“就凭你?” 燕天放目光还落在苏向晚身上不肯收回来。 他随意地从衣裳上撕下一角,缠在受伤的手掌上,整个人都显露出蓄势待发地势在必得。 “是啊,就凭我。”他冲元思挑衅地笑了笑,“你若不肯让路,我就只能从你尸体上踏过去了。” 苏向晚听这话就觉得要糟。 元思功夫再好,碰上燕天放不要命的疯子打法,也是讨不了好处的。 但她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她一句妇人之仁地喊几句,你们不要打就可以解决的。 燕天放不肯让步,元思更不可能让。 心绪未定,元思这会突然对她出声道:“回去,把门关好,不要出来。” 燕天放挑高了眉,目光略有古怪。 “楚楚胆子小,确实不禁吓。” 元思一言难尽地回头看了一眼苏向晚。 那目光还带着嫌弃的责怪,像是在说——你看看你惹出来的破事。 “……” 苏向晚也很无语。 当时那种情况,要对付赵庆儿,燕天放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哪里想过还有今天呢? “小心些。”苏向晚低声道。 她这话是对元思说的,不曾想燕天放听见了,应了一声:“好。” 苏向晚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了。 等元思先把燕天放制住了,能好好说话,她再来跟燕天放好好说清楚。 外头的雨势小了一些。 她退回房里,顺势关上了门。 苏向晚原本以为他们两个会二话不说就开打,没想到元思不着急动手,倒是很悠闲地说了一句:“燕世子远道而来,即是客,我们王爷快要回府了,若不介意的话,且移步前厅,用杯水酒,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 元思这个人,是典型的那种,我不讲理,你跟我讲理,我就直接打死你的人。 现在燕天放闯到门口,他不跟燕天放打个你死我活,还能客客气气说话,真是匪夷所思。 燕天放当然不可能走。 他觉得自己一走,屋里的人肯定就不知道又被藏哪里去了。 他一步都不可能离开的。 “正好,赵容显回来了,就让他过来这里谈,我也想问问他,他把我的人抓起来了关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元思像火上浇油一般,嘲讽地笑了一声:“燕世子要活命的话,这话还是不要在王爷跟前说的好。” 燕天放没听出元思话里的寓意来,他只是静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 其实燕天放可以动手,但他投鼠忌器,所以不敢动手。 他这人一贯刚强,这会破天荒地退了一步,连语气也卑微了不少:“赵容显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就是,何必在背后动这些小动作,我不跟你动手,并非是觉得打不过你,是觉得哪怕打赢了,我也没有意思。” 苏向晚听到这里,忽然就明白了元思的意图。 能动动嘴皮子解决的问题,就没必要打打杀杀了。 她想着,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元思这会又开口说道:“不瞒你说,我也并没有打算跟你打。” 话音才落,院子里头窸窸窣窣地落下不少人来,一下子把燕天放团团地围在了中间。 人群里头,自动自发地空出了一条过道。 赵容显的身影紧接着,也出现在了眼前。 燕天放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 他还没说什么,眼尖地看见赵容显身后被押着的人,面色大变。 燕秉受了伤,脸色发白,这会见了燕天放被困住,连忙喊道:“世子!” 燕天放猛地看着元思:“你一直在拖延时间!” 元气说这么多话,扯东扯西地,无非就是想拖着他。 一直拖到……赵容显回来。 不仅如此,刚刚被调开的人手,这会又回到了院子里,还把燕秉也抓住了。 他跟元思单打独斗,尚有赢的胜算,并且很大。 现在赵容显一回来,院子里精锐无数,哪怕没有燕秉被抓住,他也完全没有胜算。 元思没理他,只看着走过来的赵容显,开口对他道:“王爷,人在房中。” 赵容显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燕天放一听这话,气息更沉,他瞪着赵容显,狠声骂道:“赵容显,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算怎么回事,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打死了算我燕天放技不如人,我没在怕,你在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我看不起你!” 赵容显这种话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早就不痛不痒了,他看都不看燕天放,只挑眉道:“在豫王府的地盘,燕世子想单打独斗,未免有些天真。” 燕天放看他准备推门进去,叫嚣得更厉害了:“你就只能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了,赵容显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这话说完,紧关着的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苏向晚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容显薄唇抿得很紧,那目光带着几分薄怒,脸色一直没怎么好过,都是铁青的。 燕天放想上前,脚步才动,猛地被人打中下盘,猛地就栽到地上去。 他皮糙肉厚,很抗打,这点程度还不足以伤到他,但也足够让他明白,哪怕楚楚就在他眼前几步的位置,他也永远不可能靠近她。 燕天放咬着牙,目光移到了赵容显身上,像是恳求:“要怎么样,你才可以把楚楚还给我?” 苏向晚才走出去,袖子下的手突然就被赵容显紧紧地圆柱了。 那力道有些大,大得她能感觉到轻微的疼痛。 赵容显低头看燕天放,目光冷漠。 “她不是你要找的楚楚,燕世子,是你认错人了。” 苏向晚惊讶地抬头看过去。 她没有想到,赵容显会否认这件事。 他没什么害怕的人和事,所以也就不存在害怕承认什么。 大多时候就是,做了就做了,不服你来咬我的嚣张行径。 可这件事,他并没有这么做。 她之前做了这件事,是理应要自己承担结果的。 现在否认了,就代表他要代替她来承担这份结果。 “放他娘的狗屁。”燕天放气狠了,说话也愈发不客气:“她就是楚楚,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老子绝对不会认错!” 赵容显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认错了,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苏向晚这会也不再沉默了。 她跟着开口道:“燕世子,我确实不是你要找的楚楚。” 似乎没有想到连她也会否认,燕天放都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慌地想说什么,支吾了半天才道:“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你不用怕……” 苏向晚微微垂眼,慢慢地出了声:“没有,燕世子,我确实不是什么楚楚,我叫安小暖,是安家的小姐。” 燕天放怔了好一会,他似乎都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安……安小暖?” 他的目光,在看见赵容显跟她交握住的手之后,狠狠地震住了。 第七百七十一章、不会死心 “赵容显,我杀了你个狗东西!” 燕天放猛地起身朝赵容显冲过去,那片刻间的杀气是实打实的。 两个护卫上前拦着都差点拦不住,直直让他一股蛮力甩开冲到了赵容显面前来。 赵容显也不闪不躲。 在燕天放袭过来的手要落下的时候,元思格挡在前,一下子就把他挡开了。 更多的护卫也跟着拥上来,死死地把燕天放按住了。 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足足来了十多个人来把燕天放按得牢牢地,不再让他有机会挣脱开来。 苏向晚以前在打听燕天放的消息之时,听说过他的事迹。 外人形容他,用疯狗一词来形容也不为过,那就是一旦把谁咬上了,哪怕把他打死了,他都不会松口。 但在她跟燕天放接触的日子里,除了亲眼看见他利落杀人的那一幕,也没有感觉他如何地疯。 到了这会,她才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怖。 似乎察觉到苏向晚在看他,燕天放涨红了眼睛朝她吼道:“我知道你就是楚楚,你就是!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之前是为了什么来我身边,但你就是楚楚,你就是我的楚楚!” 赵容显的目光,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苏向晚扯了扯他的衣角,出声道:“送他离开吧。” 这笔桃花债,算不清楚的。 她理亏在先,也不希望赵容显因此对燕天放动手。 赵容显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微有些生硬:“放他走了,他不会死心的。” 苏向晚也知道。 燕天放要是能轻易算了,那他就不是燕天放了。 只是她还没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要是私下把燕天放扣住了,以他刚刚脱罪回来,元气大伤的这个当口,很容易就又让人大做文章。 苏向晚抿唇道:“不肯死心,就想办法让他死心。” 今天的事来得突然,她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更没有办法一下子想到应对的法子。 只能先把人放回去,再仔细筹谋了。 赵容显知晓苏向晚心有愧疚,不想一下子把事情做绝了,当下就道:“把燕世子送回驿站。” 他又对燕天放道:“恰逢南诏来使,京城里乱象横生,本王会派人去保护你,世子无事也就不要离开驿站了。” 赵容显吩咐完,带着苏向晚准备离开。 燕天放睁大眼看着,想挣挣不开,额上的青筋爆得渗人,“赵容显……你不是心虚,你把我看管起来做什么?” 他再蠢也都看明白了。 楚楚跟赵容显关系匪浅。 元思并不是看管她,而是在保护她。 他们之间或许从更早之前就认识了,再结合赵庆儿的那些事,燕天放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什么安小暖,分明都是用来搪塞他的说辞。 赵庆儿死的时候,安家远在西洲,那时候也压根没什么安家小姐,是最近才认回去的,分明就是赵容显合谋了给她换的身份。 她就是楚楚! 是赵容显为了算计燕北兵权,陷害赵庆儿不惜使的美人计! 雨丝砸在眼皮上,刺得燕天放眼睛发疼,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赵容显,你他妈就是个卑鄙小人,为了利用算计我,连自己身边的女人都能送到我的床上来!” 赵容显原本是没理他的,只带着苏向晚往前走,听到这话,脚步就顿了下来。 苏向晚脸色微变,心下忍不住大喊糟糕。 似乎发现了赵容显的痛点,燕天放叫嚣得更欢了:“怎么?你把她送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后果?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穗,那些日子我跟楚楚同一屋檐之下,孤男寡女常常……共处一室,又朝夕相对,早就在一起了。” 苏向晚一瞬间差点反驳出口。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又咽了下去。 燕天放这么说,是为了激怒赵容显,也是想逼她为了自证清白,亲口跟他对质,进而间接地承认自己就是楚楚的事实。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只有燕天放和楚楚心里清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这阵迟疑和为难的脸色看在赵容显眼里,约莫就是另外一种意味了。 燕天放从不是君子。 要让他死心塌地到如此地步,苏向晚当时做了什么,赵容显也不知道。 他从不去想这件事,因为想了也无益,他不会因此改变什么心意,大抵只是会更生自己的气。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他不会过问半句。 只是不过问,不代表不在意,赵容显从来没有嫉妒过什么人,就算是陆君庭跟苏向晚关系再亲近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这样深切的嫉妒。 苏向晚看赵容显止步不前,清楚他被燕天放的话绊住了,忍不住低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可能为了算计一个赵庆儿,把自己搭进去。 虽然是有过什么暧昧的话语和举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赵容显手上紧了紧,看她脸色又青又白,只点头道:“都是从前的事,不用同本王解释。” 苏向晚眉头微凝,又道:“为什么不用解释,本来就是没有,你要是在意,你就直接同我说,我可以跟燕天放对质。” 赵容显没接着这个话题,他只是道:“走吧。” 苏向晚心口像被棉花堵着,软绵绵轻飘飘地,但就是膈应极了。 燕天放眼看赵容显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打算回头过来的,只是继续要走,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赵容显,你既然都把人送过来了,为什么不干脆送到底,你只要把她给我,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别说燕北,你要云南军,安西军,我都给你抢过来!” 但哪怕他说到这个地步,赵容显也依稀没有回头。 燕天放就看着他带着楚楚,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下了大半天的小雨,在这会总算消停下来了。 气温似乎在这一场小雨之后,陡然就降了下来。 青梅出去帮苏向晚备一趟热水,没想到这一会就出了身,这会跟在苏向晚旁边,有些战战兢兢地。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赵容显和苏向晚两个人坐着,也不说话,脸色都是一般地难看,真是教人害怕极了。 青梅看时辰差不多了,连忙就道:“奴婢去问问吴管家,晚饭备好了没有。” 她这么一走,屋里就更安静了。 苏向晚没有想到该怎么说,也就继续沉默着。 燕天放这事,哪怕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继续这么做。 但的确问心有愧。 再者,当时的情况,她也没想过要跟赵容显在一起,那时候虽然是要借着燕天放的手来对赵庆儿复仇,但也给赵容显带来了莫大的好处。 但这种做法,在那个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到现在跟赵容显在一起了,就会变成他心上的隐刺。 如果是赵容显为了报仇,也为了帮她,跟另外一个女人虚与委蛇地有过一段假情假意,她也的确很难接受。 赵容显应该是宁愿燕北军都落入赵昌陵手中,也绝对不想要看她对燕天放用美人计来帮他的。 “对不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呆住了。 大概是沉默了太久,这会两个人出声,没想到会恰好在同一时间,当真是碰巧极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心有愧疚 苏向晚忍不住笑了:“你说什么对不起,你也没做错什么。” 她是不喜欢他说什么没关系,不需要解释,都过去了的那些话,搞得她跟燕天放好像真有什么似的。 但想想,他好像除了这么说,也没其他可说的了。 本来那个时候她做什么,也都不需要跟她解释。 赵容显就问她:“燕天放的事,你也没做错,那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会在意,是人之常情,并没有错。 她之前做过的事情,是之前的,严格起来,哪怕是她跟燕天放有什么,也没有对不起他,自然也没有错。 大家都没错,就是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 苏向晚咬了咬唇,低声应道:“约莫是想着你心里会不舒服,这才跟你说对不起。” 愿意道歉,无关对错。 只是单纯地不想要因此生出什么不愉快而已。 为了燕天放不高兴,太不值得了。 赵容显眉头松开来,这才道:“本王……也是如此。” 他不计较是非对错。 只计较她会不会难受。 苏向晚掀起眼来看他,发现他神色还是冷凝,想了想还是道:“燕天放那些话都是胡说的,我跟他没发生什么……” “本王知道。”赵容显没有让她解释下去。 苏向晚被他打断,一时间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空气又沉默了下来。 但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赵容显轻轻地闭了闭眼,舒出了一口郁结的气息来:“你定然是计算分明了才会出此计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为了对付赵庆儿将自己搭进去,燕天放若真的跟你有什么,便不会故意说这些话来激你,想让你耐不住性子跟他对质,本王……很清楚这些。” 赵容显没看她,目光落在手上的杯子上:“但尽管清楚,本王还是……不能控制地在意,你先前利用了他,对他心存内疚,不能对他无动于衷,但那件事发生在本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甚至都插不进手,是属于你们的事,便格外地……嫉妒。” 他丝毫不掩饰地把自己嫉妒的心情,显露在苏向晚面前。 赵容显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他足够理智,能冷静地就事论事,本来不过一个燕天放而已,不能影响什么。 可这会竟会生出自己也无法按捺下去的情绪,影响了他的思绪,让他再也冷静不下来。 苏向晚眨了眨眼。 她似乎没想到赵容显会这么直白。 直白得……有些可爱。 他像是陷在什么极度困扰的怪圈里,满脸就是无措的茫然。 大概真是……在感情上,太没有经验了。 苏向晚忽然端起自己的杯子来,拿到赵容显的唇边去。 他不明所以,只怔怔地抬头,下意识地抿了一口。 她笑了笑,问他:“什么味道?” 茶水就是茶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赵容显目露惑色。 苏向晚就着他喝过的地方,跟着喝了一口,这才道:“很酸啊。” “酸?” “是啊,可不就是很酸,你这醋坛子都打翻了,能不酸吗?” 赵容显这是吃醋而不自知啊。 苏向晚侧头看他,笑眯眯地:“你就是吃燕天放的醋了。” 赵容显神色稍稍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吃……醋?” 这种烦躁的,抓心的,不能自控的感觉,是吃醋么? 赵容显觉得这个词,是只存在话本里,听过,但是很遥远,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本来觉得……你是不会吃醋的,以前陆君庭都没能让你吃这么大的醋,没想到区区一个燕天放,能让你把醋坛子给打翻了。” 分明她跟陆君庭关系更好些,甚至情分更深一些。 对燕天放,除了那么一点愧疚之外,就什么感情也没有了。 苏向晚拿起碟子里的蜜饯,喂他吃了进去,“吃点甜的,别酸了,这燕天放的醋吧,你真的没必要吃,我没有对他心动过,更谈不上什么喜欢,也就是因为他之前对我还算不错,所以我多少有点愧疚,但这愧疚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她当初下这个决定,也并没有负罪感。 燕天放不无辜,被他渣过的女人不止十个八个,甚至因为他的好色,间接导致了手下为了给他送上美人逼良为娼的事,燕王府后院那些因为他勾心斗角头破血流的更是不计其数,而这一切,不能怪那些女人前仆后继地贴上去,而应该怪燕天放太渣。 苏向晚愧疚,是因为他虽然渣,但在对着她的那段时间里,确确实实以真心待过她。 刚刚拦着赵容显,也只是单纯地考虑利益方面的问题。 毕竟……如果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不一定非要把事情做绝了。 蜜饯甜得发腻,入口之后,从喉咙蔓延到心头,赵容显除了甜味,其他味道都感觉不到了。 “太甜了些。”他忍不住道。 “是吗?我试试。” 赵容显原以为她说试试,是想试蜜饯,不曾想她很快低头,亲了他一下,而后点头道:“是挺甜的。” 这下连甜味也感觉不到了。 苏向晚看他神色,就知道燕天放这个还没来得及绑起来的结,现在就算解开了。 所有的误会,都要趁萌芽的时候,扼杀在摇篮里。 赵容显好不容易咽下了蜜饯,这才道:“不管如何说,燕天放此人都太危险,你能避则避,其他的,交予本王处理便好。” 燕天放不是赵昌陵,陆君庭之流。 赵昌陵和陆君庭起码还拘于规矩,困于身份,不敢做得太出格。 燕天放不受束缚,又混迹于军中,说他是流氓也不为过。 赵庆儿那般满腹心机的人,对上他都尚且无能为力,就可知此人如何棘手,苏向晚再有万般的计谋,碰上他这种丝毫没任何道理可言的蛮子,也毫无用武之地。 这个事情,苏向晚也头疼。 “他怎么会突然就来了京城?” 燕天放进京的事情,真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之前留意着南诏来使,从来没有想过,这会京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燕北是很有可能派人前来的。 疏忽留意燕天放,这才会猝不及防地撞个正着。 “燕天放来京城,跟南诏来使和十月大选,应该离不开干系,本王先前陷于囫囵,有些消息并不那么及时,也是今日进宫面见圣上,这才知道他也进京了。” 事情都堆在了一块。 从安继扬进京,再到赵容显落狱,到如今南诏来使,她跟赵容显两个人身陷其中,无暇分顾其他,也恰好在这个时候,燕天放来了。 “若是早知道他会来,我便能早些想法子应对,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糟糕的局面。” 现在燕天放肯定觉得,她是赵容显派过去对付他的。 赵庆儿的事,就会变成是赵容显的诡计。 以燕天放的性格,这原本就不怎么稳固的联盟,只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赵容显在燕北铺就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势力,肯定也要受到重创。 剧情拐了一个大弯,现在又回到了设定好的主线上。 燕北的反目,想来是必然了。 赵容显跟着出声道:“他一日身在京城,便伸展不开拳脚,若是在燕北,本王还要忌惮他一二,但现在……只要不让他接近你,其他的便不用担心。” “我身边有元思,还有一众暗卫,他要接近我,应该没那么容易。” 别说安家还有安世英带着的安西军在。 现今他们的麻烦也解决了,还有安继扬在,苏向晚觉得这种情况下,燕天放要是还能近身,那就真是没人能拦住他了。 青梅这会已经备好了晚饭,她在门口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想着气氛应该不错,正打算进去的时候,元思赶前一步,先行走了进去。 苏向晚看见他来,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燕天放跑了。”元思道。 第七百七十三章、改变计划 院子里,除了豫王府原本的护卫。 还有赵容显给苏向晚的暗卫。 那么多人押着一个人燕天放,这种情况,都能让人跑了。 足以见得,这人有多棘手。 “跑了,就再抓起来。”赵容显对着元思吩咐道。 苏向晚连忙抬手制止:“不抓。” 在京城里找个人,或许不难。 但哪怕将燕天放抓起来,也并不能做什么,还是要提防他继续逃跑。 她想了想道:“我们不能一直分散大半的人手,耗在他身上,要是让赵昌陵趁虚而入,反倒不好。” 赵容显神色微凛,“不抓他,保不准什么时候他会再找上你。” 苏向晚点点头,这会倒宽心了,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嗯,那便是了,我们不必大费周章地派人去抓他,因为他始终会再找上来的。” 赵容显很快否决了她的想法:“不行,你想引他自投罗网,但燕天放不止武功高强,他还是一个优秀的探子,就算你能设下一个精密无比的局,请君入瓮,但以他的敏锐,若非亲眼确认是你,是绝不会上当的。” 算计一个领兵打仗经历丰厚的将军,一些普通的手段,是拿他没办法的。 “所以我说……让他来找我。” “不行。”赵容显马上拒绝了。 燕天放疯起来,连他也不可估计会出什么事。 他原本要做的,就是让他没有任何接近苏向晚的机会,现在反倒要给出机会让他找上来,岂非本末倒置? “燕天放虽然棘手,但不至于是本王应付不了的程度,你要以身犯险,实则没有必要。” 苏向晚当然不是单纯地冒险。 她只是觉得,可以借着这件事好好筹谋,得到更好的结果。 “只是抓他当然没有必要,但……换个方面想想,他当日要对付赵庆儿,需要援手的时候,便想到来找你,而今日他视你为对手,同样需要援手,他应该去找谁呢?” “你是说……赵昌陵?” 苏向晚勾起唇瓣,眼睛里盛着微光:“是啊,如果燕天放非死咬着你不放,那只能想办法,让他无暇来找我们麻烦了。” 老实说,燕天放这个人也不是罪大恶极。 先前她在调查他手下逼良为娼之事的时候,也发现他在燕北的名望很高,发现这种事,也并没有想过包庇属下,也以军法严格惩处了一众人等。 对于燕北人来说,他是一个风评不怎么好,却还让人爱戴的将军,对于大梁来说,他是栋梁之才。 “我不想让燕天放有机会向赵昌陵靠拢,也想让他在京城的时候,没机会再找我跟你的麻烦,那么,现在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苏向晚认真地说服他:“他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城的,就是……” “就是……燕北要不了了,对吗?” 苏向晚曾经费尽心思地相帮赵容显拉到燕北兵权的归属,但现在看来,若还是死抓着不放手,还是会走剧情的老路。 或许本来不属于赵容显的东西,始终都是留不住的。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现在……的确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燕北的兵权,再想法子吧。”苏向晚开口道。 赵容显却道:“燕北要不了,便不要了,本王从前算计燕北兵权,无非是因为那曾经是我父王的属地,当初也确实想过要将那里当成退路,但现在要不要都没什么关系了。” “你父亲的属地……你不想拿回来吗?” 她记得,他对燕北是很重视的。 为此,赵容显筹谋了好久。 “以前,本王的亲人只有我父王和母后,燕北于本王而言,便是父王和母后所在的家,本王自然是想同他们在一起,如今本王……有自己的家人了,那里便只是父王和母后留下记忆的地方,不是家了。” 赵容显态度落落大方,完全没有半分不甘的模样:“再者,燕北本来就是你用法子帮本王拿到的,因为你不要了,更谈不上可惜。” 苏向晚想着他说的“家人”,这么自然而然地口吻,心里莫名地涌上一种充实的温暖。 赵容显的光,来源于对他有深刻影响的父王,以及拿性命庇护他的母亲。 她运气不太好,没有经历过来自亲人的善意,后来又踏进一个五颜六色的大染缸,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初心。 自私地活着,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一切,让自己巍然不倒,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注定她永远不能做个清风霁月,光明磊落站在阳光下的人。 她觉得应该连老天爷都要放弃她了。 可没想到,老天爷用一种不可思议地方式,让她认识了赵容显。 以为是不可触碰的光,现在却牢牢抓住她了。 见苏向晚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赵容显敛起肃色,温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想着苏向晚费那么大心思去算计燕天放,时至今日又要拱手让出去,或许是会不甘心的。 但苏向晚却道:“不是,就是觉得,你说‘家人’,我挺高兴的。” 她说完,笑意还没扬起,元思突然就重重地咳了两声。 苏向晚讪讪地正起神色,这才记起元思还在这里。 他跟在自己身边太久了,自然得跟空气一样,存在感实在低到忍不住就被忽略掉。 赵容显却没有怎么尴尬的神色,他这才对元思道:“人还是要派出去的,什么都不做,他反倒生出警惕。” 苏向晚听完这句话,连忙就道:“那你是同意用我的法子了?” “你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本王就不会拦你,只是……若不顺利,计划失败,那就用本王的法子来对付燕天放。” 苏向晚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如果连她也没法对付燕天放,那就只能让赵容显用他的手段来解决。 “好。” 她点了点头。 因为燕天放的缘故,接下来的几日,苏向晚都在安家闭门不出。 守卫森严,谁都没办法接近她的院落半步。 饶是安继扬看着,也觉出几分问题来了。 他跑去问苏向晚:“你这几日,怎么一直窝在家中看书?” 好不容易等到赵容显解禁了,她怎么一直在家待着呢? 苏向晚直接告诉他:“自然是因为外面不安全。” 安继扬原本不知道她这话里还有什么含义,一直到当天晚上,安府又遭了飞贼,他又遇到那日跟他交手的贼人,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果然是冲着苏向晚来的。 不过这贼人没能近苏向晚的院子。 这一夜鸡飞狗跳,连安世英也惊动了。 苏向晚安然睡到第二天早上,是元思来跟她说的消息。 她洗漱完,喝着牛乳,不紧不慢地道:“他估计再硬闯几次,发现没有作用,就会改变计划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小心为上 运河边上,风吹徐徐。 入了秋的夜晚,连水气都是冰的。 没有灯火,独有弯月高悬在天空。 燕秉脚步上前,还未走近,燕天放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起来:“不是让你在安府盯着?” “安小姐已经歇下了,我留了人盯着。” 燕天放微微挑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朝水面丢了颗石子,“歇下了,今日应也不会出门了。” 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耗到他离京之前都避而不见。 等他回了燕北,天高皇帝远,那就更什么也做不了了。 燕秉就问他:“世子,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赵容显将她看得跟眼珠子一般,还有棘手的安西军。” 燕天放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眼珠子一般?他也配!” 他想起楚楚来。 那时候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很好,她就坐在院子里的摇椅,在一方星空下温柔而恬静地待着。 燕天放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为干净的女人,纤细,柔弱,温柔,善良,用尽所有美好的词语来形容她也不为过。 他依然难以置信,她是赵容显的人,当初处心积虑接近他,是为了算计他利用他。 只是燕天放不明白,既然她已经成功了,为什么不继续留在他身边掌控他,设计他,让他死心塌地为赵容显做事,不是更好。 燕天放执着地相信,她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是不愿意再欺骗他才没有继续下去,那些日子她分明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但她没有。 是被赵容显挟持了,还是有苦衷,他想听楚楚自己的解释。 燕秉忍不住道:“欺骗世子的女人,死一百次都不为过,何必为她伤神,当初属下便觉得她出现的蹊跷,不曾想她果然就是赵容显派来迷惑你的奸细,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燕北的兵权,只能说……她太阴险,手段太高明,你现在发现真相,一切也不算晚,不若尽快找上临王,与他结盟,趁赵容显此刻元气大伤,一举拔除他在燕北铺排良久的势力,让他一切心血都付诸流水,何不大快人心?” 燕天放猛地回头过来,暗夜之中,他眸中闪着冷光:“不要让我听到你再说这种话!” 燕秉哑了一下,随后又叹了口气。 只要在女人的事情上,燕天放永远拎不清。 现在这会,他约莫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世子不喜欢听,属下便不再说了,只是……找临王结盟,是势在必行,若是没有他的帮忙,不管再过多久,世子依然连安家的大门都靠近不了。” 这话正中下怀,燕天放认真地思索着。 他又道:“我能耗着,但她不可能一直都不出门的。” 燕秉笑了笑:“就算她出门了,难道世子就能近她身了吗?不说豫王的心腹暗卫,那日你也看见了,像元思那样的高手不在少数,现在只会更多。” 燕天放没有说话,神色阴晴不定。 燕秉连忙又道:“不瞒世子,近日临王找上属下,说是能帮世子的忙,若世子需要,只要去聚贤酒楼,他的人都在那里,都愿意听候世子的差遣。” 一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燕天放把手上的石头尽数往河里一扔,听得几分细微的“扑通”声响起来,他随之也起了身,迈步往外走去。 燕秉连忙跟上去,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燕天放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去聚贤酒楼。” 他没有半分犹豫。 燕北给谁不是给,燕天放根本就不在乎。 再者,他不愿意的时候,总有本事收回来。 夜幕深沉,聚贤酒楼里已经关上了大门,灯火落下,尤其安静。 燕天放带着燕秉,从聚贤酒楼走了一趟。 他让赵昌陵的人去帮他做一些事。 燕秉听了他的计划,忍不住道:“世子,这样做,怕是成效甚微啊。” 燕天放却不管他怎么说。 他快步往安府的方向而去,眸子里有愈发闪亮的光芒在跳动。 “有没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 苏向晚这会,刚刚睡下。 安继扬带人到她院子里来巡了一趟,这才离开。 青梅一边落着帘帐,一边道:“这两天倒是安静,想来今日也不会来了。” 苏向晚拉了拉被子,才正躺下,窗户边上,元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们的人在聚贤酒楼守着,果真守到了燕天放,不过那里都是赵昌陵的人,探子进不去,没有探听到更多的消息,也不知道燕天放准备做什么。” 苏向晚听完了消息,只淡淡应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便没有再说什么。 “知道他去找过赵昌陵的人便好了。” 青梅忍不住问她:“燕天放会做什么呢?” 苏向晚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硬闯,威逼利诱,什么都有可能做。” 他有了精锐的人手,只要愿意动脑筋,多的是把她逼出去的法子。 到时候,苏向晚想不见他都不行。 青梅就懂了:“等他逼姑娘现了身,我们再设局,把他抓起来就好啦。” 苏向晚连连摇头。 “我把他抓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他,打不得骂不得吗?私下软禁燕王世子,要是他掉了根头发,我都不好跟燕北交代。” “不抓吗?”青梅很惊讶。 不都是为了抓燕天放,等他自投罗网吗? 不然他一直阴魂不散,苏向晚很危险啊。 苏向晚笑意沉沉,“不抓,我有更好玩的办法。” 青梅被她这笑笑得有点发悚。 好不好玩她不知道,但燕天放一定不会觉得好玩。 第二日依旧很平静。 安继扬还很高兴地出声道:“那燕蛮子总算能死心了,真当我安西军是死人么,再敢来一次,我把他脚给打断。” 安世英泼他冷水:“你打得过他吗?” 安继扬很厚脸皮地道:“打不过不要紧,能恶心死他我就赢了。” 安世英黑了脸,又开始骂他没有出息。 虞景私下又找苏向晚,跟她道:“只怕不是死心了,是筹谋着更大的计划,你要提防着。” 苏向晚微微点头道:“我知道。” 到了晚上,安继扬例行到她院子里巡视。 不过他这回没有巡完就走,只是对苏向晚道:“看来今晚也不会来了,我有些急事要去办,人手我都留在你院子里了,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苏向晚应了。 他一走,青梅就上来道:“安世子这么一走,怕不是调虎离山?” 这种时候,她自然谨慎。 安继扬突然出门,不定是因为燕天放。 第七百七十五章、都有可能 苏向晚开口对她道:“可能是调虎离山,也可能是声东击西,还有可能,是想威逼利诱,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 青梅听懂了,恍然反应过来。 这一夜,苏向晚回床上睡了,青梅却提高了十二分的精神守着。 正常情况下,安继扬若是被燕天放的人调走,那下一步肯定就是要夜袭安府了。 但守了大半夜,还是风平浪静。 守到天快亮的时候,青梅困得不行了,靠在门板上就睡了过去。 她再惊醒过来,是被急急跑进来通报消息的下人惊醒的。 下人神色凝肃,见了青梅马上就道:“大少爷出事了。” 与此同时,元思的身影也落在了院落里。 苏向晚被外头的响动惊醒,披着斗篷推门出来。 元思上前对她道:“安继扬昨夜里听说燕天放去过怡红楼寻欢作乐的消息,带了人出去抓他。” 苏向晚语气平稳:“失败了,是吗?” 安继扬收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肯定也担心,这是燕天放的调虎离山之计。 所以他走了,但是会把大半的人手留在苏向晚这里,那么一旦受到燕天放的埋伏,他就会面临人手不足的情况。 这应该就是燕天放的目的。 安继扬才是他的目标。 元思出声道:“对,没抓到,还让燕天放伤了,并且扣了下来。” 青梅马上就道:“他一定是要拿安世子来威胁姑娘!” 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又有一个下人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递过一封信来:“外头有人送了一封信,说是给小姐的。” 青梅连忙上前拿过来了。 她留心信封上有没有被动什么手脚,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看,这么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 “我说的不错,燕天放扣了安世子,让姑娘你亲自去找他领人。” 元思很快就道:“不能去,他知道自己找上来,是自投罗网,所以现在想办法,让姑娘自己送上门。” 可想而知,这一趟去,她就是别人瓮中的鳖。 苏向晚声音轻轻地,夹在夜风之中,带着几分萧瑟的清凉,“他知道安继扬有了他的消息,肯定会去抓他,又看准了安继扬怕中计,不会带走太多的人,于是设局把安继扬抓了起来,想要借此要挟我亲自前去领人。” 怎么想,她都不能去。 青梅怕她冲动,连忙劝道:“要救安世子,肯定还有其他的法子。” 苏向晚开口道:“我没想过要去。” 安继扬现在是燕天放手上的筹码,是不会出事的。 元思就跟着道:“对,你不用去,找个人代替你去便好。” 青梅一拍手掌,赞同道:“对,之前蒋流不是也设计姑娘吗,后来是找了顾大小姐假扮,把他骗过去,还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苏向晚没有反对,她似乎也觉得这个法子很好。 她出声道:“为了取信于燕天放,最好让安将军和安夫人一起前往。” 有安世英和安夫人保驾护航,外人看起来,才更加真实。 正面冲突起来,燕天放没有好处。 苏向晚也相信,安家夫妇能把安继扬平安带回来。 她又道:“走吧,将军和夫人应该也收到消息了,我去同他们商量一下。” 这件事拍板得很顺利。 安世英斥责安继扬蠢笨又被算计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 燕天放简直是公然地向安家宣战。 世家贵族出身的子弟,行事再猖狂的,多少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了,生生地给自己树一个大敌。 他是真的疯了,才能这样不管不顾撕破脸面。 虞景也觉得,是时候给燕天放一个教训了。 先前不断夜袭也就罢了,现在直接就对安继扬下手,还威胁安家的小姐亲自去领人,任哪一家人都不能受这样的侮辱。 “你绝对不能去。”虞景也是这样认为的,“你说的法子不错,找个人假扮成你,由我跟将军护送前往,等见了燕天放,他想怎么样,可就由不得他了。” 苏向晚自然相信他们能把安继扬安全地带回来。 燕天放本来就没想对安继扬做什么。 她出声对安家夫妇道:“你们去吧,我身边有许多护卫在,不必担心。” 这些人手,护着她,是足够的。 这件事决定下来,安世英和虞景下马就下去点兵安排了。 苏向晚陪他们吃完了早点,眼看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就送他们出门。 马车出发的时候,她换了一套衣服,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等消息。 偌大的安府,白日里竟安静极了。 马车一出安府,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燕天放这边。 燕秉上来对他道:“安将军和安夫人亲自护送安小姐过来,应该不错了。” 燕天放从椅子上起身。 他下去看了昏迷的安继扬一眼,心情难得地好转不少。 “既然他们来了,那我就把安继扬还给他们。” 燕天放吩咐燕秉:“带上人,我们走。” 燕秉没听明白。 “世子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为了逼安家小姐前来,怎么又要走?” 燕天放双手放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踱步往外走:“你真觉得,她会如我意愿前来?” “可安家夫妇都来了。” 外头的日光耀眼,驱散了秋日里的不少寒意。 燕天放的眉眼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透亮:“他们来,是来教训我的,并不是带安小暖来见我的,难道我还留在这里等他们来找我麻烦吗?” 真刀真枪打起来,又不见得能拿上风。 他是疯,可并不蠢。 “但……万一安家小姐真的来了呢?” “如果赵容显也跟着一块来,我就相信她真的来了,即便是她自己愿意来,赵容显也不会答应的。” 燕天放敢肯定。 来的那个人,不是她。 只是找人顶替的冒牌货。 他又道:“我当然不怕跟他们打起来,只是没有必要,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燕秉就明白了。 “世子要去安府。” 燕天放笑得更欢了,“聪明。” 把安继扬骗出来,设局抓他,是第一步,但抓安继扬没用,安府依然守卫森严。 第二步,就是要把安家夫妇也引出来。 任谁被人这样蹬鼻子上脸地打上门来,都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对于同样是镇守关口的将军,安世英他之前可没少打听过。 这不是一个能容人欺上头的人物,所以燕天放断定,他们不但不会答应他的要求,还会亲自上门来教训他一顿。 楚楚,不,应该说安小暖,现在还是在安府里头好端端藏着。 “我做的这些,无非都是为了把碍事的人从她身边调开。”燕天放在路上,对燕秉道:“既然强攻不得,那便只有一个一个击破了。” 苏向晚在房里,收拾好了东西,又吩咐青梅去备马车。 青梅心神不宁,见状连忙问她:“姑娘,我们要去哪里?”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抚:“自然是去安全的地方。” 元思这会在旁边,也出声解释了:“燕天放把安继扬,安家夫妇以及大半的安西军都引开了,现在安府的守卫是最薄弱的,而且眼下又是白日,光天化日之下,大多人都要放低警惕,没有想到他会带人突袭,那便正中下怀了。” 青梅脸色发白。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威逼利诱。 都齐了。 燕天放做的事,你所能看见的,都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青梅连忙道:“我马上去准备。” 第七百七十六章、圈中有圈 安府外头的不远处,燕天放坐在马车里头,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燕秉把事情安排完,回来对他道:“按世子的吩咐,已经派了大半的人手把安小姐的院落包围了。” 燕天放点了点头,现在反倒不着急了。 燕秉又问:“世子,要动手吗?” 燕天放抬手,摇头道:“再等等。” 他也没说等什么,燕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按照吩咐等着。 日光亮堂堂地悬在天际,抬眼看过去,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开来。 青梅一切备好了,回来对苏向晚道:“姑娘,可以走了。” 苏向晚从榻上起身,拉了拉身上的斗篷,也不着急出去。 过了一会,元思也回来了。 他对苏向晚道:“院子外头已经被燕天放带来的人围住了,应该不多时就会闯进来。” 青梅脸色微变。 果然如此。 苏向晚倒是笑了:“动作比我想的快多了。” 安家夫妇到了协定的地点去领人,肯定会扑空。 燕天放一点都没想跟他们纠缠,估计是在听见安家夫妇出门的第一时间,就带人直接赶过来了。 青梅忙问她:“姑娘,可要知会王爷一声吗?万一燕天放真闯进来了……” 苏向晚直接道:“不用了,王爷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至于燕天放,他想要闯,就让他闯好了。” 她说完这话,又问元思:“院子里的埋伏可都设好了?” 元思挑了挑眉,颇是自信地开口道:“留了大半的人手,燕天放的人一旦硬闯,少不了有苦头吃。” 苏向晚也跟着笑了。 “那便如此吧,我们从后门走。” 她把元思留下来了。 青梅跟着苏向晚往外头走。 她眼睛发亮:“元思跟着姑娘,是寸步不离的,他还在,燕天放的人就会以为姑娘还在,自然就会中计了!” 原来苏向晚跟元思早就洞悉了燕天放的意图。 这一次,也早就预料到燕天放的动作,提早做出了应对。 青梅不是擅长心机的人。 每一次发生这种事,她总有种自己永远拨不开云雾的感觉。 不管是赵容显,元思,苏向晚,他们的聪明,总是让她完全跟不上思路。 从郝美人的时候开始,青梅就对苏向晚有说不清地信服,如今隐约是到了钦佩的地步。 “他中计不中计我不知道,但是他手上的人,大部分是赵昌陵的人,能让赵昌陵遭受些损失,总是好事。” 这才是苏向晚的目的。 赵昌陵想帮燕天放,那就让他帮。 最后他会发现,燕天放是他无法控制的人。 青梅心踏踏实实地落下了。 她护着苏向晚,从后门悄悄地离开了。 现在燕天放的人全部守着苏向晚的院子,这里静悄悄的。 这一次出门离开,十分顺利。 她们上了马车,也不着急走。 苏向晚掀开帘子来,看了看外头,又回去坐好。 青梅就陪她耐心地等着。 很快,元思的身影也跟了上来。 他很快坐好,直接拉动缰绳,驱动马车,一路启程。 “燕天放的人闯进来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算是交代。 苏向晚笑得意味深长。 “那他们可要遭殃了。” 元思留下,就是引他们闯进来。 等他们进来,自有埋伏等着,接下来的事情,他们就不用操心了。 元思任务完成,从安府出来,直接会合她们离开。 所有的事情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青梅也笑:“那可就好了,谁让他们胆子那么大,青天白日地,居然敢闯我们姑娘的院子,就该他们吃些教训。” 她说完,又问苏向晚:“姑娘,那我们现在去哪,可是去顺昌侯府么?” 毕竟豫王府也不是合适的去处。 燕天放在这边吃了亏,扑了空,肯定又要想办法去豫王府找苏向晚。 苏向晚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轻轻敲着。 她应道:“不,我们去镇国寺。” 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马车悄悄地离开,除了几片落叶,什么也没有惊动。 与此同时,燕秉也急忙回来马车上对燕天放道:“世子,不好了,院子里头有埋伏,我们派进去的人,都折在里头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女人真是当天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楚楚姑娘吗? 除了相似的脸蛋,完全不能相信是同一个人。 燕秉以前奉燕天放的命令,偷偷照看过,他只是远远看几眼,都觉得那是个简单善良,无比温柔的小姑娘。 可现在这一切都说明了,那些都是假象。 能做出这样的假象,那女人可真是太可怕了。 燕天放闻言,只是稍稍撇了撇嘴。 他并没有大惊失色。 “赵容显是只老狐狸了,他要护着的人,岂那么容易让我得逞了?” 燕天放心里肯定,这些事情,都是出自赵容显的手笔。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安小暖。 她看起来,绝对不可能想得这么周全。 这些计谋,也绝对不可能出自她的手。 一个女人,再厉害,也就是在后院里争风吃醋的厉害,能管好内宅中馈,把一切顺得井井有条就很了不起了。 哪有这么大能耐? 燕秉就问:“那怎么办?” 燕天放笑得放肆。 恰在这会,有个身影忽然凭空串了出来。 燕秉认出来,这是燕家的精锐细作,在燕北,是专做刺探军情之用的。 他落地,很快道:“后门,马车。” 燕天放闻言,哈哈笑了两声:“我就知道。” 燕秉也反应过来。 “元思留下,是为了引我们的人闯进去,其实安小暖早就偷偷从后门溜走了,只等我们的人中埋伏,她们就可以偷偷离开。” 他恍然大悟。 燕秉又道:“想来是知道世子你不会死心,又不想遭你没有止境地骚扰,所以就趁着此次,从安府里偷偷溜走,而后再找个隐蔽又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这样世子就再也没办法找到她了。” 燕天放勾了勾唇:“对啊,我能耗下去,可她不能永远不出门啊,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溜走,藏起来,藏到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说完,又叫燕秉:“走吧,我们跟上去,看看她到底想躲到什么地方。” 没有安家夫妇,没有安继扬,也没有安家军。 苏向晚身边大部分的人手,都留下来做埋伏。 她身边还剩下的,估计就不是很多了。 燕天放有自信,那些人根本拦不住他。 燕秉犹疑了一下:“那中埋伏的那些人……” “那些都是赵昌陵的人,他借了人给我,便早有准备要折损的,担心什么?” 燕天放不以为然。 赵昌陵要是连这点人手都要计较,那就太没有诚意了。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悬着,完全没心思理这边的事,连忙就道:“别拖拉了,快点上来。” 燕秉就上了马车。 燕天放派出去的细作,一路跟上苏向晚的马车,沿途留下了属于燕家军独特的记号。 他们就跟着这些记号找上去。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处山脚之下。 燕天放还是谨慎的。 他没有再跟上去了,只是派人又去探查情况。 好半天,探子去而复返,对燕天放道:“世子,这是大梁的镇国寺。” “镇国寺?” 燕天放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赵容显真是会找地方,如果是藏到这种地方,我估计是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来,就算十个赵昌陵帮我,把整个京城都翻了,估计也找不到她的下落。” 这里,真是太隐蔽,也太安全了。 那探子又道:“还有,豫王殿下也在镇国寺。” 燕天放更开心了。 赵容显在这里,那证明这里真的是他为楚楚准备的藏身之处。 燕天放很快吩咐道:“回去盯着,等赵容显一走,我们就潜进寺里。” 他偏生就不信了,这一回还不能如愿以偿! 第七百七十七章、藏身之处 上一次来镇国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苏向晚例行去上了个香,又吩咐青梅添了香油,这才离开。 赵容显在后厢房里头,来的很低调,并没有摆出豫王的架子。 镇国寺里头接待的师傅,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哪一个大家族的子弟。 来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哪怕不知道身份,他们也十分恭敬,再者,若是贵客不挑明了身份,证明他们并不想太过张扬。 越是如此,此处的人便愈发谨慎对待着。 苏向晚走进后厢房的时候,隐约还听见那小师傅对赵容显说着:“贵人在寺中走动,除了后山重地,其他地方都可以去。” 赵容显点头,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不苟言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压力。 小师傅虽然听他应了一声“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位贵人根本没听进去。 于是他再吩咐了一声:“后山有兵士把守,若是不小心冲撞,怕是伤了贵人,还请贵人记着了。” 他眼见这位贵人眉头微挑,颇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嫌弃他的啰嗦,连忙道:“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小师傅飞快地跑了,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赵容显压根都没说什么,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和尚如临大敌一般地跑了,眉头不自觉地凝了起来。 苏向晚迎面跟小师傅打了个照面,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那小师傅刚刚面对了一个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贵人,再看苏向晚,觉得简直称得上亲切。 他也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而后眼看着这位温柔可人的姑娘往后厢房进去了。 她一进门就对赵容显道:“你把人小和尚吓得不轻。” “……” 赵容显只能道:“本王只跟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苏向晚走过去,抬头看他的脸:“你这脸色,看着就挺吓人的。” 她又笑:“那小师傅估计你不像是来镇国寺上香祈愿的,倒像来讨债的。” 除了必要的庆典,赵容显从来就不会私下到镇国寺来。 接待的小师傅并不认识他那是自然。 赵容显的语气平和,明显是习以为常:“这小师傅也不是第一个如此反应的人。” 他低头,看着苏向晚笑吟吟地看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本王不像你如此……长着一张永远都讨人喜欢的脸。”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打从第一眼看见她,哪怕再怎么说服自己她多么该死,多么罪无可恕,到底也没能下得去手。 没有动人心魄的美丽,却让人……忍不住喜欢的脸蛋。 苏向晚只是笑:“没关系,你讨我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他哪怕稍微和颜悦色,也只是看起来温和一点。 这么好看的容颜,偏偏五官锋利,跟人见人爱这四个字,还有很长的距离。 赵容显手指滑过她的眉眼,语气有些不快:“本王有时候也希望……你不要这么的……讨人喜欢。” 苏向晚知道他是因为燕天放感到不快了。 她也跟着吃味道:“喜欢我的,用手指可以数清楚,但喜欢你的,就不一定了。” 光她自己遇到的,就有顾澜。 还有之前错付真心的蒋玥,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呢。 她虽然是大女主剧本,却没有什么玛丽苏倾城容颜,喜欢她的人,别说跟蒋瑶相比,跟苏锦妤都比不上。 男主是受剧情影响才被迫关注上她,连燕天放也是她费尽心思去勾引才勾引上的。 满打满算,真喜欢她的也就赵容显和陆君庭了。 跟别人的大女主有壁啊。 这么想想,感觉自己真是太心酸了。 “并没有,喜欢本王的,只有你而已。”赵容显出声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本王看不到的那些,都不算数。” 赵容显说得太正经了,没有半点情话撩人的气氛。 便是如此,这些话显得格外真实。 他眼中的确是看不见旁人,所有的眼神都只给了她一个。 苏向晚听过电视剧里各种刻骨铭心的情话,早就有了免疫力,但还是会因为他三两句话就忍不住心动。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这才道:“那燕天放也不能算。” “他不一样,你在他身上,费了很多心思。” 现在依然。 赵容显有点后悔当时答应让苏向晚用自己的法子去对付燕天放了。 苏向晚光是想起燕天放,他都不喜欢。 何况是这阵子,他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方式,让苏向晚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连忙道:“我现在已经安全到了镇国寺,一切都能结束了。” 有惊无险。 赵容显想到这里,语气总算好了一些:“的确再没有比此处再安全的地方了。” 镇国寺有别于其他地方之处在于,这里是皇家寺庙。 寻常人根本来不了,也根本就找不到这里来。 所有一切隐蔽的,不为人知的事情,都可以藏在这里。 两人说着话,也不招摇,就在后厢房附近随意走了走。 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走了一会,天色眼看就要暗下来。 赵容显刚解禁,明日还有早朝,现在因为南诏来使,局势瞬息万变,他不能分身。 “你可以吗?” 他明显不放心,不想离开。 “盯着我的眼睛,只有燕天放,但盯着你的眼睛,数不胜数。”苏向晚送他走:“虽然很想你留下来陪我,但的确不是合适的时机。” 日暮西斜,将马车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来。 赵容显在影子里,抱了抱她。 “你自己小心。” 他目光深沉。 苏向晚点点头:“我会的。” 再说下去,天色渐暗,山路就不好走了。 赵容显上了马车,这才离开。 苏向晚送走了人,又一路回到后厢房。 镇国寺的所有景物,跟她上一次来的时候都一样。 她记忆力不错,大部分的路也都记得。 走到以前跟苏远黛落脚的院落时,她认出来,脚步也没有停留。 过去的事情,她是一点也没有再放在心上了。 夜晚的气温,用寒凉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镇国寺的秋夜,是寒冷的。 霜气在空气里流动,呼呼地像把刀子一样。 燕天放带着一行人潜伏在山中,即便林中冰冷肆虐,他也还是很耐心地等着消息。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麻木了,探子终于踏着月光回来了。 “豫王已下山。” 燕天放也谨慎,他一定要确认赵容显离开了,这才相信,此处不会再有针对他的埋伏。 “他肯定是觉得此处足够安全了。”他说完,忍不住大笑。 笑完,又觉得高兴得太早了,连忙道:“上山吧。” 燕天放一行人都是行军打仗的人,皮糙肉厚,这点冰冷算不得什么,入夜了山路虽然复杂,但他们经验丰富,不多时就摸到了镇国寺外。 寺庙里有和尚守夜,烛火长明。 探子在前带路,而后在距离一处院落远远地地方停了下来。 “就在前面,守卫很多。” 燕天放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跟预想的一样,她所在的院落之中,有不少的守卫。 明着的,暗着的,都有。 他不打算硬闯,想着法子怎么不动声色地潜进去。 恰在这会,房中有个人走了出来,顺便带上了门。 燕天放认得,这是跟在楚楚身边贴身的婢女。 房中看起来安静得紧,一个人也没有。 他凝神听那婢女吩咐下人,好像在说什么“热水”“洗漱”,当下心思陡然一动。 燕天放寻了个时机,翻进了屋里。 如他所想,外头有守卫,只在外头,真正的暗卫并不在,那么就代表,主人还没回来。 也正因为此,他才能进来得这么顺利。 房间味道很香,是女人家独特的脂粉香气。 很快,外头又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像是备水的下人来了。 燕天放寻了个藏身的地方,屏息躲了进去。 只听得不停地水声哗啦,随之而来的,是隐约发散出来,蒸腾的热水雾气。 “水都备好了。”他听见那个婢女的声音。 雾气之中,他听见楚楚的声音:“好,你们都下去吧。” 燕天放忍着想要冲出去的心情,狠狠地握紧了手。 他压得心口疼,大概是近乡情怯,临到头了,反而想不出一会要怎么做怎么说,才不至于太唐突,以至于吓到她。 胡乱想着的时候,他敏锐地听见了衣物扑簌落地的声音,而后……是一阵明显晃荡的水声。 燕天放怔了怔,脑子里空空地,只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屏风朦胧,依稀能看得见美人的背影。 他行动比大脑快,意识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屏风面前了。 第七百七十八章、美人出浴 燕天放不是没看过美人出浴。 但偷偷摸摸的行径,还是第一回。 他背过身去,觉得此举实则不太好。 只是念头稍起,又让想念压了回去。 时机刚好,她这会身边没人,即便是第一时间发现他闯进来了,也不会立马声张。 他想着,轻巧地绕过了屏风。 迎面的热水蒸汽扑面而来,带着花瓣浅浅的香气。 他不自觉地深了眼眸。 地上有一点点的积水,他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浴桶里的人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头来。 燕天放顿了一下,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楚楚! 下一秒,他飞身上前,一把将那人按回浴桶之中,连带着将她将要出口的尖叫也捂住了。 水花扑腾四起,溅湿了他的衣裳。 燕天放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子,语气也冷了下来! “楚楚呢?” 那女子挣扎不得,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惊慌,涨得脸色通红。 燕天放承认,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即便是他这种流连花丛的浪子,也鲜少遇上这样的极品,说得上是倾城之资也不为过。 她眼角垂着泪珠,肩膀薄弱,楚楚可怜到了极致,反倒是另外一种诱人的境界。 尤其是那晃荡的水桶底下,曼妙惹火的身姿若隐若现,基本上是个正常男人都不能逃过她的诱惑。 若是在以前,燕天放看了这样的女人,只要一眼,他肯定就走不动路了,一门心思大概都在想,要怎么将人哄上床才好。 可这会他却丝毫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 房中人不是楚楚,证明他中计了,而这个计谋,说不定又是一个冲他来的美人计。 这种想法让他的心口陡然漫上疼痛,连带着也没有了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那女子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他自己的嘴巴被捂住了。 燕天放大掌下滑,卡到了她白皙的脖子,威胁意味十足。 察觉口鼻上的钳制一松,那女子猛地喘了一大口气,这才怯兮兮地开了口:“什……什么楚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尤爱那种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 眼前活生生就有一个。 燕天放却没有一点感觉。 “楚楚你不知道,安小暖你总该知道了吧?”燕天放看了看屋子,又冷笑一声:“你敢说你这会在房中,沐浴净身,不是她安排好的?” 那女子不说话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燕天放猛地一掐她的下巴:“怎么?你敢说自己不是来勾引我的?” 似乎是吃痛,那女子猛地一皱眉头,好像对他的蛮力有些不满,这才道:“但并没有勾引到不是吗?” 她声音绵绵地,像带着一点失落。 燕天放确认了这件事,笑得更冷:“你承认了,自是最好,我对你没有兴趣,她想要用美人计来打发我,怕是要失算了。” 那美人听见这话,恍若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颇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燕天放一眼。 随后,她笑了。 “真是瞎了。” 花名在外,传说见了美人走不动路的燕王世子,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对她这样的美人无动于衷,可不就是瞎了。 燕天放正要说什么,她更快地出了声道:“既然你对我没有兴趣,且等我起身换好衣裳,再带你去见她。” 瞧见燕天放犹疑起来,那美人又道:“怎么,你想让我这模样出去见人吗?” 他看眼前的女子,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当即从屏风上摘了衣裳,直接丢到她的面前来。 她也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从浴桶里出来,当着他的面穿好了衣服。 “好了。”她说完这话,冲着燕天放笑了笑。 燕天放还没摸清楚她的笑是什么意思,就见她迅速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有刺客!” 他反应过来要抓人的时候,被她更快一步躲开了。 ——她会武功! “你骗我!” 燕天放才意识到这点,大门忽地被撞开,身穿铠甲的兵士源源不断地冲了进来,直接将整个屋子都包围了起来。 几个婢女也跟着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诚惶诚恐地到了那女子的身边出声道:“娘娘,你没事吧?” “娘娘”这两个字传进燕天放的耳朵里,他敏锐地意识到不好,脚步才退,正寻思着脱身时机的时候,那女子冷着脸出了声:“来人,把这个意图对本宫不轨的贼人拿下!” 话音一落,燕天放的身影跟着串到了窗边,正打算破窗而出的时候,外头陡然飞进来一根银针,骤然地扎在他的肩头上。 他微微一动,很快就发现,自己半边的手臂都麻了。 再转头,燕天放的脖子上就架满了刀。 他被抓住了! 那根银针上喂了毒,现在燕天放只能束手就擒。 “能潜进镇国寺里,定然还有同伙,好好搜查,等待天亮,传进宫中,等待皇上定夺。”那女子走到他面前来,很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这话,燕天放就让人押了下去。 屋里一片狼藉,待也待不下去了。 她披好衣裳走了出去,屏退了身边的几个宫女,转身进了隔壁的一个房间里。 苏向晚一直就在旁边。 郝美人一看见她,心里就觉得发寒。 她无疑是厌恶苏向晚的,但也害怕她。 郝美人走进来,语气明显带着不快:“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居然放着我这样的美人不要,还能坐怀不乱,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苏向晚也很失望。 “显然……是你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美人计对燕天放,想来是无用了。 连郝美人都失手了,看来燕天放这回是真的铁了心要找她麻烦。 “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男人!”郝美人反驳苏向晚的话。 她引以为傲自己的美貌。 当初赵昌陵找她,一路培养她,也是冲着勾引男人去的,连皇上都为她迷得神魂颠倒,郝美人自然不怀疑自己的魅力。 她想到这里,语气也带了几分怨恨:“不管如何说,你的忙我是帮上了,希望你跟豫王能信守承诺。” 苏向晚无视她的怨恨,冲她友好地点头:“自然。” 郝美人看她模样,无名火从心头起,真是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脸。 她缘何会沦落到被关在镇国寺思过,还不是赵容显用南诏的蛊术算计她,真真是将她害得好惨。 皇帝心中对她的怀疑,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原本皇帝喜爱她,对她有那么点防备,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宫里像她这样,是大臣送上来讨好皇帝的女子多不胜数,皇上也一直以为她是蒋家献上来的。 但妃子要是跟皇子有牵连勾结,那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了。 好在自己的过往早就被赵昌陵抹得干净,皇帝没有找到一点的证据。 多疑如帝王,没有证据也照样容不下她,冷宫她是不想待了,郝美人垂死挣扎,终于求到了镇国寺祈福思过的机会,打算效仿前人,韬光养晦,静待一个回宫复宠的机会。 但皇帝很快就将她抛在了脑后。 眼看十月大选,南诏的妖女也进了宫,郝美人坐不住了。 这时候,苏向晚找上了她。 第七百七十九章、最后机会 郝美人想到这里,又问苏向晚:“你跟燕天放有什么过节?怎么他要追着你不放?” 东阳公主的事,她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 赵容显也是在那个时候成功地收拢了燕天放。 燕北一脉,已经是豫王手上一线。 现在苏向晚却要让她来帮忙对付燕天放,可真是稀奇…… 苏向晚笑着问她:“想知道?” 郝美人被她这么不明不白反问一句,刚兴起的那点打探的心思也消了。 她又摇头:“我无心打探你的事,只是……我缘何会来镇国寺,有此困境,你最清楚,被你们算计多次,我总该谨慎一些。” 苏向晚像恍然大悟一样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我这身上的情蛊还没解呢……” 这蛊毒可是郝美人在豫王府的时候,给她种下的。 郝美人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犹记得出事当日,皇帝宣她面见审问。 出去的时候,看见了赵容显。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轻飘飘地落了一句话——她算了跟你的账,本王还没有。 当天晚上郝美人就被打进了冷宫。 一直到现在,她耳边都还响着这句话,让她心慌不已。 “你不是找到解蛊的方法了?怎么……赵容显那么喜欢你,都不碰你?”郝美人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慌,话末,还颇是不屑地打量了一眼苏向晚:“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一教你。” 苏向晚突然就想起在顺昌侯府那一晚上的事,神情隐约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起身,又开口道:“别大言不惭了,一个燕天放你都搞不定。” 郝美人脸就青了。 她看苏向晚往外走,又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苏向晚挑了挑眉,对她道:“等着吧。” 郝美人看她离开,这才舒出一口气,轻轻笑了。 她再收拾好回去房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女官这会才上来对她道:“燕王世子已经关押好了。” 郝美人又问:“她呢?” 女官知道她在问苏向晚,应道:“已经歇下了。” 郝美人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这才吩咐道:“送信给临王殿下,同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女官闻言,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应声退下了。 郝美人上了床,没有躺下,只是盯着床帐发呆。 从她进宫开始,赵昌陵想杀她的心就很坚决。 只是在后宫,他行事诸多束缚,倒也让她都躲过去了,甚至以此拉了皇后下水。 赵昌陵投鼠忌器,给了她喘息的机会,等到她有了一席之位后,他再想动手,就难了。 郝美人如愿了,她变成了卡在赵昌陵心口的一根刺,让他坐立难安,甚至不惜动用了皇后的关系。 她一直在等,等赵昌陵来找她。 可是都还没有等到。 这一回赵容显用南诏蛊术算计她,更是让她直接失了宠,郝美人不甘心止步于此,想方设法要复宠,刚好苏向晚来找她,说能帮她回宫复宠。 郝美人很高兴。 她高兴的不是自己能如愿,而是自己手上,又有了可以让赵昌陵在意的筹码。 只要赵昌陵点头,她可以马上站到他的身边去。 苏向晚自以为在镇国寺里,带了足够的人,可以将她掌控在手中,可事实上……她想要反过来把她掌控住,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夜晚的森林,一片漆黑。 林中偶有窸窣,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郝美人的信件从镇国寺中连夜隐秘传出来,一路踏着寒风进了城中。 黑衣的探子落进王府,门一开,烛火摇动,一闪一闪地。 他把信件呈上案头,出声道:“王爷,这是从郝美人从镇国寺里传出来的信件。” 黑夜漫长。 苏向晚第二日起得早,山上的天半亮着,雾气浓厚,一眼望去,四处都是阴沉沉地。 镇国寺里的吃食虽然简单清淡,但招待客人的也很精致,别有一番滋味。 她问青梅:“燕天放如何了?” 青梅早上才去看过一遭。 她打了个寒颤:“昨晚用了麻药,房中还点了迷香,都没能将他迷晕过去,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要不是之前他闯豫王府的时候,被他跑了一次,提前准备了麻药,这一次说不定也抓不住他。 苏向晚点头道:“能当一军主将,肯定是有些能耐的。” 青梅其实也挺佩服这样的人,“可惜他铁了心要缠着姑娘,今早上见了我,还吵着要见你。” 苏向晚静默了片刻,这才起身道:“跟我一块,送些吃食去给他吧。” 这种情况下,她觉得,燕天放应该能平心静气跟她谈一谈了。 她将他困起来,本来也不是要虐待他为难他。 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燕天放死缠烂打,缘由也都在她身上。 苏向晚不是没有交代的人,现在有机会,她是应该见他一面。 备好早点,她带着青梅去了关押燕天放的地方。 元思跟在她身边进去,提醒她:“房中虽然熏了迷香,但对着燕天放,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苏向晚应了一声。 外头的日光微弱,房间里没点灯,四处都是昏暗的。 她提着食盒走进去,就听燕天放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要见安小暖,让她来见我。” 声音的气息明显弱了很多。 迷香还是有作为的,只是他强撑着,这才没有昏睡过去。 苏向晚就出了声:“是我。” 元思在她旁边,点起了烛火。 光鲜明亮的同时,燕天放看清了人,目光也亮了起来。 只是他的脚上被镣铐锁得严实,一时间也没有力气动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 他有些激动:“你终于肯见我了。” 苏向晚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这才坐了下来。 燕天放见状,更高兴了。 “你来给我送吃的,楚楚,我……” 苏向晚打断他的话,平静而冷淡:“你应该清楚了,我不是楚楚。” 燕天放脸色微变,似乎不太想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直叫她楚楚,坚定地认为,她就是楚楚。 苏向晚很坦白地告诉他:“我从前是商户苏家之女,苏向晚,现在是安家的小姐,安小暖,你可以喊我安小姐。” 燕天放看她语气生分,满腔热情渐凉下来:“所以你真的……一直都在骗我?你是赵容显派来接近我的?” 作者的话:十二点还有补更 第七百八十章、还喜欢吗 苏向晚认真地看着他:“很抱歉,我骗了你,但之前我接近你,赵容显并不知情,你应当知道他,如果以他作为,不需要用这般的手段。” 燕天放冷笑了一声:“尤其你还是他的女人,是吗?” “我接近你,是因为我跟赵庆儿有仇,必须通过你来对付她,至于赵容显,也只是顺带地帮了他一把,当然……现在解释这些你也不会相信,毕竟我跟赵容显在一起是事实,事已至此,我只希望能找一个相对平和的解决方法。” 燕天放很快道:“行,你跟我走,这事就算了,我不仅不会跟赵容显做对,还会对他言听计从!” 苏向晚没有马上拒绝,只是问他:“你很喜欢我?” 这问题似乎很好笑。 燕天放笑出声来:“难道你觉得我做到这样的田地,不是因为喜欢你?” 他说着,又似乎有点难过:“我喜不喜欢你,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 苏向晚只是道:“你喜欢的人是楚楚,那个柔弱不能自理,对你温言软语,需要你疼着宠着,遮风挡雨,以你为天地世界的楚楚,并不是我。” “可你就是楚楚啊!” “燕天放,楚楚是我用来接近你,处心积虑戴上的面具,那并不是我,脱下面具的我,如你所见,诡计多端,阴险狡猾,跟你从前身边勾心斗角的女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我更不需要别人疼着宠着,也不可能以别人为天地世界,更谈不上柔弱,你确定你会喜欢这样的我?” 燕天放很肯定地应了:“我自然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苏向晚闻言,只是扬起眉来,淡淡笑了:“你只是不能接受你会栽在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而已,燕天放,你喜欢女人,但打从心底里却看不起女人,对你而言,女人的存在,是你身体上,或者心灵上的一个慰藉而已,你扪心自问,如果楚楚不是一个需要你保护,需要依靠你生活下去的女子,而是可以跟你并肩作战,跟你平起平坐的女子,你还会喜欢吗?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因为在你看来,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跟你并肩作战呢?更谈不上平起平坐,女人的作用嘛,就是娇娇气气地,矜贵养在后宅院里,一天天费心研究怎么打扮自己,让你赏心悦目之余,在忙碌一天回来,她能温柔地服侍你吃饭,睡觉,当然……再生几个孩子,贤惠地把孩子抚养长大,这才应该是女人该做的事,对吗?” 燕天放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这不是应当的吗?难道要像赵庆儿那样的女人,才能称之为女人吗?女人在家相夫教子,男人在外打拼,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苦累的事情留着男人去做就好了,为什么要让一个女人冲锋陷阵?” “你把一个女人束在贤良淑德的后宅院之中,等她人老珠黄,不再温柔解意,而你功成名就,她要是一朝失了宠爱,那可真是什么都没有了,难道女人活一辈子的意义,都只在男人身上吗?” “可你说的这些,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我不是那样的女人,我也不会过这样的日子,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冲在又苦又累的第一线冲锋陷阵,让自己功成名就,也不愿躲在你后面当一只娇生惯养的金丝雀,看着你功成名就。” 燕天放哑了哑,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楚楚,那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按照你喜欢的模样,做出来的一个假象罢了,你喜欢的,是我给你制造出来的假象,并不是真正的我,你现在知道了,你还敢说,你喜欢我吗?” “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想要让我放弃纠缠你,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再问一百次,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喜欢你,我燕天放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不管真假,也不管你什么模样,我都绝不后悔。” 他一副你说什么都没得商量的表情。 苏向晚也就不跟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了。 她只是凉凉地看着他:“可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燕天放的喜欢,可能是这个时代,大部分女人梦寐以求的喜欢。 一心一意地疼你宠你,将你像金丝雀一样养在他矜贵的牢笼里,让你像菟丝花一样依附他生存,没有他,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燕天放的女人,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拿捏他的心,抛弃自我,一切都以讨他喜欢为最终目的,借此来换得他的宠爱,指望他的一心一意。 苏向晚要的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她可以站在前面,旁边,后面,而不是只能站在后面。 她永远成不了菟丝花,自然也不可能喜欢燕天放,成为他想要的“楚楚”。 这话大概是真的戳到了燕天放的痛处,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对,不喜欢。包括之前,都是虚情假意。”苏向晚直接坦白道。 她毫不犹豫,这么斩钉截铁。 燕天放乍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连骨头缝里头都冒着寒气。 “我不信。”他声音高了几分,“我不信你不喜欢我,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似乎为了说服自己,也为了说服她,他又道:“不然你何必来见我,又何必……还带东西来给我吃……” 还有…… 还有他们在一块的那些日子,不是很开心,很幸福的吗? 就算是假的,她难道就不能装下去吗? 只要她愿意,他连命都可以给她。 他连虚情假意都不配了吗? “我来见你,是希望能说服你就此算了,不要再纠缠于我,至于……这食盒,是顺便带的,并没有其他意思,我虽则不喜欢你,但也没有打算与你为敌,你若是能就这么算了,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尽管提。” 燕天放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他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苏向晚。 那目光里,还夹杂了几分恨意。 苏向晚就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也不闪不躲:“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你素日风流,让你始乱终弃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们憎恨你却也拿你无能为力,你在那样对她们的时候,应该也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是要吃苦果的,你确实没有损失什么,真要说有,那便是你的感情了,但比起那些女人来说,燕世子的感情受损,不过是神伤几天,而那些女人,却是要因你毁了一辈子的,难道只准你贪新厌旧始乱终弃地伤害别人?还是说……只有男人可以这样做,而女人却不可以?” 她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替天行道之事,也并不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欺骗就是欺骗。 苏向晚并非完人,必要的时候,她也会做坏人。 并且承认自己是坏人。 她有内疚,但并不多。 如果燕天放能提出条件,她能做到,她会尽力满足,也尽力做到,权当是之前利用他的弥补。 他咬咬牙,开口道:“那行!你让赵容显来我面前给我磕两个响头,让他给我道歉!” 苏向晚眉头微蹙,“凭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敢做不敢当,让个娘们挡在前头来帮他解决问题,我燕天放从来不为难女人,更别说谈什么条件,有什么事,你让他来面前亲自找我说!” 苏向晚跟他沟通不下去。 燕天放摆明了也不跟她好好沟通,他依然把她放在一个“不足以跟他谈正事”的女人的位置上。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你没得选择,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要是不肯放弃,那我就只能再跟你说多一句抱歉,燕世子只能再受些委屈了。” 第七百八十一章、宫中来人 燕天放全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你觉得我怕?” 他不可能受一个女人威胁。 那太可笑了。 “燕世子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的。”苏向晚侧了侧头,提醒了他一句:“你要是不肯放弃,我也就只能想办法,让你不能再来纠缠我了。” “你想就这样关着我?”燕天放看了看四周,“你觉得关得住我?再者……私下拘禁燕王世子,这节骨眼上,赵容显能担得起这罪名?” 苏向晚语气很温柔:“世子说笑了,现在关着你的,可不是我,而是宫中的禁卫军。” 燕天放忽然就想起昨晚上的那个女人。 他听见底下的人,喊她“娘娘”。 “世子可能不知道吧,昨晚上你闯的是当今容嫔妃的房间,她可是皇帝的心头好啊,有倾城勾人之姿,在宫中荣宠了好长一段时间,最近刚好到了镇国寺来祈福小住。” 燕天放闻言,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这里远在城郊,不是寻常地方。 说他只是顺便地在这里出现,又碰巧地闯了那位容嫔娘娘的房间,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先礼后兵是吗?” 他总算明白了。 那位容嫔跟她串通好了,故意在房中沐浴,就是等着他来。 他这人惯来贪恋美色,那种情况之下,很容易就把持不住。 只要燕天放碰了容嫔,这个把柄就抓在了她手中,胆敢染指皇帝的妃子,那必然是死罪,如此一来,他就不能再来纠缠她了。 她很和气地笑道:“燕世子花名在外,容嫔又是出了名的貌美,你闯上镇国寺来,又潜进了她的房间,若说你不是故意的,只怕没多少人会相信吧?” 声名这东西的重要,在这个时候就很重要了。 假如今天夜闯郝美人房间的人是赵容显,大家不会觉得他是为美色而来。 燕天放就不一样了。 他做这种事情,一点都不让人惊讶。 苏向晚本来没有打算拿郝美人来做什么美人计。 只是郝美人大概也想借此帮赵昌陵拿捏燕天放,自然也想着将计就计献身,苏向晚就由她去了。 反正结果对她来说也都一样。 燕天放要是碰了郝美人,事情还更简单点。 她只是惊讶,郝美人会失手。 “不管你碰不碰容嫔,结果都一样,我并没有要你的性命,只是想借此机会,将你暂时关起来而已,等时候到了,皇上自然会派人遣送你回去燕北。” 燕天放冷笑一声道:“我根本不知寺里还住着什么容嫔,不过是误闯罢了,我是燕王世子,皇上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定我的罪过。” 苏向晚起了身,准备要走。 她勾起唇来,开口道:“那便试试。” 燕天放看她要走,想起身去追。 然而脚上的锁链似有千斤重,他浑身软绵绵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能恶狠狠地在她身后开口道:“想让我死心,除非你杀了我!” 苏向晚闻言,脚步也没有停留。 她直接走了出去。 外头的空气凉了许多,她舒出一口气来,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元思同她道:“燕天放是硬骨头,要让他松口,不会那么容易。” 苏向晚来之前也知道希望不大,这会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觉得对于燕天放而言,一个楚楚的分量,是足够让他上心,喜欢,也足够成为挑拨他跟东阳公主之间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谈不上多么重要。 毕竟女人他还可以再找,那么在知道真相之后,应该是帮自己趁机争取最大的利益才是,而不是拼着把自己搭进来哪怕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这么不理智不冷静的人,苏向晚还是头一次见。 疯得出乎意料。 苏向晚出声道:“他不肯松口,便只能按原本的计划行事了。” 他们回了房里。 到了正午时分,宫中就来了人。 燕王世子在镇国寺夜闯嫔妃房间之事,并不是能对外张扬的事,所以宫中来的一行人,十分低调。 这些人此来,是要把燕天放和郝美人一并押进宫中审问的。 青梅正打算进屋跟苏向晚说宫中来了人的时候,外头兵士的脚步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起身去院子里看,发现来人都是宫里的禁卫军,这会连她的院子里也围了起来。 元思站在她旁边,同她道:“赵昌陵来了。” 苏向晚稍稍挑了挑眉。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燕天放夜闯郝美人的房间,皇上要将人押进宫,他自然是迫不及待地主动请缨。” 她甚至都能猜得到,赵昌陵想做什么。 无非就是想来威逼利诱郝美人改口,让燕天放得以脱身,而后卖燕天放一个人情。 或许…… 还应该再加上一个她。 才想到这里,赵昌陵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落里。 他见了苏向晚,笑意沉沉地开口道:“又见面了。” 苏向晚走上去,不忘给他行了一个礼,这才道:“临王殿下过来,可是有事?” 赵昌陵态度温和,待她一如既往地亲切:“燕世子在镇国寺出了点事,皇上命我来将人接进宫中,恰好听闻安小姐也恰恰好于寺中祈福,觉得凑巧,便想着将安小姐也一并请进宫中,看看能不能于此事里帮上什么忙。” 他说那句“恰恰好”的时候,音调故意重了两分。 像是在说,这件事就是跟她有关系,要一并将她带进宫中审问。 苏向晚装作听不懂,很配合地点头道:“此事昨夜里我也稍有耳闻,听说燕世子半夜潜进寺中,又误闯了郝美人的房间,惊出了好大的动静,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情况多少也知道一些,等到进了宫中,定会如实说明。” 赵昌陵看她装傻,笑意微冷。 不过他现在也不着急跟苏向晚说太多。 等到进了宫中,她计划败露,到时候自有计较。 讨苏向晚欢心是不可能了,所以他早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自打赵容显出狱并且给他挖了一个大坑之后,他愈发坚定了目标。 那就是……要对付苏向晚,一定要先把横在前头的赵容显清除掉。 而现在,首要目标,就是拉拢燕天放,跟他一块合谋对付赵容显。 今日的事,他自有法子帮燕天放摘干净。 赵昌陵侧开身子,让出路来,开口道:“安小姐请吧。” 一路下山。 从镇国寺出来,到进了宫中,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苏向晚是第一次进宫。 她唯一一次近距离看皇宫,是跟赵容显在对面高高的城沿之上。 现在亲身置身于这个像会吃人的地方,又不是不一样的感觉。 路上守卫密集而森严,无端给皇城增添了几分冰冷肃杀之气。 也不是看风景观光的时候,苏向晚也没有心情,就这样规规矩矩地到了大殿之上。 大殿金碧辉煌,连走廊都流光璀璨。 苏向晚还没走近,远远地就看见在回廊尽头的赵容显。 他着了正装,端庄贵气。 秋风有些寒凉,他看起来像是等了许久。 苏向晚抬头,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带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七百八十二章、大殿对质 赵昌陵看赵容显也在,脸色不自觉地扭曲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缓和过来,客气地上前打了一声招呼:“豫王殿下也在。” 赵容显把目光从苏向晚身上收回来,这才道:“本王是为燕王世子之事而来。” 众所周知,他已经在燕北筹谋了大半的势力经营。 燕天放出事,他不来才不正常。 赵昌陵自然没有拦着人不让他来的道理,闻言语气也很冷淡:“豫王费心了。” 赵容显没回他,只是对苏向晚开口道:“来本王这里。” 苏向晚就直接绕过了赵昌陵,走到他旁边去。 她压低了声音,出声问他:“来很久了吗?” 赵容显应她,“不久,本王也是刚刚进宫。” 语气亲昵自然。 他们旁若无人,把赵昌陵当成了空气。 赵昌陵唇色抿得极紧,眸中不自觉地溢出几分戾气来。 金殿里很快走出来一位公公,这才将他们一行人请了进去。 苏向晚进去大殿,第一感觉就是空旷,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压迫感。 大殿很安静,不是那种黑夜里万物静寂的安静,而是漂浮着一种危机四伏的安静。 喘一口气都小心翼翼,仿佛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带着冷刺的寒针。 天子居于高位,睥睨众人。 苏向晚没有多看,只是跟着跪了下来,开口行礼。 “儿臣赵昌陵……” “微臣赵容显……” “臣女安小暖……” ——“参见皇上。” 皇帝脸色铁青,如鹰般的眸子在殿上行礼的三人脸上略过,这才抬了抬手。 “起身吧!” 三人这便起身立于一旁。 郝美人已经在殿上了,她眼圈红红地,显然在苏向晚他们进来之前已经先行面见皇上,也诉了一遭衷情。 皇帝想来还是疼惜她的,还专程给她赐了座。 苏向晚正想着,皇上就出了声道:“你便是安家的小姐?” 她陡然被点了名,连忙出列,开口应道:“回皇上,是的。” 赵彻看着她,忽然道:“魏家和安家之事,朕都已知晓,这些年你养在商家,委屈你了。” 无关紧要的那些人,梁帝能记得的不多。 但那年端阳盛典,有一个商女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受了他的赏赐,这无疑是件极其稀罕的事,也就因此,梁帝心里留了点印象。 没想到,当年那个商女,就是今日安家之女。 苏向晚听不出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只顺着他的话应道:“皇上言重了。” 赵彻当然也不是真的觉得她委屈,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他这才道:“昨夜里,你也在镇国寺?” 苏向晚应道:“回皇上,臣女昨日上的山,想给家中人求个平安,昨夜里,确实是在的镇国寺。” 赵彻再开口,却是先看了郝美人一眼:“那么昨夜里,燕王世子带人闯进镇国寺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苏向晚面露犹疑,她应道:“并不是知道得很清楚,那时候民女已然歇下,只听见外头闹腾,出去打听了一遭,这才知道镇国寺里遭了贼人,后来才知道不是贼人,是燕王的世子,但具体如何,并未亲眼所见,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回事。” “这么说来,燕王世子的事,倒是与你无关了?” 苏向晚目光坦然,神色平静地开口道:“也不能说全然无关,昨夜里臣女听说寺庙里遭了贼人,便派了护卫去帮忙捉拿,这才发现贼人闯的是容嫔娘娘的院子,燕王世子能束手就擒,便是因为臣女的护卫对他用了麻药。” 用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遮掩。 燕天放确实是因为麻药才束手就擒,她自己提前说了,好过皇帝查问之下发现,她自圆其说,增加嫌疑。 赵彻点了点头。 看样子像是听进去了,也相信了。 “容嫔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镇国寺小住,昨夜里,燕王世子带人潜进镇国寺,更是直接摸进了容嫔的房间,若以你所言,那么此事便是真的了?” 苏向晚没有马上说是,只是模棱两可地出声道:“燕王世子确实是在容嫔娘娘的房间里抓到的,至于他为何夜闯镇国寺,又如何跑到娘娘的房中去,臣女就不得而知了。” 赵昌陵听完这话,终于忍不住出列道:“禀皇上,儿臣有话要说。” 赵彻目光凉薄,哪怕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也没有什么温情的感觉。 他语气不愠不火,看起来依然平和,好像燕天放做的这件事,也没让他觉得多生气。 然而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皇帝的妃子在镇国寺里,被另外的男人摸进房间里去,显然是意图不轨,这种情况还能安然地沉得住气,那才叫可怕。 赵彻问他:“你要帮燕王世子求情?” 赵昌陵看了一眼苏向晚,这才道:“儿臣自然不是要为燕世子求情,只是燕王世子是我大梁有为将才,此事说不定另有内情,不能因着几句片面之词就将他冤枉了去,还是应该问清楚为好。” 赵容显这会出来附和道:“微臣也觉得事关重大,是该好好查问清楚,免得让燕世子,承受不白之冤。” 赵昌陵没想到他会突然赞同自己的话,目光有一瞬间复杂。 只是他再看向苏向晚,发现她神情镇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里又忍不住泛上冷笑。 希望过一会,她也还能这样继续镇定下去。 他这便道:“皇上,不若将燕世子唤到殿上来,问个清楚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彻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自然也想听听燕天放的说辞。 赵彻点头允了:“把燕世子带上来吧。” 人还没带上来之前,苏向晚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抬眼看了看郝美人,发现郝美人跟赵昌陵对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 而后似乎是发现苏向晚在看她,急忙敛回神色,把目光别开了。 这会,燕天放也终于被带到了大殿上来。 他身上的迷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会被人带着踏步而来,步步沉实。 苏向晚没有看他。 不过燕天放倒是一点都没有避忌地在看她。 等到行过了礼,赵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燕天放,朕问你,你昨夜可是带人闯进了镇国寺,而后潜进了容嫔房里?” 赵昌陵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里都是从容。 燕天放开口,却没有否认。 他点头道:“回禀皇上,微臣昨夜里的确是带人闯进了镇国寺,并且潜到了容嫔的房间里。” 燕天放的不狡辩,直接让沉着有加的赵彻青了脸。 苏向晚也略有些惊讶。 她以为燕天放绝对会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的,没想到他直接认了。 难道是想争取一个坦白从宽吗? 燕天放不等皇上问责,又道:“但微臣并没有打算对容嫔娘娘意图不轨,目的也并非是容嫔,而是安家的小姐,安小暖,微臣潜进去容嫔的房中,是因为安小姐那时候,就在容嫔的房中,微臣事先也并不知道,容嫔恰好在镇国寺里小住。” 赵彻闻言,稍稍挑了挑眉。 如此一来,燕天放的说辞,跟苏向晚就大相庭径了。 “你说你之所以会潜进容嫔房中,是因为安小姐也在……可安小姐方才同朕说,你夜潜容嫔房间之时,她歇下了,只是听闻有贼人夜闯镇国寺,这才起身,派护卫前去帮忙捉拿……” 那么很明显,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说谎了! 第七百八十三章、谁在说谎 燕天放声音清朗:“安小姐前脚到镇国寺,我后脚就闯上去了,可见我确实是冲着她去的,不瞒圣上,我看上安家小姐了,是以这阵子都在想方设法接近她,昨夜里也是我为了亲近美人,无奈之下做出的唐突之举。” 燕天放说得理直气壮,言语之间好像自己这样做很正常。 反正苏向晚是没听出什么“唐突”来。 她眉头微皱,显然对燕天放出言不逊很不悦的模样:“燕世子不必拿臣女来当挡箭牌,臣女虽然自认样貌尚可,却是万万不敢同容嫔娘娘相比的,你说你是冲着我来,倒也只是一面之词,很难让人信服啊。” 燕天放看着她,一口咬定道:“安小姐哪怕不喜欢我,也没有必要如此冤枉我,当时我闯进容嫔的房中,自然是因为你在,我本就是冲着你去的。” 苏向晚也听明白了。 燕天放现在无论如何,就是想要转移重点。 他非一口咬定,她当时也在房间里,那么他闯进去,就不是冲着容嫔去的。 那么真计较下来,他也只能担个误闯的罪名,往轻了去,也不过是“唐突”了一下而已。 这点事,不足够皇帝将他治罪。 苏向晚当时确实没有在郝美人房里,但当天晚上房中所见的护卫,一半是她的人,另一半是属于郝美人的。 而她的人又没有办法帮自己作证,那么现在……郝美人的说辞,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赵昌陵这会也道:“安小姐说她那时候不在,而燕世子又说她在,此事……说来说去,到底也没有结果,那么就还是得问一问,昨夜里也在房中的容嫔娘娘了……” 赵彻出了声,对郝美人道:“容嫔,这到底是怎么 回事呢?” 他声音轻轻地,甚至可以说得上亲昵。 但郝美人听着,汗毛莫名竖了起来。 她隐约觉得,赵彻的平和之下,已经在酝酿天大的怒火。 郝美人咬了咬唇,像是为难又可怜。 好一会,她终于起身,却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安小姐……那时候确实在臣妾房中。” 燕天放闻言,勾唇笑了。 赵昌陵抬首,对这话的反应,丝毫不觉得意外。 苏向晚低头,笑得有些讽刺。 ——原来是这样啊。 她再抬头,却是直冲着郝美人去的:“容嫔娘娘,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苏向晚问郝美人,她为什么要撒谎。 这在郝美人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出尔反尔。 哪怕是大殿之上,皇帝就在跟前,苏向晚没办法对她做什么,郝美人还是有一种控制不住地心慌。 她知道这一回倒戈相向,苏向晚肯定会很生气。 但郝美人已经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一会,她看着苏向晚带着几分说得上是失望的目光,心里竟然会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赵昌陵大概是看出她的怯意,跟着出了声道:“这话应该问你才是,安小姐,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郝美人听见他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近在咫尺,但却遥不可及,于她而言像神一样的男人,这会心里再也装不进其他的东西了。 这一辈子的人生,除了追随他的脚步,她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而现在,她已经成功地让赵昌陵再次看见她了。 从一颗废弃的棋子,又变成了他的左膀右臂,郝美人吃了那么多苦头,不都在等这么一天吗? 她犹豫什么? 她根本没什么好犹豫了。 郝美人想着,低声开口对苏向晚道:“安小姐,对不起。” 赵昌陵听见这话,眼底里这才重新浮现笑意。 他无疑对眼下的结果是满意的。 苏向晚知道她这句对不起更深层的含义是什么意思,闻言神色也并未有所改变。 她目光凉薄,微微笑着问郝美人:“我听不懂,容嫔娘娘,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 赵彻也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美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对着皇帝跪了下来。 她话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皇上,求你不要怪责安小姐,都是臣妾不好,臣妾本来也是一片好心……” 郝美人哭得凄楚,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向晚:“昨日里,安小姐到了镇国寺来为家人祈愿。”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又继续道:“臣妾在镇国寺里的日子,实则苦闷,恰好安小姐听说臣妾也在镇国寺小住,便来拜见于我,臣妾心中自然是高兴的,安小姐性情温婉,又会说话,臣妾对她很是喜欢,当日便留她下来,陪臣妾一块用晚饭,原本这吃完晚饭,安小姐也要回去了,不曾想……燕世子带人就闯上了山,还直接潜进了臣妾的房中,着实是让臣妾吓了一大跳。” 说到这里,郝美人又叹了一口气:“臣妾深居后宫,并不曾见过燕世子,自然也不知他是谁,只以为是胆大包天的贼人,赶忙就派人拿下了,安小姐这便对臣妾说,这不是普通的贼人,而是纠缠她不放的登徒子,原本她上山就是为了躲避此人的纠缠,没想到这人不依不饶地跟上山了,还意图夜闯她的房间……这幸好是同臣妾在一块,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安小姐苦于他的纠缠,便求臣妾帮忙,将他当成是冲撞臣妾的贼人治罪,一来可以将此人下押大牢,二来……安小姐还未出嫁,于名声也不会有太大的损伤,臣妾心想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一时心软,便应下了。” 事情说得足够明显了。 虽然没有直接指责苏向晚利用她,但话里话外,都是说苏向晚把燕天放引上山,而后故意瞒骗郝美人,想要借郝美人的手去治燕天放的罪,好让他不能再行纠缠之事而已。 苏向晚还是未出阁的闺秀,被燕北的世子纠缠,不能脱身,也没法翻脸,的确是很棘手的事,闹得不清不楚,还会对名声有损,躲上镇国寺,利用安嫔给他栽赃嫁祸,确实也是个不错的计划。 赵彻听完了郝美人的话,眉头轻蹙。 他这才道:“所以……燕世子并非是潜进你的房中,而是冲着在你房中的安小姐去的……你之所以以他冲撞你为由将他押下,也都是为了帮安小姐的忙?” 郝美人秀眉微拢,眼睫毛一颤一颤地闪着泪光:“臣妾不知那是燕北的世子,不知事关重大,若不然……也不会贸然就答应安小姐帮他的忙,毕竟燕世子是燕北将才,朝廷栋梁,臣妾是万万不能随意冤枉他的啊。” 燕天放听了许久,这下终于出了声:“回皇上的话,微臣的确就是冲着安小姐去的,不然何以她前脚上镇国寺,我后脚就跟上了,我就是跟着她一路上山的,但安小姐或许是误会我了,我并未想对她行不轨之事,只是安小姐实在拒人于千里之外,教微臣想见一面都难于登天,无奈之下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去镇国寺之前,微臣并不知道容嫔娘娘也在,不然行事绝对不会如此鲁莽,因此还将娘娘冲撞了,实则是微臣的罪过。” 第七百八十四章、各执一词 赵彻静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都梳理出来了。 他又开口问苏向晚:“朕问你,此事内情,是否如容嫔和燕世子所言?” 皇帝的声音轻轻,落地有声,却带了几分摄人的意味。 苏向晚抬头,目光凛然,她摇头道:“臣女并不曾那么做过。” 郝美人现在摆明是要帮燕天放翻案,而后将脏水一并泼到她的身上来。 她会这么做,很明显就是得了赵昌陵的授意,临阵反悔,要卖燕天放一个人情。 燕天放不仅不会下放大牢,苏向晚计划失败,说不定还要担一个陷害朝臣的罪名,最后还要对燕天放低头道歉。 虽然引燕天放上山的是她,利用容嫔的也是她,计划也确实如此。 但苏向晚不可能承认。 她又道:“臣女不知道容嫔娘娘为什么这么说,明明昨夜里燕世子闯上山的时候,民女在自己房里歇下了,他潜进容嫔娘娘房间,意图不轨的时候,还是臣女让人帮忙拿下的……” 苏向晚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委屈里,她看着郝美人,没有半点泪意,将哭未哭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容嫔娘娘,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呢?臣女自认为……没有半分得罪你的地方啊!” 赵昌陵忍不住就出了声:“安小姐,你也会说,你跟容嫔娘娘并不曾有什么恩怨,她自然没理由要污蔑你的,她会这么说,自然也因为这是事实,再者,容嫔娘娘深居后宫,她根本就不曾见过燕王世子,更谈不上认识,难道你要说他们两个会这么说,是串通起来的吗?后宫妃嫔跟朝臣私通,就为了陷害你一个小小的贵女,这根本不可能啊。” 赵彻也点头道:“燕世子久居燕北,跟容嫔确实不可能认识,就算认识,也的确没必要为了陷害一个贵女而私通。” 毕竟苏向晚这件事做的,往大了说,就是陷害朝臣,但也当不上要押刑部大理寺治罪的程度,顶多就是道歉,再小惩大诫,以儆效尤,若是燕天放这个苦主不计较,那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实在不合常理。 赵昌陵叹了一口气,似乎很理解苏向晚一样:“说来,此事也不能尽怪责安小姐,燕世子这事做的,也实在太不磊落……” 他摇摇头,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燕世子,安小姐好歹是高门贵女,你如此行径,确实跟市井无赖无异,要讨得美人欢心,这么做定是行不通的,毕竟这也不是燕北,安小姐也不是那些个随随便便的女子,你这般行径,正常女子都要避你如蛇蝎,这也免不了要想方设法摆脱于你了。” 燕天放站得笔直,开口也还是理直气壮地:“我知道她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我亲近她,自然是想要将她娶过来,让她当我的世子妃。” 苏向晚脸色冷了下来。 她看着皇帝,像是坚定地认为他能明察秋毫,还她清白那样:“皇上,臣女只是去镇国寺帮家人求一个平安而已,不曾想出了这等变故,现在还要被人泼上一盆脏水,实在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完,她又看向赵昌陵:“临王殿下,臣女不明白,明明昨夜里的情况你也并不清楚,现今我们各执一词,你也没有证据,怎么一直帮着容嫔娘娘和燕世子,这么迫不及待给我安罪名呢?”苏向晚似乎又无奈又生气:“你就算是要讨好拉拢燕世子,也不必拿我来当踏脚石!” 赵昌陵心下一惊,生怕赵彻听了苏向晚的话多想。 他的确是要帮燕天放摘清罪名,也的确是存了拉拢的心思,但被苏向晚当着面点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容显,现在却开了口。 “燕家守着燕北一方,世子深受当地子民爱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饶是本王,也有意与他友好交之,临王殿下惯有爱才贤名,想要跟燕世子结好,倒也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若燕世子真是无辜被冤,他帮着洗清罪名,还他清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话出来,连皇帝都很意外。 赵容显平日话不多,跟他无关的事,更是三缄其口。 别说现在主动插了话,还是帮赵昌陵说话。 这就太不正常了。 的确……燕天放是豫王和临王私下都在博弈争夺的对象。 赵昌陵要帮忙洗清他的罪名,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皇帝不怕他们的心思明显,怕的是看不透他们暗地里敲打着另外的算盘。 赵彻原本没有多想,但赵容显这话,让他不得不多想。 镇国寺这件事,或许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简单。 燕天放眼见气氛莫名僵持下来,索性也跪了下来,先自打三十大板:“皇上,临王殿下说的对,这一切都是微臣的错,都是微臣唐突在前,其实都是误会一场,微臣相信安小姐肯定也是清白的,她绝对没有陷害微臣,是微臣自己莽撞,更是牵扯连累了容嫔娘娘,求皇上降微臣的罪。” 赵昌陵心知赵容显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跳出来说那番话,心里正觉得不舒服,正要细想的时候,燕天放已经跪了下来,他也没心思分顾其他,只能顺着燕天放的话道:“皇上,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燕世子所说,或许也都是误会罢了。” 他又对苏向晚道:“本王知晓安小姐心中不舒服,不若如此,当着皇上的面,让燕世子给你赔个不是,再行保证,他不会继续纠缠于你,如此安小姐可愿意算数了?” 赵昌陵一步,可真是给苏向晚稳当地搭好了台阶。 只要她顺着往下,这件事也就算了。 毕竟以当下的情形来说,郝美人和燕天放的说辞,都是对她不利的,非要不依不饶地闹下去,对她并没有好处。 燕天放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嘲讽。 像是对苏向晚不自量力的嘲笑,也是对她那一句“那就试试”的回应。 费那么大力气,又如何?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破了她的局,还让她惹了一身腥。 燕天放承认,她的确有点小聪明,但也就是……那么一点罢了。 他再开口,语气里就难免带了几分轻佻:“安小姐,别生我的气了,你要是真不肯原谅我,不若我备上大礼,亲自登门道歉,一直登到你原谅为止可好?” 苏向晚一直沉默着。 她的手缠在袖子里,似乎是委屈,也似乎是不甘心。 赵彻没有说话,他显然也在等苏向晚的回答。 这件事,似乎就只能到此而已了。 一个荒唐的闹剧,牵扯了他后宫的妃子,还闹到了他的跟前来。 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而这一切,只是燕天放为了亲近安家的小姐惹出来的。 皇帝知道燕天放存了什么心,他之所以不怀疑,就是知道燕北也在打安家的主意。 安继扬这一次接掌了属于赵容显大部分的势力,隐约有取而代之的迹象,他的身世,外人不知晓,但在朝中却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燕天放能下手的地方,也就只能从女人身上,他打安小暖的主意,意图昭然若揭了。 郝美人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苏向晚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呢? 可不就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郝美人不帮她,她也没有证据,要安燕天放一个意图对后宫嫔妃不轨的罪名,将他下放大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安小姐,算了吧。”她也开口劝道。 计划已经失败了。 再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赵昌陵也在等苏向晚开口,然而这会他有件事格外在意。 那就是赵容显…… 他一直在大殿之上,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除了刚才意图不明地帮他说了一句话之后,看苏向晚吃了这个哑巴亏,居然也没有任何表态。 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但赵昌陵又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有什么法子来帮苏向晚,给燕天放栽一个罪名。 ——除非郝美人又改口。 可是那根本不可能。 郝美人对他死心塌地,已经是无可救药的地步,谁都有可能背叛他,郝美人是绝对不会的。 苏向晚这时候却忽然开口回答了。 她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好。” 作者的话:补更。最近有很多人问我关于完结的问题,估计是在过年的时候,大家追文辛苦啦。 第七百八十五章、真相真相 这个回答,显然让赵昌陵很失望。 郝美人也不能理解。 反倒是燕天放,对她的回答,像是惊讶,又像是觉得有趣,目光忍不住定在她的脸上。 苏向晚抬头望向赵彻,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话来:“皇上,臣女不愿意受这样的冤枉,臣女的父亲安世英,皇上是知道的,他教导臣女,安家的儿女,骨头都是铮铮的,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清楚明白,不白之冤不能受,那是尊严,也是脸面,安家给了臣女荣耀,臣女就不能糟践安家的尊严和脸面,今日臣女为了大事化小,吞了这口气,父亲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把我腿也打断的。” 赵昌陵嘴角猛地一抽。 苏向晚说这话,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到底是资深的老戏骨了。 赵彻脸上却没有如何意外的神情。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说得好,安将军确实是硬骨头,你说的对,若是不明不白地忍气吞声,安将军若是知道了,也是不肯的,可就如今的你们各执一词的说辞看来,安小姐确实也不能自证清白,没有证据,安小姐又打算如何呢?” 苏向晚像是不解。 她抬高头,似初出牛犊,无所畏惧的模样:“臣女斗胆请皇上,彻查此事!” 郝美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苏向晚是疯了不成。 这件事的原委如何,她自己心知肚明。 分明就是苏向晚来找她,说要同她合作,又策划了镇国寺陷害燕天放一事。 查出来,不就是把自己的罪行给招出来吗? 还是说苏向晚对她的临阵倒戈很气愤,宁愿自损一千,也要跟她鱼死网破? 赵昌陵也不明白她要查什么。 他忍不住去看赵容显,却见赵容显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不同的是,他似乎看得挺愉悦地…… 赵彻也恰好开了口道:“豫王,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 赵容显抬首应道:“微臣也觉得,应该彻查。” 他方才故意帮赵昌陵说话,不是没有原因的。 赵昌陵越想要粉饰太平,赵彻就越觉得他心虚。 苏向晚说要彻查,其实也是顺应了皇帝的心里,就算她说算了,皇帝最后也会选择彻查这一条路。 僵持来僵持去,他跟苏向晚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顺应皇帝的心意而已。 他们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多余的事。 ——皇帝心里有决断了,他们什么都不必做。 赵彻缓了口气,再看着燕天放,语气就很无奈了。 “朕也相信燕世子是无辜的,也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但也不能让安小姐蒙冤,燕安两家都是大梁根基,朕也不希望你们受了委屈,此事确实应该查清楚的好。” 燕天放当然不怕彻查。 怎么查他都是被陷害的。 顶多就是闯了镇国寺有些鲁莽,打他一顿又如何,他又不怕。 倒是苏向晚,她联合那位容姘设局害他,难道骨头真是这么硬,一点也不怕被揪出来吗? 他实在是看不透了。 燕天放没有选择,他也看出皇帝要彻查的心思的,只能应道:“一切听由皇上吩咐。” 赵彻闻言,却继续问赵容显:“此事毕竟事关后宫,不宜大动干戈太过张扬,依豫王之见,该如何查才好?” 赵昌陵压根没想到事态会有这样的变化,正琢磨着,听见皇帝直接问赵容显却不问他,心上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这明显是…… 不信任他。 上次天牢起火之事,他虽然把自己的嫌疑摘清了,但皇帝本来就防备着他,也没几分信任。 但总没有试过,像现在在明面上直接无视他的情况。 赵容显回答得也很轻巧:“皇上说的是,的确不适合大动干戈,其实要查此事,倒也不难,只需要将安小姐贴身的婢女,以及容嫔娘娘的贴身婢女,带下去好好审问,总能问出一二来的。” 真是不能再随意的断案方法了。 赵昌陵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赵容显似乎都是在附和皇帝的话。 他想起方才带苏向晚来之前,赵容显就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很显然,在他们还没见皇帝之前,赵容显就先行见过了皇上,他们提前说了什么,赵昌陵是不知晓的。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燕天放这件事上,也想不出来,赵容显在此事里能生出些什么文章。 现在赵昌陵再回想方才在大殿上跟苏向晚对质的过程,发现皇帝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就像…… 像是纵观了全局,而后冷漠地看着他们僵持不下,像可笑的跳梁小丑。 ——皇帝已经知道真相了,现在大殿的对质,其实都只是为了印证他的真相。 赵昌陵心里头陡然浮现这一句话。 可真相就是苏向晚陷害燕天放。 ——或许……皇帝看到的真相,是另外一个真相! 赵昌陵想到这里,背脊上莫名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开口道:“皇上,只查问两个婢女,未免太过儿戏,儿臣私以为……” 皇帝却是直接无视他的话,拍板同意了赵容显所言:“便依豫王所言,查问两个婢女。” 郝美人也愣住了。 只盘问两个婢女,那算得上什么证据呢? 当然,那两个婢女是不值当皇帝亲自审问的,一旁的公公早已经派人下去。 剩下的就只等审问的结果。 赵昌陵心里越是惊疑,这会就越发冷静,他仔仔细细地想着这整件事,在这阵漫长的静寂之中,终于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然抬头看着苏向晚,脸色大变。 燕天放也觉出事态的诡异来了,然而他毕竟有些事不太清楚,所以没法想出个究竟来。 审问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掌事的公公快步上来,将婢女的证词捧在手上,拿给皇帝过了目。 但皇帝显然也没有仔细看,他只是道:“把婢女的证词念出来吧。” 公公连忙应道:“是的,皇上。” 他又面向众人,说出审问的结果:“容嫔娘娘的婢女,说安小姐那时也在容嫔娘娘房中,可当中话语却漏洞百出,各样情况都未能对得上话,反观安小姐的婢女,言语清晰,当天晚上事无巨细都交代了,确实能说明安小姐那时候的确在自己房中歇下了,不曾在容嫔娘娘房中。” 郝美人连忙道:“不可能!” 这一点小事,她身边的宫人自然都仔细反复地叮嘱吩咐好了。 哪怕大刑加身她都能肯定问不出什么来,更别提只是简单的审问了。 她忙道:“不知公公问的是哪位婢女?” 皇帝却猛然喝了一声:“够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掩人耳目 郝美人乍然被这么一喝,脸色大变,一下子就起身跪了下来。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了,皇帝突然就变了脸。 那婢女的证词更是诡异,甚至都没说问了什么,问了谁,只是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带过去。 可皇帝好像还信了。 “皇上!”郝美人语气委屈,连忙又要开口,然而赵彻却好像已经定了她的罪一般,冷声开口道:“既然容嫔想知道是哪个婢女,就把人带上来吧。” 话音才落,殿外的护卫,很快就拖进来一个身影。 郝美人回过头去看,第一眼只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蛋,当下一口气没缓过来,惊得面色惨白。 ——那婢女分明已经没生气了。 护卫直接将人甩在了郝美人旁边,这一遭可把郝美人吓了个呛,她跌坐在地,连忙往后爬了几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赵彻似乎很满意看到这样的一幕,语气像是关怀:“容嫔,这是你的婢女,不错吧?” 郝美人已经吓懵了。 她连连摇头:“不……不是的,皇上,皇上你听臣妾解释……” 这婢女,是她的心腹女官,昨夜里,也是她亲手将送给赵昌陵的信件交到她手中去的。 皇帝哪里是审问说谎的真相,那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说辞。 他分明…… 分明是已经抓到她跟赵昌陵暗通款曲的证据了。 赵彻语气轻轻地:“解释什么呢?容嫔的意思是,你确实是冤枉了安小姐是吗?” 郝美人张嘴,哑了呀,脑海里一片空白。 皇帝没有当着明面上把所有事挑明了说,是因为赵昌陵是皇子,皇子跟妃嫔私通,皇帝是不可能张扬的,事关皇室的脸面。 他现今不过是借着苏向晚的事,以这个名头来发落他们而已。 赵昌陵已经意识到了一切,他也不敢开口。 他只是抿紧了唇,神色严正地盯着郝美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郝美人心慌之余对上他的目光,一番喊冤的说辞卡在喉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们都以为苏向晚的目标是燕天放。 她布这个局,陷害燕天放,就是想要给他栽赃一个对后宫妃嫔企图不轨的罪名,将他下放天牢。 现在才发觉,错了…… 全都错了! 赵彻没再等她说话,看也不再看她一眼,语气趋近冰冷:“私通朝臣,污蔑重臣之女,简直是罪无可恕,来人,把容嫔带下去!” 一切转变不过几句言语之间,郝美人的罪责就被定下了。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再说一句话,连忙就被殿上的侍卫带了下去。 被拖出门口的那一刻,郝美人看向苏向晚,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冷漠,而又平静地,连一丝怜悯都没有的目光。 郝美人再看赵昌陵,可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再没有看她一眼。 她低下头,在这会,忍不住就笑了。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郝美人猛地喊出声来:“我没有后悔!”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在各人耳中,却是不同的意味了。 苏向晚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郝美人想告诉她,哪怕结局是死,她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赵昌陵,并且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死。 这一句话,显然也触怒了赵彻,他猛地一拍扶手,对着底下的众人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昌陵知道这句话,皇帝是在问他。 他面上依旧镇定,袖子底下的手却忍不住暗暗攥紧了。 燕天放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是陡然发现事态变了一个模样,连忙就道:“皇上,只凭一个婢女的……” 但他这话没机会说完,赵容显就出了声:“世子,后宫干政,私通朝臣是重罪,本王相信你也不过是一时被美色蒙蔽,又怕皇上怪责,这才连同安嫔娘娘撒了谎,燕王世子是一方将才,对皇上忠心耿耿,当然是不可能私通后宫,做出污蔑重臣之女,欺君罔上之事的。” 这一些话,已经把利弊清楚地告诉了燕天放。 郝美人已经被皇上定罪了,他再如此狡辩反驳,无疑都只是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明哲保身,迅速地摘干净方才最重要。 但燕天放不是一般人,他对赵容显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他宁愿自己落罪下放大牢,也绝对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燕天放还不需要为了保全自己,把罪名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他抬头对赵彻道:“皇上,微臣确实是夜闯镇国寺了,只是误打误撞潜进了安嫔娘娘的房间,而这一切都是遭人陷害的,安嫔娘娘知道微臣是冤枉的,这才想帮微臣洗刷冤屈,并无私通后宫之言,更何来污蔑?” 赵昌陵眼前发黑。 燕天放有将才之勇无疑,也并不笨,但有时候那根筋就是太直了。 赵容显已经晓以利弊,他也不肯顺着台阶往下走,现在是越描越黑了。 一个后宫的妃嫔,跟他素不相识,居然还要帮他洗刷冤屈,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他们之间关系不一般吗? 而容嫔根本没有理由帮他,唯一的理由,就只能是为了帮赵昌陵拉拢他,这也相当于告诉皇帝,容嫔心里忠诚的人是谁,她一直都在为谁做事。 ——完了! 赵昌陵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他万万没想到,他不是输在自己技不如人之上,而是输在猪队友的身上! 果然,赵彻脸青得更厉害了,那目光锐利得如开刃的刀锋:“看来燕世子跟朕的妃子关系真是匪浅,冒着干政,私通,欺君的罪名,也要帮着你洗刷冤屈……” 燕天放脸色一白,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他忙道:“皇上明察,微臣跟容嫔娘娘是清白的,并不曾有所苟且!” 赵彻语气寒凉:“那你又如何解释,容嫔为何要帮你洗刷冤屈呢?” “这……”燕天放答不出来了。 他跟容嫔在这之前,的确是素不相识的,这次遭苏向晚陷害,也是多得赵昌陵出手相助,那容嫔愿意突然倒戈帮忙,自然是因为赵昌陵…… 想到这里,燕天放忍不住看了赵昌陵一眼。 赵容显在这会又出了声道:“皇上,燕家多年镇守边境,燕世子对皇上,自然是一片忠心耿耿,微臣相信,他定然做不出秽乱后宫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来,至于他为何要串通安嫔娘娘污蔑安家的小姐,想来是有另外的原因,或是……遭了陷害,受了他人威胁也不一定。” 第七百八十七章、他还没输 燕天放万万没有想到这会帮他开脱的还是赵容显,是他最厌恶的人,手心忍不住就攥紧了。 可再厌恶,他却不得不承赵容显的好言。 毕竟他要是说不是,就是承认他跟容嫔有私情。 赵昌陵脸上的血色尽失,听赵容显说这话,陡然狠狠地转头瞪着他道:“豫王此言是什么意思?” 他分明是在暗示皇帝,容嫔是受人指使,策划了这一系列的事情。 而那个指使的人,很显然就是他。 赵容显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本王只是见不得好人受冤,燕世子的为人,本王倒还是知晓的,他虽风流在外,但行事张弛有度,也是有底线的人,容嫔这事,说不定就是有心人处心积虑设局,想来借此拿捏于他……”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临王何必这么紧张,你跟容嫔娘娘也素不相识,这件事自然也跟你没有干系,难道你真的觉得燕世子跟容嫔娘娘有私吗?” 苏向晚低着头,忍着笑意。 以前知道赵容显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定然就是冲着拿捏别人七寸去的,这会眼见他几句话把赵昌陵气得快要吐血,心里怎一个爽快了得。 赵容显又回头对皇帝道:“皇上,安小姐前脚上了镇国寺,燕世子后脚就跟上去,当天夜里就出了事,世上总不会有如此的巧合,足以见得,这一切都是事在人为。” 赵彻心里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真相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赵昌陵想要拉拢燕天放,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美人计,于是这时候在镇国寺小住的容嫔,就是他最好的棋子。 将燕天放引上山,以美人计勾引之,若是燕天放上钩了,那么秽乱后宫的把柄,就捏在了赵昌陵手上,若是燕天放不上钩,就以他夜闯镇国寺,意图不轨的罪名扣押起来,逼迫他点头妥协。 皇帝早上让赵昌陵亲自去镇国寺押人,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这么做。 事实证明,他跟燕天放果然谈好了条件,而后让郝美人改口,再借机把一切都栽在恰好在镇国寺的安家小姐身上。 一边是寄予厚望的皇子,一边是他宠爱的妃子,赵彻一想到这里,心头难掩巨痛,几近要动杀心。 “朕也相信,燕世子是遭人设计威胁!”赵彻咬着牙道:“只是他夜闯镇国寺是事实,意图欺君罔上也是事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喊了来人:“将燕天放下押天牢,择日送回燕北军中,以军法处置!” 燕天放确实是遭人陷害。 他心中不服,本来还想说什么,这会却听见苏向晚的声音响了起来。 “世子若是在天牢中能痛思己过,皇上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跟皇帝争执对错,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燕天放一番忿忿,这会却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真是有意思。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但她确实得逞了。 燕天放心服口服。 他放弃了争辩,“罪臣……谢皇上恩典!” 以苏向晚的能力,完全可以将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但这个计划里,她确实是将他摘出来了。 燕天放也才发现,她没有害他的心思,所做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没机会再来纠缠而已。 这个发现…… 让他挺高兴的。 苏向晚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思都在赵昌陵的事情上。 赵彻勉强平静了语气,又对苏向晚开口道:“如此真相大白,安小姐要的分明,朕也给你了,往后再有如此的事情,希望安小姐也懂得明哲保身,不要随意地牵扯进去,如此才好。” 他知晓这件事里,苏向晚未必是真的无辜。 只是皇帝在意的不是这些。 毕竟她也算是顺应了自己的心意,帮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证据。 苏向晚应了声是,而后很识时务地退下了。 赵容显眼见她走了,很快也开口道:“皇上,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微臣也告退了。” 赵昌陵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候赵容显留下,无疑是落井下石,对他极为不利。 赵彻目光微动,这才道:“下去吧。” 殿上的人都走了,唯独剩下赵昌陵站在中间。 皇帝还未开口,他就先行跪了下来。 “皇上,儿臣有罪!” 但赵彻方才,已经把一切都看清楚了。 他没有意愿再听赵昌陵狡辩。 “容嫔与燕天放素不相识,缘何帮他,燕天放又为何会跟着容嫔合谋撒谎,皇儿想来是心中有数了。” 赵昌陵脸上血色尽失。 他无从解释。 “皇上,儿臣确实是想要收服燕天放为己用,恰好遇上他受人陷害之事,便想着帮一个忙,施恩于他,并非如豫王所言啊皇上。”他连忙又道:“豫王上回落狱,是以一直对儿臣怀恨在心,此事一定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污蔑儿臣。” 赵彻摇摇头。 他看着眼前的赵昌陵,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让他觉得骄傲的皇儿,哪怕被赵容显处处压制,都越挫越勇的皇儿,什么时候好像已经变了模样。 还是说他这些年把野心藏得太好,终于等到赵容显势微,终于沉不住气了? “朕已经给了你极大的体面,没有将事情揭出来放在明面上说,不是朕顾念父子情分,而是后宫丢不起这个脸,朕……也丢不起这个脸!”赵彻起了身,语气冰冷:“如今招待南诏来使之事,方为紧要,你只需要专心顾好此事便可,其他的事,皇儿就不必操心了。” 说完这话,赵彻起身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拉拢朝臣,对皇帝而言不算什么。 但皇子跟妃嫔私通,明显关系匪浅,眼下这妃嫔更是明目张胆地帮着他来拉拢朝臣,这无疑是把皇帝的尊严和脸面拿下来放在脚底下践踏。 迄今为止赵彻对他累计的失望和疑心,已经被推到了顶峰。 皇子而已。 他有的是,不听话的,自有不听话的下场。 殿下一个人也没有了。 赵昌陵从地上起身,一时间有些踉跄。 “她的目标,一直是我。”他说着这话,忽然笑了,却是在笑自己:“燕天放只是烟雾弹!” 苏向晚知道他会想方设法地去帮燕天放,并且反过来对付她。 于是她借着郝美人在镇国寺小住这件事,设了一个美人局。 那天晚上,郝美人死心不息地以为找到了机会对他表忠心,送出来的那封信,成了她自己的催命符,也直接双手奉上了证据,告诉皇帝,郝美人就是他的人。 皇帝的怀疑,终于有了确实的证据。 今日大殿上一幕,他跟燕天放,郝美人沆瀣一气站在一条线上,统一口径地想要把罪名栽在苏向晚身上,算是直接告诉了皇帝,他们已经串通好了。 信可以是假的,皇帝亲眼所见,却让他不得不相信。 赵昌陵这才知道,自己栽在了哪里。 他慢慢往外走,喉头滚烫地翻起了腥气。 ——“我是男主,我绝不可能输。” 对的,他不可能输的。 他还没输! 夕阳落幕,阳光披在赵昌陵身上。 他张开手心,眸中的狠戾尽现。 第七百八十八章、不知底细 皇宫里的景色,不管在什么时候看去,都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黄昏绵长,从石子路穿过去,是一片又一片的园林。 触目所及,一切都总是热烈又繁华的模样,哪怕是在孤寂寥寥的清秋。 宫人在前头领着路,带着苏向晚前行离开。 从回廊拐出来的时候,她心口蓦地一窒,连带着脚步也停了下来。 青梅跟在她后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 她近了苏向晚几步,很快道:“姑娘,有些不大对劲。” 苏向晚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压下心里头的异样,点头道:“先离宫吧。” 她一直都觉得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 耽误越久,就多一分的危险。 青梅是因为被传进来问话,所以能跟在她身边一块离开,元思还在宫外等着。 暗卫之流,也不能跟进来。 也就是说,苏向晚身边的防卫是最薄弱的。 领路的宫人却未觉异样,只尽责地继续带路。 青梅只跟紧了苏向晚,凝神留意周边的动静。 苏向晚等人从林子穿行离开之后,有两道身影从林中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女子蒙着面纱,伫立在黄昏落日的林中,美得不可方物。 “是她。” 有些惊讶,却又带着几分兴味的嗓音。 柔柔地,有些勾人。 涂仲望过去,忍不住问道:“公主认得她?” 蒙昭伸出手来,白皙诱人的手腕上,蜿蜒环绕的小蛇蠢蠢欲动,完全没了往日恹恹懒懒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们初入京城那天,我说的那个女人吗?”她笑眯眯地道。 涂仲想了想,开口道:“中蛊的女人?” 蒙昭点了点头,笑意里充满了兴味:“我不找她,她倒是自己撞到我面前来了,没想到她是安家之女。” 守安洲之境的安世英,多年未曾回京,一来就认回了个女儿,动静闹得好生大。 蒙昭还没到大梁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这件事了。 只是当时不以为意。 她没想到,那个女人就是之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安家女。 “真巧啊。”蒙昭忍不住道。 她的爱宠这么兴奋,看来那女人中的蛊毒,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多了。 后宫里的女人,这些日子蒙昭都探了个遍。 除了那位被送出宫的郝美人之外,其他的都乏善可陈。 蒙昭正想着出宫寻着乐子,结果乐子就自己送上门,可不是让人高兴。 涂仲忙劝道:“公主,安家到底不是什么善茬,这安家女,若无必要,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才回安家不久,关乎她的消息却都是记隐蔽的,让外人窥探不得,可见安家对她是极保护的。 现在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贸然出手,的确不妥。 蒙昭没听进去,她摸了摸手上的小蛇,手心微收,这才道:“别着急,我又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同她玩玩而已,听说大梁的贵女个个胆小如鼠,平日里端得是一副大家闺秀温文尔雅的模样,要是被吓得花容失色,那肯定很好玩呢。” “……” 涂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蒙昭的那条蛇,即便是在对毒物习以为常的南诏,也经常能将人吓得魂飞魄散。 毕竟那是至毒之物。 那位大梁贵女,凭空遇见了这条蛇,哪怕不知道它的厉害,只怕也要被吓晕了过去。 但这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哪怕告到皇帝跟前去,皇帝也总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他们。 蒙昭说得理直气壮的:“我的小瓶儿贪玩跑丢了,又不伤人,看到它的贵女自己胆小被吓到,大梁皇帝总不会这么小气就来跟我计较。” 话说完,她再伸出手来,那条银白色的小蛇早就不见了。 涂仲连影子都没见到,只敏锐地感觉那条小蛇冲着方才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蒙昭笑了笑,对涂仲道:“总要会一会才知道那是什么人,不是吗?走吧,我们去看好戏。” 她跟着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地,显然是存了想把那贵女吓破胆的心思,便格外地悠闲。 走了一小段路的时候,蒙昭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那般,忍不住就道:“看吧,果然又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 涂仲叹了口气,忙道:“公主说的是。” 蒙昭也不着急上前去解围,心情很好地,还看了看风景。 但除了那道尖利的惨叫之外,她没有再听见其他的声音,忍不住就道:“怎么没动静了,不会真的吓晕了吧?” 涂仲凝神去听,确实没有听见什么异常,脸色微变:“会不会出事了?” 蒙昭忙道:“应该不会,没有我的命令,小瓶儿不会伤人的。” 可说是这样说,她脚步也忍不住加快了一些。 循声跟上来,眼前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出城的宫道。 蒙昭四处看了看,除了守城的禁卫军,什么人影也没有看见。 连她的小瓶儿也不见了。 “人呢?”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涂仲四处查探了一下,也是一无所获。 “不见了。”他出声道。 蒙昭忙吹了两声哨子,意图把自己的爱宠唤回来。 然而等了许久,她什么也没等到。 “怎么回事?”蒙昭不可置信地又吹了两声哨子,发现小瓶儿果真没有应声回来,脸色也冷了下来:“一定是那个女人搞鬼!” 她又打开随身的一个罐子,放出里面的一条黑色虫子来。 那条虫子落地,很快朝着一个方向窜了出去。 蒙昭连忙带着涂仲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城门边上。 守门的禁卫军伸手一拦,直接将两人拦了下来。 蒙昭心里又急又气,正要发火,涂仲赶忙上前将她压了下来,并且出示了自己身上的令牌。 他对着守城的禁卫军道:“我们是南诏使团的人,这是皇上所赐,准予我们在宫中通行的令牌。” 蒙昭正心急着,忽然见皇城门外,一个女人施施然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中蛊的女人是谁! 苏向晚弯眼微微笑了笑,在外头出了声道:“原来是南诏使团的人。” 蒙昭哪里还站得住,她忙对涂仲道:“那个女人在外头!” 在确认过令牌事宜之后,禁卫军好不容易将他们放了出去。 那女人也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似乎在等他们出去一样。 蒙昭在南诏的时候,也从来都只有她让人受气的份,来了大梁之后,宫中众人更是将他们奉为上宾,小心招待。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竟然敢这样挑衅她。 第七百八十九章、什么女人 涂仲这会忙对她道:“不要冲动,免得遭了算计。” 蒙昭方才一恼,差点昏了头,闻言连忙冷静下来。 秋风习习,城门外是一条蜿蜒而过的运河,扑面吹来,让她清醒许多。 ——是的,不能冲动。 这女人,绝对不是个软脚虾。 蒙昭咬咬牙,走出去,到她面前,上下看了她许久,确定她毫发无损,心情更差了。 她抬首,用质问的语气问她:“我的小瓶儿呢?” 苏向晚摇摇头,一脸无辜。 “什么小瓶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虽然端着一副不知情的懵懂模样,但蒙昭一眼就看出来,那女人是装的。 因为那眼神里,她明显感觉到,那女人无形之间的嘲讽。 显然不太看得起她耍的这小把戏。 “别装傻,我的蛊虫一路跟出来,到你身边就停住了,证明我的小瓶儿就在你手上!”蒙昭挑眉,也并没有如何将她当一回事:“我可不想与你为难,可你若是不识好歹,我也就只能得罪了。” 蒙昭是高贵的公主。 虽然不受南诏王的重视,但因着美貌,也算是受尽了追捧,连带着地位也有所不同。 在南诏的时候,只要她皱皱眉头,自然就有人讨她欢心,把那些让她不高兴的人事物都给处理干净了。 在她看来,眼前的女人,只是区区将臣之女。 是不足以在她面前放肆的。 苏向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小瓶儿……难道就是方才在宫中横冲乱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蛇吗?” 野蛇! 蒙昭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因为愤怒,一下子就涨红了。。 小瓶儿是从蛊中炼出来的,对南诏蛊师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更可遇不可求。 多少人眼巴巴地垂涎她的宝贝。 现在这不识货的女人,居然说那是一条野蛇! 简直无知! “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居然敢说小瓶儿是一条野蛇!” 苏向晚笑了笑,对她的趾高气昂不为所动:“无人管束的畜生,不是野蛇是什么?” 刚开始看见那条蛇的时候,她原本还可以当只是误打误撞。 再看见他们追出来,苏向晚就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可能是高高在上的恶趣味,也可能是为了吓唬试探她。 或者两者都有可能。 南诏的这位七公主,刺人得很,一旦发现她是软柿子,会接二连三地来找麻烦。 她不想被找麻烦,便也没必要装什么纯良乖巧。 “你好大的胆子!” 蒙昭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当下就按捺不住了。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转而命令涂仲:“搜她的身,把小瓶儿给我找出来!” 等把她的爱宠找出来,她要这个女人跪在地上求她的饶恕! 然而涂仲却没有动。 蒙昭唇角抿得极紧,这会忍不住又道:“你聋了吗?我让你搜她的身!” 涂仲抬头看向苏向晚,眉头也不自觉蹙了起来。 公主在气头上,不如他看得清楚。 他在两人争执的时候,凝神探查了一下,发现这女人身边,都是不同寻常的高手。 除了身边跟着的会武功的那个婢女之外,在宫门外马车上等着的那个黑衣车夫,也不是泛泛之辈。 还有暗处里那些看不见的。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将臣之女,涂仲觉得,这女人身边的势力,可能出乎他的想象。 至少……以他的了解,大梁除了东阳公主,应该没有比她更强势的女人了。 毫无疑问,要动起手来,他加上此行带来的全部护卫,估计也讨不了好处,别说现在只有他跟七公主两个人。 涂仲心中清楚,这会忙上前道:“够了,你一个小小的使女,居然敢冲撞大梁的贵人,更出言不逊,还不快些退下去!” 他一把将蒙昭推到自己身后,又低声道:“敌我悬殊,不可硬碰。” 蒙昭都愣了。 涂仲会这么说,想必是权衡过的。 意思是,眼前这麻烦,她暂且惹不起! 她阴测测地扫了那女人一眼,这才噤了声。 涂仲这才对着苏向晚道:“安小姐,我乃是负责此行南诏使团护送职责的将军,涂仲,这位是南诏送来大梁,献给皇上的使女,她初入大梁,对这里的规矩礼数还不熟悉,还望贵人大度,不要同她计较。” 这明着是说让苏向晚不要计较,实际把她使女的身份搬出来了,一般人冲着这层身份,也都不好再跟她为难。 苏向晚冲他和气地笑了笑:“涂将军知道我是谁?” 涂仲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明知道她的身份,足以证明,他们是故意冲她来的。 苏向晚想明白了,又道:“涂将军,我向来脾气好,不是会计较的人,幸好今日你们碰上的是我,不然换做他人,只怕是不能轻易罢休的了。” 涂仲脸上讪讪。 对方说话也果真一点都不客气。 但现在的确是他们理亏在前,不由得语气低了两分:“贵人放心,回去之后,我定会严加管教,不再让她惹出这样的事情来。” 苏向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自然是最好了。” 她又看着蒙昭,像是教训一般道:“这南诏的使女,真是好大的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南诏的公主来了呢。” 蒙昭被窒了一下,想反驳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妥,憋得脸色铁青,只能忿忿地瞪着她。 等她恢复了公主的身份,看这女人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涂仲眼见气氛和缓了些,这才开口:“关于那条不小心溜出去的小蛇,不瞒安小姐,那确实不是一条寻常的小蛇,是我南诏蛊中之珍品,我相信安小姐也不会无故霸占我南诏之物,是以……希望你能将之归还。” 蒙昭听完这话,唇角总算有了笑意。 她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威胁道:“你要是不肯交出来,就别怪我告到你们皇帝面前,说你偷我们南诏使团的东西!” 苏向晚恍然大悟一般,这才拿出一个小盒子来。 她很惊讶的模样:“原来这野蛇这么珍贵啊。” 蒙昭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被“野蛇”两个字刺激得又青了起来。 ——她真想撕烂这女人的嘴! 苏向晚像是没感觉到她仇恨的目光,慢慢出声道:“方才离宫之时,发现这野蛇窜到了跟前来,怕是它不小心伤了人,便将它抓了起来,原本是想要将这不长眼的畜生带到宫外处理了的,既然涂将军说了是你们南诏的珍品,那便物归原主吧。” 她把盒子递了回去。 涂仲接了过来,直接拿给了蒙昭。 蒙昭急忙把盒子打开了,却见那银白色小蛇缩成了一团,在盒子里缓慢地蠕动着,像是难受极了。 她敏锐地闻到了什么味道,猛地抬头道:“你做什么了?” 苏向晚恍然大悟了一下,这才拿出一个小瓶子来,在蒙昭面前晃了晃。 “实不相瞒,我这体质……有点招蛇,总是莫名其妙地遇蛇了,便随身备了一点雄黄酒。” 这话不是开玩笑。 她是认真地在防蛇。 蒙昭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什么人会随身带着雄黄酒,她是有病吗? 第七百九十章、意外之人 苏向晚很友好地把瓶子递了过来:“死应该是死不了的,不过泡一泡,这蛇应该就不能乱跑了,我这里还有一些,权当送你了。” 蒙昭手上一挥,直接就想把瓶子扫落到递上去。 苏向晚动作更快,她一下子收了回来:“不要便不要,别浪费呀,我下回还能继续用。” 她只差没明着告诉蒙昭,要是这蛇下次还出现在她面前,她不会手下留情了。 涂仲看蒙昭脸色不能再难看了,连忙道:“安小姐放心,我们自会小心谨慎,不会再有机会让这蛇跑出去了。” 苏向晚就冲蒙昭笑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出声道:“天色将暗,我也该回去了,涂将军自便。” 涂仲也道:“安小姐慢走。” 苏向晚这便转身,准备带着青梅离开。 蒙昭眼见她转过身去,唇角这会,轻轻地勾了起来。 她对涂仲道:“是啊,真的挺晚了,我们回宫吧。” 涂仲看她眼底带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蒙昭是最受不住气的,可她这会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她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动了什么手脚。 “公主……”涂仲并非惧怕对方,只是他多年刀锋舔血,对有些事情有天然的敏锐,他怕蒙昭一时冲动,给自己惹来不可估计的麻烦。 那个女人…… 离得越远越好。 蒙昭冷哼了一声,慢慢道:“你不必多说,她对我如此不敬,我定然是要教训一下她的。” 无非是让她这阵子吃不好,睡不好而已。 等那女人回了府里,就知道厉害。 蒙昭的笑还没扬起来,突然就见到不知道从哪里又走出一个女子来。 那人直冲冲地向着安家小姐走过去。 “等等。”那个女子出声道。 苏向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看清来人,她有些惊讶。 上次安府宴会,是她跟苏远黛最后一次见面。 不管是什么方法,横竖她是嫁给赵昌陵当妾了,求仁得仁。 这会碰见她在此处,确实有些意外。 但这点意外很快就消散。 苏向晚对着她,又是平静疏离的面容:“苏大小姐,有什么事吗?” 她这话还没说完,苏远黛猛地伸手过来,一下子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青梅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将苏远黛的手掀开了去。 她力道不轻,苏远黛连连退了两步才站定。 很快,她又挺直了腰,像没事人一样对着苏向晚道:“抱歉,冒犯了安小姐。” 苏远黛虽然不会功夫,但青梅也没有掉以轻心。 她忙去看苏向晚身上,生怕这女人居心叵测又动什么手脚。 苏向晚摇摇头,以眼神示意青梅自己无事。 她又看苏远黛,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苏远黛却是直接转身走了。 蒙昭远远地见了,当即气得脸色都白了。 “那女人竟敢碍我的事!” 要不是凭空冲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苏向晚肯定是要遭殃的。 但是这会…… 全被坏了事。 涂仲松了一口气,这会看苏向晚又看过来,连忙道:“公主,不急一时意气,回去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 蒙昭虽是不甘心,这会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然而她这脚还没迈出去,就见到苏向晚回头,重新朝她走了过来。 蒙昭不知道为什么,心生怯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涂仲连忙上去,挡在她跟前。 “安小姐,可还有事?” 苏向晚站定了,对着涂仲和蒙昭出声道:“忘记同你们说了,我这体质……不仅招蛇,还招蛊,所以还备了一些对付蛊虫的东西在身上,寻常的蛊下在我身上,是不顶什么用的,为免有些人白费心思,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来说一声。” 蒙昭脸色刷白。 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不,她肯定不是人。 谁会在身上,谨慎又谨慎地备着这么多的东西。 蒙昭心上惊疑不定,忽然觉得脚踝处的地方,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忍不住低头去看,恰见到一条光溜溜白赤赤的长尾巴在脚上扬来扬去,当下惊叫一声就跳了起来。 一只白色的小老鼠从她脚上掉出来,摔在地上,受了惊吓,忙颤巍巍地跑了。 蒙昭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只小白鼠! 苏向晚忙道:“不必怕,只是一只小白鼠而已。” 青梅笑了笑,低身去把那只小白鼠收了起来。 蒙昭见惯了无数种毒物都能面不改色,她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被一只区区白鼠吓成这样。 简直是奇耻大辱。 ——鼠天生就是蛇的敌人。 她忘记了是自己先挑衅对方,并且还妄想对她下蛊的。 蒙昭这会只知道,她现在就要撕烂这个女人。 马上! 立刻! “你真是找死!”蒙昭红了眼,手上一扬,当下就要往苏向晚脸上刮去。 但她才抬起手来,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来,迅速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涂仲才刚反应过来,就听见“咔”地一声,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随后是蒙昭惨厉的喊声。 “快!快!”蒙昭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她知道自己的手被生生折得脱臼了,这会连声音都带着尖利的痛楚:“快帮我把人拿下。” 涂仲猛地一挑刀锋,然而还没动手,那人手上轻巧地一甩,直接把蒙昭的手甩了下去。 这么一下,蒙昭又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眼泪都掉出来了。 剧痛之中,蒙昭听见一道清冷的男声响了起来:“大梁之地,皇城边上,可不是你们南诏使团撒泼的地方。” 她睁开迷蒙地泪眼看过去,看不清晰,只能见得一张无比冷硬的面庞。 蒙昭不可置信。 对着她这样的美人,居然还有男人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涂仲大抵是认出了来人,这会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豫王殿下。”他唤道。 蒙昭喘着气,又看着眼前的男人,抖着声音道:“豫王殿下?你就是豫王……你……你居然敢……” 然而赵容显却并没有准备听她说完。 他直接走到了苏向晚身侧,像是她才是被人欺负的那一方,不悦地开口道:“不是说了,麻烦的手若伸过来,就直接把它折了吗?” 蒙昭被忽略得彻底。 她还记得,这位豫王殿下在他们进京之前,还跟他们有过友好的利益合作。 虽然不曾见过面,但蒙昭一直觉得,他们能称得上是盟友。 然而现在,这位豫王殿下却直接对她动了手,直接地撕破了面皮,完全不怕与他们为敌。 而他会这样做,显然是为了眼前这个普普通通中等之姿的女人。 第七百九十一章、多管闲事 苏向晚声音低低地:“这不是等你来给我撑腰吗?” 其实就算赵容显没有赶到,苏向晚也肯定,蒙昭那一巴掌是刮不到她脸上来的。 只是他快了一步,先把蒙昭制住了而已。 蒙昭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想也知道是取笑她的话,当即气得连心口都在疼。 她再也顾不得自己处心积虑掩饰的身份,忍着剧痛冲着赵容显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伤我……” 蒙昭又喊涂仲:“我要去见大梁皇帝,让他给我个公道!” 赵容显语气冷淡:“宫门都快要落禁了,若是要见皇上,你们可得快些。” 到了这个时候,涂仲当然也不可能还想着息事宁人。 他语气也冷硬了下来:“早闻豫王殿下行事嚣张狂妄,今日所见,果然如此,今日之事,我们自会找大梁皇帝要个分明!” 蒙昭的手伤了,必须马上去找御医。 涂仲也不再多言,连忙带蒙昭回去了。 走之前,她还恨恨地瞪了苏向晚一眼。 苏向晚这会的心思,却在另一件事上。 她对赵容显道:“我有些事要处理。” 青梅在不远处,站在一辆马车之前,正等着苏向晚过去。 赵容显认出来,那是临王府的马车。 至于里面的人是谁,他心里也大概有数。 赵容显没多言,只是道:“那我在马车上等你。” 苏向晚应了声,很快朝着那辆马车走过去。 青梅眼见她过来了,连忙道:“姑娘,她不肯出来。”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苏远黛。 苏向晚看她在这里僵持了这么久,想也知道没有僵持出结果来,闻言只道:“你在一旁等我吧。” 大概是听见了苏向晚的声音,马车里的人终于出了声。 苏远黛的声音很冷,很沉,像是从前在苏府的时候,冲她发脾气的模样:“安小姐,道歉的话方才我也已经说了,的确是我冒犯了你,但你也不需要如此咄咄逼人,王爷中了你和赵容显的诡计,无疑自顾不暇,但临王府还在,也不到任你欺辱的时候,如今还在皇城边上,你想做什么?” 苏向晚没说话,直接上前掀开了帘子。 苏远黛身边的人很快上来想拦住她,但青梅也不遑多让,三两下就把苏远黛身边几个人给制住了。 她身边的婢女还是之前在苏府的香莲,见状也惊呆了。 不过护主心切是真的,她一下子就挡在了苏远黛面前,冲着苏向晚喊道:“你想对小姐做什么?” 苏向晚没什么耐性,她直接道:“让开。” 香莲摇了摇头,忙道:“我知道你心中对大小姐有怨恨,但……三小姐,自从你离开苏府之后,大小姐没有一天是高兴的,她后来还破了相,脸上留了疤痕,该吃的苦,该受的报应,也都受了……” 现在苏向晚摇身一变成了安家的大小姐,而苏远黛是临王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妾侍,身份地位有如天壤之别。 苏向晚帮赵容显对付赵昌陵,那也就罢了,但她又何必还来落井下石,现在还来跟苏远黛为难呢。 香莲眼看就是一番长篇大论,没完没了的,苏向晚觉得脑壳疼,一把将她推开,直接抓过了苏远黛的手臂。 大抵是有些吃痛,苏远黛下意识地痛呼了一声。 苏向晚眉头皱了起来,直接压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掌翻了过来。 果然,在苏远黛掌心的地方,有一处小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咬了一样,眼下有些轻微的红肿。 “你干什么?”苏远黛想把手扯回来,没想到苏向晚力气极大,一时间竟然抽不回来。 苏向晚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伤口不怎么打紧,但蛊虫麻烦的地方,不是伤口。” 苏远黛愣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而后才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处理这个伤口……” 苏向晚没听她说,直接从身上拿出了一瓶药来。 苏远黛的手很小,手指又十分修长。 苏向晚知道,这是一双能干的手,能打理商铺,清算账目,厨艺,女红,琴棋书画什么也都下过苦心去学。 所以现在那个伤口在她手上,就尤其明显。 她把药粉洒在伤口上,均匀地铺开了,这才道:“大概会有点痛,忍着些便好了。” 苏远黛自不是怕痛的人。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凝视着苏向晚。 上完了药,苏向晚把瓶子递给香莲,对她道:“回去之后,准备些热水,把药粉倒水里,让你家小姐泡一泡。” 看得见的是个伤口,看不见的其他地方有没有损伤,苏向晚也不确定。 横竖妥当起见,一并处理了好。 香莲呆呆的,把药瓶接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帮大小姐感动,就听苏向晚对苏远黛又出了声道:“方才那南诏使团的人,或是想对我动什么手脚,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实在不需要旁人好心的帮忙或者插手。” 苏远黛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握了握手,感觉到清晰的痛楚,这才道:“是我多管闲事,抱歉,下次不会了。” 苏向晚也不想深究苏远黛是出于什么心理才来插手。 她有时候不想将人想得太坏。 有时候哪怕真是好意,她也不想接受。 “自然没有下次。”苏向晚淡声道:“但你好歹是因着我受的伤,我这个人惯来喜欢清楚分明,我眼下帮你上回了药,药粉也交给了你的婢女,之后的事,也就同我没有干系了。” 苏远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上却攥得极紧,紧到沁出了血丝来,整个掌心都濡湿了。 “所以你来帮我上药,只是不想承我的情?” “不是。”苏向晚直接否认了,“本来你不插手,我也不会有什么事,你这么一插手,自己受伤了,倒惹得我麻烦,若是以后你再因着这事寻上来,我岂非说不清楚?那还是趁现在就解决清楚的好。” 苏远黛原本脸色就白,闻言更是连唇上的血色也褪干净了。 “你是怕我以后因这事去赖上你?”她咬紧了牙关,一瞬间想让香莲把苏向晚拿来的药丢回去,但又觉得这样做,好像自己真是想要赖上她一样,便道:“安小姐放心吧,我一定好好上药,绝对不会留下半点后患。” 苏向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说完,起身准备要走。 眼见苏向晚下了马车,苏远黛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忽地也跟上前去,急忙下了马车。 她追着苏向晚道:“你知道我惯爱钻牛角尖,怕我过不去,对自己不好,才故意说这些话,想让我好好上药的,是吗?” 第七百九十二章、你的眼神 苏向晚没想到苏远黛会追出来,脚步停了下来,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目光一顿。 地上有个红色的平安结,十足显眼,想看不见都不行。 当然…… 她眼熟这个平安结,也是因为这个平安结是她从前送给苏远黛的。 那时候……苏远黛还差点因为这个平安结被周姨娘陷害。 大概是苏远黛随身带着,这会出马车太着急,不小心刮蹭才从身上掉出来的。 苏远黛也看见了,她抿紧了唇,很快把平安结拿好收了起来。 苏向晚原本以为她会再打一下苦情牌,或者再旧事重提,指望她念几分往日情分。 她也不能确定,那个平安结的掉落,是苏远黛有意为之,还是真的“不小心”。 但苏远黛什么也没说。 好在她没说,所以苏向晚没有掉头就走。 她一直觉得从前两个人在苏府的时候,情分都是真诚的,苏远黛毕竟真的掏心掏肺对她好过,虽然现在两个人没什么关系了,但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就是把这段还算是真诚的记忆,都安静地束之高阁,不要再试图拿出来污染,让它变得那么不堪。 苏向晚再开口,语气依旧是冷漠地:“你脸上的疤,不去处理,是因为你想惩罚自己,但除了你自己心里舒服之外,并没有什么用,所以你只是自私地想让自己良心过得去而已,今日的事也是一样,你要是故意不上药,把受伤来当作是赎罪或者弥补,一样也是极其自私的举动,你可能会觉得我看你过得凄惨,心里就好受了,并不是的,我压根都不关心你过得好不好,那么你不管做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 ——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苏远黛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开口,语气也平静了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管她明白不明白,苏向晚话都说尽了。 她带着青梅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夜幕落下,气温降低,马车里无疑是温暖的。 赵容显在位上坐着,在等她之余,大概是无聊,随手翻看着她放在马车上的书。 苏向晚上了马车,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书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书,只是记载一些关于南诏的事情。 她见赵容显看得认真,也不开口打扰他,只安静地在一边坐着。 边上已经沏好了温热的茶水,她喝了一口,这才感觉心头暖和了些许。 赵容显手上书没有放下,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却伸出手来对她道:“过来。” 苏向晚没动,只怔怔地看着他的手。 他却没打算等她思绪清晰,一下子把她拉了过来,将她被凉风吹冷的面庞,裹到了自己怀里。 苏向晚抓着他的衣角,呼吸了一大口温暖的气息,这才听他道:“下次想抱本王的时候,不必想,直接抱便好了。” “??”她抬眼,满目都是疑惑。 他揉了揉她散开的发丝,慢慢道:“你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写着,你很想抱一抱本王。” 苏向晚被他说笑了。 “胡说,你一直在看书,哪里能看到我是什么眼神?” 他抱紧了几分,声音低低地:“本王在你心中,难道不是手眼通天?自然也不需要用眼睛看。” 人的感觉是很微妙的。 当格外关注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捕捉到那些细小,无法看见的情绪的。 哪怕苏向晚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那点轻微……算得上落寞的情绪。 苏向晚被他说动了,只抱着他,闷声道:“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舒服而已。” 她刚见过苏远黛,谈不上高兴不高兴。 但情绪这种东西,本来就很没有道理。 他安慰她:“她毕竟是你姐姐,难免在意。” 苏向晚只是摇头。 “也不是在意,只是……想起一点过去的事情,有些感触。” 那个平安结让她想起,初来乍到还摸索着,对这个世界还陌生的时候,是苏远黛陪她走过去的。 苏向晚想了想,继续道:“我好像没怎么跟你说过……苏远黛的事,你大概想不到,她是如何对我的,那是一直到今天,我都不能忘记的好,甚至说,要让我回想起来,迄今为止最幸福的时光,应该就是我还在苏府的那段时间了。” 苏远黛待苏向晚的好,赵容显不需要耳闻,也都清楚。 “她算是第一个,敢当面反抗本王的人。” 苏向晚也记得。 在满堂红,赵容显找上来的时候,是为了抓她。 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出来:“你当时有没有觉得这个女子好特别,她居然不怕你,还敢跟你顶嘴,她跟其他女子完全不一样。” “……”赵容显很诚实:“没有,当时脑子里除了你,想不到其他的了。” 苏向晚笑得更欢了。 “你当时应该满脑子在想,怎么掐死我比较痛快。” 她笑完,陡然发现压在心上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散开去,消失不见了。 苏远黛为她做的事太多了,那些事比起后来她的选择,都不足以让苏向晚怨恨她,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什么关系而已。 苏向晚不习惯情绪外露,也不喜欢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 毕竟感同身受这四个字,也都是说说而已,指望别人理解她的感受是不可能的,所以她觉得没必要说太多。 现在突然觉得,有些人的倾诉,并非指望别人的感同身受,而只是想要简单地倾诉,得到一句安慰而已。 就好像现在这个安慰性的拥抱。 她的小情绪,全部消散在这个怀抱里,里里外外,都像被熨过一样,温暖又柔软。 苏向晚心情恢复过来,这会再说起今日的这件事,语气也就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了:“我方才觉得不舒服,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她为了帮我,自己受了伤,但我总觉得,她又像是另有目的。” 赵容显没给她确切的答案,只是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皇城边上吗?” 苏向晚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又道:“因为赵昌陵?” “她是来拦着赵昌陵的,不过没成功。” 苏向晚眉头轻蹙。 “这么说来,她是察觉事态有异,意识到赵昌陵可能会中计,这才来的?” “或许是,或许不是,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赵昌陵跟容嫔再接触。” 毕竟以一个妾侍的身份来说。 心生嫉妒,知晓郝美人痴恋赵昌陵,不想让他们再有牵扯,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也跟着出声道:“赵昌陵说不定就觉得,她是在嫉妒,这才没听她的话。” 苏向晚神色不怎么好。 她没忘记自己来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内心是怎么吐槽编剧的。 说女二苏远黛才是真正的宅斗剧女主人设。 只是因为她以前一直不是威胁,所以苏向晚都忘记了,苏远黛是女二号,是狠角色啊! 赵容显开口道:“苏远黛对你太了解,你的个性,你行事风格,惯用手段,都在她掌控之中,若这样来看,她因此洞悉你的意图,倒也不奇怪,那么你心生防备,也是对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话不是虚的。 有时候算计心机,或者运筹帷幄,很多时候都是在对人物,背景,各种因素的基础结合了解之下再行推测,找到当中最大的可能性,再加以策划铺排。 苏向晚心里有了底,这会再看苏远黛,却是真正地把她放在对手的位置上来看了。 第七百九十三章、没有选择 她想起方才的那位七公主蒙昭,忍不住道:“方才还庆幸,很久没遇见过像南诏来使等人这样的对手,心中还想着着实难得,不曾想,他们只是出来跑龙……呃……出来凑热闹的,本以为他们会十分棘手难缠,真是出乎意料。” 迄今为止出现的人物,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走到后期来,苏向晚自然也觉得,这个南诏的七公主是个王者级难对付的人物。 但今日一会…… 发现蒙昭居然只是个典型的脸谱化炮灰女配。 不足为虑的那种。 她还在想会不会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几番来回试探,觉得自己的确高估她了。 赵容显便跟着道:“那位七公主,并不棘手,只是身份麻烦而已。” 毕竟涉及两国的邦交。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你知道她的身份?” 她是先知剧情,所以格外留意。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南诏的七公主会假装成使女一块前来。 “原本不清楚,方才确定了。” 赵容显把手上拿的书,放到她跟前来。 “这本书里,言南诏的七公主蒙昭,爱慕者众多,其中不乏赫赫有名的蛊师,当然……虽又不实夸大,但曾有一位南诏蛊师为了讨公主欢心,豁出了性命为公主练蛊,这件事却是真的,本王也曾听说,南诏的七公主,爱宠是一条蛊蛇,那个使女身上,确实有蛇的气味,加之涂仲对她的态度有异,如此便也不难猜测出来。” “……” 苏向晚一时无言。 忘记这位大佬是拿大魔王剧本的反派了,没什么事能瞒过他的。 涂仲的态度,代表使女身份不低,再猜测年纪,还有身上的爱宠,以及书中传言,就可以确定是七公主蒙昭了。 “原来你动手,是知道她是南诏公主……” 赵容显没有掩饰,直接对苏向晚道:“先前本王同南诏那边有过利益合作,涂仲后来,也有再同本王结盟的意愿。” 苏向晚反应过来:“可是你不想,觉得没完没了的牵扯不断,还不如直接撕破脸,让他们别来烦你。” 郝美人已经死了,先前对她用南诏蛊术的事情,也死无对证,没必要再顾忌什么。 她看着赵容显:“你这桥也拆得太快了。” 需要的时候,找他们合作。 不需要的时候,连个好脸色都不愿意给。 “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人,利益往来,只看结果,有好处的时候,这点私怨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可若是没好处……即便本王跟他们关系再深,到大难临头之时,他们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本王往外推,反而……若是因此抱了太多的期望,一旦发现自己被放弃,还要徒惹无谓的失落。” 苏向晚就问他:“你……被人背叛过?” 他应道:“不曾。” 毕竟交心的人也不多。 “你说这些话,我听了,还以为你是被谁背叛过……” 赵容显便道:“本王说的是你。” 苏向晚微微挑眉,“你是在说,郝美人?” 有微风从马车帘子的间隙跑了进来,带来些许冰冷的寒风。 她语气略有遗憾:“失落谈不上,是觉得可惜,她这样的美貌,又有不俗的手段,若是能为我所用,岂非很好?” “是希望她为你所用,还是希望……她能选择另外的人生?” “有什么不一样吗?如果她愿意跟我,结果指定比现在要好。” 当时郝美人已经被发落去了镇国寺。 苏向晚找上她的时候,利用她之余,也在暗地里给了她选择。 郝美人要是不写那封信出去,不帮赵昌陵,她就按照原计划,给燕天放治个冲撞嫔妃心怀不轨的罪名,让他落狱,而后重新扶持她进宫,站稳跟脚,让她做个风光无限的宠妃。 横竖她靠自己的手段,绝对能活得很好。 可惜她根本没有犹豫,还是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赵昌陵,如此也就注定了她的结局。 “好言难劝要死的鬼,我觉得她把自己的人生都奉献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身上,挺不值得的……” 何况那个赵昌陵,内里早就换了个人,根本不是郝美人深爱的那个赵昌陵了。 赵容显出声道:“可她害你不少。” 在他的了解里,苏向晚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那是她没得选,她是赵昌陵精心培养出来的手下,从前如何对我,也都是听命而为,罪魁祸首是赵昌陵,不是她,如果她不受别人摆布,在自己可以选择的情况下还是要害我,那我就留不得她了。” 苏向晚说完,又感慨地看了一眼赵容显:“女子在这世道生存不易,身份卑微貌美者,更是如此,毕竟郝美人和聂氏顾澜之流不一样。” “并不是每一个为了生存下去的人,都会选择去害别人。” “没有设身处地地经历别人的人生,就没办法质疑别人的选择,所以我才给她其他的选择,从前可以说她是无奈,现在却只能说她是甘为伥鬼,自作自受了。” 或许求仁得仁,郝美人也是真的不后悔。 但谁知道呢,她没有再选一次的机会了。 马车很快到了安府。 安家夫妇和安继扬已经在等着了。 安继扬心比较大。 他被燕天放押了一晚上,没有受到什么侮辱,也知道确实自己是技不如人,对燕天放没有什么怨恨,言语间不过是有点幸灾乐祸:“早知道燕家那小子的弱点是美人,我就不费那么大劲儿了,不过他也真是胆子太太大了,居然连皇上的嫔妃都敢打主意。” 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他对赵容显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俨然将他当成了自家人。 这会见到赵容显,连忙兴冲冲地道:“这件事肯定跟你有关系对吧,我就说你怎么不闻不问的,原来暗地里都偷偷算计好了,不厚道,太不厚道。” 他说完,很自来熟地攀上赵容显的肩膀,还重重地拍了一把,“走走走,跟我好好聊聊去。” 苏向晚看赵容显淡淡撇了一眼安继扬搭过来的手,总感觉他会突然来个过肩摔,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却见赵容显点头应道:“好。” 这着实是意料之外。 她正有些诧异,抬头看见安家夫妇的眼神,顿时明白什么。 安继扬是想把赵容显支开。 想来他心知肚明,所以也就顺势而为了。 安继扬看赵容显这么好说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似乎对自己和赵容显之间尴尬的关系完全不在乎。 “那好,我做个主,今天留豫王殿下在我们府上吃个便饭。” 赵容显也很好脾气地应了,“可以。” 这画面她怎么看怎么地诡异。 在苏向晚的认知里,他们两个人,是互相对立,必须你死我活的存在。 偏偏安继扬太过没心没肺。 很快,他们两个人就从堂上出去了。 出了门口走了几步,安继扬脚步一拐,对赵容显道:“这边来。” 他拉着赵容显,躲到了墙角,做了一个“嘘”地手势,“我爹我娘肯定要拉妹子说些关于你的事,这才让我把你支开,你肯定也想知道他们说什么吧。” “……”赵容显语气冷淡:“是你自己想偷听吧?” 安继扬根本不管他什么语气,甚至都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只兴冲冲地道:“开始了开始了,你别说话,让我爹娘发现我们偷听,骂我一顿是不打紧,万一不把妹子嫁给你了呢……”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了苏向晚的声音,赵容显当即就噤了声。 第七百九十四章、答应要求 “将军,夫人,关于燕天放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们不是要问你燕天放的事。”安世英开口道。 他们夫妇不是什么刨根究底的人,何况苏向晚跟赵容显自己就有解决的能力,他们当长辈的,搭个帮手,事情解决了,那就没必要婆婆妈妈地说个没完。 安世英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我要问的是,豫王的事。” 虞景闻言,清咳了一声,似乎在暗示安世英不要说得太直接,没想到安世英却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这事不直接说个清楚不行。” 苏向晚没想到是关于赵容显的事,定了定神才道:“将军要问豫王的何事?” 虞景一扯安世英的袖子,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先出了声:“你跟豫王,我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如今我们再说不答应的话,似乎也拦不住,但你到底是安家的人,要从安家的门出去,还是得经过我们点头。” 安世英也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理,我知道你不会听我们的话,但你自己可以不计较面上的东西跟着他,豫王未必会答应,你从安家若非名正言顺,风光得体地嫁给他,对他而言,就是委屈了。” 苏向晚听不懂。 安家夫妇的意思,像是答应,又不像是答应。 她也就问道:“那要如何,你们才肯点头?” 安世英和虞景对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这才开口:“扬儿是你大哥,长兄在前,你且得等他议亲之后,才能商谈你跟赵容显的婚事。” 这个要求,说合理,也是合理。 说不合理,也不合理。 要是安继扬这个不愿意,那个看不上,安家夫妇又挑来挑去,迟迟拖着婚事,那苏向晚跟赵容显成亲的事,就只能耗着了。 安世英看苏向晚不说话,拿出准备好的说辞:“难道他说喜欢你,可这么点时间都等不了?” 虞景也准备苦口婆心地再说上一通,不曾料到苏向晚没说话,外头安继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不答应这个要求。” 他直接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脸一言难尽的赵容显。 安世英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他冲着安继扬喝道:“谁让你偷听的!” “你说的事跟我有关系,我怎么就不能听了!” 安继扬说完,也没落下赵容显:“还有,我的事跟豫王有什么关系?还得我成亲了才让他跟妹子成亲,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还不如就直接说,你反对这门亲事,也免得拐弯抹角让他们为难!” 安世英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容置疑:“横竖我的条件就放在这里了,你妹妹不能越过你,在你先头成亲,你要是想他们快些成亲,就赶紧把你自己的亲事定下来!” 安继扬当场就炸起来了:“安世英,你不要太过分!” 赵容显眉头轻蹙,眼看着他们就要吵起来,这会淡声开口道:“将军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苏向晚没说话,闻言只是抬首,微微笑着看过去。 安继扬先叫唤了起来:“不行,我不想成亲,你答应什么啊你就答应!” 苏向晚这会走上了一步,到了安继扬的面前。 “他都答应了,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可……” 安继扬脸都皱成了一团。 可他不想成亲啊! 但现在安世英这么做,就是要逼他成亲! 娶妻生子是人生大事,他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又岂能儿戏? 安世英见状,直接无视安继扬的反应,对赵容显道:“那便如此说定了,等扬儿议了亲事,再轮到你们。”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赵容显留了下来吃饭,因为他的妥协,安世英破天荒地同他和颜悦色地说了许多话。 除了安继扬没胃口之外,大家都吃得挺高兴的。 待到更晚了,苏向晚送赵容显离开,忍不住就道:“安将军和安夫人这是想干什么?” 说是要反对,也不像反对。 但说为难,确实挺为难。 赵容显沉吟一声,应道:“约莫是……不想让你那么快嫁人,能拖一时是一时,二来……安将军和安夫人拿安继扬没办法,便只能将这烫手山芋,交到我手上来了。” “我说他们怎么让安继扬支开你,原来是料想他肯定会偷听,安继扬这个人,心眼大,但也是真的讲义气,他为了帮我们,说不定真的会答应议亲……只是,他若是不想成亲的话,真是逼他点了头,对别人家姑娘岂非不公平,他也不会高兴,又是何必呢?” 安家夫妇不像那么不开明的人。 婚姻大事,到底不是儿戏。 “皇上很快就会嘉赏安继扬,算是要让他恢复身份了,安家夫妇可谓是用心良苦,毕竟安继扬不同于你我,他到时候若是被赐下了不喜欢的婚事,可未必有法子娶拒绝,趁现在,他还可以选个喜欢的姑娘,哪怕身份低些,也不至于等到以后,想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也困难重重。” 他说着安继扬,目光炯炯,她意外地听出几分其他的味道来。 苏向晚耳根微热。 赵容显低头,又道:“本王在说我自己。” 别人的婚事,只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皇室的亲事,都必须是皇上点头了赐婚才可以。 “若非当初你是商家之女,本王谋划盘算了太久,耽误了那么多时间,早就将你娶回来了。”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也或许是你实在太珍贵,老天不肯轻易将你给我。” 苏向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把赵容显身上披着的斗篷拉紧了点,让自己离他更近,像是更亲密一些一样,这才柔声道:“也可能是你太好,老天不肯这么容易便宜我呢?” 他才是万中无一的佼佼者。 而她只是有幸加冕了女主光环而已。 “由不得它不肯了。”赵容显眸子里盛着浅月,带着温柔的夜色:“如今谁也拦不住本王。” 苏向晚听他所言,听出几分成竹在胸的意味,心也安了下来。 她轻轻地抱了抱他,这才道:“好了,你快些回去吧,这么晚了。” 再说下去,就越发走不了了。 赵容显看了又看,好不容易收回目光,这才上了马车。 他一走,苏向晚才发现,这一个晚上过得飞快,她睡下的时候,已至深夜。 第七百九十五章、无用弃子 凉风习习,扫过落叶,天空之中,突然开始落下细密的雨丝。 秋雨夹霜,虽是零星几点,但也足够将人刺得生疼。 巍峨的深宫之中,琉璃灯辉煌亮堂,微光映着雨丝,横生出几分凄凉的美感。 这个时辰,赵昌陵早该离宫了的,偏生在这烦心的节骨眼上,被南诏使团的事又绊住了。 南诏的使女受了伤,手脱了臼,倒是并无大碍。 偏生那一位使女,其实不是普通的使女,他看过剧本,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南诏的七公主蒙昭。 也因此,她的架子格外大些,连带着折腾了一院子里的人。 出了皇城,苏远黛的马车,就在角落里等着他。 让人觉得安静沉稳,像她的性子一样。 今日的事情,苏远黛已经都清楚了,她见了赵昌陵,没有挖苦,也没有指责,只是给他递上了温热的暖炉。 “苏向晚太狡猾,加上一个豫王,你会中计,也无可厚非。” 赵昌陵不是第一次败阵于赵容显。 只是他历来越挫越勇。 可以说,他走到今日,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一次次跟赵容显的博弈里成长起来的。 苏远黛跟了他多年,今日的一次失败,自然也习以为常。 她不知道赵昌陵内里早已换了一个人,接连的失败,让他深受打击。 “皇帝看来,是打算对我下手了,我不能坐以待毙。”赵昌陵开始沉不住气了,“你不是说有法子帮我,为何一直没有动作?” 马车的响动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远黛的声音很沉:“要对付苏向晚,且先要将她身边的一切情况都摸熟,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且都要清楚,自才好下手。” 赵昌陵低头不语。 他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那是让人不太舒服的药味,光线暗淡,他看不清楚,只下意识问道:“你擦了药?受伤了?” 苏远黛手心紧了紧,摇头道:“没有。” 她说没有,赵昌陵也不问了。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闭眼往后靠:“你打算怎么做?” 苏远黛喝了口茶:“皇帝先免了你的其他职务,只让你负责招待南诏使团,那么其他的,你最好都不要碰。”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他插手。 赵昌陵舒出一口气来,又笑了:“行吧,你办事稳妥,交给你,我自是放心。” 苏远黛这个女二的能耐,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她也压制不了女主,那就没人能压得住了。 虽然结局凄惨,但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雨夜之中,马车渐行渐远。 墙角下,有两个宫人低声交谈,分开之后,其中一个宫人,转身进了南诏使团所在的宫殿之中。 涂仲听完了禀报,回来对蒙昭道:“今日坏了公主好事的那个女子,是临王殿下的爱妾,商户苏家的大小姐,叫苏远黛。” 蒙昭手上已经没有大碍了,疼的不是手,是被人欺辱的脸面。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找到皇帝,以自己七公主的身份,追究豫王的罪过,但想想,对方权势滔天,顶多是被皇帝责罚一下,到底是不能将他如何的。 还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影响中秋晚宴的比试,得不偿失。 “一个出身商户的妾侍,也敢这么自不量力。” 蒙昭听说安小暖也会参加中秋晚宴的比试,想到了对付她的法子。 当然,在这之前,她总要讨些利息。 这个苏远黛,就是蒙昭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她吩咐涂仲:“爱妾么,总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会勾引男人,得了那么一点宠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不给她吃点教训,估计她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去把她抓过来,我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看那个苏远黛,以后还敢不敢不自量力,管她的闲事。 涂仲低头应道:“是。” 蒙昭吩咐完,这才觉得心情舒服了些。 她留意过赵昌陵,知晓那不是一个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 更不会为了一个妾侍来找她麻烦。 蒙昭要做的,就是让那个女人看清楚,她自以为自己拥有的宠爱,其实什么都不是,一个妾侍,就跟一只猫猫狗狗一样,主人随时都可以丢弃。 “我就喜欢看她们自以为是,然后被伤透了心,痛苦不堪的模样。” 涂仲听了吩咐,很快派人去做。 苏远黛在临王府里的时候,不好下手,且要等她出府了,才能抓人。 细雨接连下了两天。 守在临王府门口的人,终于等到了苏远黛出门。 收了雨伞,香莲吩咐车夫去一个地方。 她说完,进了车厢。 苏远黛托着腮,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马车走出去了好一会,香莲从帘子里缝隙往外看,这才道:“大小姐,有人跟着我们。” 听到香莲这么说,苏远黛也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 她对香莲道:“还在闹市,不好动手,别着急。” 香莲收了收心,坐回来给苏远黛倒茶。 “大小姐,你猜得不错,那位七公主果然会派人来找你麻烦。” “她最会欺软怕硬了,这位七公主在南诏的时候,就不怎么受宠,手上也没什么权力,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自己的美貌,她最懂得利用男人对她的爱慕,让那些男人帮她办事,那位涂将军,看着是正人君子,其实也不过是她裙下之臣,甘为走狗罢了,豫王她得罪不起,苏向晚她又暂且下不了手,心中有气,只能找我这个最好欺负的来出气了。” 打从赵昌陵接待南诏使团的第一天起,她就派人去摸清了这些使女的底细。 这么一查,才知道里头藏着一位公主。 这还是多亏了苏向晚,以前她就喜欢从各种各样的杂书里,搜罗蛛丝马迹,成为有用的线索。 苏远黛因此也去找了许多关于南诏皇室的杂书,虽然拉拉杂杂夸大其词的故事很多,但有一些确实能对的上。 那日在皇城边上再一见,她八成的怀疑,就落了十分。 蒙昭不是个受宠的公主,自然没什么任性妄为的资本,甚至称不上心狠手辣,苏远黛不怕她,更是觉得…… 可以利用她。 “大小姐你那日帮三小……帮安小姐坏了她的好事,她找不了安小姐算账,看你身份低,这才派人来对付你。”香莲冷哼了一声:“她还真以为你是颗软柿子。” 苏远黛想起苏向晚来,眸色冷了几分。 皇城边上遇见,是巧合。 碰上她跟蒙昭起冲突,也是巧合。 她本来没打算插手,但多年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时间改不掉,看见她有事的时候,自己还是下意识地想站在她面前。 那个忙,帮的很多余。 苏远黛反应过来之后,要抽身也来不及,那便只能将计就计了。 “她派人来抓我,能做的事无非就那么几件,人在大梁,她不敢闹出性命,让我受点皮肉苦头,又不够解气,顶多是吓唬吓唬我,让王爷不要救我,让我伤透了心,用这种不大入流的小手段罢了。” 一个愚蠢又没什么作为的公主,南诏王让她来,便是让她来惹事,却又看准了她惹不出大事,纯粹恶心人来的。 关键时候,还可以拿她换取不少的利益。 南诏厉害的狠角色比比皆是。 皇子公主更是不少。 蒙昭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弃子了。 香莲冷哼了一声,摇头道:“到了大梁境地,还不知收敛,这七公主也活该让人推出来。” 她在南诏的时候,肯定也没少得罪人。 只是别人得罪她,蒙昭只能用点小手段欺负回去,而她得罪别人,别人可能是要让她去死。 说话之间,马车停了下来。 苏远黛要来的地方到了。 香莲打开伞,带着她下了马车。 这是一间不甚起眼的宅子。 雨突然下大了一些。 苏向晚正在安府里头,准备着中秋晚宴时候应付比试的东西,突然被跑进来的青梅吓了一跳,连带着手上一抖,拿着的毛笔上墨汁飞溅,一下子就落到了衣摆上去。 她才把笔放下,就听青梅急忙出声道:“姑娘,红玉和翠玉都被人带走了。” 第七百九十六章、要抓的人 红玉和翠玉,之前托付在陆君庭那里。 后来事情都了结之后,她让青梅把人接了回来。 苏向晚原本是打算,回去豫王府的时候,再一块接她们回去,毕竟她在安家的日子,也并不安定。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她还打算这两天就去看看她们。 青梅却突然说,她们被人带走了。 苏向晚很快出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青梅忙备了马车。 外头的雨丝短暂地停了,路上却还是湿漉漉地,泛着潮湿的寒气。 青梅略有担忧。 红玉和翠玉在宅子里好好的,突然被人带走,这显然不正常,而苏向晚对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十分重视,对方冲她们下手,那就是为了针对苏向晚。 她在马车里,忍不住问苏向晚:“姑娘,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要是对方的目的,是把苏向晚引过去,岂非危险? 苏向晚面色如常,只是语气却显露了她的不悦:“是不是陷阱,得等到了才知道。” 青梅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当初聂氏和顾澜的事情,她听说过。 苏向晚在京兆尹的大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为一个丫鬟讨了公道。 旁人针对她,直冲她来,都没有关系,但挑着她身边的人下手,苏向晚是不能容忍的。 哪怕是陷阱,她也绝对会去。 苏向晚缓了口气,慢慢又道:“如果真是有人想利用红玉和翠玉来做什么陷阱,我就只能让对方知道,这个算盘怕是要打碎了。” 冲她身边人下手,那必须是对她观察许久,对她的事情都十分熟悉才行。 毕竟回了安府之后,大家知道她是安家的小姐,有些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会打听到她真正的身世。 但红玉和翠玉都不曾在安家出现过,外人哪怕知晓内情,也不可能查到以前苏府跟在她身边的丫鬟身上去。 哪怕真是查到有两个丫鬟跟着她离开了,也不可能知道她看重自己两个丫鬟,想到从她们身上下手的办法。 青梅听懂了,她想到了一个人。 “知道红玉和翠玉,又清楚小姐和她们的情分,知晓小姐的脾性,那就只有……”她顿了一下,“苏远黛。” 她分析道:“她现在是临王的身边人,之前也不是没有害过你,这一次燕天放的事,临王受到皇帝的猜忌,隐约要有被架空的迹象,苏远黛为了临王,是很有可能来对付姑娘的。” 苏向晚想起那日在皇城边上,苏远黛突然出手的事。 有些事是巧合,有些事…… 或许不是。 但私心里,她还是希望,苏远黛冲出来帮忙的那会,是出于好意。 “希望不是她吧。”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宅子的门正开着,内里一片狼藉。 元思先行走了进去。 他在确定里头没有危险之后,又出来对苏向晚道:“有打斗过的痕迹,想来是硬闯,伤了一些护卫,伤亡不大。” 苏向晚之前留了不少的人手下来,这些人是足够保护红玉和翠玉的。 她想着这事还有些古怪,又走了进去。 负责这宅子护卫的首领很快走了过来。 苏向晚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并未损伤,心觉事情有异,开口问道:“院子里的护卫,应付来人,应是绰绰有余的对吗?” 伤亡不大,这个首领没有受伤,想来不足以应付不了闯进来的贼人。 那首领忙道:“来人不多,院子里的护卫确实是够了。” 这便是了。 苏向晚留下的人,的确是足以保护红玉和翠玉无虞的。 可在人手足够能确保她们安全的情况下,她们却被人带走了,这才不对。 她开口问道:“那翠玉和红玉又是如何被带走的?” 苏向晚并没有责问,但那首领还是赶忙跪了下来。 “对方人不多,却来势汹汹,属下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保护红玉姑娘和翠玉姑娘,不曾想她们已经不见了。” 他显然也不清楚,红玉和翠玉是怎么被人带走的。 院子里一众护卫毕竟都是男子,平日里无事,两个姑娘在房中,他们是不可能闯进去的,守卫这么森严的情况下,若房里真是潜了贼人,只要她们喊上一声,马上就有人冲进去保护她们。 苏向晚又问那个首领:“来的是什么人?” 那首领眼见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语气稍微放松下来:“都抓了起来,总共两个,身手不凡,但最棘手的是,他们是用药的高手,而且看模样,不像大梁人。” 药毒是一家。 苏向晚眉头微蹙,让他把人带了上来。 这两个人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该搜身的也都搜过了,除了身上带着的药,并没有搜出什么其他的东西来。 苏向晚上前看了看,像是试探地出了声道:“是南诏人。” 其中一个人听见她说的话,微微抿了抿唇。 她心里确定了八分。 两个人这会都没有回答她的话。 青梅惊讶了一下,“怎么是南诏人?他们来抓红玉和翠玉做什么?” 苏向晚看着那两个人,慢慢道:“我也想知道。” 虽然不一定会有答案,她还是问了:“你们是怎么把人带走的?” 果然,那两个人依然没有应她,闻言只是冷漠地别过脸去。 苏向晚笑了笑道:“不说也可以,你们落在我的手上,安个刺杀的罪名,倒也不难。” 她跟蒙昭以及涂仲交过手,对他们也有一些了解。 蒙昭性子刁蛮又霸道,但其实也是只纸老虎,她在南诏并不受宠,手中没有实权,此遭出使大梁,敢惹事,但绝对不敢惹大事。 刺杀重臣之女这个罪名,蒙昭可背不上。 其中一个人脸色微变,这才道:“我们都被你们抓起来了,怎么可能把人带走?” 苏向晚眉头微挑,显然并不相信。 她正要再问什么的时候,元思这会刚好从外走了进来。 他已经去探查了留下来的线索。 元思开口道:“没有迷药的痕迹,房中也一切规整,不像是被人强行带走。” 青梅听着,这会就道:“会不会是突然闯了贼人进来,她们吓到了,慌忙之中躲起来跑掉了。” 之前一路从广陵来,这两个丫鬟遭了不少的苦难,虽然安稳了一段日子,但也难免惊弓之鸟。 眼见闯了不知道什么人进来,她们可能害怕,就在混乱中躲了出去。 元思也赞同道:“不无可能,她们的确很有可能是自己走的。” 苏向晚又看着那两个南诏人。 她隐约觉得这事不对,但还没找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很快,她想到了什么,目光也锐利不少。 “是涂将军让你们来这里抓我两个丫鬟的?” 苏向晚想到了关键的地方。 这两个南诏人闯到这里来,或许真的是个陷阱。 那个方才沉不住气回话的南诏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迷惑。 “两个丫鬟?” 苏向晚敏锐地眯起眼来。 “你们并非来抓我两个丫鬟的对吗?只是跟着什么人,然后找到了这里,又闯了进来。” 那两个人面色大变,死死地抿紧了唇,却是不再说话了。 “让我猜猜,涂将军原先让你们抓的人,是临王的妾侍,对吗?” 第七百九十七章、心中有数 当然,苏向晚虽然猜中了,但是那两个南诏人也不能承认。 他们这会似乎打定了主意,无论她怎么问话都不会再透露半句话了。 不过苏向晚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没有问下去的必要,当即只是吩咐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那个领头的首领很快应下,带着人退了下去。 青梅也不笨,从苏向晚问出那句话来,她就想明白了。 “我就知道是苏远黛在搞鬼,她想要挑拨离间。” 元思也跟着道:“显然她在皇城边上出手帮忙,也是故意的。” 事情很明朗了。 赵昌陵是接待南诏使团的人,当时苏远黛眼见她跟南诏使团的人起了冲突,突然出来帮她的忙,并非出自好意。 这个道理很简单。 人总是欺善怕恶的,谁看起来好欺负,就先冲着谁下手。 “我现在既是安家的小姐,背靠安府,他们不好对我下手,更没办法找赵容显算账,那么只是一个小小妾侍的苏远黛,就是最好开刀的对象,既可以出了一口气,又可以挑衅于我。” 苏向晚想想,这也确实像那位七公主会做的事。 蒙昭虽然不是个厉害的对手,但毕竟还是公主,再蠢笨也有个限度。 上回试探了自己的底细,她心中有数,不可能一来就挑着最难啃的骨头下手。 苏远黛也知道,自己的多管闲事,足以引起蒙昭的不满和针对。 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她肯定是知道七公主会派人来抓她,又知道姑娘你把红玉和翠玉藏在这里,便把他们引过来了。”青梅气得咬紧了牙:“她了解姑娘,知道你看重自己两个丫鬟,要是红玉和翠玉出了个什么差错,哪怕那是南诏的公主,姑娘你也不会轻易算数的,苏远黛就是想挑起你们之间的矛盾,最好斗个你死我活的,这才可以渔翁得利。” 那毕竟是南诏的公主。 跟聂氏和顾澜有着天渊之别。 两个丫鬟的轻重,在两国邦交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苏向晚是根本不可能要回一个公道的。 就算是大梁的公主,都不可能因为两个丫鬟就追究责任,何况还是别国的公主。 青梅越说越气:“她这是想置姑娘于死地啊!好歹毒的心思!” 就像她们来的时候猜测的那样。 这件事,就是苏远黛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 “她的目的……是想要挑拨我去对付南诏的七公主,但这个计谋……太差劲了,根本经不起推敲。” 一切都摆在了面前,但苏向晚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 苏远黛跟她敌对是必然的事。 她甚至在想,或许是自己还是不想走到与她为敌的局面,所以潜意识地还在帮苏远黛找借口。 “七公主派来的人,目的是她,她又把人引到红玉和翠玉这里来,这件事只要去查,一下子就能查出来,这个挑拨离间的计谋很容易就能被识破,而一旦我跟七公主没有因为她的挑拨生出矛盾,反而是联合起来对付她,她就完了……” 这个拙劣的计谋,根本不像是苏远黛会想出来的。 青梅觉得苏向晚还是心软:“或是姑娘太高估了她呢,她肯定觉得,只要红玉和翠玉出事,姑娘就会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地去跟七公主要个分明。” 碧罗的事还历历在目,苏向晚所做的事在别人眼中,就是气昏了头才会做的事。 正常人可不会去为了一个小奴婢讨公道。 元思听完她们所言,跟着出声道:“是与不是,得先找到红玉和翠玉才知道。” 如果苏远黛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那么南诏派来的人没有把这两个丫鬟抓走,就是被苏远黛的人抓走了。 只有红玉和翠玉都出了事,她这个计划才能算成功。 青梅也紧张起来:“对,得先快点把人找到,不然红玉和翠玉就危险了。” 苏向晚又想起元思刚才说的话来。 天色阴沉沉地,云朵压得深沉,像笼在心头上的阴霾。 她问元思:“你方才说……红玉和翠玉可能是自己走的?” 元思应她:“很有可能。” “若她们是自己害怕,自己跑出去躲起来了,现今等到我们到了,不至于还躲着,可她们若是被苏远黛的人带走了,又怎么会自己走呢?” 元思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你是不愿意相信苏远黛会设计害你,还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另有内情?” 苏向晚摇了摇头。 “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不像她会做的事。” 把蒙昭的人引过来,对红玉和翠玉下手,栽赃挑拨。 分明都摆在眼前。 但苏向晚还是觉得,这不像苏远黛的手段。 她说完,又道:“只能说……我虽然了解她,但到底没有真正跟她交过手。” 以前总担心这一天要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苏向晚心情还算平静,并没有觉得难过,也并不觉得失望。 “唯今最重要的,还是红玉和翠玉的下落。” 苏远黛嫌疑最大,其次是蒙昭和涂仲。 确定了方向,苏向晚吩咐了元思下去查。 还没开口,外头有个护卫就跑了进来。 他对苏向晚道:“姑娘,后门有发现。” 这两日天气并不晴朗,小雨不停,有一会没一会,路上总是湿润泥泞地,也正因为此,路上还能看到不少痕迹。 苏向晚没有多问,连忙起身,直接往外头走去。 石子路并不平坦,马车的轮子碾压过去留下的泥土轮廓,清晰可见。 不仅是轮子的痕迹,还有脚印。 苏向晚看着那脚印,出了一下神。 元思很快确定了大致的方向,吩咐了人循着痕迹查上去。 他对苏向晚道:“应该走了不是很久。” 苏向晚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了一边的树下站着。 她似乎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尤其地安静。 元思和青梅只以为她心中在为这件事担忧,也就很识相地没有出声打扰她。 底下的人还没回来,远远地就又听见了马车的声响。 苏向晚凝眉,抬头看过去。 这个时候来这里的马车…… 她似乎知道是谁,当即吩咐元思:“不用拦着。” 马车稳稳当当地在跟前停下,而后,里头首先走下来一个人。 青梅立马道:“是苏远黛的那个婢女。” 苏向晚没说话,她好像是意料之中,又好像是意料之外。 香莲下来之后,又伸手,把马车里的苏远黛也扶了下来。 她见了这阵仗,似乎也不惊讶。 苏向晚直接朝她走了过来,但没有先开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苏远黛似乎不在意她的眼神,开门见山道:“红玉和翠玉在我那里……” 这好像印证了所有的猜测。 苏向晚冷笑了一声道:“你想拿她们来要挟我?” 苏远黛闻言,陡然愣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变了一个颜色。 好半天,她似乎平复了心绪,这才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抓走了红玉和翠玉?” 苏向晚反问她:“难道不是?” 苏远黛冷了脸,按捺着性子道:“现今在你心里,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吗?” “你敢说,南诏的人不是你引过来的?你敢说,红玉和翠玉不是你带走的?”苏向晚言语咄咄逼人,声音也带了几分愤怒:“你不就是想要挑拨离间?” 苏远黛心膛起伏。 她像是被苏向晚的话刺伤了,眸中闪过一丝受伤,但也只是一下。 “我说我没有这么做,你会信吗?” 第七百九十八章、什么苦衷 说完这话,她又冷笑了一声:“不过你已经认定我是这样的人了,我说没有,你估计也觉得我在狡辩,南诏的人是我带过来的不错,但我并没有耍什么阴谋诡计,这样一戳就破拙劣至极的手段,你觉得我会用吗?” 苏向晚语气凉薄,眸光也带着讽刺:“这两个丫鬟从苏府的时候就跟着我,你对我再了解不过,一旦她们出事,我自然会气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你的手段!” 苏远黛抿着唇,显然是被她的话气得不轻。 香莲这会看不下去了,猛地冲苏向晚开口道:“安小姐,我知道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但这也不是你含血喷人的理由,大小姐也不知道自己被南诏的人盯上了,她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赶紧想办法把翠玉和红玉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知道你着紧她们,恐防她们出了事,好不容易将她们安置好了,又赶回来找你,怕你以为出事了心中着急……” 苏远黛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跟她解释。” 香莲咬了咬牙,恨恨地瞪着苏向晚:“是啊,对着这种人,没必要解释,她大概是忘了,大小姐是为了谁惹祸上身的,不过也是,谁让大小姐多管闲事呢,不领情也就罢了,起码不要落井下石,这麻烦是大小姐自找的不错,但自认做得足够好了,也是问心无愧的,至于有些人,可能生性凉薄,心肝比石头还硬。” 苏向晚面色犹疑了一下。 她看起来并不相信苏远黛和香莲的话。 “你是说,你把红玉和翠玉带走……是为了保护她们?” 苏远黛直接否认了,“当然不是,只是因为南诏的人是我不小心带来的,我不想牵连旁人,这才带走她们,难道你以为我会善心大发,保护两个背叛苏府的婢女吗?” 这的确是苏远黛的作风。 她惯来是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是保护苏向晚的婢女,她自己都不信。 苏远黛语气里也含着浓厚的讽刺:“当然,我自不想她们因我被牵连,到时候你要把账算到我头上来,安小姐现在是贵人了,我可得罪不起。” 苏向晚静了良久。 她几次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香莲见状,又道:“如果大小姐真是把人抓走了,又跑回来找你做什么?当时不知道南诏来人多少,想着这里危险,她才把人先行带走的,不信你一会尽可去看看,你两个宝贝丫鬟可有掉了一根毫毛?你尽可以去问问她们,大小姐有没有意图对她们不利?” 青梅看苏向晚说不出话来,连忙上前道:“那你们没事跑这里来做什么?南诏的人跟着你们到这里来,丫鬟也不见了,怀疑你们不是很正常吗?” “那是……” 香莲本来要说什么,苏远黛抢先一步道:“的确是我把人引过来的,无可辩驳,你们要怀疑,那也是你们的事,我现今把人还给你们,其他的事,你们爱如何就如何。” 她又吩咐香莲:“带她的人去安置的地方。” 说完这话,苏远黛凉凉扫了苏向晚一眼,只开口道:“等你发现你的婢女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再来找我负责不迟。” 她说完,准备回马车上去。 苏向晚却急忙跟上去,喊住了她:“等等……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远黛却不解释了,她直接上了马车。 苏向晚低头,看着地上车轮的痕迹,有些发怔。 香莲眼看苏远黛走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苏向晚的人去把红玉和翠玉接回来。 这宅子显然不适合再住了。 苏向晚让人直接带着她们回了安府。 人在回来的路上,青梅就收到了消息。 她看着苏向晚,语气里有丝懊恼:“她们两个都平安无事,看来苏远黛真是没撒谎。” 青梅略有歉疚。 她似乎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总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这些误会。 到这一会,青梅觉得自己到底还是没想明白,她觉得苏远黛居心叵测,可眼下看来,她所以为的阴谋和陷阱,都只是误会。 “这样的手段,确实不像她的所为。” 苏向晚轻轻舒了一口气。 青梅见状,忙道:“不过苏远黛又怎么会找到红玉和翠玉那里去?这件事本来就古怪。” 她不熟悉苏家的这位大小姐,但以她现今立场而言,确实值得提防。 青梅心里还是不相信她。 今天的事可能是误会,但说不定她对红玉和翠玉,原本存着其他算计。 “一会便知道了。”苏向晚道。 元思当时也说了,红玉和翠玉是自己走的,并不存在被人迷晕或者胁迫的情况。 她在石子路上看到留下的脚印,是正常的脚印,并不凌乱纷杂,想来也不是被押走的,可见红玉和翠玉当时走,完全出于自愿。 苏向晚便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这里面的确有她不知道的事。 很快,红玉和翠玉就回来了。 她们心有戚戚。 青梅安抚她们,把事情同她们说:“那些人,是冲着苏远黛去的,只是恰好她去那里,不小心牵连了你们。” 红玉反应比较大。 “大小姐没事吧?” 她语气是担忧的。 苏向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红玉哑了哑,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已经离开苏府,苏远黛不再是她的大小姐了。 青梅也很敏锐,她忙道:“红玉,你们安置在那里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人知晓,姑娘也派了不少人保护你们,苏远黛为什么会过去那里找你们?” 红玉闻言,面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看着苏向晚,眼神略有惶恐。 青梅心下一沉。 红玉这个眼神太不对劲了。 她忙道:“如果你受了要挟,或者有什么苦衷,只管同姑娘说,你跟了姑娘那么久,一贯忠心耿耿,我信你总不可能会做对不起姑娘的事。” 苏向晚也相信,红玉不会背叛她。 她看着翠玉,出声道:“红玉的事,你总是知道的,你来说吧。” 翠玉咬了咬唇,有些犹疑。 苏向晚声音轻轻地,似乎很失望:“我大概是个失败的主子,所以你们两个丫鬟,现今什么也不对我说了。” 红玉听不得这话,一下子就跪了下来,眼泪也随之往下掉。 “小姐,你不要责怪翠玉,是我求她不要说的,我知道你不想跟大小姐再有牵扯,所以只能背着你偷偷去找大小姐帮忙,我并非怕你生气,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她说完,又保证道:“不过奴婢虽然找了大小姐,但绝对没有帮她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苏向晚知道有事,但不知道是这样的事。 她略一蹙眉,开口问她:“你找苏远黛帮什么忙?” 红玉抹了抹眼泪,这才道:“奴婢的母亲……在一个月前生重病,去世了。” 第七百九十九章、不是恶人 苏向晚闻言,微微一怔。 红玉跟翠玉不同,她是苏府的家生子。 家生子一般是自己一家人,甚至是好几代人都扎根在这一个家里头,一直为奴为婢。 她跟苏向晚离了苏府,但亲人却还在。 选择离开的时候,不仅是选择背弃苏府,还是选择背弃家人。 “奴婢走的时候,就做好了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准备。” 毕竟当初红玉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京城了。 苏向晚三言两语之下,听明白了。 “你回了京城之后,难免挂念家人,所以私下去打探了消息,这才发现……你母亲生了重病。” 红玉点了点头:“奴婢当初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死了,如此也不会因为出走祸连家人,所以我母亲重病之时,奴婢也不能回去,更没有办法帮什么忙。” 苏向晚眸色有些暗淡:“你母亲毕竟是苏府里的人,你若是找我帮忙,我定然又要跟苏府扯上关系,甚至是去找……我不愿意还有牵扯的苏远黛,所以你就背着我,自己去找她帮忙了?” 红玉嘴唇抖了抖。 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向晚声音低低地:“她毕竟只是看着冷硬无情,其实并非是苛刻的性子,你找她帮忙,只是举手之劳,她自然就答应了。” 人是很复杂的。 苏远黛现在跟她在对立面,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坏人。 没有为了坏而坏,没有为了恶毒而恶毒。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苏远黛是一个好人,贤良淑德,孝顺家中,御下有方。 一家子人被她管得妥妥当当,不是只因为她够杀伐果断镇得住场,也因为她并没有亏待苛刻过下人,她不是亲近下人的主子,但绝对是个好主子。 红玉听苏向晚的语气不像生气的样子,更紧张了:“小姐,奴婢并不是存心瞒你的,今日大小姐来找我,也是因为奴婢送了信给她,毕竟她帮了忙,奴婢想跟她好好道谢……” “只是道谢?”苏向晚问她。 红玉突然就窒了一下。 “她虽然愿意帮你,但做惯了买卖的人,不会愿意费些无用的功夫,你有求于她,那她自然也会提出要求……” 红玉跟她许久,知道苏向晚有多聪明。 有些事一旦揭开了一个口子,剩下的自然也都瞒不住了。 “她……她说……小姐一直不肯原谅她,希望这次帮了我以后,以后让我在小姐面前,多些说她的好话,若是能缓和一些也是好的。” “你答应了?” 红玉低着头。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她还是很关心你,若是有机会……尽释前嫌,那可能也是好事……”她头低得更深了:“其实小姐离开苏府后,她就过得不好,奴婢觉得……她是真的后悔了,也很努力想跟小姐重归于好,但是奴婢知道小姐不愿意,所以奴婢只是答应……若是有机会,就帮她说几句好话而已……” 苏向晚没再问了。 她只是吩咐青梅:“先带她们两个下去休息吧。” 红玉闻言,心中不安更甚:“小姐,你要是不高兴,打我骂我,也都可以……” 苏向晚就起身,走了上前。 她把红玉扶了起来。 “为什么要打你骂你?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或者说,比起责怪你,我更怪责我自己,你跟着我那么久,到母亲去世都不能回去尽孝,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换做她是红玉,她也会去找苏远黛帮忙。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手,缓声道:“不过你是我的奴婢,你去找她,跟我去找她,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帮了你的忙,算是我承了她的人情,你也不需要瞒着我,我的奴婢,这点人情,我还是还得起的。” 红玉怔怔的。 她眼泪都不会掉了。 “小姐……” 翠玉这会也终于出了声:“看吧,早些同小姐说,兴许也就不会闹出这么些误会了。” 苏向晚目光落到院子里,有些恍惚。 “是啊,真的是……太多误会了。” 她跟苏远黛之间横着的,又岂止是误会? 待到把红玉和翠玉都安顿好了,青梅又回来房里见苏向晚。 “姑娘,现在怎么办?” 如今证明,没有所谓的陷阱和阴谋。 她们不仅误解了苏远黛,还枉费了对方一片好心。 苏向晚却是问她:“你觉得呢?” 青梅一愣。 这种事,本来不应该问她的。 而且……苏向晚行事,也从来不会问她的意见。 毕竟青梅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里,太过一根筋,算不上聪明,但在心机上这一方面,还是只流于表面,看不到本质。 “姑娘你问我?”青梅想了想道:“我看那苏远黛……倒好像也是真心实意地跟姑娘修补好关系……” 不说之前她总是三番两次地纠缠,一直纠结过去,就说皇城边上她不顾自己安危插手,再加上红玉的事情,能感觉她是认真地想要尽释前嫌。 “奴婢……奴婢虽然跟在姑娘身边不是很久,但也听外人说过一些,他们说以前苏大小姐对府上的三小姐,那是真的疼爱,那些情分总不可能是作假,她对小姐好也是事实,毕竟你们之间也没有如何的深仇大恨,更谈不上你死我活,那么她还念旧情,也无可厚非。” 苏向晚听完,点了点头,似乎是表示赞同。 “你说的不错。” 青梅忙捂住了嘴:“姑娘,奴婢眼睛大概是真的有些问题,你还是别听我的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每一次都能把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十个人里面哪怕有九个好人,她估计都要猜到最后一个才能猜到哪个是恶人。 苏向晚就笑了,“没有,你眼睛好使得很。” 青梅苦着脸,她笑不出来。 苏向晚又吩咐道:“把抓来的两个南诏人送府衙去,就说是冲着我来的,找卓大人要个公道。” “南诏来使身份敏感,送去府衙,卓大人也不敢定案啊?” “他不能,有人可以。” 苏向晚指了指头上。 青梅觉得不妥:“可是把事情闹大……” 苏向晚却接过来道:“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如此一来,南诏七公主的身份,也会随之现于人前。” 蒙昭煞费苦心隐藏起来,大概是因为这个公主的身份,会阻碍到她的行事。 毕竟她是个使女的时候,不会有人刻意留心她,但她若是来访的公主,盯着她的人就多了,此后一言一行,就必然会受到约束。 “她藏着身份,就是不想让人发现,姑娘你却要揭穿她的身份,岂非摆明了要跟她做对?” “那便是了,我拉足了仇恨,蒙昭也就没心思去针对苏远黛,只会一心一意地跟我过不去,如此我也算承她的情,帮她解决了麻烦。” 青梅又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苏向晚现在为了苏远黛,要主动宣战,跟南诏的七公主过不去,矛盾显然不可避免。 她忍不住想,这会不会就是苏远黛真正的目的呢? 把南诏的人引来,带走红玉和翠玉,引起误会,最后顺理成章地让苏向晚知道她帮过红玉的事。 苏向晚护着自己的丫鬟,肯定会还她人情,主动把蒙昭的这件事又揽过去。 但青梅又觉得,说不太通。 毕竟红玉回京城,比南诏来使更早,除非苏远黛可以预计到今日的局面,那时候就开始谋算。 要不就是……她当初帮助红玉,都是为了以后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这样的未雨绸缪,心机长远,就匪夷所思到让人可怕了。 青梅吃了教训之后,现在谨慎了,不敢再随便乱说话,也就没敢说出心里想的这些话来。 第八百章、绝佳办法 她只是道:“这样也好,毕竟她只是临王的妾侍,七公主真要针对她,她会很麻烦。” 苏向晚就不一样了。 蒙昭在做什么之前,也还会掂量掂量轻重。 事情很快就办了下来。 那两个南诏人第二天送过去府衙之后,卓大人当日就押进了宫里。 有苏向晚这个苦主,赵容显再稍微咄咄逼人一下,蒙昭的身份,压也压不住。 举朝哗然。 过了一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南诏的七公主假扮成使女,隐瞒身份来了。 对此,蒙昭气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她牙齿都差点咬碎了。 “她居然敢……居然敢这么做!” 以前在南诏,身份再尊贵的小姐她也不是没见过,手段厉害的也有,但这么嚣张的行径,蒙昭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是个将臣之女!就是迷惑了豫王,仗着有豫王给她撑腰她才这么大胆!” 蒙昭气过了头,脑子反而清醒不少。 她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涂仲看她神色,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忙道:“公主,那豫王殿下不是寻常人物……” 蒙昭稍稍抬首,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自信:“那又如何?” 她笑了笑,眨了眨晶莹如水的眼睛,语气像是撒娇:“将军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越是不同寻常的人物,本公主就越喜欢,即便是高岭之花,我也有法子让之为我折腰。” 这是蒙昭最擅长也最惯用的手段了。 以前在南诏,若是有哪个女子得罪了她,她就千方百计地打探出对方的心上人,再将他勾引到手,等这男人对她死心塌地,为她所用,便是最好打击那个女子的手段了。 当然,蒙昭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的魅力了,她只是乐此不疲地想证明,那些男人全部都是一样货色,偏偏是这样的男人,还有女子全心全意地将他当成宝,她就非得踩上一脚让对方清醒清醒方才觉得高兴。 “可公主忘了吗?那豫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即便你是女子,他都差点要将你的手折断。” 涂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野蛮的人。 赵容显出身于皇室,有极好的教养,即使人品再卑劣的男子,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知道不能对女子动手。 可他一来就差点折了蒙昭的手臂。 这简直是前所未见的事。 蒙昭居然还要在他身上动心思! “那不才恰恰证明,他跟其他男人都不一样吗?” 就好像那位野心勃勃的临王,他虽然更重权势,但蒙昭对他示好,他也并没有拒绝,可见是不介意美人在怀的,当然蒙昭也清楚,临王除了她的美貌之外,更看重她能带来的利益和好处。 赵容显会喜欢安家的小姐,肯定是有原因的。 若他不是看重样貌的人,就总有他看中的东西,或者是安家能给他带来的利益,或者是那个女人用了什么迷惑人的手段…… “可……” 涂仲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蒙昭一下子板起了脸。 “好了,我心意已定,你不用多言。” 她已经决定了怎么做,任涂仲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蒙昭第二日早上就去面见了皇帝。 她对皇帝说了一些话,等到从殿上出来的时候,皇帝的旨意也随之落了下来。 ——负责招待来使的人,从临王变成了豫王。 蒙昭自告奋勇,要亲自跑一趟豫王府,给赵容显送旨。 青梅一早服侍苏向晚洗漱的时候,咬着的牙齿就没有松过。 她对觊觎赵容显的女人都带着天大的敌意。 苏向晚当初甚至差点误会她对赵容显有意。 青梅端着水盆,手上撞得哐哐响,可见她的火气:“这个七公主,眼见是拿你没办法了,就把主意打到了王爷身上,姑娘只是还没回豫王府,她就真的当豫王府没女主人了!” 苏向晚知道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了,听见这事,倒也并不意外。 她自顾自喝着粥,只是道:“打赵容显主意的,她不是第一个,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别太在意这些小事。” 青梅心里气啊。 “姑娘,南诏女子的手段,跟我们大梁女子可不同,那些使女到我们大梁,都是悉心教养了怎么去勾引男人的,王爷是不会多看她一眼,可奈何皇上下旨了啊,他总不能抗旨,那么想来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她都得跟在王爷身边晃荡,正所谓近水楼台,若让她钻了空子做出些什么来,到时候可不就糟了!” 南诏的公主,可不是好打发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 她放下了碗筷,起身准备往外面走。 青梅兴冲冲地跟上去,出声道:“姑娘要去豫王府吗?我现在就去备马车。” 苏向晚却摆了摆手道:“不是,我去找安世子。” 青梅大失所望,眉头皱得能夹下一只苍蝇。 安继扬一早听了消息,也正要来找苏向晚,两人恰好在院子里碰上了。 他也没想明白:“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苏向晚跟他一边走着,一边开口道:“先前燕天放的事,皇上对临王已是很不满了,蒙昭只要告诉皇上,临王在知道她身份不好,对她示好,皇上猜疑的同时,也是让别人知道,临王是可以被取而代之的,他不是唯一的选择。”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皇帝已经注意到赵颖和了,甚至发现,他可以作为新的平衡局势的棋子。 他当然知道赵颖和跟赵容显的关系,让豫王招待邻国公主也是一个幌子,赵颖和很快就会协助处理招待事宜,慢慢被放到人前来。 “那真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就抗旨。” 连皇帝都尚且不能随心所欲,他眼下一个落势的王爷,难道还能自己说不愿意就抗旨吗? “我还想说过来安慰安慰你,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不过看你模样,倒是我想多了。”安继扬嘿嘿笑了两声,又是没什么心肝的模样。 苏向晚侧头看他,微笑道:“我倒是真的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这件事,他来做是最合适不过。 安继扬当然想也不想地应,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行,你只管说就是。” 苏向晚要他帮的这个忙,倒不是很困难。 她上前,低低地对安继扬说了一些话。 大概是很惊讶,安继扬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你确定?” 苏向晚点了点头。 安继扬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好,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 这件事就这么确定了。 苏向晚交代完了自己的事,就准备回屋里。 青梅眼看她不慌不忙,又开始准备长篇大论地给她讲南诏公主缠上王爷的一百种危害。 苏向晚真是怕了她,在她还没开口前对她道:“你再等等,看看情况再说也不迟。” 青梅看她成竹在胸,想来她已有应对良策,也就不说什么了。 眼看到了中午,接近用饭的时辰了,外头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青梅正寻思着给苏向晚备午饭的时候,前院来了人。 她是来请苏向晚的。 “小姐,豫王殿下来了,将军和夫人请你到前厅见客。” 第八百零一章、结交朋友 苏向晚并不意外。 她笑着应道:“好,我这便过去。” 青梅原先还很高兴,细致地帮苏向晚打扮了一遭,跟着她到了前厅去。 这一看,差点没气得冒烟。 前厅堂上,除了安世英和虞景,赵容显之外,还有个大摇大摆坐在上位喝茶的女子,不是七公主蒙昭是谁。 这旨意上午才落下,她现在就开始跟着赵容显不放了,连来安家找苏向晚,她都直接跟过来了。 “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蒙昭抬手,冲她打了一个友好的招呼。 她的美貌,是极其明艳勾人的。 打个招呼都像个惑溺人的妖精。 苏向晚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原来七公主也来了。” 蒙昭还同她解释道:“这不是这些日子在宫里头都闷坏了,豫王说他要来安府,我心想说上回跟你还有些误会,正好登门拜访,也就跟过来了,安小姐应该不会还介意上次的事情吧?” 苏向晚跟着落了座。 她客气应道:“当然,七公主都不介意,我怎么会介意?” “那就好了,我还担心呢!我原先到大梁,就人生地不熟的,现今跟安小姐,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多个朋友不知道多高兴,啊……我自以为是地当安小姐是朋友,你不会嫌弃我吧?” 蒙昭心里显然是得意的,她一早去了豫王府,听说赵容显要来安家,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跟了过来。 她怎么能放过挑衅对方的机会。 这会安家小姐的心指不定如何地在气愤呢,不过还是故意压着不敢表露出来罢了。 这些个大家闺秀一向都是这样,明明心里嫉恨得要死了,却还要故作端庄摆出一副大方得体的模样。 蒙昭迫不及待地想撕下她的面具。 苏向晚依稀是不咸不淡的微笑,不热络,却也不冷漠:“怎么会呢?我最喜欢交朋友了。” 安世英一时间没感觉出什么诡异的气氛来,这会也道:“原来小女跟七公主早就见过了。” 蒙昭点了点头,一副天真地开口:“是啊,要不是因为安小姐,我跟豫王殿下也不会有机会认识,哈哈……那天我都气死了,豫王把我手抓得,现在都还在痛。” 她像是一派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的模样。 这没头没尾模棱两可地,让人听起来就觉得有些不太寻常的内情。 这是当着安世英夫妇的面来说的。 蒙昭无非就是想要误导他们想到不好的地方去,毕竟谁家矜贵的女儿捧在手上,只要还没过门,肯定都见不得她委屈的。 果然,安世英夫妇虽然没有变了脸色,但眼神显然不太友善了。 蒙昭回头看赵容显,冲他笑道:“你怎么只顾着喝茶不说话呢?你的茶有那么好喝吗?” 赵容显没有不理她,甚至还回应了:“本王心情不错,茶水自然也喝多两口。” 蒙昭闻言,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也没想到这位豫王殿下,看起来冷冰冰的,感觉很难拿下,却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还十分有耐心。 本来就做好了碰壁的准备,结果…… 他一改那日的强硬,完全变了个模样,现在说的话,更是毫不避忌地暗示了一切。 苏向晚心里一个好家伙,直接就是一个好家伙。 瞬间脸红的这招,真是无往不胜的利器,她要是男人,估计魂已经不在了。 “心情不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蒙昭问他,目光里隐含期待。 是因为她,所以心情不错吗? 赵容显把茶杯放在手上,轻轻地转动着:“自是因为佳人有约,本王心中才高兴。” “佳人……有约?” 蒙昭一时没听懂。 赵容显似乎恍然回过神来:“是了,这件事,本王忘记同公主说了。” 苏向晚托腮,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什么事?”蒙昭看他语气温柔,目光却无比凉薄,猛地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赵容显轻声开口道:“招待公主这件事,本王确实不太擅长,是以为了不让公主受到怠慢,本王第一时间找了安小姐来帮忙,接下来的时间,本王和安小姐都会一同招待公主。” 他怎么可能会想抗旨? 这道圣旨落下来的同时,简直是给了赵容显一个明目张胆地可以跟苏向晚肆无忌惮往来的机会。 岂非是高兴的好事? 苏向晚忙道:“我原先也觉得不妥,怕公主你不太高兴,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公主这么热情地到我府上做客,还不嫌弃地当我是朋友,那么哪怕我不是看在豫王的面上,我也一定要略尽地主之谊,好好地招待你。” 蒙昭一下子被自己的话堵死了,一口气卡在心头,不上不下,憋得脸色都青了。 她想了想,又道:“有豫王陪我便足够了,不好麻烦安家小姐,皇上的旨意下来,也只是说让豫王招待我,要是无端牵扯进旁人来,皇上说不定还以为豫王不高兴这差事,阳奉阴违了……” 苏向晚面色略有为难:“你说的也是。” 蒙昭稍微松了口气。 这口气才松一半,苏向晚又道:“那公主去跟皇上说清楚不就好了,你专门到安府来请我,可见你很看重我这个朋友,毕竟你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皇帝应该也会乐见其成。” 赵容显压根也没给蒙昭反应的机会:“眼看是正午了,安小姐已经安排好了吃饭的地方,倒也不好浪费她一番好意,公主觉得呢?” 蒙昭现在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不跳也不行了。 她要说不好,甩个脸就跑,又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们两人看起来分明又串通好了,就是拿她当个借口,明目张胆地往来,怎么能甘心? 她不说话,苏向晚就帮她说了:“公主这是不好意思了。” 蒙昭抬头,触上她挑衅的,洋洋得意的目光,一下子就应道:“那就去吧。” 虽然出师不利,但起码也证明了,安家的小姐对豫王,是十分重视的。 连放任她跟豫王一块相处都做不到,嫉妒心如此之重,这恰恰就是她露出来的弱点。 安世英和虞景,大概能看出些门道。 他们也跟看戏一样,扬了扬手道:“那你们可要好好招待七公主,毕竟她可是大梁重要的客人。” 一行人接着就这么出了门。 蒙昭来的时候,没能跟赵容显一个马车,这会就动了心思。 她径自先登了赵容显坐的那辆马车,在里头等着。 然而没等来人,马车就开始动了。 蒙昭猛地一掀帘子,瞪大了眼睛问道:“豫王呢?” 回答她话的人是前面的车夫。 “殿下说公主金玉之躯,不好冒犯,委屈了安家小姐,去她马车里同她挤一挤了。” 蒙昭回头看跟在后面的马车,像是想把马车瞪出一个大洞来。 帘子厚实,她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只能恨恨地咬了咬牙,一把甩下了帘子。 苏向晚在后头,忍不住出声道:“兴许还得加把火,她还沉得住气。” 赵容显不喜欢她这会跟自己一起,心里还想着别的事,强迫地捧过她的脸来,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她现在不重要了。” 苏向晚知道他被蒙昭缠上来,是不太高兴。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让元思给他送了个口信,说可以借着蒙昭当幌子,约着一块出门玩,这才让这位大佬勉强地点了头,愿意配合一下。 “哪里不重要?她现在可是要跟我抢男人。” “抢?”赵容显觉得她这个字,有些别的意味。 苏向晚把手环在他脖子上,笑着出声道:“是啊,我要借着这个机会,昭告众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作者的话:祝大家冬至快乐呀! 第八百零二章、猎场活动 苏向晚精心挑选了一家大梁地道的酒楼。 菜色很精美,蒙昭却全然没有胃口。 她三番几次想要插入他们之间,却都无功而返。 这两个人像是串通好了一样,对她和颜悦色,却将她滴水不漏地挡在了外头。 蒙昭甚至发现,豫王虽然不至于说不理她,但哪怕是看着她,眸子里也像挡了一层厚厚的冰块。 她尤其擅长揣测男子的心思,眼下也不由得心惊。 赵容显不是不喜欢她,而是在他眼里,她跟门口的护卫,赶车的马夫,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连一点嫌弃的感情都懒得给她。 一餐饭,眼看就要吃到了尾声。 蒙昭心里不快,出声问道:“吃完午饭之后,我们要去哪里?” 能去的地方很多。 但蒙昭主动问,证明她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苏向晚笑着应道:“我倒是有些地方,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公主的心意……” 蒙昭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她微微抬头,语气里似有骄傲:“什么赏花游船的,我可不喜欢,南诏的女子可不像大梁女子这样娇弱,你既然想让我合心意,不若让我来决定。” 苏向晚犹豫了一下。 蒙昭看她露了怯,趁热打铁道:“我听说城中还有个猎场,虽然不大,但却是个练箭的好去处,南诏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举行秋猎,今年我不能参加,总有些可惜,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消遣下,也是挺高兴的。” 她觉得苏向晚还会推辞,忙就道:“我其他地方都不想去。” 苏向晚只能妥协:“若是公主有兴致,那就去吧。” 蒙昭闻言,这才满意地笑了。 一行人从酒楼出发,直接往猎场前去。 秋天风徐徐地刮人,猎场空旷,幽深的林子里一眼看不见边际。 其实不仅南诏有狩猎的活动,大梁偶尔也会有,只是今年恰好碰上大选,今年就没有举办这种活动。 而往年的狩猎,人数众多,通常都是选下一整片山头作为狩猎的场所,眼前的猎场不能相比,但闲来无事,这里也算是个消遣的地方。 一行人换了行装,手下的人也把一应弓箭和马匹都配备好了。 猎场不大,猎物也并不是很多。 所以在这个猎场打猎,通常会有其他的规则,并非是比赛谁打到的猎物多,而是有指定的猎物。 考验眼力,毅力,还有观察力。 谁先打到方为获胜。 这次猎场里指定的猎物是一只头上绑了红绳的小羊。 等到那只小羊穿进林子里,失去了踪迹的时候,蒙昭才对苏向晚道:“我早就听闻安将军和安夫人在战场上的威名,想来虎父无犬女,安小姐的骑射,应该也很了得吧?” 苏向晚很坦然地摇头道:“有些可惜,我并不擅长骑射。” 蒙昭也跟着笑了:“安小姐太谦虚了。” 她当然知道苏向晚不会骑射。 涂仲之前就帮她查探到了一些消息,这个安家小姐,并非跟着安家夫妇长大,一直娇滴滴地养在后宅,看着就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又道:“一块玩吧,只有我跟豫王殿下玩,那多没意思。” 蒙昭笑眯眯地,等着看苏向晚的笑话。 骑马可不是好玩的,她爬不爬得上去都难说,若是逞强的话,指定要摔个四脚朝天,那才好玩。 苏向晚看了看那匹马,收回目光来。 她摇头道:“我确实不会骑射,你们玩吧,我在一旁看着也有意思的。” 这可正合蒙昭的心意。 她就是知道苏向晚不会骑射,故意选了这个地方。 蒙昭对男人的手段,可不仅只是凭借美貌,她下过很多苦功夫,不管是才艺,还是骑射,甚至是兵法,她都略有涉略。 赵容显不把她当一个女人来看,无视她的美貌,她就只能让赵容显发现自己其他的优点。 做个出色的对手,能得到他另眼相看,也是另一种方法。 “那没办法,豫王殿下,那我们两个去吧。”蒙昭转而对赵容显道:“你要是不陪我,我就只能勉强安小姐来陪我了。” 赵容显不知道看向了哪里,这会收回目光来,温声开口道:“本王与你同时进场,岂非不公平,公主先行进去吧,我稍后跟上。” 这就是要让她一步了。 蒙昭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不能再奇怪了。 他能野蛮到差点折断她的手臂,现在又如此君子,懂得谦让。 蒙昭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这种奇怪的。 她来之前,很明确自己要找一个什么目标,现在蒙昭确定了,赵容显就是她想要找的人。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望下来。 “我不会输的。” 阳光下,她的笑容带着不羁的自信,是别有韵味的美丽。 苏向晚眼见她骑马进了猎场,背影十分潇洒,忍不住道:“这个七公主,真是让我挺惊喜的。” 赵容显总觉得苏向晚对蒙昭的态度有些微妙。 目前的一切看起来,苏向晚明显是存了刻意挑衅的心思。 红玉和翠玉的那件事,他听手下的人说了,若是单纯地为了帮苏远黛转移蒙昭的仇恨,把她的身份拆穿,这就已经足够。 但苏向晚显然不打算止步于此。 她还在挑衅着蒙昭,似乎是想要将她逼到底线。 赵容显不由得道:“我看你,似是想逼她对你下狠手。” 苏向晚没否认。 “是啊,我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不足以成为威胁,跟她做对到底,于你似乎也并没有好处。” 赵容显没想到任何一点对苏向晚有利的地方。 反而……他觉得苏远黛是敌非友。 退一步说,即便红玉的事没有算计,也不足够让苏向晚为了还她人情,做到这样的地步。 苏向晚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变得很复杂?甚至因此惹上了原本并不需要有的大麻烦?” 赵容显从这点微妙里,找到了一丝端倪:“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费心吗?” 苏向晚目光投向层叠的丛林之中,没有回答,只是弯眼笑道:“你再不进场,可能就要输了。” 话音才落,就见一道白影从林中穿过,速度快得惊人,俨然是那头绑了红绳的白羊。 蒙昭骑着骏马,紧随其后。 她放开了缰绳,从身后抽出一支长箭,半眯起眼来,正锁定那头羊的方位,当机立断地将箭射了出去。 利箭划破冷风,从白羊背上擦过,钉在了它身后的大树上。 ——很可惜,落空了。 赵容显这会才翻身上马。 那头白羊受了惊,这会又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他锁定了一个跟蒙昭相反的方位,低头对苏向晚道:“等着。” 苏向晚抬头看过去,觉得他在马上的样子,真是尤其意气风发,眼里的笑意也更深了。 少年人,就是得有这样的姿态。 “去吧。”她扬了扬手。 很快,赵容显的马也跟着消失在了眼前。 然而不过一瞬,蒙昭的身影,也跟着又出现在了面前。 她似乎就等赵容显行动。 “真当我射不中呢。”蒙昭不无得意地笑了笑。 苏向晚这才明白,蒙昭方才是故意放水。 她就等着赵容显出来,这才有机会跟他较量。 她心下正琢磨着,眼前忽然不知道被什么闪了一下。 苏向晚骤然凝起眉来,冲着蒙昭喝道:“不要动。” 第八百零三章、横生枝节 不过这一声喝作用不大。 蒙昭骑着马速度飞快,根本也停不下来。 苏向晚没有半分犹豫,她很快道:“拦下她!” 这话是对元思说的。 他在苏向晚后头,一把抽出边上的弓箭,冲着蒙昭的的方向射了过去。 蒙昭一门心思都在那只羊上,见状脸色蓦地就白了,只冲着苏向晚吼道:“你想做什么?” 她的确是骑马的好手。 眼见元思那一箭朝她而来,不过顷刻之间就扯住了缰绳,在原地做了个漂亮的拐弯,偏离了原先的方向,恰恰避过了元思射过来的那一箭。 蒙昭气坏了。 她正打算兴师问罪的时候,忽觉坐着的马儿有些不太对劲,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苏向晚不知道什么骑上了马,直接冲她来了。 蒙昭满脑子想不到别的东西,唯一惊讶的是——苏向晚居然会骑马? 她这样养在深闺,看起来连马都上不去,连缰绳都拉不住的女子,怎么可能会骑马?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 蒙昭的马忽然往后高高一仰,像是受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刺激,她扯着缰绳,这一甩差点没能把她甩下去。 她这会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自己骑着的这匹马,隐约有些不受控制起来。 蒙昭心中警铃大响,第一时间想的是弃马跳走,耳边这会却乍然响起了苏向晚的声音:“快过来。” 苏向晚稍微朝她伸出手去,好在蒙昭比她想的要配合,也没有赌什么气,毫不犹豫地抓住她一跳,就顺利地跳到她的马上来的。 她并不逗留,当下带着蒙昭就往场外骑去。 蒙昭回头看自己的马,恰见到那马儿状若癫狂,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猛地冲过去,用一种极其可怕的气力,一把撞在了林子里的树干上。 因为离得远了,声音并不是特别大,但树干被撼动扫下落叶的那一幕,还是让她心里发悚。 蒙昭抖着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直到苏向晚带她到了场地边上,先行下了马,她才回过神来。 蒙昭压下心里的后怕和震惊,勉强维持了镇定,对着苏向晚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你会骑马,那你怎么骗我说不会?” 正常人第一时间哪怕不惊慌,问的第一件事也肯定是跟方才的情况有关的事。 但蒙昭不知道是吓过头了,还是不想让苏向晚看出什么情绪来,问的居然是无关痛痒的一件事。 苏向晚揉了揉被缰绳勒红的手,出声道:“我确实不擅长,但并没有说一点也不会骑马,再者,骑射我是真的不会,没必要骗你。” 蒙昭哑了哑,脑子空白,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事实上她现在什么也没想到。 苏向晚朝她伸手,出声道:“先下来吧,喝口水定惊。” 蒙昭却看都不看她伸过来的手,径自下了马。 她对苏向晚好意一点都不领情。 “你别以为你帮了我你就了不起了,今日是我没带涂仲出来,若是他来,指定也没有你出手的地方。”蒙昭脸色沉了下来,“还有……今日这事这么古怪,我很难不多心,谁知道是不是你处心积虑想让我在豫王面前闹出笑话来,故意算计我?” 她瞪着苏向晚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苏向晚大大方方地回她一笑:“公主真是这么想的吗?” 蒙昭感觉自己的怒气像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霎时间心里更憋闷了。 她惊慌之余,也害怕,这种心情转换成了怒气,苏向晚就首当其冲。 蒙昭对她发怒,可惜苏向晚半点不在意,也不接招。 ——这女人真是太可恶了! 心有余悸之时,从林子深处又出来了一个身影。 蒙昭认出是赵容显,眸子里猛地一亮。 他也并没有抓到猎物,蒙昭看他回来,眼前一闪,好像有什么微光在阳光的照耀下晃荡了一下。 她再仔细去看的时候,赵容显到了跟前。 蒙昭这才看清楚,赵容显手中拿着一把银线。 他下了马,只朝苏向晚走了过去。 赵容显出声道:“林子里有古怪,很多地方都布下了这种银线。” 苏向晚接过来,脸色竟然也不意外。 “细而韧的银线,不仔细留意,根本不能看见,骏马在林子里飞驰,在没有防备的情况冲过去,怕是能生生割断一条马腿,若然有人在这会骑着快马,又放开了缰绳,拉着弓箭……” 蒙昭听得脸色更白了。 若是如此,在马上的人会猝不及防地被摔落下地,若是马儿抓狂起来,哪怕摔不死,也更有可能因此葬命在失去控制的马蹄之下。 苏向晚又对蒙昭道:“方才我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的人朝你射那一箭,也是情非得已。” 蒙昭吓过头了,整个人怔怔地。 “是……是什么人?”她抬起眼来,锐利的目光锁在苏向晚身上,“是不是你……你嫉妒我跟豫王殿下,这才痛下杀手?” 当然,蒙昭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十分可笑。 如果苏向晚要杀她,方才就不必救她了。 她缓了口气,又摇头道:“不,说不定你就是想让我因此感激你,然后不再跟你做对。” 说完这些话,蒙昭又懊恼地抿紧了唇。 怎么说都是牵强的。 苏向晚这才道:“七公主,你分明知道,这些都是冲着你来的。” 蒙昭听不进去。 “豫王殿下树敌颇多,冲他,或者冲你,不都更有可能,我是南诏公主,初来大梁,除了你,也没跟什么人结下仇怨,是什么人要对我下死手?” 苏向晚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谁告诉公主,这城中有这样一处猎场的呢?” 蒙昭愣了一下。 她的眉头死死地凝住了。 “我们此行来猎场,实则是公主心血来潮,再者,连公主你也不知道豫王殿下会临时捎上一个我,说是冲我来的,未免牵强,若是冲着豫王殿下而来,对方又怎知他会不会同你一块下场,再者,以豫王殿下的警醒,这些陷阱是伤不了他的,唯一可以针对的人,那就只有你了。” 第八百零四章、答应比试 “我……我只是偶然听闻。” 蒙昭是刻意打听过,也是自己手下的人同她说的。 但她不会告诉苏向晚。 毕竟她也不能单凭苏向晚几句话就怀疑自己的人。 “谁对公主说的,我也不关心,只是觉得,公主也应该就此事留个心眼,毕竟你躲过了一次,下一次就未必可以躲过去了。” 蒙昭连忙道:“对方的目标也未必是我,说不定是因为豫王殿下现在负责招待我,于是别人才对我下手,想要借此来陷害他呢!” 苏向晚点了点头:“你说的是,这也很有可能。” 蒙昭脸色缓和了一些,这才道:“这就是了,豫王在朝野树敌颇多,要针对他的人多的是,说不定我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她越说越发觉得很有道理。 “若是我出了什么事,豫王指定逃不了干系,这肯定就是幕后之人的目的。”蒙昭把头抬高,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样子:“今日的事,好在我是平安无事,我也就不计较了,至于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那是你们该去想的事,与我无关,别指望把我给拉下水去。” 苏向晚目光落在银线上,没有说什么,只是问她:“那公主还有兴趣再玩下去吗?” 蒙昭看了那幽深的林子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谁知道里头还有什么,不玩了。” 今日的事,不仅让她没了玩乐的心思,连对赵容显的心思也没了。 她一把转身,趾高气昂命令道:“时候不早,我要回宫了。” 苏向晚看蒙昭要走,眸色渐深,若有所思的模样。 赵容显站在她旁边,跟着出声道:“果然是有人要对她下手。” 苏向晚眨了眨眼,阳光在她的眼下,投射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她开口道:“是啊,我也料想是有人会对她下手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沉不住气。” “只是可惜,没有抓住人。”赵容显慢慢道。 不止是银线,对方还不死心地对蒙昭的马动了手脚。 可刚上场的时候,那马儿还是好好的,只能说明,在苏向晚提醒她的那会,暗地里的人悄悄动了手。 就在这个林子里,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赵容显压根就没有下猎场跟蒙昭比赛的心思,他跟苏向晚的怀疑是一致的。 只是他一直不下场,说不定背后之人就不会轻易动手。 果不其然,他前脚一走,后脚蒙昭这边就出事了。 苏向晚毕竟只是个深闺女子,对方料想她是没有能力也赶不及救蒙昭的,这才出手。 “暗杀南诏公主,这可是死罪,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抓住。” 赵容显看她神色,问道:“你心中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是吗?” 苏向晚冲他笑了,“你应该比我更先猜到才是。” 秋风萧瑟,落叶拂拂。 她回头又看了看林子里,目光沉了又沉。 这件事,果真没那么简单。 回去的路上,蒙昭大概还是有些后怕。 她不管不顾地跟着苏向晚,上了她的马车。 蒙昭冲她道:“我差点被你们害惨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个马车。” 她铁了心地,坚决不肯自己一个人坐马车。 非要闹下去,大不了三个人一块走回去。 蒙昭不相信,他们还能不管她的安危,把她一个人丢下。 苏向晚也不赶她,只是道:“公主若是不嫌挤,我倒也无所谓。” 三个人就这么上了一个马车,一路回宫。 马车里很安静,比起赵容显和苏向晚各自的从容,蒙昭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大概跟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有些关系。 回到宫外,马车堪堪停了下来。 涂仲已经带人在外面等着了。 蒙昭见了他,整个人的紧绷才终于松弛下来。 她下了马车,回头对苏向晚道:“你我的账,还没有算完,中秋晚宴,我要跟你比试一场,你敢不敢应战?” 苏向晚知道自己哪怕不答应,到了那日,蒙昭也会想办法让她点头的。 谁让安世英已经一片好心地帮她报了个比试的名呢。 她也点头道:“当然可以,乐意奉陪。” 起码比起别的使女,她对蒙昭的了解更透彻些。 蒙昭很高兴,她指着赵容显:“那好,我要是赢了,你要把豫王让给我。” “……” 苏向晚看了一眼赵容显,一时无言。 “我知道他是你男人,你要保住你的男人,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跟我比,我挺喜欢他的,也不介意同你争上一争,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也不会死心,你要是堂而皇之赢了我,我不但不同你争抢,以前恩怨,我也愿意一笔勾销,怎么样?” 苏向晚觉得她这个人,的确是一点道理不讲。 她们的恩怨,是源于蒙昭想用一条蛇来吓她开始的。 现在倒好像自己才是委屈的一边。 蒙昭看她不说话,目光在她跟赵容显之间来回游移,又道:“我知道你中了情蛊,至今还没解,也知道你已经找到解蛊的法子了,但豫王殿下跟旁人可不一样,他身体里除了可以帮你压制情蛊的蛊毒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蛊毒。” 这话一出,连赵容显都愣住了。 苏向晚神色也有了些变化,她跟着问道:“还有另外一种蛊毒,什么意思?” 蒙昭笑了:“我只是看,我也看不出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有解的法子,那蛊毒时日积累,一年两年甚至八年十年或许都能压着,但总有一日是要他性命的,我不相信你们不想解。” 她不等苏向晚回应,只是道:“好好想想,中秋晚宴,我等你跟我比试。” 蒙昭肯定,苏向晚会答应的。 她在今日的相处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光从赵容显身上下手,怕是有些困难,苏向晚挡在前面,就没有她站的地方。 得让苏向晚心甘情愿腾位置才好。 赵容显看她走了,才对苏向晚道:“你想答应跟她的比试?”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她能看出你身体还有其他的毒,还是蛊毒,那我相信她是真的有解毒的法子,不管怎么说,总要哄着她帮你解了再说。” 赵容显也没有被当成赌注的不悦。 这种赌注,也只有蒙昭会当真。 苏向晚笑得狡黠,“我又不是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万一输了,先哄着她给你解了蛊毒,我再耍赖不就成了。” 赵容显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就怕到时你跟她的比试,不会那么顺利。” 苏向晚幽幽望了一眼准备暗下来的天色,点头道:“那不正正好,总要把那些妖魔鬼怪拉出来太阳底下晒一晒。” 第八百零五章、一同出行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地平静顺遂。 蒙昭在宫中也是循规蹈矩地待着,苏向晚听说,她热络地为了中秋晚宴的比试准备着,没有心思去找别人的麻烦,连赵容显也不找了。 她的目标,都在怎么赢苏向晚上头,无暇分顾其他。 苏向晚难得地过了一段意外平静的日子。 还未到中秋,京城里已经到处张灯结彩,各家也往来着人情送礼。 她一向都不管这些,倒是格外清闲。 红玉因为苏远黛的事,自觉做错了事,哪怕苏向晚没有责骂她,也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恰好这几日有庙会活动,苏向晚得了空,便打算带上红玉和翠玉她们一同出去逛逛,权当散散心。 苏向晚还特地让青梅去顺昌侯府找了一趟顾婉,约她一块出门。 她本来想着这种有趣又好玩的事情,她应该会十分热衷,不料青梅却说顾婉没答应。 “顾大小姐生病了,染了风寒,好似有几天了,她倒是想出门来着,但怕过了病气给你,毕竟姑娘中秋晚宴还有比试。” 苏向晚印象里,顾婉壮得像头牛。 不过近来她因为许和珏的事情,心情确实不好,有时候一个人的病,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青梅又道:“顾大小姐还说,姑娘不必太担心她,等她身体好些了,中秋晚宴过后,再一块出去玩不迟。” 苏向晚也就消了要过去看望她的念头。 顾婉这时候是不肯见她的,这里生个感冒什么的,可没有速效痊愈的法子,哪怕喝了药,也是得挨一些日子。 这节骨眼上,顾婉怕传染给她,也很正常。 “那就过些日子再约她出门吧。” 若然顾婉身体好些了,她应该也会尽量出席中秋晚宴,那时候也能见到面。 等到天黑的时候,青梅和红玉翠玉她们都整装待发了。 苏向晚看得出来,她们心里是很高兴的。 马车虽然不宽敞,但几个人坐在一处,也是刚刚好,反而有些愈发温馨的气氛。 红玉和翠玉从帘子里往外头看,眸光闪动,满脸都写着欢喜。 “外头好热闹啊。”翠玉忍不住道。 红玉也感慨:“好像很久都没看见过京城如此的热闹了。” 苏向晚想起她们两个跟她去了广陵,从她失踪后,好像就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如地出来逛过,今晚随便出个门都让她们这么欢喜,心里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她对着郝美人尚且有些许仁慈,但对这两个不求回报一直付出的丫鬟,却好像没让她们过什么好日子。 红玉是家生子她早就知道了,当时却没有周全地考虑到她的家人,最后还只能偷偷地找上苏远黛帮忙,提心吊胆地生怕她知道。 “红玉。”苏向晚忽然唤了她一声。 就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红玉愣了一下,又回过头来。 “小姐,怎……怎么了?” 她悄悄地握紧了自己的手。 红玉知道,背主是作为下人最大的忌讳,毕竟今日她能因为自己家中的事,辗转找到苏远黛那里,来日就很有可能因为别的苦衷,陷害自己的主子,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道:“以后你跟翠玉,哪里也不要去了,就跟在我身边吧。” 她的丫鬟,害怕的从来都不是不安定。 比起不安定,她们可能更害怕被抛下。 要不是这样,红玉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是来找她想办法,而不是要去找苏远黛。 红玉闻言,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小姐,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你,不再把我们送走了吗?” 苏向晚看着青梅,叹了口气:“是啊,青梅是能干,可总不能一个人分开几分来用,旁的人我又不放心,再者,你跟翠玉这么能干,又最是清楚我的喜好,留你们在身边,我可就省心多了。” 青梅也跟着笑:“姑娘说的是,我这一天天地,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活,都叫我一个人做了,我早说要将你们接回来了,姑娘硬是说还要等安定一些,我怕是等不到安定了,我就先累死了。” 翠玉听了,只是在一边笑。 红玉方才忍住了眼泪,这会又觉得想哭了。 “小姐还愿意要我,我自然是跟在小姐身边,哪里都不会去了。” 苏向晚闻言,就板起脸来:“好了,就快到了,一会旁人看你可怜兮兮的模样,还以为我苛待身边的丫鬟呢,快把眼泪收收,像个什么样子。” 红玉猛地呼吸了两大口气,眨着还泛着湿气的眼睛道:“知道了小姐,奴婢指定不给你丢人。” 大约是说开了话,路上的气氛明显就不一样了。 至少红玉身上那股郁结的劲,看着是不见了。 等到了目的地,马车停下来,一行人也跟着下了马车。 人声鼎沸,各种各样喧闹的声音从市集里头传出来,还没走进去就先感觉到了五分的热闹。 月亮高悬,天气晴朗,虽然还不是最圆的时候,看起来也皎洁明亮。 苏向晚本来也喜欢热闹,尤其是看到大家都欢欣鼓舞的模样,心情自然也好上不少。 三个丫鬟不知道是不是闷坏了,还是真的太高兴了,玩闹得有些忘了形,一路上笑声就没停过。 一会是兔子灯,一会是发钗,一会是面具。 “这个好看,给姑娘戴正合适。” “这个有趣,小姐来试试看。” “这个好玩,小姐你肯定喜欢。” 苏向晚觉得自己完全成为了三个丫鬟的工具人,一路上身上的东西就没少过,但也不觉得厌烦,反倒觉得,有时候当当工具人,也挺高兴的。 玩闹了一路,最后到了河边的时候,见了不少人在往河里放花灯,她们便又兴高采烈地叫唤起来了。 “小姐,去放花灯吧!” 苏向晚当然是没有说不好的余地的,因为她都还没说上一个字,青梅早就不知道从哪里找好了花灯,拿到她们面前来了。 蜿蜒直下的小河很长,从桥上看出,只能看见一盏盏晃动的光影,像给河面嵌上了一颗又一颗的宝石,像是铺了一路的星光,着实美不胜收。 放花灯之前,先要把愿望写在字条上,而后放到花灯里头,再放进河里。 苏向晚倒是不着急写,只看着三个丫鬟写好了,又看她们一个个把花灯放进河里。 那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火,承载的都是她们虔诚又美好的愿望。 花灯下了河道,颤巍巍地颠了颠,不过一瞬,又稳稳当当地汇集进了主流,慢慢地混合在一众的花灯之中,顺着一个方向飘下去了。 苏向晚正看着花灯一路往下,这会目光忍不住顿了一下。 红玉原本是想催她放花灯的,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有些惊讶:“大小姐?” 她有些称呼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改不回来,连忙讪讪道:“怎么她也在这里?” 第八百零六章、庙会同游 苏向晚开口道:“京城就这么大块地方,庙会又这么热闹,会碰见,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出门,那就肯定碰不上。 只要出门,碰上面,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她们几个人站在一处,也算是挺显眼的,大概是发觉到了别人打量过来的视线,苏远黛从河边站起身,回望了过来。 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苏向晚,她也愣了一下。 若是往常,苏向晚看见了,也只当是不认识的,就这样过去了。 但红玉显然是受了苏远黛的恩惠,她调头就走,倒显得自己的丫鬟颇是忘恩负义。 苏向晚就大大方方地朝她走了过去。 大概有些意外,苏远黛眉头还轻轻地皱了一下。 “好巧。”苏向晚走到她跟前,同她打招呼。 苏远黛的神色又恢复从容,跟着道:“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安小姐。” 苏向晚已经不再揣测这些偶遇是有心或者无意了。 毕竟结果好像都差不多。 偶然遇见也好,刻意碰上也罢。 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早就泾渭分明,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苏向晚看着河道上的光影,出声道:“你也来放花灯吗?” 苏远黛盯着远方的灯盏,轻声应道:“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以前苏向晚是很热衷这些活动的。 但凡外头有热闹,她总爱凑上一头,又拉着她一块逛。 人多眼杂,玩闹的东西,苏远黛总是没什么兴趣,连放花灯这种事,她向来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在一旁看着。 她以前觉得这些放花灯的人都挺天真的,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这种拙劣的小物件之上,那样虚无缥缈。 那时候苏向晚便是这么说的。 她说——管它有没有用,有意思就好了。 苏远黛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放出什么意思来。 苏向晚似乎忘记了这句话是她说过的,闻言神色也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很自然地开口道:“你们都放完了,就剩下我还没有放。” 红玉本来以为这会是个不太愉快的偶遇,没想到意外地和气,笑容也深了几分。 她开口道:“对啊,我们还等着看小姐许什么愿望呢。” 苏远黛闻言也道:“我也挺好奇,安小姐有什么愿望。” 苏向晚拿了笔和纸,直接写了四个大字。 “没什么特别的愿望……就希望,天下太平吧。” 苏远黛笑了笑。 那笑是有些讽刺的。 苏向晚从前就是这样,说着做着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如今明明一切都变了模样,可她却还是一如既往。 发生了这么多事,随随便便就能让她抛在脑后,一点也不能影响她。 花灯被放下了河道,苏向晚望了一会,回头对苏远黛道:“好了,放完了。” 苏远黛恍惚了一下。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许多从前的景象,那个记忆深处的苏向晚,跟眼前的苏向晚,意外地重叠在一起,而后又分开来。 她一时间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苏向晚静了一下,才道:“红玉的事情,应该跟你说声多谢。” 她的声音清晰,苏远黛陡然被拉回神来。 那些影像一下子消失不见,她定了定神,这才道:“不用谢我,我也不是别无所图的,我帮她是有私心,大抵是……并不甘心就这样跟你形同陌路,从此天各一方吧,不过你也算还了我的人情,七公主现在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 苏向晚低头,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良久,她抬起头来,问苏远黛:“要一块去逛一逛吗?” 大概是声音太小,一下子消散在空中,苏远黛也没有听清,只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回应。 苏向晚又笑了,对她道:“走吧,前面看起来很热闹。” 她说完,径自往前走了。 红玉看苏远黛没反应,连忙道:“大小姐,快走吧。” 她跟在苏向晚身边很久了,苏远黛对自家小姐如何,她算是亲眼所见的。 虽然中间是发生了很多事,但红玉觉得,但凡是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只要她知错能改,总是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如果苏向晚和苏远黛能尽释前嫌,那就太好了。 她们之间原本有深厚的感情,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不应该就这样变成陌路。 苏远黛没有想太久,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同从前一样,她一路上都不多话,也对庙会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苏向晚看什么都有趣,大概是真的心情好,期间也会跟她说上一两句话。 看见卖冰糖葫芦的,她停了下来,买了几串,分给了自己的丫鬟,还分给了跟着她的香莲一串。 香莲不敢拿,还是苏远黛松口让她拿,她方才拿的。 最后,苏向晚给她递了一串。 苏远黛没接过来,“你吃吧,我一贯不喜这个。” 路边的东西,她从来不碰的。 苏家虽然不是名门,但她的教养里头,也确实让她养成了不吃这些东西的习惯。 以前苏向晚贪嘴,她还会教训几句。 虽然教训了也没用。 苏向晚直接塞到她手里去:“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喜欢呢,还是让自己不能喜欢?” 苏远黛没有打开来吃,只是应道:“这两者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 别说她没兴趣试。 很多东西,不值得喜欢,也就没必要喜欢了。 “你想东西就是喜欢只往一处想,其实这世上的选择,是可以多种多样的,没有说非要怎么样才是好的,才是对的,牢笼都是自己设给自己的,就像这串糖葫芦,我自己喜欢,我买了,我也就吃了,那又怎么样,大家闺秀不能这样,可我也不一定非要做大家闺秀……” 她的歪理永远有很多。 苏远黛从来都是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好像苏向晚从来不能用她的道理说服她一样。 这一逛,就逛了大半个晚上。 分开的时候,苏远黛还拿着那支糖葫芦。 苏向晚上了马车。 她从里头跟她挥手:“我玩得挺高兴的。” 苏远黛眼里不由得染上笑意。 她依然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道别。 香莲见苏向晚的马车走远了,这才对苏远黛道:“小姐,你若是不喜欢,奴婢帮你处理了吧。” 她也知道苏远黛是从来不碰这些东西的。 连试一试的想法也不会有,她从来不是那种,偶尔放纵一下,或者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偷偷任性的那种人。 苏远黛不由得看多了两眼。 糖浆剔透,一看就觉得甜得溺人,里头的山楂品相也不好,连有没有认真洗过挑选过都不知道,手法粗糙,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诱人的地方。 她把糖葫芦递过去,出声道:“扔了吧。” 行人欢声笑语尤在耳边,好不热闹。 苏向晚的马车,也已经走出去了很远。 回到安府之后,红玉还在想今晚上的事,兴奋得毫无睡意。 她服侍苏向晚洗漱,还忍不住道:“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跟大小姐和好的一天了。” 大概没真正受过伤害,所以红玉难免还会抱着很多圆满的幻想。 就像有些话本里的坏人,最后都能洗白,然后跟男女主尽释前嫌,有个大团圆结局。 谁都不喜欢满目疮痍的结果。 苏向晚看着铜镜里的倒影,出声道:“大概还是心软吧。” 红玉梳着头,点头道:“那不是很正常吗?小姐你一贯护短,就像我,哪怕做错了事,你都不跟我计较,对自己好的人,心软一点又如何?何况是大小姐,她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好。” 苏向晚没说话了。 她换了衣服,躺上床准备睡觉。 闭上眼之后,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很多从前的事来。 苏向晚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最后才终于睡了过去。 第八百零七章、如期而至 中秋这日,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终于如期到来。 苏向晚起了一个大早。 底下的人早已经备好了衣裳和头面首饰,青梅一早就忙进忙出,连带着红玉和翠玉也转个不停。 她从前不曾参加过宫宴,印象里之前去参加蒋家的秋日宴就已经够繁复了,眼下才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雾蒙蒙灰暗的模样,等她整装完毕,外头的天光已然显现了骄阳的影子。 苏向晚还没出门就差点被折腾去了半条命。 安世英不同女眷,他先行出发进了宫,虞景在府上认真仔细确认了一行事务,这才让人来院子里请苏向晚。 宫里规矩,每个女眷只能带一个贴身丫鬟,中间还有层层盘查,苏向晚只能带上青梅,连元思都不能跟上。 苏向晚和虞景的马车还没到皇城边上,眼看着就走不动了。 青梅往外看了看,这才道:“宫门口有人盘查,前头还有不少的马车,想来要耽误上一会儿了。” 毕竟是宫宴,排场十足。 她们出门不算早也不算晚,恰恰是人流最多的时候。 虞景倒是见怪不怪了,闻言就道:“此行还有南诏来使,盘查严整一些,倒也正常。” 她又对苏向晚道:“今年的中秋宫宴格外隆重,同往年都不同,我已然好多年不曾见过如此盛况了。” 苏向晚也往外看。 各家的马车不尽相同,不过都有自己家族的标记,不太难辨认是属于哪一家的。 同样的是这些马车看起来都很低调。 等待的时间似乎尤其漫长一些。 苏向晚和虞景大概聊了一会话,多数是关于宫中的事情,她上一回因为燕天放的事情进宫,也没有心思打听些旁的东西。 有些事情她虽然已经打听过了,但虞景知道的事,有些还是苏向晚不知道的。 “其实后宫人事,倒也不算复杂,圣上勤勉,后宫并不充裕,眼下主要的也只有皇后娘娘,以及四宫主妃,其他嫔位的不大重要,倒也不必如何留心。” 虞景一个个同她细数着:“皇后你知道了,是临王和东阳的生母,出自云南姜家,至于四妃,贤妃乃是礼部尚书柳大人的妹妹,淑妃的父亲是大理寺卿,还有良妃,她母家倒不如何显赫,只是圣上还在当皇子时就纳了她回府,她跟皇上的感情深厚,是以便封了妃位,她的弟弟是新科状元,算是新贵,当然,这一些人你知晓其中关系也就足够了,能坐稳这个位置的,除了家世之外,定然也有些自己的手段,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后宫当然是和和睦睦,但其实各自为政,你见不得我好,当然我也乐得见你遭殃。” 苏向晚听她说完了前头的,这才问她:“那么……还有一个德妃呢?” 虞景笑着道:“这就是我要跟你重点说的了,德妃的母家,也同样不如何显赫,但她的母亲,是魏知远魏大人的妹妹。” 苏向晚差点被这点关系绕晕了。 “也就是说,魏大人是德妃的舅舅?” 虞景点了点头,“魏家历来就没有出过嫔妃。” 大概是想起了魏氏,她叹了一口气:“当年就算有一个魏静好,最后的结果,也不如人意。” 苏向晚明白她的意思。 魏氏是前太子殿下的人,当年要是不出意外,现在的皇帝就是前太子殿下,以魏家门户,怎么的也会是个妃位。 “这么算来,这位德妃娘娘,属实是有些特别。” “是的,你若是碰上了,好好地同她行个规矩,德妃娘娘兴许会喜欢你的,你既是站了豫王的这边,皇后娘娘未必会看你顺眼,要是讨了德妃娘娘的好,未必不能帮你一把。” 苏向晚闻言,笑了笑道:“宫外头如何,是宫外的事,可进了宫里,都是后宫娘娘们的天下,我明白的。” 宫斗剧她也没少看。 比之宅斗,总是更加残酷一些。 虞景很喜欢她的聪颖,听了她说的话,也没在开口,只是笑意沉沉地点了点头。 外头这会却突然响起马车走动的声音来。 大家都是缓慢流动着,根本走不快,有这样突兀的声音,才显得尤其特别。 青梅看了一眼,开口道:“原是蒋家的马车。” 虞景只稍稍抬了抬眼皮,不大待见的模样:“蒋家圣眷正浓,旁人都是要规规矩矩排着队进门的,只他们不必,可以拿着特赦的手令,走另外一道门。” 蒋家势大,苏向晚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大。 她又问道:“后宫嫔妃,可有哪个是蒋家的人?” 虞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头道:“蒋国公精着呢,他可不稀罕这点锦上添花的东西。” 皇帝也在防着呢。 蒋家这样风光,再有个妃子上位,生下个皇子,可不要成了心腹大患。 蒋国公要的荣耀,寻的是长远。 他就属于琢磨圣心,然后在圣心底线边缘上反复横跳的那一种人。 苏向晚想着,又挑起帘子来去看蒋家的马车。 蒋玥待嫁之中,蒋家并没有让她前来出席,那马车里很明显就是今天的主要人物之一,京城第一美人蒋瑶了。 这会蒋家的马车已经走到了最前头,有人例行盘查完了之后,就放了进去。 苏向晚正准备放下帘子回去,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不由得一愣。 盘查蒋家马车的人,是赵颖和。 虞景看她半晌没回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也跟着往外看去,顺着苏向晚的目光,也看到了他。 她慢悠悠地开了口,听不出言语里是什么意思:“原本今日的宴会,是由临王殿下全权主持的,不过……临王先前忙着招待南诏来使,分身乏术,所以皇帝又将这次主持宴会的事宜,交给了八皇子,让礼部从旁协助。” “今日进宫赴宴的,无一不是位极人臣,八皇子担此大任,今日过后,怕是从此就站在人前了。” 想也知道,做事的是礼部,赵颖和纯粹就是出来露个脸,冠个名而已。 这是来自皇帝的恩典,以及对赵昌陵的敲打。 他今日着了正装,远远看过去,感觉比苏向晚上次见他的时候成熟不少。 大概又长高了一点。 赵颖和不知道跟旁人说了些什么,而后似乎是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看他,循着目光回望了过来。 虞景眸色深了不少。 “这孩子好生警醒。” 苏向晚正想说什么的时候,青梅又出了声:“八皇子殿下好像朝我们的马车走过来了。” 不是好像。 赵颖和是直接冲着她们走过来了。 第八百零八章、走得多高 八皇子的出现,还是让不少人为之侧目。 苏向晚知道,现在各家的马车都安安静静,可里头的人估摸着已经开始议论起来了。 赵颖和似乎对那些目光一无所知,在她们的马车跟前停了下来,而后对着虞景和她道:“安夫人和安小姐来了。” 他态度落落大方,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容,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孩子。 虞景也跟着点头致意:“八皇子殿下。” 赵颖和看了看前头的马车,这才道:“继扬方才还在说,怎么还不见你们到了。”他一副热络熟稔的口味,丝毫没有避忌自己跟安继扬认识来往的事情。 说完,他又道:“你们等了好一会儿了吧,我方才也不知道你们到了,若然知道,便不叫你们在这里一块排着了。” 虞景忙道:“殿下哪里的话,进宫盘查严整,等一会也自是正常的。” 事实上,苏向晚方才有听见在抱怨此事的女眷了。 往年的盘查,都是例行地检查一下,不曾卡得这么严格,而恰好这是赵颖和第一次主持事务,往好听了说,就是说他仔细认真,往难听了说,就是他难担大任,生怕出一点点事,这才闹出这样的阵仗。 作为一个崭露头角的皇子,适当地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正是为了让盯着他的那些人看的。 毕竟皇帝肯定不会因为他严格而责怪他做的不好,只要在宴会时间内,确保所有人都顺利地进宫便好了。 赵颖和回头,吩咐身后的护卫道:“带安家的马车从另外一边门进去。” 那护卫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道:“这……殿下,这怕是不好吧。” 赵颖和笑嘻嘻地开口道:“无妨的,既是我在此,行个方便又如何。” 毕竟是他主持事务,大小都是听他吩咐。 他又看着那护卫道:“难道我连这个权利都没有吗?” 虞景闻言,忙推辞道:“殿下,不必了,大家都是这样排着,安家若是行了你的方便,少不得你要被人诟病,外人也要说我们安家轻狂了。” 赵颖和却不管她怎么说,只是道:“那不过是眼红嫉妒,不用管他们。” 他抬起头来,颇有种一朝得志,扬眉吐气,迫不及待要展示给众人看的模样。 虞景觉得不妥,正要拒绝,苏向晚却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颖和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 他头也不回,只是命令身后的护卫:“还不快去办!” 那护卫到底还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连忙对虞景道:“安夫人,请这边走。” 苏向晚退回去之前,还对赵颖和道:“多谢殿下。” 虞景只是听着,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走了赵颖和的特权通道,她们的马车从方才蒋家通过的侧门往里头,连盘查都尤其迅速,一下子就进了皇城。 过了宫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道。 青梅眼见没人了,这才道:“八皇子殿下这么让我们先行进来,可不知道要受多少指点。” 苏向晚摸了摸茶盏,微笑道:“这便就是他想要的了。” 青梅不明白。 赵颖和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应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 最起码,不会让别人觉得他难当重任。 “他的权力是皇上给他的,这次让他主持大局,便是要让他站于人前,不怕他做错什么,就怕他畏首畏尾的,一点都不做,你看他今日放我们进来,只是耀武扬威的模样,但对其他观望的人而言,却不是如此,这么多人里头,他为何独独将我们放进来了,因为八皇子想让皇上知道,他跟安家有所往来,太早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皇帝就清楚他的斤两,如此也就不怕他超出自己的掌控,再者,这次名义上说的是八皇子殿下全权主持,实际上一切事务都是礼部操持,他就是个露脸的,礼部尚书对他势必恭敬,但却不会听他的,他无论如何得找个发作的由头,若是他发作得好,你看这次过后,还有谁敢小瞧他。” 青梅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她不由得感慨道:“八皇子殿下也不容易啊。” 虞景跟着开口道:“论排行,他不在前头,论家世,他也没有,论聪颖勤奋,其他皇子也有在他之上的,可就他恰恰有了这个机会,也仅有这个机会,他定然是要想方设法抓住的。” 她说完,又看着苏向晚:“我听你所言,好似对他挺了解,你们很熟悉吗?” 苏向晚也没瞒着,直接道:“熟悉谈不上,只是以前豫王帮过他,他有这份心要帮回来,便顺水推舟地给他出了个主意。” 虞景也笑了:“我道扬儿怎会跟他往来,原是你的主意。”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我看那孩子是有些野心的,只是不知道……他能走多高。” 临王再怎么势微,他也还是众望所归啊。 皇上是一时冷落了他,但皇后,姜家,可都还是安然不动,可见他纵然要翻身,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这个答案,苏向晚也不知道。 她横竖是希望,赵颖和能走高些。 毕竟现在的赵昌陵,已经不是那个胸怀大志,心系大梁和百姓的临王殿下了。 说话之间,马车就停了下来。 虞景和苏向晚相继下了马车,有专门的宫人将马车安置好,又有专门领路的宫女走上来为她们领路。 宫中四处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挂上了彩带,布置得很有气氛。 因为是陆续进来的,人不会一下子就很拥挤,苏向晚入目所见,也有几家不认得的女眷,每一家都由一个宫女负责接待,护卫更是不少,几步就有两个,每过一条长廊,都还能看见来回巡逻走动的禁卫军队伍。 这一次,苏向晚才算是真的进宫,比之上次,她的兴致高了不少,算是有闲情好好地欣赏宫中风景。 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撼。 在逛过北京故宫以及经历过横店影视城里各种精美的布景之后,她觉得也并不是十分惊艳。 但品味还是很绝的。 不管是园林设计还是雕花栏杆,古朴的细节之中,无一不透着精致。 不少那种流水线工作的成品,而是真的手艺匠人悉心打磨出来,一点点制成的结晶。 进宫的机会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苏向晚看其他家的小姐,也都是低着头正正经经地走路,但也有认不住抬头望上一两眼的,举手投足之间,也生怕失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也有相熟结伴而行的,偶尔说上两句话。 但苏向晚明显觉得,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每个人的身上都好像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一言一行也随之被规束了起来。 又穿过一个园林,一墙之隔的那头,有乐声传来。 到了的人不少,这会宴会还没开始,大家都在自由活动阶段,气氛来来往往,好不热络。 虞景跟苏向晚一到场,在场的人依稀是谈天的谈天,玩闹的玩闹,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然而在这种热络的气氛底下,她明显地感觉到,有不少人都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那目光…… 明显很多都不太友善。 有些是幸灾乐祸的,还有一些,带着嘲讽。 虞景也很警醒,她看着苏向晚,忍不住道:“是不是不大对劲?” 苏向晚出声应道:“是有一些不大对劲。” 虞景看她也不是很惊讶,反倒是意料之中的模样,有些迷惑。 魏雅宁就在这会走了上来。 魏家的女眷已经先行到场了,这会见了虞景和苏向晚也来到,她便上来招呼她们过去一块做。 大概是心中实在惊讶,魏雅宁还是没忍住问了苏向晚:“大家都说,你为了豫王殿下,要跟南诏的公主比试……是真的吗?” 第八百零九章、故意闹大 这件事,虞景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显然也很惊讶。 苏向晚也没有否认,直接应道:“是真的。” 魏雅宁得到确切的答案,惊讶更甚,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不可置信:“我原还以为是无稽之谈……”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安家的小姐心仪豫王殿下了。 这实在是太大胆了。 还没确定婚事之前,传出这样的闲话,对名声的伤害十分之大,若是成了,这就是一桩佳话,可万一出了意外,那苏向晚就会变成笑话。 看那顾澜的前车之鉴,只要公然地搭上了豫王的名字,哪怕赵容显不要,也没人敢议顾澜的亲。 女子本就不同男子,要是男子公然表态对哪家姑娘有意,最后不成,外人也不过说他几句风流,可女子一旦公然表态,最后不成,那是连脊梁骨都要被戳烂的。 苏向晚当然明白中间的道理。 就好比如顾婉。 哪怕她跟陆君庭的事情已过去多时,但时至今日都有人时不时地翻出来议论两句,那污点等同于刻在了她身上,怎么也不能脱掉这个标签。 苏向晚这才道:“当日陪同南诏公主出行,她坦言有意于豫王殿下,若我不答应与她比试,她便不肯放弃,我想着今日原本也是要比试的,便应下了。” 魏雅宁听见原委,眉头轻蹙了起来。 南诏七公主蒙昭假扮成使女前来大梁,又让皇上把招待的人选从临王变成了豫王,原本听祖父说起来的时候,她还只觉得是皇帝有心打压临王。 没想到竟然是蒙昭对豫王有意。 虞景惊讶过后,恢复神色,又对魏雅宁道:“她会应了跟南诏公主的笔试,想来也未必只单单是为了豫王殿下。” 魏雅宁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苏向晚有分寸。 魏雅宁也跟着道:“南诏的七公主是不是对豫王真的有意未必,但她有心挑衅是真的,那么你应下也是对的。” 有些事可以退步,有些事不可以。 蒙昭的身份太特殊了,哪怕是她自己设身处地,她也不能让步的。 魏雅宁想到了什么,又出了声:“赴宴之前,我并未听说半分消息,可见这件事是在宴会上才传起来的,好像有人故意想把事情闹大。” 虞景也感觉到了。 “原本你跟蒙昭是私底下的比试,输赢也不过是你们口头上说的一回事,可现在……哪怕你反悔了不比,或者是输了不想信守承诺,也不行了。” 现在苏向晚等同于被架到了火上。 若是她赢了,自然万事大吉。 要是她输给了南诏的公主还不肯认账,那岂非是要让别人都知道大梁都是些背信弃义之辈,皇帝首先就不会答应。 那么苏向晚不仅不能跟赵容显在一块,她还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彻底变成天下人的笑柄。 原本她作为安家的小姐,家世显赫,前途不可限量,如果栽在这里,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苏向晚目光如流水般沉静,教人望了,不由得也能生出几分心安来。 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对方便是打着这样的主意,让我必须参加比试,也防着我输了不肯认账,彻底地堵死了我的后路。” 也就是说,她非赢不可。 魏雅宁语气微沉:“挑衅你,让你应下比试的,是南诏的七公主,那么今日把消息传开来的,会不会也是她?” 她还没见过蒙昭,但听过一些传言。 听说这是个十分霸道不讲理的人,又惯爱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专门抢别人心爱的男人诸如此类。 那么蒙昭这样做,倒也不奇怪。 回答她的是虞景:“不无可能,她选在今日才把消息传开,是因为人都来了,无论以什么方式退场,都属于临阵脱逃,若是在今日之前就闹开,兴许就有其他的法子避过去,再者……原本南诏跟大梁本来就是要比试的,这是当着文武百官,皇上皇后的面,怕就怕一旦输了……” 苏向晚笑了笑道:“一旦输了,我必须信守承诺将豫王让出来是一回事,七公主要是借机请皇上赐婚,你们说皇帝会不会顺水推舟地就答应了呢?” 魏雅宁都惊呆了。 她觉得自己都要愁坏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那南诏的七公主真是个大麻烦,竟然一来就逼得苏向晚陷到如此的困境,可偏偏还没有半点破解的法子。 再说那比试,也不知道比什么,怎么比,谁能说得准苏向晚一定会赢呢…… 虞景无奈地摇头直笑。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情玩闹。 安继扬的性子,里外一致,是天生的心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熟悉苏向晚的话,会觉得她其实也是安继扬这样的性子,熟悉了才知道,她是看起来心大,但其实早就严谨而仔细地盘算好了。 苏向晚看着她们两个道:“问题很明显了,我非赢不可,不是吗?” 那么别人要做什么事,也很清楚了。 魏雅宁当然知道问题所在。 “只是哪里能保证,一定能赢呢?” 万一再有人从中作梗……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虞景望了望苏向晚,到底没在就此事再说下去,只是对魏雅宁道:“好了,我们先去见过你母亲吧。” 孙氏已经在等她们了。 眼看着就到了魏家人的席位上。 再见到苏向晚,她着实很高兴,拉着她说了不少话。 孙氏当然也听见了别人的传言,不过她没有多嘴去过问,毕竟这种事,假的不用管,若是真的,问的多了,反倒给苏向晚压力。 说到最后,她还安抚道:“不用太担心,你记得背后,到底还有我们呢。” 孙氏是个很温柔的人,连话语都一样温柔。 苏向晚笑着谢过了。 虞景也上去跟孙氏说了一会话,话题里来回都是孩子还有家中的大小事情,再寻常不过。 等她们聊完了,虞景带着苏向晚回去位置上坐好,再开口的时候,表情显然凝肃多了。 她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向晚倒是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想说,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虞景怔了一下,这才点头道:“我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但还没找到古怪之处,本来也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怕影响你的比试。” 这件事是因南诏七公主的挑衅而起,针对的人明显是苏向晚。 虞景不得不往深了想。 苏向晚缓缓低下头。 桌子上摆放着精致无比的点心,那是出自宫中御厨的手,在宫外头是见不到的。 连茶水的香气都格外诱人。 她低声开口道:“你担心,我跟蒙昭的比试,是个陷阱?” 虞景正是这么觉得的。 “她敢闹这么大,怕是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我怕她会使什么诡计害你。” 再者,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蒙昭和苏向晚的比试,这背后……未必没有藏着推波助澜的手。 从现在事态的发展看来,这个比试就是苏向晚和豫王之间最大的阻碍。 只要想方设法地让她输了,结果可想而知。 虞景又道:“你留心蒙昭也是对的,但不想你跟豫王在一起的人,也大有人在,就怕有人借机生事,让你落个一败涂地的下场,我怎么想都想不到,对方会怎么做。” 想让苏向晚输的人太多了。 虞景现在想想,觉得这里谁看起来都可疑。 就连眼前的糕点,都好似藏着看不见的危机。 苏向晚冲她微微笑了笑,“那自然是……想办法让我无法参加比试,或者……让我在比试中,出现意外了。” 第八百一十章、桥上路过 虞景连忙问她:“那你打算如何应付?” 她心中,自然是想要帮忙。 但苏向晚可能未必需要她的帮忙。 果然,苏向晚并没有告诉她自己有什么计划,只是对她道:“有道是防不胜防,别人要下手,总能找到机会的,见招拆招吧。” 虞景望着她,像是想从她的眸子里看到苏向晚的内心深处。 然而苏向晚的目光干干净净,什么也不能看到。 她的眼睛长得很漂亮。 虞景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儿长得不像安世英,好像也不像自己。 除了确实的那点血缘关系,她总是冷淡相宜地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到现在也没有改口称呼他们为爹娘,更没有真的把安家当成自己的归属。 她只是借由安家这个场所,短暂地停留而已。 想到这里,虞景第一次衍生出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来,她在来京城之前,想过很多种再见女儿的可能性,一度还防备她,她自以为是地觉得显赫家世以及血浓于水的亲情,能让苏向晚迫不及待地投向她的怀抱,却没想到现在被挡在圈圈外头的,却是她自己。 这种失落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很快就有其他家的女眷上来同她说话了。 苏向晚见状,对虞景道:“我去走一走,看看妍若来了没有。” 大家想要结交的是安家的关系,所以跟安夫人说话还是安小姐说话,分别都不大,苏向晚走开影响也不大。 虞景便叮嘱道:“自己小心。”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苏向晚说的对,防是防不住的,只能见招拆招。 天光已经极亮,阳光很灿烂,照下来却不灼人,相反地,还有些温柔的暖意。 人越来越多了,没有哪一处是清净的,苏向晚唤宫女拿了些鱼粮,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湖边喂着鱼。 好半会,顾家的人终于出现了。 苏向晚见着了顾夫人的身影,但意料之外,这样重要的场合,顾婉却没有出现。 顾夫人一到,身边很快就有相识的夫人上来搭话了,苏向晚也没有能上去问候的机会,她暂且便按下了这份心思。 正宴之上,男女分席而坐。 眼看着女眷这边差不多都到齐了,男席那边终于陆陆续续地来了人。 这会各家的夫人和小姐们又变了一副模样,从方才津津乐道哪家的小姐,又变成了哪家的公子。 女子不时常出门,能见外男的机会也不多,多数见面的机会都是在宴会之上,所以不管男女,现今出席了这种场合,面上总是热络地。 蒋家的马车比她们还早进宫,但现在却没见到蒋瑶。 想也知道,蒋大美人在剧本里每次的出场时间都是压轴,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会风光出场的。 她又朝水里丢了几颗鱼粮,正看着锦鲤的时候,忽听见桥上传来嬉笑的声音。 几个公子哥玩玩闹闹,好不欢喜。 苏向晚原不在意,只是恰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话,唤了一声“君庭兄”,下意识就抬头看了一眼。 京城里也不会有另外一个“君庭兄”了。 陆君庭从桥上走下来,一行人好几个,不知道在说什么,大家笑得都很开怀。 他的招摇,跟从前一般,没什么变化,估计往场上一站,就是宴会上最惹眼的男宾,足够成为众多女子心仪的焦点。 陆君庭自然也看见站在桥边的苏向晚。 不过他并没有上去打招呼,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继续跟身边的男子说着话。 看起来就像…… 并不认识她一般。 苏向晚看他神色,想着他应该是不想再跟自己再有一些什么牵扯,便也没说些什么。 这一行人就这样从桥上走过去了。 青梅眼看陆君庭走远了些,这才开口道:“姑娘,宸安王世子看起来挺好的。” 苏向晚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淡淡笑了笑:“是啊,宸安王妃说的不错,他至今为止人生里遇到的苦难,都是因我而起的,只要不再跟我有什么瓜葛,他自然可以过回从前的日子。” 当然是难过的。 记忆里但凡跟陆君庭有关的事情,总是充满笑声,知己难求,这样的感情,对她而言,一直很珍贵。 她其实知道陆君庭喜欢她的,但总是以朋友的名义来规束他,以为这样遮住眼睛,就不会失去这个朋友。 谁都知道揭开那层窗户纸,不能前进一步,那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位置上了。 也因为她的自私,才会闹成最后那样,连收场都十分不堪。 青梅也道:“世子是个好人,以后好日子也还长着呢。” 苏向晚闻言,抿唇笑了:“能让你认为是好人,那可不容易啊。” 青梅对旁人,或者说对豫王府之外的人,全员皆敌,要让她放下成见打从心里夸一句,那是很少见的。 她这话音才落,又见桥上走过来一个人。 这次是来找她的。 青梅忙道:“顾大人来了。” 苏向晚把手上的鱼粮交给宫女收好,再抬头,顾砚已经到跟前了。 他直接对苏向晚道:“妍若没来,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吩咐我同你说一声,免得让你担心。” 上一回苏向晚去请顾婉出门的时候,就听说她生病的消息,没想到还没好,看这模样,倒是比想象中的严重。 苏向晚便问道:“妍若到底生了什么病?已经好些天,怎的不见好,似乎还加重了呢?” 顾砚放远了目光,终于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看到没什么存在感的许和珏,这才道:“估计不想来参加宴会的原因,是不想要在宴会上碰见某个人吧,以前她喜欢陆君庭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没事的,过些日子就好了。” 他想起什么,又笑了,这在总是一脸刻板严肃的顾砚身上是很难见到的:“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她还说要快些养好身体,免得到时候母亲不让她来闹我的洞房。” 苏向晚听见这句话,脑海里不自觉地就浮现顾婉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 能说这些话,想来身体应该是没大问题,只是单纯地想要避开某个人而已。 她又笑道:“顾大人真是春风得意啊。” 顾砚被苏向晚揶揄,连忙敛下神色,清咳两声道:“好了,妍若的话我带到了,就先走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轻声道:“顾大人去忙吧。” 顾砚这才走了。 到男宾席的时候,他恰好碰上了陆君庭。 不过顾砚跟陆君庭一直都没有私交,从前的往来,也只是因为顾婉,并且都不是什么高兴的回忆。 所以这会碰到面了,大家也仅仅是点头之交,并没有说话。 顾砚不仅是宾客,还负责宴会守卫。 很快就有人上来禀报各种事宜,一下子又不见了人。 陆君庭旁边的男子眼看他神色有异,忙撞了他一下,笑呵呵地道:“怎么了?见了顾大人,想起从前被他那妹妹纠缠的恐惧来了不成?脸色这么难看。” 陆君庭闻言,语气不快道:“旧事重提,有意思吗?” 那人看他沉了脸,想着他是不喜欢提到顾婉,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呀,我说错话我说错话。” 旁边有人起哄道:“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那人又笑起来,冲着陆君庭道:“我这就自罚三杯。” 三杯水酒过后,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另外一个人这会再看陆君庭,发现他又是心不在焉的模样,连忙道:“君庭兄,你在想什么呢?从方才就有些奇怪了。” 那个罚了三杯水酒的人,连忙搭话道:“是啊,方才我们一行人走得好好的,你非要绕个路兜一圈从桥上过去,我就觉得不大对劲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请你过去 他这么一说,一帮公子哥向来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连忙就起哄了。 “肯定是桥边站着哪个小美人,他专门绕过去看上一眼。” 这种事,陆君庭也没少干。 平日里,他也会跟着起哄,但这会,他却是笑道:“哪里,只是觉得宫中池里的锦鲤,格外肥美,特地去看一眼。” 大家却不信了。 有人眼尖,看见了站在桥边的苏向晚,又道:“是不是去看方才喂鱼的那个?” 另外一个人又道:“谁啊谁啊?” 又起了一道声音:“就那个,我知道她,上回安府宴会我去了,就是那个安世英专门回京认回的女儿,安家的小姐,叫……叫……叫……”他一个叫字在嘴边,死活没想起名字来。 还是另外一个人道:“安小暖。” “对对对,就是她,那安家小姐,眼下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安家的家世放在那里呢。” 他说完,拍了拍陆君庭的肩膀:“你们宸安王府,该不是也有这个意思吧?” 陆君庭心中苦笑了一声。 哪里是对安家有意思。 他看苏向晚,就只是苏向晚而已,不是什么安家的小姐。 方才故意从桥上走过,心里头设想了很多种再见的场景,真到碰上了,却好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天真地在想,她会不会开口同他打声招呼,又笑他花枝招展,像一只孔雀一样,那么他就能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同她插科打诨地闹一闹。 但是没有。 他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说话,眼里的距离也很明显。 陆君庭知道,哪怕是自己先上去找她,以苏向晚的性格,大概是不会理他的,她不愿对你绝情的时候,怎么样都可以,但她一旦狠心起来,那就怎么样都不可以。 他收敛起心绪,又笑道:“得了吧,我可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那安家小姐又不是美得倾国倾城了,真不至于。” 大家也都是这样说一说,笑一笑,毕竟没有人会觉得陆君庭真的对安家的小姐有兴趣。 有人附和道:“那位安家的小姐,一看就是个乖巧恭顺的主,正经兮兮的,可没意思了,君庭兄哪里看得上!” 大家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别的话题上头去了。 陆君庭又看了一眼苏向晚,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要跟南诏公主比试的消息,他已然听说了,今日的宴会,必定是不同寻常。 不过…… 苏向晚那么聪明,应该早有了应对的法子。 他喝了一杯酒,这才重新跟大家说笑起来。 有了顾婉的消息,苏向晚心里安定,但她没有前来,也的确少了许多乐趣。 青梅就建议道:“等明日姑娘得了空,去顺昌侯府拉着顾大小姐出去疯跑一趟,她指定就好了,一天天在屋子里闷着,没病也指定要闷出病来。” 苏向晚闻言,心上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顾婉从前在家里坐不住,顾砚还一度想过拿锁链把她锁起来…… 这个思绪还没来得及清晰起来,人群忽然起了骚动,一下子都看向了某一个地方。 原是蒋瑶终于姗姗来迟了。 苏向晚就觉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束亮光,然后打在了蒋瑶的身上。 蒋瑶身上的衣裳,裙摆绣上了细碎的珠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是一个自带闪闪发亮特效的出场。 蒋瑶为了今日的艳压群芳,没有在这些细枝末叶的东西上少花功夫。 大家都在关注蒋瑶的这会,有个宫女却突然走到了苏向晚的面前。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对苏向晚行了一个礼,继而才道:“安小姐,安世子让奴婢来宴上找你,他有急事寻你见面。” 苏向晚眸光沉静,对她笑了笑道:“我大哥怎么了?他怎么不自己过来找我?” 那婢女面色有些为难,只是道:“安世子有事缠身,是以没办法前来,这才让奴婢过来找你的。” 青梅这会开了口道:“午宴眼看着就要开始了,我们家小姐突然离席,也不好交代,你总得要说清楚是什么事吧。” 那婢女犹疑了一下,这才道:“世子在前厅同人比试投壶,输了……想让安小姐过去帮忙,他还吩咐奴婢,千万不可让安夫人知道,不然安夫人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苏向晚噗嗤一下就笑了。 “要让我母亲知道他找我过去胡混,还真是得打断他的腿。” 她又问那宫女:“我大哥还说了什么没有?” 那宫女也放松下来,微微笑道:“世子还说,你要不过去帮忙,他连裤子都得输掉了。” 苏向晚扶了扶额头,像很头疼一般。 “没办法了,只能去走一趟。” 青梅一言不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那宫女一眼,慢慢低下了头。 那宫女又道:“奴婢给安小姐带路,请这边走。” 苏向晚不疑有他,自顾地跟着那宫女一块走了。 宫中的路,实则错综复杂。 苏向晚像看风景那样,随意地四处望着,心里头慢慢记下了路程。 进宫之前,她先行看过了宫中的分布图纸,大概清楚方位。 这个宫女带她走的路,可不像是通往前厅的方向。 长廊弯弯绕绕,又拐了一个弯之后,青梅忍不住出了声:“怎么越走越安静了?” 那婢女脚步一顿,忙道:“你们不曾进宫,自然不熟悉,宫中很大,总有些距离,世子他们玩投壶,需要空旷之处,便也有些安静。” 苏向晚就道:“也是,宫中毕竟是你比较熟悉。” 青梅看苏向晚目光沉着,想来她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开口了。 那婢女笑了笑,继续带着她们往前走了。 这回没有走多少路,很快就到了一个僻静的院落里头。 那宫女停在外头,对苏向晚道:“安小姐,就在里头了,您进去便可见到世子。” 院落里头幽深又安静,着实不像有人在投壶玩闹的模样。 苏向晚没进去,只是笑着看着那宫女:“你确定是这里吗?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那宫女站得笔直,应道:“没错的,安小姐,就是此处。” 她料想好了苏向晚或许不肯进去,兴许还要费一些功夫,没想到苏向晚问也不问,带着青梅走了进去。 那宫女见状,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院子里有些荒凉,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苏向晚带着青梅,直接走进了屋子里。 屏风后头,显现出一个人影来。 她似乎惊讶了一下,这才道:“怎么是涂将军,我大哥呢?” 涂仲走出来,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染上了微微的笑意:“安小姐还不明白吗?你大哥根本不在此处,是我将你请过来的。” 第八百一十二章、怎么来了 苏向晚恍然大悟一般,也不慌不忙,只是问他:“不知道涂将军借我大哥的名义将我请过来此处,是要做什么?” 涂仲知道她胆子不小,但这会还从容有度,确实让人出乎意料。 他定了定神,又开口道:“请安小姐过来,自然是有事要同你商量。” 苏向晚站得有些累,自顾在桌边坐了下来,似乎发现没有茶水,有些失望的模样:“连杯茶水都不备着,怕不是要同我商量吧?” 涂仲忽然笑了起来,他点头道:“安小姐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请你来的目的吧?” 他查过眼前的女人,知道她十分狡猾,不是轻易可以算计的人。 这一次他还想了很多将她引过来的法子,没想到不过派出去一个宫女,就如此轻易将她引过来了。 跟他查到的差不多,这女人只对外人防备,但要是对身边的人,就格外感情用事,不然也就不会这么容易被他骗过来了。 苏向晚抬眼望过去:“涂将军是想让我放弃跟七公主的比试,不战而降,我说的对吗?” 涂仲抬高了头,语气里夹着莫名的威胁:“公主非赢不可,那么就只能请你退出比试,主动认输了。” 苏向晚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嘲讽:“怎么?是她吩咐你来要挟我,让我退出比试,主动认输的?” 她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说怎么比试的消息会闹得这么大,想来也是你的手笔吧?” 涂仲冷哼了一声:“就算问清楚了又怎么样?我也不怕告诉你,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跟公主要比试,只要你认输了,公主就能顺势请皇上赐婚,这是有利于两国邦交的好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臣女可以阻止得了的。” “邀我比试的人是七公主,现在想要要挟我退出的,也是七公主,你们南诏人,都这么言而无信吗?难道她就这么怕输给我?” 涂仲听她这么一说,笑容就敛了起来。 他连语气都冷了几分:“废话少说,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答应,若是答应,现在就在此处写下一封认输投降的信件,我将你送回家中……” 苏向晚一张脸也沉了下来:“若是我不愿意答应呢?你分明知道我若是不战而降,结果只怕比死还要难受。” 涂仲上下扫了她一眼,说得很慢:“那就只能让你没办法参加比试了,不过我想安小姐应该不愿意吃那样的苦头。”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涂将军,你真是糊涂啊,我可是安家的大小姐,背后有安家和魏家做我的靠山,你今日胆敢对我做出点什么来的话,难道不怕他们追究你的责任吗?到时候,大梁和南诏也必定交恶,你所说的两国邦交,也会因此毁于一旦。” 涂仲冷笑了一声:“到那时候,公主跟豫王的婚事已经定下,而我只要说,所有事都是我背着公主所为,大不了赔你性命,这买卖,我也不觉得亏。” 苏向晚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她方才知道这个涂将军骨子里有这样的狠劲。 这种敌人是最可怕的,因为他都不怕死,而苏向晚是惜命的,硬碰硬的话,指定是她吃亏。 涂仲看她不出声,又开口道:“你不要想拖延时间了,豫王殿下正在皇上跟前议事,你身边的那些暗卫,包括跟你形影不离的死士,一概都不能跟进来,不管你在宫外多厉害,一进了宫中,也就像断翅的飞鸟一般,任你如何扑腾挣扎也是徒劳的。” 他拿出纸笔来,递到苏向晚的面前去。 “安小姐,写吧。” 苏向晚接了过来。 她提起笔,似乎在酝酿着要怎么写好。 涂仲看她如此识时务,那笑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见她画了一个大圆圈—— “你……你干什么?” 苏向晚寥寥几笔,提起纸来,在涂仲面前扬了扬:“画你啊。” 涂仲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只大王八。 他一把将那纸张扯了过来,当着苏向晚的面撕个粉碎。 涂仲一拍桌子,恶狠狠地吐出话来:“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才落,从屋里的角落,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咔”地响声。 涂仲心下一跳,猛不迭回过头去。 与此同时,从窗户边上忽然窜出一道身影,直接出手朝涂仲袭去。 涂仲比较也是经验老辣的高手,并没有被偷袭成功,但也被那个黑影绊住了。 苏向晚连忙站了起来。 青梅忙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她的目光里,显然也透着疑惑。 外头忽然又起了响声,苏向晚想了想,对青梅道:“我们先走。” 涂仲被人缠得胶着,分身乏术,顾不上她们。 苏向晚带着青梅才走出去,迎面碰上来人,脚步顿了一下。 青梅首先瞪大了眼睛。 “苏远黛?” 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苏向晚稍稍一怔,就听苏远黛连忙道:“一会再说,先离开。” 涂仲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显然气急败坏。 “把人拦下来。” 苏向晚没有动,她看着苏远黛,目光里带着犹疑。 苏远黛深呼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对她道:“我的人不多,撑不了多久,一会涂仲再追上来,你我都跑不了。” 青梅回头望了望。 她显然也不清楚情况。 苏向晚的面色太平静,教人看不出分明。 苏远黛又问她:“你是不信我吗?” 苏向晚这才下了决定,她对青梅道:“先跟她一块离开这里再说。” 听到这句话,苏远黛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从僻静的院落绕出来,拐了几条长廊,又再听见熟悉的乐声,苏远黛方才停下了脚步。 前面再绕过去,就到了宴上。 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对苏向晚道:“好了,就送你到这里,此处护卫重重,涂仲的人也不敢再追上来了,你回去宴上,切记不要离席,免得再让他找着要挟你的机会。” 人声不断,由远及近地传来,可见那边有多么热闹。 苏向晚也不急着走,她看着苏远黛,目光十分复杂:“你怎么来了?” 今日的宫宴,门槛很严格,毕竟还有南诏的使团。 各家的女眷进宫盘查尚且严谨,她作为临王的妾侍,自然是不能进宫来的。 可苏远黛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也就是说,她必定是避开耳目,想办法偷跑进来的,一旦让人发现,不仅她自己要遭殃,还要连累临王。 这些道理,她相信苏远黛自己心里是能计较清楚的。 苏远黛静了一下,才道:“没怎么,想来就来了。” 有风吹过来,很凉。 没有日光覆盖的地方,秋风总是肆虐一些。 苏向晚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苏远黛的眸子很黑,深不见底。 第八百一十三章、哪里难受 大概是苏向晚的目光太直接,她笑了笑,又道:“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为了帮红玉还我的人情,故意惹怒了南诏的七公主,这才引得她针对你,说起来,这件事也不算与我无关。” 苏向晚声音低低地,似乎带了点莫名的复杂:“你也听说我要跟她比试的消息了?” “闹得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毕竟临王殿下在宫中的眼线也不少,我又岂会不知。”苏远黛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她看着苏向晚:“蒙昭个性霸道,蛮不讲理,她既然找你比试,又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可见是非赢不可,如此想来,她会私下对你动手,也是不难想到的事,我只是没想到,涂仲敢这么明目张胆。” 苏向晚目光凉了不少:“那也是我跟她的事。” 苏远黛又笑了,“你是想说,即便今天我没带人出现,你也有法子可以脱身是吗?” 不等苏向晚回答,苏远黛又道:“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但我不想冒险,你说过,没有谁会永远强大,总会有失手的时候,假若你失手了,因为这个比试,你不仅会失去豫王,还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我会觉得这些都是因我而起,你不想欠我的人情我知道,但同样的,我也不想再欠你什么了,你要还红玉的人情,可以,但是怎么还,要我说了才算,你知道我的性子,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等你决定了一切,而我只能选择被迫接受。” 这些话是真的。 苏远黛无比讨厌这种感觉。 当初她私下跟豫王来往,私下决定选择另外的人生,一个字都不曾跟她透露过,一直选择瞒着她,等到事态成了定局,再让她知道一切。 她根本拿苏向晚一点办法也没有。 苏向晚静默良久,这才道:“我的事,本来就该我自己决定。” 苏远黛也道:“是,那么一样的,今日的事,我没法坐视不管,你也不能拦着我。” 不远处就有守卫的兵士。 苏向晚慢慢道:“只要我现在大喊一声,你马上就会被抓起来。” 苏远黛反而笑了:“那你喊吧,如果你叫人把我抓起来,接下来的事,我也就没法插手了。” 苏向晚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她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大约是想清楚了,她再抬头看苏远黛,眼底却染上了微微的笑意:“随你吧,你想要帮忙就帮吧,我真是把你赶走了,这笔账估计也不会有算清楚的一天了。” 苏远黛神色如常,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她的唇角,也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又提醒苏向晚:“涂仲的诡计没有得逞,应该还会继续对你下手,若你不离席,他没有动手的机会,估计就只能在比试上动手脚。” 苏向晚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会想法子让我输了跟蒙昭的比试。” 午宴好像是开始了,这会虞景大概是发现苏向晚不见了,派了人出来找她。 苏远黛也看到了来找苏向晚的人,不再继续逗留,只是道:“你在宫中毕竟没有人手,自己小心,我先走了。” “我会的。”苏向晚应了一声。 今日女眷本来就多,很多护卫基本都不认得这些小姐和夫人,苏远黛看起来落落大方,所以一时间也没有人怀疑她。 等到苏远黛走远了,青梅才出声道:“姑娘,我大概是有些笨,总觉得……苏大小姐对你也没有什么恶意。” 甚至觉得……苏远黛是真心要帮忙的。 冒这么大的险进宫来,还是在临王被皇帝冷落的情况下,这要是闹出什么事来,可是会连临王也连累的。 她是临王妾侍,临王府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临王不好了,她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苏向晚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青梅也听不出这句“嗯”带着什么含义,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虞景的婢女很快就找到了跟前。 “小姐,午宴要开始了,夫人正到处找你。” 苏向晚正准备跟着回去,抬眼看到赵容显走了过来,这才道:“好,我一会回去。” 那婢女见了来人,很识相地没说什么,很快退下了。 赵容显到了她跟前,低声问道:“涂仲找上你了?” 从苏向晚在宴席上不见,他就收到了消息。 宫中很大,但苏向晚一路跟着婢女过去,都留下了金粉作为痕迹。 这是他们提前说好的。 “他找上我了,想要挟我主动认输,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苏远黛就带人来了。” 苏远黛送她回来,赵容显也看见了。 对于苏远黛的帮忙,赵容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淡淡道:“今日宫宴,她还敢潜进宫里,也算是十分冒险了。”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对他道:“她说想要帮忙,所以我没有喊人把她抓起来。” 赵容显觉得,苏向晚的态度有些微妙,他又问道:“你想让她帮忙?” 苏向晚轻轻点了点头。 她语气有些恍惚:“是啊,她想要帮忙,就帮吧。” 这是她决定的事情,赵容显不会左右她的决定,也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 “午宴要开始了。”他道。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缓缓推进着,不能再停下来了。 苏向晚笑道:“好的,宴上见。” 赵容显离开后,她才回去宴上坐下。 不多时,南诏使团的人终于出现了。 原本大家对这位南诏七公主就十分好奇,加上她还没正式露过面就已经惹出了不少的风波,所以众人难免带了些期许和好奇。 以致蒙昭一出现就顺利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加上跟她一块出现的赵容显,简直是赚足了眼球,还有足够热门的话题性。 场面一下更热火了。 但大部分人议论着,都还只是悄悄地,无一不在揣测着蒙昭和赵容显两人之间的关系。 而苏向晚运气就不大好了。 作为这个热点事件里的第三人,她被蒙昭用压倒性的美貌掩盖而过,再者这个比试里,大家好像默认她会输得很惨,这会望过来的目光,眼见着是越来越多了。 苏向晚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当明星,承受各种各样的目光本来就是常态,她哪怕很久没有再上过舞台,这种习惯也都刻在骨子里,不会被影响太大。 反倒是青梅在一旁提醒她:“姑娘,你把糕点放下吧,这是第二口了。” “……” 是的,所有小姐桌子上的糕点,都是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 只有苏向晚吃了。 从一早起床,梳妆打扮花了大半天时间,再一路进宫来,除了两杯茶水,什么东西都没进过肚子,还要留着些力气来应付妖魔鬼怪。 只是第二口而已啊。 当然,别人家小姐的一口,也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只沾到了一点糕点屑而已,就算吃了,没有一个人是真吃的。 苏向晚只能默默地把糕点放了下来。 以前为了身材管理,几天不吃东西都撑得住,现在真是娇气了,一早上没吃东西,就觉得难受。 当然……她也说不上是心里难受,还是真的身体上难受。 作者的话:祝愿所有的读者们,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第八百一十四章、表演节目 很快,赵昌陵也到场了。 不过他跟苏向晚一样,没有被什么闲言闲语和异样的目光影响。 他游刃有余地跟人寒暄往来,丝毫没有半丝被打压着的落魄,而显然他的人气也很不错,哪怕皇帝有意敲打,大多数人心里头都还是支持他的,这会看起来他还是如往日一般的风光。 虞景终于从一众夫人里脱了身,回来她身边坐下:“方才四处寻不见你,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苏向晚绝口不提涂仲的事,只是道:“此行进宫,我跟豫王早就筹备好了,将军和夫人是清楚的,哪里会出什么事。” 虞景就笑了。 是啊,旁人都觉得苏向晚进宫来,宫外的那些人手也带不进来,必定是任人拿捏的。 所以无论如何,要下黑手的人,肯定会在宫宴有所动作。 苏向晚方才跟着涂仲的人走,无非也是想要看看对方的最终目的,没有到紧要关头,她还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 只是她的人用不上,苏远黛就来了。 说了这两句话,前方浩浩荡荡地来了一大群人。 虞景忙就道:“皇上到了。” 伴随着一声高昂的“皇上驾到”,众人都起了身来。 皇帝皇后,还有太后,一众后宫妃嫔,加上那些皇子们,全都到了场上。 苏向晚随着众人低头行礼,等到皇帝一行人都入了主位就坐,大家才都拘着束着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礼乐奏起,歌舞曼妙,午宴这时候也正式开始了。 一道又一道的菜端了上来,每一道都格外精致诱人,羹汤晶莹剔透,光是闻一闻都让人食指大动。 这会恰好又上了一道菜,名为红袍添喜,太后慈眉善目地坐着,这会却开口道:“这道菜,倒是挺别致的。” 正常情况下,大家吃饭都是不说话的,所以默认开口说话,都是有别的用心。 主持宫宴的人是赵颖和,这会他连忙起身道:“太后娘娘,这道红袍添喜,看着是块炖得鲜香滑嫩的红烧肉,但其实底下的肉还是肉,中间晶莹剔透的那块肥油,是以冬瓜替之,冬瓜吸取了肉汁的精华,格外鲜美,又特地做出了肥肉滑嫩的的色泽,入口有肥肉层次的口感,却没有油腻的感觉,反而十分清爽。” 皇后见状,忙附和道:“八皇子真是有心了,记着太后您老人家吃红烧肉,这才选了这道有心思的菜。” 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没办法,人老了,格外馋些,就好这么一口,太医院又吩咐了不能吃些肥腻的菜,连这红烧肉都要我戒了,今日可算是又吃上了。” 她语气格外和蔼,不难听得出她是真的开心。 当然她故意提这话,是真的因为疼爱赵颖和所说,还是顺应皇上的心意所说,就看个人理解了。 “朕一直就觉得八皇子心思细腻,时常愿意在细微之处上下功夫,要知道,很多事情往往差距就在毫厘之间,有时候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却能有意料不到的发展。” 皇后看着也像真心赞同的模样,跟着道:“皇上说的是,八皇子来日,定是个能堪重任之人。” 谁都知道,真正在背后主持的是礼部,赵颖和也就是个挂名的,但那不重要,只要皇上要夸他,那功劳就是他的。 眼下场上又是一通捧,底下的人什么心思苏向晚不想知道,反正赵颖和今日算是彻彻底底显露在大家面前。 这就够了。 同时也意味着以后的朝局,将要出现新的转变。 菜虽然都上了,但苏向晚看大家明显都只是用筷子动一动,没怎么吃的模样,也跟着只是浅尝为止。 几乎所有的菜都只是吃一小口,然后撤下,换一道,周而复始,这似乎在正宴上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苏向晚并没有想搞什么特立独行,再者,这种宴上,本来就没有人是为了吃东西来的,个个看着都低着头在品尝美食,实际上个个耳听八方,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不敢掉以轻心。 酒过三巡,眼看菜上完了,气氛正是浓时,一直在上方的蒙昭终于出声了。 她起身,冲着皇帝笑吟吟地道:“皇上,美酒当前,不若给大家找些助兴的节目吧?” 她这么说了,皇帝自然也不会反驳。 赵彻脸上带着标准的和善笑容:“七公主这么说,可是有什么好的主意么?” 蒙昭跟着出声道:“那些什么歌舞的,想必大家也看厌了,南诏奇人辈出,其中也不乏擅幻术者,不若让我的人上来为大家表演一下。” 皇后惊奇笑道:“幻术?这可是新奇的东西。” 大家一听,面上也纷纷露出了几分好奇。 南诏幻术,蛊术其实都是出了名的,但事实上见识过的人没多少,就好像你知道景德镇盛产瓷器,但不是人人都会制作一样的道理。 其中厉害的人是真厉害,但怀璧其罪,所以基本这些能人异世不是隐姓埋名,就是为皇室所用,现实里大家领略其中惊奇,更多的还是道听途说。 赵彻还是那样的笑容,看不准他是什么样的心思,只听他点头道:“听起来是有些意思,那便让你的人上来表演吧,若是表演得好了,朕自然重重有赏。” 蒙昭连忙应下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随后就见涂仲带了个女子上来。 这女子就是正常南诏使女装束,虽然也长得十分艳丽,但因为有蒙昭珠玉在前,大家就不觉得怎么惊艳了。 苏向晚看着,就听旁边另外一个贵女低声道:“是有些美貌,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会什么幻术。” 另外一个低低笑了:“南诏人最爱做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我才不信那是什么幻术呢。” 苏向晚听着,微微笑了。 南诏的幻术是很厉害,她中过招,就连郝美人也不能幸免。 当然,跟这个人要表演的幻术是不是同一种,那就不知道了。 在大家半疑半信又好奇的目光中,那个使女走到了正中间,开始了她的表演。 一开始只是变朵花,变只鸟,凭空取物,再接着,是让杯子里的酒消失,让撕碎的纸复原,在大家面前让东西凭空消失。 苏向晚看了两回,大概就看出名堂来了。 这就是魔术而已。 不过在大梁,这东西还是挺新鲜的。 民间也会有一些杂耍班子表演戏法,当中也有其相似的地方,不过这个使女的手法更加西洋化,而且还加了许多花里胡哨的烟雾火花金粉之类的东西。 有些见识的人看着没什么反应,但很多大家小姐没见过这般的表演,都看得入神极了。 这时候,那使女的手上,不知道怎么的,凭空出现了一根簪子。 正在底下坐着的蒋瑶忽然惊呼了一声道:“啊……那是我的簪子。” 她分明坐在下席,好端端地坐着看表演,那个使女也不曾走到她面前来,但那簪子就是莫名奇妙地到了那人的手上。 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第八百一十五章、别有用心 虞景跟安世英镇守西洲多年,倒也算得上有些见识。 其实所谓的幻术,都是一些比较奇特的手法而已。 但蒋瑶这簪子的出现,还是让她惊奇了一下。 这会那使女双手合十,手掌一拍,蒋瑶的簪子立马又消失在了众人跟前。 蒋瑶连忙去摸自己的头发。 大家也跟着望过去,想看看那簪子是不是又被凭空变回去了。 然而蒋瑶的头发上并没有什么变化,那根簪子也不见回来。 这会那使女突然出声道:“那根簪子,此刻就在下席其中一个小姐的身上。” 这话一处,女眷席上纷纷哗然。 就连一直坐着不动的虞景,也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苏向晚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水,就见那使女在人群里绕了个圈,而后走到她的面前来。 大家都凝神看着。 就见那使女摸了摸她的发丝,只这么一下,那根簪子顺势在她的头发里又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离得近的两个贵女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拍手道:“简直匪夷所思。” 那使女冲着苏向晚笑了笑,而后出声道:“找到了。” 苏向晚也回以微笑,落落大方地道:“真是让人惊奇。” 蒋瑶的簪子,一直都在那个使女身上,她想在什么人的身上找到,自然就能在那人身上找到。 苏向晚不过是被她选中了而已。 不过找到簪子之后,那个使女也没有再做什么,而是把簪子又还给了蒋瑶,而后在蒋瑶接过那簪子的一瞬间,烟雾炸起,一下子迷了众人的眼。 等到烟雾全部散去,大家再定睛一看,地上除了刚才那套使女穿着的衣服,哪里还能见着人的身影。 蒋瑶拿着那簪子都惊呆了。 虞景不知道为什么,眉头突突直跳。 她总觉得那个使女突然跑到苏向晚身上找簪子的事情有些诡异,加上今日的比试,让她不得不多心,当即开口问道:“那使女方才近你的身,指不定是要做点什么手脚,你可有察觉什么不妥之处?” 苏向晚摇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妥的。” 青梅也疑心,她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是苏向晚很警醒,要是她说身上没有不妥当的地方,那就应该是没有。 难道有什么东西是被她忽略了的吗? 虞景仔仔细细瞧了个分明,确定苏向晚身上真的没有其他异样,这才凝着眉都坐正回来。 皇后这会已然重新出声了。 她赞赏有加:“此等表演,实在精彩,是不是啊太后娘娘?” 太后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挂着那样和蔼亲切的笑容。 “确实如此,精彩绝伦,哀家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等到她们说完,皇上的笑声也响了起来。 他像是对这个表演十分满意,忙道:“赏,有赏。” 宴席上因为这个表演,气氛明显到了热络的顶点。 到这会议论纷纷,还有人琢磨着那使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蒙昭连忙起身谢恩。 她出声对皇帝道:“大家能喜欢这个表演,那实在太好了,既然皇上愿意重赏,蒙昭就着这个机会,也厚着脸皮跟皇上提一个赏赐,不知可否?” 场上的议论声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戛然而止。 大家纷纷都看向了蒙昭,想知道她会提出什么样的赏赐。 虞景见状,对着苏向晚道:“这就是她提出表演的目的了,只要不出差错,怎么的都能趁机跟皇上讨要一个赏赐,就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了。” 苏向晚笑了笑道,出声道:“那必然是跟今晚的比试有关的赏赐。” 皇帝当然也没有一口答应,他笑着开口道:“不知道七公主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呢?” 蒙昭长得美艳,这会说话,面上却带着小女儿家般的天真,连语气都像在撒娇:“皇上你有所不知,今晚我要同安家的大小姐比试一场,比试的赌注,是豫王殿下。” 她说得大方直接,丝毫不觉不妥。 底下不少的夫人和贵女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来,似乎在嘲笑南诏公主的恬不知耻。 皇帝当然是知道的,不过他也当不知道,只是看向了赵容显,又看向了苏向晚,这才道:“哦?竟有这样一回事?” 蒙昭点点头道:“豫王殿下人中龙凤,看得上他的,自然不止我一人,虽然我是公主,但也总要讲个公平不是,既然那安家的大小姐也对豫王有意,那就以比试的方式一决高下,技不如人的主动退出,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赵彻意味深长地望了苏向晚一眼。 他出声问道:“安小姐,可有此事?” 苏向晚在众人的目光里,站了起来。 她点头应道:“回皇上的话,确实如此,七公主远道而来,又诚心诚意地邀了臣女比试,于情于理,臣女都没有理由拒绝。” 赵彻闻言,也笑了:“看来我们的豫王,魅力实在是惊人呐。” 这场比试,并不单单是关于赵容显的比试。 更是两国之间代表的较量。 蒙昭已经在明面上下了战书,大梁这边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人应战的。 中间再加上一个赵容显,那就非她不可了。 赵彻还是笑,笑得深沉,他又问蒙昭:“七公主要的赏赐,可是跟今晚的比试有关?” 蒙昭点头道:“不错,陛下,我希望今晚跟安大小姐比试的内容,由我来决定。” 这话一出,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决定了比试的内容,相当于拿到了非常大的优势,取得了绝对的优势和主动权。 只要蒙昭选一样她十分擅长,而对方十分不擅长的项目,那就已经赢了一半。 蒙昭又道:“当然,我也不想让人说我欺负安小姐,我决定比试的内容,至于怎么比,可以让安小姐来决定。” 她要的赏赐也并不算无理,加上现在还退了一步,皇帝自然更不好拒绝了。 赵彻只是略略沉吟了一下,而后应道:“朕便许了你的赏赐,让你决定今晚比试的内容。” 在场除了南诏人以外,看着苏向晚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要知道她当出头鸟跟蒙昭争抢豫王之余,赔上的还是代表两国之间的比试,要是都败在她一个人身上,那可实在是太难看了。 蒙昭看起来像退了一步,其实作用根本不大,就好像说,我决定了跟你比射箭,你可以决定蒙着眼睛射还是坐着射,抑或是必须射中哪个位置才能赢,对于不会射箭的另外一方而言,全部都是无用的。 当然,苏向晚也在考虑,蒙昭要比的是什么。 是骑马,还是射箭。 这两样她实在都不擅长,只能通过取巧来赢过对方。 事情的发展如蒙昭设想好的一般,她取得了先机,笑容也灿烂不少:“皇上,我想要跟安大小姐——比舞。” 大家第一反应,都以为是比武。 毕竟安家是武将之家,安世英镇守西洲,他的女儿再不济,应该也还能上得了台面。 显然在这会,大家只看到苏向晚是安家的女儿,并没有去想过,她是最近才认回来的,当然,别人也不会帮她着想,而是觉得,蒙昭提出比武,这比试的内容对她而言是有利的,她就更不能输了。 蒙昭当然不是要跟苏向晚比武,她又道:“不是武功,是跳舞。” 大家的脸色,齐刷刷变了个模样。 就连皇后,脸色也怪异极了,“比跳舞?” 第八百一十六章、比试跳舞 在大梁,正常清白的人家,都不会让女儿去学跳舞,说句难听的,清白人家的女儿要是去学跳舞,都是冲着当权贵的玩物去的,宫里的教坊也好,民间的勾栏也好,都是靠着这门手艺过活,艺伎里头不乏舞者,苦心跳得再好,搬到台面上来,也都是供人玩赏取乐之物,不能算是人,只能说是个东西。 也就是说,哪个门户里头要是出了哪个女儿学跳舞的,那也是败坏门风的事,没有哪个大家闺秀会碰这样不入流的东西。 虞景也气得不轻:“她这就是冲着侮辱你来的。” 这里哪一家的小姐都不可能去学跳舞,安家也不例外,苏向晚哪怕真会跳舞,她也不能跳,对蒙昭来说,会跳舞还是一项不错的技能,但对身处大梁的苏向晚的来说,她哪怕赢了,别人也要给她安上自甘堕落低贱的字眼。 青梅气得捏紧了手:“她真是太恶毒了!” 这让苏向晚怎么比! 苏向晚却没说话,她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所有穿越的电视剧和小说里头,什么比诗词,比才艺的场面,层出不穷,已经成了标配。 通常都是以穿越女惊艳四座大杀四方为结束的。 她是个明星,更是个演员,会的东西很多,但实在都不精通,比如跳舞这东西,在电视剧里加些光圈加点滤镜和bgm,随便做几个动作,又切几个镜头就可以搞定了,她有个底子就足够了。 要应付比试的舞蹈,她准备准备,也不是难题,也有法子可以取巧。 但坏就坏在,她不能跳,哪怕会,也不能让人家知道,她会跳。 苏向晚是最近才被安家认回去的大小姐,要是传出去她会跳舞,那么哪怕自己的过往无比清白,也要被人渲染得无比不堪。 毕竟谁在乎真相呢,有心人编纂一个,她流落青楼被接回来的版本,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来,后患无穷。 “看来她去认真查探过我的消息了。”苏向晚慢慢道。 蒙昭这一手玩得挺漂亮的。 在议论声中,赵彻终于出了声:“安小姐,七公主已然决定,要同你比舞,那么如今也该由你决定,要如何比了。” 苏向晚面色恬静,她低着头,轻声应道:“我还未想好。” 她这么说,大家有点失望,但也觉得是正常的。 毕竟哪怕是换在自己身上,也一样想不到破解的法子,再者……她这么说也是对的,晚一点说,就给了自己多一点的时间准备,如今换过来,蒙昭并不知道她要怎么比,主动权又拿回了一些。 赵彻神色平淡,只是吩咐道:“那你好好想想,准备今晚跟七公主的比试。” 这件事就暂且这么落定了。 大家虽然没在说什么,但看着苏向晚的目光,也都复杂不少。 这种情况下,她的败局,已经初定了,再怎么做,也只是徒劳挣扎而已。 午宴结束之后,皇上一行人也都撤下了。 大家该休息的都去休息,游园的,玩闹的,也继续三两地找着乐子聚在一块。 苏向晚跟虞景前往别苑休息,魏雅宁跟上来,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尽力而为就好。” 帮不上忙,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 等到了别苑,虞景见身旁无人了,才跟她道:“今日的比试,对你来说太为难了,不若我去找将军寻个法子,让南诏那边换了比试的内容。” 事在人为,虞景心中也有大概的主意,只是不知道苏向晚的意见。 苏向晚却摇头笑道:“不用了,就比跳舞吧,我已经想好怎么比了。” 如今的问题不是会不会跳舞,而是会也不能上的问题。 她又对虞景道:“哪怕换了比试的内容,结果也是一样的,关键不在于比什么,而是比试之间,会出什么事。” 先闹大了消息,接着是跳舞的比试,事情的走向很明显地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苏向晚现在终于确定,对方要做什么了。 她喊来了青梅,吩咐她去办了一些事。 虞景听得云里雾里,“这是为了晚上的比试准备的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 “是啊,要赢过蒙昭,只能这么做了。” 青梅听了吩咐,很快就派人下去办了。 晚上是重头戏,苏向晚要养足精神,这会就回去房里歇下了。 大家都在揣测她在房中如何烦恼如何为难的时候,这一下午没个消停,苏向晚就在风波将起前的宁静中,睡了个安稳的觉。 不过也没睡很久,因为青梅很快就办完事回来了。 她带来了一些东西。 苏向晚过了目,确定了下来,刚起身,语气还懒懒地:“不错,是这些了,好生让人守着,不要生出差错来。” 青梅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认真地点头应了:“奴婢一定小心谨慎,寸步不离地帮姑娘守着。” 虞景也严阵以待。 “宫中藏不住消息,蒙昭应该知道你做了准备,说不定会借机动什么手脚。” 苏向晚让青梅寻了这些东西过来,就怕成了对方下手的目标。 她们看起来比苏向晚还紧张。 苏向晚忍不住笑道:“放松点,我只是跟蒙昭比试而已,不是上砍头台。”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各个别院里都有专门的宫女过来通知,于是苏向晚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梳妆打扮。 折腾下来,天色也暗了。 宫灯早就亮了起来,花式各种各样,暖光映着古朴精致的缕空雕花栅栏,乍眼看出去,映着月色,当真是格外赏心悦目。 宫宴这套衣服,是今天里最正式的一套,苏向晚这套是赵容显让人送过来的,提前了好久,改了再改,看出来费了很多心思。 她起初只觉得这只是一套很隆重又漂亮的裙裳,一直到看见赵容显过来接她,看着看着,觉得有些眼熟。 “你领口和衣摆上的云纹……怎么有点……” 赵容显没说话,只是眼角扬起了浅淡的笑意。 她再看一周,这才发现,这云纹跟自己衣裳上的是一样的。 赵容显看她发现了,这才道:“是同一个式样的。” 苏向晚恍然抬起头来。 “这点细微之处,只要稍稍留心下,就会被人发现……” 换做在平时,格外注意她跟赵容显的人又不多,这点小细节暗戳戳的,也不会被发现,可今天因为蒙昭的比试,基本上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是被人关注的焦点。 真是想不让人看见都难啊。 他接过话去:“本王分明是明目张胆。” 真是任性妄为的大佬。 苏向晚目光落在银线绣着的云纹之上,忍不住道:“众人皆知我对你有意……” 赵容显接过话去:“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也对你有意了。” 苏向晚愣愣的。 这衣裳,定制在跟蒙昭确定比试之前。 也就是说,哪怕并不是她要公开,赵容显也预想好了要在中秋宫宴的时候昭告众人的。 她忍不住道:“晚上的比试,我要是输了,你可怎么办好?” 袖子下,赵容显将她的手攥到了掌心。 “输了也没关系,横竖结果都是一样的。” 苏向晚就听懂了,赵容显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她手上紧了紧,冲他勾唇笑了笑:“虽然输了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赢。” “好。”他应道。 只听得话音才落,他的声音还在耳边,苏向晚手上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就被拉到了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 石子路绵长,树影绰绰。 他的吻印下来,像是在笑:“好,静候佳音。” 宴会就在跟前了。 人声由远及近,灯笼映下来,将两道影子叠在了一块,苏向晚感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很快,他退开一步,看起来规规矩矩,最是正经不过的模样。 “宴上见。”赵容显道。 苏向晚气息不稳,好半会才哑着声音道:“宴上见。” 眼见赵容显走了,她又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平静了心气,这才重新走了出去。 她来得晚,跟赵容显一前一后,以至于她一出现,场上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望了过来。 苏向晚坐在位置上,也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当然,这些人也看不了多久,很快,皇帝就带着一众身影出现了。 中秋的晚宴,此下才正式地拉开了帷幕。 第八百一十七章、有人作乱 万众瞩目的晚宴,重头戏自然是南诏使团和大梁贵女之间的较量。 除了蒙昭之外,南诏使女一共九人,这九个美人,都是南诏进献给大梁的,通过这个比试,皇帝先行挑选之后,会把剩下的美人以赏赐的名义送出去。 当然,这还不止。 除却美人与贵女之间的比试,接下来还有其他的较量。 谁都知道,不管是前面的比试,还是后头的较量,输赢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纯粹是礼仪上的切磋。 最重要的比试已经定下来,就是蒙昭和安家小姐的那场比试。 这会南诏的一众使女已经到了场上,不得不说,这些美人个个是风情万种,只单单站在那里,就成了独树一帜摄人心魂的一道风景线。 主持晚宴的人是赵颖和,这会他已经出列,跟大家说今晚比试的规矩。 他面前有一个抽签的箱子,“比试的项目,会从箱子里抽签决定。” 赵颖和左右两旁,有两个宫人端着两个木盘,红色绸布之上,是一块块的木牌。 “左边这个木盘,是刻着南诏使女名字的木牌,而右边这个木盘,刻着的是我大梁贵女名字的木牌,待到抽出比试的项目,会在左右两边随意翻出一个木牌,被翻到名字的人,上场比试。” 规则其实很简单,赵颖和没有说什么废话,用了最简单也最普通的话语跟大家解释,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头话尾一并去掉了,看出来不曾主持过大局,还是有些稚嫩。 但是谁在意呢。 以前他不起眼的时候,大家会说他上不得台面,现在他初露锋芒,大家只会说他未来可期,不可限量。 大家听他说完了规则,就见他亲自拿过了抽签的箱子,对众人道:“那么现在,就让圣上为我抽第一个比试的项目吧。” 众人看他把抱着箱子走到了皇帝面前,都稍稍抬头看了过去。 赵颖和到了皇帝跟前,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开了口道:“请皇上抽签。” 赵彻脸上带着笑意,他点了点头道:“好。” 说完,他就把手伸进箱子里,随便地拿出了一个纸卷来。 纸张洁白,上头以红色丝带系着,谁都看不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旁边的公公就等着皇帝抽完签,跟着立马接了过来,帮皇帝打开来。 赵彻过了眼之后,赵颖和才拿过去,展示在众人面前。 第一个比试的项目是——“品茶”。 所谓品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世家的小姐们,在学习才艺的时候,品茶沏茶插花什么的,都是必不可少的。 什么茶叶,产自哪里,什么年份,制作工艺,不说尽熟,但也得说出个大概的名堂来,毕竟不同的茶叶有不同的冲法,也有不同的喝法,甚至还可以用来做其他的东西。 就苏向晚知道的,苏远黛也在这方面下过苦工,在她看来,苏远黛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毕竟出自商户,这里不乏望族之女,其中技艺在她之上的大有人在。 接下来就是翻名字了。 这些南诏使女个个都是受过训练的,想来无论是哪一个比试都很有信心,大梁这边的贵女却都各自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项,所以这会在翻名字的时候,难免紧张了一些。 为了公平起见,南诏的牌子,是由蒙昭来翻的。 涂仲把木盘端了上前来,对蒙昭道:“请公主翻牌子。” 蒙昭随便地翻了一个,也不在意是谁,只是开口道:“好好表现。” 被翻到名字的使女叫“巫二”,实在是个奇怪的名字。 苏向晚估计这些使女其实并没有名字,只是巫蛊两个字总在一块出现,而南诏的国师听说信奉的是什么巫鬼教,这些使女来之前,全部都要受国师的洗礼,这个名字,就是一个代号。 横竖到了大梁之后,入乡随俗,她们的主人就会赐给她们新的名字。 名叫巫二的使女很快就出列了。 接下来赵颖和又把选人的木盘,端到了皇后的面前。 他出声道:“请娘娘翻牌子。” 皇后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其中一个牌子,而后轻轻地翻了过来。 被翻到名字的贵女,是苏向晚认识为数不多的贵女中的其中一个——齐素。 她淡淡笑道:“是齐家的小姐啊。” 虞景知道她并不认识几个贵女,除了跟顾婉往来之外,后来那些递帖子找她串门的不少小姐们,都被她挡在了门外,明显是不打算往来认识的模样。 现在听苏向晚这么一说,忍不住就道:“你认识齐家的小姐?” 说起来,齐家官位不大,但也算是勤勤勉勉,这一家人无功无过,不争不抢,本来寂寂无名,只是最近遭了提携,此下又有了个站在人前的机会。 苏向晚只是道:“齐小姐是个和善的人,希望她能赢。” 齐家的福气,看来是要起来了。 接下来就正是开始品茶的比试。 虞景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她还是记挂着苏向晚比试的那件事,生怕出什么差错。 她又问:“你留青梅一个人守着,可足够么?” 苏向晚笑了笑道:“够的。” 哪怕听她这么说,虞景心里还是隐约有些不安。 蒙昭一定知道了她有所准备,在比试开始之前,她难道会什么都不做吗? 那是不可能的。 几乎是肯定的,虞景认为蒙昭一定会对苏向晚吩咐青梅准备好的东西动什么手脚。 她才想着,远远地看见青梅的身影,这会心上莫名漏跳了一拍。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留意着比试,并没有心思去注意虞景的难看的脸色。 她连忙起身过去问青梅:“你不是看管着比试的东西吗?怎么出来了?” 青梅面上带着一丝懊恼。 她低声道:“出事了。” 这似乎是意料中的事情。 那么重要的东西,只青梅一个人守着,又有人虎视眈眈。 “她果然会动手!虞景语气里也带了丝气愤。 苏向晚见青梅来了,脸色不愠不火,似乎只当她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那般自然,她问青梅:“东西呢?” 青梅语气很低落,“没了。” 她静了一下,又道:“奴婢原本在房中守着,不曾想突然跑来了两个黑衣人,一来就动手抢我们的包裹,奴婢追出去好远,本想把包裹抢回来,不曾想争执之中……” 苏向晚接下话,微微笑道:“争执之中,东西就没了,是吗?” 青梅忙道:“奴婢现在马上派人重新备一些来……” 苏向晚摇摇头道:“不必了,今日从宫外送进东西来,本就大费周章,如今宫宴开始了,宫门早就落了禁,什么东西都是送不进来的。” 虞景闻言,也跟着道:“等到晚宴开始了才动手,便是料想我们没时间再让人送一份进来了。”她也有些后悔:“早该我派多些人一块帮忙守着的。” 那东西偏偏又是不方便带在身边的。 苏向晚反而安慰她:“无事的,夫人不用自责,对方只来了两人,是因为发现守着的只有青梅,若然发现还有其他的人手,便要派更多的人来,那东西原本就不好看管,即便是你亲自守着,也未必守得住。” 道理虞景都是知道的。 可总是不甘心。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虞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但她看苏向晚还沉得住气,心里隐约希望,她应该还有后招。 她问苏向晚:“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对方会派人来作乱?” 第八百一十八章、诡异开头 苏向晚侧过头来,眸子里亮晶晶地闪着微光:“那不是正常的么?对方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才奇怪,为了让我必输无疑,那是肯定会动手脚的,再者,只要对方觉得自己诡计得逞了,料定我束手无策,这才会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虞景恍然大悟。 “那东西不重要,你是故意用那东西吸引对方出手的,让他们放低对你的警惕,是吗?” 苏向晚只是笑,“是,也不是。” 隔墙有耳,有些话也不适合说得太明白。 她又道:“先看比试吧,一会你就知道了。” 虞景自然想不到她要怎么做,不过她也没追问下去,只是喝了一口茶水,缓了口气,这才重新坐好,看眼前的比试。 品茶比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齐小姐赢了。”苏向晚笑着道。 开门红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极其振奋人心的。 齐素赢了第一局,拿了一个非常好的开头,这让在席上的一众人等都十分激动。 就连皇帝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 皇后连忙道:“齐小姐为我们大梁赢了第一局比试,皇上,必须重重赏赐才是啊。” 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 皇帝也大方,除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之外,还额外赏赐了一对月光杯。 当然,这些身外之物还是其次的,比赏赐更重要的是,以后大梁的贵女里头,齐素自此就能排得上名号了。 南诏这边输了第一局,蒙昭脸上也没什么不悦的神情。 她还很大方地祝贺道:“恭喜齐小姐拿了头彩。” 看起来蒙昭对其他使女的输赢,都不怎么在意,大家心里也知道,哪怕南诏所有的使女全部都输了也没关系,只要她一个人赢了就可以。 涂仲这会不知道到蒙昭的耳边同她说了什么话,就见蒙昭挑了挑细眉,而后露出了一个十分明媚的笑容来。 有一些世家的公子哥这么看着她,不知觉地竟看呆了去。 她听完涂仲的话后,在这会突然站起了身来。 原本大家都在看着她,这会更是惊讶,想着她不知道又要出什么招数。 皇帝心情也不错,看她站到殿上,面上还是带着笑意的:“公主可有什么事吗?” 蒙昭笑眯眯地开口道:“皇上,横竖我跟安家小姐也是要比试的,眼看你们拿了头彩,这么高兴,兴意正浓,不若第二场,就让我跟安小姐来比吧。” 原本作为压轴的主角,蒙昭和苏向晚的比试,是在前面所有人都比试完了再开始。 但蒙昭突然提出要提前第二场比试,想来是第一局输了,迫不及待地要在第二场赢回来。 虞景一听这话,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她这是不想让你有反应的机会。” 前脚才派了人来,眼看得逞,后脚就提出要第二场比试,摆明了是怕苏向晚想到应对的法子。 赵彻没有一口应下,他只是道:“这样的话……那还是得先问过安小姐的意思,毕竟是你们的比试。” 皇帝把这个问题,丢回给了苏向晚。 显然,他也想看她会怎么选择。 虞景也看了过来。 就见她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起身应道:“既然公主想比,那就比吧。” 苏向晚没有拒绝。 赵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才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女啊,安小姐虽是女儿身,可也颇有乃父风范。” 从头到尾,不管蒙昭如何咄咄逼人,她都没有露怯,甚至都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大大方方地迁就对手提出来的所有要求…… 赵彻这么想着,觉得她有些像一个人,他下意识就朝豫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豫王面对对手时的大方从容,是源自于他骨子里的自信以及自身的强悍,这个苏向晚不过出身商户,辗转经营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地位,她跟豫王又怎么能一样呢? 赵彻便问:“七公主已然选择了比舞,至于怎么比,安小姐想好了吗?” 苏向晚出列,走到殿上,恭敬应道:“回皇上,臣女已经想好了。” 蒙昭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她这时开口道:“哦,你想怎么比呢?” 众人纷纷凝神听着。 怎么比呢?哪怕会跳舞,也不能跳。 退一步来说,舞刀弄剑,也算是舞吧,但那蒙昭样样精通,即便是刀剑也不在话下,她一个半吊子,怎么跟人家比呢? 苏向晚看着蒙昭道:“七公主,我听闻你的母妃,从前有花神的美名是吗?” 蒙昭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自己的母妃,愣了一下,方才点头道:“不错。” 事实上,她的母妃除了美貌之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舞技。 当年南诏宫宴,她在百花丛中惊鸿一舞,就此得到了南诏王的青睐和宠爱。 可惜好景不长,美人总是层出不穷的,她母妃并没有显赫的势力,自然也没有长久的荣宠,很快就被南诏王抛诸脑后了,等到生下她之后,因为没有好好地调养,二来心中郁结,没有多久就去世了。 蒙昭心中升起一股浓烈地不快。 她觉得苏向晚故意在众人面前提起她的母妃,是要借机羞辱于她,毕竟在南诏,会跳舞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在大梁却是。 可苏向晚却道:“不知对七公主而言,你的舞技比起你的母妃如何呢?” 蒙昭语气冷了下来:“我自然不能与我母妃相比。” 所有人都不知道苏向晚突然提七公主的母妃做什么,就听她道:“那就以花神为题吧,你我同时于花丛之中比舞一曲,一较高下,如何?” 这话一出,连蒙昭都惊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要跟我同时在花丛之中比舞?” 蒙昭对自己的舞技十分之有自信,而苏向晚显然是不可能习舞的,两人同时在花丛中跳舞,不是相当于当众处刑吗? 一旦有了衬托,她的短处都会暴露在人前,那当真是自取其辱了。 大家听了这话,也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这安家的小姐,怕是破罐子破摔了。” “原本以为她能想出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子,同时比舞,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底下议论,一时此起彼伏。 苏向晚却像没听见一样,对着皇帝出声道:“皇上,便如此比吧。” 她话音才落,一直坐在上席的赵容显,这会却站了出来。 他对着赵彻略略低头,慢慢道:“既是美人比舞,不若让微臣抚琴伴奏,也算得上锦上添花。” 原本这次比舞的事态发展就很诡异了,没想到还能更加诡异。 赵容显的琴技高超,但这么多年来,也不曾在人前抚琴。 今日这是见鬼了,他居然会主动站出来,要给此次的比舞当伴奏。 最诡异的是,这两个女人今日在大殿上比舞一场,还是因他而起,眼下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有眼尖的人瞧得仔细,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暗暗心惊。 蒙昭目光落在赵容显身上,又游移到苏向晚身上,嘴角就沉了下来。 舞和曲,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赵容显要主动伴奏,想也知道是为了谁。 她咬了咬唇,抬起高傲的头颅,挑衅地看向了苏向晚。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再高超的琴技,也无法让苏向晚赢过她的。 赵颖和好不容易镇定神色,这会连忙站出来道:“那便这样决定了,由豫王殿下抚琴伴奏,七公主和安小姐稍作准备,于花丛中一同起舞,一较高下。” 如此,第二场比试,总算坎坷着开了个诡异的开头。 蒙昭和苏向晚都各自下去更换衣裳,以及准备场上需要用的道具。 很快,众人就听殿上的宫人高声道:“第二场比试,开始——” 第八百一十九章、一较高下 话音才落,就听琴声“铮”地一声,提了个调。 大家忙都看向花丛里头,然而眼下比试的两个人,不管是蒙昭还是安家小姐,都不见人影。 正当众人疑惑着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从半空之中翩然落下一道道七彩的纱布,纱布上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脚尖轻点,像行走在云端之上,而后翩然落地,宛若坠入人间的仙女。 她背对着众人,被纱布层叠地掩在其中,宛若待开的花苞,静静等待着什么。 琴声渐起,美人身上的纱布缓缓褪去,在光影交错之中,显现出像花骨朵一样美艳的轮廓,迷了众人的眼睛。 大家这才看清楚那是谁。 “那是南诏的七公主啊。”有人道。 置身在花丛中间的蒙昭,舞姿极其优美动人,周围的花朵因为她的存在,一瞬间都失去了颜色。 天地间除了她,旁人再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这是个极其让人惊艳的开场,而不过寥寥几眼,就已经能看得出来,蒙昭的舞技十分高超。 她落在花丛里的那一刻,众人都觉得那已经不是什么所谓的公主,那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人间的花中精灵。 胜负好像在一开始就定了下来。 “安小姐不可能赢她的。”有人道。 旁边的公子哥也附和道:“是啊,只怕放眼整个大梁,能无人能同她相较舞技了。” 他们常年寻欢作乐,见过最惊艳的舞技,大多出自秦楼楚馆,但眼前的蒙昭,完全跟那些卑贱的艺伎不同。 她的舞姿赏心悦,举手投足之间更透露出一种不可亵渎的高贵姿态。 这是从前他们都没有见过的。 在这之前,他们只觉得女子跳舞,都不过是讨好男人的玩物,没想到有一日发现,跳舞还可以跟琴棋书画一般,单纯地只是变成一项才艺,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 又有人出声道了:“那安小姐这个时候还没出现,估计是不想自取其辱,已然放弃认输了吧。” 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几人正说得起劲,却听安静的陆君庭陡然出声道:“不会。” 他说的突兀,没头没尾,却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会。 是说那安小姐不会认输吗?还是说安小姐不会出现? 不过他们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机会,这会观看的坐席里头,有人陡然惊呼了一声。 “你们看。” 说话的是位夫人。 她指着一角,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众人纷纷循声望了过去。 那是—— “蝴蝶啊,那是蝴蝶。”有贵女忍不住出声道。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有的公子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折扇拍得啪啪响:“妙啊,当真是妙啊,这南诏七公主在花丛中跳舞,竟然能把蝴蝶也吸引过来了。” 只在这一会,花丛里眼看着飞过来不少的蝴蝶。 这些蝴蝶飞舞着,在花丛里头穿行着,着实是十分奇特的景象。 蒙昭自然也看到这些蝴蝶了。 月光皎洁,夜色深沉,哪怕琉璃宫灯极其明亮,花丛的四周也有些雾蒙蒙的灰暗,这些蝴蝶刚好是白色的,此下映着灯火,宛若会发光一样。 大家都被这一幕所折服,自然也没有留意到蒙昭脸上一闪而过的激动。 这竟然是蝴蝶! 这么多的蝴蝶,都是被她的舞姿吸引过来的吗? 蒙昭这么想着,身体忍不住都颤抖起来。 她甚至还主动伸手,让这些白色的蝴蝶盘旋在她身侧,借以来衬托她的舞姿。 然而每当她想靠近一些的时候,这些蝴蝶就像是受了惊吓一样,纷纷四散开去,不肯逗留在她身旁。 蒙昭自然是不死心的。 这些蝴蝶是被她的舞姿吸引而来,分别就是为她伴舞的。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愿,那些蝴蝶倔强得紧,只要她意图靠近,很快地又警觉地散开了去。 怎么会这样? 蒙昭心中激荡,却没有停下跳舞。 大家只当她是在花丛之中追逐着蝴蝶跳舞,还并未发现异样,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高声道:“安小姐,看,安小姐在那里。” 原本大家沉浸在蒙昭曼妙的舞蹈之中,因为突如其来的蝴蝶,他们都快要把苏向晚给遗忘了。 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花丛之中。 同蒙昭的艳丽不同,苏向晚穿了十分素净的浅白色衣裳,这让她在盛开花卉之中,衬得格外显眼。 原本她的一片素净,在光芒四散的蒙昭面前,是可以被比进尘埃里的,可偏偏林中已经四散分布点缀了许多白色的蝴蝶,这使她的出现不但不格格不入,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是的,只单单那片白色的蝴蝶,似乎欠缺了什么,如今见了苏向晚出现,大家方才知道欠缺的是什么。 万物搭配平衡,蒙昭像一把烈火,烧灼在众人心上,苏向晚无论再怎么艳丽,也无非是是在这把火上浇上一点油,这足以让蒙昭把她彻彻底底地比下去。 可她另辟蹊径,用跟蒙昭完全相反的清新出现在人前,就好像在烈火之中缓缓趟过的一汪清水,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衬出一种极致的柔和来。 “倒是聪明。”有人出声评点道。 蒙昭先行出场,大家已经从她的惊艳里缓过来了,这时候苏向晚再出现,就足以让蒙昭成为她出场的陪衬和铺垫。 不管是什么时候,白色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最简单,最干净的。 “可要赢南诏的七公主,只聪明有什么用?”有人摇头道。 她们比舞,不是比穿衣服打扮,不过谁看起来更加出彩,谁沦为衬托就可以决定胜负的。 关键还是在“舞”之上。 她再怎么另辟蹊径,若是不会跳舞,也是白搭。 就见苏向晚伸出手来,在花朵上轻轻地做了一个抚摸的手势,虽然她没有开口,但大家竟然从这一幕里感觉到…… 她似乎在跟花朵说话?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只是很快,她又扬起手来,在花丛里轻轻地挥了挥衣袖。 大家就看到,从她的袖口里头,似乎飞出了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来。 众人还记得今日南诏使女表演的幻术,再见到眼前的景象,都惊住了。 难道她竟然也会南诏的幻术吗? 苏向晚竟然能凭空变出一只蝴蝶来。 就见她轻甩长袖,在花丛里转了一个圈。 广阔的裙摆铺开,乍眼看出,宛若绽开的花朵。 而那只白色的小蝴蝶,也跟随着她的身影,在她身边飞舞着。 “哎呀。”还是方才发现蝴蝶的那位小姐,她又一惊一乍地开了口:“那蝴蝶……那蝴蝶……都往安小姐那边飞去了。” 蒙昭也听见了这道声音。 她猛地抬头看了过去,果真发现方才她一直想接近的白色蝴蝶,这会都主动往苏向晚身边飞去了。 四处散落的蝴蝶原本分布在花丛里不同的角落,在这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块,一直到飞到了苏向晚的身侧,方才停了下来。 琴声潺潺,众人听着琴声,又看这一幕,心中像陡然被敲了一下,泛出一阵阵细碎的涟漪来。 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些飞向苏向晚的蝴蝶。 场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唯她身上带着让人向往的光亮。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难道那些蝴蝶……不是被南诏七公主吸引来的,而是被安家的小姐吸引过来的吗?” 蒙昭也跟着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那怎么可能呢? 那些蝴蝶,是被她的舞姿吸引过来的才是啊。 怎么会变成被苏向晚吸引过来的? 第八百二十章、变故突生 很快,那个人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因为大家发现,苏向晚在花丛里慢慢地走动了起来,而她走到哪里,那些蝴蝶就跟着飞到了哪里,不管她做什么动作,那些白色的蝴蝶都锲而不舍地环绕在她的隔壁。 微光在花丛里忽明忽暗,而她以及她身边的那些蝴蝶,趁着身后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黑色夜空,勾勒成了一副让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大家都发现,苏向晚不怎么会跳舞,她甚至没有像蒙昭那样踩着优美的舞步,做着高难度的动作,她手上比划得那几招,看起来像是临时现学的,带了点青涩,还有点稚嫩,又好像只是故意调皮地在跟周围的蝴蝶玩闹。 可她周围的那些蝴蝶,优美地飞舞着,在她的手下,在她的笑颜下,变幻出各种各样绚丽的场景。 ——她在带领着这些蝴蝶起舞。 这一刻,不知道是她也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也变成了她的一部分,二者融为一体,已然密不可分了。 蒙昭一口气堵在心口,一时间眼前竟然有些发黑。 她不敢相信,那些蝴蝶真的是为了苏向晚而来,甚至是为她所驱使。 蒙昭不死心地转了个圈,一下子到了苏向晚的跟前,她一挥长袖,那成群的蝴蝶受了惊扰,很快就散了开去。 ——飞走了。 蒙昭见状,嘴角终于又扬起了笑意。 苏向晚不会跳舞,所以只能借着这些蝴蝶来起舞,而只要赶走了这些蝴蝶,她就会原形毕露,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她的笑才扬起一会,就见苏向晚慢慢地伸出手,像是朝着四散的蝴蝶做了一个召来的手势,那些方才被她挥散的蝴蝶,又纷纷飞了回来。 有人已经看出了些许门道,这会毫不留情地嗤笑了出声:“那七公主想把安小姐的蝴蝶赶跑,没想到那些蝴蝶又回去了。” 又有人笑了起来:“她刚才就想让这些蝴蝶围着她跳舞,可惜她一靠近,那些蝴蝶都避之唯恐不及,通通飞得老远。” “原本比试嘛,都是各凭本事,她未免太沉不住气。” 一声接一声的嘲讽不断响起。 蒙昭脸上又青又绿地,脚上一个踉跄,忽然就崴了一下。 众人就见,她一下子重重地跌到了地上去。 这一着意外,着实是众人意料之中的。 蒙昭竟然在跳舞的时候,跌了一跤,要知道,不管是什么缘故,跳舞的时候舞步不稳,就跟写字的时候不小心写歪了一笔,弹琴的时候不小心弹错了一个调一样,都是不能忽视的错误。 而往往只是这样一个失误,就足够让她走入败局。 “她太心急了,竟然跌了这么一跤。”有被蒙昭迷人风采摄住心神的公子哥出声道。 这真是太可惜了。 “若非她非要去赶安小姐的那些蝴蝶,又怎么会分神,导致跌了一跤呢,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总归一句,要是蒙昭不去赶那些蝴蝶,以她高超精湛的舞技,跟苏向晚手中驱使的蝴蝶舞相比,也很难分得出孰高孰低。 可偏偏她太沉不住气了。 众人正惋惜着,还在想着蒙昭跌了这么一跤是不是就索性放弃比试,或是会有其他补救的办法,不曾想等了一会,都不见蒙昭从地上起身来。 白色的蝴蝶还环绕在苏向晚的身侧,她这会也停了下来,往蒙昭跌倒的地方看了过去。 琴声在这一刻,也陡然停歇。 蒙昭白着一张脸,强撑着站了起来。 苏向晚看她神色,眉头微微凝起。 “继续比!”蒙昭咬着牙道。 她不知道伤到了哪里,一张脸上惨白得都没有了血色,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你不用停下来让我,我不需要你让,我不可能输给你的……” 蒙昭堪堪站定,然而众人都还没看清楚她的脸,就见她忽地又重重摔了回去。 涂仲是最先冲过去的。 他看了一眼蒙昭,陡然高声道:“快喊太医,七公主受伤了。” 蒙昭一张娇艳的小脸上,这会满布痛苦之色。 她颤着声音,伸手按在自己的腿上,忍不住出声道:“我的脚……我的脚好痛。” 涂仲伸手,第一时间就想去看蒙昭的脚,只是很快,他又把手收了回来,而后命令旁边的使女:“快,看看公主的脚。” 那使女得了吩咐,连忙蹲下身来。 她的手才刚碰到蒙昭的脚,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忙低头看仔细了些。 花丛里有些暗,她不由得伸起手来,就着明亮的地方看真切了些,这么一看,吓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涂仲也看到了。 那使女的手上,腥红一片,都是鲜血。 “公主……公主的脚,流了好多的血。” 听见这话,原本在位置上端着的所有人,这会都坐不住了。 大家方才都亲眼看见蒙昭舞步不稳,崴了一下摔倒了,按理说,就算是崴得再严重,也不可能会流血。 何况还是流这么多的血。 在场的人身份非富即贵,一个塞一个的人精,已然从这个不寻常的变故之中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神色也变了个模样。 就连皇帝的脸色,也跟着凝了起来。 赵颖和早就在第一时间就传唤了太医过来,好在今日的宫宴十分重要,为了以防突发的状况,早就让太医们都候着了,不消片刻,太医就到了场上。 太医匆匆地行了个礼,一下子就到了蒙昭的身侧。 苏向晚一直在旁边站着,就在距离蒙昭不远不近的地方。 蝴蝶都散去了,却还在花丛的四角徘徊不去,涂仲突然抬起头来,阴恻恻地扫了她一眼。 苏向晚看见了,神色未有变化,只是望向蒙昭的脚。 旁边已然有宫人挑了明亮的灯笼来,灯光将周围照得极亮,苏向晚这才看清楚,蒙昭脚上的舞鞋,染成了一大片的鲜红色,十分触目惊心。 太医仔细查看,确定问题并非出现在筋骨上,这才道:“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快,将七公主抬到屋里去。” 涂仲闻言,连忙道:“太医,血流不止,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也不知道公主伤得如何,还是应该先止血才是。” “这……”太医面露难色,“要查看伤口,就必须脱下鞋袜,公主金枝玉叶,又众目睽睽……” 在大梁,哪怕是看病的大夫,也需要对女眷避嫌。 何况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涂仲自然不愿意:“我们南诏没有你们这样的讲究,如今赶快查看伤口才是最重要的。” 苏向晚的目光,微微地闪了闪。 第八百二十一章、伤口有异 蒙昭这会也扬了扬手,她显然不注意这种细节,只道:“没事,脱吧。” 皇帝这会也出了声:“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行查看七公主的伤口吧。” 那太医得了应允,这才小心地抬手,慢慢地去脱蒙昭的鞋子。 染血的舞鞋被放置在了一旁,太医取来了纱布,先行止了血,又仔细地确认过伤口,面上忍不住露出了惑色。 涂仲早就等不及了,他忙问道:“七公主的脚怎么了?” 那太医声音低低地:“看这伤口,不像是崴到了。” 他大抵是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在仔细确认过之后,赶忙起了身,到了皇帝面前,恭敬地出声道:“回禀皇上,七公主的脚,似是被利物所伤,那伤口虽然不大,却刺得极深,这才流了这么多的血。” 蒙昭怔怔地,“利物?” 她这会看了看自己的脚,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了鞋子上去。 涂仲忽然把那只染血的舞鞋拿了起来,而后对着众人道:“舞鞋里有银针。” 赵彻闻言,眸色跟着沉了下来。 场上的气氛,一时间诡异极了。 蒙昭的舞鞋里,竟然藏了银针,而很显然的,那银针就是导致蒙昭受伤的罪魁祸首。 涂仲把那舞鞋拿到了那个太医面前,面露狠色:“你看清楚,七公主的伤口,是否这些银针所致。” 那太医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忙不迭接过了那舞鞋。 他不知道查看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点头道:“是的,七公主脚上的伤口,应该就是被这舞鞋之上的银针所伤。” 他把其中一根银针取了出来。 众人这才看得清楚,那根银针比寻常的绣花针要粗上不少,却又比钉子要细,这样扎进皮肉里去,指定是痛得很,更何况,那舞鞋里好像不止一根银针。 皇后神色古怪地出了声:“这好端端地,舞鞋里怎么会出现银针呢?” 涂仲冷笑了一声,很不客气地反问道:“皇后娘娘,这银针,难不成还是自己长出来的吗?分明就是被人偷偷放进去的。” 皇后母仪天下,历来受到了无上的尊敬,还没试过被人当众这样回嘴,手上不自觉地紧了紧,不过面上却一点端倪也不露出来。 “本宫自然也知道这舞鞋不可能无故长出银针,可关键是……那银针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七公主一开始在穿进去的时候,怎会一无所知呢?” 舞鞋里总共有三根银针,刺进皮肉,不可能毫无知觉。 这银针若是一开始就藏进去了,蒙昭刚穿就能发现异样,又怎么可能穿着藏有银针的舞鞋,无动于衷地继续比舞呢? 这显然不合常理。 蒙昭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这会开口道:“刚穿进去的时候,是有些不太舒服,但我只以为是新舞鞋不合脚,一会便好了,便没有如何在意……” 那太医这会便又出了声:“那大概是因为,银针上抹了麻药。” 赵彻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他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清楚!” 那太医哆嗦了一下,连忙道:“下官也不能确定,只是看这银针上,似乎还抹了药,推断大约是麻药一类之物,所以七公主在开始穿舞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有点硌脚,但不会觉得疼,因为银针刺进皮肉的时候,麻药并不会让七公主感觉到痛楚,而后七公主穿着这样的舞鞋来到场上跳舞,银针扎在肉里,又经七公主这样一跳,自然是血流不止。” 皇后闻言,惊得拿帕子捂住了嘴。 这样可怕的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涂仲突然一把跪了下来,对皇帝道:“皇上,舞鞋藏针,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就算七公主被针伤了脚,那伤口也不足够影响她的比试,只有在银针上抹药,让公主感觉不到痛楚,公主才会穿着那舞鞋到场上比试,等到跳到中途,那轻微的小伤才会被拖至重伤,如此一来,公主哪怕有心要坚持下去,也会因为伤得太重,不得已停止比舞,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的阴谋啊。” 他一说阴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了苏向晚。 很明显地,今日的比试,如果蒙昭受伤退出了,那就是苏向晚赢了。 这里最希望蒙昭输的人,就是她,只有她最有可能做这样的事。 只有她是最可能策划这一件事的人。 赵彻语气也冷了下来:“七公主受伤之事,的确十分蹊跷,朕定然会派人好好彻查,给你们一个交代。” 涂仲却道:“皇上,还需要查什么呢?很明显,这个陷害七公主的人,此刻就在宴上,若不趁机将那人揪出来,只怕今日一过,就要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了。” 南诏的公主受伤了,显然是另有内情。 赵彻这会若是态度强硬,反倒显得他要包藏祸心,是以他语气还算平和地道:“那涂将军想怎么做呢?” 涂仲抬头,目光紧紧地锁在了苏向晚身上。 他又出声道:“事情摆在眼前了,七公主和安小姐的比试是第二场才开始的,那时候晚宴已经正式开始了,所有人都在宴上,而舞鞋是在比试之前被藏进银针的,那么只要查一查,晚宴开始之后,谁不在宴上,不就很清楚了吗?” 这样重要的晚宴,皇上皇后都端坐在上头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无故离席的。 涂仲又道:“当然,在座的各位,一直都在宴上,那么想来,就只能是派自己身边的人出去了。”他望了一遭,最后终于看向了青梅:“安小姐的贴身婢女,宴席开始之后,可是一直不见人影啊,不知道她做什么去了呢。” 虞景这一日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顶端。 涂仲这一番话,几乎是指名道姓地说这些事都是苏向晚做的。 她面露寒光,忍不住出了声道:“涂将军,这么多人,你却偏偏盯紧着我女儿的婢女,分明是别有用心!” 涂仲也没否认,甚至很坦荡地承认了:“七公主很看重这次的比试,吩咐了我要盯着安小姐和她身边的人,想知道她会怎么应付这次比试,岂非人之常情?我不过是心中疑虑,例行盘问,安夫人何必这样紧张?莫不是心中有鬼不成?” 虞景的面上,陡然覆上了一片寒霜。 苏向晚根本不可能对蒙昭下这样的毒手,可想而知,这件事是对方使的苦肉计。 只要咬实了是苏向晚所为,她不但失去比试的资格,伤害他国公主,说不定还要因此背上重罪。 她们一直提防着对方朝苏向晚下手。 虞景已经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了,一直在思考对方要怎么下手,没想到提防来提防去,他们压根没想过对苏向晚做什么,而是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 这一遭栽赃嫁祸,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比试之前,他们还派人来抢苏向晚的东西,想来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对方根本不在乎苏向晚为比试做了什么准备,横竖只要蒙昭在比试中受了重伤,一切的矛头都会指到苏向晚身上来。 她心跳得厉害,正打算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苏向晚终于出了声:“涂将军,宴席开始之后,我的婢女不在宴席之上,是因为我派她去帮我看管比试的东西了。” 涂仲早就指到她会这么说,这会连忙道:“是吗?可有人能作证?” 苏向晚生性谨慎,准备比试的东西,不敢透露风声,宫中又多是不能信任的人,所以指定只会让自己最信任的婢女守着。 果然,苏向晚摇头道:“事关紧要,我不想泄露消息,自是只有她一个人守着。” “那就是无人作证了!” 涂仲冷笑一声,陡然道:“可我有人证,我的人可是说,你的婢女到公主的行宫外头徘徊过。” 苏向晚略略一想,估计青梅是被人抢走了包裹之后,一路追出去,被人引到那里附近的,那也就不奇怪了。 对方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否认也是无用的。 第八百二十二章、盘查证据 “那也只能说明,我的婢女刚好在公主的行宫外头路过,不足以证明,舞鞋里的银针是我派她藏进去的。” 涂仲冷哼了一声道:“你当然不会承认!” 苏向晚只是微笑道:“涂将军,有句话说的好,空口无凭,捉贼拿脏,若是你没有证据,只能胡乱攀咬,那不如还是交由皇上定夺,事关重大,还是得查清楚,要是冤枉了人,那便不好了。” 怀疑始终是怀疑。 没有证据,哪怕大家心里也觉得,这是她所为,那也不能定她的罪过。 涂仲嘴角扬起一抹讥笑,似乎在嘲讽苏向晚的自不量力,而后又转头对皇帝道:“皇上,七公主的舞衣和舞鞋都是严加看管的,趁着现在众人都在宴上,无暇毁灭痕迹,想来只要再去放置的房间里查探一番,应该能找到证据。” 他的提议,也合乎情理。 赵彻便应了,他开口吩咐赵颖和:“八皇子,那就由你带人前去盘查,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证据来。” 他语气轻轻,赵颖和却听得眉头一跳。 宫宴由他主持,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祸事,又跟安家有关,皇上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如果真的找到什么对苏向晚不利的证据…… 赵颖和下意识看了苏向晚一眼,没从她脸上看到什么慌乱或者不安的神情,心下稍安,连忙应道:“是,儿臣这便带人过去。” 他很快点了一行护卫,带着人离了席。 在等待的时间里,蒙昭的伤口已然上好药,包扎好了。 原本皇帝是让她下去休息,但想也知道她不会答应。 “脚是舞者的根,如今我被伤至如此,无论如何是要追究到底的,比试已经不能继续,我在这里等着,无非是要个结果。” 蒙昭说完,冷冷地看向了苏向晚。 大家听她语气,也知道今晚这事是不能善了了。 赵颖和已经带人下去盘查。 要知道,查出什么来,就有人遭殃,若然查不出什么来,他这个主管宫宴的人,可就要遭殃了。 这一件事,可真是从哪里看,都透着不寻常的诡异。 本来众人都以为这一查要耽搁很久,没想到只是一小会,赵颖和就带着人回来了。 他走到堂上,脸色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倒是不好说他到底找没找到什么证据。 涂仲早就等不及出声了:“八皇子此行,可有什么发现?” 赵颖和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走到堂上,对皇帝行了一个礼,这才慢慢道:“皇上,确实有发现。” 赵颖和一说完话,他身旁的下属连忙上前,拿出了一样东西来。 众人远远地看过去,只知道那是令牌一类的东西。 赵彻旁边的公公忙走下来,将拿令牌拿到了皇帝跟前。 虞景这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个颜色。 涂仲的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皇上,这是安家的令牌。” 场上哗然。 赵颖和想说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证据确凿,好像说什么都是在帮苏向晚开脱。 刚才找到这个令牌,底下的护卫都是亲眼所见,他哪怕有心掩饰或者帮忙,在如今各路都盯着他的情况下,也无能为力。 他也在权衡着,是不是有必要开这个口。 然而赵颖和没机会多想,因为蒙昭很快就冲着苏向晚出了声:“安小姐,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令牌会出现在我放置舞衣舞鞋的房中吗?” 苏向晚看也没看那令牌一眼,她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磊落:“我没法解释,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涂仲抬头,狠狠地瞪着她:“你当然没法解释,很显然,是你派人在公主的舞鞋里藏入银针,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想到你的人不小心落下了这个令牌,这才教我们发现了!” 苏向晚笑了笑,反问他:“涂将军,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涂仲冷笑了一声,“自然是因为你想赢,这宴上除了你,还有谁会对七公主下这样的毒手,你自知比舞没有胜算,所以就想出了这个阴险的法子,只要七公主负伤,无法继续比试,你当然就顺理成章地赢了此次比试。” 苏向晚摇摇头道:“在舞鞋里藏针这种事,一下子就会被发现,我若是真要动手,岂会用这种后患无穷的法子?再者,七公主一旦受伤,所有人都会怀疑是我所为,今日的比舞你也看到了,我未必会输,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找来麻烦呢?” 涂仲知道她这个人不好对付,没想到证据确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如此伶俐应对,当下目光更冷了。 “好一张利嘴!不过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现在确确实实是搜到了你安家的令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要知道,若非我们的公主不拘小节,当场就让太医脱鞋查看伤势,舞鞋藏针这种事,等事后再提,有谁会相信,说不定你们还要反咬一口,是我们心有不甘,不肯认输想出来倒打一耙的说辞!说不准你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今日才会敢下这样的狠手!” 他这一番话,十足地合情合理。 如果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会相信那舞鞋里藏了银针,蒙昭穿着那鞋子跳舞跳了那么久都一无所知呢? 加上那块令牌,这件事的真相,也就昭然若揭了。 涂仲又看了看园子里的蝴蝶,目露不屑道:“七公主的舞技天下无双,单凭你几只破蝴蝶,用些装神弄鬼的伎俩,根本不能相比,你居然敢大言不惭,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 苏向晚知道他存心激怒,也不在意,只是淡声道:“我知道七公主受了伤,涂将军心中急于要为她讨回公道,但也不能因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令牌,就将我定了罪不是?” 这些话听起来,已经没有多少让人信服的力度了。 就连赵颖和,也微微蹙气了眉。 苏向晚有足够的理由下手,现在还找到了安家的令牌,这不是她三言两语几句话就可以洗得清嫌疑的。 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那必然是得拿出更多让人信服的证据才行。 南诏那边摆明是来势汹汹,不能善罢甘休,她要脱罪,怕是难了。 涂仲显然也不想继续跟苏向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他只能转头对皇帝道:“皇上,真相已经很清楚了,分明就是安家的小姐为了赢得比试,对七公主狠下毒手,如今证据确凿,还请皇上将她治罪,给我们七公主一个公道!” 赵彻眸色微凉,轻轻地落在了苏向晚身上,无端让人觉出几分寒意来。 “朕问你,你可有什么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 言下之意若是没有,那便要拿她问罪了。 苏向晚便拿出了自己身上的令牌来:“回皇上的话,你应知道,令牌这东西十足紧要,一贯都是随身携带着的,再者,正常人出门,总不会带两块令牌,若是我们的令牌都在,是不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赵彻点了点头:“也好,那便把令牌都拿出来吧。” 他说完,很快就有宫人走下去,准备将安家的令牌都收起来。 首先是苏向晚的令牌,而后是她的婢女,再然后是虞景的婢女,还有安世英,安继扬。 那宫人最后站在了虞景跟前。 “安夫人,请拿令牌。” 第八百二十三章、横插一脚 虞景的手按在自己的衣襟上,薄唇抿得极紧。 她拿不出来,事实上在赵颖和把那块令牌拿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身上的令牌不见了。 虞景也不知道那令牌是怎么不见的,只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若然她无法拿出令牌,那就等于变相地承认,今日蒙昭舞鞋藏针的事情,跟苏向晚离不了干系。 涂仲看那宫人站了半天,虞景都拿不出什么来,连忙道:“安夫人怎么了?难道是拿不出令牌来吗?” 安世英听着这话,面色微变,不由得也看向了虞景。 虞景咬了咬牙,这才道:“我不记得我把令牌放到哪里去了……” 她这会脑海里无数思绪,甚至做好了要承认下来,一力承担的决定。 一个爱女心切做了糊涂事的母亲,是足以被谅解的,以她跟安世英多年镇守西洲的功劳,皇上不至于会对她如何重罚,苏向晚就不同了,南诏那边是有备而来,这个罪名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她身上。 涂仲早知道她拿不出来,笑得很讽刺:“这么重要的令牌,安夫人居然会不记得放去了哪里?” 蒙昭再也忍不住了,她对着皇帝开口道:“安夫人根本拿不出令牌来。” 板上钉钉,不可辩驳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如果能拿出所有的令牌,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是虞景身上没有令牌,这等同于变相地坐实了罪名。 事到如今,根本不由得他们再继续狡辩。 安世英眼看着也要坐不住了。 虞景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青梅忽然惊呼一声道:“夫人,你真是糊涂了,这令牌不是在地上吗?” 这话一出,宴上的人都跟着愣了一下。 涂仲是最惊讶的。 他一下子冲了上前去。 虞景低头,从地上拿起了那块令牌。 厚实沉重带着些许冰凉的气息从掌心里传过来,她心上狠狠地松下了一口气,这才道:“我真是……瞧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虞景说着,把令牌交给了眼前的宫人。 涂仲却一把抢了过去,他摇头道:“不可能!” 安家人所有的令牌都在这里,那凭空多出来的那块令牌,就很耐人寻味了。 苏向晚这会出了声道:“有什么不可能呢?我们的令牌可都在身上收得好好的,如此是不是可以证明我们的清白了?” 涂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苏向晚,“就算你们身上找到了令牌,也不能证明跟你没有关系,令牌这东西如此重要,轻易不能落入外人手中,说不定作案者就是你相熟之人,你自己不下手,说不定只是为了摘清自己的嫌疑,但没说不可以找人帮忙!” 苏向晚直直看着他,相比较涂仲的愤怒,她显得那样从容:“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要借机栽赃嫁祸呢?” 蒙昭一拍桌子,怒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说是我自己弄伤自己,借此来污蔑你不成?” 虞景声音凉薄:“那也不无可能。” 这苦肉计,可不就很成功吗? 若是她方才拿不出令牌,现今可不就是坐实了罪名。 涂仲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杀机:“无凭无据,还请安夫人谨言慎行的好!如今找到了你们安家的令牌,就算不能证明是你们所为,你们也难辞其咎!” 他一转身,对着皇帝就跪了下来。 “皇上,我们南诏的公主千里迢迢到大梁来,万没有受此等屈辱的道理,今日之事,即便不是安小姐所为,也跟她脱不了干系,请皇上降旨,将她下押大牢,仔细审问一番,真相如何,自然就有分明。” 说是仔细审问,其实就是想要严刑拷打。 明眼人心里都知道,一旦落了大狱,她这样细皮嫩肉矜贵养着的千金小姐,哪怕不用什么刑都要崩溃了。 哪怕最后没有定她的罪,从牢里走过一遭出来的人,以后这个罪名也就像一个烙印一样,烙在了她的身上。 皇后看着这一幕,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见赵昌陵望了过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 她心下了然,清楚这件事背后或许还有牵连,也就安静地开始看戏。 安世英这会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万万不可啊皇上。” 涂仲分明不给他求情的机会:“安将军,若然你女儿真是无辜的,皇上自然会还她清白,你又怕什么呢?” 今日无论如何,他都非要把这个罪名套在苏向晚身上不可! 他说完,又下意识朝苏向晚看了一眼。 至今为止,这个女人都气定神闲得可怕,刚开始的时候,涂仲还觉得她是故作镇定,可是到这样的地步了,她居然都没有痛哭流涕,跪地求饶,难道是真的不怕下大狱吗? 还是她有足够的底气,自己身后有人帮她撑腰? 就在涂仲惊疑不定的时候,宴上一角,有道声音轻轻响了起来:“皇上,此事有疑。” 说话的人是赵容显。 在这之前,豫王无论参加什么宴会,都总是置身事外的模样,也就对着皇上才有几句话说,碰上了什么事,也都是看好戏一般,意兴阑珊地,从不会愿意多嘴。 今日的事情是因他而起,不想惹麻烦的话,那定然是要避嫌的好,所以大家先前看他一直冷眼旁观,都以为他不会牵扯进来。 有抚琴伴奏的事情在先,大家再看他此刻站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赵彻看向他,似乎早知道他会出来一样,只淡淡道:“依豫王高见,此事可有什么疑点?” 赵容显微微颔首,目光波澜不起,轻声说道:“八皇子找回来的那块令牌,有些不同寻常。” 他一说话,场上安静得可怕。 苏向晚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连涂仲这会都安静了。 这是源于对他本身的敬畏,毕竟在不知道赵容显会说什么之前,贸然开口,总会担心踩进他的陷阱里去。 这是苏向晚头一回见到他在人前的模样。 气场真不是一般的强大。 赵彻眉头微扬,毕竟是当天子的人,他的威严丝毫不受赵容显影响:“哦?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呢?” 赵容显稍稍一伸手,很快就有宫人把令牌都拿了上来。 木盘子里,刻有“安”字的令牌逐一排开,皆是一个模样,一眼看去,无法看出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赵颖和搜出来的那块令牌,被放置在旁边的另外一个木盘区分开来。 赵容显便道:“皇上,且看,那木盘里其他的令牌,因为经常被携带于身上,牌面光滑,微微发亮,除了有使用过的痕迹之外,因下人们时常的收拾清理,令牌上还会带着少许油光,不止这些令牌,宴上其他人身上的令牌,应该也是如此。” 有人听了他的话,不自主地把自己身上的令牌拿出来看了一眼。 不少人发现,果真如此。 “这块令牌应该是安将军的,面上磨得最为光亮,在令牌的一角上,还有轻微磨损的细痕,而最新的这块,便是安小姐所佩戴的,想来今日身上应是洒了些桂花香露,所以令牌上也沾染了桂花的气息。” 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是带了几分调戏的意味,但从赵容显口中说出来,大家全然不会想歪了去,只会觉得他是在认认真真地阐述事实。 苏向晚耳根微红,面上十分平静,愣是不敢让人看出什么此地无银的异色来。 好在众人听赵容显说着,看得也入神,倒也没几个人格外来留心她。 他这会已经把赵颖和搜出来的那块令牌拿了出来:“这一块显然就不同了。” 经赵容显这么一说,大家可算是看出不同的地方来了。 这块令牌,太新了,太干净了。 就像是…… 刚刚制作出来的一样。 赵彻也点头道:“的确是比之其他的要崭新不少,但这也只能证明这块令牌少有人用,抑或是刚制出来不久。” 涂仲听他说完,原本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这会神色也放松下来:“豫王殿下,就算这是块新令牌,也不能洗清安家的嫌疑,更不能洗清安小姐的嫌疑。” 第八百二十四章、令牌有异 赵容显没有看他,只是温和出声道:“可若是本王说,这块令牌是伪造的呢?” 涂仲猛地一震。 他看向赵容显手中的那块令牌,随后忙道:“这分明就是安家的令牌,豫王殿下,你就算想要偏袒安家的小姐,也不能颠倒是非!” 赵容显没说话,只是对赵彻道:“皇上,微臣想借护卫长刀一用。” 皇帝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是道:“允。” 赵颖和闻言,忙递上一把长刀来。 就见赵容显将令牌丢上了半空,手中刀光一闪,再落地时,那块令牌已然分成了两半,咔啦一声落在了地上。 蒙昭是反应最大的,她猛地一拍桌子,重声喝道:“豫王,你好大的胆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毁灭证据吗?” 赵容显把长刀往赵颖和手上一丢,动作干净利落,这才淡声道:“如今我不是把证据摆到眼前来了吗?” 蒙昭望向地上一分为二的令牌,一时哑然。 赵容显回头,对着赵彻继续道:“皇上,各家令牌都为朝廷所出,为铜制,用料么,自然是精益求精,不敢有半点掺杂,而眼前的这块令牌,微臣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分为两半,除了外头看起来与真正的令牌并无二制,内里显然粗制滥造,坊间不乏制作工艺精良的工匠,但伪造令牌是死罪,想来伪造之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寻找工匠,那么很显然,这令牌并非出自朝廷,而是出自坊间不知名的小匠之手,那么在冶炼之时,技艺不精是必然,更没有那个闲工夫去千锤百炼,这样一块令牌,拿出来一看,当然是与真的并无二致,但若要真的考究起来,便很容易分辨出来。” 赵容显才说完,很快就有宫人将分成两半的令牌送到了赵彻面前去。 赵彻根本不用细看,只大概看了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伪造就是伪造,别说这块令牌伪造技艺也很粗劣,只是一般情况下,大家第一眼都只能注意到,这是安家的令牌,而不会过度地注重这些细节。 赵彻舒出了长长地一口气来,这才道:“果真如豫王所言。” 赵容显眉目清冷,这会眸光也变冷了不少:“伪造令牌之人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去细究其中的真假,这才敢明目张胆地于圣上之前构陷安家,如此重罪,还请皇上必定重重惩处,百家都在看着,可不能寒了良臣的心啊。” 赵彻微微抿唇,看着赵容显的目光,略沉了些许。 安世英见状,忙跪了下来,高声道:“皇上,请务必给微臣一个公道啊,微臣之女,可是差点就要因此身败名裂了啊。” 众人的目光,这会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蒙昭和涂仲的身上。 ——这计谋真是太恶毒了。 一个不好,安家小姐就是万劫不复,一辈子都要毁了。 虞景这会也跪了下来,她还擦了擦眼泪,语气似有哽咽:“皇上,不过是一个比试而已,居然用这样歹毒的法子加以构陷,我们的暖儿,真是太可怜了,她可是差一点就要被送进大牢里去了啊。” 苏向晚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一唱一和的即兴表演已经足够,根本不需要她再说什么。 说得太多,就有些过了。 在外人看来,只觉得她这会是伤心得不能见人的模样。 蒙昭坐不住了,她连脚上的伤都不顾了,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面上因为盛怒,涨得极红,连话语也急促不少:“你们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说,我是故意弄伤自己的脚,又弄了一个假令牌,借此来构陷安家吗?” 苏向晚差点被陷害,魏雅宁自也是气得不行,她在位上,忍不住出声道:“公主想构陷的人,应该是安小姐吧,真相不是很清楚了吗?方才若非豫王发现令牌有异,现在安小姐只怕就要被落狱问罪了吧,那么想当然,她自然也失去了比试的资格,胜者不就是公主你了吗?” 蒙昭不禁激,魏雅宁三言两语,直接让她气红了眼:“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要赢她,岂需要用这样下流的手段!我既然找了她堂堂正正地比试,就绝对不会私下再搞这样的阴谋诡计!” 魏雅宁凉凉笑了笑:“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比试之前就闹得人尽皆知,把安小姐架到火上来烤,这也是堂堂正正么?” 她可算是看明白了。 这消息打从一开始传出来,就是想要让众人知道,苏向晚身上有必须赢的理由。 只要她想赢,那么她会对蒙昭下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问题在于她非赢不可,而不在对方怎么让她输,她跟虞景一开始的关注点就错了,或者是说,正常人的关注点都会顺利被带偏。 这一招太高明了。 故意误导你,让你有危机感,战战兢兢地做好周密的防备,哪里能想到对方压根没想到对你下手,而是对自己下手,借此来陷害你呢。 要不是赵容显指出那块令牌有问题,苏向晚就完了。 她这一遭,真是太险了。 眼看蒙昭被辱,涂仲终于看不过去了,连忙对着皇帝出声道:“皇上,这便是你们大梁的待客之道吗?由着什么人都敢欺辱到我们公主的头上来,是不把我们南诏放在眼里吗?” 蒙昭也对着皇帝道:“我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也不接受这样无端的污蔑!” 赵彻想了想,又出声道:“魏家小姐,的确出言不逊,于殿下冒犯了公主,确有不是。” 不等他说完,魏雅宁就出行,跪了下来。 “臣女知错。” 她认错得十分迅速,蒙昭倒是气,但也不好咄咄逼人地再说什么了。 她不是真的愚笨,现在的证据摆明了对她们不利,也就没有咄咄逼人的资格。 涂仲恶狠狠地瞪了魏雅宁一眼,目光阴恻恻地扫过一角的苏向晚,这才又出声道:“如今事情还未分明,就算那令牌真是伪造出来的,也是你们的人带头去搜了,又怎知是不是有人故意构陷,偷偷放块假令牌在那里呢?毕竟伪造令牌这么大的事,一下子就会被人识破,很显然这事同我们没有干系。” 苏向晚冷笑了一声。 涂仲自然不会伪造令牌,他原本准备当成证据的令牌,是虞景身上的那块,是真的,所以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她抬头,缓缓出声道:“涂将军说的是,令牌之事,确实说不清楚,说不定真是有人故意丢了块假令牌在那里,就是为了害我输了比试呢。” 涂仲听得刺耳,冷声又道:“安小姐能明事理,那再好不过,我们公主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苏向晚笑了笑,出声问他:“公主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么公主身边的人呢?如涂将军所说,为了帮公主赢得比试,对她忠心耿耿的臣下为了让她赢了此次比试,暗下黑手,也不是不可能。” 不等涂仲回答,蒙昭忙道:“不可能,我的人也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苏向晚看着她,目光坦然,“令牌之事不好查,但舞鞋藏针,又于针上加了麻药,这却是有迹可循的。” 蒙昭眉头一蹙,她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第八百二十五章、舞鞋麻药 苏向晚又道:“正常人穿上这样的舞鞋,不可能一无所觉的,哪怕加了麻药也是如此,毕竟那针是要刺进皮肉里,才会发作药效,那么为了在一开始就让公主你无法察觉,帮你穿鞋的时候,就必定要使些手段,比如在公主觉得不适的时候,说些什么,转移了你的注意力,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无暇细究脚上的不适,而等到你上了场,你或许觉得舞鞋不太舒服,但那时候比试已经开始了,你当然不能停下来仔细查看……” 蒙昭下意识地,看了涂仲一眼。 只这么一眼,她的脸色陡然就变了。 “没有。”蒙昭摇头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而已,安小姐这么说,无非是想把这盆脏水往我们身上泼,我不会中你的计。” “是不是猜测,公主心里有数,我知晓涂将军对你忠心耿耿,从南诏一路护送你来大梁,劳苦功劳,是你手下得力干将,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你包庇他的理由。” 蒙昭脸色更白了:“你在胡说什么,涂仲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他刚才是对你咄咄逼人了一些,但那也是因为他误会你要害我,你不能因此就冤枉这些事是他做的!” 涂仲也跟着道:“简直是信口雌黄。”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 这个笑,让涂仲如芒在背。 他面对生杀在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现在居然会有不同寻常的心慌。 这女人真是…… 太邪门了! 这会赵颖和身边的护卫忽然上前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赵颖和愣了一下,而后上前朝皇帝行了一个礼,这才道:“皇上,方才在太医院抓到了一个贼人。”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十分惊讶。 宫里怎么可能会有贼呢? 赵彻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望向了赵颖和:“何人竟如此大胆?” 赵颖和便道:“方才儿臣让人将舞鞋送去太医院,原是想仔细勘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查出麻药上留下的什么线索,麻药这种东西,制作因人而异,宫中宫外,抑或是大梁南诏,都不尽相同,不曾想舞鞋才到太医院,就教那贼人惦记上了,儿臣想,那人应是意图毁灭证据。” 事实上,方才的确是有人提醒了他,让他把舞鞋送去太医院,而后放出消息,说在舞鞋上找到了些关乎麻药的线索 这不,很快就有人顺着线索找上来了。 他守株待兔,居然就抓到了人。 赵颖和知道,不管是她派人在宫中动手,还是豫王派人在宫中动手,都是不合适的。 主管宫宴的他,才有这个权力。 当然,这也是她送给他的功劳。 如果是其他人,赵颖和会有顾虑和怀疑,但那个人是苏向晚,他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信任。 赵颖和说完,吩咐护卫:“把人带上来。” 他一声令下,很快从底下就押上来了一个人。 涂仲一看这个人,背脊蓦地就僵住了。 这个人,在场的众人都能认得,恰恰是今日为众人表演幻术的那个南诏使女蒙二。 她被护卫押着,跪在了殿上中央。 原本大家都以为那南诏使女会说什么话,不料旁边的一个护卫上来道:“启禀皇上,抓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往自己嘴里倒了一些药粉,问了太医,说是麻药,现在她已然说不出话来了,想来是怕我们严刑拷问,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那使女闻言,在护卫手上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看向涂仲,连连摇头,可因为口不能言,没人看出她是什么意思。 涂仲猛地抬起头道:“这麻药,分明是你们喂她吃的,就是想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无可对证。” 苏向晚没说话,反倒是一边的护卫出声了:“太医说,这使女身上的麻药,跟舞鞋上的麻药,是一样的。” 涂仲闻言,当场一个踉跄,差点要站不稳。 那麻药……那麻药他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这会已经成了树木的肥料,怎么可能会…… 不,是有可能的,若然有人在他之后,拿走了他处理过的麻药,有高超的制药医者,是可以很快做出一份差不多一样的麻药。 麻药不比其他,没有多么高深和繁琐,那跟令牌不一样,不能容易分辨出来。 其他的都还可以自圆其说。 但蒙二被当场抓到,这是板上钉钉,不能否认的事实。 那护卫显然还没说完,他又拿出了一块令牌来,对皇帝道:“这块令牌,是在这使女身上搜出来的,请皇上过目。” 涂仲连忙摸上自己的腰际。 还好! ——令牌还在。 为了方便他们在宫中走动自如,他跟蒙昭都有皇上特赏的令牌,其他使女当然是没有的。 他想着,浑身巨震,一下子就看向了蒙昭。 却见蒙昭按着自己的衣襟,满脸的惶然,不知所措。 苏向晚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慢道:“涂将军,她是在准备毁灭证据的时候被抓到,是人赃俱获,我们还有什么必要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呢?她不想说话,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怕严刑拷问,因而说出什么对自己主子不利的话来,而眼下,她身上的令牌也说明一切了,是她的主子给了她令牌,方便她在宫中行走,好让她去毁灭证据,不是吗?” 涂仲的心,陡然就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这一局,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苏向晚这个人警惕心太重,不好下手,她身边的人也都把精力放在如何保护她身上,所以涂仲转而派人偷了虞景身上的令牌。 对于一个刚刚认回女儿的母亲而言,是不可能眼睁睁看她身败名裂的,别说她随安将军镇守西洲,也功劳也有苦劳,他就是要逼虞景出来帮苏向晚顶罪,只要她认下这个罪名,一切就好办了,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安家小姐失去比试的资格,蒙昭取胜。 但是现在,蒙二被人赃俱获,而不见令牌的人,变成了蒙昭。 证据确凿,哪怕蒙昭不认,也没人会相信她。 苏向晚就是在逼他,逼他自己出来认罪,她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七公主,是不可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让蒙昭背上不属于自己的罪名的。 七公主性子刚烈,她没有做过的事,是受不得这样的冤枉的。 蒙昭看涂仲的脸色就知道要糟,只是等不及她开口,涂仲已然跪了下来。 他低声道:“不错,令牌是我的,人也是我派的,这一切都是我为了让公主赢得比试所为。” 他朝赵彻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所有的事,都是我背着公主做的,公主全然不知情,还请皇帝明察,不要因此牵连无辜!” 蒙昭眼前发黑,她不可置信。 “不是的,他是被人陷害的,这些事不是他做的,皇上——” 第八百二十六章、虚虚实实 “够了!”赵彻猛地打断了她的声音! 皇帝的脸上,已有薄怒。 好好的一个宫宴,闹成这样子,皇上当然不可能高兴,别说这还涉及两国,现在南诏来使做出了构陷忠良的事情,有赵容显一番话在先头,他也不能留任何情面。 “此事我相信是他一人所为,涂仲意图破坏两国邦交,其心可诛,罪不可恕,先将他押下大牢,再行问罪。” 涂仲是南诏来使,皇帝说再行问罪的意思,就是要以此事来跟南诏交涉了。 蒙昭心跳得飞快,忽然意识到什么,就见涂仲突然拔出了身上的匕首,高声道:“我愿一死谢罪!” 赵彻瞪大了眼睛,一声拦住他还未出口,就见血光迸现,眨眼之间,涂仲就倒在了地上。 蒙昭像是被吓呆了,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连动也都不会动了。 苏向晚看着,淡淡移开了视线。 涂仲作为南诏来使,犯下这样的罪行,不一定要死,但是他不死,大梁就找到了由头对南诏发难,蒙昭作为代表出使的公主,更是难辞其咎,她回去南诏,指定也要被问责。 他死了,不仅是为南诏,也是为了蒙昭。 但终归到底,他做这些事之前,也应该料想到会带来的后果,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与人无尤。 赵彻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他冷声道:“拖下去!” 蒙昭这会却突然激动起来,她朝苏向晚飞扑了过去,然而她依然没办法靠近苏向晚,倒不是因为她被谁拦下了,而是因为她的脚有伤,还没走到苏向晚跟前,就被绊倒在了地上。 她一拍地面,冲着苏向晚吼道:“都是你,我知道都是你在搞鬼,跟你比舞,我怎么可能会输,涂仲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他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 高贵又美艳的公主,摔在众人面前,歇斯底里,姿态全无。 蒙昭现在看起来,真真是狼狈极了。 苏向晚看着她,只是道:“为什么没必要呢?涂仲派人过来捣乱,想破坏我的比试,他早看到我为比舞准备的蝴蝶,他知道你不会赢。” 蒙昭死死地咬着唇,几近要咬出血来。 “当年你的母亲,于花丛中一舞,招来了无数蝴蝶,这才引得南诏王为她侧目,还说了,她是天神派下来的神女,是以南诏人都说她是花神,是天神赏赐给南诏王的礼物。”苏向晚提醒她:“我同你比舞,题目是花神,我引来蝴蝶的时候,公主你就输了。” 蒙昭这才想起,比试之前,苏向晚问她的那个问题。 对南诏人而言,她的母亲是花神,当然那全是因为她能招来蝴蝶,而其他人不能,南诏王也恰好需要声望和民心,所以也就大肆渲染了一番。 她身为南诏的公主,难道回去反驳南诏人对她母亲的评价吗? 说到底,花神是假的,大家都不在意,只要能招来蝴蝶,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蒙昭只是没想到,苏向晚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情。 做到了当年她母亲能做到的事。 她输在了这一点上! 蒙昭起身,忽然笑了。 她冲着苏向晚冷声道:“好,是你赢了。” 人心,算计,聪明,样样都是她所不能及的。 所以豫王才会喜欢她吗? 蒙昭艰难地起了身,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回头对皇上道:“皇上,我身上还有伤,不能继续参加宴会了,请容我先行离席。” 赵彻的口气沉得吓人,像带着巨大的威压:“去吧。” 众人便冷眼瞧着蒙昭被人扶着离了席。 座上有公子哥忍不住道:“卿本佳人啊。” 这声音不低,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蒙昭的耳朵里。 虽然涂仲出来承认了罪名,也以死谢罪,但大家都不觉得蒙昭是无辜的。 不管她知情不知情,涂仲都是为了她才做这些事,那么她也是罪魁祸首,尤其她还是南诏人。 终究非我族类。 蒙昭的手指紧了又紧,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径自走了。 这场闹剧,总算是落了幕。 皇后这时候,终于出来打了圆场:“好了,接下来还有不少的比试,我听说各家的贵女可是为了今日的比试,做了不少的功夫,蒋大小姐也为了今日,精心准备了才艺。” 她勉强地扯回了正题,但很多人明显都意兴阑珊了。 蒋瑶脸黑得更加厉害,本来她都想好了今日要艳绝全场,不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她一点心情也没了。 比试陆陆续续继续进行,魏雅宁这会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坐到了苏向晚的旁边来。 虞景刚才就有疑问,她终于问苏向晚:“这令牌,是在那南诏使女表演幻术的时候,被她偷走的吧?” 发现令牌不见之后,她终于想到了这件事。 当时南诏使女上场表演幻术,变走了蒋瑶的簪子,而后又走到苏向晚面前来。 她原以为对方是要对苏向晚动什么手脚,一副心神都不在自己身上,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被趁虚而入。 苏向晚点了点头道:“她先是取了蒋瑶的簪子,而后在宴上变出来,吸引了全部人的注目,在她靠近我,并且从我头发上摸出那簪子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也被她吸引了,你那时候担心她对我做什么,反倒无暇分顾自己,没想到她的目标是你。” 这是变魔术的常用手法了。 先用另一个点吸引你的注意,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要变的其他重点。 虞景笑了笑,出声道:“我想着也是如此了,只是没想出来,那令牌最后怎么又回来了,八皇子搜回来的,为何又变成了一块假令牌。” 苏向晚不可能未卜先知。 对方还没动手之前,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对方要在令牌上下手,那么就更加不可能提前准备好一个假的令牌了。 青梅这会就道:“这还是多亏了王爷,他的人发现南诏使女偷了夫人你的令牌之后,就想到了这个偷天换日的法子。” 下午到晚上比试开始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赵容显让人做出一块粗制滥造的假令牌来。 而后只要等对方把真令牌丢出来当证据后,换上提前准备的假令牌,这样赵颖和带回来的,自然就是那块假的了。 虞景明白过来,出声道:“豫王殿下,哪怕不同往日,依然是手眼通天啊。” 若非将计就计,涂仲不会那么笃定这是一块真令牌,进而在皇上面前一口咬死了安家不放。 也就不会有机会让赵容显反将一军,进而让涂仲自食其果。 蒙二有没有真的去偷取舞鞋还另说,但有假令牌的事情在先前,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魏雅宁惊叹之余,有个更大的疑问:“那蝴蝶又是怎么回事?” 虞景也好奇:“那些蝴蝶,不是早就没了吗?” 当时苏向晚让青梅从宫外找来的,正是这些白色蝴蝶。 蝴蝶乃是活物,根本不好守,当时青梅一个人守着,她就担心守不住。 后来涂仲派了人来捣乱,青梅没守住,那些蝴蝶自然都飞走了,虞景没想到,比舞的时候,那些蝴蝶竟然又出现在了花丛里。 “那些蝴蝶,原本就是该放走的,只是等着涂仲派人来而已。” 虚虚实实。 对方意图用破坏她的比试来做幌子,其实要用的是苦肉计,苏向晚原本就想放走那些蝴蝶,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对方以为自己中了计。 第八百二十七章、先等消息 她又看着那花丛道:“这些蝴蝶,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寻常菜白蝶而已,你们或许不多见,但在田野之间,却不是什么稀罕物,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花丛里有芥子油的气息,它们对这味道尤其敏感。” 苏向晚说完,张开了掌心来,就见一只白色的蝴蝶,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魏雅宁看了看,惊讶道:“这是……纸做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我以银线吊之,将这纸蝴蝶绑在我的手指上,只要我一扬手,你们隔得远,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只蝴蝶从我袖子里飞出来一样,而菜白蝶呢,它们会把这假蝴蝶当成是雌性,进而被吸引围绕过来,接连不断,是以就有你们所见,蝴蝶环绕着我飞舞之景。” 其实那些菜粉蝶,就是围着这只假蝴蝶打转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蝴蝶都是白色蝴蝶的原因,因为她根本不能吸引其他蝴蝶前来。 魏雅宁恍然大悟:“恰好花丛里有各种颜色的琉璃彩灯,又跟白色的蝴蝶相互辉映,最重要的是……” “豫王的琴音。”虞景接下去道。 苏向晚引来蝴蝶,再怎么稀奇,也是看了个过瘾,若是没有个新花样,也就不可能再出彩了,有赵容显琴音相辅,那便截然不同。 “是啊,赵容显是功不可没。”苏向晚笑着道。 bgm可太重要了,一段好的bgm,分分钟能化腐朽为神奇。 跟幻术一样,说穿了之后,也并没有什么神奇的。 苏向晚熟悉舞台,也懂得舞台效果,有令人惊艳的蝴蝶,还有赵容显的琴音,再加上一些吸引人的小细节,比如开始的时候从袖子里变出一只蝴蝶来那一幕,加起来能呈现的,足够掩盖她不跳舞的瑕疵。 这个还是多亏了那个南诏使女表演的幻术,不然她还真的被蒙昭出的题给难住了。 魏雅宁看着那纸蝴蝶,连连叹道:“今日过后,想必大家都会记住你化蝶之舞,别说你还赢了蒙昭,又躲过了南诏人的陷害,你的声望,只怕要如日中天了。” 苏向晚倒不是在意这个。 声望是把双刃剑,她得到的同时,也必然会受之所缚。 她更在意的是,刚刚从后头,一闪而过的人影。 苏向晚略想了想,出声道:“我先下去换了这身衣裳,回头再说。” 南诏这边的危机已经解除了,虞景也不担心她,只道:“那你去吧。” 报备完离席之后,眼看着远离了宴会,苏向晚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发现,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青梅便问她:“姑娘在找什么吗?” 苏向晚眉头微蹙,只是道:“没什么,先回去换衣裳吧。” 二人一路往别苑里走去,路上来回巡逻的护卫也并不少,一直到她们院落之外,护卫不方便太接近,这才安静下来。 青梅手上才触上房门,忽地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忙道:“有人。” 她脸上闪过冷色,正打算喊人的时候,角落里很快串出了一个身影。 那人面色急切,连连出声:“是我,三小姐,我是香莲。” “是你。”苏向晚神色缓了下来。 她方才看到的人影,果然是香莲。 青梅左右看了看,问她:“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作甚?” 香莲双手交叉握了握,似带着些局促和心焦,她看着苏向晚,想了想还是道:“三……安小姐,大小姐出事了,我实在想不到能找谁了,只能先来找你。” 她像是解释,连忙又道:“我已经让人去找临王殿下了,但是一直都没有回音,我……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苏向晚看了看四周,将她带进了房里,这才道:“你别急,慢慢说,苏远黛出了什么事。” 香莲眼见她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方才大小姐让我去留意宴上的情况,我不过走了一趟,回头就发现她不见了,奴婢多番查探,这才听说她是被南诏的七公主带走了问话,我料想七公主应该是知道了今早上涂将军抓了你的事,也知道是大小姐派人把你救走的……” 她说着,好像要哭了。 “那七公主有多霸道你也知道,我听说宴上涂将军自刎谢罪,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大小姐落到她手里,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青梅忙就道:“那还不赶快派人去七公主那里找人?” 香莲摇摇头道:“大小姐毕竟是偷偷潜进宫中来的,不好闹大,再说了,那是南诏的公主,就算真是被她带走了问话,我们又能拿她如何?” 身份摆在那里。 蒙昭只要说是发现苏远黛鬼鬼祟祟地潜进宫里,怀疑她意图不轨,随便一个罪名都能让苏远黛吃不了兜着走。 青梅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怪不得临王不管不顾呢,苏远黛是偷偷进宫的,他要是去出这个头,岂非告诉旁人他也知情,那七公主正是气头上,愁找不到发难的机会,他怎能上赶着去,别说这会还是皇帝对他不满的时候,肯定不会理那苏远黛的死活。” 香莲一定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才会找上苏向晚的。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道:“此事的确不适合张扬,万一闹大了,那七公主破罐子破摔,苏远黛怕是更危险。” 香莲对苏远黛无疑是忠心耿耿。 她的着急也并非是假。 苏向晚自己演戏,也看惯了别人演戏,香莲有没有故意撒谎,她能分辨出来,起码那份担忧真心实意。 她对香莲道:“你先不要着急,如今还是得先找到苏远黛的下落,七公主敢对她发难,却不敢在宫中闹事,只要找到人,并且把她送出宫去,七公主也就没办法再做什么了。” 青梅立马就道:“我现在马上派人去办。” 苏向晚点了点头道:“去吧。” 香莲一颗心都定了下来。 她看着苏向晚,忍不住道:“谢谢。” 临王殿下尚且都要明哲保身。 苏向晚能不计前嫌地帮忙,是很难得的。 香莲一直记得,所有人对大小姐都只有利用,算计,哪怕是至亲之人,也只怕她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只有三小姐对她是不同的。 以前她也曾以为,她们会是世上彼此最亲的亲人。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惆怅,若是大小姐知道三小姐心里还是紧张她的,一定会很高兴吧。 青梅吩咐完,很快就回来了。 剩下的就是等消息。 苏向晚这会进屋换了一身衣裳,青梅看香莲在外头愁眉不展,似乎作为奴婢也有些感同身受,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希望苏大小姐平安无事吧。” 她毕竟是为了苏向晚进宫来,也是为了苏向晚才惹上那个疯婆子。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苏向晚这辈子都会于心不安的。 “先等消息吧。” 苏向晚的脸色,也沉得厉害。 第八百二十八章、救出人来 换完衣服出去,香莲已经坐不住了,固执地守在门口。 苏向晚也就由她去了。 青梅派了人去知会虞景,免得耽搁太久她会担心。 苏远黛的下落在这会终于有了消息。 她赶紧回屋告诉苏向晚:“确实是被七公主带走了,依姑娘的吩咐,已经先行把人救了出来,不过……” 香莲忙问道:“不过什么?” 青梅看了她一眼,而后道:“似乎是受了点伤,具体情况尚不知晓,怕就怕七公主追着不放,宫中到底行动不便,最好还是先将人送出宫。” 别苑人多眼杂,宫中处处都不安全。 苏远黛确实不能再继续呆着。 苏向晚起了身,对青梅道:“那就先送她离宫,蒙昭那边,让我们的人拦着便是。” 她对香莲道:“走吧,我送你们离开,她敢对苏远黛下手,无非是挑着她软柿子,若是我在,倒不敢对我如何。” 香莲除了谢谢,已经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了。 出宫比进宫容易,青梅很快就安排好离宫的事宜。 再见到苏远黛的时候,她已然被安置在马车里头。 香莲上去一看,眼泪啪嗒就落下来了。 苏远黛的脸肿得厉害,嘴角青紫,隐约带着血丝,这是能看得到的地方,香莲生怕有看不到的地方,忙要去细看,才碰到她的手腕,就听苏远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青梅上前一看,眸色猛地就冷了下来。 香莲小心翼翼地,哪里都不敢下手,只是着急道:“大小姐,你的手……” 青梅看着苏向晚,出声道:“断了。” 蒙昭被赵容显卸过一次手腕,她受过这样的罪,现在便要从苏远黛身上讨回来。 苏远黛低头,语气抖得厉害:“没事,走吧。” 她说没事,香莲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了,她只是对苏远黛道:“这回多亏了安小姐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远黛没抬头,话虽是对着香莲说,却是说给苏向晚听的:“我救她一次,她也救我一次,扯平了。” 苏向晚抬眼望过去,依稀能看见她脸上那个若隐若现的疤痕。 这让苏远黛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脆弱。 烛火通明,夜色愈发浓了,抬头看去,只是黑压压的一片。 苏向晚轻轻舒了口气,一并上了马车。 苏远黛像是有些惊讶,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她。 苏向晚笑了笑,这才道:“送佛送到西,蒙昭肯定知道我会送你出宫,怕是会在宫门处设什么埋伏,我再送你一程吧。” 苏远黛没说话,只是眼神闪了一下。 苏向晚继续道:“送你出了宫门,我再回去,横竖关乎我的比试都结束了,接下来的宴席,我在不在都没什么干系。” 苏远黛闻言,只是淡淡地别开了视线,她也没有拒绝:“你既然上来了,我也总不能把你赶下去。” 青梅见状,也跟着上了马车。 她在外头帮忙赶车。 香莲也跟着出去:“我去帮忙。” 她把马车里的空间留给了苏远黛和苏向晚。 马车这会启程,慢慢地沿长长的宮道走动。 静默了良久,还是苏远黛先出了声:“我已然记不起,我们上回一块坐一个马车,是什么时候了。” 她的声音悠悠地,带着一些漫无边际的惆怅和空洞,似乎是沉迷在了什么久远的过往之中。 苏向晚没有应下去,她只是道:“出了宫,先找人好好看看伤势。” 苏远黛莫名地笑了一声,笑声有些低。 她问苏向晚:“你说……蒙昭的人会追上来吗?” 苏向晚只是道:“不好说。” 苏远黛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自己的衣角,她的头发早就散了,摇摇欲坠地挂在鬓边。 “你在宫中能用的人手本来就不走,为了救我,尽数都动用了,大半派出去拦蒙昭派来追我的人,另外大半都在这里,用来护送我离开。” 她的音调极慢,听不出什么意味。 苏向晚闻言,只是道:“宫中我不能动用太多人手,但这些个个都是精锐,你不用太担心。” 苏远黛似乎是笑了:“我知道,赵容显精心挑选了一批暗卫给你,蒙昭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苏向晚开口道:“是的,所以我并不担心蒙昭能做什么。”香莲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苏远黛又笑了一声。 这声笑,莫名带了几分嘲讽。 苏向晚看着她,面色沉静,并没有出声。 苏远黛扬起一边的唇角,反问她道:“你不问我笑什么吗?” 苏向晚眉头轻蹙,还没开口,马车陡然就停了下来。 原本马车走动的速度也不快,所以她们在马车里头,也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 帘子外头,青梅只来得及高声说了一句“有危险”,而后陡然静了下去。 香莲一把掀起帘子来,她显然被吓着了,当然这会还是最担心自己主子的安危,连忙就道:“大小姐,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人,青梅姑娘出去帮忙拦着了。” 苏向晚望出去,发现外头漆黑一片,已然不是在通往宫门的宮道上,忙出声道:“这不是出宫的路。” 香莲没来过宫里,她根本什么路都不认得。 前头领路的带着往哪里走,她们就往哪里来,这会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眸中陡然映出一道冷厉的刀光,一时间惊得都愣住了。 “大……大小姐……” 香莲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苏远黛拿着匕首,横在了苏向晚的颈间。 好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小姐,你要做什么?” 苏远黛一边的手垂着,是断了的那只,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对着香莲微微笑道:“我要做的,不是很明显了吗?” 香莲使劲地眨了眨眼,方才反应过来。 苏向晚这会也笑了:“原来如此,你的婢女,看来并不知情啊。” 苏远黛声音微冷:“你这人最是谨慎不过,寻常人在你面前演戏,根本就骗不过你,若非如此,你又怎可能轻易中计呢?” 苏向晚在这一刻,反倒从容起来了。 她靠在马车壁上,语气有些难掩的失望:“为了取信于我,你甚至不惜对自己下了狠手。” 苏远黛轻轻地呼吸了一口气,眉眼里有厉色闪过:“蒙昭果然是个疯婆子,我也没想到,她会下这么重的手,不过也好,我不这么凄惨的话,你又怎么会乖乖地随我上马车来,护送我一路离开呢?” 说话之间,苏向晚的手下,连同青梅在内,已然都被制住了。 黑暗里,有一道影子走到了马车跟前。 苏向晚认出来,那是赵昌陵的贴身护卫——南和。 这倒是让她十分惊讶:“赵昌陵竟然把自己的死士都给你了。” 第八百二十九章、掌握十足 苏远黛笑得温柔:“怎么?豫王能把自己的死士给你,为何临王就不能把自己的死士给我呢?” 南和低着头,淡声回禀道:“她身边一众暗卫,都拿下了。” 苏向晚看着苏远黛,目光里除了冷漠,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了。 这是她从前无比敬爱的亲人,虽然走了不同的道路,但她也只是想着各走各路,从来没有动过跟她敌对的心思。 但好像没有办法,怎么走这条路结果都一样。 苏向晚也笑了,“看来不止南和,他还给了你不少的精锐吧,就等着把我的人手都引出来之后,专门用来针对他们,你跟赵昌陵为了对付我,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苏远黛对她了解太深了。 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包括她身边的人,都掌握了十足。 从她的心思,再到怎么一步步哄她进局,最后是她身边的人。 人和地利,缺一不可。 那么多日子的销声匿迹,其实都是为了今天在做悉心的准备。 苏远黛没有应她,只是对南和道:“走吧。” 她跟着放下了匕首。 手上的伤并不是假的,她这一遭折腾下来,脸色一片惨白,不过神色平静过头了,看起来反倒生出几分疯狂的可怖来。 苏远黛这会已经不需要挟持她了,“我知道你身上备了很多东西,但青梅已经被我的人抓了,你这个人,对寻常一个婢女的生死都这样在意,又怎么可能放任身边人不管不顾呢?所以……我劝你还是安安分分地,什么都不要做。” 她知道苏向晚对敌人足够心狠。 但苏向晚对人命太看重,所以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婢女,也足够牵制她了。 这是个很致命的弱点,苏远黛从前就不能理解,苏向晚自己心里也清楚,但她就是不改。 碧罗的事,就知道她是一意孤行的人了,她受制于自己的弱点,也是她咎由自取。 马车又走动了起来。 苏向晚透过被风掀起的帘子,看向了外头。 可惜太黑了,什么也没看到。 她问苏远黛:“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苏远黛指定是不会告诉她的。 她只是道:“不过请你陪我喝杯茶,就当……陪我过中秋吧。” 说完这话,苏远黛又道:“放心吧,豫王肯定会来救你的。” 苏向晚想到什么,耸了耸肩,似恍然醒会过来:“归根究底,目标还是豫王啊。” 难怪赵昌陵愿意冒这么大的险,落这样的血本,不惜让苏远黛在中秋宫宴里偷潜进宫,还给了她这么多人手。 想来是成竹在胸。 当然,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苏远黛这个针对她的计谋,太过精妙了,一环扣着一环,全是根据她的脾性做出来的局。 苏远黛掀起眼来,淡笑道:“你不用想着套我的话,耐心一些,一会你不就知道了吗?” 苏向晚也就耐心地静了下来。 马车行走并没有多远,好像拐进了一个大门里头,外头又有了烛火,显然是到了哪座宫殿之中。 有细微的光亮从帘子外头透进些许,忽明忽暗的,带着些未知的缥缈。 而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宫殿华丽,里外不见宫人,倒是一重又一重地守了不少的护卫。 苏向晚先下了马车,看了一遭,忍不住道:“看来我今日是插翅难飞了。” 苏远黛被香莲搀扶了下来,身上颤得厉害。 好不容易站定之后,她才吩咐南和:“把人带进去吧。” 那些皮外伤不打紧,但是手上的伤,却是不能拖了。 苏向晚不等南和上来,直接就走进了屋子里去。 屋子很宽敞,一应物事都有,但有些空荡,想来久无人居了。 她进了屋子,南和就在房里亲自守着。 他这种人警惕性奇高,只怕是一秒也不会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武功也是奇高的,苏向晚再有万般的心思,也很难从他手下脱身。 既然走不了,苏向晚也就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她看着南和道:“这里……应是在皇后娘娘的朝凤宫中吧?” 南和略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她为何知晓,但也仅仅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而已,很快他脸色又恢复一派平静,也没有出声回应她的话。 苏向晚也不管他应不应,自顾说着:“这宫中,哪里都有耳目,唯有皇后娘娘的朝凤宫,是外人伸不进手来的,也只有这里,是任何人也不敢擅闯的地方,让我猜猜……你们是想把我关在此处,引赵容显夜闯皇后寝殿,趁机要他性命吗?” 南和依然无动于衷。 苏向晚继续道:“应该不是,要是能那么容易要他性命,你们主子又怎么会那么多年都受制于他。” 南和看她孜孜不倦,终于开了口:“省些力气吧,你说再多也是无用的。” 苏向晚侧了侧头,冲他笑了笑,慢慢道:“是吗?” 秋风掠过,有树叶落了下来,轻飘飘掉在草丛之上,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 这会不方便找大夫,苏远黛手上的伤,只能随意地先处理着。 她很快又回来,听苏向晚跟南和在说话,很快就走了进去。 苏向晚见了她,冷笑一声道:“他嘴巴倒是硬得很,愣是一句也不肯松口。” 苏远黛扬了扬手,南和就出了门。 她这才道:“南和跟元思一样,都是自小训练的死士,若是那么容易就松了口,又岂能做临王最信任的暗卫?” 苏向晚似乎对南和失去了兴趣,她坐在桌上,转而问道:“有茶水吗?” 她看起来像是真的来此处做客一般。 苏远黛知道她这个人越是慌张,脸上就越是从容镇定,当然也觉得她这会还是装模作样。 对于要茶水这个要求,她也没有拒绝。 她吩咐下去,香莲很快就备了茶水上来。 倒茶的间隙,苏向晚突然出了声道:“皇后娘娘知道你跟临王做的这些事吗?” 香莲闻言,手上一抖,茶水洒了一点出来。 苏向晚就笑了。 苏远黛面色一冷,低声斥道:“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香莲连忙低头,急匆匆地退出了房。 她走之后,苏远黛才道:“皇后娘娘知不知道不重要,只要今晚过后,横在临王面前最大的阻碍消失不见,那么不管我们做什么,她都是乐见其成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继续倒方才香莲未倒完的茶水:“对啊,只要蒙昭一死,你跟临王提前安排的一切,会将矛头指向赵容显,那时候,他定然就必死无疑了,我说的对吗?” 苏远黛面色一冷,一瞬间连呼吸也有些不稳。 南和嘴巴十分严实,绝对不可能透露半句。 那苏向晚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八百三十章、关键人物 似乎知晓她在想什么,苏向晚推了一杯热茶过来,又开口道:“我原先也在想,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突然出现在宫门之外,帮我挡下了蒙昭动的手脚,成功地吸引了她的愤恨,接下来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为了挑拨我跟蒙昭针锋相对,而你渔翁得利。” 苏远黛语气冷冷的:“那现在你知道了。” 苏向晚抿了一口茶,慢慢道:“是的,蒙昭这个人吧,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有些霸道刁蛮,有点小聪明,但挑拨我跟她针锋相对,她怕是要输得一塌涂地,完全没有让你渔翁得利的机会,所以你怎么可能只是单纯地为了挑拨我们呢……” 她以手托腮,目光定在苏远黛的脸上:“她不过是你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 苏远黛看着眼前的那杯茶,只是看着,并没有拿起来喝。 她出声应道:“身份尊贵的邻国公主,脑子又不好,不拿来当棋子,可不是浪费了。” 苏向晚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为了筹谋这个局,你没少费功夫吧,不仅仅是我,连蒙昭的一切你都先调查得清清楚楚。”苏向晚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而后见了我同她于宫门外起冲突,寻思着这是个好机会,便出手帮了我,蒙昭这个人吧,是典型地欺软怕硬了,你料想她不敢对我如何,就会把矛头对上你,再加上红玉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 这就是苏远黛计划的第一步。 成功以受害者的姿态牵扯进来,苏向晚心中只要有一点的内疚,再加一点的念旧,就足够让苏远黛顺利地筹谋后来的一切。 “把我们三个人都拉进局里,第二步当然就是豫王了,蒙昭别的长处没有,唯一的利器,就是自己的美貌,她最擅长从男人身上下手,所以你又算计着,她为了跟我过不去,肯定会朝豫王下手,这时候只要有人朝她耳边吹吹风,她脑子一抽,立马就如了你的意。” 至今为止,苏向晚说的都是对的。 苏远黛听完,笑了笑道:“你说的很精彩,不过未免将我说得太厉害了些,我并没有如此神机妙算,难道蒙昭临时起意邀你比试,我这也能料到吗?” 苏向晚目光有流光闪过:“的确,你不足够神机妙算,那么为了让一切都按照你设想的进行,那么就需要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苏远黛心头蓦地漏跳了一拍,苏向晚这句话让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这个人……就是涂仲涂将军了。” 苏向晚冲她笑了笑:“爱慕七公主,对她忠心耿耿,又深得蒙昭信任的心腹大将,你这个局,少了他的话,可就做不起来了。” 苏远黛冷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涂将军是南诏将领,又是蒙昭心腹,又怎么可能帮着我来算计蒙昭呢,你说这个,不是太可笑了吗?” “他当然不会帮你去害蒙昭,可若是……你欺骗他呢?”苏向晚顿了一下,“当然,这又要说回另一件事了,蒙昭为什么要假扮成使女来大梁,南诏王那么多的皇子公主,为什么偏偏派了她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七公主来,这里头的原因,不是很值得深思吗?” 苏远黛没出声,只是冷着神色听着。 她早该想到,这一切她能查到的东西,苏向晚也能查到,或者说,更甚。 从道听途说的版本,还有各种各样的信息里抽丝剥茧,找到线索,这本来就是苏向晚以前常用的手法,苏远黛只是依样画葫芦。 “从选中她出使大梁开始,她的命就悬在了刀板上,南诏的皇子众多,个个心怀鬼胎,牺牲一个没什么所谓的公主能换来莫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蒙昭若不隐藏身份,只怕就活不到现在了,我刚好又揭穿了她的身份,让她置身险境,涂将军怕不是恨透了我,再者……他们曾经寻求豫王合作并未成功,这时候……临王就是最好的选择。” 蒙昭不受宠,没有权力,也不聪明,派她来当然不是来代表,而是来当炮灰的。 身处大梁,若是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涂仲心里或许清楚,临王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跟苏远黛合谋,等同于也捏住她的把柄,可以互相牵制,让临王不得不护蒙昭安危。 不管是出于哪种考量,涂仲跟苏远黛合作,是他为了保护蒙昭,当时能做的最大努力。 苏向晚顿了一下,又道:“这么说来,涂将军会帮你,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苏远黛听得刺耳,一时间有些坐不住。 她知道苏向晚聪明,但没想到只是三言两语,她就已经洞悉了全部的事情。 再假装下去也没必要了,苏远黛索性直接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涂仲这条线,她做得足够隐秘。 现在涂仲也死了,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跟苏远黛之间的合作,永远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要对付苏向晚,必须要出奇制胜。 涂仲就是那个关键,因为他是蒙昭的心腹,还是南诏人,别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想到,涂仲会私下跟她合谋,策划了这些事。 “原本还不确定,只是觉得蒙昭身边应该有你们的眼线,真正确定下来,是在今天他抓了我,威胁我退出比试的时候。” 苏远黛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有什么破绽。 的确,是她让涂仲抓走苏向晚,帮助她演了这一出救场的好戏。 “你最大的破绽,就是亲自来了。”苏向晚无奈道:“你又不会武功,万一涂仲的人追上来,你说是我救你还是你救我,退一步说,就算你是想亲自确认我的安危,可你是偷偷进宫的,躲都来不及,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在涂仲的人面前出现,就不怕他找蒙昭去皇帝面前告你一状,我包管你立马就会被押下问罪……但涂仲居然什么都没做,真是善心大发了。” “……”苏远黛表情瞬间复杂起来。 “原是我多此一举了。” 苏向晚能想到的地方,总是她所想不到的。 “还有今日比试的那一局……实话说吧,如果蒙昭和涂仲有这样的脑子,在南诏早就站稳跟脚了,宴席之前,先传开了消息,将我架在风口浪尖,而后使女幻术偷取令牌,再到舞鞋藏针,一步接着一步,这样高明的计谋,实在不像是他们能想得出来的。” 她是幸好有得赵容显帮忙,宫中多年建树,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 换做是今日在场的任何一个贵女,落入这样的圈套里,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还有……蒙昭确实是霸道野蛮,但谈不上恶毒,她仗着美貌和身份胡作非为是一回事,但借着比试设局害我,却不可能。” 要看一个人的品性如何,不是看她表现出来的模样。 而是看她对周围的人,以及为人处世生活当中的细节。 蒙昭身为一个霸道又恶毒的公主,连一个婢女也不曾处死,这显然跟人设不符啊。 再仔细查探之后,就更有意思了。 别的女人讨不到心爱男人的欢心,就把罪责责怪到她的头上,只认为是她凭借着美貌勾引男人,并大肆渲染,非要败坏了她的名声,看她受万人唾骂才高兴。 当蒙昭发现自己的美貌可以变成利器之后,她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拿起这把武器。 至于霸道任性…… 对于其他王子和公主而言,比起一个心机深沉不可掌控的美人,他们更希望这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废物美人。 南诏皇室乱得不行,以至于蒙昭在这种环境下,三观跟正常人都有些不同,但实际上还真不是坏人。 苏远黛仿佛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冷笑一声道:“初见你便可以拿毒蛇吓唬你,还对你动手,更是与你为难,想勾引你的男人,我敢说,她不对你下手,只是因为她没能力,不敢,而不是因为她不会这么做,她不恶毒,不恶毒又怎么会将我打成这样,又怎会打断我的手?” 苏向晚反问她道:“她为何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心里难道不知何故吗?” 苏远黛就静了。 第八百三十一章、勾结外人 “涂仲瞒着她跟你合谋,这件事是很隐秘,但若是你故意透露什么蛛丝马迹让她知晓呢?若是她知晓涂仲的死跟你离不了关系,自然是不管不顾,非要将你抓过去查问清楚不可……” 蒙昭一旦知晓,涂仲的死跟苏远黛离不了干系,只是打断她的手,那都是轻的了。 苏远黛面无表情地出声道:“涂仲已经死了,你自然是怎么说都可以。” 苏向晚叹了一口气。 “是啊,涂将军死了,从你做这个局开始,就注定不会给他活路。” 苏远黛提醒她道:“他为了帮蒙昭赢得比试陷害你不成,反遭其噬,与人无尤。” 苏向晚忍不住拍了拍手:“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又没有证据,你摘得自然干干净净。” 她面对涂仲的死,无动于衷,也觉得他是自作孽。 但看到苏远黛这样不痛不痒的模样,苏向晚却有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愤怒。 为什么害人的事,她现在可以做得这样理所当然,这样轻而易举?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人。 “大姐。”苏向晚唤了她一声,但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带了点讽刺的意味:“我的好大姐,我从前不曾与你为敌,也没有见识过你的手段,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远也见不到——你先是串通涂仲演了一场戏给我看,而后怂恿涂仲比试的时候设局害我,就是想要借我的手杀人灭口,再接着……你故意透露消息给蒙昭,让蒙昭抓走了你,你就等着我出手帮你,把我所有的人手引出来之后,再将我胁持到此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堵得难受,又喝了一口茶。 秋天寒凉,茶水已经凉下来了,半冷不热的模样,很不好喝。 苏向晚说着,忽然笑了笑:“你将我抓过来,无非是故技重施,找人告诉赵容显我是被蒙昭带走……有比试构陷的事情在先,涂仲自尽在后,他自然会以为蒙昭要对我不利……” 苏远黛听她说完,平静的脸上陡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在那一瞬间,苏向晚看到了强烈的憎恨。 “就算你全都知道了,那又如何呢?”苏远黛别过脸去,她似乎透过薄薄的木门,看到很远的地方去,“等蒙昭死了,这一切也就结束了,饶是你再有三头六臂,也是无力乏天。” 没有赵容显保驾护航。 苏向晚就像断了翅膀的鸟儿,再怎么扑腾也是飞不出去的。 苏远黛想到这里,又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来。 苏向晚却道:“赵容显也不傻,他不会轻易对蒙昭动手的。” 苏远黛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反问道:“是吗?” 她的计划里,根本不需要赵容显动手。 苏向晚这会却突然道:“不过赵容显不动手,自然会有其他的人想要蒙昭死,原本她身边还有涂仲护着,现在那个唯一的阻碍都被你清除了……” 苏远黛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苏向晚对着她笑着,眼睛弯弯的,还是印象里那样的乖巧温顺。 只是藏在笑脸之中的眸中,除了无尽的冷意,再没有其他任何的情绪。 她镇定下来,转过身去,而后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向晚却自顾问她:“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勾结上吐蕃人的?” 苏远黛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强自压着心下的翻涌,冷静道:“南诏的公主,跟吐蕃又有什么干系,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苏向晚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要陷害赵容显,吐蕃人又想要杀了南诏的公主,意图挑起大梁和南诏的争端,岂非一拍即合?只要除了涂仲,吐蕃派来的奸细便可以杀了蒙昭,你再把赵容显引到蒙昭那里去,污蔑是他所为,这还不止……我猜你还会拿出证据,证明是赵容显勾结了吐蕃,通了外敌,这才杀的南诏公主。” 苏远黛只觉那只放在她肩膀的手有如千斤重,沉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此处是皇后所在的朝凤宫,最是安全不过,外头护卫重重,苏向晚已然被她所困,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才是被困的那一个。 南诏,吐蕃和大梁,三国之间的关系一直微妙。 吐蕃一直对南诏虎视眈眈,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南诏只能转而对大梁示好,希望得到大梁的帮忙,大梁有心拿南诏牵制吐蕃,所以也乐意伸出援手,吐蕃狼子野心,当然是希望挑起两边争端,最好能让南诏和大梁反目,进而可以渔翁得利。 “不管你是如何接触到的吐蕃人,我劝你最好及时收手……” “住口!”苏远黛忽然重重挥开她的手,猛然朝她喝道:“少在那里对我说教!” 她已然维持不住平静,心膛因为气息不稳,上下轻微起伏着:“我是勾结吐蕃人,那又如何?不这么做,我什么时候能杀了赵容显!” 苏向晚轻轻地摇头,像是第一天认识她的模样:“赵昌陵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你为了帮他,竟要做到这个地步?” 苏远黛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也是为了赵容显这个男人与我一再做对?” 苏向晚没有回话,她沉默了下来。 她早就放弃了,苏远黛的固执,是她永远无法改变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极了。 有种无法言喻的压抑在滋滋蔓延着。 良久,外头突然响起了烟花爆开的声音,一声接连一声,可见是如何的绚丽灿烂的场面。 窗外一闪一闪的,是烟火散开的影子。 苏远黛忽然重重地舒出了一口气。 就像被扯到极紧的弓弦,一下子松了开来。 “结束了。”她喃喃出声。 苏向晚依然没说话。 苏远黛没看她,只是扶着桌子重新坐了下来,她语气里,带着隐约的疲倦:“等南和回复消息,你就可以离开了。” 苏向晚却径自走到了窗边,轻轻地推开了窗户。 恰好有烟花散开落下来,星火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声音随着烟火的落下响起:“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南和应该带不回你要的消息。” 第八百三十二章、引蛇出洞 烟花炸开的余声震耳,苏远黛一时间有些听不清。 或许是听清了,但是没听懂苏向晚的意思。 “你说什么?” 苏向晚却没有说第二次,她看着外头秋夜里还花团锦簇的园子,出声道:“哪怕只是个偏殿,朝凤宫里的景色,也是无比动人,你说是吗?” 苏远黛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去,脸色大变。 她自然是没有心情看什么花园里的美景,这会她只注意到,原本护卫森严的院落里,眼下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她腾地一下起身,迅速地走到了门口,想要打开门出去外面看清楚,然而她的手才碰上门把,门一下子从外面被推进来,惊得她连退了两步。 青梅迎面碰上了苏远黛,冲她打了一个招呼:“苏大小姐,你要出去吗?” 乍一看到来人,苏远黛面色白得更厉害了。 她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 “不是被抓起来了,是吗?”说话的人是苏向晚。 苏远黛心头似被火烧,灼得她五脏肺腑都在发疼。 手上的伤一抽一抽的传来磨人的痛楚,那疼直接是疼到了心上,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苏向晚没看她,只是出声道:“青梅的武功并不弱,只是平日里她一边要顾着我保护我,一边要顾着抵御外敌,这才束手束脚,你的人设下埋伏之时,她不过是假意被抓而已。” 青梅再看苏远黛,目光就变成了彻底的寒冷:“姑娘早知道你会设伏,并且也料定你要拿我来要挟她,便让我在遇伏之时假意被俘,如此一来,可以探出你在宫中的安排的人手以及底细,二来嘛……自然是可以跟我们的人里应外合……还有第三……” 苏远黛接过她的话说下去:“第三自然是让我以为自己计谋得逞,而后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青梅嘻嘻笑出了声:“怪不得我家姑娘说苏大小姐聪明呢。” 她这一句笑话,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讽刺。 “你的人手……分明都让我尽数引出来了,我还派人去盯着赵容显,元思更是在宫外……”苏远黛说到这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当时元思没有跟着苏向晚一块进宫,她还以为是因为行动不便。 但出于谨慎考虑,她还是派人紧盯着元思,在确定宫门落禁之后,元思绝对不可能进来,她才开始动手。 苏向晚这会出声,解答了她的疑惑:“你提防元思是对的,他是个很难缠的人,但豫王府府上,还有个没什么威胁的药师,叫永川。” 豫王府的药师永川,苏远黛当然是知道的。 此人功夫……很一般,干的都是大夫的活,就连送个信估计都要嫌他跑得太慢。 “你这一院子的护卫,真刀真枪动起来,我没有胜算,所以……就只能偷偷地动手了,不是什么时候都需要靠武力解决问题的。” 苏向晚拿出一根银针来,“用药也可以。” 银针光芒幽微,刺得苏远黛眼睛生疼,她的声音因为急促,带了几分颤音:“所以……你早就有备而来,这是你设下的陷阱!” 她似乎心痛难忍,“你从一开始……就同我虚与委蛇,顺着我的计划一步步在走,其实你根本就没有信过我,也根本不曾对我有半分的心软以及内疚!” “是的。”苏向晚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苏远黛眼前发黑,心口血气上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自认,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比她再了解苏向晚了。 设下这个局,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反复地揣测过许多细节,也是确保万无一失才开始的。 苏向晚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你确实是了解我,我这个人吧,历来自私,对上别人的好意,也总生怕亏欠了什么,所以只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对我表示出善意,我总会格外心软,你帮了我,还帮了红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似乎没理由怀疑你,那时候我也陷入迷惑,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要真心地跟我尽释前嫌,重归于好,还是……另有所图……” 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 也是唯一在她预料之外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可是……你忘记了一点,或许在这世上,你是最了解我的人,那么同样的,我也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了解你的固执,也了解你的疯狂,你有可能跟我重归于好,但那必须是在赵容显消失的前提下,否则的话,只要临王和豫王之间一日对立,你就不可能允许我站到你的对立面去。” 苏远黛生在这里,养在这里。 若是她还没嫁给临王,苏向晚可能真的会被她动摇。 可她已经是临王妾侍了。 一个传统贤惠的女人,以夫为天,临王的一切利益都与她息息相关,她不会选择另外的路。 在苏远黛的心里,她没有选择。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苏远黛忽然大笑出声来:“我自以为将你引入了局中,没想到……我才是被你引入局中的人。” 从头到尾,苏向晚就没有信过她一分。 没有! 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你知道我居心叵测,却不动声色地按照我的计划走,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面对她的激动,苏向晚显得尤其冷漠:“不走到最后一步,吐蕃派来的奸细,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苏远黛狠狠地咬了咬牙:“即便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那又如何,吐蕃的奸细从来都没有隐藏在别处,一直在蒙昭身边,涂仲一死,蒙昭没了庇护,她只怕早就得手了,不管你派了多少人去救她,那也是无用的。” 她面上显露出一抹疯狂的得意来:“你的人这会应该还守在蒙昭周围,等着刺客出手吧……但可惜,你们怕是等不到了,聪明如你又如何,你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那吐蕃的奸细,就混在南诏的使女里面。” 只要蒙昭死了,事情曲折了一点,但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 赵容显必须死! 第八百三十三章、正是在下 苏向晚的眼神淡淡的,但落在苏远黛的身上,却化成了无尽的冰冷。 “蒙昭是坏,但即使怀疑涂仲的死跟你有关,她也没有对你下杀手,你又何必非要置她于死地呢?” 苏远黛这会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她全然没了顾忌:“不是我要杀她,只是她根本就没有活路,横竖都是死字,我不过是推了她一把,送她早点解脱而已,当金枝玉叶的公主,哪有那么容易,就算她不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命回到南诏国去。” 她说完,笑容还在脸上,就听门口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那也不是死在你这个疯女人手里!” 苏远黛一听声音,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很快,蒙昭就被一个婢女扶着,一拐一拐地出现在了门口。 再见苏远黛,她气得忍不住发起抖来,连伸出来的手指都在发颤:“真是看不出来啊,柔柔弱弱的样子,出手能这么歹毒!” 要不是脚上带着伤,蒙昭都想冲上去好好地教训教训她。 苏远黛这会仿若见了鬼一样,除了一直摇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是个谨慎的人。 对苏向晚下手之前,她是等到吐蕃刺客得手的消息传来之后,才会进行最后的计划。 只有蒙昭死了,才是万无一失。 苏向晚太狡猾了,蒙昭没死之前下手,变数太多。 果然……她的多虑是对的,苏向晚没有上她的当。 好在她也留了一手,吐蕃的刺客不是等她抓了苏向晚才动手,涂仲一死,她就会杀蒙昭。 这也是她为什么笃定蒙昭必死无疑的缘由。 可现在,本该是尸首一具的蒙昭,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人死怎么可能复生呢? 除非……那吐蕃刺客根本就没有得手。 “看到我没死,你很失望是吗?若非有人相救,我早已身首异处了。” 连蒙昭也没想到,自己的使女里头,竟然混进了吐蕃的奸细。 苏远黛怎么想都不明白,苏向晚是怎么做到的。 “你若是早知道吐蕃的奸细在哪里,就不会陪我周旋到底……”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想知道,苏向晚也就告诉她知晓:“我的确不知道吐蕃的奸细在哪,所以我用了最简单的法子,那吐蕃的奸细能混到使女里面去,我的人自然也可以。” 哪怕涂仲死了,也有人一直藏在蒙昭身边保护她。 苏远黛这才注意到扶蒙昭进来的那个婢女。 方才因为太过震惊,她全然没有留意,如今细细看去,她才觉得有些古怪。 是的…… 这婢女,有些古怪。 无法形容,可能是身形,也可能是气质,总之,看起来是婢女,却不像个婢女。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刺骨,那婢女终于抬头,无奈道:“行了,不用看了,是我。” 苏远黛被这婢女清朗的男声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这婢女的诡异之处…… 竟是个男的! 她再认真地看了看,终于辨认出来。 “安继扬?” 这可真是个不在她计算之内的人。 被她认出来,安继扬也没有什么窘迫的神色,他行走江湖多年,男扮女装也不是第一次了,这种事算是手到擒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羞愧的。 他甚至还很熟练地勾了勾头发丝,对苏远黛道:“正是在下。” 比苏远黛更惊讶的人是蒙昭! 她几乎是惊叫起来的:“你是男的!” 安继扬还很得意地笑了笑:“我的易容术,是不是足够以假乱真了?” 蒙昭一口气憋在心口,差点没把自己憋过去。 她推开安继扬,自己扶着桌子勉强撑着,一张脸又红又绿,实在是精彩极了。 “……” 苏远黛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赵容显那边,自然是由赵昌陵负责盯着。 苏向晚的人手,她也掌握了个十足。 永川确实是个例外。 可例外之外,还有个例外。 她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想到安继扬会扮成女人,混在蒙昭身边。 安继扬不知道在场的女人心思各异,还冲着苏向晚邀功道:“你大哥我还是很靠得住的。” 当日苏向晚让他帮忙。 就是让他私底下偷偷地保护蒙昭。 苏向晚笑了笑,夸道:“是啊,这差事非你不可,也只有你才办得成。” 蒙昭那日遇到危险,不是苏远黛的手笔。 而是蒙昭先行派人去查探过猎场的消息,泄露出去,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苏向晚那时候便知道,有人要蒙昭的性命,赵容显后来也查到,吐蕃的探子近来活跃了不少,两相联系起来,就有了答案。 他们都不知道刺客在哪,是谁,会怎么动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在蒙昭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等那刺客一出手,便可抓个现行。 蒙昭好不容易才那股惊惧之中缓过神来,连忙出声道:“好了,朝凤宫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尽快离开吧。” 她现在是惊弓之鸟,总觉得哪里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蒙昭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道:“吐蕃的刺客也抓了,苏远黛也抓到了,接下来我会去皇上跟前,向他禀明此事,让他帮我做主,你放心吧,这个毒妇伙同临王殿下勾结吐蕃,这个罪名足够他们万劫不复了,你们大梁的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 苏远黛像是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除了空洞,就是无尽的绝望。 成王败寇,结果已定。 她这一局铺得凶险,是完全没有给自己预留退路的。 但苏远黛不是怕死的人,就算蒙昭说要禀明皇帝,她心里也没有一丝害怕。 苏向晚走到她面前,轻声道:“走吧,你应该知道,若是你死了,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到临王一个人头上。” 苏远黛不会求死的。 她会担下大部分的罪名。 “你所爱的男人,心里只有自己,但你依然心甘情愿,求仁得仁,我也算给你一个体面的结果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而问她:“放花灯那晚的偶遇,想来……也不是巧合吧?” 苏向晚总是不想将苏远黛揣测得这么坏。 或者说,不愿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因为后头盖着的真相,实在太不堪了。 苏远黛怔怔地转过头来看她,良久才道:“我说是个巧合,你还信吗?” 苏向晚安静了良久,出声道:“信。” 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每一回对着要害她的人,她也不曾手下留情,每一回的结果,似乎都尤其惨烈。 能平和一点收场,也是一件好事吧。 苏远黛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美眸里蓄满了泪水。 她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外头陡然一声异响,惹得众人都是一惊。 安继扬首先反应过来,出去看了一眼。 再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铁青,显然难看到了极点。 “那个吐蕃刺客,被暗箭杀了。” 第八百三十四章、暗箭伤人 这个暗箭来得诡异又蹊跷,摆明是要杀人灭口,也是苏向晚始料不及的。 她眉头猛地一跳,忽地意识到什么,一把将苏远黛推开了去。 恰在这一秒,一支利箭从窗外飞进,擦过苏向晚的鬓角,直直钉在了苏远黛方才坐着的位置上。 寒箭入木三分,发出“铮”地一声。 安继扬飞一般窜了出去,似乎追着放冷箭的人去了。 青梅动作迅速,很快把屋子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而后派人出去查探周边的情况,以防暗地里还有人要放箭,杀人灭口。 苏远黛跌坐在地上,看着冷箭,脸色白得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样。 苏向晚看她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到底还是走上前去,伸手想将她扶起来。 然而苏远黛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她不担心有人要杀她的事,只是对苏向晚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我妹妹。” 苏向晚的背脊蓦地一僵。 她的手被苏远黛抓住,攥得极用力,似有种乞求的意味。 “你……你知道什么?” “我跟晚晚一块长大,她那么天真,那样单纯,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不管别人往她身上泼多少墨水,都不能将她染黑,你不是她……我知道的。”苏远黛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苏向晚从没见过她哭得这样伤心,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任何可以出口的言语。 说什么呢? 她底子里确实换了一个人。 以前她就吐槽过,被别人穿越后性情大变的人,但凡有真正关心她的亲人,一下子就能发现不对。 苏远黛又不是傻,她变了那么多,哪可能装聋作哑继续若无其事地跟她过日子。 “我知道她回不来了,也知道当初的喜鹊是假的,可……”苏远黛呜呜地哭着,哭声那样绝望:“可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啊,你既然不愿意再当我的妹妹,不把她还给我,为什么要连我最后一点希望也抹杀了呢?那是我妹妹,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疼爱无比的妹妹,怎么就突然没了呢?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向晚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原本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那么也就更加不可能知道原本的苏向晚去了哪里。 蒙昭这会却陡然惊呼道:“血……她……她流血了,好多的血……” 苏向晚被拉回思绪,循着蒙昭的视线望过去,果真看见地上触目惊心的鲜红。 她也吓了一跳。 地上的鲜血,濡湿了她的衣裙,青梅也赶忙上前过来。 她生怕苏向晚有什么不利,这么一走过来看清楚,不由得也惊呆了。 那血是从苏远黛腿间流出来的—— 苏向晚陡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震惊:“你怀孕了?” 蒙昭大概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她也吓傻了。 方才苏远黛的脸色和状态就不太对,苏向晚根本也没往这方面想,只以为她是情绪不佳。 剧本里也从来没说过,女二会怀上赵昌陵的孩子。 但显然……一切都变了,而现在…… 苏向晚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自己方才将苏远黛推开。 “胎象本来就不稳,大夫说了要我卧床静养,是我非不肯听。”苏远黛额上冒出了冷汗,唇上也没了血色,“若是你不推我那一把,我现在只怕是没命了,所以……不关你的事。” 古代女子怀孕,个中凶险苏向晚是知道的。 苏远黛摆明是小产了,处理不当的话很可能会大出血,到时候就算那暗箭没能杀她,她也一样活不成。 苏向晚没有犹豫,她忙吩咐青梅:“先找个大夫帮她看看。” 苏远黛神魂游离,恍恍惚惚地出了声:“晚晚……” 她渐渐地要看不清了,大概是害怕没机会说了,苏远黛用尽最后的一丝清明吐出话来:“是蒋家……蒋家……” 蒋家两个字的余音未完,她蓦地就晕了过去。 “她说什么家?”蒙昭忍不住出声问道。 苏向晚脸色沉了下来,只应道:“没什么。” 苏远黛的意思她听懂了。 吐蕃这条线,是蒋家帮她搭上的。 看来这凭空出现的冷箭,也是蒋家所为。 计划失败,所以要杀人灭口。 好在永川也算是个大夫,青梅很快带他来看苏远黛。 朝凤宫确实不能久留,永川先行给苏远黛喂了一颗药,而后对苏向晚道:“我此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若是不能惊动宫中太医的话,那便只能出宫了。” 苏向晚直接道:“那就带她出宫吧。” 她说完,又看向了蒙昭。 蒙昭笑得有些讽刺:“吐蕃的刺客已死,我就算押了她到皇上跟前,也不够证据,更别说,她都已经这样子了,你既然决定放了她,就送她出宫医治吧。” 其实苏向晚心里都有决定了,她拦也是拦不住的。 再者……就算拦下又如何,涂仲已经死了,让苏远黛偿命吗? 蒙昭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必须好好地活下去,只有这样,她才能对得起涂仲的死。 而杀了一个苏远黛,显然没法解决她的困境,不若顺势卖苏向晚一个人情。 等到将苏远黛送走,已然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宫宴进行到此处,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安继扬出去追暗地里放箭之人,这会也终于回来。 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抓到人。 “这到底是在宫中,你顾忌颇多,放不开手脚,抓不到也是正常的。”苏向晚并不怎么失望。 安继扬扯了扯衣领:“若非这身碍事的装束教我跌了一跤,我肯定能追得到。” 好不容易抓到的刺客,就这么没了,折腾了这么久,白忙一场,自然是不怎么甘心的。 苏向晚对他笑了笑,出声道:“没关系,我有大概的线索了,此行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我们救了七公主,不是吗?” 蒙昭方才还寻思着卖苏向晚一个人情,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脸色瞬间就暗淡了下来。 安继扬本来就是乐天派,他很快就宽了心:“也是,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再不见人影,我怕我娘以为我带你去干什么坏事了,一会派人到处出来找。” 苏向晚点了点头。 事情告了一段落,是时候该回去了。 安继扬又记起旁边还有一个蒙昭,冲她摆了摆手道:“你也回去养伤吧,我们走了。” 眼见他们要走,蒙昭忙出了声唤住他们:“等等。” 第八百三十五章、自找麻烦 苏向晚看过来,开口问她:“七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蒙昭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道:“涂仲死了,吐蕃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派人来杀我,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下我?” 她怕是苏向晚要拒绝,连忙道:“当我被推出来出使大梁的时候开始, 我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可是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活着来了大梁,隐瞒身份,一开始也只不过是想挑选个靠得住的人选和亲,借助对方的力量庇佑我的安全,但后来我才发现,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凡有些权势的世家子弟,都知道我是个麻烦,不是那种轻易被美色所迷之人,而会被我美色所迷之人,又大多是些不学无术的废物,但凡有两三个出彩些的,也不过贪我一时新鲜,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不会管顾我的死活。” 蒙昭知道自己的生机就在大梁。 她生得美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借此找个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和亲。 但这条路显然也走不通。 实话说,临王和豫王那样的人,一开始见到就在她名单之外了,那根本不是她能拿捏得住的,就别提指望他们的庇佑了。 后来她又发现…… 不止是临王和豫王,其他厉害些的人,她也拿捏不住。 蒙昭引以为傲的美貌在这些人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果然是太天真了。 苏向晚浅浅一笑,反问她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初次见面,你就拿蛇来吓唬于我,还意图对我动手,之后更是三番几次与我做对,试问我有什么理由去帮你呢?” 蒙昭闻言,沉默了下来。 苏向晚没得到回答,准备要走,蒙昭见状,面色也急了起来,当即出声道:“你身上的蛊毒,是南诏一个很厉害的蛊师所下,但是那个蛊师却死得无声无息,我知道跟你有关,所以那次见你,我才会放蛇出去吓你,我是想试探你的底细,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用解蛊跟你做交易,没想到你无动于衷……后来借故接近豫王,也不过是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我真的没有想跟你抢豫王,我本来是打算赢了比试,等你来求我……这样我就可以提出我的要求,让你当我在大梁的庇护。” 蒙昭的声音越说越小,往日嚣张的气焰,这会完全不复踪影:“我脾气是有些不好,但是在南诏……若我不跋扈一些,那些人便总当我是软包子,可劲地欺辱我,但我真没害过什么人,我就是气苏远黛坏了我的算计,要抓她回来,也无非只是想吓吓她,不是要害她的啊……” 苏向晚听她说完,又道:“可你说了这么多,都还是没有给我一个必须帮你的理由啊。” “……” 蒙昭哑了。 她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苏向晚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到这里,她的眸子不由得暗了些许。 自己的处境艰难,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能力自保,是她自己的问题…… 帮了她,不但得不到什么利益,可能还会因此惹上麻烦,苏向晚不想掺和进来,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走吧。”苏向晚对安继扬道。 安继扬看了看蒙昭,抓了抓额际,明显有些犹疑:“就……真的不管她了?那个……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刺客想要对她下手。” 苏向晚抬头,对他道:“我知道你天生侠义心肠,但那女人可不简单,话语里真真假假,不一定全都是真话。” 这……安继扬倒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是道:“但她确实处境艰难。” 不救会死的那种。 有些人执着真假,他又不是那么较真的人。 “这一点她倒没有说谎,只是她的身份敏感,若是帮她,后头随之而来的,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也不是眼睁睁看别人去死的理由啊……就……我要是没遇上吧,我能不管,可要是遇上了,不管她也说不过去,她自己也说了,大概是做了一些错事,但总不是罪大恶极,并没有必须赔命的地步,就……有些人光是要活下去就很辛苦了,为了达到一点目的,用一些手段,只要没有害人的心,不就行了吗?” 世上所有的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就我说实话啊,赵容显的那个脾气,还有平日里的嚣张行径,你都能忍得了,比起他来,蒙昭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不是,你都能喜欢上赵容显,怎么就不能帮她一下呢?” 安继扬绞尽脑汁,几乎是把所有苦口婆心劝告的话语,能说的都说尽了。 说完他就词穷了。 苏向晚像是认真地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她又看了不远处的蒙昭一眼,笑容有些复杂。 安继扬这种人,自小就得到了足够的爱,然后长成了一个到处传播爱的中二少年,对苏向晚这种活在算计里的人而言,他所做的事,就是很傻。 但世上总有他这样的傻人存在,不管被人骗多少次,伤害多少次,路见不平,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助。 蒙昭跟安继扬恰恰相反,她自打出生,就活在病态的南诏王室里,可以说是典型地缺爱,以至于她不管遇上谁,首先想到的都是去利用,算计对方,并且借助这件事来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这两人,挺有意思的。 她没有反对,只是开口道:“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帮了她一次,这个麻烦可能就甩不掉了,到时候有什么后果,可要你自己承担。” 安继扬一拍胸脯,很豪气地出声道:“没事,你知道我这人,最不怕就是麻烦。” 苏向晚本来要说什么,想想又收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声音高了几分:“我直接告诉你吧,要帮她的最好法子,就是娶她过门,这样她就永远不用回南诏了,安家的权势,也足够庇佑她安然无虞,你若是要帮她,可能要准备好娶她过门的准备。” 话说得够明白了,剩下就等安继扬自己去想吧。 他要是帮了一次,蒙昭发现原来还有 这么个冤大头,哪里肯撒手。 要知道,安继扬在京城,是炙手可热的新贵。 中秋晚宴过后,皇帝还会给他亲王的封号。 苏向晚说完了话,径自走了,留下一脸懵还在状况外的安继扬,以及……在琢磨苏向晚那番话的蒙昭。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一些。 苏向晚拉了拉衣襟,似乎有些冷。 青梅陪她慢慢往回走,轻轻出声道:“姑娘就这么放了苏远黛吗?若是今日她得以平安无事,说不定还是会继续帮着临王殿下来对付你。” 苏向晚只是道:“今日她出现的时候,我本可以将她赶走的。” 只要惊动宫中的护卫,苏远黛很快就会被抓走,那么也就没有接下来发生的这么多事了。 后来她选择,让苏远黛留下来,就是想把所有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灯的光影铺在地上,像是一张橙黄色的地毯。 苏向晚走着,继续道:“我那时候已然下了决定,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青梅不解:“那姑娘怎么又改了主意?” 苏向晚语气幽幽,意味不明地道:“因为我突然发现,她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惩罚。” 她最疼爱的妹妹,被她取而代之。 而她全心全意深爱的男人,也早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崩溃的了。 青梅听不懂,但看苏向晚似乎不打算说清楚,也就把心中的疑惑吞了下去。 大概是在她不知道的过去里,苏远黛真的对苏向晚很好吧。 两人很快又回到了宴上。 苏向晚正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虽然刚刚经历过蒙昭的事,众人对她是格外关注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自己一进来,所有人都使劲地盯着她瞧。 那目光…… 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难道是她离席太久了,触犯了宫中的哪一条规矩? 第八百三十六章、什么情况 青梅也发现了,她惴惴不安地低声道:“姑娘,你有没有觉得,不大对劲啊?” 苏向晚脑海里把南诏,吐蕃,蒙昭,苏远黛,临王所有的事情过了个遍,愣是没找到症结,等到坐下来,对上虞景似笑非笑的神情,就更疑惑了。 她望向坐在席位上的赵容显,意图从他的神色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虽然知道这厮一贯淡定,估计不能看出什么来,但要是能给个什么眼神提示也好。 但苏向晚这么一看,才发现赵容显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 什么情况?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问了虞景:“我离席之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虞景笑得温柔,没有回答,只是道:“一会你便知道了。” 她卖着关子,连赵容显也表现古怪。 苏向晚怎么想也想不到原因。 这会却是皇后出声了:“安小姐回来了。” 太后也跟着道:“是啊,既然回来了,那就开始吧。” 最后轮到皇帝,只见他望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才开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安小姐方才以一曲化蝶舞艳惊四座,又为我大梁赢了南诏,自然是得到了不少人的倾心,既然安将军有心择婿,朕也不妨顺水推舟,趁着今日中秋晚宴,锦上添花一把,将之变成安小姐的招亲宴。” 苏向晚简直是一头雾水。 她只勉强能听见择婿那两个字,然后就懵了。 安世英笑得好像是自己成亲的模样,他恭敬地谢过了皇帝:“微臣谢皇帝恩典。” 赵彻又道:“眼下宴上的世家子弟,都是我大梁之才,个个为人中龙凤,不管最后安小姐花落谁家,想来都会成为一段佳话,安将军方才也说了,在座的各位,但凡是有意求娶者,皆能参与。” 苏向晚更惊了。 这件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而眼下看来,还是安世英一手主导的。 虞景这会拍了拍她的手,出声道:“当初将军对豫王殿下提出那样无理的要求,无非是想要借此让豫王拘住你大哥,要的不过是他一个承诺,今晚上……才是对他的考验。” 苏向晚喝了口茶,平静了一下心情,这才恢复镇定。 “此事未免有些突然。” 虞景便道:“若是提前教你知晓了,豫王不也就知道了,你爹他啊……也是用心良苦,你瞧今晚上那么多的公子哥,其中佼佼者众多,若是有胜过豫王者,你也不一定非要在一颗树上吊死啊。”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或许会不高兴,但你爹才刚认回你不久,实在是不想那么快将你嫁人,可迫于豫王咄咄逼人,无奈之下才有了这么一出,以后大家也都知道你是百家所求之女,自会高看你几眼,这男人啊,得到的越是不容易,自然也就格外珍惜。” 苏向晚听虞景说完一番话,并没有如何不快。 闹这么一出,实则是安世英的妥协。 或许每个女儿在父母的心中,都值得配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对于她这么快就许了豫王之事,多少是怕她吃亏的。 “将军的心意,我知道了,夫人放心,我没有不高兴,反正……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苏向晚不止是对自己有信心,也对赵容显有信心。 她们谈话的时候,安世英也没闲着,大概是说了一些客套的场面话,这才退了下去。 皇帝这才发了话:“招亲之事就这么定了,那么……不知宴上有谁想要求娶安家小姐呢?” 这话落地有声,场上顿时就安静了。 不少人面面相觑,都在各自的神色里揣测琢磨着各家的心思。 各家的贵女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也有,更多的还是观望的姿态。 毕竟安家显赫,安继扬又是新贵,眼下权势如日中天,哪怕不看她方才在宴上出彩的表现,单单是这个身份,都已经能让不少人趋之若鹜了。 只是还不知道谁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而已。 大家的思绪未定,陡然就见席上的赵容显和赵昌陵同时起了身来。 ——这着实让人惊讶。 是的,豫王和临王都尚未娶亲,他们眼下都急需要一个显赫的世家之女当正妃。 原本蒋瑶是最好的人选,之前临王和蒋瑶的亲事更是一度要定下来,后来又出了不少事,大家也不知道蒋国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毕竟还有蒋玥的亲事横在那里,但也觉得,蒋瑶不是做临王妃就是做豫王妃的了。 娶了她,等于得到蒋家的支持。 而现在,临王和豫王看起来……像是要求娶安家小姐。 要知道,安家虽荣耀,但也还不足跟蒋家相比,更别说蒋瑶还是京城第一美人,这两位受尽瞩目的王爷,居然这样干脆地放弃蒋瑶,选择了安家小姐? “微臣赵容显(赵昌陵),有意求娶安家小姐为豫王妃(临王妃)。”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连这一句话两人都是在同一时间开的口。 蒋瑶的脸色当场就青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不少人幸灾乐祸嘲笑她的眼神了。 苏向晚在这会,又收到了一波关怀的目光,大家都想看看她作为被豫王和临王同时求娶的女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当事人倒是很平静。 惊讶或者高兴的情绪,全都没有。 苏向晚甚至觉得……赵昌陵在这会突然冒出来,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但凡男主在场,基本都是他的高光时刻,不会有旁人什么事了。 她正想着这个事,突然又听另一边有人出了声:“微臣……陆君庭,有意求娶安家小姐为宸安王府的世子妃。” 苏向晚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似乎是发现她望过来,陆君庭礼貌而又疏离地冲她笑了笑,而后别开了目光。 苏向晚无奈地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陪跑的,这么凭空冒出来——是嫌场面不够混乱吗? 不过她也希望乱一些,这样虽然对赵容显没有好处,但对赵昌陵一样没有。 皇后笑眯眯地出了声:“居然连宸安王世子都坐不住了,看来这安小姐……果真是不同凡响。” 她这一番话,说得像是夸奖,但苏向晚听着,总觉得她对陆君庭站出来这件事,有些不大高兴。 想来也是,陆君庭在皇后眼里,就是赵昌陵的一个跟班。 现在这个跟班要站出来跟主子抢东西,她怎么会高兴呢。 毫无疑问,场上因为陆君庭之举,又惊讶了一下。 不过他历来花名在外,又贪玩,大多数人也只觉得他是出来凑热闹的,反应没有原先那么大了。 接陆君庭之后,又有两个公子站了起来。 苏向晚并不认得他们,而大家这会已经恢复了镇定,毕竟在看到两王出列之后,剩下的那些人,不管是谁再站出来,也不会比豫王和临王更劲爆了。 “五人了。”青梅看着,心都提起来了。 虞景喝了杯茶,淡淡道:“若非他跟临王先站出来了,这会人更多。” 很多人是因为他们两个,所以萌生了退意。 在虞景说完这话的时候,又有三个站了出来。 而等这三人自报了家门之后,场上就安静了。 过了一会,还是没人出来,青梅就道:“应该没了。” 虞景正要点头,就见对面席上,有一个身影站起身来。 苏向晚也看到了,她看到那人站起来的同时,眉头不自觉地皱到了一起。 那人朗声道:“微臣蒋流,有意……求娶安小姐为妻。” 这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气氛,又沸腾了。 第八百三十七章、什么题目 虞景自然也是心惊:“蒋流这又是什么意思?” 蒋家这一家人,总是能在洪流之中独善其身,喜欢搅别人的浑水,而后自己稳坐一边,等收渔翁之利。 在大多时候,蒋家人是不会亲自下场趟这么一趟浑水的。 蒋家荣耀多年屹立不倒,自是因为奉行着片叶不沾身的道理走到今日的,有时候明明是他们获得了最大的利益,可你却发现个中诡异却跟他们又搭不上边,也正是因为太干净了,所以哪怕他们权势再滔天,皇帝想制衡他们,也不过能在一些无伤大雅之事上动功夫,伤不到筋骨。 但苏向晚却知道,蒋家的干净,不过是树大根深的遮挡,枝繁叶茂地有人挡在前头,看不见底下的根基,自然是被表面的假象所掩盖了。 苏向晚冷漠地出了声:“不知道什么意思,横竖不是对我有意思。” 先前几番交手,蒋流这个人的性情如何,她也通晓了八分。 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在她这里受了挫折,回去痛定思痛,倒是振作起来,又比从前长进了,只是这种太骄傲的男人,心中对自己的失败总会是耿耿于怀的,他们又实在太清醒,不会躲避自己的心结,只会迎难而上。 有些事你越在意,就越被它所牵制。 蒋流偏偏不愿意,他非要把这心结按死在尘埃里不可。 虞景又看端坐上方的蒋国公,不由得笑了笑:“蒋家这小子到底是年轻气盛啊,他这么一着,看来是连蒋国公也不曾料到,难得能见到这个老狐狸露出这样的神色。” 想不小心吞了一只苍蝇那样一言难尽的神情。 苏向晚笑了笑:“他可看不上我,所以蒋流今日这么贸贸然跑出来,不管是有没有胜出,都是没有好处的事,还要被人议论纷纷。” 这会,蒋瑶是彻底地坐不住了。 连她大哥也像被下蛊一样,跑出来求娶安家的小姐,今日所有的风头,已然彻彻底底属于另外一个人。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众人就见蒋瑶起身,借故离了席。 赵彻见状,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站出来的人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甲乙。 他又对着众人道:“可还有其他人么?” 若是说本来还有几个蠢蠢欲动的,看到蒋流冒出来,也当下没了这份心思。 豫王,临王,蒋流,个个非凡,那陆君庭在风花雪月上的事,又是个中好手,谁愿意上去当他们的踏脚石,给他们当背景板呢。 眼见场上终于无人回应了,赵彻才道:“既然没有其他人出来,那么今晚的招亲宴,便由场上这九人,一定胜负了。” 人选已经有了。 大家现在关注的,自然是安世英择婿的主题。 这些人里头吧,随便哪个拎出来都不是能被小瞧的主,并且个个身份尊贵。 安家的招亲自然不能同坊间一般,随便抛个绣球或者比个武功了事。 别说刀剑无眼,哪个受伤了都不美,更别说在殿上动刀动枪的,也实在不怎么好看。 那么最有可能的,无非就是文斗,要不就是才艺。 可……安家又是武将之家。 好像怎么想都不对。 安世英这才看了看出席的一众人选,面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虽然才九人,但人贵在精而不在多。 若赵容显能在这些人里拔得头筹,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太后老神在在,沉着地望了望场上这些人,这才对安世英道:“哀家心中也很好奇,安将军到底要出什么题。” 她这一问,算是问出了宴上所有人的心声。 包括苏向晚在内,她也不知道安世英想做什么。 虞景作为知情人,面上倒是一直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安世英清了清嗓子,这才出声道:“中秋佳节,着实是个美满的日子,我一介莽夫,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题目来,不如就玩一个西洲娶亲风俗之中,最普通也最简单的一个游戏。” 大梁娶亲的风俗大家心里基本都知晓了个通透。 但西洲那边的娶亲风俗,众人倒是涉猎不多。 皇帝似乎也有了兴趣,不由得出声道:“西洲的娶亲风俗向来五花八门,不知又是什么游戏。” 安世英笑了笑,慢慢道:“在大梁,成亲当日,新郎会带着迎亲的队伍前来,等到了门口,新嫁娘由喜娘搀扶着出门,送上花轿,这便算接完亲了,在西洲却并非如此,前来新娘家中接亲的新郎官,不仅要亲自上门,还要经过新娘子家中亲朋好友的重重考验,方才能把新娘子从家中接走。” 宴上的人听着,面色不尽相同。 但更多的都是惊奇。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西洲跟大梁迥异的接亲方式,对于在座许多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而言,都是匪夷所思的。 安世英继续道:“而在接亲仪式之中,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游戏,便是找婚鞋,新嫁娘将自己的鞋子藏于房中,新郎官需得将藏匿起来的鞋子找出来,为新娘穿上,方可将她接走,当然,这只鞋子一般会藏于一些别具心思之处,从前还有新娘将之藏在发髻中的,如此一来,新郎便不容易找到了。” 皇后倒是听明白了,她面露惑色:“那……若是这新郎找不到呢?难道这亲便不接了吗?” 安世英出声解释道:“新郎若是找不到,那自然是要给些许线索的,关键便是看新郎官能不能抽丝剥茧,从这些线索里找到鞋子所在,当然……若是真的找不到,还可以大方散财,给出丰厚红包于新娘方,自然能得知鞋子下落。” 他说得清楚又明白。 大家也都知道了,安世英要出的题目,应该就是这个了。 这种招亲题目还的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本来晚宴走到尾声,又出了蒙昭的那件事,大家的兴致都消却了,这会反倒被这稀奇古怪的题目勾起了兴趣。 安世英解释完了,又看着场上九人:“我的女儿与我们夫妇分隔多年,这么些年来,我夫人思女心切,一直计算她的年岁,很遗憾,她及笄之年,我们夫妇都并不在她身边,可尽管如此,我夫人还是一针一线为她亲手做了一双婚鞋,便是准备来待她成亲之用,所幸,这鞋子还来得及派上用场……” 他声音沉沉的,似乎带了些不知名的遗憾和愧疚,更多的是不舍,以至于让人一时忘记他是个威严无比的将军,眼下只是个爱女心切的父亲。 “这婚鞋,眼下一只在我手上,而另外一只,稍后我会将之藏匿起来,让各位寻找,当然……除了这鞋子,我还藏了提示鞋子下落的线索于园中,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都好,横竖最后将另外一只鞋子找到之人,便是我安世英的乘龙快婿。” 他这么说完,大家不由得都窃窃私语。 有人忍不住道:“就找个鞋子,这么儿戏?” 虽然御花园并不小,不说花草林木,石路水潭,亭台楼阁,山石长廊,可以藏匿之处实在很多,加之是夜晚,确实不好寻找。 但场上九人可不是普通人。 安世英怕是挖个坑藏到地底,这些人没准都能给翻出来。 又有人道:“怕不是一下子就被找到了吧,安将军可是当他们是傻子么?” 这头议论完了,还有淡定一些的出声道:“我总觉得不是找鞋子这么简单,估计找鞋子就是个幌子,安将军肯定还会再出难题。” 这些人说完,本来还在等安世英的后招。 没想到他却招了招手,示意底下的人把这双婚鞋拿了上来。 红色的绣鞋确实精美,此下被放置于木盘上的红绸布上,无端多了几分喜庆之感。 安世英上前,对众人道:“这便是我夫人为小女亲手所制婚鞋。” 第八百三十八章、寻找婚鞋 他说完,拿走了其中一只,而后道:“我要藏的,便是这一只鞋子,稍后你们九人之中,谁先找到这一只鞋子,谁便胜出。” 安世英拿的是右边的鞋子。 九人的目光都在他手上的绣鞋上,但都没有开口,大家的脸色都很平静,外人也看不出他们藏的是什么心思。 赵彻大概也没想到题目这么简单,真的是个游戏而已,还确认了一番:“只要找到这只鞋子,不需要做其他事,便可胜出?” 安世英确认道:“是的皇上,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找到鞋子,拿回殿上与另外一只放在一块,便可胜出。” 规则不能再简单了。 赵彻眸中微光略过,他往后靠了靠,缓缓出了声:“那便开始吧。” 安世英这会便应声退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得很好,一下子就看不见了,有熟悉宫廷之人,这会在脑海里琢磨着他会将鞋子藏在哪处,微微出了神。 而安世英离开的这会功夫,其他的人也没闲着。 除了赵容显之外,其他的人都在看眼前剩下的那只婚鞋,意图从上面找到安世英留下的线索。 毕竟,线索往往总是藏在最明显,却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 安世英出了正殿,很快就到了御花园之中。 之所以选在此处,是因为足够空旷,藏不住人,但凡有谁的眼线想要作弊,偷看他藏在何处,那也是不能够的。 他在御花园转了一遭,而后躲进了一处假山之中。 假山里头别有洞天,被开凿成了一个石洞。 安世英低下身来,于暗处摸出了一个火折子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极其明亮,就见他将身上的绣鞋放在地上,而后吹了吹火折子,成功地看到火苗冒了出来。 鞋子的面上早就沾了火油,安世英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点燃了。 火光闪动,在幽深的洞里照亮了他的面庞。 很快,那鞋子就化成了灰烬。 烟火很快散去,地上的黑印在漆黑里头,也慢慢被掩盖了。 安世英这才收起火折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了另外一只婚鞋,自然也就没人能胜出,我的女儿也就不必这么快就嫁人了。” 他出了石洞,深呼吸了一口气,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这才往殿上回去。 宴上的人早就等不及了。 眼见安世英回来,纷纷都朝他看去。 他径自上来,对皇帝道:“皇上,鞋子已然藏好,可以开始了。” 赵彻不知道看向了哪里,似若有所思的模样,而后道:“既然安将军已然藏好了鞋子,那你们九人便开始吧。” 安世英又道:“眼下天色已晚,无谓浪费大家的时间,便设一炷香的时间为期限,一炷香之后,若是场上九人都不能找到,那想来……是我女儿同他们无缘了,到时候,微臣只能带她回西洲,再行为她挑选合适的夫婿。” 他在最后的时候才说出这一番话,摆明了是增加难度,并且把场上这九人的后路堵死了。 苏向晚听出了些许的异样,犹疑地看向了虞景:“我怎么觉得,找鞋之事,有些古怪呢?” 虞景只是笑:“这么快就为豫王殿下担心了?” 她打着马虎眼,显然嘴巴严实得很,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苏向晚也微微笑了笑:“我相信赵容显。” 他从来不曾让她失望,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宫人端来了一个香炉置于殿上正中,炉上插上香,由安世英上场,将之点燃,轻烟挥散出来的同时,这次的招亲也就算正式开始了。 赵昌陵是最先离场的,而后是蒋流。 他们不知道发觉了什么,也自然不会将线索分享给其他人。 当中有位公子,苏向晚想不起来名字,只知道是哪位侍郎之子,好像是姓钱的,就听他开口问道:“就这么无头苍蝇一样找吗?安将军也不给点提示开个头吗?” 绣鞋他看过了,没什么特殊之处,就这么盲目地跑去御花园里找,自己这么去摸索,完全没有头绪。 他坚定地认为,肯定不是这样随便去找的,或许找鞋子也不是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最好还是先试探一下安世英的口风。 安世英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而后道:“御花园。” 他似乎除了说这个,其他的什么都不会说了。 钱公子出师不利,脸色讪讪地出殿去了。 其他人或许真是冲着苏向晚去的,但陆君庭旁边两个公子,纯粹是跟着他一块来凑数的,或者说……是来帮忙的,这会低声对陆君庭道:“还好我跟曹兄机智,见你有意,忙不迭就站出来助你一臂之力,别人都是孤军奋斗,你有我和曹兄相助,我们三人一块找,指定比他们找得快。” 陆君庭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道:“周兄和曹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多谢你们。” 周公子忙道:“我方才就说你是为了那个安小姐才故意绕路过桥的,果然如此,成人之美这种好事,哪能少得了我们呢,你要是如愿娶了娇妻,到时候可得去霜满楼请我们喝上几顿啊。” “行了行了,别耽误时间,赶紧去找吧,临王殿下和蒋流跑出去多久了都。” 曹公子说完,不等陆君庭再开口,赶忙拉着他出去了。 场上就剩两人。 大约是跟赵容显一块,压力太大,那公子本来还想在殿上找找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会浑身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在那绣鞋面前看了看,最后若无其事地也出去了。 大概是看赵容显没有动静,赵彻出声问他:“豫王,众人都已经去了御花园找鞋,为何你还留着?” 赵容显也不避忌,他直接道:“那自然是因为殿中有线索。” 安世英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出声道:“豫王殿下果然聪明。” 殿上哪有什么线索,无非故弄玄虚。 赵容显不应,只是回去自己的席位上,端了酒杯到安世英的面前。 他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安将军,可否赏脸,同本王喝一杯?” 安世英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出声道:“自然可以。” 他很豪气地举杯,一饮而尽。 赵容显唇角微扬,叠着双手,不慌不忙地喝完了这杯酒。 喝完了酒,他才道:“大家只在殿上干等着,未免无趣,不若移步御花园看看如何?” 其实不用赵容显说,众人也有这个意思。 在殿上干等多无趣。 赵彻也就顺势开口:“那便移驾御花园吧。” 皇帝开了口,一群人都从席上起了身。 苏向晚同虞景也跟着出去,走之前,她又仔细看了看殿上的那只绣鞋,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是被她忽略了的。 但到底是什么呢? 第八百三十九章、寻找线索 赵昌陵和蒋流从殿上出来,对视一眼。 长廊下的琉璃灯散发出盈盈光辉,两人不约而同出了声道:“临王殿下(蒋公子)先请。” 话音才落,两人都顿了一下。 还是蒋流先笑了,他大大方方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已然有了第一个线索。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参加了这次招亲,但对蒋流而言,他要做,必然是要尽全力去做。 而现在赵昌陵是他的对手。 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胜出。 赵昌陵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蒋流身影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蒋流走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往御花园走去。 秋风夹杂这泥土和花朵的气息,有些凉气。 从石桥上穿过,底下是潺潺的流水,他走到这里,就顿下了脚步。 这里是最黑暗的,连河水也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分明。 有一道身影从暗处里串出来,对他行了一个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我们的人方才跟着安世英,发现他在御花园里四处藏下了不少线索,而后进了假山里头的石洞,他在这个石洞里待得最久,最为可疑,我们的人怕被他发现,不敢跟得太近,是以待他回到宴上,我们才派人进去查探。” 赵昌陵忙问:“可找到什么了?” 那人连忙道:“什么都没找到,不过……地上似乎有些烧焦的痕迹,另外在旁边的土里,也发现了被埋起来的灰烬。” 这话一出,就是赵昌陵也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他说着,拿出一点收集到的灰烬,呈到了赵昌陵的面前,“这是在灰烬中找出来的。” 赵昌陵忙接了过来。 他摸了摸,眸子忍不住微微眯了起来。 这灰烬是一小块鞋布,上头隐约还有绣线凹凸的痕迹。 赵昌陵有些许的惊讶,然而很快,他又露出了笑容:“安世英这个老匹夫,居然将鞋子烧毁了。” 很显然,什么找鞋子,全然都是假的。 安世英要不就是根本没想让苏向晚定下亲事,借此来拦住觊觎他女儿之人。 想当然,如果另外一只婚鞋已经不存在了,无论大家怎么找,那定然都是找不到的,那么也就永远不会有人胜出。 而婚鞋不同于其他,还能想办法找件类似或者其他的来替代它。 他说着,已然有了主意。 “其他的人,都被安世英蒙在鼓里,这会大概还傻傻地在御花园里找寻他留下来混淆视线的线索,压根都不会想到,那婚鞋是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 都烧毁了的东西,不存在了,自然永远也找不到。 赵昌陵说完,又吩咐道:“将石洞里的痕迹清除得干净些,莫要让其他人发觉。” 他已然想到了破解的法子。 安世英既然烧毁了婚鞋,他也不妨将计就计。 这门婚事,他是志在必得。 手下的人忙应道:“是的,王爷。” 他正要离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道:“王爷,苏远黛那边,该如何办?” 赵昌陵似乎是才想起有这个人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苏远黛怀孕的事情,他全然不知。 这件事,着实是意外,但她遭了苏向晚的算计,若非因为这次小产,说不定还难逃一劫。 “不如何办,苏向晚不是派人送她去医治了吗?那医师可比什么大夫都好用多了,横竖不会叫她死了。” 这个计划失败,他花费了这么多心力,还差点叫苏向晚联同蒙昭捅到皇帝面前来,他都没跟苏远黛计较。 赵昌陵闹心之余,还是道:“找人从库房里找些什么人参雪莲燕窝的送过去。” 小产而已,养一养也就好了。 得了他的吩咐,那道影子很快就下去了。 赵昌陵这才从暗处重新走了出来。 他过了石桥,绕过了一条石子路,在小湖边上碰见了正要离开的蒋流。 蒋流拿着一个小锦囊,冲他笑道:“临王殿下来晚了,鞋子的线索教我拿走了。” 赵昌陵看了看这池塘,很快反应过来。 安世英当时在殿上,特意说了,这婚鞋是由他的夫人亲手所制。 这其实就是第一个线索。 虞景,鱼景。 御花园中,有这样一处景色的地方,就是眼前这一个人工湖。 湖水又黑又沉,水气氤氲,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蒋流是沿着这人工湖一点一点摸索着,这才找到的线索。 赵昌陵看他眉眼得意,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不急,总还有其他的线索,我慢慢找便是,不到最后,也未必知道谁胜谁负。” 蒋流笑了笑,没有应他的话,只是笃定道:“那便走着瞧吧。” 他丢下这话,很快便走了。 赵昌陵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湖边站了一会,准备回头,远远地看见赵容显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眸色里闪过深沉的笑意。 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过来了,总是有机会碰头的。 他没有犹豫,直接朝着赵容显走了过去。 看见他来,赵容显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似乎也无意跟他交谈,只径自越过他往前走去。 赵昌陵便出了声:“蒋流已从湖边找到了线索,你现在过去,怕是晚了。” 赵容显没有停步,只是道:“谢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听起来倒像是多谢赵昌陵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一样。 赵昌陵面色不变,袖子下的手,却是不自觉地握紧了。 赵容显不可能不想赢,但蒋流已经捷足先登了,本来他过来,也只是想骚扰转移一下他的视线,最好让他往找线索那方面去努力,顺便再刺激一下他。 不曾想赵容显不接招,甚至连正眼看他的功夫都没有。 虽然知道男二性子就是特别拽,但赵昌陵还是被他恶心到了。 大约是不甘心,他快步走上前,挡在了赵容显跟前,逼迫他非要跟自己对话不可,这才道:“我瞧豫王殿下这般沉得住气,莫不是胸有成竹,有什么必胜的把握了?” 毕竟他可以派人偷偷跟着安世英,赵容显肯定也可以。 他说不定也知道鞋子被烧毁的消息——想到这里,赵昌陵不由得有了几分紧张。 赵容显被他挡了道,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你猜。” “……” 见他一时无言,赵容显微微抬眸,声音微凉:“若是猜不出,也可以跟在本王后头,看看能不能捡到本王落下的什么线索,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说完,不管赵昌陵回不回话,又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赵容显这番话,着实将他堵死了。 如果赵昌陵再恬不知耻地跟上去,那同跟在主人后头等着甩骨头的哈巴狗有什么区别! 他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自然是不可能跟的。 赵昌陵越想还是越觉得不安,他隐约觉得赵容显肯定还知道什么,或许是鞋子已经被烧毁的事,或者是其他……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现在也不适合再跟上去了。 他想了想,瞧四下无人,往假山的方向走去。 赵昌陵才走不久,陆君庭后脚也到了湖边。 他想的跟蒋流一样,是跟着第一个线索找过来的。 而显然,他来的晚了,此处的线索大约已经让别人取走了。 这会分开行动帮陆君庭的两人,急忙忙又回来了。 周公子显然更着急,他忙道:“君庭兄,同你说个好消息,蒋流从湖边找到的线索,是‘戏说三国’,还有另外一个线索是‘叶落霜华’。” 作者的话:解释一下,周末去庆祝生日啦!欠你们的会补回来的,久等了。 第八百四十章、发现异常 陆君庭愣了愣。 他忍不住问道:“你缘何知道的?” 周公子一把拍起了折扇,讪讪道:“哎呀,你别管了,总之现在有两个线索了,你快些找吧。” 另一头的曹公子忙道:“蒋流和那个姓钱的交换了线索,周兄躲着偷听回来的。” 陆君庭这口气还没叹出来,曹公子又继续道:“对了,我方才看临王殿下往假山那边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你不若也去看看?” “我……” 周公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下拍板决定道:“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兵分三路,我去跟着蒋流,他肯定能找到最多的线索,曹兄去找其他的线索,君庭兄你去假山那边。” 陆君庭这会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或许是有那么几分私心,但哪怕胜出又如何,赵容显根本不可能让步,苏向晚也不可能点头…… 或许他自己也很矛盾,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两个好友一番盛情好意,又兴致高昂,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微笑道:“好的。” 这事一定,两人一下子就走了。 陆君庭想了想,还是朝着假山那边走去。 作为曾经的至交好友,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再劝一劝赵昌陵,不要再固执地做无可挽回的错事了。 假山里头,有个石洞。 陆君庭在外头站了一会,没有进去。 这毕竟是属于赵昌陵自己找到的线索。 但赵昌陵似乎听见响声,从石洞里走了出来,发现是他的时候,神色定了定,这才道:“你跟着我来的?” 石洞里头,应该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已然确认过了,哪怕现在陆君庭进去,也绝对发现不了什么。 “是。”陆君庭坦白道。 赵昌陵冷笑了一声,慢慢出声道:“此处并没有什么你要的线索,你跟着我来,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陆君庭眉头轻蹙,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实在是陌生极了,但他想了想,还是道:“昌陵,放弃吧,你分明知道,不是属于你的,你如何抢也抢不来。” 大约是觉得他太可笑了,赵昌陵摇摇头道:“这句话你怎么不对你自己说?你要是当日知道这个道理,又怎么会被我算计?” 陆君庭的脸,刷地就白了。 赵昌陵抬高了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是真有这么高尚,今日又何必要跳出来?既然自己都做不到,怎么又要要求我去做?” 陆君庭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昌陵,你难道忘记了你以前说过什么吗?” 赵昌陵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本王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你说的是那句。” 以前那个赵昌陵说过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 陆君庭微微攥紧了手,语气沉甸甸地:“你说你要肃清朝廷,去腐败,除奸臣,你说你要看到大梁盛世太平,疆域辽阔,自此国泰民安,你要走到走得很高,到任何人都仰望的地方去,为此,你不会允许有任何东西挡在你的面前,你会牺牲你能付出的一切。”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个人恩怨,在未来的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以前赵昌陵针对赵容显,有别人挑拨之余,也有赵容显权势太盛的缘由,不将他拉下去,蒋家永远能兴风作浪。 但现在,赵昌陵所做的一切明显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皇帝对他心中已然不满,他却还不思改进,如此下去,只会是自取灭亡。 赵昌陵似乎有些烦这样的指责和说教。 类似的话语,皇后已经在他耳边说了无数次,现在连陆君庭也来对他指指点点。 赵昌陵微微挑眉,出声道:“这些话是说的,那又如何,只要结局是我能走到那个位置不就行了吗?至于其他的,就不劳你操心了,说完了吗?你要是说完了,本王要走了。” 过程如何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个剧本的男主,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结局如他所愿就行了。 陆君庭的目光暗了一点,又再暗了一点。 他退开一步,让出路来:“殿下……慢走。” 赵昌陵不看他,直接越过他走了。 陆君庭在石洞边上站了一会,并不打算进去找什么线索。 有风吹过来,树叶刷刷地发出声响。 有什么东西被吹过来,飘到了他的脚边。 陆君庭本来以为是落叶之类的东西,原不如何在意,这么一扫,发现是块红色的类似绣布之物,不由得低身拿了起来。 “这绣花的花样……有点熟悉。” 他想起安世英拿出来的那双婚鞋。 陆君庭心头猛地一跳,怕是自己看错了,忙寻了处光亮的地方仔细辨认。 这块布料不大,的确很难看出些什么来,只能勉强看出,跟婚鞋上的花样有些相似。 “昌陵不去找任何线索,却到这石洞里来……”陆君庭想到这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们这些人,是不可能找到鞋子的。 因为另外一只鞋子,已经不存在了。 难道说……安世英根本就不打算给苏向晚定亲,他今日做的这一出,不过是为了把他们这些求亲者都名正言顺地拒之门外吗? 陆君庭在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好一会,这才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他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路过一颗大槐树之时,脑袋上凭空被树上掉落的东西磕了一下。 轻飘飘,但不疼。 陆君庭拿起来,发现里头是个锦囊。 想来这就是安世英藏在御花园里,用来迷惑视线的线索了。 他打开来看了看,里头是一张纸条,写着“东坡画扇”。 陆君庭看完,还没把纸条放回去,蒋流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 他似乎是按着前面的线索找到这里来的,全然没想到被陆君庭捷足先登了,这会也不着急,只是道:“最后一个线索,居然叫宸安王世子先找到了。” 陆君庭看了看手中的锦囊,无奈地道:“我的运气,也只在这些时候尤其好些。” 这香囊还是自己掉在他跟前的。 说话之间,周公子和曹公子也跟着赶到了。 他们眼见陆君庭手中拿了锦囊,简直大喜过望。 蒋流见状,笑了笑道:“你的好友们从我那里得了不少的线索,‘戏说三国’‘叶落霜华’还有一个线索,我方才花了重金从另外一人手上买了过来,总共五个线索,缺一不可,除了第一个之外,你手中拿着一个我不知道的,我手中也拿着一个你不知道的,横竖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若我们各自把线索交出来,再各凭本事,找到鞋子最后的位置,你觉得如何?” 陆君庭笑着问他:“‘叶落霜华’这个线索是你从钱公子那里交换得来的,还有一个是你花重金买来的,现在我手上这个,你又想哄着我告诉你么?” 蒋流便道:“你可以不答应,但你我僵持下去,不过一拍两散,谁都找不到。” 他都想好了,或许还要再威逼利诱费上一番口舌,不料陆君庭却直接把锦囊丢了过来。 蒋流伸手接住了,当即也是一怔,很快,他又笑道:“果然爽快。” 他从身上扔回一个锦囊,很快走了。 周曹二人光看着,差点都要急死了,这会连忙把蒋瑶丢过来的锦囊拿起来看。 “连理之木。”曹公子看着,念了出来。 陆君庭上前,拍了拍两个好友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道:“回去吧,不必找了。” 他说完,也不管身后两人的反应,直接走了。 第八百四十一章、什么谜底 御花园正中的亭子,灯火辉煌。 皇帝等人便坐在中间。 其他的人,目光早就被园子里的几人吸引去了。 因为光线并不是很明朗,所以看也只能看了个大概,也不知道那些人有什么样的进展。 御花园着实太大了,大家站在此处,也仅可在有尽的视线里窥见一星半点。 很快,去探听情况的小太监跑了回来,跪在地上一点点地禀报道:“蒋大人已然找到了全部的线索。” 他声音低低的,吐字却十分清晰:“鱼景,代表第二个线索在湖边,戏说三国,代表第三个线索在桃林里,连理之木,代表第四个线索在御花园那棵大榕树下,而榕树下的最后一个线索,是东坡画扇。” 众人听着,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称赞蒋流的机智。 安世英藏的这些线索,一下子就被他找到了。 皇后在一旁听完,忙对赵彻道:“是‘鱼戏莲叶东’啊皇上。” 取这些线索的头一个字,连起来,可不就是“鱼戏莲叶东”吗? 至于东坡画扇,代表着莲叶的东面,应该就是像扇子一样弯弯的石桥。 赵彻点了点头:“蒋流年少有为,看来今日可以拔得头筹。” 他说完,看着蒋国公笑道:“蒋卿的府上,看来要办好事了。” 蒋国公面上堆着和善的笑脸,语气还是谦虚:“未到最后一步,尚不好说,微臣不敢夸大。” 这会,旁边的公公突然出来道:“皇上,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赵彻点了点头,吩咐道:“既然时间已到,便让大家都回来吧。” 他才说完话,就见人群里有人惊呼道:“蒋流回来了。” 这一道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 有眼尖的人瞧见他手中拿着像是鞋子一样的东西,又高声道:“你们看,他找到鞋子了。” 苏向晚在众人之中,远远地望了出去。 蒋流根据安世英留下的线索去找,目前看来方向是不错的。 而这会,他也的确找了鞋子回来…… 她知道不对,但现在还是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蒋流才回殿上,先朝皇帝行了一个礼,这才起身道:“回禀皇上,微臣已然按照安将军留下的线索,找到了鞋子。” 苏向晚下意识就看向了安世英。 却见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本将虽远在西洲,但蒋大人先前于军中威名,本将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蒋流站在那里,身材颀长,眉眼间染着意气风发的强大自信,他听了安世英的话,很大方地受下了夸奖,跟着道:“安将军所设之题,也是别出心裁。” 事实上,这样的题目,对他而言还是太简单了。 安世英到底是一介武夫,设这种风花雪月的谜题,无非也是班门弄斧。 很快,赵昌陵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再接着,陆君庭和其他五家的公子也跟着到了。 最后回来的人,是赵容显。 这些人的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拿,明显是一无所获。 结果似乎已经很清楚,蒋流找到了鞋子,他在这九人之中胜出了。 赵昌陵再见蒋流,目光里带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本王听说,蒋大人已经找到鞋子了。” 蒋流像是没察觉到他笑意里的深沉,点头道:“承让。” 周曹二人站在陆君庭旁边,气都要叹没了,他们还在惋惜着:“君庭兄,你刚才要是再努力找一找,我们三个人,怎么都比他找的快。” 陆君庭看了看安世英,摇头道:“找到了也是无用的。” 他们还不清楚陆君庭说的是什么意思,就听安世英出了声道:“蒋大人确实是按照本将布下的线索,一步一步地找到了谜底,进而找到了这只鞋子。” 众人都以为安世英要宣布结果的时候,却听他话锋一转,改口道:“但很可惜,这只鞋子并非婚鞋的另外一只。”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蒋流尤甚,他不可置信:“这分明是按照你的线索找到的鞋子,怎会不是?” 安世英笑意沉沉:“蒋大人还是年少啊,本将是设了线索,但兵不厌诈,这些线索,未必就是对的,若是没有仔细分辨真假,就容易被表象迷惑,继而被牵着鼻子走,以至于走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很快就有人将原先那只婚鞋拿了过来。 蒋流这么仔细一看,果然就发现两只鞋子的不同之处,面色一下子又青又绿,不能再难看了。 他的确完全没想过,这些线索是放出来迷惑人的,也没想过,这个线索的尽头,是一只假鞋子。 若是像他如此,只按着这个线索去找,不深思里头的古怪,最后发现找到的是假鞋子,想要重新再找,也只怕是没有时间了。 安世英又道:“蒋大人应该也发觉了,这个题目如此简单,对你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你太过正直,不疑心我设了陷阱,又对自己太过自信,最重要的是,你一门心思都在找鞋子上头,若是你把心思放在揣测别人身上,就会发现……有不少人都没有按照你这个方向去找,他们或许更早地发现了这个陷阱,只是不告诉你而已。” 说起来,还是吃了涉世未深的亏。 让他去找鞋子,就真的是认认真真循规蹈矩地按照线索去找鞋子…… “须知道,在战场上也是如此,情报虚虚实实,很多时候需要认真辨别,抽丝剥茧,这才不至于被对手迷惑,不过蒋大人毕竟还是年轻,只是可惜了,小女怕是跟你没有缘分。” 蒋禄这会终于出了声:“还不赶快多谢安将军的教诲。” 蒋流缓了一口气,没有不平,甚至都没有什么懊恼的神色,他恭恭敬敬对安世英行了一个礼,笑道:“安将军的教诲,蒋流记住了。” 安世英笑了笑,对蒋流心中着实是欣赏有加。 虞景这会也忍不住对着苏向晚道:“是个正直有为的孩子,只是还欠缺少许历练,过于自负了。” 苏向晚敛眉微笑,出声道:“毕竟是蒋家寄予厚望的孩子。” 她也着实没想到,安世英还藏了这么一手。 蒋流找到的鞋子,居然只是他用来迷惑视线的假鞋子。 那真的那只鞋子…… 又去了何处呢? 在这会,苏向晚不知道是当局者迷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有头绪,但她可以肯定,赵容显应该是知道的。 蒋流找到了假的鞋子,也就代表,他已经输了。 他退了下去,场上还余八人。 周曹二人觉得这事简直是峰回路转,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忙不迭道:“怪不得君庭兄你说无用,原来你早就知道那线索是假的,哎呀……你该早点说啊,害我们一通好找。” 陆君庭目光忍不住落在了赵昌陵身上。 他寻思着赵昌陵肯定还有后招,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心中想着事,他出声就有些不在状态:“抱歉了,我也只是猜测,不那么确定。” 这会安世英看了看众人,又出了声。 “我瞧你们八人,好像也没有找到鞋子。” 除了赵昌陵和赵容显之外的其他人,这会都出列了。 他们显然都自觉退出了。 陆君庭心中已然知晓鞋子被烧毁的事情,他觉得这种情况下,赵昌陵怎么都不可能变出一只鞋子来。 而赵容显呢? 他是不是也知道…… 一直到回到位置上,陆君庭都在仔细想着这件事。 他心中想着,下意识就朝苏向晚看了过去。 周曹二人以为他是心中难过,纷纷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陆君庭没出声。 这道理,他也明白,可就是偏偏看中这一个…… 他想着想着,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个想法直接从心上翻涌出来,陆君庭猛地就抬起头来。 ——错了!全都错了! ——安世英的谜底,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第八百四十二章、如此鞋子 皇后看着仅剩下的赵昌陵和赵容显二人,笑吟吟出声道:“就剩下临王和豫王二人了,可本宫看你们二人,好似都没有找到鞋子啊。” 赵昌陵看了赵容显一眼,心中略有些警惕,这会出了声道:“安将军要的鞋子,本王找到了。” 鞋子已经被烧毁了,他觉得赵容显肯定也知道。 所以这个法子,必须赶在赵容显之前用。 安世英闻言,面上神色未有变化,只慢声问道:“哦,那不知殿下找到的鞋子又在何处呢?” 赵昌陵看了他一眼,目光带了调笑的意味,“我瞧安将军神色,似乎不太相信本王的话,莫不是觉得,你将鞋子藏得足够隐蔽,根本不可能教人找到。” 安世英也真是太大胆了。 招亲之事闹得这么大,若是他私下烧毁鞋子的事情被捅出来,那可就是欺君大罪。 英明如他,竟也会做这样愚蠢的事。 安将军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道:“那是自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本将藏起来的鞋子。” 他站得笔直,语气里满是自信。 赵昌陵唇角微扬,在心里摇了摇头,又朝着底下的人招了招手,很快就有人捧上来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的同时,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盒子里头并没有放着什么婚鞋,只是放着一面——铜镜。 以金贵宝石镶嵌着的镜子,精致华丽,赵昌陵乍一拿出来的时候,还一度晃了众人的眼。 安世英见状,也只是笑道:“临王殿下,这不过是一面镜子而已。” 赵昌陵拿起铜镜,慢慢在手上把玩着,似乎十分爱惜。 他对着安世英道:“是啊,这只是一面镜子,但也不是简单的镜子,将军要的另外一只婚鞋,就在这镜子里头。” 说完这话,他把铜镜对着那婚鞋一照,在镜面里头倒映出来的影像,就是另外一边一模一样的婚鞋。 赵昌陵胸有成竹,连笑容也深了几分,他开口对安世英道:“将军请看,另一只鞋子……就在此处。” 大家方才意会过来,赵昌陵根本没有找到什么鞋子。 他不过是想出了一个取巧的法子,拿着镜子映照出来的镜像,确实能显示出另外一边的鞋子,凑成一对。 安世英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殿下,你确实很聪明,能用这样取巧的法子,将另外一边的鞋子映照出来,但那毕竟是假的,不是真的鞋子,本将以为,方才我已经将规则说得足够清楚了,必须是找到鞋子,方才算得胜出。” 听了安世英的话,赵昌陵神色不变,从容有度地出了声道:“本王想问一问安将军,你自己藏的鞋子,你自己能找得到吗?” 这问题着实是无比荒谬的,大家都觉得赵昌陵问得莫名其妙。 安世英自己藏的鞋子,他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本将藏的鞋子,自然是能找到的,临王殿下问这样的问题,未免可笑。” 赵昌陵暗暗咬了咬牙。 死到临头还嘴硬,那鞋子分明叫他自己烧了,居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他再开口,语气就带了几分尖锐:“那若是你找不到呢?” 安世英摇摇头,肯定道:“没有若是,因为本将肯定能找得到!” 赵昌陵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会他再看赵容显,发现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是冷眼看着,那神情淡淡的,却无端让他感觉出了几分嘲讽。 赵昌陵觉得自己这会在赵容显眼里,就像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子,演着荒唐又好笑的戏码。 他心头翻涌,眸中不自觉地泛上几分狠厉。 “那好,本王眼下请安将军把鞋子找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安世英要是不承认他用铜镜找到了鞋子,那就一拍两散。 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就等着皇上治他欺君之罪吧。 一边默不作声的赵容显,这会终于出了声:“临王为何这般着急?难道你会未卜先知,料定了本王也找不到鞋子?” 赵昌陵笑得有些讽刺:“豫王,你方才可是看到了,取巧的法子可过不了安将军这关,不管你是照出来,还是画出来,甚至是让人仿制一只一模一样的,那也是不行的,非得是安将军藏起来的那只才能算数。” 赵容显点了点头,他似乎觉得赵昌陵很啰嗦,跟着就道:“这些本王都知道,临王不必再说一遍。” 他这么不客气,赵昌陵猛地就窒了一下。 不过这种场合之上,他端着还是气度有加的从容模样。 赵昌陵心气不平,压着声音道:“那就请豫王殿下将鞋子找出来吧,也好让本王输得心服口服,本王也很想知道,那鞋子被藏到了什么隐蔽的地方去。” 安世英这会却是笑了,他看向了赵容显。 “豫王殿下,看来……你是找到鞋子了。” 赵容显上前一步,站到了众人眼前。 他点头道:“不错,本王找到了。” 两人不远不近地对立着,安世英这会看着他,竟然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几分凌冽的坚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想起了前太子殿下。 除了一样的聪明无双,赵容显跟他父王的性子,几乎没有一处想象的地方。 跟前太子殿下相处过的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喜欢他。 他就像天边挂着的那轮炽热的骄阳,所有人都能被他的光芒照拂,赵容显却是太阴沉了,像是在不见天地的地底生出来的人,身上哪一处都是冰冷的。 可在这一刻,他竟然从他恬淡的气息里感觉到了熟悉的炽热气息。 安世英的笑意,忽然就多了几分释然。 他声音清朗,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和善:“请问豫王殿下,鞋子在何处?” 赵容显抬头,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 而后,他开了口:“另外一只鞋子,一直都藏在安将军身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安世英分明把鞋子藏去了御花园之中,怎么又会藏在他身上呢? 赵昌陵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忙开了口道:“不,这不可能。” 那鞋子分明…… 分明…… 他想着想着,陡然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大变。 赵容显也不看他,只是顺着赵昌陵的话道:“有何不可能?临王殿下是不是想说,那鞋子早就被安将军烧毁了,早就不存在了。” 赵昌陵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赵容显果然知道安世英烧毁鞋子的事…… 大家听赵容显说这些话,更是一头雾水。 怎么好端端地,又有鞋子被烧掉了呢? 安世英忽然就笑出声来,笑声响亮,可见十分欢喜。 “豫王殿下真是没叫我失望啊,不错,我的确在御花园假山的石洞中,烧掉了一只鞋子,不过……” 赵昌陵猛地接过话去,他的神色,狼狈得可怖:“那也是假的!” 蒋流找到的线索,是用来骗人的幌子,最后找到的那只鞋子,自然是假的。 而他派人偷偷跟着安世英,意图窥探到鞋子的藏身之处,却发现他在假山石洞中烧毁鞋子的事,其实那也是假的,同样都是他为了迷惑他人视线而为。 赵容显平日里不多话,这会却是怕大家听不懂一样,好心地解释道:“安将军布下的第一条假线索,便是蒋流的那一条,若是被迷惑,最后就会找到一只假鞋子,当然……假鞋子不止一只,为了防着某些人自作聪明地派人私下窥探,他在假山石洞之中,烧毁了另外一只假鞋子,如果真有人不安分不守规则,偷偷作弊,那么他就会被此假象所欺,以为鞋子真的被他烧毁了,继而自以为是地放弃寻找鞋子,那么……这种人就是第一个出局的。” 第八百四十三章、藏鞋所在 安世英又不傻。 宫中四处都是眼线,临王的,豫王的,蒋流的,说句不好听的,御花园就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 他不管怎么藏,一下子就会被窥探到。 领兵打仗的将军,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故布疑阵虚虚实实的本事是最厉害的。 烧毁鞋子是其一,布假线索,则是其二。 像那些规规矩矩没有耍小手段的人,比如除赵昌陵之外的所有人,就会认认真真去御花园里找假线索。 而安世英自己,也真没有什么藏鞋子的本事,思来想去,最简单安全的地方,便还是藏在他自己的身上妥当。 并非他多厉害多懂得算计人心,而是大家都是人精,自然而然把这件事想的太复杂了。 赵容显说得浅显易懂,再笨的人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意思就是赵昌陵偷偷使了不入流的手段,派人跟着安世英,想要找到鞋子的下落,结果被安世英布下的假象欺骗了。 这……这可真是太可笑了。 周曹二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又看向陆君庭。 陆君庭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是跟着临王在石洞那里,找到了烧毁鞋子的线索,并且以为鞋子不存在了,所以才放弃的。” 他也是直到方才坐下来,才想清楚这件事的关键。 既然蒋流可以找到假的鞋子,那么安世英烧毁的,自然也可以是一只假的鞋子。 周公子头都要摇掉了:“这安世英可真是太狡猾了。” “可不是。”曹公子附和道:“他根本就不想让别人找到鞋子吧,什么都是假的,折腾一通,骗我们一群人去御花园白忙和半天,结果那鞋子居然一直藏在他的身上。” 陆君庭却是笑了:“其实不难想到,只是我们大家都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而已,再者,他一开始也只是说,去御花园藏鞋子,并没有说……那鞋子一定就藏在御花园。” 他喝了杯茶,觉得有些无端的苦涩,又慢慢道:“赵容显应该是在第一时间就看出了所有的假象,我确实不如他。” 这个谜底,从一开始就摆在了眼前。 赵彻听完,目光淡淡地扫过赵昌陵,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却让赵昌陵蓦地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太清楚赵彻这个眼神的意味了。 原本郝美人的事情过后,皇帝就不如从前那样看重他,这阵子的敲打,也无非是想他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再妄图做出些不安分的事情。 今日的招亲他若是赢了,那也就罢了。 可他不但没赢,还自以为是地败得这么狼狈,赵彻怕是对他失望透顶。 皇帝目光落回安世英身上,这才道:“这鞋子,果真藏在你身上?” 安世英面上带笑,他点了点头道:“豫王殿下说的不错,鞋子一直藏在本将身上。” 他说完,从怀里慢慢地拿出了另外一只鞋子来,而后跟原本单独的鞋子放在了一块,凑回了完整的一对。 赵昌陵面如土色。 那鞋子旁,还放着他让人找上来的镜子,此下他看过去,居然能看见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是自己作为陈熙的那张脸。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退了一步。 赵昌陵用力地把指甲刺进掌心,以此来让自己镇定一些,他再看赵容显,语气里就多了几分咄咄逼人:“安将军去假山的石洞里烧毁鞋子的事,豫王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偷偷派人跟上去窥探一二了?” 安世英闻言,脸色就沉了下来。 赵昌陵现在摆明是要把赵容显拉下水。 现在大家都知道他私底下派人跟上去偷看他藏鞋子之处,所以他也要把这盆脏水往赵容显身上泼。 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做这种事,他自然也就理直气壮了。 安世英眸色泛出冷意,正打算开口的时候,赵容显先一步出了声:“本王何须派人跟上去偷看?安将军烧毁鞋子之后,故意留下了许多线索,这样一来,有些人以为他真的烧毁了鞋子,自然也就放弃了。” 苏向晚听完,忍不住笑了。 她对虞景道:“安将军自己约莫是想不出来这么些招的,此次招亲,夫人在后头出了不少力吧。” 安世英不算有勇无谋的莽夫,却攻略心计,的确非他所长。 参加招亲的九个人里头,各自都有自己的心思,有人是为了帮好友,也有人纯粹是出来露个脸凑热闹,有人是志在必得,有人胸有成竹,但为了找到鞋子,大家多多少少都找到了不同方向的线索。 蒋流自己找线索之余,还会收买其他人,这里头当然也有人察觉到,这个方向是错的。 人的思维很容易进入一个误区,当你发现a是错的,眼前的b就会成为正确的选项,若然有一个人在找线索的时候,发现安世英烧毁鞋子的痕迹,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不会是,这也是假象。 相信安世英会烧毁鞋子的人,自然也是要出局的。 安世英听赵容显说完,赞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他的话。 赵容显这会却是看着他道:“安将军回来之后,身上有火油的气息,手指上显然也是被烟熏过而染上了脏黑,还有假山石洞里烧东西的痕迹,随意埋藏在泥土里的灰烬,都是为了误导人而设的陷阱。”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安世英的手指上。 “将军哪怕不是细心之人,也总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烧鞋子的事一样。 安世英伸出手指来看了看:“豫王殿下果然细心。” 这里九个人,所有人都在使劲地看鞋子,在鞋子上找线索,只有赵容显一个人,是从藏完鞋子后的他身上找线索。 当要掩藏另一件事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模糊重点的物件,吸引众人的注意。 赵昌陵手脚冰凉。 他自己现在很难看,前所未有的难看。 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惶恐,他无法接受,自己作为男主,竟然会输得这样一败涂地。 “就算你是根据这些痕迹,猜出安将军烧毁了鞋子,可你又怎么确定,他烧毁的一定是只假的鞋子呢!那只鞋子已经化成了灰烬,难道你还能从一堆灰烬之中辨认出来吗?”他咬了咬牙道:“还有,为何你这么肯定,那鞋子一定是藏在了安将军身上,而不是被藏在了其他的什么地方,怕不是有人偷偷告诉了你,毕竟安家小姐倾心于你,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他这么一说,安世英就忍不住了。 “临王殿下,请你慎言,你难道是要怀疑本将私下偷偷帮了豫王吗?若是本王要将女儿许配给他,根本不必在宴上招亲。”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安世英愿意把女儿嫁给赵容显,根本不用在宴上招亲,直接把女儿许配给他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还要冒着欺君的危险,私底下偷偷告诉他,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赵昌陵挺直了腰道:“安将军不必这么紧张,我不过是心中疑惑而已,而且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疑惑。” 周曹二人听着,竟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看着正在发呆的陆君庭,出声问他:“君庭兄,你如何看?” 陆君庭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就看向了苏向晚。 他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这一次也是后知后觉,其实答案一开始安世英就告诉他们了,只是他们全部都不放在心上。 陆君庭说着话,语气带了几分温柔:“安将军能烧毁的鞋子,必然是假鞋子,因为……他不可能烧了真的鞋子。” 第八百四十四章、简单愿望 他说完这话,赵容显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自然是因为……安将军不可能会烧了真的鞋子,临王应该清楚,安将军和他的夫人虞景,不仅是多年夫妻,更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因为安夫人身体不好,哪怕无法再生育,安将军也不曾动过要纳妾的心思,即便是旁人献上来的女人,也都打发给了安夫人当丫鬟,这鞋子乃是他夫人思念流落在外的女儿亲手所制,这里头的情意,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可以说,这鞋子不仅代表了他们夫妇对女儿的思念,也承载他们对安小姐最深的祝福与期望……” 赵容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又看了赵昌陵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食古不化的傻子:“临王可能听不懂,毕竟对不懂得何谓情意甚至不将之当一回事的人,这些话应该无法理解,那不若本王说简单一点,就因为这是为安小姐准备的婚鞋,而烧掉一只,只剩下一只,岂非很不吉利?” 不吉利三个字,就足够把赵昌陵的智商按到地上摩擦了。 赵容显说的这些话,有些人能听得明白,有些人心中却嗤之以鼻,反映各异。 心中只有算计和利益的人,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一对鞋子看得这么重要,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安世英不舍得烧毁。 安世英点头如捣蒜,苏向晚觉得,这要不是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他可能会冲过去一把抱住赵容显。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对赵彻道:“皇上,豫王所言不错,其实微臣的愿望很简单,无非是小女能幸福快乐,我跟夫人都希望,她的夫婿可以不是人中龙凤,也可以平平无奇,但他须得有一颗懂得爱人的心,说白了,心中无法理解这种情意的人,在看到鞋子被烧毁的第一反应,定然是怀疑本将有心为难,而不是……本将绝不可能烧毁。” 赵容显那时候来敬酒,应该就从他故意落出来的线索里找到了答案。 他知道安世英不可能烧毁鞋子的。 那么被烧毁的,只会是假的婚鞋。 大家都在御花园里找鞋子的时候,只有他是真的去凑个热闹而已。 赵彻闻言,像是感念他的爱女之心,微微有些动容。 他看着赵容显出声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鞋子藏在安将军身上,而不是别处的?” “回皇上的话,不管藏于何处,都总会冒着不小心损坏的危险,不管是落入池塘,还是掉进土里,我料想,安将军应该都是不愿意看到的,以己度人,微臣的妻子若是亲手做了这样一双鞋子,微臣自然也是珍而重之,比起藏在别处,那不如就藏在自己身上,再者……最危险之处,亦是最安全之处。” 赵昌陵连忙反驳他的话:“如此说辞,未免牵强,什么不舍得鞋子损坏,什么以己度人,全都是你自己的猜测,毫无根据。” 赵容显静了一下,而后点头道:“临王说的是,以上全然都是本王自己的猜测,所以方才安将军问本王,可知鞋子在何处的时候,本王便猜着那鞋子一直藏在安将军的身上,没想到果真就猜中了。” 他似有疑惑地反问赵昌陵:“规则里可有一条,是不能猜吗?” 赵昌陵心头血气上涌,气得几乎要冒烟:“你……” 安世英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他也道:“本将只说找到鞋子即可胜出,不管是蒙的还是猜的,找到就行了,临王若是不服,大可问问自己,为何你却没有猜中。” 赵昌陵握紧了手,冷声道:“你跟赵容显是一条线的,自然偏帮于他。” 赵彻大抵是听不下去了。 他冷喝道:“够了,胡言乱语,你还嫌自己还不够惹人笑话吗,还不退下!” 宴上所有人都在看赵昌陵的笑话。 比起今日他的败局,大家更没想到,他不肯认输的嘴脸居然这般难看。 皇后脸色猛地大变。 以往皇帝从不曾试过对赵昌陵发这样大的脾气,更别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代表,皇帝真是一点脸面都不准备给他留了。 她忙起身跪下:“皇上息怒,临王怕是今晚喝多了两杯酒,有些糊涂了。” 赵彻冷着眉眼,没有开口。 皇后转头吩咐身边的宫人,声音带了几分厉色:“还不快扶临王殿下下去醒酒。” 一直到那个宫人战战兢兢地走到赵昌陵跟前,他方才清醒过来。 赵昌陵整个背脊都被冷汗浸湿了,他不可置信,方才自己竟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在众人面前,闹出这么荒唐的笑话来。 虞景一脸漠色,“我还真是没见到过这样的临王殿下。” 苏向晚心情复杂。 如果是原来的赵昌陵,他哪怕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自尊心也绝对不允许他露出死不认输的这副嘴脸来。 真正从皇室教养出来的,哪怕是个废物,也不至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丢掉了。 不对,应该说,如果是真的赵昌陵在这里,他哪怕输,也会输得很漂亮,更不会做出派人偷看安世英藏鞋这件事。 说到底,是因为这个人是陈熙,是个一心要走大男主剧本,不能接受自己是个会失败的普通人而已。 等到赵昌陵离了席,宴上的气氛终于才缓和了点。 安世英这会拿起了鞋子。 他似乎是对着皇帝,又似乎是对着赵容显道:“微臣在西洲的时候听说过,藏起的鞋子,代表前方未知的坎坷,灾难,未知和曲折,接亲的时候新郎找到鞋子接走新娘,等同于许下承诺,不管贫穷灾难,他亦会不离不弃,与新娘分担未来人生中所有苦难,这便是微臣今日为何要设下这样一个题目的缘由。” 皇后扫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忙扯着笑容道:“为人父母者,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所做一切,无非是希望儿女获得长久的幸福,本宫听了安将军这些话,心中实在感动。” 太后似乎也很感慨。 她也出声对皇帝道:“皇上,我们大梁王室,也是时候该办喜事了。” 赵彻舒出一口郁结的气来,他看着赵容显,似笑非笑地出声道:“既然是豫王找到了鞋子,安家这门亲事,也落不到旁人头上了。” 安世英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他高声道:“请皇上赐婚。” 今日招亲之事,在场所有的人都做了见证。 豫王和苏向晚的亲事,怕是打雷也劈不掉的了,赵彻也没有理由拦着。 他抬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威严:“安世英,豫王接旨。” 赵容显一甩衣摆,在殿上也跪了下来。 他跪得尤其笔直。 赵彻又出了声道:“今豫王年已适婚娶之时,安家之女安小暖,品貌出众,端庄大方,德行娴熟,与豫王堪之良配,为成人之美,特赐下婚事,许安小暖为豫王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和钦天监共同操办,择吉日完婚。” 安世英和赵容显这会也异口同声道:“臣接旨,谢皇上恩典。” 第八百四十五章、不用多说 苏向晚作为最主要的当事人,这会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有些不太真实。 赐婚的圣旨,是轮不到她本人去接的。 所以她还坐在席上,旁边几个夫人和贵女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地恭喜她了。 虞景应和着旁人的话,看苏向晚有些怔忪,不由得出声道:“你这般喜欢他,从前我和将军都不明白,今日算是知道了。” 苏向晚勉强拉回一点思绪,对着虞景道:“我知晓你们一直不大喜欢赵容显,但也能理解,毕竟在权衡利弊之下,他或许并非良配。” 她也不勉强安世英和虞景接受赵容显,毕竟要嫁的人是她自己。 苏向晚总以为他们精于算计,也从来没往其他方面去想,如今才知道,他们的反对,无非是觉得赵容显这种生活在黑暗丛林中的人,无法托付终生,并且给她幸福,他们担心她一时糊涂被爱情冲昏头脑,来日大难临头,她会变成被赵容显首先推出去毫不犹豫牺牲的一方。 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苏向晚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家庭温暖,也不可置信,安家夫妇对她的一番赤诚。 血缘关系在她这里,从来就不能算什么。 但世上就是有这样的父母,只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就可以毫无计较地疼爱着她。 她继续说着,语气难掩复杂:“你们做这么多事,费了这么多功夫,无非都是想护着我,但我似乎……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虞景想握一握她的手,到底没有。 她平和道:“我和将军总是要回西洲的,也没能再陪你走多少日子,这么些年来也没为你做什么,多少能做一些,心里也舒服点,你不必太有负担。” 话音才落,那边已经有宫人将婚鞋送到了苏向晚的眼前。 她定了定神,起身接了过来。 婚鞋又崭新又明艳,看得出来是一直被精心保存着的。 等到重新坐好,苏向晚才对虞景道:“鞋子很美,我很喜欢。” 她没有道谢。 谢谢的话,是对外人说的。 虞景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就泛起了酸气。 今日的宫宴,就在最后的赐婚之中,收了一个相对美满的尾巴。 苏向晚甚至都没能从席上起身,身边就包围了一波又一波上来恭贺的人。 当然,那一头安世英也没闲着。 赵容显大概是看起来比较不好相处,有几个上去恭贺想套近乎的,都讪讪地回来了。 他直接越过人群,朝苏向晚走去。 好在早些年他恶名昭彰,这些夫人和贵女都对他敬而远之,所以根本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苏向晚带走了。 呼吸到新鲜空气,苏向晚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摸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声音还有些恍惚:“感觉跟做梦一样……” 好像突然之间,她就拥有了一切。 难以想象,她在来到这里之前,除了泡沫一样的星途,其实什么也没有拥有过。 苏向晚有一天晚上梦到从前,有些失落,她想不到从前的世界里,有值得她想要回去的理由。 喜欢她的粉丝们,总会在她消失后喜欢上另一个。 除了自己,她什么也没真正拥有过。 赵容显缓了一小口气,正色道:“不是做梦,是真的。” 苏向晚吹了一下冷风,好不容易清醒一点,这才道:“安世英怎么突然会帮我招亲……” “不是突然。”赵容显道。 所有的事,都有迹可循。 “他只是被本王逼得没了办法,这才在中秋宴上,想了这么一出。” 苏向晚听他说话,竟奇异地听出了几分颤音。 她再凝神看他,这才发现他抿紧着唇,似乎带了些无形的紧张。 方才在宴上倒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反而到这会万事安定了,他才来紧张,这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苏向晚忍不住就道:“你紧张什么?” 她这语气,着实是带了点揶揄的笑意。 赵容显睫毛颤了颤,认真道:“不是紧张。” 苏向晚看着他问道:“那是什么?” 赵容显静了一下。 他道:“高兴。” 苏向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高兴就高兴,忍得这么辛苦做什么。” 赵容显看她笑得欢喜,神色微松。 他应道:“不辛苦,只是小时听人说,哪怕高兴的话,也不要太过表露出来,有嫉妒人的瘟神,见不得人好,知道你高兴了,便会想方设法,毁掉你的高兴。” 苏向晚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人敢说,你也敢信啊?” 她觉得,如果有人在他高兴的时候来这么一句,这个人应该没什么好下场。 “是我父王。”赵容显道。 “……” 苏向晚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又出声道:“后来知道父王不过是吓唬我,寻我开心,他看我高兴,就非要泼我一盆冷水,看我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容显摇摇头道:“不知,大抵是……觉得有趣?” 他眉眼温和下来,语气也低了几分:“从前不懂事,只知道不管有什么高兴的事,都不能张扬,后来慢慢地,也就没了高兴的事……” 月光轻飘飘地披了下来。 过往是很沉重的,不管什么时候说起来,总会带着几分压抑。 但赵容显现在说出来,竟然奇怪地带了几分调笑的味道。 苏向晚感觉,他从前身上一直笼着的阴霾好像不见了。 或许,这才是原本的赵容显。 哪怕被坎坷和黑暗包裹得密不透风,只要有人愿意朝他伸出手,将他拉出来,他就能变回本来的模样。 温暖的,明亮的赵容显。 苏向晚伸手抹了抹他的唇角,笑道:“你父王是对的,你忍着不敢高兴的样子,是挺有趣的。” “……”他大概是无奈,不自觉地笑了。 苏向晚一怔,又出声道:“我这为了博君一笑,可真是太难了。” 她说着,见四下无人,直接挽过他的手臂,也不管什么体统,慢慢地出了声道:“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赵容显攥紧了她的手,遥遥看着月光,应了一声:“嗯。” 宫宴已然结束,马车陆陆续续地离席,人也都走了大半。 他们不着急走,被落在人后,反倒落个清静。 皇宫的夜晚,隐约还留着节日热络的气息。 不过偷闲地散了一会步,很快就有人回来报信了。 是关于苏远黛的事。 人交到永川的手中,自然是万无一失。 但他毕竟不是神,保不住苏远黛的孩子。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苏向晚没说什么。 赵容显看她听完这件事后安静不少,出了声:“她不过是为虎作伥。” 苏向晚还是有些遗憾:“所以我的目标一直是赵昌陵,没能成功,挺闹心的。” 如果不是那个刺客被暗箭所杀,如果不是苏远黛突然小产,今日的晚宴,她是无论如何要把赵昌陵拉下来的。 可惜……男主就是有这么好运。 赵容显却是道:“现在闹心,还为时过早。” “???”苏向晚看着他,目光里藏着惑色。 她想了想,兴冲冲地道:“他要遭殃了对不对?” “那就要看八皇子的手段了。” 赵颖和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可若是有赵容显在后面指点,那就不同了。 苏向晚一下子舒心不少。 哪怕赵颖和只能伤他皮毛,那也是好的。 现在这个赵昌陵再留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只会是祸害。 赵容显又说起了其他的事:“我听说,你让安继扬去帮蒙昭了。” 苏向晚只是笑。 “我可是拦着了,他没肯听。” 其实她也并不是有意把两个人凑对,只是蒙昭的问题,真的是只有一个热心肠的人才能帮得上忙,而眼看着安继扬要封王了,她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自己人内讧起来。 但要是安继扬娶了蒙昭,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蒙昭身份敏感,是邻国的公主,为了保证皇室血统的纯正,和亲的公主可以当妃,但就是不能当皇后,安继扬断了往上的路,这一点就足够让想暗地里改为拥护他的人死心了。 横竖,短时间里他们可以争取到一段太平日子,也可以好好筹谋以后的事。 圆月高悬,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温柔的夜色里。 马车边上,周曹二人眼见着陆君庭回来了,忙问道:“如何?” “不如何。”陆君庭说着,又招手,示意他们上马车。 周曹二人愣了一下。 陆君庭看了看头顶上皎洁的圆月,声音轻轻地:“恭贺他们的人太多了,我就不凑热闹了。” 就像从前一样,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她也应该知道的。 第八百四十六章、蝴蝶小姐 宫宴之后,当天南诏跟大梁使女的比试传出来,多了几十个不一样的版本。 当然中间发生的意外,涂仲身死这一些,都被藏在深宫高墙里头,知晓各种利害分明的世家们,也不敢将这事擅自往外传。 总之,坊间的人们提起来,都是说这中秋如何盛宴,比试如何惊心动魄。 让人提及最多的,显然还是苏向晚跟蒙昭比试的那一场。 其他家的贵女声名大噪,总要伴随着什么过人之处或者惊人壮举,但对普通的老百姓而言,那都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 譬如蒋瑶那般的美貌,或者魏雅宁那样的书法。 到了苏向晚这里,大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就知道她引蝶为舞,于是乎大家也跟风玩了起来。 那一阵子出门,就连路边的孩童都吊着一只白蝴蝶四处跑。 接连着宫宴之后,传出来的,当是豫王跟安家女儿的婚事。 大家谈着这事,说起安大将军的女儿许配给了豫王,大多都是“哦”一声,有什么话想说的,也不敢说出来,免得招来什么祸事。 安大将军女儿谁知道呢。什么个样貌什么个品性,连要说点什么好像都无从提起。 豫王也没有什么新的坏话可以说,来回都是那几句,都听腻了。 但要是有人说那个招蝴蝶的小姐许配给了豫王,大家才恍然大悟,就此又能编出几十个新的段子来。 后来大家发现,说安小暖没几个能记住的,反而喊着喊着,就只记得她姓安,招蝴蝶,最后就变成安蝴蝶小姐。 不知道是她出名的方式太过接地气,还是赢了南诏的公主帮她吸了不少好感,对她跟豫王的婚事,众人还是挺期待的,毕竟京城里也好久没有重大的喜事了,慢慢地,大家谈起豫王来,也不怎么骂他了。 苏向晚宫宴当晚回来,累过头了,沾着枕头就睡,一觉到了日上三竿。 在大家还在议论什么比试的时候,她去了顺昌侯府一趟。 中秋宫宴一过,等着十月大选,在这之前,快要到来的就是顾砚和蒋玥的喜事。 顾夫人一天天地忙完这个忙那个,苏向晚看府上的下人们,走路都像带着风,隐约都能感觉到喜悦的气氛。 顾婉知道她来,让人备了茶水糕点在院子里等她。 阳光挺温暖的,照下来也不觉得冷,屋子里若是不架起炉子,反倒比外头还要凉上几分。 原本苏向晚听顾婉病了,连门都不出的时候,心中就有疑虑,现在过来真见到人,才发现顾婉的精神确实不太好。 倒也不是恹恹的模样,只是觉得她安静了很多。 以往每次见她,都是闹闹腾腾地,难以想象她这样坐不住的人,现在端得像大家闺秀一样,就乖乖地陪她坐着喝茶聊天。 苏向晚想着她是失恋了,确实需要好一阵子的时间恢复,今天来看到她,确定她没有生什么重病,也就放心不少。 顾婉也唉声叹气:“我不过就是在家躲懒了几天,你们一个个都以为我要命不久矣。” 她拍了拍额头,似乎有些头疼:“别人不知道,你知道的,我为什么不想去宫宴。” 苏向晚也无奈。 其他的事情,她能尽力而为,感情的事,她有心无力。 “你从前被陆君庭多番拒绝,伤透了心都能迎难而上,我怎么知道你这遭居然怂得这么厉害。” 不能怪她多心,这实在不是顾婉的个性。 她越是喜欢许和珏,就越不会允许自己表现得像个自怜自艾的怨妇。 避而不见是懦夫所为,苏向晚所认识的顾婉,再伤心,她也能照样从容不迫地在人前面对许和珏,大不了回家关起门来再哭。 顾婉摸了摸鼻子:“宫宴的前夜里,喝了点酒,哭了会,第二天早上眼睛肿了,我就不想让他看到,挺没骨气的。” 苏向晚望了望天,出声道:“没事就行了。” 顾婉也嘿嘿地笑:“你别以为我会因为他要死要活的,真不会,我这阵子在家窝着,可能是窝出点什么人生道理来,除了偶尔犯浑喝点酒,其他时间都没事了。” 她一扫自己的脸:“你再过几天来,就能看到一个全新的顾妍若了。” 苏向晚忍不住笑了,她出声道:“那天跟南诏的七公主去了一趟猎场,心血来潮,还挺想学射箭的,要不要去猎场玩玩?” 她觉得顾婉应该会感兴趣。 没想到顾婉直接摇头道:“不去。” 苏向晚还没说话,顾婉跟着就道:“你这小胳膊腿,拉个弓我都怕你伤着了,到时候赵容显得把我绑在桩上当靶子。” “奇了这,你还会怕赵容显,你以前不是惯爱跟他做对的吗?” 顾婉像看着自家的大白菜,有些惋惜地道:“今早上都传开了,皇上给你们赐了婚,来日我要是再跟他过不去,让你夹在中间,可不是挺难受的,所以我,顾大小姐,为了你的终身幸福,就大发慈悲就放过他了。” 苏向晚笑出声来:“你等等,我挤两滴眼泪来表达我心中的感动。” 顾婉推了她一下,笑骂道:“德行。” 她昨日没有参加宫宴,有些事还是听顾夫人说的,没头没尾,模棱两可。 苏向晚看她想听,就给她说了昨日宫宴上的事。 说到最后苏远黛的时候,顾婉脸色就变了。 “她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但凡高门之家,为了保证嫡子的地位,都不会允许后院的妾侍或者通房赶在前头生下一儿半女,但苏远黛怀孕有些特殊,是当初安府大宴那一次算计,不在临王府内,也没人给苏远黛避孕,估计就这么怀上了。 苏向晚想起永川后来回来告诉她的话,有些唏嘘:“好在是人没事,不过永川说,她这么一遭,怕是伤得很,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怀上了。” 她自己倒是觉得,孩子的存在,不是非要有不可。 但对苏远黛这么传统的人而言,应该很难接受。 顾婉听着,心有戚戚道:“这么严重吗?” 在这里,医术什么的都不发达,小产确实很伤身体。 她点头道:“若是流干净了还好,若是流不干净,或许还会积成大病,只单单是不能再孕,兴许都是小的。” 苏向晚知道顾婉没怎么见识过这种事,也不想吓她,只是道:“总之女子怀孕,十之艰险,只是觉得她为赵昌陵吃这些苦头,实在不值。” 顾婉知道对女人而言,难以再孕代表什么,哪怕知晓苏远黛做了什么,心中再生气,但也难免觉得她太可怜。 她语气也带了几分惆怅:“苏远黛自己觉得值得就行了。” 话题说着说着,总有点沉重。 苏向晚提了提神,转了个话题道:“不出门,晚上我们在家围炉吃火锅吧。” 天气渐凉,火锅是时候又可以架起来了。 顾婉扯出笑容来,点头道:“好啊。” 她起身,吩咐下人下去置办。 等到吃饱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第八百四十七章、顾府喜事 苏向晚躺在塌上,不太想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说着:“等蒋玥嫁进来,到时候你们府上就更热闹了。” 这是顺昌侯府的喜事,顾砚娶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顾婉想着,心中也忍不住欢喜。 “是啊,我母亲一天天抱怨着事情繁琐,忙不过来,其实心里头也高兴得很,嘴上说着等大嫂嫁进来要给她立规矩,转过头来又吩咐我不能对她不敬,我大哥也是,这阵子我远远看他几次,觉得他走路都是飘着的。” 苏向晚听着她说话,又侧过头去看她,发现顾婉笑完,神情似乎又增了几分落寞。 她像是安慰一般,拍了拍顾婉的手。 ——以前顾婉多喜欢陆君庭啊,她都过去了,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离开的时候,顾婉站在马车边上,蓦地唤了她一声:“向晚……” 苏向晚回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顾婉似乎有话要说。 她踌躇着,似乎在做什么考虑。 苏向晚心中微动,出声道:“如果你开口找我帮忙,我一定会帮你。” 顾婉闻言,顿了一下。 她又笑了笑,这才开口道:“就是……蒋玥嫁进来之后,要是我母亲跟她闹了点什么不愉快,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你知道的,我最不会处理这些的了。” 苏向晚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就这件事吗?” 顾婉点了点头,“是啊,我还能有什么事能麻烦你的。” 苏向晚便应道:“不麻烦,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顾婉就冲她挥了挥手,“你回吧,路上小心。” 帘子放了下来,苏向晚在马车里坐好,想着顾婉的事,略略有些出神。 回到安府的时候,底下的人说,安世英喊她过去书房,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苏向晚便直接过去了。 书房里,虞景也在。 安世英大概是头疼得不行了,见了她,第一句话就道:“你大哥说,要让南诏和亲的七公主住在我们府上。” 虞景感觉白头发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那蒙昭不知道对她使了什么蛊术,涂仲是怎么死的我们都知道,她现在这千方百计想要接近你,只怕是不肯善罢甘休,要对你不利。” 苏向晚想着便道:“那就接过来吧,我平日里在家也无聊,接她来,也有个一块说话的人。” 安世英和虞景大概是想让她来说服安继扬的。 也只有她的话,安继扬才能听进几句,没想到苏向晚一来就点头了,倒是吓了一跳。 “你……你说真的?”安世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虞景也是一脸讶色。 不过她思虑较多,只是问道:“你说接来,自然是有你的道理,只是蒙昭身份的确太过特殊,再者……就怕她不安好心。” 苏向晚也直接道:“她的身份的确麻烦,但利用得好,对我们也有好处。” 安将军略略沉吟了下,问道:“你是说云南那边?” 南诏王室不是很太平,现今南诏王还在,底下的皇子就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就等哪一天南诏王归西了,估计那边就能乱起来。 蒙昭是南诏的公主,她如果能依仗到安家的力量,那么她支持哪个皇子,就很至关紧要。 赵昌陵现在最大的支持,就是皇后一脉的姜家,也就是云南军。 如若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她还想要借由南诏来拖住他们。 “可蒙昭……未必能如愿受我们所控。”虞景道。 苏向晚笑道:“她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想到的,其实虞景大概也想到了。 这会再想这件事,神情就有点一言难尽。 安世英倒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虞景没有反驳苏向晚,自然也就应了。 “罢了,你说可以,那便可以,只要他不闯出什么祸事来就行。” 他说完这件事,又道:“还有一件事,今日上朝的时候,关于十月大选主持祭祀仪式的人选,皇帝属意要交给八皇子,不过有些个老臣没有同意,原本定好,这是由临王主持的,突然更换,怕是对祭祀大典不太好。” “然后呢?” “然后八皇子也站了出来,请求皇上按着原来的安排,继续让临王主持。” 苏向晚笑了笑,“那便继续让临王主持吧,主持得好了,皇帝也不会觉得他办得好,只会觉得他私底下笼络了朝臣来反对自己,要是主持不好……” 赵颖和这一招玩的,挺阴险的啊。 赵昌陵现在被架在火上烤了,上下不得,那些朝臣帮他说的好话,都会一点一点记在皇帝的心里。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十月大选开始之前,赵昌陵是不敢再做什么了。 顺昌侯府要办喜事,安继扬要接蒙昭回来,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大家都挺忙的。 赵容显似乎也挺忙的。 苏向晚好几日来碰上他一面,这才知道他不知道又使了什么法子,让钦天监那边生生地把来年三月的吉日提前在了年前。 苏向晚算了算,也就只剩三个多月时间了,豫王的亲事不是小事,提前这么多,其他章程也要跟着提前,礼部眼前紧要的又是十月大选的事,大概是恨不得一个人分出两半来用。 于是她就前所未有地闲了下来,好在还有顾婉,两个人一天天地胡混,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好不容易等到顾砚成亲的那天,苏向晚一早就被顾婉拉了过来。 侯府上四处张灯结彩,顾夫人这边叮嘱完了又吩咐那边,整个府上的人忙得团团转。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还是以男方的视角,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就被一大堆的规矩和礼节吓着了。 顾婉还笑她道:“我们这还只是侯府,赵容显是豫王,等你成亲那天,只会比现在更隆重更复杂。” 苏向晚想了想,出声道:“就嫁一次,忙那么一天,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这么想想,也就不是很难接受。 顾婉就笑出声来:“你想得美呢,以后啊什么皇上寿辰,皇后寿辰,太后寿辰,上元节,中秋节……”她掰着手指,“一堆节的,到时候你就知道。” 苏向晚这么一想,头皮就开始发麻。 这会顾婉身边的丫鬟就冲了进来,一脸兴色地对顾婉道:“小姐,新郎刚刚从蒋府接了新娘子,正绕城走着,一会就回到了。” 顾婉赶忙拉着苏向晚去外头等着。 迎亲的队伍一路上都很顺利,等了一会,远远就看见坐在白马之上的顾砚。 翩翩的少年郎,终于娶回了他心上的姑娘。 唢呐吹得激昂,锣鼓也敲得震天。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第八百四十八章、大喜日子 新娘子迎进了门,祭拜过了祖先,旁边的福气嬷嬷说着吉祥话,而后在众人的观礼之下,新郎和新娘拜过天地,等着顾侯爷和顾夫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让顾砚领着蒋玥进了洞房。 苏向晚和顾婉随着人群一并跟了上去。 新房布置得十分喜庆,大红喜花贴得极其显眼,旁边还有人不住地在起哄。 等到进了新房,等着的又是其他的礼节。 房里早就站满了一列列的丫鬟们,个个手中都没空着。 顾婉和苏向晚进不去,就只在外头看着。 福气嬷嬷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首先第一步就是新郎掀红盖头。 同她印象里的一致,掀盖头,喝交杯酒,最后夫妻嬷嬷又念念有词地说了一大堆话,这仪式才算结束了。 等这一切都忙完,新郎和新娘才终于有了短暂的独处空间,喜宴才开始,新郎接下来还要出去见客。 等到一众嬷嬷和丫鬟们都退了下去,新房里一下子安静不少。 顾婉和苏向晚等着见新娘,在外头等顾砚出来。 这一等,可是等到前头顾夫人派人来传,顾砚才从新房里走了出来。 他迎面碰上顾婉和苏向晚,脸色勉强自然了一下,方才道:“我要出去忙了,月姝自己在房中,总是无聊,你们来陪她说话,倒也正好。” 顾婉“哦”了长长的一声:“原来嫂嫂叫月姝啊……” 顾砚今日是新郎官,不会跟顾婉计较她的不正经,闻言只是清咳了两声,径自下去了。 苏向晚就跟着顾婉进了房里。 房中除了蒋玥,还有她一块陪嫁过来的四个丫鬟。 眼熟的那个叫银杏,苏向晚认得她。 其他三个丫鬟,她倒不认识,也没见过。 她之所以留心这几个丫鬟,是因为其中有两个丫鬟,看起来明显就跟普通的丫鬟不太一样。 蒋玥坐在床边,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却还是坐得规规矩矩。 顾婉一过去就嘴甜地唤了一声:“嫂嫂好。” 她这一声,就是一贯波澜不惊的蒋玥,也脸红了一下。 顾婉嘻嘻地笑:“大哥怕你无聊,喊我们来陪你说话呢,可心疼你了。” 苏向晚也跟着道:“是啊,顾大人平日里看着像木头,没想到对你这么体贴呢。” 蒋玥知晓她们在寻她开心,忍不住笑了:“子书若是不好,我又怎么会喜欢他呢?” 顾婉和苏向晚原本是要来逗一逗她的,不过蒋玥到底不是一般人,自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被人逗得说不出话来的女子。 她这么一句,顾婉反倒被她肉麻得说不出话来。 顾婉忍不住问苏向晚:“我以后在家是不是得一天给他们的恩爱刺激个两三回?” 苏向晚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能不止。” 蒋玥无奈地摇头。 她吩咐旁边的丫鬟:“你们先下去吧,我跟顾小姐和安小姐说会话。” 其中一个丫鬟抬头,目光扫过苏向晚和顾婉,慢慢低下头,这才跟着其他人应道:“是的,少夫人。” 蒋玥已然嫁进了顺昌侯府,从行完礼之后,她就是顺昌侯府的少夫人了。 眼见几个丫鬟都退了下去,房中只剩下她们三人,苏向晚才道:“那两个丫鬟是怎么回事?” 顾婉压根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当即就道:“什么丫鬟?” 苏向晚知道她心大,不会注重这些细微的地方,跟着出声道:“蒋玥的陪嫁丫鬟,里头两个,看起来就不像是来当丫鬟的。” 顾婉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两个,看起来有几分姿色……” 但跟蒋玥比,还是不能够。 苏向晚就道:“能在蒋玥身上当丫鬟的,总不会是随意就找来的,但凡规矩什么指定都一清二楚,但你瞧那两个丫鬟,细皮嫩肉的,站都站不好,想来也不是会做活的人,打从我们一进屋,眼睛也是四处乱转没停过,反看那个叫银杏的,那才是真正大家族里丫鬟该有的模样。” 直说了,那两个丫鬟看起来就不是来安分当丫鬟的。 顾婉听她说完这些话,不由得也愣了一下。 她是没仔细留意这些,但蒋玥跟苏向晚一样聪明,没理由她也看不出来。 蒋玥说起来,眸中闪过细碎的冷光:“你也看到了,那两个丫鬟,分明就不是丫鬟,跟着我嫁过来,自然也不是安着当丫鬟的心。” 顾婉惊呼了一声道:“那嫂嫂怎么还把她们带过来?” 虽然她是相信自己大哥,后院里不可能弄出些乌烟瘴气的事来,但抵不过那些小妖精无孔不入啊,她们要是跟着蒋玥,时日渐久的,闹出些什么没脸皮的事情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也不是说不让顾砚房中纳人,但起码蒋玥也才刚嫁进来。 退一步说,那两丫鬟明摆着就心术不正,正要收进来,顺昌侯府后院里头,哪还有好日子过。 蒋玥稍稍抬眸,慢慢道:“陪嫁的丫鬟里头,除了银杏是我的人,其他三个,自是家中帮我安排的。” 顾婉就有些生气。 蒋家做的这些事也太不像样了。 一个百年的望族,还能给自己出嫁的女儿塞不正经的陪嫁丫鬟,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蒋家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苏向晚便道:“蒋家未必会做这种事,怎么说,蒋玥也是他们蒋家的女儿,若是最后她鸡飞蛋打,闹得声名狼藉,对蒋家也没有什么好处。” 蒋玥点了点头道:“这两个丫鬟,是皇后赐下来的。” 蒋家女儿出嫁,各家都会送上礼物为蒋玥添妆以示恭贺。 成亲之前,还会有专门的教养嬷嬷上门来教导她成亲当日的礼仪,之后就是安排陪嫁丫鬟,各家的陪嫁丫鬟有一些默认了以后是用来陪房的,所以各家有时候会捎带上一两个样貌好又好拿捏的,用来以后给女主固宠。 皇后给蒋玥送了丫鬟,可以说是为她着想,也可以说是为顺昌侯府开枝散叶着想,但很显然就是来恶心人的。 偏偏蒋玥还不能拒绝,再者因为她们是皇后所赐,到时候做了点什么错事,蒋玥也不好打骂,要找什么理由打发她们,自然也是不能。 “皇后娘娘?她是一天天宫里头,闲得没事干吗?” 蒋玥忙道:“别乱说话。” 苏向晚也跟着道:“你心中不满,也只能憋着,说出来,就是对皇后不敬,如今也就我们三人,出了这道门,你可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你要记着,那两个丫鬟不管怎么说,现在都陪着嫁了过来,又是蒋玥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也轮不到你来管教。” 她就是担心顾婉脾气不好,容不下沙子。 处置两个丫鬟事小,蒋玥毕竟是新妇,她处境被动不说,怕是开了这个口子,人家循着缝隙就能在后院里生事,以后顺昌侯府里头,就没好日子了。 顾婉忙道:“你现在跟我这么一说,我自然有分寸,反正听嫂嫂的就行了。” 要不是苏向晚眼尖,提了这两个丫鬟的事,顾婉来日在家中碰上这两个不像样的丫鬟,指定要出问题。 苏向晚笑了笑,又慢慢道:“那就没问题了,以你嫂嫂的能耐,指定是不能教她们翻出什么花样来的。” 顾婉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蒋玥。 说了一会话,外头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等到宴席差不多要开始的时候,外面的人进来通传,说豫王已经到了。 再过了一会,又有人进来通传,临王也到了。 顾婉现在真是听到赵昌陵三个字就反胃,“怎么哪都有他?什么事都非上赶着来凑一脚。” 第八百四十九章、并非简单 她抱怨着,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但凡来的都是祝贺的客人,也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好在赵昌陵过来,只是送上贺礼之后就走了,并没有留下参加喜宴。 顾婉听到这话,脸色才快活过来。 想来赵昌陵也知道他在这里不受人待见。 很快,顾夫人就派人来找顾婉了。 苏向晚和顾婉知道宴席开始,也就没有继续待着,跟蒋玥说了两句话,这便出了新房。 去宴席的路上,顾婉忽然道:“蒋玥真的很适合当我的嫂嫂。” 并不是因为顾砚也喜欢她。 而是顺昌侯府的立场问题,注定了顾砚娶妻之事就不会只是简单的娶回来而已。 这今日要是换了别家的闺秀,遇上这种事,多数是处理不好的,有没有那个手段另说,外头的人指定要变着法子兴风作浪,就指望他们没有太平日子,顺昌侯府的后院以后一定要有一个厉害的人坐镇的,守得密不透风了,顾砚才能无后顾之忧。 假若在顾砚这里出了差错,赵容显等同于断了一膀,对他的打击是很大的。 而且,她觉得,有一部分缘由,也是因为她,因为她实在不是玩弄心计的料子,如果有蒋玥在,那就不一样了。 至少别人想从她这里下手,也没那么容易。 顾婉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了,现在这种感觉更甚。 苏向晚便道:“最重要的,还是你大哥喜欢,不然多适合也没用。” 顾婉轻轻应了一声。 拐出去前厅的时候,前头已经十分热闹了。 赵容显是上宾,这会跟顾青松和顾砚坐在了主席位上。 苏向晚没看到赵昌陵,这才听说他只是送上贺礼就走了,并没有留下来参加喜宴。 女眷的席位跟男客是分开的,顾婉正打算拉着她入座,迎面有人走了上来,她这么一看,整个人就僵住了。 许和珏站在面前,目光是落在顾婉身上的。 苏向晚便出声道:“侯爷也来了。” 很快,顾婉又跟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对许和珏打招呼道:“忠勇候也来了,招呼不周,记得多喝两杯。” 她说完话才记起来,许和珏是不喝酒的。 但话说出去,横竖是客套,她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许和珏看了一眼苏向晚,出声道:“可容我同顾小姐单独说几句话?” 苏向晚还没开口,顾婉便道:“不大合适吧,今日人多眼杂的,被人见到了,指不定要说什么闲话,你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向晚也不是外人。” 许和珏就安静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 顾婉见状,冲他笑了笑道:“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好了,我母亲还在等我,侯爷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我先走啦。” 说完这话,她就拉着苏向晚走了。 苏向晚一抓她的手,这才发现顾婉手心里都是冷汗。 她不是会伪装的人,这会走远了一些,连身子都有点抖。 苏向晚陪她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水给她,顾婉喝下去,这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她也没问什么话,倒是顾婉跟她道:“还好没怂。” 看起来像是没什么事了,苏向晚也就笑了。 她对顾婉道:“不仅没怂,还挺潇洒的。” 接下来的宴席里,顾婉又跟没事人一样,又吃吃喝喝地跟着众人闹腾。 最后大家去闹洞房的时候,顾婉约莫是喝多了,没跟着一块去凑热闹。 苏向晚送她回房休息,看她吐了一遭,又让婢女服侍她歇了下来。 那边闹洞房闹得正起劲,隔得老远都还能听到笑闹的声音。 她也没什么兴致过去看,正打算在院子里坐一会的时候,就见赵容显找了过来。 苏向晚便问道:“顾大人那边闹完洞房了么?” 赵容显明显就没去参与。 “应该还没。” 苏向晚知道他不是会凑这种热闹的人,这种疯疯闹闹的场合,他应该会很无所适从,就听他慢慢道:“本王若是过去,大家便不敢闹了。” “顾大人说不定就等着你去帮他,把闹洞房的人拦下来呢。” 平日里大家可没什么逗顾砚的机会,今日逮着了机会,还不可劲地闹他。 赵容显便问她:“你平日里惯爱跟着凑热闹,怎么也不过去?” 苏向晚看了看屋里,出声道:“妍若喝多了几杯,不大舒服,我送她回来之后,就不想自己一个人去玩了。” 赵容显看着她:“那正好,你可以陪陪本王。” 苏向晚想着,他们也的确有好几天见不着了。 今日顺昌侯府娶亲一切顺利,并非什么都没发生,赵容显在这几天一直都在留神着暗地里的异动。 他这个人可能看起来跟顾砚没两句话好说,但顺昌侯府的亲事,他是当成自己亲人一样重看的,自然不会允许这之间出任何差错。 好在是欢欢喜喜地到了洞房夜里。 苏向晚靠过去,望着漆黑闪着星芒的天空,笑着道:“顾大人难得有你这样的朋友。” 是的,就是朋友。 哪怕顾砚一直觉得赵容显是主子,他是下属,但赵容显心里,他应该是唯一的知己好友。 赵容显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良久才道:“这句话,反过来说,或许更合适。” 苏向晚眨了眨眼看他。 “我听妍若说过一些话,大抵是说顾大人总死皮赖脸地要跟着你,有一次差点死掉了,你不但无动于衷,还觉得他是废物,要赶他走……不过……顾大人大概也是个倔脾气,最后你没能犟得过他,就由着他了,一直到今日。” “所以……若非他死心眼地,非要跟着本王,今日本王也就不会有这么一个朋友了。” 苏向晚轻轻地吸了口凉风,又道:“那是因为他知道你赶他走,是怕他性命不保啊。” 那时候,他的势力应该还不足以保护别人,自保都困难,只有让别人牺牲保护他的份。 她又下了结论:“所以就是因为你很好,他才愿意一直跟着你。” 苏向晚夸奖他,赵容显也不谦虚地受了,“所以你才喜欢本王。” 话题突然绕到她身上来,苏向晚一下子就哑了。 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她的手被他掌心的热意温度着,倒也不觉得冷。 就连在心口流动的血液,也是温热的。 她现在想想,若是这会要叫她跟赵容显分开,哪怕再怎么理智,她的难过应该也不会亚于顾婉。 其实顾婉的酒量挺好的,她没喝多少,只是因为她想要醉而已。 苏向晚想到这里,忍不住就道:“许和珏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不少,能同我说一说吗?” 赵容显听到他的名字,眉头轻蹙,接着出声道:“你要知道,自然可以。” 许和珏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很复杂。 “前些年,吐蕃跟我大梁摩擦不断,一度起了战乱,而许将军奉命前往支援,任副将之职,当时战态胶着,许将军是有些才能的,他想出了一个计谋,想要直接擒杀敌方主帅,结果……自然是成功了。” 苏向晚听他说到这里,眉眼陡地一跳。 “但很可惜,许将军为了计谋的成功,亲身上阵,未能躲过敌军暗算,便在此战中英勇牺牲,后来的结果,你也知道了,大梁在此战擒杀了敌方主帅,一举进击,直接将吐蕃打得元气大伤,而皇帝为了嘉奖许将军,追封了忠勇候的爵位,许和珏为许将军的嫡长子,自然也就承袭了父亲爵位。” “这么听起来,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啊,许将军为国捐躯,百姓们心中也会感念于他,皇帝也追封了他为忠勇候,慰藉了忠臣的家属,那许和珏还想做什么?难道他还想灭了吐蕃帮他父亲报仇么?” “你说对了,许和珏是想为他父亲报仇,不过不是向吐蕃报仇。” 苏向晚惊讶了一下。 “许将军的死,并非这么简单。” 第八百五十章、做了选择 “难道说……许将军不是遭敌军所杀?” 赵容显摇头道:“他是被敌军所杀,但擒杀主帅的计谋,并非他所想出来,而是当时我军主帅秦牧的决定,许将军不过是受命带兵前往,是引诱敌军的诱饵。” 苏向晚越听越糊涂了。 许将军是副将,他哪怕听从主帅之命充当诱饵,那也是计谋的一部分。 只能说,后来牺牲是个意外,但上了战场,牺牲也是早就有的觉悟。 最古怪的是,主帅为何把这个功劳让给他?是觉得害他牺牲,心中有愧? “许将军带兵深入敌境,充当诱饵,原本的计划是在敌方主帅被引诱出来之后,将之包围夹击,原本开始的时候,计划都很顺利,但到最后一步,敌军主帅被成功引诱出来之后,秦牧却没有带人出现,许将军一行被围困,到最后他们所有人都被敌军绞杀干净了,秦牧才带人出现。” 苏向晚听着,背后冷不防一阵寒气。 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军人,如果是死在敌人手上,那无疑是死得其所,但要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上,那可真的是太冤枉了。 许将军估计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那秦牧是故意的吗?” “是故意的,秦牧私下贪污军银,让许将军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怕事情败露,所以就设局害死了许将军。” 这么一听事情缘由,苏向晚也觉得秦牧该死。 如果许和珏要报仇,那她肯定也是支持的。 她不由得问道:“秦牧很厉害吗?厉害到你也忌惮的地步?我怎么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 赵容显应道:“秦牧不是很厉害,你没听说过也正常,许将军死后不久,这件事就被人查了出来,皇帝已下旨将他流放,但军中出了这样的事,是万分不能教人知道的,所以对外便说是许将军想的诱敌之计,不慎牺牲,这才追封了忠勇侯。” 苏向晚这才听明白了。 她之前听的,一直是被美化过的版本。 主帅因为一己私欲陷害军中副将,累他惨死,若是传出去,以后谁还会对大梁守卫边防的兵士有信心?国防是根本,动摇不得,所以这件事最后让天下人知道的版本,只能是藏头去尾,掩盖了真相的版本。 “这么说来,许将军的死确实是另有内情了,不过既然事情查清楚了,秦牧也已经流放,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毕竟害许将军的人早已伏诛了。 赵容显目光沉了沉:“是啊,事情到这里,本该就是结束了的,但对于有一些较真的人来说,却并不是,秦牧确实是贪污了军银,但其实大部分的钱银,都进了别人的口袋,他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而秦牧敢下这样的杀手,也未必不是受人指使。” 苏向晚心上一跳,马上就道:“这秦牧……是被推出来的。” 贪污军银这档子一旦破了个口子,说不定很快就会被人顺藤摸瓜地查上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线索从秦牧这里直接断了。 这颗棋子,说不定早就是弃子了。 杀了许将军,又能解决了秦牧,可谓是一石二鸟,还没了后顾之忧。 而正常人在秦牧伏法之后,还得了忠勇侯的爵位,估计也不会继续往下深挖,毕竟以许家势力,真要去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可偏偏许和珏不是个正常人。 他不但要往下挖,还要挖到底。 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想方设法把真相翻出来不可。 “对方的势力,很强大吗?”苏向晚忍不住问。 赵容显淡淡应了一声。 “秦牧之上,是眼下的兵部尚书程旭。” “兵部尚书?” 那可不是一般的势大了。 赵容显接着道:“而且程旭还是蒋国公蒋禄的得意门生。” “……” 苏向晚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赵容显对许和珏这件事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微妙了。 “那许和珏……要怎么做?” 这背后的人加起来顶了朝野的半壁江山,想要通过名正言顺的手段把真相揭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赵容显语气凉薄:“不知道,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找到了不少线索,筹谋了很久,兴许目标大得很,估计不会只是想对付程旭。” 苏向晚感情上是支持许和珏追究到底的。 但哪怕是赵容显也帮不上忙,那就证明这件事已经不是一般的麻烦。 程旭和蒋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朝臣,他们树大根深,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一旦他们倒了,动摇的是国之根本。 她想起第一次在游船上遇到许和珏。 那时候原本的赵昌陵想对他下手,估计就是想阻止他。 一来是怕他以卵击石,性命不保,二来也是怕万一他真的闹出点什么不好收拾的事来,对大梁的朝堂会产生不可逆的重创。 赵容显便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事只可以徐徐图之,不过我看许和珏应该没有那个耐性。” 苏向晚相信,如果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换成了赵容显,他也会做出跟许和珏一样的决定。 唯一不同的是,赵容显会愿意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慢慢地织一个网,让一切都在最合适的时机里显露出来。 但许和珏明显不是这种人,他身体不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没有什么顾忌,估计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大梁会不会因此受到重创,许和珏应该一点也不关心,他到时候约莫都死了,哪里还会管他死后的事。 对于这种人,没有设身处地经历他的一切,站在他的位置上,不好去评判他的对错。 遭遇了不公和置身黑暗的人,你让他艰难寻求公道的同时还要求他必须顾全大局,必须思虑周全,这未免太强人所难,错的人本不是他,错的是草芥人命目无法纪的始作俑者。 苏向晚想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好像说什么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赵容显便道:“早些时候,本王觉得,他对妍若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了顾念,兴许行事也就不会那么极端,若是他能顾念着妍若,不要过于执着此事,顾侯爷原也欣赏他的一腔孤勇,自然不会反对这门亲事,或许他还能有个更好的结果,本王也曾同他说过,可助他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毕竟报仇有很多种方式,但眼下看来,他应该并没有改变心意。” 放弃顾婉,一意孤行。 就是许和珏最后做的选择。 大概是……哪怕他再喜欢顾婉,也无法为她停止前行的脚步。 “本王知道你想帮妍若,但有些忙,不是你能帮得上的。” 苏向晚叹了口气。 “我知道。” 赵容显想了想还是道:“再者……此人心思诡秘,便是本王也难以看透,他既然做了选择,那跟妍若的事,就此作罢,以后也不需要往来了,免得多生枝节。” 苏向晚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我会找时间多陪陪妍若的,更何况,蒋玥也嫁进来了,还有她看着呢。” 赵容显把她拉近了几分,温声道:“若是平时,你要做什么,本王自不会拦着,但婚期近在眼前,若是再出些旁的差错,本王可真的是要疯了。” 第八百五十一章、四个年头 苏向晚脸上微热,看四下无人,忙不迭碰了他的嘴唇一下,算是应承:“许和珏的事,我不会插手的,你放心吧。” 再出点什么问题,她觉得不用等别人出手,赵容显应该会先灭了许和珏。 另外那边的院子,笑闹声总算渐渐消去了不少,想来也已经闹完了。 顺昌侯府这又开始主持往来送客事宜。 赵容显送了苏向晚回安府,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晚上歇下来之前,她不由得又想起许和珏的这件事来。 这似乎是无解的。 苏向晚最后也没想出什么像样的结果来,恍惚着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原本是想再去找顾婉,但顺昌侯府刚办完喜事,第二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她也实在不方便往上凑,便作罢。 刚好虞景派了人来喊她过去试嫁衣,苏向晚便过去了。 婚期很紧张,所有的东西都是赶着操办,好在大部分的事赵容显更早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所以匆忙得来也并没有半点马虎应对。 该是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况且因为大部分都是赵容显亲力亲为,所有只会比原本更加严谨仔细。 嫁衣是合身的,就是有一些小细节之处还要改进,这些苏向晚不懂,都是虞景在沟通。 试完嫁衣之后,还有十几套新嫁妇的衣裳鞋子。 嫁到豫王府之后总不能还穿旧的,而且第二日也还要进宫面圣,又是不能怠慢的场合,所以除了嫁衣,还有备用的其他礼服,全部试下来,苏向晚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她原想着好不容易试完,可以歇口气,不料虞景那边却道:“一会你还要选下凤冠,还有头面首饰,这些花样子也都是成套成套的让人打好送过来的,还有一套是平阳侯夫人送过来给你添妆的,一会我也让人拿上来给你瞧瞧……对,还有礼单,这些日子陆陆续续都有人开始送礼过来了,哪家送了什么的,你也要过一眼……” 虞景越说越多,这才发觉事情远不止她想起来的这么些,最后才道:“别家的女儿在出嫁前几个月,都开始在家绣嫁妆备嫁了,虽说豫王也不需要你亲手做这些东西,但哪怕做个样子也是好的。” 像京城里的贵女,就没有一个女红是拿不出手的,以前苏向晚也见过苏远黛的绣工,是让她叹为观止的厉害。 当然,武将家的女儿会是个例外,但这么些年来,随着战事太平,小姐们也不再总是动刀动枪了,多数也都踏踏实实地学起了琴棋书画。 顾婉什么都不会,即便有个好家世,但门当户对的大多数世家,其实还是不怎么待见她的。 苏向晚情况也特殊,虞景知道她不会,也没非要她老老实实地绣出什么花样,但一点不做难免要被人诟病,豫王妃就是有这个不好,什么事都能往皇室脸面上带。 总之,虞景最后道:“你这些日子,若没有什么事,还是少些出门的好,若是要见顾小姐,叫她来安府做客陪你也是好的,横竖两家不远,她来我们家,顾侯爷和顾夫人也不至于不放心。” 苏向晚自己不考虑,也总要考虑对身边人的影响,自然也不会率性而为。 加上顾婉过来还是她过去,本质上都没什么差别,也就应了。 “那我便让妍若过来,那也是一样的。” 好在红玉和白玉也在,这会能帮上不少忙,虞景便仔细地吩咐了她们,这才让苏向晚回去。 次日,苏向晚又叫人送信过去给顾婉,同她说了自己的情况,让她没事可以过来安府。 顾婉自然是应了。 不过蒋玥嫁过去是新妇,听说顾夫人这几天要带着她学规矩,连带着顾婉也要遭殃。 顾婉只能被迫地夹在两个人中间,又学这又忙那的。 顾夫人不是苛刻的人,有顾婉当缓冲,若然蒋玥这个新妇有什么实在难以忍受的地方,她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总之,婆媳关系是恒久不变的难题,顾婉只是被无辜拉下水的池鱼。 她们两个都出不了门,便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通信件说话。 过了十天有余,顾婉终于在来信里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蒋玥实在没能叫顾夫人挑出什么错处来,也大概是顾夫人觉得自己立威立够了,总算暂时地偃旗息鼓,她也就跟着解脱了。 信里最后还说,过两天就可以来安府找她玩了。 苏向晚不是怕闷的人,她也不是非出门不可,这阵子在家宅着,她自己也找了不少的乐子,倒是赵容显来找过她一次,被虞景一通规矩劝退了,大概就是新婚夫妇婚前见面到底不太吉利。 于是这厮居然就老实起来,恪守规矩地没上门找她。 不得不说,赵容显的确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苏向晚觉得,为了结果的圆满,别说叫他等三个月,估计三年他也是等得起的。 于是她又算了算时日,发现自己在这里,已然是第四个年头。 她即将要在这里过第四个年。 没过两日,顾婉果然来了。 但她不是空手来的,浩浩荡荡了拉了足足两个马车的礼物。 苏向晚被她的阵仗吓到了。 顾婉很豪气地道:“顺昌侯府给你添妆的礼在后头,这一些是我自己送你的。” 虞景看这一串的礼单,也很惊讶:“顾大小姐的身家,果然丰厚,这里头……应当是把你的库房都掏空了吧。” 顺昌侯府当然不穷,顾婉也不穷。 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挥金如土,富可敌国的人家,就是属于世家贵族里正常的有钱水平,顾婉在府中的吃穿用度用的都不是自己的,她这库房有的那些,是她私人攒下来的。 而现在,她把这些都给苏向晚送来了。 她对虞景道:“我辛辛苦苦地搬来,可不会再搬回去了。” 虞景看了一眼苏向晚,微笑道:“既然顾大小姐专程送了过来,自然没让你再拿回去的道理,等来日顾大小姐出阁,再给你添些送回去。” 顾婉就应下来:“行,不让我搬回去就好。” 这一遭送完了礼,她拉着苏向晚就回屋说话。 顾婉一进屋就道:“我跟我母亲说了,今晚在你这里睡。” 苏向晚自然是欢迎的。 她对顾婉道:“我听说,大梁出嫁的规矩,前一晚上,新娘的姐妹会来陪她过夜,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顾婉闻言,安静了一会。 她这才对苏向晚道:“到时候……看情况吧。” 苏向晚原本以为她会一口应下来,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愣了一下。 第八百五十二章、突然决定 顾婉冲她笑了笑,出声道:“我想去乡下的老宅住一段日子,嗯……尽可能地离许和珏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他消息的地方。” 这个决定挺突然的。 不过苏向晚听她这么说,估计她应该不是突然做的决定,应该是想了很久才下的决心。 “其实……我早就想去了,就是我大哥刚好要结婚,于是我就想等着他成亲之后再走……” 顾婉越说越小声:“其实洛阳也不是很远,我就是去小住一阵子,很快就回来。” “那就去吧。”苏向晚出声道。 顾婉怔怔的。 苏向晚笑了笑道:“按你说的,洛阳也不远,到时候我成亲,你再回来也可以,横竖还有两个多月时间。” 顾婉看她神色,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吗?我这么没用,居然还想着要躲起来……” 苏向晚摇头道:“很正常啊,如果我跟赵容显不能在一起,我在京城里待着更闹心,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起码顾婉不会再一时头脑发热,又忍不住去找许和珏。 也断绝了旧情复燃的机会。 她有这个决心,确实是挺好的。 顾婉也就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会生我的气。” 苏向晚出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顾婉静了一下,“后天吧,我就是来找你,跟你好好地说一声,怕一声不吭走了,你以为我有什么事,连成个婚都不放心。” 苏向晚确实有些舍不得她。 不过顾婉也不是离开很久,也不是以后都见不到,这种离别的伤感就少了几分。 “那说好了,不能离开太久,我成亲的时候,你要是觉得好些了,你就回来。”苏向晚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要是觉得还不好,就在洛阳等我,我到时候去找你。” 顾婉嘿嘿地笑了:“能不带赵容显吗?” 苏向晚就道:“我不带他。” 顾婉嘴一扁,不快地摇头道:“但是拦不住他跟着是吧,得了吧你俩,别千里迢迢地跑我面前刺激我了,家中那两人都已经够我受的了,我大哥那么憨一个人,怎么成亲之后这么腻歪呢。” 她又开始说起顾夫人和蒋玥的那些事。 这夜里,两人聊到半夜三更,最后还是苏向晚困得不行,先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向晚醒得迟,顾婉已经跑了。 青梅给她备水洗漱,开口说起顾婉来:“顾大小姐说你一定舍不得她,一会醒来了两人说不定伤感起来,反倒闹得哭哭啼啼的,新嫁娘哭了不吉利,所以她就先走了。” 苏向晚闻言只是笑。 笑完,又的确有些失落。 她寻思着等顾婉离开的时候,无论如何要出门去送一送她。 到了晚上的时候,苏向晚还吩咐小厨房里做了一些新鲜的小糕点,预备让她在路上放着吃。 按照平时的时间洗漱完上床睡觉,她翻来翻去,不知道怎么的,却没有睡意。 炭火在房中烧得温热,苏向晚有些口干,又起身来倒茶喝。 守夜的是红玉,她走过来问道:“姑娘睡不着吗?” 苏向晚拍了拍心口,出声道:“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吃多了积食,有些闷得慌。” 当然也有可能是生物钟影响,今日早睡不着。 更有可能是顾婉要离京,她心情确实不太好。 红玉便道:“那我去给小姐找些消食的药来。” 苏向晚摆了摆手,正要说不用了,忽听见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似乎有人来了。 门很快被打开来,青梅神色凝重,原本想着是要把苏向晚吵醒的,这会见苏向晚还没有歇下,随即一怔,这才忙道:“姑娘,顾少夫人派了人来,说是有急事要找你,请你过顺昌侯府一趟,莫要惊动旁人。” 顺昌侯府只有一个顾少夫人。 苏向晚第一感觉就是蒋玥找她的事情,或许跟顾婉有点关系。 之前顾婉半夜偷跑出府去见许和珏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明日她要离京,不准是心中不舍,半夜又偷跑出去。 蒋玥是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这种事她大概是想都不曾想过的,所以或许把她吓着了。 苏向晚连夜让人禀了一声虞景,在夜色里匆匆出了门。 来的路上,她寻思着蒋玥现在刚嫁过门,若是发现顾婉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确实也没有什么立场去管教她,向顾砚和顾夫人告状反倒让她落个恶名,最好的办法的确是找她过去。 为了不惊动顺昌侯府,苏向晚的马车停得远了些,又步行到了后门之处。 蒋玥的人已然在等着,银杏好不容易见了苏向晚到了,面色也没缓下来,她对苏向晚道:“少夫人着我在此处等着,若见到安小姐,便带你过去见她和顾小姐。” 似乎怕苏向晚疑心,她忙又道:“少夫人说,事关重大,她在侯府毕竟根基不稳,怕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张扬出来,所以不能在侯府之中见面。” 苏向晚现在有很多的问题。 但她并没有怀疑银杏,蒋玥把她带过来,足以见得对她的信任,再者,若真的是什么针对她的诡计,她也不觉得银杏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先过去再说吧。”苏向晚道。 她有的问题,一会见到蒋玥,应当就知晓了。 银杏忙带她出去,上了原本准备好的马车。 这一路上,苏向晚想的都是顾婉跑去哪里见许和珏,让蒋玥带人出来抓正了之类的。 疑虑了一路,她的眼皮也一直在跳。 马车走了一会就停下来了,这里是距离顺昌侯府不远的一处小宅院。 门口有蒋玥的护卫在守着,见着银杏来,很快让路给苏向晚等人进了去。 正堂里头亮堂堂的,烛火通明。 苏向晚一进去就看见蒋玥坐在主位上,那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甚至可以用阴沉两个字来形容。 顾婉坐在下边的位置,低着头,脸色也不比蒋玥好多少。 苏向晚定了定神,进去就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想着要是顾婉再不知好歹地又半夜跑出去见许和珏,这回指定是不会再帮她了,非得好好骂一顿让她清醒不可,就听蒋玥按着额头道:“你问她吧,我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苏向晚直觉事情不大对。 如果顾婉只是偷跑出去,蒋玥找她来,估计也是想教训她一顿,让她不要做这样的事,可现在听着,事态似乎要比她想的严重。 她不由得就看向了顾婉:“妍若,怎么回事?” 顾婉咬了咬唇,想说什么,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竟是连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向晚,我……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苏向晚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直接问道:“我不要听对不起,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婉却是不肯说了,想来她也觉得难以启齿。 苏向晚心里头猛地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她忙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跟许和珏发生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 顾婉闻言,身上猛地颤了一下。 苏向晚一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当下觉得脑袋嗡嗡地,都要炸了。 老实说,她现在就想扭下许和珏的狗头。 第八百五十三章、当断不断 蒋玥却跟着开口,听得出来是咬牙切齿地在忍着怒火:“为何不敢说了?你还要把此事瞒到什么时候?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想护着那狗男人?” 这句话说出来,似乎有回音一般,在苏向晚的耳边荡了起来。 因为太过震惊,她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苏向晚的视线,不自主地落到了顾婉的肚子上。 顾婉的身材高挑,腰身也细,如今看她,其实也没看出什么肚子,只是腰身粗了一点而已,当然,这点胖瘦,平日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怀孕了?” 顾婉彻底地哑了,她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苏向晚缓了一口气,平静自己的心神,又问道:“几个月了?” 顾婉依然没有回答。 倒是蒋玥出声应了:“三个月了!”她估计是气坏了,声音都在抖:“她还知道自己不能见人,怕肚子大起来瞒不住,想要离开京城,偷偷地躲到洛阳去,顾妍若,你是不是还打算就在洛阳把孩子给生下来,你若是这聪明劲能用到正道上去,何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顾婉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忍不住冲着蒋玥道:“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我面前指指点点,别以为你进了顺昌侯府的门,我大哥又喜欢你,你就可以骑到我头上来了,你这么紧张,无非是怕自己一进门就出了这种事,别人要说你闲话,戳你的脊梁骨而已,我离开京城去洛阳,到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去,不恰恰好省了你的心?” 话一出口,她只觉面前一晃,苏向晚到了跟前,巴掌就落了下来。 这一耳光打下去,不仅顾婉,连蒋玥也惊呆了。 苏向晚力气不是很大,但这耳光打下去,还是很疼的,因为她感觉自己整个掌心都是麻的。 顾婉以前也不是没被家里人打过。 最荒唐的时候,父亲母亲都打过她耳光,但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这么难过。 苏向晚并非把贞操看得很重要。 她刚才在想,年轻人有时候的确会一时冲动,没有把持住,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虽然这个时代不能容忍,但也还是可以想想解决的法子。 女人会怀孕,也不是她的错,毕竟顾婉年轻,不懂事,只是运气不好,刚好中招了而已,罪魁祸首是害她怀孕的男人,应该责怪的也是那个在婚前明知道无法对她复杂还碰了她,让她怀孕,毁掉她人生的狗男人! 但她现在才发现,她错了。 如果没有顾婉的纵容,许和珏是没有这个机会的,她甚至到这个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离开把孩子生下来,没有半分责怪许和珏,甚至反倒对想要帮助她的蒋玥恶言相向。 她不仅不珍惜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是非了。 “蒋玥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知道?三更半夜的新妇从顺昌侯府里跑出来外头,你以为是好玩的事?她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大哥,甚至是顾侯爷顾夫人等人,将这个麻烦事都摘得干干净净,她不但不用承担什么责任,还落个清净,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声名败坏,顺昌侯府也不过是被人诟病几年,她最多被人说一些闲话,等过几年时过境迁,她日子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她跟你也没什么情分,为什么要管你,无非是爱屋及乌,把你大哥的亲人也当自己的家人,把顺昌侯府当自己的家,所以想要保护这个家而已,她做的事,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你再不愿意,蒋玥就是你的长嫂,你有什么本事能对她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苏向晚越说越觉得难过:“为什么她让我过来,还不是想要在事态还没恶化之前,想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她不该生气?说几句难听的话你就受不了了,那以后怎么办?以后这件事要是张扬出来,别人骂你不知廉耻,可是连你父亲母亲,连整个顺昌侯府都一起骂,还只会比现在骂得更难听,就连你的孩子,也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那时候你怎么办?你能像现在这么张狂地把所有人骂回去吗?” 顾婉不知道严重性吗? 她知道的,就是因为她知道,所以还想着粉饰太平,隐瞒所有人,这才让人生气! 这些话说完,谁都没有出声,一时间,堂上安静极了。 最后还是蒋玥先出声道:“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承担得了的,也不该由你自己承担,无论如何要把许和珏找过来,问问他到底要怎么办,给个准话,碰了顺昌侯府的小姐,一点责任都不想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若然他不打算承担,就告去官府,说是他强行玷污了你,至少也能挽回几分名声。” 反正事情已经不能更糟了。 蒋玥想的是,要是许和珏不肯认数,就将他弄死算了,免得后患无穷。 现在最麻烦的问题,是顾婉三个月的肚子。 蒋玥也没遇见过这种事情,她可以对许和珏心狠手辣,但却没办法对顾婉肚子里的孩子也同样心狠手辣。 顾婉听了这话,忙出声道:“嫂嫂,不可以找他,这件事跟他真的没有关系,都是我……他……他其实都不知道的……” 苏向晚觉得事情是越来越荒唐了。 “什么叫他不知道,你以为只是抱一抱亲个嘴,孩子就能跑到你肚子里去吗?” 她气昏头了,也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蒋玥初为人妇,自然知道苏向晚在说什么,当即神色微窘。 当然……话是有些直接,但理却是这么个理。 顾婉这才说了:“他喝了酒,醉糊涂了,我那天是听说他去勾栏院,很生气才跑过去找他的,他也不知道是我,约莫是以为我是勾栏院里头哪个姑娘,连名字都说不清楚……我……我……我当时也是……也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没有拒绝……事后我也知道害怕,后来还给了那陪酒的姑娘一百两银子,让她帮忙掩饰……” 顾婉说完,情绪也很激动:“刚刚发现自己有了的时候,我心中也很惶恐,我还想过……要不就偷偷地喝药把孩子下了,一直到那天听说苏远黛小产,没了孩子的事,你说很凶险,我又听着实在太可怕,也就没敢去做,现在还好,肚子还能瞒得住,我生怕瞒不住了,就想着去洛阳先躲着,至于之后的,其实我也还没想好……” 苏向晚觉得自己快要晕了。 但偏偏她又维持着一丝清醒,怎么都晕不过去。 蒋玥大概也是对这件事无语了。 她往后靠了靠,语气疲惫道:“你要是不想找许和珏负责,此事就得让你大哥和父母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不是我可以当不知道,放你去洛阳就可以解决的。” 顾婉忍不住低声道:“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他们肯定会去找许和珏,逼他娶我的,我不想这样。” 苏向晚开口道:“你以为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他们就不会逼许和珏娶你了?” 顾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向晚,别人或许不知道,你应该是清楚的,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并且是必须做的事,我现在能做的,无非就是多瞒着一段时间,给他多一点时间,按你所说的,如果孩子真的平安出生了,那时候不需要我家里去找他,我也会找他负责的。” 她其实不是没有主意,她只是在这件事上,太有自己的主意了。 第八百五十四章、必受其乱 顾婉又道:“我其实并没有打算连你也瞒着,但人命关天,你不管帮着我做出什么决定,对你而言都是不好的,若是你让我把孩子打掉,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你一定会内疚并且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若是你支持我把孩子生下来,那以你的性格,你以后一定对我和孩子的人生负责一辈子,所以这种事,我自己做决定就好了,你们……能不能当不知道?” 蒋玥估计是想不到能说什么话了。 顾婉这件事她是没有法子的,她也实在不能负这个责任。 但有一件事,她还是必须说清楚:“在我嫁入顺昌侯府之前,皇后娘娘给我赐了两个丫鬟,本来这两个丫鬟我是想等着以后找机会处理掉的,但我并不知道顾婉还藏着这件事,她们在府中潜伏了这些日子,顾婉想必也是她们盯着的对象,就怕我们费尽了心思要瞒着,怕也是瞒不住的,我最担心的是,她们早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 顾婉闻言,都愣住了。 苏向晚便问她:“那两个丫鬟呢?” 蒋玥应道:“我先扣起来了,还没想到怎么处置她们。” 要不是发现那两个丫鬟对顾婉格外关心,她也不会对顾婉产生怀疑。 蒋玥是死也想不到,这件事居然严重到出乎她的所有想象。 顾砚是个正直且又刻板的人,他一生中仅能做的几件出格的事情,也都在她身上了,除此之外,不曾行差踏错,顾婉真是完全跟他相反。 她大概是把所有最不可触及的底线都碰遍了。 苏向晚就道:“那两个丫鬟给我吧,你毕竟不好处置。” 她又看向了顾婉:“至于妍若,你先带她回去,洛阳是不能去了,一旦离京,只怕很多事都说不清楚,到时候顺昌侯府会成为众矢之的,其他的……我现在也还没想到办法。” 蒋玥也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按你说的做吧。” 苏向晚又道:“顾大人那边,你也不要瞒着,来日要是让他知道你早知道这件事,却不叫他知道,心中怕是要有意见,你们毕竟才是新婚,这时候就藏了秘密,指定是不好的,至于要怎么说服他,不要张扬此事,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能制得住顾砚的,也就只有蒋玥。 而且苏向晚觉得,顾砚是应该知道的,万一还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到时候瞒不住,情况更糟糕。 蒋玥刚才没说话,心里也正是在琢磨这件事。 私心里,她不想瞒着顾砚。 但也怕告诉了顾砚,反倒让事情变得复杂。 苏向晚这么一说,反倒解了她的困扰。 这个女人思虑不是一般的周全。 蒋玥想想,告诉了顾砚,再想办法让他帮忙瞒着,也不是不可能的,也是目前最明智的做法。 从宅子里一直到离开的时候,苏向晚也没跟顾婉说什么。 一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二来……她不想让自己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被太多私人感情影响。 冷风肆虐,苏向晚方才出来得急,没有穿得很暖,现在从屋子里这么走出来,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黑暗的静寂之中。 苏向晚有点累,但也不觉得困倦。 相反的,她脑子里很清醒。 最后,苏向晚还是吩咐青梅:“去一趟豫王府吧。” 半夜三更地跑到豫王府来,赵容显应该是被吓到了,出来见她的时候,脸色都是青的。 苏向晚手脚冷,身上也冷,见到他的时候,也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上前就直接抱住了他。 他应该是被惊醒的,身上还有被窝暖乎乎的气息。 赵容显僵了下,也不敢动弹,只是问:“怎么了?” 苏向晚没应,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赵容显看跟过来的青梅,神色还不算太糟糕,心下稍定,只温声道:“外头风凉,先进屋吧。” 苏向晚也知道风凉。 但她现在急需要冷静又清醒的理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这一路上来,她都在想,顾婉要怎么办。 那孩子一旦生出来,顾婉的下半辈子就会永远地受这个孩子束缚,她还那么年轻……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她是最清楚的。 大约是看她不肯撒手,也不肯进屋,赵容显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没办法了,只伸手一勾,直接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向晚重心不稳,陡然也吓了一跳,连思绪都静止了。 她往上看。 岁月在他的脸上冷厉地雕刻,让他脸上的线条无论何时看起来,总是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 他应该……也有过不理智不清醒的时候吧。 大抵是发现了她的视线,赵容显轻声道:“若是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便不要解决了,很多时候情况再坏,也不过如此。” 苏向晚被他打岔了思绪,现在再想起来,心情就平静了很多。 绝处尚能逢生,何况顾婉的事,也没到绝处。 她开口,大抵是有些后悔:“我方才没忍住,打了妍若一个耳光。” 当然,那是气头上的作为。 也有一方面,是打给蒋玥看的。 蒋玥跟顾婉没有什么好友情分,她更多的只会顾虑顾砚和顺昌侯府的利益。 也就是所谓的大局为重。 这种情况下,她需要一个定心丸。 苏向晚至少得让她知道,顾婉这件事,她可以承担得起,不然她应该会用自己的手段去解决。 赵容显闻言,只是淡漠道:“你做了本王一直想做而没做的事。” “……”苏向晚就愣了一下。 赵容显继续道:“子书面上看起来凶,其实心里还是疼她,顾妍若要是本王的妹妹,估计腿已经被本王打断了,无非是懒得教训她而已。” 苏向晚忍不住道:“你都还不清楚事情原委……” 一路穿过回廊,总算到了屋里。 灯火明亮,炭火温暖,赵容显把她放在塌上,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这才道:“连你都动手了,大抵是滔天的祸事吧。” 他说的是滔天的祸事,面上的神情却很从容,像是一点都不在意。 苏向晚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现在再想想这件事,竟然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苏向晚再开口,神色也正常多了,“你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赵容显跟着坐在她身侧,将她圈了过来,让苏向晚靠在他身上。 “跟顾妍若有关,那大约是因为许和珏。” 他又接着道:“她率性惯了,会做出些什么来,本王都不觉得惊讶。” 以前顺昌侯府一等人护着她。 后来苏向晚也一直帮着她。 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就没有分寸。 当初顾澜要做什么,赵容显也大概知道些许,以他的意见,他是觉得顾婉该吃些教训,只是苏向晚拉了她一把。 苏向晚就直接道:“她怀孕了。” 赵容显面色冷不防地僵了一下。 苏向晚继续道:“三个月了,许和珏的。” 这个率性妄为的程度,已经超出了赵容显所能估计的底线。 他在静了一会之后,第一句话居然是:“她可真是……没什么不敢做的……” 说完之后,赵容显的神色明显也凝重了不少。 这到底是件可以闹翻天的事。 然后不过片刻,他便道:“不管妍若自己是什么意思,都不能按照她自己想要的来,她并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尊重一个人决定的前提下,是这个人可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 顾婉明显没有这个能力。 “那要让许和珏知道吗?” 往好的方面想,他或许会因为有了后顾之忧,改变原本的决定。 但苏向晚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其实跟顾婉的侥幸心里没什么区别。 指望一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还不如实际地找些解决的法子。 因为那个人是顾婉,所以她下意识希望这件事有个圆满的结果。 赵容显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是道:“因为在意妍若,你就会看不清楚一些事。” 第八百五十五章、送来东西 苏向晚微微出神。 一方面是蒋玥知道了这个事,另一方面,还有那两个皇后派来的丫鬟。 不管是顾婉,还是许和珏,绕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直接当面砸下来。 她其实是可以躲避开的。 但是不躲开,首先被砸到地上的就是顾婉,她只能被迫去接着。 赵容显看她模样,知晓她已经梳理清楚了,便道:“或许……要按本王的法子来么?” 苏向晚犹疑了一下。 以他的手段,顾婉大概不会那么好过。 他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苏向晚又想到什么,慢慢点了点头道:“就按你的法子来吧。” 这之后的几日,苏向晚都只是在家中呆着,看看书浇浇花打发时间。 见过赵容显之后,她送了信件给蒋玥,托她帮忙照看着顾婉,其余的也没有多说。 好在蒋玥还算是信任她,她只顾忌着再过两个月,顾婉的肚子只怕就瞒不下来了。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若是两个月之后事情没有解决,那她也不能继续帮这个忙,苏向晚寻思着,这应该也是顾砚的底线。 十月大选的前两天,元思从外头回来,把一些东西交给了苏向晚。 “这是王爷送过来的。”他出声道。 苏向晚打开,粗略看过了,这才吩咐元思:“你帮我去找许和珏,约他今日晚上,到金玉酒楼见面。” 说完,她在元思拿回来的东西之中,找出了一封信件,又道:“把这个东西也给他,他一定会来的。” 元思便下去办了。 青梅眼见着元思离开,正端了糕点进来,看见苏向晚正翻开一本破败的账册看着,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怎么看起来怪渗人的?” 苏向晚笑了笑道:“死人的东西,渗人也不奇怪。” 青梅连忙把她手中的账册夺过去了,连连呸了三声,这才道:“姑娘,你不要碰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苏向晚也没有再看了。 青梅一边收拾着,心里一边发毛,忍不住就道:“这又是要做什么?” 苏向晚托腮看着外头,慢声道:“大概……会死人吧。” 青梅吓了一跳,冷不防转头去看苏向晚。 却见她神色自若地笑了笑道:“吓你的,胆小鬼。” 苏向晚说完,起身去外头散步了。 青梅却没有当她是开玩笑。 在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看到了苏向晚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接下来的一天,苏向晚依稀像平时一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眼看着入了夜,她才不急不忙地吩咐青梅去准备出府事宜。 这期间,元思得了消息回来对苏向晚道:“许和珏已经到金玉酒楼了,按照你的吩咐,已经让董飞鹏去接待他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 “他来得挺早的。” 而她现在才刚刚要出门。 青梅觉得苏向晚是故意的,约了人来,却要人在那里等着。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她就不知道了。 秀女大选,后日就开始,从各地精心挑选过的秀女,也早已经到了京城,早些时候都进宫了。 这些日子京城的管控比之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严格。 四处的布防也森严了许多。 苏向晚出门的马车就在途中被巡查的士兵拦下来盘查了一次,在看到元思拿出安家的令牌后,才又放行。 “第一次看到京城盘查得这么严。”青梅忍不住道。 马车被拦下来,这还是第一次。 苏向晚只是笑:“秀女大选,可不得谨慎些,不小心出点什么事,好多人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青梅也被这样严肃的气氛弄得紧张不少。 马车一路前行,速度倒也不快,外头十分安静,只剩下轮子滚动在青砖石上的声音。 才是走动着,忽听到不同寻常的“斯拉”一声,似乎有什么断裂开来。 马车猛地一阵疾停,苏向晚一个不稳,猛地朝前撞去,青梅动作极快,一下子将她拉住,这才免了她撞上马车壁上的命运。 饶是如此,她还是被晃得一阵恶心。 元思在外头忙掀了帘子,见苏向晚和青梅都没事,这才道:“轮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绞了些布进去,把轮子绕住了。” 青梅忙跟着下马车去看。 此下马车正停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前后都没有人家,无端有几分荒凉。 青梅拿着灯笼照了照,一看轮子里头卡着的一团乱布,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回去对苏向晚道:“轮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那布绕得紧实,把它弄出来便好了。” 苏向晚扶了扶发髻,出声道:“无妨,不急在一会,慢慢弄吧。” 已然走了一半的路途,回去换个马车什么的也不现实。 横竖是要被耽搁一会的。 元思这会却朝苏向晚靠近了一步:“有埋伏。” 苏向晚也低声道:“我知道。” 马车轮子突然被卡住,总不会是毫无缘由的。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青梅,却见青梅手上虽然在忙着挑出轮子里卡着的布碎,目光却是一直在她身上的。 这么一会的交流,大家心里都清楚了。 元思面对这种情况已然很有经验了,就见他随便走到了一旁,像是等得无聊了随意拿着剑在地上划拉的模样。 随着他的剑尖一挑,一颗小石子从地上飞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林丛里穿了进去。 就在那石子快要落进去的一瞬间,寒光一闪,从四处跳出来了不少的黑衣人。 这些人目的明确,没有半刻耽搁,直接朝着苏向晚所在位置的马车袭来。 青梅一下子上前,拉过苏向晚的手就要走。 黑衣人的数量不少,可见是有备而来,不过他们都近不了苏向晚的身,因为还有更多的暗卫从角落里也一并现了身来。 现场厮杀成混乱的一片。 苏向晚这会突然想到什么,对青梅道:“马车上的东西。” 她这么一说,青梅忙看过去,果真发现在混乱之中,有几个躲在夜色里的黑衣人已经悄悄地摸到了马车边上,正准备去拿马车里的东西。 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苏向晚,而是她准备要带过去给许和珏的东西。 苏向晚看了看元思的位置,继而直接朝马车走了过去。 已然有一个黑衣人上了马车去,青梅看苏向晚要过去,拉都拉不住。 她先行击退了两个要阻拦苏向晚过去的黑衣人,回头一看,苏向晚已然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里头的黑衣人已经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大概是没想到苏向晚还会去而复返,当即挥动长刃,毫不犹豫就朝她砍了下来。 苏向晚手上猛地一阵温热。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猛地松了手。 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眸中盛满了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刺进自己心膛的匕首,怎么也没想到她的下手会这样干净利落。 而他朝苏向晚劈下去的那一刀,在那一瞬间,被她身边那个护卫,一颗石子飞过来打掉了。 苏向晚抽出手帕,擦了擦手,从他手中拿回东西,这才回头对元思道:“挺准的嘛。” 元思回头瞪了她一眼,冷声道:“快滚。” 这些默契,是时日积累之下的心照不宣。 看起来很冒险,实际上是对元思能力十足的信任。 但这小子看起来明显一脸的不爽。 青梅也差点被苏向晚吓出毛病来。 她接过苏向晚手上抱着的东西,连忙道:“姑娘,你下次可不要这么冲动了。” 按她的说法,什么东西都没有比不上命重要。 黑衣人的数量众多,可到底比不上苏向晚这边的精锐,被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情势不对,一行黑衣人也放弃了挣扎,准备撤退。 苏向晚见状,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疾驰了的马蹄声,一阵一阵地,十分清晰。 青梅也发觉了。 元思首先道:“有很多人来了。” 第八百五十六章、不要出门 苏向晚原本以为是这些黑衣人的帮手,结果看那些黑衣人也是面面相觑,显然更怂了,迫不及待要跑,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四散逃去的黑衣人,很快又被赶了回来。 与此同时,在夜色里模糊的光影,也渐渐到了眼前。 一大列兵士骑着快马,眨眼之间,就把元思他们收拾得差不多的黑衣人,尽数都控制住了。 苏向晚看着坐在马上领头的男子,微微笑了笑道:“原来是蒋大人。” 蒋流大概也没想到是她,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下马,只是低头看着她问道:“这么晚了,安小姐不在府上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苏向晚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对蒋流道:“马车的轮子突然被布卡住,被迫困于此地,还遇上了拦路打劫的贼人,实在是运气不好,幸好蒋大人及时赶到。” 蒋流看那些被擒住的黑衣人,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日子,城中巡防森严,别说是贼人,就是个寻常的小偷,都不敢有所动作,更别说半夜拦路打劫。 再者,这些黑衣人可不像寻常拦路打劫的匪类。 但苏向晚这么说了,蒋流也没多问。 他听出来苏向晚言语之间肯定有所隐瞒。 两人之前毕竟是有些过节在的,所以她指定也不信任他,也不可能跟他说什么实话。 蒋流想到这里,忽然看到苏向晚手上一抹暗红,忙翻身下了马。 他问道:“你受了伤?” 苏向晚抽出手帕来,笑了笑:“谢蒋大人关心,我倒是没有受伤,只是不小心沾了一下贼人的血。” 蒋流看清楚了些,心下稍安,这才道:“没事就好,此次秀女大选,京城防卫事宜都由我全权负责,若是安小姐在我负责的守卫之下受了伤,怕是皇上要治我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他说完,才觉得自己像在急急忙忙地要解释什么,不由得正了正神色。 好在苏向晚面色如常,也只是笑了笑道:“托蒋大人的福,我一切安好。” 蒋流这才吩咐手下把这些黑衣人都带回去,准备严刑审查。 而后他上前,看了看轮子里卡着的布料,大概明白了什么。 苏向晚今晚怕是遇上埋伏了。 他命了几分兵士上前,很快将把轮子里卡着的布料都清理出来,这才道:“安小姐和豫王的婚期近在眼前,若然没事,还是在家待嫁的好,尤其是这么晚的时辰,还出来外头乱跑,总是不安全,若然出了个什么差错,豫王殿下怕是要伤心了。” 苏向晚没反驳,只是乖巧应道:“蒋大人的话,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才又上了马车。 元思策动了缰绳,马车顺利地走动了起来。 然而伴随着马车走动的声音,身边还多了一道马蹄声。 青梅挑开帘子去看,看到蒋流跟在了边上,不由得有些惊讶。 蒋流从帘子里对上苏向晚的目光,落落大方道:“路上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贼人,未免安小姐出什么意外,我自是要护送一程的。” 苏向晚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平和道:“谢了。” 青梅的帘子就放了下来。 她冷笑一声道:“他定然是心中有疑,想跟着我们探查一二。” 蒋流哪有这么好心护送她们,监视她们还差不多。 当初他断苏向晚的发,侮辱她的一幕,可还没过去多久。 苏向晚也不在意,“任他跟吧。” 等到了金玉酒楼,董飞鹏早在门口等着了。 他上来看到蒋流,还一度愣了下。 苏向晚客气地朝他笑道:“蒋大人一路辛苦了,若是赏脸,进来让我请一杯酒如何?” 可惜蒋流并不赏脸。 “我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安小姐有心的话,下次再请也不迟。” 苏向晚只是笑:“那就下次吧。” 说完她就跟董飞鹏走了进去。 在金玉酒楼里,蒋流跟不跟进来,结果都一样,他什么都查探不到。 苏向晚倒是不关心他。 她到这里来,是见许和珏的。 琴声潺潺,从雅室里头传来。 苏向晚进了屋去。 许和珏等了许久,脾气看起来还是很温和,他慢慢出声道:“安小姐来了。” 苏向晚也道:“侯爷等久了。” 许和珏也不再继续跟她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客套话。 他添了一杯茶,直接道:“你我开门见山吧,安小姐的手上,想来有一些我要的东西,对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 “不错,我知道侯爷你一直在找,所以拜托了豫王殿下帮我去找了过来。” 许和珏微微笑了笑,看起来温柔又纯良:“原来安小姐是想帮忙,那本侯就先谢过了。” 苏向晚也跟着倒了杯茶。 她问许和珏:“你跟我其实也没什么交情,上一回说着帮我,转过头又去找豫王,一下子把我卖了,我也没跟你计较,现在帮你这个忙,侯爷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许和珏手上一顿:“看来安小姐并不打算直接把东西给我。” 苏向晚只是道:“侯爷说的什么话,这些东西,我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侯爷,当作祝贺你跟妍若的礼物。” “祝贺?” “是啊,妍若是我挚友,侯爷若是娶她,我自然要为你们送上祝贺的礼物。” 许和珏听出她的意思来了。 “安小姐是说,若我不准备娶妍若过门,这些东西便不会给我了是吗?” 苏向晚摇头道:“你可以试试拒绝,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以为安小姐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种逼迫来的姻缘,我料想你也是看不上的,再者……妍若若是知晓我因此娶她过门,你以为她会答应吗?” 苏向晚凉凉道:“她会答应的,至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许和珏像是突然被定住了。 很快,他又道:“原来如此。” 苏向晚瞧他神色,又笑了:“看来侯爷也不是全然不知情的。” 许和珏缓和了神色,很快道:“我有疑心,所以多番找她,无非也是为了确认此事,但你也看到了,她不愿意同我详谈,事实上……我心中已然推断出了大概,就算安小姐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她的,但……但孩子之事……确实出乎意料。” 苏向晚就问他:“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许和珏没有出声。 想来突然她丢出这个难题,他也并不知道怎么应对才是合适的。 苏向晚又继续问他:“你会改变主意吗?” 这回许和珏却出声了,他反问道:“安小姐觉得本侯所做之事,是错的吗?” 苏向晚跟着应道:“你没有错。” 她不能代入自己的想法强求他人。 如果苏向晚遇上这种事,她会屈从于现实,对她而言,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但有些人不会,不代表跟她不同意见,就是错的。 苏向晚说完又道:“所以我不阻止你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只是希望,你能因为顾忌妍若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留有余地……老实说,我不关心你的死活,但我需要你名正言顺地给妍若一个名分,也给她的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只要做到这个就够了。” 第八百五十七章、得偿所愿 许和珏微微抿了抿唇,就见她唤人,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拿了上来。 苏向晚出声道:“秦牧这样的傻子,当然知道自己有一天是会被推出来的,所以他手上留了一些把柄,后来他被流放,侥幸留了一条性命,但也没放弃过要逃走。” 这些事,许和珏当然也查到了。 他还知道,秦牧后来逃了,不知所踪,那些他留下来的把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许和珏便道:“程旭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他。” “因为秦牧手上有留下跟他往来的书信证据,还有贪污军银的账册,甚至留了一份名单,都是当年参与在此事里的同伙……”苏向晚扫了那东西一眼,又道:“不瞒你说,这东西才到我手上来,就叫人盯上了。” 许和珏挑起眉来,问道:“你是说……程旭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找上你了?” 苏向晚摊了摊手,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在我来见你的路上,已经遇到了一行黑衣人的埋伏,当然……有可能是程旭的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毕竟这些东西,能兴起太大风浪了。” 许和珏便道:“定然是他。” 他说完,又道:“那些黑衣人呢,可有留下活口,拷问一番,或许能知道什么。” 苏向晚闻言,出声道:“留下活口的黑衣人,都尽数让蒋流的人抓走了,不在我的手上。” 许和珏惊讶了一下,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是蒋家的人,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苏向晚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旭乃蒋国公的得意门生,也就是说,兵部这一派势力是属于蒋禄的,蒋家想要帮程旭掩饰罪过,也不无可能。 加上今晚她前脚遇伏,后脚蒋流就出现,把那些黑衣人都抓走了,想来是不想留下什么线索和把柄。 这个推测完全合乎情理。 但她却道:“正是因为他出现得太过巧合,所以我才不怀疑他。” 要带走那些黑衣人,布防巡城的哪个将士出面,苏向晚都是要把人交出去的,根本不需要蒋家人亲自来,还是蒋流。 许和珏忽地笑了,苏向晚没看出他笑什么,但他也没说话,她也懒得问太多。 她话说完了,直接起了身准备离开,“总之……你需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我相信以侯爷的能力,定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苏向晚说完,又对他甜甜地笑了:“最多五日,五日之内,我没有听说你去顺昌侯府提亲的消息,我不介意做个坏人,帮程旭一把,让他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许和珏却是道:“明日。” 明日他便会派人上顺昌侯府提亲。 苏向晚想来是不想跟他多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出去了。 许和珏抬眼,目光落在苏向晚送过来的那些物件上,却没有起身。 他的眸子极黑,像是常年藏着阴郁的浓雾,以至于连一点光亮也照不进来。 这么多年,他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同一句话—— 要让那些作恶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报应,不惜一切代价。 但现在,这句话之外,不知道怎么的,又多了另一道声音。 ——你有数不清应该快乐的理由,世间很美好的,比如……有无尽的美食,还有大好的风景,以及……很喜欢你的顾妍若。 快乐——么? 可未得昭雪,又怎配快乐? 许和珏一直留在屋里,没有动静,董飞鹏也没有上前去打扰,只是跟着苏向晚到了门口,而后才道:“姑娘,需要属下护送你回去吗?” 苏向晚身边有足够的人手,自是不需要的,当下便道:“不用了,你留意着许侯爷便好。” 董飞鹏面上显然还很忧心。 “只是……那蒋流一直守在金玉酒楼的门口,怕是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苏向晚原本以为蒋流早就走了,没想到他还在等着,心中也有一点惊讶。 不过她还是道:“没关系,由着他吧。” 虽然不知道蒋流要做什么,但总亏不是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出了金玉酒楼的门,元思已经备了马车在那里等着。 他直接把蒋流当成透明的,看也不看他。 蒋流顺了顺马儿的毛发,见苏向晚出来了,翻身上了马。 苏向晚便道:“蒋大人还在啊。” 蒋流笑了笑,出声道:“送佛送到西,横竖送你到了这里,也不在乎多送你一程。” 有风吹起他宝蓝色的发带,那双眸子也是坦然的,倒莫名衬出几分春风得意的清朗来。 苏向晚没说什么,只是上了马车。 元思策动马车往前走,蒋流也不慌不忙地跟了上来。 这一路上果然就没再出什么意外。 一直到远远地看见了安府大门,蒋流才驻足下来,不再跟上去。 青梅没听见马蹄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恰恰好只看到了蒋流离开的背影。 她坐回来,像是带着疑惑。 “真是莫名其妙。” 以前对苏向晚喊打喊杀,现在又假惺惺地做什么好人。 苏向晚下了马车,远远地朝蒋流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没有站太久,很快就回了府上。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她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牵引,串联着。 但仔细去想,又好像想不出来了。 苏向晚心中琢磨着,没琢磨出什么,又派人跟赵容显说了一下今晚的事情,包括了蒋流的出现。 虽然他应该也收到消息了,但她觉得,中间肯定还藏着什么事。 明日秀女这信送出去,时辰也晚了,苏向晚便先行上床去歇着。 第二日醒来,赵容显回复的消息就送了过来。 元思对她道:“王爷已经重新派人去查了。” 青梅也八卦,连忙问道:“查蒋流吗?” 苏向晚喝了一口牛乳,点头笑道:“是。” 青梅恍然大悟,点头道:“我就说他古古怪怪的,肯定有什么问题。”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之前的事,最后总算是说完了,又径自出去忙了。 下午的时候,苏向晚在房里查一些旧时的资料,就见翠玉和红玉相继跑了进来。 她们兴冲冲地冲着苏向晚开口道:“小姐小姐,提亲……提亲了!” 翠玉忙道:“有人去顺昌侯府提亲了。” 红玉补充道:“忠勇候,忠勇候派人去顺昌侯府提亲,求娶顾大小姐,刚刚才从顺昌侯府走的。” 第八百五十八章、意外来客 苏向晚没说什么。 她甚至没有什么高兴的心情。 大概是看她神色平静,翠玉和红玉都呆了一下。 还是翠玉先问她,“小姐不去一趟顺昌侯府吗?顾大小姐指定很高兴。” 顾婉高兴是肯定的了。 蒋玥大概也能暂时放下一块心头大石头来。 这亲事是一定会成的,而眼下,顾婉怀孕的事情大概也不必再瞒着,顺昌侯府约莫乱得很,她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苏向晚慢慢道:“过些日子再去不迟。” 红玉和翠玉闻言,知道里头肯定有什么事,不然不至于此,又讪讪地下去了。 她又翻着资料,又见青梅跑了进来。 青梅也是急冲冲地模样:“姑娘……” 苏向晚又径自低头去看书,语气平静道:“妍若的事,红玉和翠玉已经说过了,我已知晓……” 她话音未落,青梅就道:“奴婢不是要说顾大小姐的事。” 苏向晚手中翻着书册,不由得顿了一下。 青梅接着道:“是蒋流,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来了。” “蒋流来了?” 苏向晚着实没想到这一出。 “姑娘你说,他来做什么?” 显然这个问题,苏向晚也不能解答。 青梅这头话还没出口,安世英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说是请她过去书房,有事情要商谈。 前脚蒋流到了,后脚安世英派人来请,苏向晚大概能想到,蒋流是有事要找她。 她便对青梅道:“他总不至于来安府找我麻烦。”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苏向晚这才往安世英的书房前去。 蒋流已经在书房里跟安世英喝了一会茶了。 上一回的招亲,安世英对蒋流其实挺欣赏的,加上也有一些共同的话题,这会看起来也挺聊得来的。 起码苏向晚来的时候,安世英的神色显然有些意犹未尽。 见了她进来,安世英才道:“小暖来了。” 苏向晚同他们客气地见了礼,这才对着蒋流道:“蒋大人怎么来了?” 回答她的人是安世英:“蒋大人说你昨晚出门,路上遇到了几个不长眼的匪徒,有这回事吗?” 苏向晚没想到蒋流会找上来说这件事,想了想,这才道:“是的,不过幸好蒋大人来得及时,将那些匪徒都抓了起来,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大碍。” 安世英点了点头。 “今日蒋大人便是为这事来的。” 蒋流便道:“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安小姐,规矩如此,职责所在,还望安小姐配合一下。” 明日就到了秀女大选的日子。 蒋流作为掌管京城布防护卫事宜的负责人,尽忠职守,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苏向晚便道:“好的。” 蒋流又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向晚要是不愿意,蒋流也不会强求,但他知道,这件事苏向晚应当是不想张扬的。 她笑了笑,也没有拒绝,出声应了:“自然可以。” 在屋里单独说话,总是不妥。 蒋流便同她出了院子。 十月的天,风中已然带了些霜气,干冷干冷的。 天际阴沉沉的,也没有阳光,有几分灰蒙蒙的模样,实在不是让人喜欢的天气。 蒋流陪她慢慢走了一会,也不说话,大概是琢磨着要怎么问合适。 倒是苏向晚先出了声:“蒋大人查到了什么,不妨直言?” 她这么直接,蒋流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就道:“你应当知道,那些匪徒不是简单的劫匪,他们的目的不是拦路求财,半路遇伏也不是偶然,而是故意为之,就是冲着你去的。” 苏向晚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道:“大概是吧,我也不清楚,蒋大人查到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似乎看她也不紧张,蒋流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问道:“你还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吗?” 苏向晚看着他,摇头道:“愿闻其详。”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单纯无知,其实藏了无尽的算计。 蒋流从没有小看她,但这会语气也沉了下来:“你昨晚去见了什么人,给他拿了什么东西?” 苏向晚像是没感觉到他的不悦,只反问道:“蒋大人这是在审犯人吗?我去见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需要告诉你吗?” “苏向晚!” 蒋流有些沉不住气了,“我专程来这一趟,不是来跟你打太极的!你知道你惹上的是什么人吗?派那些匪徒埋伏你的,是兵部尚书程旭!”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这么快就能查出来,蒋大人好手段啊。” 蒋流缓了一口气,又道:“你那天晚上去见的人是忠勇候吧,送给他的东西,是当年秦牧为了保命留下来的证据,对吗?” 苏向晚目光落到了远处。 她语气冷漠:“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何又来问我?” 蒋流直接道:“如果我让你不要插手呢?” 苏向晚反问他道:“蒋大人既然知道秦牧,想必对忠勇候之事也有所耳闻,我知道程旭是国公大人的得意门生,你现今让我不要插手,莫非是想要帮忙包庇他?” 蒋流立马就道:“当然不是!我不会包庇任何人,当然我也不会偏帮任何人,这是忠勇候跟程旭之间的恩怨,如何解决权看他们自己,程旭是伙同秦牧一块贪污军银,但就许将军手中拿着的证据,最多只能拉下来一个秦牧,程旭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保住他,就冒险杀人灭口?他直接让人杀了秦牧岂非更好?线索一断,连威胁都没有了,一了百了!你又怎知不是秦牧被许将军抓了痛脚,生怕自己被程旭放弃,擅作主张杀了许将军?” 苏向晚不赞同地道:“蒋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要包庇任何人,可字字句句可都是在为程旭辩护啊,或许程旭就是生性谨慎呢,他借着秦牧的手去杀许将军,再来解决秦牧,不是更加妥当?” 蒋流应道:“你也是说或许,所以当中内情,你并不知道,我也并不知道,但就当年许将军拿到的证据来看,程旭完全没有杀他的理由,你比我善于心机,你应该知道,这时候是杀人灭口更好,还是借机把自己摘出来,将罪名都往秦牧身上推更好。” 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人,都不会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 他们行事更加谨慎,考虑也十分周密。 这里头显然不合逻辑。 蒋流又道:“我知道你跟顾大小姐是挚友,对着忠勇候难免有所偏颇,但他并非什么良善之辈,别被他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苏向晚便道:“他是不是好人我心里有数,反倒是蒋大人,你们蒋家跟程旭可是坐在一条船上的,就我看来,你更加不可信。” 蒋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大概是无话可说了,只是道:“罢了,我言尽于此。” 说完这话,蒋流就径自走了。 走了一小段路,他又回头:“还有,如果事情查清楚,真是程旭指使秦牧残害忠良,我绝对不会包庇他的。” “哪怕他是你祖父的得意门生?哪怕你们蒋家跟他有数不清的利益关系?” 蒋流的气似乎是从肺腑里哼出来的。 “对!” 他应得斩钉截铁。 第八百五十九章、重要人证 那日之后,秀女的大选如期到来。 选秀之前,宫中文武百官都到场,接着就是大典开始前的各种仪式。 大选一共有五场,两个月后结束。 外头因为这件盛事,也热络得不行。 苏向晚在家备嫁,闲来无事就听听坊间传出来的八卦。 过程别说有多精彩了,她感觉像在看宫心计。 许和珏那边也静悄悄的。 顾侯爷和顾夫人把顾婉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宝贵,哪怕她肚子大起来,也绝对不肯委屈她,让她悄悄地过门。 而年前肯定是没有时间筹备婚礼了,又寻思着两家定了亲,让顾婉先进了许家的大门,先把孩子生下来,来年开春再补个婚礼。 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先例,当然免不了要被人说些闲话。 但这样的结果,比起被人说什么闲话,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当然,顾婉也不好过。 若非她有孕在身,以顾侯爷的脾气,怕是要生生地打掉她半条命,现在只是罚她在家禁足,都已经算是轻了的。 顾婉知晓许和珏提亲的事情,约莫跟苏向晚有些关系,有心要上门来找她,奈何出不了门,连信都送不出去,最后求了蒋玥几次,总算给苏向晚送了封信。 苏向晚没看,只放在了一边。 她知道顾婉会说什么,只是这会不想让自己被太多的私人情绪左右,是以只是回了她四个字。 ——好好养胎。 等到完全空闲下来的时候,秀女大选已然过了两轮,一个月过去了。 蒙昭把带来的使女都安置完,就住进了安府来。 她来的这日,专程到了苏向晚这里来拜访。 蒙昭也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一些礼物。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但这个东西,对你是有用处的。” 她说完,送过一个银白色的盒子来。 苏向晚没看,只是道:“不用这么客气。” 蒙昭只是笑。 “你还记得,我有一条银白的小蛇吗?” 苏向晚自然记得,当初蒙昭就是把那条小蛇放出来吓唬她的。 蒙昭看她神色,又道:“你应当知道,那不是一条寻常的蛇,小瓶儿生于蛊,也克制蛊,可以说,这天下就没有它治不了的蛊毒。” 苏向晚当然知道这蛇的珍贵。 “可我已经告诉过七公主了,我并不需要解什么蛊毒。” 蒙昭勾唇,漾出浅浅的笑容来。 “不需要它解毒,也可以有其他的用处。” 她把盒子打开来,银白色的小蛇在其中盘成了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只银白色的手环。 “你确实有不少的护卫,可事总有万一,护卫也总有保不住你的时候,我听安继扬说,你身上历来习惯性地藏着防身之物,多这一样也无妨,这蛇并不会随便攻击别人,人血于它是大害之物,但若是你遇到危险,或许它还能救你一命。” 苏向晚看着那银白色的小蛇,眉头微蹙。 “我并没有夺人所爱的嗜好,这是你的爱宠,也是你防身之物,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蒙昭却没有动。 她伸出手来,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银蛇。 “安小姐误会了,这不是我的小瓶儿,事实上,当初那个蛊师制出了两条,一雌一雄,原先是想这两条蛇在一块,双双对对,后来的事你也听说过,他制成这两条蛊蛇之后就死了,所以两条蛇都到了我手里来,但后来我发现,这蛇的独占性极高,我身上已经有了一条,另外一条就不能带着了,想来放着也是放着,不若送你做个人情。” 苏向晚对养蛇实在没什么兴趣。 加上蒙昭送来的东西,她也不是很想用。 她正要拒绝,蒙昭又道:“可惜你不是男人,不然我还能以身相许报答你,我这个人很简单的,你帮我一回,我也不会占你便宜,如今我受安家庇佑,理所当然要有所回报,而我既然送来了,就不会拿回去,你要是不需要,我就把这蛇杀了,制成解蛊的药,再送回你这里来。” 她大有一副,苏向晚要是不收,她今日就赖在这里的气势。 苏向晚也就没有推辞。 她寻思着先收下来再说。 到时候再找永川看看这东西有没有什么隐患。 “那我就先收下了,你以后若是后悔了,可以找我拿回去。” 蒙昭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笑了笑道:“你收下来就好,我在这里才能住得安心。” 苏向晚没说什么,见她起身要走,也跟着起身,将她送到了门口。 翠玉陪着她回来,感慨蒙昭的美貌之余,又道:“这个南诏七公主,好像跟传言也不太一样,我看她还挺客气的。” 苏向晚慢慢往回走,跟着也开口道:“她算是寄人篱下,难免小心翼翼,安将军和安夫人未必待见她,她只能先行来对我示好,目的性挺强的,她或许自小就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战战兢兢地看人脸色,而后费尽心思地讨好别人,以此来获得一席之地,想来我若是不肯收下她的礼物,她反而惶惶不安。” 说完这话,她也回到了屋里。 元思就等着蒙昭离开,他有事要对苏向晚说。 他直接开口:“人找到了。” 苏向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很快,她才道:“你是说……秦牧?” 被流放之后,下落不明,不知道躲去了哪里的秦牧,他们都以为他应该是死了。 “他还活着?” 苏向晚简直不可思议。 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这个秦牧找到的时机,又实在太凑巧了。 “王爷也没想到,他是自己找上来的,大概是想找许和珏,但没成功,倒被王爷发现了,王爷的意思是,还是把他送回许和珏那里去。” 苏向晚也觉得这样做是做合适的。 但她这会,又想起蒋流那天突然到来,说的那一番话。 事实上,他说的很有道理。 程旭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指使秦牧去杀害许将军。 一码事归一码事,程旭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若是许将军不是他指使杀的,而是秦牧擅作主张,那么他潜伏多年,应该一直盯着许和珏,这会再找上来,目的就很可疑了。 苏向晚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不清不楚,越来越不对劲,便出声道:“交是肯定要交的,不过……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他。” 她既然插手了这件事,总要弄清楚一切才好抽身而出。 若是稀里糊涂地,说不定最后反叫人算计了去。 元思便道:“好,我去安排。” 上一回给许和珏送东西,暴露了消息,这一次苏向晚谨慎多了。 金玉酒楼是个太明显的地方,路上容易被人埋伏。 苏向晚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 ——听风阁。 一来这个地方足够隐蔽,二来……若然遇上什么埋伏,听风阁外头也有防御的机关陷阱。 定好了地点,苏向晚又让人留意程旭的动向,专程等着他进了宫,一时半会不会走开,这才约了许和珏出来见面。 到了听风阁,见到许和珏的时候,他似乎也有些惊讶。 “如此小事,安小姐派人来做便好了,何必亲自前来。” 秦牧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往忠勇侯府送去,为了妥当,自然是需要许和珏亲自把人带走。 上一回见许和珏,是因为有必须要谈判的条件,这一次苏向晚不来也一样,元思一样可以把差事办的很漂亮。 苏向晚也就直说了:“我心中有些疑惑,想问一问秦牧。” 听风阁的确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就是冷了一些。 青灰色的江面上,一片苍茫,孤寂的小亭子立于中央,颇有几分缥缈出尘的气息。 许和珏望着眼前一片江景,出声道:“你是想问……程旭到底为什么要杀我父亲吗?” 苏向晚怔了一下。 许和珏明显还知道更多的内情。 “我父亲手上拿的证据,根本无法威胁到程旭,他的确没有必要冒险,指使秦牧杀人灭口。” 苏向晚忙道:“难道真的是秦牧擅作主张?” 许和珏忽然笑了。 他笑声低低的,像带了无尽的讽刺。 “秦牧自然是受了程旭指使,他要杀我父亲,不是为了掩饰罪过,也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第八百六十章、重要人证 苏向晚被他绕得有些糊涂。 但许和珏也没再说了,他只是道:“安小姐回去吧,秦牧我收下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和豫王殿下都不想惹无谓的麻烦,能帮我这么多,已然足够了。” 她听着许和珏的话,眉头突地一跳。 这会苏向晚才觉出反常来。 许和珏到了此处,最紧张的居然不是要确认秦牧的存在,对着杀父仇人,居然还这么从容淡定。 甚至还跟她优哉游哉地聊天。 看样子……更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这个念头才初初闪过,就听外头一阵兵荒马乱,显然是有大队人马来了。 苏向晚猛地看向了许和珏,就见他拉了拉衣襟,病恹恹地咳了两声,又笑出声道:“你看,来得可真快啊。”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秦牧,或许只是一个许和珏专门用来钓鱼的诱饵。 看眼下的情形,这个突然找上来的“秦牧”,说不定就是假的。 人只有在赵容显手上转出去,才能让程旭相信,他们找到了“秦牧”。 而这个……就是许和珏要的结果。 元思一直在外头守着,这会也进了正堂。 他对苏向晚道:“程旭带了大队的人马,已经将外头都围了起来。”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道:“蒋流也跟着来了。” 苏向晚看了一眼许和珏,而后道:“先不要轻举妄动,看一看情况再说。” 在听风阁,她有地形优势。 自己身边带着的人手,也足够护她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 最重要的是,她看许和珏的模样,显然是守株待兔,等候多时了。 今日遭殃的…… 未必是谁。 苏向晚只是没想明白,蒋流为什么会跟过来。 很快就有一列禁卫军从门外冲了进来,看这个阵势,想必整个听风阁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现在要从这里离开,怕是难了。 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一身华服,出场自带一股肃杀之色,第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常年居于高位的领导者。 苏向晚之前没见过程旭,倒是程旭看来像是认得她,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也不怎么客气。 蒋流就跟在程旭后头进来,看到苏向晚在这里的时候,眸中不由得震了一下。 他脱口而出:“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向晚要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今日指定就不会来了,可她偏偏就是必须把事情问清楚的人,她也没想到自己来得这么不凑巧。 她来的缘由并没有什么好掩饰的,是以直接道:“我本来是想见一见秦牧,问他几个问题。” 蒋流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她想来问什么,他脸色忽地就白了。 他看看眼前的境况,想着她既然出现在这里去,这会是不可能放她离开的,当下就道:“只要你不插手,我不会为难你。” 苏向晚笑了笑,问他:“蒋大人今日又是唱的哪出戏?” 程旭这会出了声:“好了,正事要紧,这个女人的账,一会再同她清算,别耽误时间。” 很快,他又吩咐底下的人道:“来人,将她押到一边看管起来。” 元思和青梅看苏向晚神色平静,也只是按捺不动。 几个禁卫军走过来,齐刷刷地冲苏向晚亮出了兵器。 她被围在中间,想来只要有一点异动,这些兵器都会毫不客气地朝她招呼过来。 许和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程尚书想做什么,眼前的小姐,可是安将军的掌上明珠,不仅如此,她还是豫王的未婚妻子,你如此蛮横无理,若是惊吓了安小姐,落出个什么好歹来,只怕你承担不起后果。” 程旭这才朝许和珏看去。 眼前的人实在太病弱了,程旭看着他,总有种轻轻一捏就能将此人捏死的错觉。 “侯爷心真大,这时候还有心思在意别人,你不若想想自己大难临头了要怎么办。” 许和珏也是装傻装无辜的一把好手了,他只是笑笑,而后反问道:“不知我所谓的大难临头,又是什么?” 程旭懒得跟他废话,冷声命令底下的人道:“搜。” 四处很快散去了不少人,翻翻找找的声音奇大,想来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 许和珏敛起了笑,出声道:“程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程旭冷哼一声,语气里已然藏着杀气:“不敢当,蒋大人奉命掌管京城治安,他收到消息,多年前于两军交战之际杀害军中副将,流放后逃跑的秦牧,就藏在此处,此人心思诡诈,蒋大人毕竟年轻,我不过是来顺便帮个小忙。” 许和珏看了一眼蒋流,那目光是带了几分嘲讽的。 “是吗?是怕秦牧对蒋大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苏向晚发现,这句话一说出来,程旭的脸色马上沉了下去。 他很快又道:“看来侯爷,也已经被秦牧那个小人蒙蔽了!” 许和珏没应他,只是看着蒋流。 “小人是谁,蒋大人觉得呢?” 蒋流没说话。 他脸色铁青得可怕。 这是苏向晚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在她的印象里,蒋流是哪怕是被逼到绝境也能挺直腰骨走过去的人,他的反应,着实奇怪。 程旭看了蒋流一眼,又应了:“蒋大人深明大义,自不会被小人蒙骗,那秦牧擅自杀害许将军,事情败露心有不甘,就散布谣言,蛊惑人心,想来这些年侯爷也没有少听谗言,所以才为虎作伥一次又一次地同我做对。” “谣言?蝼蚁所言的真相,就只配变成谣言吗?”许和珏哈哈笑了两声,笑完又咳了起来,听起来实则诡异极了。 他笑完,忽然厉声开口道:“为虎作伥的,分明是你程旭,而非我许和珏!我问你,秦牧为何要杀我父亲?” 程旭面色不变,眸中充满了不屑:“秦牧擅作主张,为了私欲杀人灭口,不是很清楚了吗?” 许和珏猛地朝前走了一大步。 他死死地瞪着程旭,一字一句慢慢道:“不!秦牧根本没想杀我父亲!那些什么证据,也全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不想让我父亲在军中得功,想让他犯下错误,如此一来,等到此战圆满结束,论功行赏之时,也就不会有他一份。” 苏向晚听得发愣。 她看向蒋流,想起这些日子来自己翻找的那些资料,眸色一顿。 竟是如此的缘故吗? 许和珏语气森寒:“若非突如其来的争战,我父亲早已转至兵部,任其要职,那一次带兵支援,他只要没有过错,回来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自然必不可少,可偏偏有一个人,恰好于军中历练了几年,拿了军功正要回京,正是需要有人在京城帮他铺好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的时候,可兵部空缺要职却仅此一个。” 而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苏向晚也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想到的。 她之前看了那么多资料,其中最关键的,被她忽略了。 蒋流回京的那一年,恰好是许将军战死沙场的那年。 这才是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重点。 程旭是自己人,恰好蒋流也是从军中历练的出身,兵部是最适合他的去处,但寻常位置蒋家肯定也看不上,所以才会一来就盯上那个,原本是许将军的位置。 许和珏看向蒋流,目光里流露出刻骨的怨恨来:“那个人就是今日耀武扬威,掌柜京城布防守卫的蒋流,蒋大人啊。” 第八百六十一章、当年真相 程旭脸色大变,忙喝道:“住口!你分明是胡说八道。” 许和珏温柔地笑了:“是不是胡说八道,程大人心里知晓,蒋大人也不是傻子,真相到底是什么,难道他会分辨不出来吗?” 蒋流突然就出了声:“我回京那年,恰是许将军死的那年。” 程旭忙道:“不过巧合。” 蒋流摇了摇头,他缓了好几口气,这才对许和珏道:“不管你信不信都好,我没有让人这么做过。” 他扯出笑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许和珏大概是激动了一些,接连又咳了几声,好不容易顺了气,这才道:“你当然不需要做这些事,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子,生来就与众不同,蒋家人几乎是付出了一切的心力,不计付出地想要将你培养成能担大任的继承人,你只要动动手指,就有人前仆后继地把前程和荣耀送到你面前来,蒋流,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若非你姓蒋,你可以年纪轻轻就屡立军功,可以年纪轻轻就有所成就,走到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上去吗?若你不是姓蒋,别说出头了,但凡有一点小小的功劳,你都只要让人抢走,按在泥土里的份,没有这个蒋字,你什么都不是,别一句你没有让人做过就可以摘得清楚。” 苏向晚相信,蒋流应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蒋家人不无辜,可想而知,蒋流历练就是去镀金的,而他回来之后,也需要一个好的起点。 身为蒋禄门生的程旭,就把心思动到了许将军身上,想让他腾出位置来。 他的确没有动杀人的心思,但显然秦牧办事不力,居然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两军交战危急之际,一点差错就可以要人命,他跟蓄意杀人也没有区别了。 就这么把许将军害死了。 苏向晚不知道这件事蒋国公是不是主导,但可以肯定,他是知道并且默许的。 最终得益者是蒋流,他怎么也摘不清的。 而军中死了一个副将,并非小事,这才必须把秦牧推出来当挡箭牌,又做出什么贪污军银的证据混淆视线。 就如她原先所想,正常人在秦牧被流放,得到侯爵的补偿之后,多数不会往下查。 就算查,最后的方向也都是指向什么贪污军银的线索。 程旭和蒋家或许没想到,许将军留下来一个病秧子儿子,居然能死磕到这步,或许他们早提防了,不过许家还有个二房,他们也想弄死许和珏,就懒得自己动手,徒添麻烦。 只能说,许和珏才是真正扮猪吃老虎的高手,那些小看他想弄死他的人,最后都被他悄无声息反弄死了。 程旭眼看着事情也瞒不住了,心思微转,在顷刻之间就下了决定。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蒋流的肩膀,低声道:“国公大人也是用心良苦,许将军的死,不过是个意外。” 蒋流面上血色尽失。 他犹如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 “所以……一切是我祖父的意思吗?” 程旭看了一眼许和珏,又看了一眼苏向晚,低声又道:“不错,所以此事一旦败露,不但是我要遭殃,就连国公爷都要受到牵连,如今临王失势,豫王也势微,唯有一个不成气候的八皇子,正是蒋家独揽大权的好时候,蒋大人哪怕不想想自己,也要为蒋家的前程着想。” 蒋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有些失神地出了声:“要……怎么做?” 程旭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担心蒋流会有过激的反应和举动,好在是没有。 “蒋大人不必担心,下官定然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在这个时候让国公大人忧心。” 蒋流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魄,连动都不会动了。 就在这会,几个兵士从里头押出一个黑衣人来。 那黑衣人头发乱糟糟地,一直低着头,教人看不出模样来。 程旭目光微亮,就听手下禀报道:“大人,在后门发现了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似乎想要逃跑。” “好!”他一下子就有了精神。 而后程旭再看着许和珏,语气里就多了几分狠厉:“忠勇候,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窝藏朝廷要犯。” 说完,他又吩咐兵士:“来人,把贼人的同党都尽数抓起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苏向晚闻言,忽然就笑了一声。 大概是她的笑声太突兀,程旭猛地就瞪了过来。 眼前的女子,怕不是吓傻了不成,居然还笑得出来。 然而很快,程旭就发现,笑不出来的人,应该是他。 因为在他发号司令之后,手下的那些禁卫军,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和珏好似看戏一般地提醒道:“程大人,掌管京城巡防治安的人,可是蒋大人,这些兵士,可都是他手下的兵士,何时轮到你来发号司令?” 程旭回头去看蒋流,却见他抬着手,显然是他把底下的兵士拦下了。 军令如山,兵士们从不管什么官职大小,他们只听领头的统领行事,所以程旭在这里一切的行动,都是建立在蒋流的配合之上。 “蒋大人?” 这个废物?莫不是关键时候心慈手软了? “算了吧。”蒋流道。 程旭不可置信,他冷笑了两声,骂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若是叫他们从这里活着离开,会发生什么吗?” 蒋流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许和珏的笑声也跟着响了起来:“程大人,这里哪有什么秦牧?我不过约了友人在此地见面,你跟蒋大人就带着一大群人过来,又是搜又是抓的,到底是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那个被兵士搜出来的黑衣人也抬起了头来。 程旭一看清楚,整个人就不好了。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不是秦牧!” 许和珏跟着应了:“他当然不是秦牧。” 程旭大怒,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许和珏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蒋大人,若是让我们活着从这里离开,那么程尚书和国公大人,可就要惹大麻烦了,当然……还有一个办法……” 苏向晚正听许和珏说着,眼前忽地寒光一闪,快得她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程旭也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地转动自己的脖子,似乎是艰难地想看清楚,从他身后将他刺穿的那个人是谁。 鲜血潺潺滴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小团血滩。 程旭听见蒋流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杀了你,就是最后的办法。” 他似乎没有力气再把穿透程旭的长剑拔出来,只是怔怔地松了手。 许和珏似乎是满意极了。 他微笑地看着蒋流,似乎在欣赏他脸上绝望而又痛苦的神情。 “杀了程旭,把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就不怕连累国公大人了,蒋大人为了蒋家,可真是鞠躬尽瘁啊。” 蒋流再抬头,语气近乎卑微:“对不起。” 虽然说这句话也没什么用了,虽然他不知道,虽然非他所愿,但实实在在获益的人是他,那就该是他承担的。 他声音低得几乎要落进尘埃里去:“程旭死了,我也会身败名裂,希望你能信守承诺,让此事到此为止……” 许和珏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流手下的兵士大抵也没想到突然会生出这样的变故,都惊愣在了原地,上来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许和珏上前一步,脸上一股青黑之气,虽然他笑得很温柔,但苏向晚觉得他心里头应该是十分愤怒的。 他轻声道:“你没有同我谈条件的资格。” 说完这话,许和珏就径自走了。 蒋流没有命令,他手下的人也不敢上前拦,就这样看着他离开了。 大概是记起苏向晚还在此处,蒋流抬头,对她勉强地笑了笑,又道:“我没有包庇程旭,但却不能不包庇蒋家,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苏向晚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但她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真正的大义灭亲。 不包庇,但也不同流合污,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蒋流对上她的眼神,连忙又避开了:“卓大人应该快来了,你快走吧,免得惹上麻烦。”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道:“我不知道你跟许和珏之间说好了什么……但……他或许不会就这么算了。” 蒋流望向窗外,却没有应了。 他或许也知道,但或许也不想知道。 苏向晚也没再说什么,只带着青梅和元思走了出去。 第八百六十二章、接她见面 出了听风阁,面前就是一片空旷的竹林。 蒋流带来的一列兵士还规矩整齐地排在外头,似乎对里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元思驱着马车过来,停在跟前。 苏向晚正掀开帘子准备上去,手上突地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进了马车里,结实地把里头的人撞了个满怀。 赵容显稍稍抬手一压,顺势把她抱在身上,帘子一落下,马车就走动了起来。 她稍稍抬头,眉眼忍不住染上讶色。 苏向晚稍稍怔了怔,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质问秦牧的事,她在过来之前,有让人告知赵容显。 加上人手也带得足够,她肯定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事实证明,今日她也就是来看了场戏。 赵容显便拿出了一个卷轴来。 “方才收到的。” 苏向晚不看都知道是什么。 她之前疑心蒋流,所以让赵容显帮忙查探一二。 这件事压得太隐秘了。 加上赵容显从来都没想过要去查所谓的真相…… 若非如此,他们应该更早知道这件事的。 苏向晚接过来,慢慢道:“蒋流杀了程旭。” 这个结果,赵容显听了也没什么反应。 “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对许和珏如此,对蒋家也是,他选择这么做,倒也正常。” 蒋流知道真相,定然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己得到的一切,到头来都不是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得来,而是靠肮脏的抢夺,踩在无辜人的性命之上才得到的,这对骄傲了这么多年的蒋流而言,实在是个致命的打击。 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更不可能再做杀人灭口的事。 但他也不能让许和珏把事情闹出来。 蒋家的根基摆在那里。 许和珏以卵击石,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再纠缠下去,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处。 更甚者,他心中多少会有些内疚,许和珏也无非是利用了他这份愧疚。 蒋流想揽过来,让一切在他这里结束,想法是很好的。 苏向晚跟着就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程旭,又一心要为此事负责,哪怕蒋家有心保他,怕也是保不住的。” 但她觉得,此事还没有完。 许和珏是个很清醒的人,他或许也憎恨蒋流,但最憎恨的,还是蒋流之后的人。 赵容显也道:“蒋流对蒋家而言,尤其重要,许和珏要的,无非是蒋家想方设法地去保他。” 苏向晚笑了笑:“那就祝他如愿以偿吧。” 她想起顾婉,心里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蒋流杀害程旭的事情,很快就在京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本来就是压不住的事,何况当事人也不想压着。 苏向晚在家数日子备嫁,听红玉和翠玉一直在八卦这件事。 大概是关于蒋家的新闻实在太少了,所以大家偶然撞中一件,还是这么大的,就格外地热心。 两个丫鬟嗑瓜子聊着八卦,也不顾忌苏向晚在不在场。 “听说蒋流落了大牢,很快就画押认罪了,蒋家周旋了不少的关系想帮他,可他就是一口咬死了自己杀人,并且没有悔改之心,再这样下去,只怕不治他死罪,八成也是流放的下场。” “我还听说蒋国公亲自去了牢里一趟,但也没有结果。” “是啊,他也不让蒋国公救他,威胁若是要救他,他就在牢里自尽,把蒋国公气得都吐血了。” “想也知道,这可是蒋国公悉心栽培,最引以为傲的公子,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现在全都没了,气得吐血还是轻的,就是怕他年纪大了,一个没有好歹给自个气死了去。” 两个丫鬟说得津津有味,又回头问苏向晚:“小姐,你说蒋流这次,可以安然脱身吗?” 苏向晚听她们说着,慢慢道:“我猜……可以。” 只是或许过程,会比想象的要惨烈些。 蒋流的事情闹得大,但因为他直接就认罪了,并没有什么扑朔迷离的过程,所以对秀女大选也没产生太大的影响。 在第二轮选秀结束后的不久,虞景忽然叫她过去说话。 她拿了一份礼单给苏向晚。 “这是蒋家送过来的礼物,说是给你添妆的。” 收到祝贺的礼物,虞景却一点也不高兴。 蒋家正出了事,现在突然又派人给苏向晚送了贺礼,还十分贵重,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两家人也并没有很好的交情。 苏向晚看过了礼单,虽然知道礼物贵重,但没想到比她想象的还要贵重的多,就有些惊讶。 “我也没想出这是什么用意。” 无功不受禄,而且蒋流这件事,其实她也算间接地帮了许和珏,保不准蒋国公现在是想找她算账来了,所以来个先礼后兵。 虞景也犹疑着:“这件事我还是得告诉将军。” 贸贸然退回去也不妥,谁知道蒋禄是不是耍了什么阴谋诡计,就在那里等着。 苏向晚把此事也同赵容显说了。 过了几天,赵容显派了马车来,把她接去了金玉酒楼。 苏向晚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只是到了金玉酒楼,发现今日的阵仗尤其严肃。 就连青梅也道:“楼里藏了好多高手。” 苏向晚闻言,问她:“什么样的高手?” 青梅想也不想地道:“大概跟元思差不多。” 苏向晚就明白了。 董飞鹏带她去了平日里赵容显专用的私人包厢之中,外头只守了一个人,还是生面孔。 见了苏向晚来,他伸手帮她开了门,而后又站了回去。 她径自走进去,不意外地看到坐在上席,一身华服的老者。 “国公大人。”苏向晚朝他行了一个礼。 蒋禄看起来很慈祥,但那也只是表面,她还记得上次在中秋晚宴见他,眼前这个老人还是精神奕奕地模样,这些时日,想来是为蒋流的事情奔波烦心,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气质也显得很平和。 大概是看到苏向晚没怎么惊讶,蒋禄笑了笑,慢悠悠地道:“安小姐是怎么发觉的?” 他说的话没头没尾,但苏向晚知道他在说什么,跟着就道:“贺礼,还有豫王殿下安排的见面,以及,楼里的高手。” 苏向晚没接触过政治,也不知朝堂。 她演过的电视剧很多,但大多都是玛丽苏快餐剧本,里面来来回回无非就是正派反派斗来斗去,大家为了争权夺势闹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人物性格是鲜明,这个人坏,所以他就卑鄙无耻下流毫无底线,为了坏而坏。 但其实不是的。 大佬们之所以是大佬们,就是他们即使立场不同,哪怕上一秒在政见上吵得你死我活甚至拔刀相向恨不得一刀劈死对方,大家心里头对彼此的能力都是认可并且尊重的。 只可以说,你要我死的时候,不妨碍我也要杀你,但相安无事的时候,也能坐下来一起喝杯茶。 能请得动赵容显的人,大概是在地位能力上都不同凡响的大佬才行,所以苏向晚方才一想想,就知道是蒋禄要见她。 蒋禄听了她的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招呼苏向晚坐下,又道:“以前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 蒋禄喝了口茶,又道:“但是除了聪明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总想不通,为什么流儿一直要拦着我派人去杀你。” 第八百六十三章、人死而消 茶水是温热的,放在桌上等着她。 苏向晚并不知道蒋禄还动过杀她的心思,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蒋禄又笑了:“现在还是想不通,大概是人老了吧。” 苏向晚听他说着,只安静喝茶,也不说话。 蒋禄很显然对她很不满。 刚刚好她也不见得多待见这老头,也就免了什么客套的话。 “我说话直接了些,安小姐不会介意吧?” 苏向晚便道:“当然不会,左耳进来右耳就出了……啊,是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她的表情太诚恳了,诚恳到蒋禄都觉不出她是故意的。 这小丫头,果真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不枉蒋流一直将她当成超越的目标。 蒋禄想起蒋流来,大抵是真的太过疲倦了,也消却了揣摩着试探下去的心思,只对苏向晚道:“安小姐不问,我为何找你见面吗?” 苏向晚就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蒋流的事来的,但你要是觉得我可以帮你去牢里劝说他的话,我大概要让你失望了,他听不进去的,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她这么直接,反倒让蒋禄愣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而后道:“你跟流儿交过手,自清楚他的脾性,当年的事,他全然不知,本也不该受这份罪,安小姐是个明白人,他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若然止步于此,不是太可惜了吗?” 苏向晚直直看着蒋禄:“他是为你受过,不可惜。” 蒋禄就静了。 苏向晚跟着继续道:“蒋流纵然是得益者,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说实话,他做这个选择,未尝不是还想护着你,所以有什么结果也是他心甘情愿。” 蒋禄闻言,沉默了好一会,方才道:“我自觉老了,已然没有多少日子好过,但……蒋家也已然再找不出来第二个蒋流,可蒋家的未来,总是需要有人承担的,一个家族的欣欣向荣,必然需要合适的继承者,而蒋流,就是被我选中的那个人,安小姐也见到了,他资质或许不是最好,但心性品质,却是所有子弟之中最优秀坚毅的一个,所以我愿意费尽心力地栽培他,蒋家的未来,也需要他这样的人带领着。” 这是属于蒋家的骄傲。 也是蒋禄的。 所有的资源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这样的结果或许看着冒险,在他们这样的大家族里,却是最合适的手段,很多家族的衰败都是从底子里争斗衰败起来的,一旦有备用人选,就总抵不住贪心不足想要争抢的心,所以从根上就要断绝了这个可能性。 蒋流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人选。 苏向晚听完,还是没听到他说要自己做什么,只是继续认真听着。 蒋禄大概是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语气里有些沉重:“盛极必衰的道理我是懂的,蒋家已然走得太高,是时候退下来了,未来可能有很长一段日子,会很辛苦,但那都是正常的,只有经历过这样的洗礼,我们的家族才能在岁月的磨砺之中,坚韧地存活下来。”蒋禄而后又笑了:“为了蒋家的前程和未来,不管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值得的,并且也不曾后悔——以后安小姐若有机会看见他,请帮我转告他这一番话。” 苏向晚听完了,又问他:“就这么简单?” 这么大费周章地,又送上这么贵重的贺礼,到头来只是让她转告几句话? 蒋禄哈哈笑了两声:“若然流儿走不出那道坎,还希望安小姐看在我那些贺礼的面上,多少拉他一把。” 苏向晚实在是对眼前的蒋禄生不出半点的好感和同情来。 蒋流起码知道愧疚,蒋禄大概还觉得许将军死得其所。 站惯了高位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压迫底下的人。 不,应该说草芥。 在蒋禄的字典里,他为了家族所做的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在他看来或许还是值得自豪的。 她不会跟吃人的压迫者共情,但受报应的该是蒋禄,不是蒋流。 苏向晚只是道:“可以,但我觉得,你说的他应该也知道,所以未必需要我去拉他。” 蒋禄就当她是应了。 “安小姐愿意帮忙,实在感激不尽。” 他说完这些话,慢慢地起了身来。 蒋禄虽然老了,但身姿依旧很挺拔。 只是他的肩膀,似乎比平时都沉了不少。 苏向晚看他离开,目光自始至终都是冷漠的。 她知道,蒋禄已然做好了决定。 那日之后,朝中又出了一件大事,蒋禄上书皇帝,自述了当年许将军一案的始末,并且当庭认罪,这还不止,连蒋流杀害程旭一事,都让他以一己之力揽了过来。 这件事在朝堂上很是轰动,落到苏向晚这里,就只有雨点大小了。 毕竟她们身居后宅,没有什么切身感受。 皇帝大概是迫于压力,先行将蒋禄下放大牢,大概还是想放过他,只是没有想到,当天的夜里,蒋禄就在牢中畏罪自尽了。 蒋禄要保全蒋流,又无法改变他的选择,就只能用死来鞭策他。 要斗垮一个强者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只要击中他的弱点即可。 这就是许和珏的目的。 蒋禄死了,蒋流才能从那份负罪中走出来,把属于他的责任继续扛下去。 对很多人而言,蒋禄的死实在太过突兀。 坊间甚至还传言他没有死,衍生出了许多版本,最离谱的还有说蒋禄是追求长生去了。 毕竟这个人物在大梁的份量实在太重了,重到大家都不可置信。 不得不说,蒋禄还是很聪明的,哪怕他那些罪行翻出来落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但随着人死而消,大家总是一句“人都死了”,并没有对他很苛刻。 蒋家没有因为他做的这些事受到任何的惩罚。 但其实他的死,对蒋家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而蒋禄这么一死,举国撼动,连秀女大选都因此办不下去。 皇帝哪还有什么心思选秀。 蒋流没过多久就被放了出来,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在忙着蒋禄的身后事。 苏向晚开始的时候,也派人留意着蒋流那边的动静。 虽然争议很多,但作为被指定的继承人,蒋流还是在质疑和指点之中站稳了跟脚。 大概人要经历,才会成长得格外快些。 蒋禄大概是多虑了。 蒋流果真不需要别人去拉他,自己就可以走出来。 “希望蒋家在他手上,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那天夜里,苏向晚又做了一个从前的梦。 梦里她是萧婷,还是《倾城天下》的一号女主。 经纪人杨姐看着剧本对她说:“这剧本挺有意思的,是真正的大女主,不是什么玛丽苏傻白甜,正好适合你转型。” 杨姐的剧本正翻到一夜,关于蒋禄的剧情。 ——蒋禄卒,蒋流出狱。 跟她目前所经历的,并无二致。 苏向晚蓦地就惊醒过来。 第八百六十四章、阴郁冷天 屋里很暗,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天色阴沉。 窗外飘着细雨,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夹着细雨的冷风更是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肉疼。 苏向晚起了身,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好,觉得有些头疼。 她已经好久没有去纠结原剧情的事情了。 哪怕所有的事情走向都跟主线偏得越来越远,她也不会很在意。 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实在是有些诡异。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苏向晚开解自己。 红玉进屋来,见了她起身,忙准备热水给她洗漱。 “小姐今日可起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屋里的炭火烧得足够,甚至还有些闷。 苏向晚按了按额头,起身穿衣服。 她跟着道:“大概是变了天,有些不适应。” 最近睡得不好的人,应该也大有人在。 毕竟京城里是真的变了天。 洗漱完,底下的人也端上了早点。 苏向晚吃着,不知道为什么,又隐约想起自己昨晚上那个梦来。 这个梦让她很不舒服。 当然不是因为担心什么,就是单纯地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就像跟有些人听见指甲划黑板的声音,或者是看见密集之物产生的不适。 她似乎越是仔细去回想,这种不适就越重,似乎她的心底深处很排斥自己深究下去。 吃完早点,外头还在下雨。 苏向晚看了一会书,元思就进来了。 他问道:“下雨了,还出门吗?” 苏向晚这才记起自己今日是有约的。 收拾了一下心情,她才道:“出,你去安排吧。” 房里太过温暖,以至于苏向晚走出来的时候,被冷风一吹,乍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种阴雨天是最冷的。 苏向晚觉得,下雪都没有这么冷。 风呼呼地从领口钻进来,简直无孔不入。 一直到上了马车,这股冷意才消去不少。 因为天气不好,路上尤其安静冷清,偶尔才有几个行人撑着竹伞匆匆路过。 到了金玉酒楼,董飞鹏已然守在门口了。 他把苏向晚迎了进去。 董飞鹏带她到了门口,而后道:“人已然到了。” 他说的自然不是赵容显,而是其他的人。 董飞鹏随后又道:“王爷说,晚些时候来陪姑娘用午饭。” 苏向晚点了点头。 赵容显近来空前的忙碌,大抵是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了一块。 蒋家那边兵荒马乱,朝堂也是如此,为了婚期不受影响,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切都回到正常轨道上来运转。 大概是恨不得一个人分出两个用的焦头烂额。 她想着,推门走了进去。 许和珏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屏风后头,熏香的烟气淼淼,雾蒙蒙地,带了几分无言的恍惚。 苏向晚进了屋,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许和珏也没有先开口。 两人就一直沉默着,似乎隐隐地僵持着什么。 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有什么意义,许和珏先出了声:“安小姐邀我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跟我坐下来喝杯茶吧?” 苏向晚托腮,笑了笑道:“想恭喜许侯爷,终于如愿以偿了。” 许和珏笑得浅淡。 只是那笑意并不到眸里,“那也是多得豫王和安小姐肯出手相助,否则凭我一人之力,怕是到死都无法得偿所愿。” 苏向晚挑了挑眉,出声道:“是吗?难道不是侯爷处心积虑,筹谋算计,逼得我跟豫王不得不出手相助吗?” 许和珏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安小姐说什么?本侯似乎没有听明白。” 苏向晚敲了敲桌面,语气凉凉地:“侯爷既然听不懂,那我也不介意,把话说明白些,许侯爷一开始接近妍若,目的就不单纯,我说的不错吧。” 许和珏倒是大方承认了。 “这一点,本侯从未掩饰过。” 他的目的直接,又清楚。 “不错,正因为你没有掩饰,所以妍若才会轻信于你,比起别有用心,她更欣赏坦荡磊落目的清楚的你,甚至……她能因此更理解你的难处,心疼你的不易。” 顾婉对待人再简单不过。 许和珏不骗她就行了,至于他的目的,其实她并不是很在意,而且她要是有能力,应该也会很愿意帮忙。 大概是提起顾婉来,许和珏的语气微缓了些许:“然后呢?安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妍若最讨厌别人欺骗她了。” 许和珏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没出声。 苏向晚又道:“不过……她这个人也容易心软,有些善意的谎言,也并非不可原谅,只除了一点……” 许和珏不由得抬眼看她,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苏向晚却笑了:“侯爷你猜是什么?” 许和珏敛起了笑,似乎没有意愿跟她周旋下去,“本侯不知道。” 苏向晚脸色就冷了下来。 “侯爷哪有不知道的事?” 她摸着杯子,缓了口气,又吐出话来:“你接近妍若,本来是觉得可以借此机会跟顺昌侯府搭上关系,希望因此可以得到豫王的帮助,但你失算了,因为你没想到赵容显比你想得更不近人情,更冷漠,他哪怕知道你父亲的死另有内情,哪怕你跟妍若在一起,他都冷眼旁观,没有一丝一毫想伸出援手帮助你的意思。” 赵容显一点都不想管他的死活。 苏向晚想起当初情蛊的事,又道:“后来我被赵昌陵下了情蛊,你假意来帮我,转眼就找上了赵容显,那是你第一次发现,可以从我身上下手,毕竟我一介女流,又是妍若闺中密友,怎么的都比豫王好对付多了,这才有后来的,你要跟妍若分开一事。” 好在顾婉也不是拎不清的人。 她从来没有道德绑架过苏向晚,让她想办法帮助许和珏。 而哪怕看着好友失恋痛苦,苏向晚也很理智,没有动过……帮一下忙的心思。 “你故意跟妍若分开,本来是以为她这么喜欢你,会为了跟你在一起,想方设法地求我去帮你,而我对亲近之人一向心软,说不定就能拉我下水了,可你又失算了,因为我也选择冷眼旁观。” 许和珏敛眉,不紧不慢地开口:“但你和豫王最后还是不得不帮我,不是吗?” “是啊,因为妍若怀孕了。” 苏向晚说到这里,大概是有些不忍心,顿了一下,方才道:“其实我还是很愿意相信,这是意外,不是你的处心积虑,但显然,这也是侯爷算计好的,当初妍若半夜偷跑出去见你,我跟了过去,大概是因为这件事,你发现如果妍若出事,我是绝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的,于是才设计了后来的事。” 她顿了一下,跟着道:“你怨恨蒋流,但最终的目标,从来都只是程旭和蒋禄,但你这些年来所做甚多,可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你或许在蒋流身上也动过不少的心思,但后来发现,他行事干净磊落,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大做文章的地方,等到我跟蒋流交手之后,你才找到了契机。” 契机就是,蒋国公对蒋流的看重,蒋家这个年少有为的继承人,就是最好的突破点。 “我当初中了情蛊,蒋流还给我送来了解蛊的方法,侯爷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布局了吧。” 许和珏是完美地揣摩了每个人的心思,拿捏着人心布下这个局的。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寻常聊天那般的自然:“我料想……秦牧在流放之后不久,就被你杀了,你从他口中知晓真相,又拿到了证据,但也知道,哪怕人证物证齐全,能给蒋家和程旭带来一时的麻烦,却不能将他们扳倒,于是你一直故弄玄虚,让程旭以为秦牧还活着,再拿出一些证据,时不时地去挑衅他,就等我点头帮忙,你就可以开始你的计划……” 第八百六十五章、发挥极致 第一步,当然是假装自己在找当年的证据,苏向晚要找他谈判,手上需要筹码,他正好把这些证据通过赵容显的手送过来。 第二步,自然就是让程旭知道这个消息,引他派人来半路埋伏。 之后……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秀女大选期间,蒋流掌管京城布防,当夜他正在当值,在她遇到程旭埋伏之后,他收到消息,才能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也正因为遇伏的人是她,蒋流不会袖手旁观,这才会顺藤摸瓜地查上去,这个时候……许和珏就可以把准备好的真相,送到他的面前,逼他做出选择。 苏向晚说到这里,忍不住拍了拍手掌:“环环相扣,计算得分毫不差,侯爷真是叫我佩服。” 知晓真相的蒋流会做出什么选择,已然不言而喻。 应该说,蒋流其实根本没得选择。 苏向晚只是许和珏局中,一个设计蒋流的引子。 至于赵容显,是用来迷惑程旭的。 如何把有限的证据和资源发挥最大的利用价值,这一点许和珏真是做到了极致。 “听风阁交接的那天,是你计谋的最后一步,用一个假的秦牧把程旭引过来,让他承认真相……而后,就等着蒋流动手,如此一来,你的计划就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自然是等着蒋禄为了保住蒋流,心甘情愿地入局。 许和珏听她说完,终于道:“既是我所为,自然也没什么不敢认的,安小姐眼下重提此事,是想同我计较,我算计了你同豫王的事吗?” 苏向晚摇了摇头。 “我们帮你,自是愿意为了帮妍若,受你算计是意料之中,自然也没想过计较。” 许和珏眼也不抬。 苏向晚又道:“但是……有些事是需要计较的。” 许和珏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忽然猛跳了一下。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刺人的冷厉:“勾栏院的紫鸢姑娘已然都招了,是你让她故意透出消息,说你在她那处喝醉了,引得妍若前去,又借酒装疯,生米煮成熟饭,如此一来,妍若也就没了退路,你料想,我们为了妍若的幸福,必然是要妥协的,但你已然失算过两次,所以为了万无一失,你在得知妍若怀孕之后,往蒋玥身边安排了两个陪嫁丫鬟。” 那两个美貌的丫鬟,是皇后那边拨下来的。 但以许和珏的心机,他想要挑拨皇后做这件事,太容易了。 安插这两个丫鬟,并非如蒋玥所想,是为了破坏她跟顾砚的夫妻关系,而是许和珏为了把顾婉怀孕这件事在恰当的时机,捅到她面前去所安排的。 “我原先也以为,她们真是皇后派来的人,好在蒋玥足够信任我,没有私下处置两个丫鬟,而是将她们交给了我,不然我还真的不知道,许侯爷竟连蒋玥都算计进去了。” 许和珏只是笑:“若非那两个丫鬟,妍若早已经离开了京城,大概会躲到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到时候,一切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选择在合适的时机揭开来,对妍若也是好事。” 苏向晚冷笑了一声:“哦?你这么为妍若着想,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 许和珏依稀从容:“妍若即将是我的妻,我为她着想,岂非正常,何谈感谢。” 苏向晚定了定神,冷声问他:“那你是承认,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了?” 许和珏静了好一会,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他的眸子极黑,这么盯着人,无端显露出几分渗人的寒意来。 “是我所为,安小姐又当如何?” “许侯爷敢承认自然是最好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可知道,若这一切教妍若知晓了,她会如何?” 许和珏没有回答,他只是道:“我大仇已报,也不必要再有什么算计,往后……我自会待她好的。” 苏向晚哈哈笑了两声,语气带刺:“这算什么?良心发现?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你欺骗她,利用她逼我跟豫王妥协,遭你算计摆布,要是让她知道了,她往后在我们面前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这是在往她心上戳刀子!” 她很久没有这么想杀一个人了。 苏向晚逼自己冷静下来,又道:“对了,说回我方才那个问题,妍若或许会心软,原谅你欺骗她,她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甚至因此赔上性命都不会有怨言,但若是知晓我们因此妥协,受你摆布利用,她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不会知道。”许和珏慢慢开口,“只要安小姐不说的话。” 苏向晚就噤了声。 她只是看着许和珏,用一种十足鄙视的目光看着他。 但他显然也不是常人,一直都无动于衷。 苏向晚觉得,这个人的心,应该在常年的仇恨和黑暗之中被泡得无比冰冷和坚硬了。 他的人生里,大概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拿来算计的吧。 “我可以同你承诺,妍若嫁到忠勇侯府之后,我会尽我所能爱护她,这一切,不就是你所想要看到的吗?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可以活得很幸福,我肯定,安小姐不会想毁掉她的幸福。” “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估计会很幸福。” ——也很可怜。 苏向晚舒出一口长长的气来,出声道:“你走吧,我没什么话要说的了。” 许和珏也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和珏又道:“多谢。” 他不知道在谢什么。 苏向晚听了只觉得扎耳朵,连应都懒得回应。 等到他终于离开,房间才彻底安静下来。 苏向晚坐了好一会才起身,往屏风后头走去。 那后面,有另一扇门。 门后,连着另外一个房间。 开门的响声轻微,但在这样压抑的寂静之中,还是尤其刺耳。 顾婉就坐在那里,见了苏向晚来,只呆呆地转过了头来。 她很早就在此处等着了。 等到了许和珏到来,等到苏向晚到来,等到……他们谈完了一切。 未等苏向晚开口,顾婉便道:“我听到了。” 苏向晚一时间没说话。 这就是赵容显处理此事的方法,残忍,却清醒。 杀了许和珏固然是一个解决方法,但对当时看不清真相的顾婉而言,她是不能接受的,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所以他选择反其道行之。 顺着许和珏的计划去走,在他的局里,当个被他摆布的棋子,让他得偿所愿。 只有这样,才能让顾婉看清楚。 与其说顾婉是恋爱脑,不如说她把感情看得太重。 这当然也包括跟苏向晚的情分。 苏向晚走过去,对着顾婉坦白道:“我本来可以不帮他,也可以找到其他的解决方法,但我还是帮了,因为我不想给许和珏回头的机会。” 一点机会也不。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开口,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苏向晚就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第八百六十六章、天降祥瑞 顾婉没有崩溃,没有伤心欲绝,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苏向晚知道她一直在哭,但是眼泪掉得悄无声息。 大概是觉得自己连哭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抱着苏向晚,好一会才哽咽道:“我累了,你能送我回家吗?” 苏向晚点头应了。 外头还在下雨,雨势只增不减。 这是苏向晚印象里最冷的一天,因为顾婉抓着她的手一直都是冰的。 哪怕马车里火炭烧得极暖,哪怕她穿得极厚,都似乎捂不热一样。 到了顺昌侯府的门口,顾婉没让苏向晚送她进去。 她只是问道:“向晚,我还能任性一次吗?” 但是不等苏向晚回答,顾婉又道:“我知道可以,你总是向着我的。” 说完,她就下了马车。 顾婉的模样,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苏向晚没有进去,只是吩咐人去知会蒋玥一声,希望她可以照看着顾婉。 回去的路上,青梅实在是担心,忍不住就道:“就这么让顾大小姐回去吗?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向晚便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赵容显选择这么做,那应当……是相信她的。” 总是害怕她受伤害,一直保护她,她就会受不起挫折。 但顾婉……真的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赵容显跟顺昌侯府之间有深厚的情谊,顾家兄妹算是他的亲人。 他希望顾婉好的那颗心,应该跟她是一样的。 苏向晚回了金玉酒楼,她等着赵容显过来。 这么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董飞鹏已经派人来问过几次要不要上菜,苏向晚都只说再等等。 她其实也没什么胃口。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她在塌上等着,无端就有些犯困。 闭上眼没多久,梦里又出现了熟悉的场景。 还是萧婷的她,正在翻看剧本。 这一页的剧情,恰恰是关于赵昌陵的—— 秀女大选落幕仪式,天降祥瑞。 苏向晚再想看下去,脸上一凉,突然就醒了过来。 她还有些恍惚,看着眼前的赵容显,怔怔地没有反应。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勾好,温声开口道:“先起身用些午饭再睡。” 苏向晚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下,现在才发觉,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怎么的,还有些晕。 赵容显便吩咐人去准备吃食,等着她醒过神来。 “我睡了这么久么?”苏向晚脸色不好,连语气都有些疲倦。 赵容显看她状态似乎不佳,又问道:“可是不太舒服?” 苏向晚勉强提起神来,见底下的人上了菜,这才道:“大约是饿着了。” 赵容显便同她去桌前坐下。 他对苏向晚道:“今日是突然有事耽搁了,晚了些来,下次若是如此,你便不要等了。” 桌上盛着暖汤。 苏向晚喝了一口,感觉心肺都服帖下来,这才道:“无事,我方才只是没什么胃口,并非故意等你,你突然耽搁,定然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我自然不会傻等。” 赵容显给她夹菜,慢慢说道:“秀女大选提前结束了,今日是落幕的仪式。” 苏向晚拿着勺子的手,不由得僵住了。 她心跳得飞快。 “然……然后呢?” 赵容显接着道:“仪式是赵昌陵主持着,可当他上了祭天台之时,忽而飞来一只苍鸟,落于他肩头之上。” 苏向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赵容显跟着就解释道:“古籍有云,君乘木而王,其政升平,南海输以苍鸟,此乃祥瑞。” 苏向晚的耳边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你是说……天降祥瑞?” 她说完,立马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 很疼,苏向晚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赵容显不知道她此举何意,只道:“不错,是天降祥瑞,只是这祥瑞,本该是降在帝王身上的。” “那……那岂不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昭告天下,说赵昌陵是天选的帝王?” 苏向晚想着,背脊猛地串上了一阵凉意。 祥瑞这种事,利用得好,无非是增添名望的作为。 但也有例外。 比如在大唐时候,就有过一个“武代李兴”的预言,这个预言导致了皇帝对武则天的猜疑。 任哪个皇帝还好端端地稳坐帝位,对于这种事情都是很敏感的。 尤其是蒋家正值动荡的时候,这个祥瑞,很难不怀疑是赵昌陵想要拉拢人心啊。 当然…… 她相信这种蠢事不是赵昌陵所为。 苏向晚现在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眼下的这些剧情,跟她在梦中所见,并无二致。 蒋禄的事情,她还可以安慰自己只是日有所思。 但赵昌陵这件事,很明显地在告诉她,这些梦代表的是剧情。 是跟她之前看的那个剧本,全然不一样的剧情。 还跟她现在经历的一样。 “不错,皇上本来还没说什么,但很快就有不少的人跳出来,向皇上谏言,劝他立临王为太子。” “这些人……不是你安排的吧?” 这个时候跳出来帮赵昌陵说话,很明显是想让他死啊。 “自然不是。” 苏向晚就道:“那是八皇子?” “也不是。” 苏向晚这就想不到了。 难道还真是赵昌陵那个蠢货自己作死? 赵容显便道:“举荐赵昌陵为太子之人,大部分都是以前蒋国公的人。” “……” 苏向晚觉得,她要是皇帝,现在肯定会怀疑赵昌陵暗地里拉拢了蒋家的势力。 不仅如此,他还串通别人来逼迫他立太子。 赵容显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本王觉得,此事大概……是蒋国公的手笔。” “你是说……蒋国公死之前安排的?” 死之前都不忘继续搅一搅浑水吗? 赵容显出声道:“很正常,他一死,蒋家内里定然会有巨大的动荡,而外患,永远都是解决内忧的最好法子。” 想来,朝堂已经不能再乱了。 而蒋禄,要的就是这种混乱。 “没想到他死了都还能兴风作浪。” 苏向晚虽然也很不喜许和珏,但铲除了蒋禄这件事,他做得实在很好。 再让蒋禄活多几年,他们这些人,永远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不过此事,换一个角度想,对他们眼下的处境而言,却是极为有利的。 赵容显也并没有打算落井下石。 这是蒋家和赵昌陵的事,是以他只是道:“这把火,还会继续烧下去。” 苏向晚听着,慢慢道:“是啊,隔岸观火便好了。” 她吃着东西,把心里头的异样压了下去。 若然那些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那么应该还会再次出现。 第八百六十七章、吉日吉时 接连做了两个怪梦,苏向晚当天夜里睡着的时候,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这一觉睡过去,安安稳稳到了天亮,什么也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她也偶尔会做一些梦,但再也没有梦见她当萧婷时候的事,更没有梦见什么所谓的剧本。 那梦没再出现,苏向晚索性也放宽了心,毕竟被同一件事情困住太久,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当然也因为,距离她跟赵容显的婚礼,只有不到三日的时间了。 苏向晚哪怕是有心要琢磨,也没有空闲去想些其他的事,光是婚前那些繁琐的礼仪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豫王娶亲,是京城盛事。 光是宫中派来教导礼仪的嬷嬷,就有八个之多,她们每个人都负责教苏向晚不同的东西,从睁开眼睛到睡觉,哪怕是上厕所,这几个嬷嬷都对着她形影不离。 原本这些嬷嬷是半个月之前就要来的,大概是怕她受不住,赵容显生生地给拖到了婚礼前三天。 也好在只有三天,苏向晚差点被折腾得剩下半口气。 接下来就是正常送妆,确定流程。 最后当然是反复确认有没有什么疏漏。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虞景带了一位老嬷嬷过来。 她神神秘秘地,屏退了一大群人,又对苏向晚道:“这位嬷嬷,是平阳侯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有些事情你不懂的,她会教你。” 苏向晚看她神色诡异,愣是没想出自己有什么不懂的。 到后来,虞景离开之后,那老嬷嬷对她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苏向晚才知道虞景给她找的是教什么内容的老嬷嬷,当即默然。 当然……虞景是一番好意,她也总不好拒绝。 这老嬷嬷也像是准备倾囊相授的模样,苏向晚也不能跟她说自己都知道。 于是她就对苏向晚开始了长达一个时辰的…… 尴尬的成人教育。 这还是因为顾婉来了,那老嬷嬷不好继续说下去,否则苏向晚怀疑她能再教多一个时辰。 顾婉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那老嬷嬷也不认得顾婉,以为她是哪家的夫人,自然也没有避讳,走的时候还对苏向晚笑眯眯地道:“第一个晚上总是要难受些的,过去了就好了。” 苏向晚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能在地下抠出三室一厅来了,忙不迭派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这老嬷嬷,还给了一份厚重的赏礼。 她回屋来的时候,顾婉已经倒在塌上,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因为塌上还放着方才那位老嬷嬷留给她的春宫图,顾婉一下子就知道那老嬷嬷是干什么的了,她也不害臊,拿着那春宫图对苏向晚笑道:“我的天啊,这居然还是宫中的藏本……” 苏向晚不由得脸上发热。 老实说,她从前也是看小视频面不改色的人,但这春宫图反而叫她觉得有些窘迫。 大概是因为以前没有想象的对象,现在看着这些,不由自主地就开始脑补些有的没的…… 她尽量若无其事地出声道:“那老嬷嬷教了我一个时辰,你想听一听吗?” 顾婉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敢听。” 苏向晚一定不会说些能听的话。 看顾婉笑得欢喜,像是没有半点阴影笼罩的模样,苏向晚也不由得弯了眉眼。 她坐下来,摸了摸顾婉的肚子:“五个月了?” 顾婉拿了桌上的一个苹果,放在手中把玩道:“大夫估计着,孩子会在明年三月底出生。” 事情还像原本谈好的那样,顾家和许家先定了亲,许和珏把顾婉接到忠勇侯府,等到孩子出生,她再回到家中出嫁,举行婚礼。 亲是定了,人许和珏也来接了,但顾婉并没有住在忠勇侯府,还是在顺昌侯府待着,就是有这个名头来,得以堵住别人的嘴。 她自己住得高兴,许和珏也不在意什么规矩礼数,只由着顾婉去了。 倒是听说他每日都会去顺昌侯府看望顾婉。 他姿态放得足够低,态度又十足诚恳,加之对顾婉也实则是好,顾侯爷和顾夫人若是说原本对他有些意见,慢慢地也就淡去了。 倒是顾砚没有给许和珏什么好脸色。 后来蒋玥告诉苏向晚,他心中一直疑心许和珏是处心积虑让顾婉怀孕,只是没有证据,于是就怎么看许和珏都不舒服。 但这些都没对顾婉产生什么影响,她该吃吃该喝喝,认认真真地照顾着身体,也小心谨慎地养着胎。 对许和珏,她也还是跟从前一样。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苏向晚便道:“我听说婚期也定了,在来年五月?” 顾婉咬了一口苹果,点了点头:“对。” 苏向晚又问她:“决定好了? 顾婉把苹果咬得嚓嚓作响,过了一会,她才道:“决定好了。” 苏向晚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晚上,顾婉留下陪她过夜。 不过说是过夜,两个人也都没睡着。 第二日天还没亮,红玉翠玉以及青梅就进了房来。 那八个嬷嬷也已然在外头等候着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群的丫鬟婢女,屋子里挤得严严实实的。 顾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先行下去睡了。 苏向晚才要开始折腾,她没有睡觉的时间,好在这会只觉得有些疲倦,但也不是困得撑不住,便配合这一众丫鬟嬷嬷们开始更衣洗漱,梳妆打扮。 这一次更衣洗漱,自然跟平时都不同,有一整套的祈福仪式。 因为天还不是很亮,暂时还不知道今日会是怎么样的天气,但怎么说都是入了冬,外头冰凉一片。 婚礼的吉福是青绿色的,里头一层叠着一层,足足压了好多件才穿好,所以苏向晚不但不觉得冷,反而还有些热。 洗漱完毕,天边已然有了亮光。 另外的嬷嬷们又帮她梳妆打扮,上回蒋玥成亲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等所有的珠宝首饰都装扮上头的时候,苏向晚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东西的重量。 她连转头都觉得有些困难。 等到一切整装完毕,天色已然大亮,直直过去了小半日。 老天爷还是很给面子的,虽然有些冷,但日光灿烂,是个晴朗的好天。 日子和时辰都是钦天监那边推算出来的,未时接亲,苏向晚才刚有些困意,就听外头的鞭炮声响得震天——迎亲的队伍到了。 她还没清醒个透,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们就领着她出了门。 新郎官到了门外,新娘子这边还有一些拜别的仪式,拜了祖宗之后,才是父母,还有一些其他的神佛,这些仪式完成之后,由安继扬这个哥哥领着她出门。 苏向晚盖着红色的盖头,能见之物不多,视线也只到脚底之下,被人带着转来转去,整个人都是晕的。 大概是昨晚上没有睡,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有些转不动。 赵容显今日的吉服是大红色的,苏向晚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他偏飞的下摆。 她忽然就想起多年以前的端阳盛典,赵容显一身红色衣衫,立于运河边上的模样。 那是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张扬之色。 赵容显把她的手从安继扬手中接了过去。 动作很轻。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似乎没有尽头。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低低的,只是她一个人可以听见的音量。 “本王……来娶你了。” 一路坎坎坷坷,兜兜转转,有惊无险地,终于到了这天。 苏向晚就抓紧了他的手。 第八百六十八章、甘愿为棋 迎亲的队伍在城中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豫王府。 在他们准备回到豫王府门前的时候,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喜轿停下的时候,苏向晚只能见到白色的烟雾,以及满地红色的鞭炮红纸。 这一路,是赵容显亲自拉着她走进去的。 接下来自然又是各种各样的礼节和仪式。 那八个嬷嬷其中有两个就是专门来教导她这些规矩的,所以哪怕繁琐,苏向晚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最后自然就是拜天地。 当初蒋玥拜完天地,就算是礼成了。 不过她这一次还多了一道程序。 就是皇帝派了公公送来了祝贺的旨意。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赏赐。 众人都跪着接旨,苏向晚起身的时候,脚都有些发软。 她实在是太累,累得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最后赵容显牵着她进去新房的时候,苏向晚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进了新房之后,还有一些属于新人的仪式。 不过豫王府的规矩到底还是比顺昌侯府要复杂些。 掀盖头的时辰也有讲究。 于是这些交杯酒的仪式就跟着顺延到了夜晚的时候才进行。 苏向晚这才终于有了喘一口气的时间。 此时外头往来宾客,好不热闹。 赵容显也不着急出去,只屏退左右,陪她在屋里待着。 苏向晚盖头还没掀,也看不见什么,就知道赵容显站在她跟前,也不说话。 不过倒是可以感觉到他低头凝视她的目光。 她被看得有点紧张,忍不住就问道:“怎么不说话?” 大抵是听见她的声音,赵容显的心情才安定下来。 他的指尖覆上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好像怕这么一碰,就把她碰没了似的。 良久,他似乎缓了很长的一口气,这才悠悠开口:“怕自己同你说了话,就不舍得走了。” 那么长久的日子都等了,到了这一会,他反倒觉得自己没有了耐性。 赵容显甚至觉得,还要跟她分开一会,等到喜宴结束才能回来,这时间有些太长了。 苏向晚低头,唇边勾上了几分笑意。 她想了想,出声道:“我看不见你,你靠过来一些。” 赵容显原本就在她跟前,闻言,微微凑近了些。 苏向晚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而后伸手轻轻一勾,将他拉下些许,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红盖头是冰凉的,气息却是温热的。 她感觉到赵容显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苏向晚低低笑了,“不说话,这样是不是好些。” 他的声音都是飘的:“这样……就更不想出去了。” 苏向晚轻笑地抹了抹他的唇,这才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不会不见的。” 大约是前期走得太艰难了,今日的顺利,就显得格外不真实。 赵容显的心情约莫极好,连声音都带了笑意:“本王会早些回来。” 说完,他怕是自己下不决心走开,连忙退开,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外头喧闹,却传不到这里来。 苏向晚能听见他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又笑了。 “等本王回来。”他道。 苏向晚点了点头,珠翠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出声应道:“好的。” 赵容显这才出去了。 虽然身上的衣服很厚重,头上的珠翠也很很重,但苏向晚自觉还能再撑一会。 熏香的味道十分温暖,这会安静下来,铺天盖地的困倦就卷了过来,丫鬟和嬷嬷都守在外头,苏向晚难得有躲懒的间隙,她靠到床边,稍稍地闭了闭眼。 虽然很累,但苏向晚也没敢让自己真的睡过去。 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人进来了。 苏向晚脑袋有些昏,想撑起来,却觉得使不上什么力气。 她不是贪睡的人,以前再困倦的时候,她都能迅速清醒,并且一秒进入状态,准备工作。 但今日…… 苏向晚觉得自己好像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她用力地想张嘴,想发出什么声音来,然而那个音节到了喉咙处,苏向晚就觉得眼前一阵阴影,似乎是那个人到了她面前来。 再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苏向晚是在一辆马车里醒过来的。 四处都是一片黑暗。 她能感觉到马车正走在荒无人烟的小道上,因为外头除了呼呼吹过的冷风,什么声音也没有。 身上的吉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下来,她能认出来,自己身上换上的这套,是今早上青梅所穿的衣裳。 苏向晚再去摸自己的腰间,发现自己常带着的一切物件也都不见了。 若说还有什么剩下的,就只有手上环绕的那条银蛇。 大概那人以为这是什么手环,便没有动心思将之取下来。 在迅速反应过来之后,她反倒冷静下来,没有时间和心情顾着惊慌。 此人要的应该不是她的性命,不然她早就死了。 而这种时候,她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先弄清楚对方身份,目的,再找机会脱身。 苏向晚不会功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抓了她,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在豫王府大婚当天混进去,并且将她从层层守卫之中带出来的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对方或许是在熏香之中下了迷药之类的东西,但分量应该不重,不然很容易被人发觉,所以她并没有昏迷很久。 把她换出豫王府,也需要费不少的力气,苏向晚估计着,自己现在应该没有走得太远。 或许……只是刚刚出了城。 这么想着,苏向晚摸了摸自己的发钗,随便地拔下一根,伸手正准备碰上帘子的时候,外头赶车的人就出了声:“醒过来了?” 他的声音被冷风吹散了,有些含糊不清,但苏向晚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他的声音来了。 她一下子掀开了帘子,马车走动飞快,迎面扑来的冷风刺骨,差点刮得她睁不开眼睛。 苏向晚不可置信:“燕天放?” 他不是落了罪,早被送回燕北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燕天放似乎还带了几分欢喜:“你还认得我便好。” 苏向晚觉得他真是疯得可以。 能做得出在豫王大婚之日把她掳走这种事来,怕是真的不计任何后果。 很明显,凭他在京城里头的那点势力,今日应是连靠近她都没有机会,从策划到行动,再到顺利把她从豫王府带出来,背后肯定有人在支持他。 她冷静下来,尽量平心静气地对他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燕天放笑了两声,对她道:“我当然知道,我要把你带回去燕北。” 作者的话:大家新年快乐!原定计划是过年前完结的,赶到现在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每件事的发生都会影响后面发生的事,人物也是,现在已经进入收尾的剧情啦! 第八百六十九章、甘愿为棋 苏向晚觉得他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你觉得你有可能把我带去燕北吗?” 燕天放满不在意地道:“不知道,总要试一试。” 他说完,又继续道:“赵容显肯定会派人来救你,但你到底在我手上,他投鼠忌器,总不敢太过乱来,除非他连你的性命都不顾了,我都想好了,真不能把你带走,大不了就是死,我又不怕死,要是能跟你做对亡命鸳鸯,还是我赚了。” 苏向晚说不出话来。 燕天放的脑回路就跟正常人不一样。 但他是疯子,苏向晚拦不住,也不能任由她继续疯。 她想了想,转而问他:“你能把我从豫王府带走,肯定是有人帮你,你难道没想过,那人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事吗?” 燕天放破罐子破摔,也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的,直接就道:“很简单,他见不得你们好,也知道我也见不得你们好。” 苏向晚就道:“是赵昌陵。” 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燕天放又笑了:“是他,我知道他不安好心,也是想利用我,不过没关系,他能帮我的忙就行。” 苏向晚就知道,跟他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 燕天放这个人做事,毫无道理可言。 只要能达到目的,其他的事,他都不会在意。 因为天降祥瑞的事情,赵昌陵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僵局,苏向晚没打听也知道,现在朝中已然有一派坚决拥护他的大臣,他们不遗余力地想推举他做太子。 而越是这样,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就对他意见越大。 他已经开始将资源倾斜到了八皇子赵颖和的身上,有想通过赵颖和将赵昌陵彻底打压下去的意思。 混战之下,赵容显独善其身,赵昌陵就越容易腹背受敌。 他一方面要对付赵颖和,但又恐防赵容显在背后暗箭伤人,索性先下手为强。 燕天放死心不息,又甘愿为棋,他便顺水推舟,帮燕天放策划安排了今天之事。 赵容显一旦发现她不见,很快就会派人追上来。 而那时候,燕天放必死无疑,她也要面临声名尽毁的结果。 皇家丢不起这个脸面。 到时候,迫于压力,怕是皇帝也不想留她。 苏向晚很快在心里计较清楚一切利弊,然后才出声道:“在事情没有张扬之前,你还有机会把我送回去。” 燕天放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费这么大劲把你带出来,怎可能把你送回去,苏向晚……我是挺喜欢你的不错,不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什么都听你的。” 苏向晚却道:“喜欢?你确定吗?你分明是心有不甘,想报复赵容显,让他痛苦,也想报复我,看我狼狈不堪,最后落得一败涂地,不得已只能向你摇尾乞怜,我说的对吗?” 大概是她说的话太难听,燕天放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他冷声道:“随便你怎么说,横竖我都不会把你送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总之……要是顺利,你就跟我回去燕北,要是不顺利,你就跟我一起死。” 他的话语冷硬,态度完全没有任何转圜了余地。 苏向晚就没再试图跟他说什么了。 风吹过来,割在脸上,这阵痛楚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见她不说话,燕天放想着她终于死心了,不再试图做无谓的挣扎,心情很好地又道:“外头冷,你先回去马车里休息一下吧。” 他语气稀松自然,半点都没把苏向晚当成威胁。 不过也是,她在他面前,也的确没有反抗的余地。 苏向晚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燕天放这个人,是又狠又疯,但……还是可以冒险赌上一赌。 苏向晚想起赵容显来,觉得他这会应该发现她人没了,应该崩溃得想杀人,心里又坚定了一些。 她微微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身子一倾,没有半分犹豫地就往外跳去。 燕天放几乎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当即惊得心神俱裂。 “楚楚!” 他的声音夹在风里,生生被劈成了两半,当即也没有半分犹豫,只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衣摆,用最快的速度跟着她从马车一块飞身出去。 苏向晚落地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痛楚,反倒是清楚地听见一阵类似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这才发现燕天放跟着她一块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自己撞在他身上,只是手腕扭了一下,并没有受什么伤。 燕天放好在也是破糙肉厚,这会不知道伤到了哪里,半天没起身来,想来伤势是比她严重一些的,但不至于危及性命。 他大概是动了怒,出声都是用吼的。 “你发什么疯?不要命了吗?” 苏向晚没应他,想也不想起身要跑。 只是没跑出去多久,一下子就让燕天放又追了上来。 她寻思着现在没有马车,大概跟他再僵持一下,拖到赵容显的人找上来便好了。 燕天放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会气得都声音都在抖:“我就那么让你生厌,你宁愿赌上性命都要拖延时间,让赵容显来救你?” 大荒郊野外的深夜,冷得吓人,苏向晚吸了一口气,满肺腑都是冰冷的。 她直接应道:“对,你现在做的事,让我无比厌恶。” 燕天放喘着粗气,他似乎很想就这样把眼前的女人给掐死,一了百了。 但他到底没能下手。 他猛地一把抓过苏向晚的手,咬牙切齿地出声道:“别给脸不要脸!我不强迫你,是因为我还怜香惜玉,也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去得到你,但不代表我不会破例这么做。” 燕天放抓着她的手,下意识地用了蛮力,苏向晚看不见也知道,自己的手腕都被他抓青了。 他喘了一口气,大概是哪里的伤口疼痛,缓了一会又道:“你说……到时候赵容显找上来,发现你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他还会要你吗?” 苏向晚倒没有被他吓到。 她语气很冷漠:“你可以试一试,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同你说,除了你死得惨一些之外,不会改变什么。” 燕天放当然是不信的。 “天真!天底下就没有哪个男人可以不在意!就算一开始说着不在意,时日久远,这件事也会变成心头之刺,永远地扎着他……” 苏向晚跟着道:“他若是介意,我就不要他,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吗?我没男人不会死的,当然,我就算是不要他,也绝对不会要你就是了。” 这话大抵是刺激到了燕天放,他猛地一下把苏向晚扯到自己跟前来。 四周一点光亮也没有,只能看到那么细碎的轮廓。 她身上的气息,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熟悉的味道。 燕天放微眯起眼来,脑子里被愤怒席卷,几乎什么也无法再思考的时候,她又笑道:“不过就算我愿意跟你也没用,赵昌陵对我下了情蛊,你要是碰了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凉薄,像一盆冰水,从头淋下来,一下子就将他蒸腾的火气都浇灭了。 “情蛊?” 燕天放是知道这东西的,南诏蛮夷之地,巫蛊盛行。 他曾经招惹过南诏那边的女子,被下过蛊,闹掉了半条命,十足晦气得很,那还只是寻常的蛊毒。 情蛊这种邪门的东西,只听说,却没有见识过,他只知道,对女子而言,这蛊很阴毒。 “你可以当我在唬你,但你甘心冒这个险吗?”苏向晚说着,语气里又带了几分讽刺:“因为我就这样死了,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燕天放凝起眉头,冷声问道:“赵昌陵为了对付赵容显,对你下了情蛊?” 苏向晚还没开口说话,缠着银蛇的手腕猛地一紧,似乎在警示什么,这会连忙道:“快走。” 燕天放冷不防听见她这句话,还没意识到什么,黑暗之中忽然飞来了一支冷箭,直直朝他袭来。 苏向晚原本以为他会躲,却见他只是很快抬起了手,一瞬间就把朝他袭来的利箭抓住了。 燕天放看也不看,一下子把抓到的弓箭扔到了一边去,小路两旁荒芜,弓箭扎进泥土里的声音十分有力。 苏向晚听着那声音,心上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也在黑暗里响了起来:“是赵容显的人追上来了?” 燕天放说完,又自问自答道:“不对,不是他。” 赵容显不可能不管苏向晚的死活。 他话音才落,接二连三的利箭紧跟着穿透夜色飞了过来。 躲开这些弓箭并不费力,因为黑暗之中,那些弓箭手也只是暗无目的的攻击。 哪怕不能清楚视物,燕天放护着她,自己一边抵御那些弓箭,也是绰绰有余。 苏向晚正想着,手上的银蛇又绕得紧了一些。 她忽地拔起身旁一根落地的弓箭,一切全凭本能反应,毫不犹豫地朝燕天放扎去。 第八百七十章、坐以待毙 风是冰冷的。 燕天放毕竟是久经沙场,在苏向晚拿着利箭朝他刺过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躲开了去。 他心中的愤怒还未来得及燃起,忽听见了一声急促的闷哼,而后就闻到了一阵浓厚的血腥味。 燕天放一下子反应过来,回头望了过去。 在黑暗中,那道影子悄无声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摸到他身后的。 他一看就知道那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暗杀刺客,在他忙着应付那些弓箭以及护着苏向晚的时候,这刺客早就无声无息地潜了过来。 在这之前,燕天放一无所觉。 方才苏向晚刺向他的利箭,堪堪地扎进那个刺客的喉咙,那身影还定在半空,手上维持着准备在背后偷袭他的姿势,还没有完全断气。 苏向晚手上都是血,她很快对燕天放道:“愣什么,等死吗?” 燕天放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他很快收起心中的那点震撼,下意识就跟着苏向晚走了。 路上一点光亮也没有,并不能如何清楚地辨认方位。 他跟着苏向晚跑出去好远,隐约见着了一点光亮,那是月亮照在水面上倒映出来的光影。 水声潺潺地,秋冬的湖水,除了寒冷的湿气之外,还是寒冷。 燕天放这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是被苏向晚带着走的。 他生来就是燕北的世子,自小也是样样拔尖当老大的人,从来只有别人听他的,跟随他,遵循他发出的号令,燕天放很少跟从别人的意见,更别说是一个女人。 在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他最该做的就是掌控全局而后迅速做出应对,他死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没有意识地对苏向晚产生信服,就这样跟着她走了。 ——或许是对她利落杀人的那一幕太震惊了,以至于燕天放这会都不能缓过心绪来。 苏向晚洗着手,大概是发现了燕天放正在看她,跟着就道:“怎么了?吓着了?” 风拂动她散落的发丝,她声音莫名带了几分讽刺,燕天放忽然就不能将她跟印象里那个温柔弱小的楚楚联系起来了。 哪怕是一样的脸,眼前的女人也是无比陌生的。 她似乎一点也不需要他的庇护和照顾,整个人跟温顺这两个字也一点沾不上边。 他低头,按了按自己下肋的位置,感觉到清晰地闷痛,这才道:“笑话,我燕天放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什么是怕。” 苏向晚洗完了手,觉得有些冷,又拉了拉衣襟。 她正色望了望四处,没能判断自己现在的方位,也就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对燕天放道:“你觉得你有可能活着回到燕北吗?” 燕天放没出声应她。 他没试过跟女人谈什么正经事,总觉得怪怪的。 苏向晚也不管他心里想什么,只是道:“赵昌陵费这么多心力帮你,总不是想看着你跟我双宿双栖,只有你死了,他才能从这件事里得到最大的利益。” 燕天放本来想说,女人家不要管这些,想想,又把这话咽了下去,只是道:“他要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苏向晚冷笑了一声:“对,赵昌陵要杀你,是不容易,可是再加上我这个拖累呢?再加上一个赵容显呢?” 她说完,慢慢又道:”我劝你还是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逃跑,或许生还的几率要大一些,我管不了赵昌陵,但我至少可以保证,赵容显不会杀你。” 燕天放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 “我在他大婚当日抢走了他的新娘,他怕是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不过就是在你面前哄着你做做样子,等回过头该怎么做怎么做,男人对女人说的话,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苏向晚便道:“他不是你。” 燕天放更不屑了:“每个女人都觉得,她自己的男人跟别人都是不一样的。” 苏向晚静了一下,不尝试跟他继续争辩这个问题。 她开始仔细地研究起自己周边的地形来。 燕天放看她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做什么,忍不住出声问她:“你要做什么?” 苏向晚忙着手中的活,头也不抬地道:“看看能不能做几个陷阱什么的,走也走不了,总不能困在这里等死。” 燕天放哑了哑,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去帮她的忙。 他出声道:“一边呆着去,我来做。” 苏向晚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管他,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事。 燕天放忽然就生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冷眼旁观了一会,想着天这么冷,她那小胳膊小腿的,没一会估计就得来求他的帮忙,结果等得自己心烦意乱,也没等到她开口说一句话。 燕天放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像个男人,在这里跟个女人置什么气,这么想想,他心里舒服了些,就若无其事地上去帮她的忙。 苏向晚便自然地使唤起他来。 燕天放心里不舒服,但秉持着不要跟女人计较的心理,也还是忍了。 等到忙完了眼前的事,苏向晚又说起了别的:“燕天放,我们来打个赌吧。” 燕天放知道自己这会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能再就着她的话说下去,但还是忍不住道:“打什么赌?” 苏向晚就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是水流的声音太大还是怎么的,燕天放只听得到几个字,但完全听不清楚,只是问道:“你说什么?” 苏向晚似乎无奈,她道:“你走过来些。” 燕天放就朝她走进了两步。 脚上嘎吱一声,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一阵失重,再回神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掉下了陷阱。 ——还是他刚才为了妥当起见,挖得足够深的陷阱。 娘的,这女人真是太阴险了! 燕天放感觉自己的伤势又重了一些,这会气血上涌,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月光落下来,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她一半的侧脸。 苏向晚没看他,只是道:“你若是死了,燕北必然生乱,我知道你是个固执的人,不会愿意听我的话,但燕北的子民是无辜的,他们总不该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这些道理,燕天放要不是真的蠢到无可救药,会知道怎么权衡选择的。 说完这话,她就走了。 燕天放一时半会追不上去,只能气急败坏地朝着她吼着:“外头那么危险,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回去!” 他吼完,又泄气地砸出去一拳,压着声音道:“罢了,大不了我答应你,把你送回去!” 燕天放承认,自己陡然听见赵容显和苏向晚要成亲的消息,的确是气昏了头,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要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从来都只有他对不起别人的份。 他怎么可能忍受自己遭一个女人欺骗了感情,戏耍了这么久,结果还落得被冤枉下牢的结果。 怎么能这么栽在一个女人手上?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今晚把苏向晚带出来之后,他是解气了,想到赵容显气得要发疯,他心中就更畅快。 可是畅快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越多的不痛快。 他发现自己做的事,是他从前不屑,也最鄙夷的作为。 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算什么男人,用蛮力压制欺辱她,并不能让她屈服害怕,反而让她愈发地看不起他。 若是事成,那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受困于此…… 燕天放看了看四周,面上泛起苦笑——这辈子可还真没这么狼狈过。 上方无人回应,燕天放不死心,又唤了一声:“楚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燕天放忽然笑了两声。 他也才终于肯承认,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楚楚。 下肋骨的位置,似乎更疼了一些。 燕天放缓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头顶上,月光皎洁而明亮,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偷偷地躲在屋檐上,那时候,楚楚就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恬淡,但是美好。 那种感觉还十分清晰,但楚楚的脸,却渐渐地模糊了。 他猛地又站了起来,思索着怎么尽快脱身离开。 第八百七十一章、好好清算 苏向晚并没有走出去很远。 夜晚在荒郊野外乱跑是很危险的。 不说外头还有赵昌陵的人,就说困在陷阱里的燕天放,也都是很大的麻烦。 她找了相对隐蔽的位置藏了起来,而后摸了摸手上的银环。 苏向晚也没有想到,那天蒙昭给她送来的小银蛇,会在关键时候帮上她的大忙。 “我能不能安全从这里离开,就看你的了。”她低声道。 那小银蛇从她手上游了一圈,似乎是领会了她的意思,很快就钻进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了。 苏向晚背上的冷汗都被风吹干了,此刻里里外外冷得都有些麻木。 才是稍微放松下来,陡然又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她眉目一凝,连呼吸都屏了起来。 暗夜里,有灯笼的光影,那些人提着长刀,四处翻翻找找,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她的跟前来。 苏向晚正飞速思索着对策,就见刀锋的亮光,一下子落在了眼前。 那刀尖只要再稍稍往前一寸,就能刺到她的身上。 周围的几个脚步声,也往她这边聚了过来。 “找到了!”有人高声道。 苏向晚的心忽地提了起来—— 就见那刀尖一下子撤去,接着又响起了另外的声音:“人在那边,快……” 这么一声令下,眼前的人影都迅速地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快得她几乎都不能反映过来。 苏向晚第一个想的,应该是燕天放被发现了。 她冷不防放松下来,又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昨夜里没有如何休息,一天下来滴水未进,精神上也太过紧张,苏向晚感觉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上限。 这会还没倒下,真是全凭半口气在撑着。 她告诉自己:“怎么的,也得撑到赵容显找过来。” 苏向晚怕自己晕过去之后,事情的发展就不受控制了。 人声渐渐远去,很快,周边又恢复了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见。 她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舒出了一口郁结的气。 等待是最磨人的。 苏向晚隐约听见还有打斗的声音,但很快,连这点声音也都没有了。 她昏昏沉沉地,恍然间不能分辨自己到底还是不是醒着。 闭起眼睛的时候,经纪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而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苏向晚还一度看到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新房,心中也觉得自己约莫是冻糊涂了。 最后她不知道怎么的,又看到了自己还是萧婷时候的父亲。 从他入狱之后,苏向晚就没再想起这个人,渐渐地好像连他的样貌也想不起来了,但是现在这么一会,她才发现自己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一直不愿意去想。 那张恶心的,令人作呕的脸,却跟她有着挥之不去的血亲关系。 苏向晚浑身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起他被警察抓走的时候,惊慌错愕,继而是不甘,怨恨。 用尽世上一切最恶心不堪的话语来辱骂她。 而当时的萧婷,一句话也没有回。 她知道,从那天开始,自己的人生就算是解脱了。 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再见到那个男人的一天。 他用尽了一切无赖的办法纠缠于她,不管怎么严防死守,他总是能想到钻空子的办法,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她的生活,意图让她妥协,剧组甚至因为她个人问题不得已中断了拍摄,加上外头媒体的兴风作浪,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胶着。 苏向晚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继续往下想了。 似乎继续往下想,就会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这些可怕的情绪从黑暗里伸出手来,使劲地扯着抓着她,想让她彻彻底底的陷进去…… 然后…… 她听见有个人对她说:“如果你不能克制自己对这个人的恐惧,就压制他。” 这声音有些熟悉。 苏向晚朦胧之中,没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但能听见她无比温柔的声音。 “有时候能让一个人从绝望中走出来,只需要陌生人一点点的善意就够了,我不知道给你多少的善意才够,但我相信,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你也可以走出来的,因为你拥有很多很多人的喜欢,这些喜欢,都是属于你的力量。” 那天似乎是个明媚的下午。 落地窗前,放着一盆向阳蒸蒸日上的花。 她又说:“我在初三那年,一度因为120的考试费用,差点没走过去,但是那天下午,我突然收到了一个快递,是我当时在网上为了喜欢的明星转发抽奖抽中的礼物,于是我把这份奖品卖了,因为这个明星很受欢迎,所以这份奖品我卖了三百块,因为这三百块,我又活过来了……那是属于我的幸运,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变成一种力量的。” 萧婷不认得这个人。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给予过来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能帮助我喜欢的明星,得到更多人的喜欢,让她有无坚不摧的勇气,以及无懈可击的后盾,这就是我喜欢她的意义。” 最后,她要走了。 萧婷忍不住道:“被你喜欢的明星,很幸运。” 她抱着笔记本,微微笑了笑,又道:“可我觉得喜欢她,是我的幸运,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我可能会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变成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我不会这么努力地前进,走到这个位置来,就为了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些微薄的力量。” 苏向晚听着,费力地想去看清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我的笔名,是宁二。” 与此同时,那人脸上的光影也散去了。 面前遮挡的草丛忽地被用力拨开,有灯笼的烛光照了进来。 苏向晚微微睁开眼来。 她还没看清什么,整个人就被牢牢抱住了。 那是属于赵容显身上独有的木质香气。 大概真的是太冷的,冷到她觉得跟前人的温度是灼热的,带着铺天卷地能毁灭人的滚烫。 他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地响起,一句一句地说着:“本王来了……本王来了……” 赵容显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 他看到苏向晚之后,似乎就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苏向晚摸了摸他的脸,颤巍巍地应道:“我……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还好好的,并没有怎么被吓到,但赵容显估计是被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苏向晚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 她想起那个笔名叫宁二的作者,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心底深处莫名就泛起了深切的哀伤。 当初经纪人杨姐拿来了一个剧本,是一部根据大热小说改编的剧本,名为《倾城天下》,作者就叫做宁二。 这么多年来,她坚定不移喜欢的那个明星,让她以此为动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人,就是她啊,不是别人,一直是她。 苏向晚原本是还想跟赵容显好好说几句话的,但不知道怎么的没能说出来,很快就晕了过去。 永川是第一个上来的,到现在也谈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只探了探苏向晚的额头,接着脸色就变了。 初冬的郊外,连空气都带了霜,正常人冻这么一个晚上都要去了半条命。 永川知道她能撑到他们这些人来,估计就是一口气在撑着。 只是他看赵容显的脸色也是不能再难看了,也不敢说什么话刺激他,只是道:“王爷,趁现在还没有惊动旁人,先把王妃送回府上吧。” 也好在是找到得及时,按照规矩今日苏向晚是要跟赵容显进宫受封的。 要是这一晚上的事情传开了去,苏向晚声名受损不止,怕是连性命也难保。 赵容显费了很大力气才堪堪冷静下来。 他其实感觉到了永川的小心翼翼,也知道苏向晚这会情况大概不太好。 但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他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顾着自己的情绪。 他好不容易松了手,看苏向晚一双手又青又紫,几近有些站不起身来。 赵容显挺直了背,这才沉声吩咐道:“你们一行人,先把王妃送回去。” 青梅也是跟着众人找了苏向晚一晚上,这会听了吩咐,赶忙就帮着永川的忙把苏向晚带了回去。 郊外的天似乎要亮得早些,这会已经隐约有些微光了。 元思这会也带了人回来。 这方圆几里的地,他都翻了个遍。 他禀报道:“王爷,找到了不少人,可是无一活口。” 除了不远处田野边上被穿喉而死的刺客,其他人似乎都经历了一场恶斗。 小溪边上的水流,几乎都被献血染上了鲜红色。 元思想了想,还是道:“溪流边上有个陷阱,似故意把人全部引到那处。” 其实不难猜测,苏向晚躲的位置虽然隐蔽,但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她能安然地呆到现在等到他们的人到来,应该是有人故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为了不让那些人有机会找上苏向晚,生生地起了一场硬碰硬的蛮斗。 赵容显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会他觉得燕天放应该庆幸自己在最后时候做了正确的选择,否则以赵容显的性子,一定不是只追究燕天放一个人的责任。 燕北他都想掀了。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着声音问道:“燕天放人呢?” 元思便道:“跑了,不过路上发现了不少血迹,想来他应该也伤得不轻,应是跑不远的。” 赵容显就吩咐了其他人去找燕天放。 这件事对于他毕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比起找燕天放的麻烦,他应该做的是跟另外一个罪魁祸首,好好地一次清算这些年的恩怨。 作者的话:这两天更新不及时是因为不太舒服,过年太辛苦了,不好意思,等好些了我就好好更新,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第八百七十二章、要改剧本 苏向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在酒店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她很熟悉,是《倾城天下》剧组为演员们准备的,接下来的三个月,拍戏期间,她都是住在这里。 手机放在床头边上,正在充电。 在手机的旁边,放着翻开到一半的剧本。 苏向晚认得,在自己穿越到剧本里的前一天晚上,她就是躺在床上,一边看着剧本一边吐槽。 床前的电视机屏幕是黑着的,她能从镜面的倒影里头看到自己的模样。 那是……萧婷的模样。 苏向晚陡然从心底深处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能分清楚自己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随后,她又看向了床边的剧本。 苏向晚不自觉地伸出手,想把眼前的剧本拿起来,好好地看个清楚明白。 至今为止她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东西,不过她有种感觉,答案就藏在了这个剧本里面,是以她觉得,只要自己再重新看一下,应该就能想起什么来。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被自己忘记的。 然而她的指尖才碰到那叠厚厚的纸张,不但没能拿到,竟还奇异地穿了过去。 她稍愣一下,又尝试去拿床头上充电的手机,然而结果还是一样,她的手直接从手机上穿了过去。 苏向晚感觉背脊一下子就串上了寒意。 然而这股惊悚还未来得及浮上心头,她突然听见房间外头响起来轻微的开门声,似乎是有人从外头打开门走进来了。 她没时间思考更多,连忙往外走去。 就像是思维切换了一个场景,苏向晚再抬眼看清楚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套房里的大落地窗前。 灼热的阳光刺人,差点照得她睁不开眼睛来。 身后突然就响起了一道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向晚一下子就回了头。 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她最熟悉的经纪人杨姐。 她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剧本,面上似带着无奈,又似乎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愤怒。 苏向晚以为她是在对自己说话,正要开口,就听角落里响起了一道懒懒的嗓音来。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自己的声音。 “没怎么样,只是不接受这样的剧本而已。” 沙发里,一头乌黑卷发的女人深深地陷在里面。 这是苏向晚第一次以上帝的视角看自己从前的模样。 似乎…… 跟印象里的自己不太一样。 有些病态,恹恹地,看起来并不那么元气满满,朝气蓬勃,反而在无形之间能看到笼在她身上的那团阴影,好像再过不久,她就会被那团阴影完全吞噬。 那是沧桑地,阴郁的气息。 她应该一晚上没睡觉——这是苏向晚第一个想到的。 杨姐听了她的话,大抵是十分头疼地按了按额头,而后才道:“你不接受?合同都签了,开机仪式都走完了,媒体的通稿都发出去了,你现在才来说你不接受?” 萧婷似乎对她的怒气无动于衷。 她总是这样的,认定了一件事之后,就不可能改变心意。 她开口,语气也很平淡:“当初你接到剧本,赞不绝口,可以成为我的转型之作,然后呢?你看看我现在拿到的剧本……不能说是有些相似,起码是毫不相关吧。” 杨姐哑了一下,跟着道:“剧本有改动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广电那边的规矩多,为了过审,必然会有很多改动,而且一部剧呈现出来的模样,必然都要迎合市场,加上……男主那边你也知道,是后面要捧的人,必然要给他加点戏份……”她说到最后,又说不下去,转而出声道:“你拍了那么多年的戏,又不是没遇上这种情况,只要剧播出之后,市场反应好,有热度有流量就够了,你以为观众看剧要看什么勾心斗角吗,他们最爱看的,其实还是披着宅斗外皮的爱情故事,苏甜就完事了。” 萧婷笑了笑,那笑声带了几分凉薄:“以前的改动剧本,再怎么魔改也不会改核心内容,但是现在这个剧本,完全就是借着《倾城天下》这个小说的名,再重新编了一个新的剧本,既然想要迎合市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自己创作一个新的,为什么要毁了别人辛苦创作的心血?” 杨姐眉一挑,一下子意识到什么,立马就问:“就是因为那个编剧吧?” 她说完,更气了几分,声音也尖锐不少:“昨天她疯疯癫癫冲上来问你什么‘你真的喜欢这个女主吗’,当时你回房,脸色就有些奇怪了,当时你不是还说她蠢吗,钱拿到手了就是,太较真能有什么好下场,再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还觉着你想得开,结果你今天给我整这一出!” 萧婷抬起眼看她,脸色白得有些不自然,连声音也是悠悠地:“我觉得她蠢,跟我想帮她改回剧本有什么冲突吗?” 杨姐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眉头都皱了起来:“你疯了?改什么剧本!我跟你说了,原剧本的剧情,过不了审,删减改动都是正常需要……” 萧婷打断了她的话:“原作者也是编剧,删减改动,为什么不参考原作者的意思?男主可以自带编剧加戏,我也可以让我的编剧修改属于我的戏份。” “那原作者就是个挂名的编剧,她算什么,剧组买了版权,也有修改的权利,你让剧组这些专业的编剧去听一个外行人的意见,还要参考她的意思,她脸多大啊。” 杨姐说着,缓了一口气,又问她:“你不是这么没有轻重的人,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萧婷静了一下,又道:“这本书一直很热门,这些年传出了很多要翻拍电视剧的消息,都没落实下来,一直到剧组找上了我。” “什么意思?”杨姐没听明白。 “意思就是,原作者答应卖出影视版权,翻拍成电视剧的原因,是因为女主是我。” “那不是很正常,你现在流量多高啊。” “不是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萧婷缓缓舒出了一口气来:“她的女主……是以我为原型写的。” 苏向晚看着从前的那个自己。 似乎在说到这一点的时候,身上的阴影才稍微散了一些。 这大概……就是属于别人喜欢的力量吧。 苏向晚这会竟然能明白当日自己的心情。 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但却有那么多人,坚定不移地喜欢她,对她来说,这些人应该是生活里能坚持下去,又为数不多的光芒。 她也并不是多么伟大的人,也就是……力所能及的,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回报她们的喜欢而已。 “我现在有颜有名有钱,奖不奖的,对我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人生走到这里,好像已经很圆满了,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要的……难得现在找到一件有点意义的事,起码……做不到成为别人的信仰,也不能辜负别人的喜欢吧,除了这件事,我就没什么想做的了。” 苏向晚听着,忽然就觉得心上有一个坚硬的角落,蓦地就崩开了。 岁月把她雕刻得极其冷漠又自私。 她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最亲近的人,就是跟她利益息息相关的经纪人杨姐,甚至都没有想过谈什么恋爱,因为她觉得那些人都是居心叵测。 她还会看着粉丝争先恐后地在她微博底下抢第一个回复,等她翻牌,然后笑她们傻。 不爱自己的人,也不会爱别人。 日子就这样风光无限,人前光芒四射,背后又浑浑噩噩地过。 那个作者宁二,其实也就是万千喜欢她的人之中,卑微的其中一个,为她画图,写小作文,拍照,剪辑视频产出的大大,也比比皆是。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给她温柔的支持。 而她现在不过想……稍微地,也给予一个回应而已。 大概是劝说无果,杨姐很快又从房间里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但也没继续逼迫萧婷做出什么权衡利弊的考虑,也许是清楚她固执的个性,所以打算退而求其次,想跟剧组再行沟通。 萧婷一直窝在沙发里没有动。 苏向晚站在落地窗前,也一直没有动。 眼前的自己,遥远,而又熟悉。 她看着,忽然很想走过去,给自己一个拥抱。 但是当她走到萧婷面前的时候,眼前却陡然一黑,又变成了一片虚无。 第八百七十三章、我要见他 苏向晚还没睁眼,鼻间就先闻到了熟悉的熏香味道。 她听见红玉和翠玉在边上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偶尔有轻轻的响声,似乎有人进来了又出去。 床铺很温暖。 炭火烧得火旺。 这里的一切,都让苏向晚觉得自己活着,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她睁眼的时候,就见青梅乍然跳了起来。 “醒了。”她嗓门大得连窗外的树叶都抖了抖,“王妃醒了。” 不过一会儿,她的床前就围满了人。 永川过来给她看诊的时候,发现苏向晚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忍不住问她:“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高热也退了。 他看苏向晚的状况,是还有些虚弱,却是没有大碍的。 但也不好说,一场高热惊悸,会不会把她吓出什么好歹来。 永川这么一问,大家都紧张起来,凝神看着她。 苏向晚心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微微攥住了,有点疼。 但眼前的这些人,却奇异地消融了这种疼痛。 她笑了笑,摇头笑道:“就是……感觉有点饿。” 红玉和翠玉松出了一大口气,忙道:“王爷早吩咐我们时时备着了,奴婢这就去张罗上来。” 两人急急忙忙地又下了去。 苏向晚怔了一下,四处没见赵容显人,忍不住问道:“王爷人呢?” 她以为自己醒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他。 现在赵容显不在,苏向晚反而觉得不踏实。 青梅上前来,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 她只是道:“皇上有急事将王爷召进宫了,一时半会约莫走不开,不过……王爷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会很高兴,等他忙完了,指定会第一时间来见你的。” 苏向晚心中有疑,不过她也没继续问下去。 这边永川帮她看诊完,又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退了下去。 红玉和翠玉那边的吃食也准备好了。 因为她还在病中,所以准备的吃食都还十分清淡。 苏向晚吃完,又躺回床上歇息。 大家看她好些了,总算踏实不少。 围着她的一屋子人,也给她腾出了休息的空间。 她躺在床上,也不闭眼,只是看着床帘出神。 苏向晚自己仅有的记忆里,在穿越进来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看剧本。 等到第二天醒来,她就在这个世界里了。 她完全不记得宁二,也不记得还有什么原剧本。 跟经纪人杨姐因为剧本争执的事情,也全然没有印象。 苏向晚不觉得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她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么也就是说……她的记忆,其实是有缺失的。 而关键的地方,就在《倾城天下》的剧本。 剧本其实有两个,一个是宁二主导的原剧本,另外一个,是由剧组的编剧魔改过的剧本,也就是她熟悉并且一直吐槽,试图扭转的剧本。 苏向晚现在怀疑……自己其实并不是改了剧情。 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说不定就属于宁二原剧本的剧情。 这个怀疑让她很不舒服。 如果一切都是设定好的,那么至今为止发生的事,以及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连同赵容显,也都是被剧情设定好的工具人而已。 元思也好,永川也好,她身边的一众丫鬟,甚至是顾婉,这些人都是假的吗? 这些感情,都是因为剧情需要才产生的吗? 苏向晚怎么都想不起关于宁二那个剧本的内容,不过她这会倒是觉得……赵昌陵应该是知道什么的。 这么想着想着,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她才醒来。 等到药煎好,送上来的时候,苏向晚便对青梅道:“我又不笨,赵容显没理由这么久都不来见我,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只管同我说实情便好。” 青梅冷不防听她这么一说,连讶色都来不及收拢,不由得愣了下。 她端详着苏向晚的神色,良久才道:“王妃还记着自己昏迷之时,说了什么话吗?” 苏向晚自然是不记得的。 青梅叹了一口气,而后道:“你一直拉着王爷说……让他别杀燕天放……” 那时候苏向晚还昏迷着,说的话也是无意识的。 但是那种情况下,青梅觉得自己要是赵容显,估计心都要碎了。 她说完,又道:“王爷……其实还是关心你的,只是……大概心里还没缓过来,等王妃好些了,再去好好同王爷说一说,应该也就没事了。” 青梅觉得……赵容显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大婚当夜发现苏向晚不见了,找了一整个晚上,回来的时候苏向晚就靠一口气撑着,结果她心心念念说着的,一直是让他别杀燕天放。 换做是谁都受不住的。 青梅看苏向晚脸色不太好,连忙又道:“哎呀,男人嘛,吃点醋也正常,王爷心里不舒服,自己缓一缓也就好了,奴婢猜想,他估计是怕自己没忍住,到你面前来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这才暂且避着呢。” 苏向晚闻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没再继续说什么。 青梅稍稍舒出一口气来,又道:“等王妃好些了,再找个机会,好好地哄哄王爷,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说完,忙又道:“就是千万别再提燕天放了。” 苏向晚这才低头喝药。 药很苦,她很艰难才喝了下去。 青梅知道她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想着苏向晚应该能看得开,跟着就把药碗端了下去。 她前脚走了没多久,苏向晚跟着就下了床。 窗外有烛火的光影,她轻声开了口道:“元思,你在吗?” 大婚当日的情况实在特殊,元思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赵昌陵在规划此事的时候,估计也是把这些都算计清楚了。 她失踪这件事,不能怪周围人保护不力,只能怪对方手段太下作。 元思现在是她的人,赵容显应该也不会怎么为难他。 才是这么想着,元思的声音就在外头响了起来:“在。” 苏向晚闻言,笑了笑,对他道:“我要见赵容显。” 元思安静了一会,才道:“好。” 第八百七十四章、准备一下 事实证明,她不应该脑子犯抽,找元思来帮她的忙。 等她整装待发之后,元思带她直接在豫王府里转了小半圈,直接到了赵容显的书房。 元思一副完成任务的模样:“王爷晚些时候,召了些人书房议事,你在此处等着,便可以见到他了。” 苏向晚脑袋嗡嗡的。 “我可以保证,一会你家王爷见了我,第一时间就是喊人来把我带回去房间休息。” 元思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又是从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都是王妃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等见到人了,你但凡耍点什么手段,王爷还能把你赶回去不成?” “……” 苏向晚竟无言以对。 她脑子一抽,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元思说的话很有道理。 毕竟自己现在还病恹恹的,外头天这么冷,怕是打断元思的腿,他也不可能把她带出府去。 等到赵容显回府来,又要议事,到时候忙完,估计她已经歇下了。 其实下午睡着的时候,她隐约觉得赵容显回来过一趟,但他也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床边坐了好长一会。 苏向晚身体太虚了,药效又厉害,几度想醒过来,最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等到一睁眼,又是傍晚,赵容显也不见了。 她听青梅说完那些话,就更躺不住了。 “那我就在书房里等着吧……横竖……我也不是不能等到他议事完。”苏向晚乐观地道。 元思闻言,颇是欣慰地退了下去。 他一走,书房就剩下苏向晚一个人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书房里的灯火是明亮的,炭火也烧得温暖,她随手在架上找了本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慢慢看。 苏向晚看了一会就有些晕。 这会刚刚吃完药,正是有些困倦的时候,看多一会,她就有些撑不住了。 正在桌边打着瞌睡的时候,陡然听见外头响起了细碎的人声,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王爷”,又说什么“准备一下”,接下来说什么话没听清,苏向晚一个激灵,立马就醒了。 听声音,外头来的人还不少。 苏向晚想起元思说他召了人来议事,但没想到这些人是跟着赵容显一块来的,当下脑子就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会开门碰上面,她估计会很尴尬。 她才刚刚当上王妃,不太想给别人留下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 苏向晚想着,就往里间走去。 书房的里间就是一个休息的房间,这些日子赵容显都是在这里歇着的。 被褥整齐,架上还挂着他的衣服。 苏向晚前脚刚躲进来,后脚就听外头的门开了。 而后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 ——果然很多人。 她不由得为自己的小机智点了一个赞。 只是苏向晚等了很久都没听见什么议事的声音,倒是一直有人出出进进,不知道在忙着什么,期间也没听见什么人说话,连赵容显的声音都没听着。 她自然也不敢发出什么动静,也就耐心地在里间等着。 等了一会,果然就听见了赵容显跟人说话的声音。 “送回燕北去吧。”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苏向晚觉得,他说的应该是把燕天放送回燕北去。 她没心思想燕天放这会怎么样了,只是觉得赵容显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种不同于往日的低沉,鼻音有些沉重…… 像是……感冒了? 不过苏向晚也只是猜测而已,接下来她就没听见赵容显再吩咐什么了,倒是有人在小声交谈着,但一直有人在外头忙进忙出,以至于她也听不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 再接着……她就听见了忽大忽小的水声。 一阵接一阵的,似乎有人陆陆续续地在往什么地方倒水。 很快,苏向晚就确定了,真的是有人在倒水。 热水的雾气蒸腾开来,慢慢地弥漫出去,把整个房间都变得雾蒙蒙的。 苏向晚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等到外头的人似乎倒完了热水,她才终于听见一个像是吴管家的人出了声道:“王爷,热水备好了。” 苏向晚就有些懵。 热水? 是……她想的那个热水吗? 赵容显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应的这一声明显有些勉强,苏向晚心里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听起来挺难受的。 苏向晚稍稍出了会神,就感觉外头忽然退下去了一大群人,空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种安静是诡异的。 她刚才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都没觉得这么安静。 好长一会,苏向晚都没再听见什么声响,她甚至怀疑赵容显是不是也走了。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探出去望一望的时候,外头终于响起了轻微的异响。 那是极轻又极慢的脚步声,过了好半会,才听见了哗啦啦翻涌搅动的水声。 苏向晚一下子就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耳根就难免有些发热。 再接着,一切又陷入了原先那般诡异的安静。 苏向晚凝神去听,怎么听都听不见一点水声了。 这会她哪里还生得出什么旖旎的心思来。 赵容显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书房里躲了一个大活人,还躲了这么久,要是说方才人多声杂,他没发现也就罢了,现在其他人都走了,凭他的敏锐,不可能半点没有发觉的。 苏向晚这么一想,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方才听着赵容显声音就不太对,当下也没想其他,直接就从里间走了出去。 雾气缭绕,所见之处,都是朦胧的一片。 水墨的屏风之后,依稀能看见赵容显泡在木桶里的影子。 他似乎低着头,一动也没有动。 苏向晚也没有刻意去放轻脚步,一直到她走到屏风跟前,赵容显都没有被惊动。 ——果然有事。 她不知道是自己身体还虚弱或是怎么的,这会朝赵容显走去,脚上就有些发软。 水汽氤氲,苏向晚被蒸得视线都有些模糊。 赵容显的肤色原就白皙,这会不知道是被热水泡的还是怎么的,红彤彤地一片,明显有些不太正常。 苏向晚手指发颤,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赵容显的脸。 她的手是冰的,这么一碰上,只觉一片滚烫,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体温。 “赵容显?”苏向晚赶忙出声,试探地唤了一声。 意料之中没有听见回音。 她心上一沉,正打算收回手来出去喊人,忽觉手腕一紧,一下子就被人牢牢地攥住了。 那力道有些不同寻常的大,苏向晚不自觉地就皱起眉来。 她低头望下去,恰好对上赵容显望过来的视线。 有些陌生,警戒,却寒冷的目光。 活像把她当成闯进来意图不轨的刺客。 这种目光让苏向晚想起很久以前,赵容显追杀她的时候,他每次看到她,就是这种眼神。 苏向晚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又出了声:“你……你怎么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不太正常 他手上的力道也不减,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直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苏向晚原先在病中,嗅觉并不灵敏,现在被热水蒸了一会,呼吸通畅不少,这才隐约闻到了轻微的酒气。 她凑近了赵容显几分,确定那酒气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不由得惊讶道:“你喝酒了?” 苏向晚这才恍然醒过神来。 怪不得听他方才的声音就不对,怪不得他反应变得迟钝,怪不得他现在的目光这么奇怪…… 她倒是不知道赵容显喝酒了,看样子他的酒量也不是很好,这会应该处于一个神智不太清醒的状态。 苏向晚心下稍安,想着他只是喝醉了,那还好些。 只是她这个乐观的念头才初初升起来,手上一重,整个人忽然被一股蛮力拉了过去,苏向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就栽到了水桶里去。 水声从耳边哗啦漫过,她这口气在水里差点缓不过来,这才感觉自己又被提了起来,而后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苏向晚一直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晕的。 她有些好气又好笑。 这木桶也不是很大,两个人都泡在里面,不至于装不下,但说是鸳鸯戏水,那还是不能够的。 再者,她觉得自己这会的模样也狼狈极了,赵容显显然也不太正常,她真是没能生出半点其他不应该有的心思来。 他似乎是缓过来了,又似乎还没清醒,声音有些恍惚:“本王……很难受。” 苏向晚想着他是喝酒了难受,忍不住就道:“一会再让人煮碗醒酒茶,喝完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赵容显却道:“不会好的。” 他说完,又低声道:“本王……没有杀燕天放。” 苏向晚听他说的话,觉得他情绪不太对,不由得轻声道:“我不让你杀燕天放,是因为他有活着的必要,并且……他也不怕死,有时候要惩罚一个人的罪过,还可以有其他很多的办法。” 对燕天放这种人,活着受罪比让他死了更加难受。 真是想让他死,也绝对不是死在这个时候,他们没必要因为他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罪魁祸首到底还是赵昌陵。 她说完,又问道:“你是因为这个难受吗?” 赵容显没有应,他不知道有没有把苏向晚的话听进去,自说自话道:“本王没杀他,只是给他灌了药,找了很多他从前最喜欢的女人来服侍他……现在……燕天放只要看到女人,只会想吐,哪怕是你……本王这么对他,你会不会生气?” 这的确是苏向晚意料不到的。 燕天放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女人,赵容显用这种方法对付他,直接捏死了他的七寸,对燕天放来说,是不能再残忍的惩罚了。 但苏向晚除了惊讶,也就没有其他的情绪了。 不是她冷血无情,而是燕天放掳走她这件事,直接后果是会导致她身败名裂,甚至丢了性命的。 并不是打着喜欢的名义就可以做什么事都被原谅。 要是她没能跑掉,没能及时被找回来,作为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只是这一点,她对燕天放就仁慈不起来。 燕天放是男人,他起码还能建功立业,还能当燕北子民心中的英雄。 苏向晚觉得,赵容显做得足够收敛了。 她出声道:“我不会生气,真的。”苏向晚想了想,又道:“但你一直没来看我,我才觉得生气。” 赵容显手上紧了几分。 他低声道:“不敢见你。” “不敢?” 苏向晚敏锐地觉得,赵容显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因为他的声音也有些变了:“如果你知道燕天放为了护着你,把所有人都引开了,只身单打独斗,差点没了性命,你也不会因此对本王生气吗?” 他似乎越说越暴躁:“本王一点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想让你对他有半分心软,如果本王这样瞒着你,你也不会生气吗?” 他很痛苦地低了声音:“本王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变得这样狭隘,甚至希望你想起他的时候,只有憎恨就好了。” 苏向晚被热气熏得发晕。 以至于她现在听赵容显说这些话,脑子就有点乱。 什么燕天放为了护着她差点没了性命的事,她确实一点都不知道。 只能说他或许在最后的时候,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假如她出事,不止他自己遭殃,还要连累燕北,燕天放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她的喜欢,更多是为了及时止损。 苏向晚只是没有想到赵容显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想来这一次,他因为燕天放受了不小的刺激。 刺激到都有些魔怔了。 她就算知道这些事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听赵容显说出这些话来,心口就有些沉重。 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婚,结果不久前还跟他说等他回来的新娘子,忽然就不见了,苏向晚觉得他应该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赵容显跟别人都不一样,他的过往和经历把冷静和理智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那时候他哪怕快要疯了,也能从容不迫地把一切处理妥当,让一切都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压着压着,就变成现在这样,只要一点小小的事都能让他产生莫大的焦虑。 苏向晚今天里还在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剧情的设定需要。 还一度想过……赵容显是不是因为设定才喜欢她的工具人。 现在她觉得自己纠结于这些有的没的,真是愚蠢透了。 他对她怎么样,她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是不是剧情强制的设定,是不是为了喜欢而喜欢,她是最有发言权的。 苏向晚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让他好受一些,只是凭着本能,一把挣开他的拥抱,然后捧着他的脸,重重地亲了上去。 自己演的电视剧都是这样的,有时候,行动比言语更有效。 她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很可惜,出师不利。 她亲是亲着了,却因为太用力,一下把嘴唇磕破了,硬生生地磕出了血花来,苏向晚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大概是尝到了鲜血的气息,赵容显似乎有些清醒过来,看着她,连动都不会动了。 苏向晚按了按唇上受伤的位置,不意外地摸到了一处肿起。 赵容显脸色,唇色,在热水里泡久了,早就不红了,反而有些病态的苍白,只是唇珠上沾了一点她的血,反倒衬出几丝诡异的美感来。 好半晌,赵容显才道:“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苏向晚擦了擦眼角的泪,含糊着道:“你把我拉进来的啊……” 她想着赵容显已经恢复了,这会的境地实在是有些尴尬,连忙若无其事地道:“水都冷了,你也别泡太久,快……快些起身吧。” 这么说完,她压着后知后觉的窘迫,急忙就要起身。 只是她的裙摆泡了水,实在是太重了,猛不跌这么一站起来,反倒被反作用力往下拉,苏向晚陪他泡在木桶里这么久,腿早就泡麻了,当下整个人又栽下去,直接往赵容显的怀里扎去。 好在赵容显反应也快,一下子就伸手扶住了她。 苏向晚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脑子里嗡嗡地,正打算说点什么打破眼下这种不合时宜的暧昧,就听赵容显先出了声道:“本王真是醉糊涂了,你怎么可能……会在此处呢……” 老实说,这样匪夷所思的场面,也是她自己始料不及的。 苏向晚正想着,又听他道:“大抵是……太想你了。” 他声音极低,带着几分暧昧的蛊惑。 她却从他反常的语气里听出点什么来,不由得正起神色来看他。 这么一看,她才发现赵容显压根就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他看着她的目光都是涣散着,苏向晚甚至怀疑他眼里的她,是重重叠叠的几个人影,压根就没看清楚。 苏向晚本能地觉出几分危险,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整个人就被赵容显压到了木桶的边缘。 牢牢地,严实地,完全没有动弹的空间。 第八百七十六章、肌肤之亲 他的手掌按上她的腰际,苏向晚就觉腰上一松,似乎是衣裳的腰封解开了。 赵容显不知道在幻觉还是梦境里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情境,苏向晚发现他的动作简直到了娴熟的地步,自己贴在身上的外衣和中衣不过一下子就被他拉了下来。 房间里其实并不冷,但苏向晚的肩头乍然接触到空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这会不知道是惊吓多还是紧张多,开口都有些结巴:“等等等等……我说……这个……那个……我们……” 苏向晚支支吾吾地还没说完,赵容显的手顺势滑到了她的后背,微微一按,成功地把她要说的话一下子都给按没了。 她脑子里忽然就剩下了一片空白。 老实说,苏向晚在大婚当天,就已经想过会发生什么,只是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其他的事,而后她就一直在病中,也是今日才刚醒过来。 她吃完药过来,整个人都是虚的,这会泡在水里,浑身发软,也实在使不出半点的力气来,怎么想想都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容显也明显不是一个清醒的状态,不然以他的性子克制到死,也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碰她的。 那—— 到底停……还是不停? 苏向晚觉得自己要是不愿意的话,往外头喊一声,大几率是能喊来人,并且阻止赵容显的。 但她觉得要是这么做,无疑是在他那份受刺激的情绪上雪上加霜。 他应该会很长时间都耿耿于怀。 不过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赵容显大概没有想给她喊停的机会,直接倾身上来封住她的唇,直接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吞了下去。 他的手掌在水中滑动,从上到下,带着灼热的急切,在苏向晚的肌肤上迫不及待地留下一点一滴揉捏的痕迹。 她觉得自己心肺里那点所剩不多的空气都要被挤压出来了,连喘一口气都变得极其艰难。 苏向晚已经没有心思想什么停不停的问题了,以前觉得自己所掌握的那些知识在现在也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因为这会她完全是下意识地被赵容显带着走,实践起来的时候还是生涩得有些可怜。 她身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只是很快又被晃荡的水花消融去了。 鼻息纠缠之间,下半身的衣物在水里松垮垮地贴着,这会不知道滑落到了哪里,赵容显这才稍稍地结束这个绵长的亲吻。 苏向晚喘着粗气,整个人环在他身上,只抬起眼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她的手抵在赵容显的心膛间,能感觉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鼓动一阵一阵地从指尖穿过来,带动她心跳的频率,苏向晚觉得世上真是没有什么比“肌肤之亲”这四个字再能形容此下的感觉了。 连心跳都变成了一体。 赵容显伸手,把贴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拂开去,语气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温柔。 他这会倒是意外地君子起来,低声地问她:“可以吗?” 苏向晚没力气应他。 这会箭在弦上,她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一样的。 然而他却是不依不饶地亲了上来,像是坚持要等到她点头一样,又问道:“可以吗?” 苏向晚被他亲得软绵绵的,简直拿他没办法,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应了句什么,顷刻之间,突如其来的疼痛从下身乍然袭来,直直把她的神智也劈成了两半。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想往后撤,但木桶的空间实在太窄了,苏向晚简直退无可退。 这疼痛简直超出她的想象。 她方才磕到嘴唇的疼痛,都不及此下的万分之一。 苏向晚觉得自己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像是为了泄愤一样,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赵容显的肩头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疼痛切切实实地传递给他,让他也感受到不可。 大抵是这一咬咬出点什么效果来,他意识到什么,也没敢再有所动作,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有些迷茫地望着她。 苏向晚现在是进退两难,这只是开始都这么痛苦了,简直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她又想着都这样了,总不能算了吧,虽然不是个好的开头,但总得有个好的结尾,不然她怕赵容显没事了,轮到她生出什么心里阴影来。 苏向晚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觉得缓了一些,这才又抱着赵容显,颤巍巍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这吻像是带着某种许可的意味,赵容显也没有再克制下去。 她已经尽量地把身体放松,但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这口气差点没缓过去。 苏向晚的后背撞在木桶边缘上,因为剧烈的摩擦,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热感来。 这会她倒是不觉得疼,但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神智渐渐地也有些不受控制,身体里的血液像被陡然点燃,四处沸腾起来。 苏向晚还能思考的时候,还估计这大概是情蛊激起的反应。 也是托了这情蛊的福,她很快也没再感觉什么不能忍受的疼痛。 到后来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苏向晚只记得自己最后被赵容显从木桶里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连手指也动不了的程度。 她身上哪里都热,哪里都觉得疼,乍然压回厚实的被褥里,连眼皮都有些掀不开了。 赵容显的体温也热得惊人。 苏向晚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牢牢地环住了,并且一点没有撒手的迹象。 他声音低低的:“本王以为你会不见,还好,你没有不见。” 苏向晚不知道他在说大婚当夜的事情,还是说他以前的梦境或者幻觉里出现的她。 但不管是哪个,她这会也没有力气回应了。 好在赵容显也没在等她回应,只是细细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苏向晚没撑住,这么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没有睡多久,她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来的时候,赵容显就在她的身侧,指尖正落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手指也太凉了,冻得苏向晚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她头皮有些发麻,下意识避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你让我……我再缓缓。” 苏向晚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是哑的。 话音才落,她就觉得赵容显陡然僵了一下。 他收回了手,像是很用力才平静了声音道:“是……是本王……” 赵容显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被迫地顿了一下,苏向晚却是一下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方才下意识地以为赵容显还在没清醒的状态,不小心又想岔了去,以为他又想做什么,这会才察觉到,他应该已经恢复意识了。 苏向晚抬眼望过去,发现他的脸色简直沉得可怕,赶忙就道:“不是你……” 房里烛火还是光亮的,地上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水渍,像是打了一场水战。 她自己是看不见后背什么样的,只推测应该是擦破了点皮,但苏向晚看赵容显的神色就知道应该不是擦破了点小皮这么简单。 他那神情活像她是受了什么惨无人道的酷刑一样。 苏向晚好不容易伸出手来,缠住了他的手指,慢慢地继续道:“是我……我趁你喝醉了,强迫你的。” 赵容显的脸色一直都是白的,这会更甚。 她又继续往下道:“你不肯的,是我非要,所以……跟你没关系。” 苏向晚说着,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痛苦。 横竖他也神志不清,估计醒来也都忘光了,任她说什么都可以。 赵容显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就见他起身下了床,直直走到了外间去,但很快又折返了回来,只是手上多了一瓶药。 她也不敢动,只是乖乖地让他上药。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苏向晚才听赵容显出了声:“本王……都是记得的。” 第八百七十七章、冬至生辰 这……这就很尴尬了。 不过苏向晚还是道:“就……一个巴掌也拍不响,我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有机会……继续怎么的下去……” 她说到最后,脸上发热,干脆直接道:“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他们可是正宗拜过天地的夫妻! 赵容显听她说完,这才出声道:“疼吗?” 他上的药挺有用的,苏向晚稍稍动了一下手臂,觉得背上好些了,这才道:“上药之后……好一些了。” 不料赵容显却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苏向晚却是从他诡异的安静里意味到了什么。 赵容显应该不是在问她后背还疼不疼,应该是问她其他方面的事。 苏向晚知道以赵容显的性格,多数会希望在第一个晚上给她相对好的一些的体验,怎么说也是第一次,但有些事情的确不是你计算好就能完美无瑕的。 虽然落一身伤,但她觉得有时候不按常理没有什么万全准备,也还能算得上是挺独特的记忆。 也不能说尽是疼了。 起码这会苏向晚觉得她后背的伤更严重些,其他地方的疼痛,就那一会的事,现在除了稍微的一点不适,倒也不觉得很难受,就是暂且折腾不起第二回。 她想着,朝赵容显勾了勾手指,出声道:“你过来些,我跟你说。” 他略略一怔,但还是照着她说着低身靠了过去。 苏向晚抬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这才笑道:“你下次克制点就好了。” 她说完,就见赵容显陡然怔了一下,似乎后知后觉地在琢磨她这句话的意味,连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无言的炽热。 赵容显轻轻地蹭了蹭她的发,带了点不可言喻的暧昧,苏向晚感觉他是有些情动的,但他只是低低地出了声:“本王……尽量。” 苏向晚这会靠着他,背上也没那么疼了,心中安心之余,慢慢地就又有些困倦。 他的头发是散开的,跟她的长发交缠在了一起。 在这之前,她也不知道只是这么一点细节,都让她打从心里感觉到无尽的柔软。 世间幸福之事不外乎那几样,苏向晚有幸能占一二,已经觉得无比圆满。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进了屋来服侍赵容显起身。 是时候进宫上早朝了。 苏向晚醒了一下,不过实在是太累了,只稍稍地掀了掀眼,又很快睡去。 等她起床的时候,书房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除了她身上还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红玉和翠玉来服侍她的时候,因为她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加上背上可怖的擦伤,愣是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向去。 苏向晚也不好怎么解释,就打着马虎眼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就专心致志地开始养身体。 因为一直都没出门,所以这个冬天她也并不觉得很冷,顾婉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身子开始有些笨重了,饶是如此,她还是来了豫王府一趟。 两人说着家常,说来说去又谈到了赵容显的生辰。 顾婉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劝告着苏向晚:“这可是你嫁进豫王府后的第一个宴会,到时候估计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上赶着来凑一凑,遇上不要脸的,你可千万不要客气,这个豫王妃的威风你要是没立好了,以后多的是找你麻烦的人。” 她说着,又冷哼道:“以前豫王府是每个女主人,那些八婆想兴风作浪也没处下手,她们等了那么久,就是等着这个机会呢。” 苏向晚对此倒没有什么害怕的。 她这会琢磨的反而是给赵容显的生辰礼。 “比起这些,我倒头疼给赵容显送什么生辰礼好。”苏向晚又说起以前给赵容显送礼物的事:“我每次给他送礼物,都总要出点什么意外,所以我是不敢再送他发簪什么的了,总怕要出点什么事。” 顾婉咬着手指,也觉得有点邪门。 “他八字可能跟簪子不太合,不如你自己问问他想要什么吧,说不定他有想要的东西呢。” 苏向晚想想,觉得顾婉说的话也有道理。 她好像还从来没问过……赵容显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当晚上赵容显回来,两人一块吃过饭,苏向晚就顺势说起了生辰宴的事。 她琢磨着,又问赵容显:“你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 其实她问的时候,也想好了他会回答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或者有她就够了诸如此类的话。 苏向晚没想到赵容显在认真思考了一会之后,出声道:“本王……想要一个簪子。” 对这个回答,她实则有点惊讶。 前两次送簪子的结局好像都不是很好,她不由得问道:“为什么想要簪子?”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 “本王……想要圆满。” 或者过程并不好,但只要最后是好的就可以了。 赵容显从来不会因为过程不好就直接放弃了,他非要一个圆满不可。 这或许……是另外一个角度的偏执。 苏向晚虽然是惊讶,但也觉得总比他没有要求的好,当下就高高兴兴地应了:“好,就送簪子。” 她在当下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图样。 只是距离冬至生辰也没有几天了,苏向晚第二日就加班加点地把图样子落实了下来。 豫王府上因为临近生辰宴,里里外外又忙了起来。 苏向晚看整个豫王府热热闹闹的样子,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才知道从她嫁进来之后,府上就增加了不少的人手。 之前青梅就挑选了许多的下人,就等着她以后嫁进来,府中有人可用,所以她嫁进来之后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现在这么一忙起来,她才觉得整个豫王府一点冷清的感觉都没有了。 发簪照她的图样做得很完美,在冬至的前两天送了过来。 等到了冬至的前一天,各家也陆陆续续派了送了礼物过来,按照惯例还是单独立了一个院子出来。 礼单很长,苏向晚身体还没有全部恢复,只是大概过了一眼。 她不需要烦恼以后怎么回礼的事情,但哪家有些名堂的送了什么东西来还是得知道一二。 当天的晚上,压抑了许久的天扑簌簌地下起了零星小雪。 苏向晚因为突如其来的这场小雪,特意撑着伞去王府门口等赵容显回来。 因为明日生辰宴的缘故,他今日很晚才能回来。 苏向晚出来也不完全是因为下雪,她计算着时间,想着他回来的时候午夜刚过,恰好能在第一个时间就跟赵容显说句生辰快乐。 等青梅同她说王爷在回来路上的时候,她就出去等了。 只是等到赵容显终于回到门前,还是等了有一会。 尽管苏向晚抱着暖炉,脸颊也还是冻得有些发红。 赵容显见着人,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把人拦腰打横抱了起来,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在。 他的理由简单干脆:“地上冷,不适合你走。” 苏向晚穿得不能再暖了,一点都没觉得冷,加上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也不到这么娇气的地步。 只是她也没有拒绝让赵容显抱她回去。 想想有时候娇气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苏向晚就从身上拿出了一直藏着的簪子,把赵容显头上的发簪换了下来。 “你生辰到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看着那发簪,心情大好,又道:“生辰快乐。” 赵容显连发簪是什么样子都没见着,就被苏向晚别上去了,他虽不是很在意苏向晚送了他什么样的发簪,但也还是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 苏向晚便道:“折不断摔不碎的簪子,再也不用担心它会坏了。” 赵容显一下子就知道了她送的是什么样的簪子。 应该是很有她风格的一根发簪。 “黄金簪。”他道。 苏向晚就笑了,眼里微亮:“虽然玉簪很适合你,但还是有些脆弱了,黄金多好啊,不是有个词吗——情比金坚,我送你黄金簪,寓意是我跟你会像这黄金簪一样,折不断,也摔不碎。” 黄金谁不爱呢,还闪闪发亮。 就像他一样。 赵容显眼底不自觉地染了几分笑意,他甚至还希望这场小雪不要这么快停,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下雪的天,还是挺有一番风味的。 “很好看。”他道。 苏向晚不由得“啧”了一声,“太敷衍了,你都没看到就说好看。”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本王说的是你。” 第八百七十八章、吃瓜群众 生日宴的这天,苏向晚起得很早。 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需要她忙的地方,只是府上很早就开始走动忙和,她一睁眼过来,也没有了什么睡意。 往年豫王府还没有女主人的时候,吴管家都能把生日宴铺排得井井有条,今年照例也不需要苏向晚操心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只是多少会到她跟前禀报一声。 这也是为了防止万一宴上出了点什么事,苏向晚不知情情况不好处理,在京城里,女主人越清闲,就代表府上没有掌事权,大多数女人一到内宅,紧要的都是想方设法地要站稳跟脚,早些时候把上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方能安心。 以前在苏府,周姨娘和二房怎么兴风作浪,其实都是为了后院那一亩三分地的掌事权,这是这个时代女子在后院立足的根本和底气。 豫王府人事简单,她在这里,后宅的规矩就是等她去立起来的,不过豫王府本身就有规矩,她也不爱再去设一些条条框框束缚自己屋里的人,之前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苏向晚更喜欢热热闹闹像一家人的氛围。 赵容显作为主人家今日必定是在府的,不过他很早就不见了人影,苏向晚知晓他有事去忙了,但具体不太清楚他忙什么,当然也没有过问。 一早上准备的活都忙完了,陆陆续续又有人上门送礼,而后要忙着接待来客。 苏向晚之前出了点意外,推迟了受封,但正经迎亲拜过天地的,大家自然也不敢当她是空气,所以按照惯例,随行来赴宴的女眷,也会来拜访一下她这个女主人。 青梅这边掌握着来客的消息,一边同她道:“来拜访的女眷,王妃若是不想见,就不见,没什么关系。” 红玉和翠玉以前在苏府,都是再规矩不过的丫鬟。 她们忍不住道:“王妃毕竟是新妇,如此傲慢,不怕遭人非议吗?若是有些名望的夫人小姐来,或是还要给几分薄面的好。” 总不能一开始就得罪人。 青梅便道:“这面子给的再足,豫王府要是出了个什么事,她们该落井下石还是该落井下石,不会因为王妃客气一些就格外手软,再者,这里头大多人,平日里就跟王妃没什么交情,她们想看王妃在豫王府过的不好,听她的笑话,要是见王妃过得好,又心里难受,非得找点什么事,这些人,不见也罢。” 豫王府开府至今,一直被骂凉薄,不近人情,也跟这个有关。 横竖这恶名都扬开了,苏向晚做的再完美,别人也都还要酸上几句,众口难调,自然是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苏向晚其实不太介意面对这些人情往来,无非就是彼此做戏,看谁婊得过谁而已。 不过赵容显一贯比较自我,只专注过自己的日子,也挺快活的,对苏向晚更没有要求。 无聊就见见,玩一玩。 要是不愿意见,就自己玩。 于是一行人就在房里自顾自地聊天。 期间又说起了京城里的这些贵女来。 当然少不了蒋瑶。 红玉磕着瓜子,慢慢道:“蒋国公走了之后,蒋大小姐也要守孝三年,这三年一蹉跎,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加上蒋家接下来估计也比不上先前风光了,她往前是冲着做人上人去的,现在可不知道肯不肯屈就,据我知道的,京城里有好多喜欢她的世家子弟,都是愿意等着她到三年孝期结束,迎娶她过门的。” 以前蒋瑶在京城里,样样都是拔尖的。 可惜女子在这个时代,总是依附着家族而立,她个人的前程好坏也都跟自己的家族离不开关系,像蒋玥那样什么都没有,样样靠自己争过来的,反而能掌握自己的前程。 这也只能说是个人造化了。 过一会,青梅那边又禀报了,“齐家来人了,齐家小姐也来了。” 齐家小姐自然是齐素。 大家的话题便又落到了她身上。 “说起来,齐大人也算是走了狗屎运了,本来齐家一门不上不下在那边吊着,没想到齐家小姐在中秋晚宴上拿了个头彩,教皇上相中了,把她许了礼部尚书柳家的大公子,齐大人更是官运亨通,皇帝突然就让他当了个兵部侍郎,真是匪夷所思。” 原本的兵部尚书死了,位置自然不能空着,皇帝便从原本两个侍郎里头选了一个,于是兵部侍郎就空出个位置来。 结果好家伙,大家观着望着,没想到这位置落到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齐府头上去,可不是匪夷所思。 苏向晚慢慢道:“别人看着齐府走大运了,焉知人家是韬光养晦了许久才熬到今天的呢?” 现在蒋家出了事,皇帝已经在不少地方又安插回了自己的人。 朝局瞬息万变,外人看着惊奇的事,其实不过是蓄谋已久。 翠玉这会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王妃还记得……苏兰馨么?” 苏向晚这才想起这个人来。 自打苏远黛为临王妾侍之后,苏家也算是如日中天了,不过随着临王现在被打压,苏府也是首当其冲,听说近来京城里的许多店铺都出了问题。 苏向晚便道:“我记得……苏兰馨不是回了广陵吗?” 翠玉跟着开口道:“她原先是去了广陵,不过秀女大选的时候,她在广陵被挑中了,便又回京参加十月大选,虽说没能进宫,却被钦天监监正看上了,娶回去当了填房。” 红玉对苏兰馨没有什么好感,只是道:“钦天监监正,也是五品的大官了,何况我听说监正年纪也并不是很大,她还是当的填房,她能有这样的机遇,也是她的本事了。” 填房不是妾侍,那是当主母去的。 对一个商女来说,是门很不错的亲事。 当然钦天监监正相中她,也多少考虑到临王的关系。 翠玉笑了笑,又道:“本事不本事的,我不清楚,不过听说当初这门亲事本来是相给苏锦妤的,结果落在苏兰馨头上了,这事起初在苏府闹得很厉害,当然,苏锦妤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让那监正私下先收了她,原想着这么一出自己的位置就板上钉钉了,结果那苏兰馨更狠,拿着嫡女的名义压了她一头,容她进门当了个妾。” 反正监正能享齐人之福,自己是没意见的。 要是在有名望一些的人家,指定是闹不出这种荒唐的事。 但苏府这种只能见名利的商户,只要攀得上利益,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的。 苏向晚觉得她真是可惜了。 明明当初能离开跳脱京城这个桎梏,结果又跑了回来。 她出声道:“苏兰馨去广陵之后,凭苏家在当地的名望,要匹配一个家世人品都很不错的公子,总是不难,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在那里待着,便选择回来,如今她哪怕抢赢了苏锦妤,接下来面对的基本还是无止境的争斗。” 或许向上爬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起码她这个结果也是自己争来的,也是她目前为止最高的选择。 她们正说着话,顾婉就来了。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却是更冷了一些,屋里却还是十分暖和的。 顾婉一到,立马就叫唤了起来:“这什么鬼天气,下一场小雪冷成这样。” 苏向晚连忙让人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出声问道:“你自己来的?” 顾婉喝着茶,觉得有些烫,连连吹了好几下,“我跟我大哥,还有嫂子一块来的,不过他们都在外头有应酬,我就自己来找你玩了。” 她屁股还没坐热,青梅便又道:“王妃,魏家小姐也来了,就在外头,要请她进来吗?” 苏向晚也很久没见过魏雅宁了。 当下就道:“请她一块进来喝茶吧。” 魏雅宁一到,屋子里更热闹了。 她进来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当下就道:“你这里好热闹啊。” 外头也是热闹,但跟里头的热闹不是一样的。 这里大家都围在一张小桌子前喝茶,吃点心,聊天,看起来自在极了。 不过魏雅宁不是多话的人,她历来都是谨言慎行的大家闺秀,所以红玉和翠玉也不敢再乱说什么八卦了。 反倒是顾婉,继续口无遮拦地道:“你猜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见了谁?” 第八百七十九章、甘之如饴 苏向晚看她神神秘秘地,跟着问她:“谁?” 顾婉沉默了一下,又道:“我见着蒋流了。” 大家心里都是八卦的,听到他的名字,耳朵也都不自觉竖了起来。 蒋流跟许和珏可是有死仇的。 虽然这件事在许和珏这里,算是过去了。 但在蒋流那里,谁知道他遭逢大变,又是怎么想的。 顾婉又是许和珏的未婚妻。 “他来送礼的,恰好碰上面,还问了我一声好。”顾婉说完,“感觉……怪怪的。” 以前蒋流的眼睛像长在头顶上一样。 见了谁都总是居高临下的。 顾婉哪怕在他跟前路过,他眼里也是没人的。 就感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忽然从天上掉了下来,突然间变卑微了。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来。 也不是怀疑蒋流有恶意,而是想到他跟许和珏之间的事,心里就不太舒服。 苏向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过刚易折。” 顾婉叹了口气,“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她一语双关,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蒋流。 一伙人没聊多久,青梅就进来道:“安将军和安夫人来了,安继扬,七公主蒙昭也一并到了。” 他们一来,就代表苏向晚差不多是时候出去了。 屋子里的人便陆陆续续地散了。 等到梳妆完毕,苏向晚到了外间,这才发现赵容显已经回来了,正在堂上跟安家夫妇说着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耳尖地听见了“赵昌陵”三个字。 只是等苏向晚到堂上的时候,他们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安继扬见了苏向晚自很高兴。 原本三朝回门,结果她这边出了小意外,又是不能张扬的意外,是以她嫁进来豫王府之后,还没有机会回去安府。 他连忙对苏向晚道:“年后我们就要回西洲了,妹子你没事就多往安府跑跑,不然我爹没事做,一天天就找我麻烦。” 安家要走其实是早晚的事。 不过苏向晚乍然听见,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这么快。” 过完年就走,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安世英便道:“不快了,西洲那边如今还太平着,但也不能放着太久。”他说完,似乎是有些不舍,又有些欣慰:“你现在又有人照顾,我们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向晚对他们感情虽然不深厚,但早就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 这会听他们要走,多少觉得有些沉重。 虞景便起身道:“好些日子没见了,陪我去里屋好好说道去。” 苏向晚想着她应该是想给安世英和赵容显谈话的空间,便起身跟她去了。 她还不忘叫上了席上跟着一块来的蒙昭。 “七公主,你也同我们一块去吧。” 蒙昭原本在看着赵容显,被虞景这么一打岔,忙回了神来。 苏向晚觉得…… 她的目光有些奇怪,不过却看不出缘由来。 很快,她们三人就移步到了里间的小花厅去说话。 话题很家常,多数是在说生活上,身体上的事情。 说到最后,苏向晚便看向了蒙昭:“你会一块跟着去西洲吗?” 大概是有些突然,蒙昭怔了一下,这才道:“还在想。” 其实安家夫妇对她并没有什么意见。 如果安继扬要带她回去西洲,那就得是名正言顺的。 不过虞景总是不好直接跟蒙昭说这些,安继扬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个意思,便没正经地提起过。 但苏向晚来问,却又是最合适的。 可惜蒙昭自己也还没做好决定。 等外头的人进来请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灰暗了。 客人基本都到齐,也已经入席了,就等主人家现身。 苏向晚等人也从小花厅里出去。 蒙昭走在最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等到再看到赵容显的时候,蒙昭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目光直接到连迟钝的安继扬也发觉了。 他突然往蒙昭跟前一站,直接把她的目光隔绝了。 反倒是赵容显,他像毫无所觉一样出声道:“宴席要开始了,本王让人先带你们入席。” 安家夫妇面色如常地应了。 最后蒙昭是被安继扬拖走的。 苏向晚想起蒙昭,微微出神,就听赵容显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想蒙昭?” 她点了点头道:“她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想从赵容显身上确认什么一样。 他跟着出了声:“总不是觊觎本王。” 苏向晚闻言就点头道:“她要是觊觎你还好。” 相对好办一些。 赵容显莫名怔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回听见这种说辞。 大多女子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男人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别的女人勾了去。 她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赵容显有些哭笑不得。 等到了宴上,抬头看去,只觉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人,苏向晚之前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大场面了,但作为主人家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除了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多了一些之外,好像跟以前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到此为止,气氛都还是挺好的。 吃第一道菜的时候,苏向晚的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 今天的生日宴很顺利。 可就是因为太顺利,她又觉得不放心,历来在这种重要的宴席之上,总是要出点什么事的。 她这个念头才想刚浮起来,就见外头忽然急急忙忙冲进来一个护卫模样的人。 宴上人的脸色也都跟着变了。 想来这时候出的事,指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护卫到了堂上,立马就跪下禀报道:“启禀王爷,临王殿下在来宴上的路上遭了刺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苏向晚原本被这护卫一跑上来,闹得有些心慌,结果听见他这么一说,也愣住了。 这会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赵容显。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跟赵容显有些关系。 当然,明目张胆地刺杀应该不太可能。 他不会做这种让赵昌陵抓到他把柄的蠢事。 赵容显闻言,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大家也觉得他要是表现出担心紧张才不正常,一时间竟也觉得没什么。 他似乎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临王殿下人呢?可有出事?” 那护卫便回话道:“临王殿下带了不少的护卫,此刻没能伤他分毫,只是皇上让他从宫中带出来给王爷的贺礼,却在打斗之中,教刺客不小心毁坏了。” 这话一出,大家的面色都变得有些怪异。 苏向晚却是兀自低头,思考着这里头的深意。 赵容显又问道:“刺客呢?都抓到了吗?” 那护卫应道:“没有,刺客跑了,临王殿下此下已经召集了不少人手,于城中搜捕刺客。” 其实只说这是一场意外也可以,刺客知晓赵昌陵今日会到豫王府送贺礼,所以在半路埋伏了他,结果没能伤到赵昌陵,只是不小心毁坏了贺礼。 但要深究起来,也有很多门道。 赵昌陵肯定知道那些刺客不同寻常,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他从宫中送出来给赵容显的贺礼。 贺礼在半途毁坏了,皇帝不会猜疑他是自己毁坏的,但肯定会觉得他办事不力,也会觉得赵昌陵并没有把他的贺礼放在心上,进而对他不满。 但苏向晚觉得,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赵容显这会又开了口,他吩咐道:“以临王殿下能力,应能妥当处理此事,你派人同他说,贺礼之事,本王会代他在皇上面前求情的。” 大家听着这话,心里都想着,他不在皇帝面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求情了。 总之……赵昌陵肯定会遭殃,但好在并不是很严重。 有些比较敏锐的人,大概也意识到此事只是个开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等那个护卫退下之后,宴席上便又正常继续下去,大家觥筹交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到生日宴结束的时候,已然是深夜了。 府上一众人等又开始忙着送客事宜。 苏向晚送走了安家夫妇,又送走了顾婉等人,这才回房休息。 洗漱完已经很累了,她本来还想等赵容显回来,再问一问赵昌陵的事,不曾想倒下去就睡着了。 半夜里迷迷糊糊,她觉得身边有个人躺了下来,不由得睁开眼看了看。 赵容显动作已经极尽轻柔了,却没想到苏向晚还是醒了,不由得轻轻抱住了她。 苏向晚看他回来,心里安定,也不着急去问,就这么抱着他又睡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外头突然来人,皇帝突然召了赵容显进宫。 他起身更衣的时候,苏向晚也跟着醒过来。 她这才问他:“皇上召你进宫之事,是不是跟赵昌陵有关?” 赵容显换好了官服,到床边来,慢慢出声道:“他利用燕天放在大婚之夜掳走你的事,本王总要跟他算的,如今也不算太晚。” 如此算是回答了苏向晚的疑问。 他的神色恬淡,甚至还算得上温柔,她却从他眉眼之中看出了一丝无可撼动的果断。 “刺客……” “是本王安排的。”赵容显直接道,“就是可惜了,没能直接杀了他。” 这一点她跟赵昌陵都想错了,赵容显是想杀他的,只是没能成功而已。 苏向晚这时候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 好像男主跟男二宿命般的对决,在意料之中到来了一样。 不管中间是什么原因,他们两个都走上了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她起身,忽而郑重地在赵容显唇上落了一个吻。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成功了也可以,失败了也可以。 苏向晚觉得,无论结局是怎么样的,她都甘之如饴。 第八百八十章、卷土重来 青梅服侍苏向晚起身洗漱,边同她说了赵昌陵的事。 “临王遇刺之后,连夜搜查刺客,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查到镇国寺那边去了。”她说着,似乎有一丝幸灾乐祸,“官兵一路扬着火把进山,烧了小半个山头,连镇国寺为皇家祈福所建成不久的宝塔也给烧了,这可真是太不详了。” 当今皇帝其实不是相信怪力乱神的人。 但有些事的存在本身,就有它的道理。 比如先前有苍鹰加身,天降祥瑞之事,现在皇帝对这种事就格外敏感。 镇国寺为皇家祈福,所谓的气运不但在大梁皇室身上,更是身系皇帝本人。 夜半烧山,又毁宝塔,皇帝只怕气得当场就想把赵昌陵的头扭下来。 她看着铜镜里映出来的倒影,慢慢道:“他负责护送皇帝的贺礼,结果半路遇刺,一定会想方设法抓住刺客,心太急了,必然就要坏事。” 遇刺是开始。 而后才有镇国寺的事。 赵容显一早进宫,也是这个缘由。 苏向晚又道:“只是这些加起来,也不过治他一个失职,加办事不力的罪名。” 罚是肯定会罚的,落在赵昌陵身上的责难必不可少。 但要是因此置他于死地,却并不能。 苏向晚想着,又吩咐青梅:“应该还没完呢,继续留意着吧。” 赵昌陵的底子里虽然已经换了一个人,但未必属于男主的运势就不在了。 她觉得,或许不会那么顺利。 等到吃过早点,元思那头已然有了新的消息。 “听说事情发生不久,皇后娘娘就先行去皇帝那求情了,未果。”他说完,眉眼一挑,又道:“然而今早刚上早朝,皇帝都还没开口,一众大臣跪了一地,都是为临王殿下开脱求情的。” 青梅差点笑出声来。 “皇后娘娘为赵昌陵求情,那是人之常情,皇帝心里估计气归气,但还不会多想,这一众大臣后脚又来求情,是想给皇帝施压来着,他们是想帮忙还是想害人啊?” 苏向晚也觉得这些大臣求情的点踩得很妙。 尤其是皇后前脚刚求过情。 看着是维护赵昌陵,其实他们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皇帝在气头上,重重罚一场,估计还好些。 现在他不能重罚赵昌陵,心上压着这口气,怕是不能轻易消了。 还没到最后,苏向晚也不好说结果,总觉得局势还会有变化:“那皇帝最后决定怎么处置赵昌陵?” 元思笑了笑道:“责令他前去镇国寺思过,并负责宝塔重修事宜,什么时候塔修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不过嘛,这修葺工事,也要看老天爷脸色,若是遇上个天公不作美的,来来去去总要耗些时间,没有一年半载怕是修不好,再者,大大小小的总有三两意外,也不好说。” 这看起来是轻轻放下了。 但其实是变相的幽禁。 这个局应该也不是从苏向晚失踪后就开始算计的,想来要在更早之前,只是因为她被燕天放掳走之后,这才让赵容显动了赶尽杀绝的心思。 不然赵昌陵只要不再动什么争权夺势的心思,应是能轻轻松松地安然度过下半生的。 苏向晚看了看外头的天,慢慢道:“他一时半刻还活着,就总还有变数。” 男主是可以绝地逢生的人物。 男频小说里头,也往往都是这个套路,只要把男主逼到了绝路,看似山穷水尽了,但只要还给他一口气,他就能卷土重来。 元思微眯起眼来,一时没有说话。 说话的时候,红玉从外头进来了,她道:“王妃,南诏七公主来了。” 今日朝中有大事,安继扬也一早就进宫了,蒙昭是自己来的。 元思眉头微蹙,没对此发表什么看法,转身出去了。 苏向晚也没想到她为什么突然过来。 她出去外厅的时候,发现蒙昭正坐在位置上发呆。 蒙昭惯来美艳,总带着几分傲气凌人的锋芒,这会似乎被什么事困扰住了,眉头轻蹙,反倒多了几分无辜的脆弱感。 见苏向晚来了,她也没有如何拐弯抹角,直接就道:“我今早收到南诏传来的消息,我父王突发急病,如今情况很不乐观。” 苏向晚正抿了一口茶,闻言也是一愣。 南诏王不能算正值壮年,但起码先前没听说他有什么病痛之类的。 突发急病这事,也很耐人寻味。 不过说到底,这是南诏的事情,假如南诏王出了事,那么底下野心勃勃的一众王子们,势必要起争乱。 对南诏虎视眈眈的吐蕃,其实是件好事,对大梁来说,筹谋得当,也不一定是坏事。 苏向晚便问蒙昭:“你可是想回南诏,见你父王?” 蒙昭摇了摇头。 事实上,南诏王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她也是如此。 很多时候,父母血缘并不能代表什么,不是什么父母都像安家夫妇这样把女儿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的。 也不是什么子女都会一样地敬爱自己的父母。 蒙昭冷血一点想,她只担心南诏王要是死了,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我就算回去南诏,也没有什么用处,只会成为王兄们争权夺势的另一个筹码罢了。”蒙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冷漠,“事实上,即便我远离了南诏,我的王兄也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我的机会。” 苏向晚想着她突然收到南诏传来的消息,又听她这么一说,大概明白了什么,只问她道:“给你传消息的人,希望你做什么?” 蒙昭没有直接回答,她抿了抿唇,回答道:“这不重要,横竖我也没打算按他的意思去做,只是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 苏向晚抬眼看她,等着蒙昭说下去。 南诏内里势力错综复杂,其实大概可以分成四派,有大王子一派的太子党,还有二王子一派的拥护党,三王子和四王子是同胞兄弟,不过三王子早些年战死沙场,于是四王子也自成了一派,因为南诏本来就有很多个族群势力,所以这些王子的背后各自都有母族的支持,谁也不让着谁,剩下的一派,自然就是保持中立,不争不抢只持观望态度明哲保身的一派。 五公主很早就被当成筹码送出去联姻,六王子出身一般,比不得其他王兄势大,但平平庸庸不争不抢也能安然度日,典型地懦弱怕事,接着就是蒙昭这个七公主,再往后的年纪都太小了,也未成什么气候,所以总的来说,南诏的僵局,主要还是大王子二王子以及四王子的争斗。 “给我传消息的人是我的大王兄,也是南诏如今的太子,他同我说,二王兄如今勾结了吐蕃的势力,谋害了父王,意图谋反,如果一旦让他成功,南诏必成吐蕃手中傀儡,他打算联合四王兄来对付二王兄,但他发现,四王兄跟大梁内部的势力也有勾结。” 苏向晚无力吐槽了。 南诏王室的人果真都不太正常。 她这下也知道南诏的大王子找蒙昭做什么了。 如果大梁有人在帮四王子,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估计还希望蒙昭从中作梗,破坏四王子和对方联合的计划。 拎得清的人就知道外敌不是真心要帮忙的,他们打的都是借机控制南诏的目的,只顾着眼前自己的利益,最后都会被迫变成刺向南诏命脉的一把利刃。 相比之下,大王子还算清醒一点,不过他找蒙昭帮忙这操作也是很迷了。 蒙昭顿了一下又道:“暗地里帮助四王兄的人,是你们大梁坐守云南边境的人。” 苏向晚立马就道:“姜家的人?” 蒙昭应道:“是姜家的人,他们守在云南多年,对南诏情势了如指掌,当然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四王兄,想来是有利可图,至于是什么利,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姜家是临王势力最坚实也是最后一个护盾,这个消息应该对你有用。” 这消息确实是有用的。 苏向晚笑了笑,出声道:“多谢你来告诉我。” 蒙昭脸上神色不变,只起了身。 该说的话说了,她也没打算继续逗留太久。 等到蒙昭离开之后,苏向晚喊来了青梅,吩咐她去备马车。 临近年关,气温一降再降,简直降到了最低点。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预示什么,一般出现这样的极端天气,多数都是不寻常的。 马车里哪怕烧了碳炉,冷风从间隙里灌进来,也让人觉得身上发寒。 皇城边上,一片静寂,宫墙之后,却是看不见的刀光血影。 苏向晚等了一会,没等到赵容显出来,却听见外头响起了轻轻的车轮声。 似乎是有辆马车停在了她的跟前。 元思在外头,这会出了声道:“临王殿下这是要去镇国寺吗?” 第八百八十一章、一举收割 苏向晚并没有出去。 她甚至连挑开帘子看一眼都没有。 倒是赵昌陵在外头出了声:“别人不清楚,你应该是知道的,不论我受到怎么样的打击,老天都会给我新的转机,若是不能一击将我杀死,那就相当于给了我打脸回来的机会。” 他的声音并不落魄,听起来似乎还有点得意。 “赵容显杀不了本王,但本王让赵容显死,却是迟早的事。” 他这话音才落,就听外头刀锋出鞘,元思的手稍微一滑,那长剑就从帘子里头没了进去。 苏向晚听见“铮”地一声,似乎是有人拿着匕首,把飞向赵昌陵的这长剑一把拦了下来。 帘子里静寂无声,很快,元思的长剑就对方用同样的方式扔了回来,只是在帘子外头就让被元思伸手接住了。 她面前的帘子只是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后被风顺势勾起了一个小角来。 而与此同时,从那个角落里同时飞进来的,还有一把匕首。 那应是在元思接住长剑的那一瞬间一并朝她袭过来的。 苏向晚没有动,只是冷静地看着那匕首从她耳边擦过,而后钉在了她背后的墙壁上。 元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苏向晚却是不慌不忙地回头,将马车上的匕首取了下来。 简单沉重,却杀气毕露。 她在手中掂量了几下,这才开口道:“别人不清楚,临王殿下应该是知道的,老天对我的小命格外怜惜,不会轻易让我死的,意图取我性命的人,可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对面马车里沉默了一会,陡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笑声来。 “真真是好大的口气啊,一个无知妇孺,不过是仗着豫王的狗势,竟也敢这么张狂!” 苏向晚确定自己从没有听见过这道声音。 赵昌陵马车里头,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人话音才落,赵昌陵的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姜卿有所不知,她可不是什么无知妇孺,当初就是蒋流,也被她耍得团团转。” 苏向晚听他的称呼,眉头就跳了一下。 这个时候姓姜的,还出现在京城里的人,可真是太不凑巧了。 听这声道,年纪应该也不是很大。 她这会再去看眼前的匕首,就看出点门道来了。 姜家一门三子,都在云南,且各有所长。 老大姜博文,能掐会算,在军中是典型的军师型人物,老二姜博武,擅带兵打仗,武功奇高,老三姜博羽比之两个兄长有所不足,却综合了二人的长处,能文会武,也是姜家重点培养起来的对象。 苏向晚之前特意做过这一家的功课,发现这三兄弟其实都有各自的弱点,姜博文这个人擅权谋之术,性子有些孤僻,不太能听得进别人的话,偏偏姜博武是个没主意的人,他格外听自己大哥的话,这一文一武搭配起来格外和谐,于是老三就显得有些多余了,但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自己怎么都没什么关系,以至于大家提起姜博羽,都是这人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 现在在赵昌陵马车上这个人,这么受不起挑衅的,应该就是姜博武了。 苏向晚想着,便出声道:“对啊,连蒋流也是我手下败将。” 那人显然气笑了。 “蒋流那黄毛小儿能算个什么东西,蒋国公拼了那么多心血都扶不起他,到了你武爷爷面前,不就是废物一个。” 苏向晚笑了,慢慢道:“原来是姜博武,武将军。” 那边顿时就静了。 良久,姜博武才又出了声:“女人就是心眼格外多,不过你既然知道是我,便也正好,回头告诉赵容显,让他之后,万事小心着些。” 赵昌陵也跟着笑吟吟地出了声:“有武将军带人帮忙,本王修葺宝塔,必定是事半功倍。” 姜博武冷笑一声,应声道:“放心吧,我在此处,他们要对你不利,那是不能的。” 苏向晚神色不变,只淡淡出声道:“天气寒凉,山中更甚,临王此去,一路小心。” 赵昌陵没出声,倒是姜博武先应了:“你这么担心,不若一路跟着去?” 说完这话,他自觉好笑,又哈哈笑了两声,“不过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姜博武话音才落,另外一道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胆子是有的,就看武将军敢不敢让我们跟着去了。” 苏向晚闻言一怔,就听元思对着来人道:“王爷。” 赵容显走过来,也没看赵昌陵的马车一眼,连带着对里头的人也毫无兴趣的模样,只径自上了苏向晚的马车。 姜博武这会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了,想来他也知道自己在赵容显跟前讨不到什么好处。 当然也有一个原因是,他记着自己大哥的吩咐,不要跟赵容显起什么正面冲突。 有时候防守就是最好的进攻。 赵昌陵这会也没了再跟苏向晚纠缠下去的心思。 他只是道:“武将军不过跟豫王妃开个玩笑而已。” 赵容显一进来马车里,看到苏向晚手中拿着的匕首,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把匕首接过来,而后道:“也是,以后也没几次开玩笑的机会了。” 姜博武闻言,脸色沉得厉害,但愣是一句话没应。 论起吵架,他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没有必要。 赵容显又道:“时候不早了,临王若不出发,只怕到了镇国寺,天就暗了,浪费多一日,临王从镇国寺出来的时间便晚一日,可不要耽误的好。” 赵昌陵算沉得住气的。 哪怕他今时今日如此的境地都是拜赵容显所赐,但他还是很平静地道:“多谢豫王关心,本王一定早日回来。” 他说完就准备要走。 赵容显却是又出了声:“等等。” 姜博武这会终于忍不住出声了:“豫王殿下还有什么指教?” 赵容显伸手,伸手从帘子,把匕首递了出去:“本王的王妃身娇肉贵,看不得这种肮脏的东西,既是武将军之物,还是收回去的好。” 他说完,手上微微一动,那匕首就落到了地上去。 “本王手累,武将军是不拘小节之人,应该不介意自己捡一捡吧?” 说完,他就吩咐元思:“回府。” 马车这会便走动了起来。 苏向晚有心想回头看看,这会也忍下了。 她挺好奇的,姜博武会不会下马车捡地上的那个匕首。 想了想,苏向晚还是问道:“他会去捡吗?” 赵容显反问她道:“为何不捡?茹毛饮血的将军,他自信有能力能让本王跪在他面前求饶,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折辱了。” 大概还会觉得热血沸腾。 如果不是形势不允许,姜博武是不介意跟他打上一场的。 苏向晚也觉得这人不是省油的灯。 虽说大家提起姜博武,都会说他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但她觉得是因为姜博文的才智太过优秀,所以他就显得不那么“聪明”了。 你看着这个人冲动行事,又没有章法,或许这恰恰就是他的人设。 总之……不能小看。 她想着,又问赵容显:“文武两兄弟总是一块出现的,姜博武突然出现在京城,那便代表着,姜博文也一定会在。” 这就是姜家兄弟棘手的地方。 合作无间,一文一武,无懈可击。 “云南还有国舅姜宗以及姜博羽坐镇,加上南诏如今形势,他们自能走得开。” 苏向晚对于姜家这两兄弟的出现,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这个时机掌得太好了些。 前脚赵昌陵一出事,后脚他们就来救场了,简直像……像是料到赵昌陵会出事,然后专程来的一样。 大抵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赵容显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才道:“不用太担心,本王……就等着他们来。” 苏向晚目露讶色。 “你是故意将他们诱来京城的?” 姜家兄弟的到来,以及救场,都在他算计之内吗? 赵容显跟着道:“姜家远在云南,若非将人引来京城,本王倒不好下手,赵昌陵的根基在姜家,姜家一日是他的后盾,便一日都难以除他,南诏国内乱多时,爆发争端无非时日问题,以姜博文的性子,若寻得机会,指定会推波助澜,南诏只要一日不太平,他们便要一直受制于吐蕃,为此不得已一直需要寻求大梁的帮助,这对大梁是极其有利的,而皇帝即便对赵昌陵所作所为再生气,想想姜家之功,想必这口气也就顺了。” 也就是说,哪怕赵昌陵犯下滔天大错,只要后头有人帮他善后,收拾烂摊子,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出事。 所以赵容显要对付赵昌陵之前,非得先解决姜家这个后盾。 苏向晚想起蒙昭所言,出声道:“今日蒙昭到府上找我,说大王子送了消息给她,提了南诏王急病之事,还说……南诏的四王子跟我们大梁的势力有所勾结,大抵是希望她能帮忙。” 对于南诏的乱象,赵容显也没什么感觉。 “大王子走的路是对的,只不过……南诏的情势,容不得他走对的路。” 南诏只会越来越乱。 这是历史遗留的问题,不是人力可以改变。 苏向晚听了,便也没再问了。 赵容显看她并不好奇,忍不住道:“你不问本王打算做什么吗?”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原先不知道的,不过你既然说,姜家两兄弟是你引来京城的,那我便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种子已经埋好,认真地浇水施肥之后,终于萌芽。 接下来就等时机成熟,一举收割了。 第八百八十二章、宫中受封 临近年关,苏向晚的身体也好了七八成。 之前赵容显想了法子,让钦天监拖延了她的受封日子,改到了腊月十五。 宫里的规矩只多不少,苏向晚一大早就起身沐浴焚香,更衣打扮。 受封的仪式很繁琐,祭拜了一圈之后,在文武百官的观礼之下进行。 这些结束之后,又要去后宫走一趟,拜见过太后,拿过赏赐,再接着又去皇后宫中。 皇亲国戚不少,今日也都要进宫,让她一一见过。 这么一遭折腾下来,就到了午宴的时间。 宫宴的阵仗还是很豪华。 苏向晚没有什么吃饭的胃口,自她落座之后上前来恭贺她说话的人就不少。 生日宴那天她没怎么露面,许多想同她说话的夫人小姐也寻不到机会,今天趁着她正式受封恭贺她的机会,都陆陆续续地过来跟她见过。 有些她之前听过,有些见过,更多的是完全不认识的。 最后是蒋玥上来找她,苏向晚这才有了歇一口气的时间。 今日她太引人注目,是以也没打算避开众人去僻静处说话,就跟蒋玥留在宴上,像是说着家常一般聊天。 自打嫁给顾砚之后,蒋玥的气质就变温和了不少。 以前不论什么时候见她,苏向晚都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四处都是刺。 当然,这些尖刺都让她隐藏了起来,现在的蒋玥毕竟身后有顺昌侯府了,自然比从前要更加圆滑和深沉。 苏向晚看她应付那一众的夫人小姐,已然如鱼得水,脱离了蒋家女这个头衔,她比以前更光亮了。 蒋玥跟她聊着天,语气很自然地道:“你许久没去上清堂了吧。” 苏向晚面色不变,出声应道:“是有些日子没去看过了。” 蒋玥笑了笑,慢慢道:“原先还好,现在人多了,也变杂了。” 经过上次的难民事件,上清堂那里住下了不少的平民百姓。 赵容显手下的私兵,也正正好隐藏在了那里。 如今蒋玥说那里人多变杂了,想来是有外来的人到了,只是盘踞在京城边上,却也不进京来,想来是要有什么动作。 苏向晚寻思完,笑道:“天气这么冷,没事便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待着就是。” 蒋玥又道:“也是,等天气暖和起来,那时候自然就好了。” 二人说完,又随意地聊了几乎关于胭脂水粉转移话题。 苏向晚正说着,期间忽然觉得有一道莫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以下意识地抬头朝四处看了看。 宴上的确有不少人在看她,或者说话题就是她本身。 但苏向晚知道,这道盯着她的视线,是来自暗处的,又凌冽又森冷。 没有发现对方,她也就放宽心,若无其事一般继续做自己的事。 等到午宴结束,众人陆续散去,便有个女官找了上来。 那女官态度恭谨,只落落大方地对苏向晚道:“豫王妃,皇后娘娘有请。” 青梅此行跟着苏向晚进宫,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方才该见的都见了,该赏的也赏了,这会宴席都散了,皇后又来请苏向晚过去,总不像有什么好事。 苏向晚倒并不如何担忧,今日是她的受封典礼,皇后哪怕想对她做什么,也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请过去,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微微笑道:“那就有劳带路了。” 那女官也只是微笑,“豫王妃,请跟奴婢来。” 盛典之后的宫中,四处还带着热络的余温。 可惜天是冷的,路很长,又空旷,好像不论走到什么地方去,寒冷都如影随形。 饶过了几座宫殿之后,那女官总算在一个大殿之前停了下来。 苏向晚之前来过皇后的寝殿,自然认得这个地方。 大殿门前守着一列列的护卫和宫女,站得笔直,连呼吸声都是小心翼翼的。 那女官请苏向晚在门口稍候,上前去同站在门口的宫女禀报完了,这才回来对她道:“还请豫王妃稍等片刻。” 苏向晚便站在殿外候着。 这一会她又感觉道那股莫名的视线了。 方才人多,她没能找到对方,这会苏向晚却是能确定,那道视线是从殿中传出来的。 殿门关得严实,也十分厚重,其实不管怎么看,视线都无法穿透这道殿门看到什么,但她就是确定,有个人正在里头,望向她的位置。 那宫女进去禀报完,一来一回并没有耽搁多久,很快就把苏向晚请了进去。 皇后的寝殿无疑是庄重华丽的。 苏向晚跟着领路的宫女一路往前,到了正殿上,就见皇后坐在了上席,像是在等她的到来。 她确定,暗地里盯着她的人,就在这座寝殿里。 不过苏向晚也没有四处张望,只规矩地给皇后行礼。 皇后气势威严,这会看起来却是亲和的,她慢慢道:“豫王妃不必多礼。” 说完,她又吩咐宫女给苏向晚赐座。 茶水和糕点都已经备好了,皇后招待她,俨然像是单纯地请她来做客而已。 皇后没开口,苏向晚自然也不会先出声。 坐了一会,大概是皇后审视完了她,这才出声道:“豫王自小在宫中长大,跟临王年纪相仿,幼时一直是本宫照看着的,如今他已成人,娶妻封妃,本宫心中甚慰,豫王妃又是个讨喜的人儿,难得进宫一趟,本宫便想找你来跟前说说话。” 苏向晚想起赵容显幼时在宫中遭她的捧杀,难得活下命来,这会心中莫名就翻了个白眼。 她虽然不至于跟皇后翻脸,但也实在没办法摆出什么笑脸来,闻言只是淡淡应道:“皇后娘娘若只是想找臣妾说话,那自然是可以的。” 皇后手上一紧,莫名觉得苏向晚的话刺耳极了。 其实豫王对着她的时候,礼数周全,但也并没有感觉如何地恭敬,人的敬畏是打从心里头生出来的,所以不管这个人怎么笑脸相迎,阿谀奉承,心中对她有没有敬畏之心,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显然眼前的苏向晚也没有。 皇后心中是想发怒的,又想她敢摆出这副作态,无非也是因为有豫王给她撑腰,如今正是新婚,总有你侬我侬的时候,难怪她这般得意。 以往后宫里头这种恃宠而骄的嫔妃也并不少见,事实证明她们都并没有好下场。 赵昌陵还有幽禁于镇国寺,这节骨眼上,确实没有必要把事态弄僵,风水轮流转,总是有机会跟他们把这些账算回来的。 加上,她叫苏向晚过来,其实也有别的考量。 想到这里,皇后面上又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来。 “我听闻豫王妃惯来玩弄一些精巧的玩意,前些日子,本宫有幸得了一个机关盒子,没琢磨出门道来,今日正好你也在此,不若帮本宫看一看?” 苏向晚也想知道皇后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是以便应了:“虽然臣妾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来,但也可以试试。” 皇后闻言,笑容才真切了一些。 她身旁的女官很快就端上了一个木制的小盒子,送到了苏向晚的跟前。 青梅有些担心那盒子会不会有危险,是以便有些紧张。 苏向晚接过来粗略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若说有,也是因为这小盒子的构造,跟以前她在网上看的那些什么鲁班锁盒子有些相似。 这些盒子一般都有特定的打开方式,必须有正确的开锁步骤,不然就永远也无法打开。 她抬头问道:“皇后娘娘可是要臣妾打开这盒子?” 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她,点头道:“尽可试试,当然,若是无法打开,也不必勉强。” 苏向晚把那盒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才道:“那臣妾试一试。” 说完,她就低头捣鼓起这机关盒子来。 她并没有抱着一定要打开的心理,只是琢磨着皇后的用意,另一边随意地摸索着。 对苏向晚而言,打不开就打不开了,不必要一门心思都耗上去,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这鲁班锁的设计其实比她想象的简单,没有多久,就听见“咔”地一声声响,盒子被她打开了。 苏向晚下意识就觉得这里头应该是放着什么东西的。 第八百八十三章、气运的光 她只觉得有一团雾气刷地一下在眼前飘过,除此之外,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不见有。 苏向晚眨了眨眼,正打算放下那盒子,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随后耳边就响起了一道清浅的男声:“好玩吗?” 她有些不自觉地被这道男声牵引着走去,下意识地想回答好玩。 随后那道声音便又响了起来:“你现在可以专心地听着我的话,什么都不要想……” 苏向晚原本听着,有点头昏脑涨的,思维都有些迟钝,这会听见这句话,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在拍戏时候的台词,不知道怎么的就清醒了。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苏向晚醒过神来,这会又低头去看这个机关盒子,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人在被一样东西吸引,专注精神的时候,下意识会被带着思维去走。 她在按着步骤去打开这个机关盒子的时候,其实相当于在按照催眠师的指令行事,估计还有什么辅助的药粉之类,能在一瞬间主导她的心智。 这跟之前魇住她的蛊术有些像,不过没能将她魇住而已。 在青梅的眼里,苏向晚只是看着木盒子发了一会呆,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把盒子放下,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打开了,设计确实精巧,幸好不是很难。” 皇后怔了一下,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没出声。 苏向晚便把木盒子交给了她身边的女官:“拿给皇后娘娘过目吧。” 那女官把木盒子接了过来,也有些无措。 皇后脸色有些难看,这会她终于发现苏向晚是一点事也没有,连笑容也挤不出来了。 苏向晚只是看着她,又笑道:“怎么了?皇后娘娘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些不舒服?” 皇后没想到她说的这么直白,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这会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算计别人在先有什么问题,在皇后的认知里,哪怕苏向晚发现那机关盒子有问题,也该隐忍不发,谁让她是皇后,而她只是豫王妃呢。 可她还是小瞧了苏向晚。 这女人真是张狂得很啊。 苏向晚便起了身,落落大方地朝皇后行了一个礼:“既然皇后娘娘身体抱恙,臣妾也就不再这里继续叨扰了,等下回进宫了,臣妾再来皇后娘娘面前请安。” 皇后手指微紧,良久似乎是冷静下来了,这才出声道:“来人,送豫王妃离开。” 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的情绪,但苏向晚感觉到,皇后这会应该很不爽,要不是自恃身份,估计早就发火了。 不过这也让苏向晚确定了一点。 那就是皇后找她过来,的确是另有所图,自己这么冒犯,她都能这么能忍,果真不是一般人物。 苏向晚也没再说什么,只跟着领路的女官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殿下安静下来,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对着帘后的一个角落道:“出来吧。” 珠帘微晃。 一道宝蓝色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皇后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博文,本宫已照你所言的,用那机关盒子来试探她,可结果……似乎不尽人意啊。” 姜博文眉清目秀,比起姜博武,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 他笑容清浅,似乎没被这个结果困扰住,只是道:“并非每次都能成功的,只能说……她的心志比常人坚韧不少。” 其实他并没有如何把苏向晚当对手。 此来京城,目的分明,姜博文的目标一直都是赵容显。 但现在他见了苏向晚,有一件事却格外在意。 皇后语气里有些失望:“那么想来控制她来对付豫王,看来是不可能了。” 姜博文说的虽然轻巧,但皇后却知道,他是鲜少失手的,在这之前,她还抱着莫大的希望。 如果他都不能拿捏住苏向晚,那么想必这条路是真的走不通了。 他面色从容,并没有什么挫败的模样,只是道:“要对付豫王,自有其他的法子。”姜博文说完,又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对皇后道:“皇后可还记得,微臣曾经说过,临王身上有一道寻常人看不见的光,那是临王殿下为天选之人的气运。” 皇后闻言,点头道:“记得,你还说过,昌陵的命格,是帝王之命。” 姜博文神色微敛,这才道:“可此遭回京,微臣见临王身上,那道属于他气运的光,已然不见了。” 皇后猛地一窒,她连语气都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身上的光,为何会不见?他不是帝王之命,天选之人吗?” 姜博文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个诡异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一个人的命格,自出生的时候就是定好的,当然不排除还可以后天人为地扭转,但像赵昌陵这样的,自是比任何一种命格都要特殊,真龙之命是不可能被人为扭转的,就算是他换了另外一张脸,换了另外一个身份,他最后还是会走到王位上去。 但是现在…… 赵昌陵身上的光不见了,不仅如此,姜博文重新算过他的命格,发现属于他的帝王命格,也一并改变了。 “原先是的。”姜博文道。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大变。 “你是说,他现在不是了?” 姜博文点头道:“微臣重新算过临王的前程,发现是一片灰无,即为不可见,这在从前,也是从未见过的。” “你不是说帝王命格为天下至尊至贵的命格,是不可能改变的,怎么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皇后说着,恍然又道:“难道是因为宸安王世子?你曾说过,宸安王世子是辅佐帝王的将相命格,是以本宫才会答应让他自小就伴于昌陵身侧,前些日子,他跟昌陵之间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难道是因为他跟昌陵的关系变了吗?” 这件事姜博文也有所耳闻。 陆君庭跟赵昌陵的情分他清楚不过,以前他也觉得,就算所有人都背叛赵昌陵,陆君庭是不可能的。 姜博文便道:“不能说毫无关系,但至少是有影响的,娘娘,你应该细想,宸安王世子跟临王殿下之间,是因何走到今日地步的。” 那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皇后微眯起眼来,目光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豫王妃?” 姜博文脸色凝重,慢慢道:“正是她,不瞒皇后娘娘,若微臣没有猜错,她是这一切变数的源头,不管是临王,还是豫王,甚至是宸安王世子,跟她有关联的所有人,命数都产生了巨大的变化,最重要的是,微臣发现……她身上也有气运的光。” 第八百八十四章、能掐会算 这简直匪夷所思。 皇后天生凤格,姜博文都没说过她身上有什么气运的光,而如今区区一个苏向晚,她何德何能? 难道她的命格比自己这个皇后还要尊贵吗? 皇后第一时间就道:“难道是她抢了昌陵的气运?” 姜博文摇了摇头道:“气运是上天给予的,无人可以抢夺,但临王殿下的气运,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才消失的。” 皇后原本对苏向晚就极度不满,闻言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赵昌陵的天选之命,怎么能毁在这样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忙问:“你说她有天选的气运加身,难道说她有凤格,是当皇后的命吗?那……”她越想越觉得可怕,“那豫王岂不是……” 姜博文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个娘娘倒不用担心,豫王大凶之命,是坐不到那个位置上去的,至于豫王妃,我算过她的八字,确是皇后命格,这或许是她有气运加身的原因,但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凤格,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她嫁给豫王之后,凤格被豫王煞气所克。” “你是说……她是因为嫁给豫王,才失了凤格?” “有这个可能。” 皇后蓦地冷笑了一声。 那豫王大凶之命,本该是不得善终的,苏向晚天生凤格,却因为嫁给豫王当不成皇后,她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怕不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姜博文的话她都听明白了,大意就是苏向晚的出现,影响了周围人的命数,不管是赵容显,陆君庭,还是赵昌陵。 皇后现在最在意的,是怎么帮赵昌陵取回属于自己的气运。 “既然昌陵的气运是因为她消失的,那是不是代表,她若是死了,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应是如此。”只是姜博文又道:“但……她有气运加身,若是强而杀之,是逆天而为,就怕不但不能成功,还会大祸加身。” 皇后闻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姜博文一样。 有些事别人是不会懂的,若是能帮赵昌陵找回他的气运,那自己大祸加身,又有什么所谓呢。 姜博文便道:“其实事情很简单,豫王妃身后倚仗,乃是豫王,只要除了豫王,一切便迎刃而解,她的气运命格,若好好加以利用,自能成为临王的一大助力。” 皇后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她出声道:“那依你看,如今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临王身在镇国寺,有博武护着,自安全无虞,接下来,静待良机即可。” 他已有了计划,皇后也就宽了心。 二人谈完了话,姜博文便从皇后的寝殿之中离去。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有些厚重,鲜见的阳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一点温暖的气息也没有。 他沿着长廊走着,没有走多久,就顿下了脚步。 廊下吊着灯笼,此下没有点亮,暗沉沉的,被风吹动,底下的流苏荡呀荡的,好不飘逸。 他在原地看了一会,察觉身后有个身影走了出来,不由得笑道:“豫王妃可是专程在此处,等着姜某吗?” 苏向晚拉了拉衣领,似乎是等得有些冷了,慢慢出声道:“我不过是想知道,谁在暗地里偷偷地看我,就是没料到,居然会是姜博文,文将军。” 姜博文闻言,回头过来,冲着她微微一笑。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清楚苏向晚的脸。 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是长了一张能欺骗人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温良恭顺,饶是姜博文对她不喜,这会也生不出什么厌恶来。 “你认得我?”姜博文温声问道。 苏向晚也直接道:“不认得,猜的。” 他便又笑了,很温柔的模样,“猜对了可没有奖励。” 其实姜博文长相清秀,斯斯文文的样子,并不能算是个帅哥,但气质却是极好的,什么温文儒雅这一类的词语搭配他完全没有违和感。 看起来没有一点杀伤力,跟赵容显那种一看就杀伤力极强的人是完全相反的,但他的厉害之处,应是跟赵容显不相上下的。 苏向晚看他笑,也跟着笑道:“我不要奖励,不过是想问问,你偷看我偷看了那么久,看出些什么来了吗?” 姜博文落落大方地道:“这一点,我觉得豫王妃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苏向晚耸了耸肩,走到了他的身侧去,看着路边园子里冻得颤巍巍的花道:“我听说文将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奇准无比,不若你说出来,让我听听你是不是浪得虚名。” 姜博文笑了两声,像是被她逗乐了一样,这才道:“那我说了,豫王妃可不要生气才好。” 苏向晚没应,只是笑。 他便侧过头来,看着她道:“豫王妃的面相告诉我,你是个有福之人,只是可惜了……福气太大受不住,怕是年纪轻轻就要死于非命。” 苏向晚挑了挑眉道,“这么可怕?” 她说完,又笑出声来:“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有化解之法?如果我愿意听你所言,便能逢凶化吉,福寿绵长。” 姜博文却敛起了笑。 他很认真地道:“我并没有任何化解之法,命运或许会变,但命不会,一个人生来能活多久,活到几时,都是有定数的。” 苏向晚怔了一下。 这会姜博文却又突然笑了,“姜某才疏学浅,这些无稽之谈,做不得真,豫王妃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话说得反反复复,态度却很自然,完全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苏向晚静了片刻,这才道:“那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姜博文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才道:“人死后,自然是入阴阳轮回。” 苏向晚摇摇头,笑道:“不对,你说错了。” 姜博文微微勾唇,“愿闻其详。” 苏向晚凑近了他一点,神神秘秘的模样。 她慢慢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姜博文的眉头,忍不住就抽了一下。 苏向晚本来就是想确认一下暗地里盯着她的人是谁,今天这番谈话,还是计划之外,虽然作用不大,但也不能说全无收获。 起码她能肯定,自己在姜博文的目标之外。 这个人性子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是很傲慢的。 苏向晚没再继续跟他说什么,只是道:“如今你我也算是认识了,下次文将军若是想看我,尽可正大光明看,不必偷偷摸摸地。” 姜博文面色不变,还是那个标志的微笑。 “好,一定。” 苏向晚便走了。 穿过长长的宫廊,走下阶梯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片枯叶,落在苏向晚的肩膀上。 她拿下来放在手中,微微出了神,随后又释怀地笑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私下谈话 这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当然,大概是因为过年了,大家对于过年这件事还是挺有仪式感的,于是其他什么事也跟着都要押后再做。 苏向晚自觉身体恢复全了,总算不用一天天地躺着休养身体,还计划着怎么热闹着过个好年,前一晚上还高兴着,结果第二天又开始躺了,红玉和白玉起初以为她又病了,火急火燎要找永川来看,让青梅脸色古怪地拦了下来。 这一个年赵容显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空了下来,破天荒闲得一天天不出门,就在豫王府里待着,苏向晚被他缠得浑浑噩噩,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大年初三了。 原本豫王府当家的第一个年,人情往来是最忙的,往年赵容显就算忙,怎么的也会去顺昌侯府拜一次年,也是因着这缘故,他总算消停些了。 顺昌侯府今年的气氛也很热闹,顾夫人和蒋玥一块招待的她,谈话之间,段夫人有意无意又在说顾婉,一会说她的胎像个男孩,一会又说等今年顾婉成亲,府上又冷清不少。 话题里绕来绕去,都在暗示蒋玥是时候为顾府添丁了。 蒋玥只管在一边喝茶,愣是没有搭话,顾夫人碰了个软钉子,又不好大过年地在外人面前摆什么脸色,心里不快也都忍下去了。 不过顾夫人还是聪明的,借着苏向晚过来的机会,意味深长地劝道:“等你为豫王殿下生下个一儿半女的,这豫王妃的位置可就稳稳当当了,你如今虽然没有婆母,但也少不得到时候那些人找着你的茬,变着花样给豫王府后院里塞人,从前豫王殿下不喜,旁人也不敢如何造次,现在有你了,哪怕是他不肯纳人,旁人也会说你的不是,他自己能推辞,换你身上不愿意,只怕又要落个善妒的声名。” 她只差名说着蒋玥再没有动静,她这个当婆婆的怕是要动歪心思给顾砚纳妾了。 对此家务事,苏向晚三缄其口,不发表任何意见。 她看蒋玥处理这点家常事务还挺乐在其中的,总比以前削尖了脑袋在蒋家想方设法谋前程的好,起码这种柴米油盐的婆媳关系,家长里短,还是挺有烟火气的。 顾夫人横竖也不是坏人,做不出什么构脏陷害刻薄媳妇的事情来,顶多在嘴上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但大是大非面前,是很拎得清的人,苏向晚就不止一次听外人说蒋玥是个能干的媳妇,这些话也大多是从顾夫人这边传出去的。 这边家常完了,又把顾婉喊过来打马吊。 牌桌一搭起来,苏向晚这才真的觉得有种过年的气氛,手上一推马吊撞得哗啦哗啦响,声音亲切得不行。 她们一直打到晚宴到点了才停。 吃过晚饭,苏向晚才同赵容显一块回府。 此时天刚暗下来,路边还能听见有人打炮仗的声音。 她打开帘子看出去,依稀见得街头巷尾的小孩子串来串去地玩耍,好生欢喜的模样。 苏向晚看了一会才放下了帘子。 第五年了,她喜欢这里,也依然觉得这里很好,未来依旧。 等到过完年,安家就把离京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苏向晚也因而往安府跑的次数变多了些。 蒙昭不知道是终于考虑好了,或者是因为一些别的缘故,也决定跟安家一同去西洲。 她自己不说缘由,别人也不好多问。 过了元宵节,到了二月,安家夫妇终于启程要走。 苏向晚和赵容显便一块去为他们送行。 临走的时候,蒙昭看到赵容显,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突然就从马车上下来。 她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对赵容显道:“我有话,想私下同豫王说。” 苏向晚不是什么无脑吃醋的人。 她知道蒙昭找赵容显应该是有什么事,其实在之前生日宴的时候,苏向晚就发现蒙昭看赵容显的眼神不大对劲了。 现今她要走,应是有什么话要说清楚。 这要是以前,赵容显兴许未必会听她说什么,现在却是应了。 眼看着两人走开,安继扬就走到苏向晚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还问苏向晚:“有什么话,非得私下两个人说的?” 苏向晚笑了笑,应道:“不知道,但应该是不想让你听到,也不想让我听到的话。” 安继扬莫名地郁结了。 好半天,两人说完了话,蒙昭和赵容显才又回来。 蒙昭神色倒是自然,苏向晚发现这会不自然的人,却变成赵容显了。 他跟蒙昭说完话之后,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 苏向晚本来不好奇的,不过她还是第一次看赵容显这个模样,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她看赵容显也讳莫如深,好像不打算提这件事,就没问他。 到了当天的晚上,苏向晚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赵容显却是突然伸手抱了抱她。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开的口:“蒙昭今日告诉本王,她说……本王身上,没有蛊毒了。” 苏向晚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她还以为是情蛊的事,还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就好。” 赵容显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抱紧了她一些。 苏向晚睡意席卷,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回荡着赵容显的话,猛不防就醒了过来。 她腾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等等,你说什么?什么没有蛊毒了……” 是她想的那个蛊毒吗? 赵容显多年以前被种在身体里,一直无法根除的蛊毒? “她也说不准是什么缘故,但约莫跟你身体里的情蛊有关,算是……因祸得福了。”说到这里,赵容显还有一些微微的紧张,“不过……蛊毒虽除,毕竟盘踞多年,她也不能肯定本王能不能恢复如初,她本来权衡良久,怕告诉了你,白白生出莫名的希望,最后惹得空欢喜一场,是以才决定告诉本王。” 苏向晚对有没有孩子这件事真的没有什么执念。 反倒是周围的人都把这件事看得极其重要,惹得她现在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赵容显这蛊毒也解得着实是意料之外,或许他们也低估了情蛊的霸道和邪门。 但这个结果,确实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她想了好一会,又转头去望着赵容显。 微暗的帘帐里,他的眸子是极亮的,像盛着星星的光芒。 “如果……” 他还没说出口苏向晚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只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而后凶巴巴地喝道:“没什么如果,别废话,睡觉。” 赵容显轻轻缓了一口气,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没再说什么了,只轻轻应了一声。 第八百八十六章、一切顺利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地快些。 先是蒋国公的逝去,再是赵昌陵幽禁于镇国寺,朝堂上陷入了空前的一种的宁静,这种宁静诡异地平衡着,大家也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没人敢第一个去打破,但都知道打破的那日,绝对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苏向晚这日正要吃中午饭的时候,红玉从外头跑进来,神色慌慌张张的模样。 她一进来就道:“王妃,刚刚忠勇侯府那边派人来了消息,说顾大小姐发动了,稳婆都进了府,想来就是今日生产。” 之前看大夫一直说是在三月底发动,不过苏向晚知道这种事情偶有提前或者推迟都不出奇,按日子算其实还是正常的,不过乍然听见这消息,她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这会自然也有些坐不住了。 苏向晚又问道:“妍若要生了,那顺昌侯府那边知道了吗?” 红玉忙道:“知道了的,顾夫人带着顾少夫人都过去了,许侯爷听说也回府了。” 苏向晚想想还是想亲自去跑一趟,虽然自己在那里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还是想去守着。 她想着,赶忙吩咐了青梅去备马车。 这么急急忙忙地出发,一群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苏向晚到忠勇侯府的时候,顾夫人和蒋玥已然到了。 许和珏也在堂上,他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这里最有经验的人就是顾夫人了,连连出声道:“不要着急,刚刚去问了,一切还好,就是还需要些时候,这都是正常的。” 苏向晚听她这么说着,好似轻松,但看她紧攥着的手,其实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蒋玥大概是场上最理智的人了,她对苏向晚道:“王妃来早了,我听说,女子第一个生产,需时要格外久些,便是一天一夜也常有的,眼下妍若才刚刚发动,怕是没那么快。” 许和珏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喃喃地跟着开口:“是吗?” 苏向晚自己的脸色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好,不过她看起来还是挺镇定的,只是端着茶水喝的时候,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她定了定心神,这才道:“无妨,横竖我在府上等着也是等着,不若来这里陪你们一块等,大家坐在一起也好说说几句话。” 顾夫人扯出笑来,道:“王妃有心了。” 只是除了这话,她实在没心情说些旁的了。 蒋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无形的安抚。 苏向晚这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跟着安静了下来。 堂上加上大大小小的丫鬟,其实人并不少,但这么多人都在一块,这份安静就显得有些压抑了。 最后是许和珏首先坐不住,他起身道:“岳母大人急匆匆过来,还未用午饭吧,我这便让人下去备些吃食。” 苏向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接近中午,事实上顾夫人和蒋玥知道得更早些,所以是来不及吃午饭的。 不过这会她们也没有什么胃口,但不管吃不吃,许和珏还是要照顾周到的,加之他其实应该也只是想找些事情忙着,毕竟在这里坐着,时间更难过了一些。 顾夫人摆了摆手,道:“你去吧。” 许和珏这便出去了。 堂上少了一个人,气氛也并没有缓和多少。 苏向晚等得实在是焦灼,她之前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心情都没有试过像今天这般地难熬,最后坐不下去,还是找了个借口,打算去看看情况。 她们就在偏厅等着,顾婉的主卧里进进出出,不停有丫鬟出入,跟她以前拍电视剧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一切还算是井井有条,并没有出现什么手忙脚乱的情况。 苏向晚也没能靠近顾婉的屋子,大抵是因为各种不吉利的规矩,所以她只能在外头等着。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是在这会也不得不迷信一些,生怕自己冲撞了顾婉,对她或者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这么一站,苏向晚就站了小半个下午。 期间顾夫人和蒋玥也出来看了看情况,最后听稳婆说一切正常的时候,就又回去偏厅坐着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院子里有仆人过来点灯。 天色灰扑扑地,三月的天只是有点凉,哪怕日落也不会觉得如何寒冷。 苏向晚脑海里想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生子情节,事先还准备了很多种应付突发事件的方案,这会想得头昏脑涨,不由得扶着长廊坐了下来。 她这屁股还没坐热,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当下整个人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苏向晚第一时间就想冲进去,然而她这步子才迈出去,就见旁边有个身影比她更快,三步两步就到了屋子门口,不过被门口的丫鬟拦了下来。 那丫鬟显然吓坏了,连连劝道:“侯爷,你不能进去啊。” 许和珏被几个丫鬟拦着,一时间没能动弹。 苏向晚心下更急,正准备越过许和珏进去的时候,就听里头的稳婆欢天喜地地道:“生了,生了。” 紧接着是一声嘹亮十足的婴儿哭声,刺得苏向晚耳边嗡嗡嗡地都在响。 这会许和珏也怔住了。 顾夫人和蒋玥大抵是听了消息,这会也都跑了出来。 稳婆用襁褓将初生的孩儿收拾干净了,抱着走到门边给许和珏看,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恭喜侯爷,喜得麟儿。” 许和珏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一眼,那一眼也不知道自己看清了没有,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夫人……夫人怎么样了?” 那稳婆笑眯眯地,赶忙道:“侯爷放心,母子平安,夫人的身子骨一向硬朗,生产也比常人要少受不少罪呢。” 苏向晚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旁边挡在前头的丫鬟,直接就跑了进去。 顾婉躺在床上,身边围着不少的丫鬟。 她进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没有收拾完,四处都是血腥味。 苏向晚走到床边,看到顾婉睁着眼躺在那里,虽然脸色很差,但还能冲她笑了笑,脚上蓦地就软了。 她上前去,很艰难才吐出话来:“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 没有什么难产,也没有什么大出血。 大人平安,孩子也平安,这简直是苏向晚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顾婉也没问自己的孩子,稳婆方才已经抱给她看过一眼了。 “真受罪。”她苦笑道。 苏向晚心情还没缓和,语气也有些低沉,“以后便好了。” 顾婉点了点头。 她太过疲倦了,语气也恹恹地:“是啊,以后都会变好的。” 很快,顾夫人一行人也进了屋来,她们看过了顾婉,不过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产妇刚生过孩子需要休息,所以苏向晚也没在房里打扰顾婉太久,等顾夫人一行人出来的时候,跟着她们一块出来了。 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忠勇侯府添丁喜事,要忙的事情也不少,她们便准备离开。 许和珏礼数周全,亲自将她们送到了门口。 苏向晚并没有什么跟他说的,只是径自上了马车,顾夫人那边倒是有不少的话要叮嘱,大概都是跟怎么照料顾婉有关的话题。 好不容易说完,顾夫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红玉忍不住就道:“我看忠勇候对顾大小姐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紧张的那股劲不是装就可以装出来的。” 苏向晚闻言,只是淡漠道:“我们外人看着如何是无用的,忠勇候对妍若好不好,得妍若自己说了才算。” 红玉知晓她因为顾婉未婚先孕的事情对许和珏一直耿耿于怀,是以也不再多言了。 苏向晚对自己人总是容易心软,若是以后看顾婉日子过好了,这份心结应该慢慢会散的。 顾婉生产这件事,并没有闹得如何张扬。 按规矩来算,她跟许和珏没正式拜过天地,所以孩子出生了,也不能先摆满月酒,只能等他们先举行完婚礼,改为给孩子办百日宴。 都是一样的好兆头,所以等顾婉出了月子,这些事情就一并提上了日程,顺昌侯府和忠勇侯府两头都忙得很。 因着要待嫁,顾婉又回到了顺昌侯府居住,孩子还小,不能离人,是以也跟着她回了顺昌侯府来。 以往虽然没有这样的规矩,但许和珏自己都没说什么,外人虽然有些闲言碎语,但也影响不大。 五月初八,是黄道吉日,也是顾婉和许和珏大婚的日子。 初初入夏,艳阳高照,怎么看都风光明媚。 赵容显和苏向晚作为上宾,自然也出席了他们两人的婚礼。 闹洞房的时候,她还去凑了热闹,好好地整了整顾婉,一伙人差点没将新房给掀了。 也亏得许和珏脾气好,不管别人怎么闹,一直都是笑脸迎人的模样。 等到最后众人终于闹消停了,这才终于散场。 苏向晚和赵容显从忠勇侯府离开之后,也不着急回府,只是一块去了金玉酒楼。 这边董飞鹏一行人已经在候着了。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赵容显便吩咐众人开始行动。 苏向晚只是在边上坐着,耐心地等待消息。 第八百八十七章、意料之中 四更刚过,天还是黑的。 董飞鹏已然传了消息回来,事情还算顺利。 苏向晚坐在桌前,有些发愣,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 赵容显见状,只是开口道:“想去便去吧。” 窗外的夜色深沉,一眼望不到边际,整个长安城都在一片沉睡的寂静之中。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起了身。 赵容显没跟着她,这个时候他跟上去,作用也并不大。 马车原本就备着,这会苏向晚离开,也不需要耽搁太久。 一路前行,不知道拐过了几条小道,马车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元思在外头道:“前面就是城门了。” 城门边上,还隐约能看见三两驻守的兵士。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坐在马车里等着。 这一等也并没有等多久,很快就听见夜色之中传来轻微的马车声响,由远及近。 大约是被拦了路,那马车到了跟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车夫是认得元思的,这会忙唤了一声:“元大人。” 元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苏向晚这会也跟着下了马车。 那边马车里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声音,这会一把掀开了帘子来,见苏向晚就站在外头,一时间怔怔的,愣是好半天没有开口。 夜色把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光里,唯有她身上一袭红裳,并没有被掩盖了光华。 马车里不是别人,就是才刚刚举行大婚的顾婉。 两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苏向晚先出声道:“虽然你叫我不要来,但我还是想送一送你。” 顾婉笑了笑,对她道:“好。” 她眉眼里有释怀的豁达,这让她看起来比往日都要光亮上几分。 老天对她很仁慈,虽然给了她一些挫折与苦难,但这些并没有打击到她,她能很快从过往里干脆脱身,变得更加洒脱了。 顾婉想了想,又似乎回忆起什么来,目光柔和不少:“孩子留在忠勇侯府,还有你们看着,他总是吃不了苦的,我好像一直都很自私,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觉得,如果再拖久一点,或许因为孩子,自己便走不了了。 到时候心怀怨恨,继续跟许和珏虚与委蛇地相处下去,大概有一天会走到彻底撕破脸面无比难堪的局面。 她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怨妇,然后有一日怨恨自己的孩子,自己人生的悲惨都是因为他照成的。 所以顾婉那时候就决定了,她一定要走。 起码……为了孩子,还保持了最后的体面。 再者,她还在临走之前霸占了忠勇候夫人的位置,只要顺昌侯府还在的一天,他就不可能再迎娶新的夫人过门。 如今大婚一过,一切总算名正言顺了,她也不算给顺昌侯府抹黑。 进了忠勇侯府的门,她的去留,就只跟许和珏有关了。 苏向晚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在这个时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大部分的女人,似乎一旦有了孩子,就会因为孩子完全失去了自我,把自己的人生禁锢在孩子身边,就不可能考虑自身了。 她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孩子的母亲。 假若她自己都活得不明白,又怎么可能当好一个孩子的母亲呢。 有些时候人是要自私些的,孩子离了她未必会过得不好,但她要是离开了,一定能过得更好。 苏向晚慢慢开口道:“你也就只能再自私这么一次了,离开京城之后,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不能再任性了。” 顾婉轻轻吸了口气,冲她点头道:“我知道的。” 这一次离开,她要认真地,努力地过自己的生活,不会再恃宠而骄,再惹是生非,再让周围的人一次一次地为她收拾烂摊子了。 京城是她的保护圈,她在这个保护圈里,被惯得太不知天高地厚。 以后她受什么苦难,那都要她自己解决,不可能再有人帮她了。 顾婉说完,又冲苏向晚挥了挥手道:“回去吧,剩下的烂摊子,还要再麻烦你帮我收拾一回。” ——也就这么一回了。 苏向晚只是道:“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再见到顾婉,大约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她并不舍得,但这个决定,已经是顾婉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顾婉对她笑了笑,很快又放下了帘子。 赶车的车夫得到了吩咐,手上一动,马车便慢慢走动起来。 苏向晚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往前走,一直到穿过城门,连影子也看不见了,这才重新回去马车上。 这一路,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觉得困。 顾婉应该也很累了,希望她到了路途的终点,能好好地睡一个觉。 到了金玉酒楼的门口,苏向晚从马车上下来。 天边已然有了微微的亮光,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她正准备进门,元思这会在旁边,突然出了声道:“许和珏。” 苏向晚这才抬起头看过去。 在门边上果然有个身影,不过他站在一片晦暗之中,又足够地安静,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她方才一时间没有发现他在。 被元思发现,许和珏也并没有打算躲避。 他直接走了出来。 许和珏这反应倒还是比苏向晚想的要快,以董飞鹏一行人的能力,应该是能拖到天亮之后,他才能发觉顾婉离开的事。 或许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以至于他提前发觉了。 但好在顾婉已经离京了,这会许和珏找上来,再拖上一拖,应该是追不上的。 苏向晚连应付他的说辞就想好了,就听许和珏道:“妍若走了?” 他这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如何气急败坏,甚至都谈不上是质问,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好像…… 许和珏早就知道顾婉要走一样。 苏向晚知道他聪明,现在想想,顾婉那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大抵是骗不过他的。 一个人铁了心要走,在相处之中只要留心,总是有迹可循的,何况他们已然是最亲密的人,许和珏或许在很早之前就发现顾婉的异常了。 她想着,也没打算继续瞒着,是以便道:“走了,你现在去追也没用,追不上的。” 许和珏抬起眼来,眼神里有着深刻地疲倦,他开口,声音无端有些嘶哑:“追回来,她会恨我,走了,她可能会高兴一些。” 苏向晚一时间无法分辨他说的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毕竟许和珏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他很有可能故意先说一些让她放低戒备的话,另一头又派人去追顾婉。 以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她觉得许和珏耍些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出奇。 “你能这么想最好,妍若因为你受的苦够多的了,以她这样的身份,离开京城一个人去生活,一切都需要从头来过,对她来说是极不容易的,但她还是丢下一切要走,你就应该明白她的决心。” 许和珏微微发怔,他再开口,语气空落落地:“她知道了一切,不肯原谅我,是吗?” 苏向晚想了想,还是对他道:“不是,她并没有不肯原谅你,妍若不是会困在憎恨里的人,相反……我觉得她应该还是喜欢你的,不然她不必走,还背上一个抛夫弃子的骂名,你应当清楚,若是她不肯原谅你,只要找个什么让你死于非命的理由,她带着孩子留在京城,还能全一个好名声。” 这件事一开始的解决方法就很容易。 许和珏死了就好了。 但顾婉毕竟还是太重情,她并没有想要他的性命。 苏向晚又道:“当然,让你活着,也固然有孩子的缘故,毕竟孩子没有母亲,不过遭些非议,但孩子没有父亲,日子会十分难过,实话说,她对你们父子,也算仁至义尽了。” 许和珏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似带着迷惑。 “我……我已经尽力在补偿她,对她好了,如果她还是喜欢我,为何非要走……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给你机会?再相信你一次是吗?”苏向晚接过话去。 明明两个人的孩子也平安出生了,婚礼也是受到众人的祝福,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妍若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她不能确定,当你对她好的时候,背地里是不是又偷偷盘算着利用她去算计她周围的人,正因为不够聪明,所以她索性一了百了,让你没有再有利用她的机会。” 苏向晚是知道顾婉为什么要走的。 留在京城,还有一个孩子的牵扯,她无法摆脱许和珏。 无论她怎么理智,怎么清醒,对着许和珏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她都不是对手。 走了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躲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 许和珏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静了下去。 良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这话说完,许和珏也没有继续逗留,只转身走了。 苏向晚看他离开,眉头不由得轻蹙了起来。 虽然许和珏的反应并不激烈,但她觉得,以他的性子,估计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八百八十八章、平静到头 接下来的日子,苏向晚派人留心着许和珏的动向。 只是出乎意料,他并没有什么动作,期间更没有试图去寻找顾婉的行踪,甚至连顺昌侯府那边都上门安抚好了。 另一边,顾婉离开之后,也顺利安置了下来。 苏向晚对许和珏虽然不放心,但的确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去追顾婉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想来是真的没打算要找上去,尽管如此,苏向晚也没有掉以轻心。 许和珏这个人的心思不是旁人轻易可以看透的,或许他有其他的打算也未定。 就在她留心着许和珏此事的同时,镇国寺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姜博文和姜博武自打来了京城之后,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帮着赵昌陵完成修葺宝塔的事宜。 之前意外被烧毁的宝塔,经过多些时日的修葺,近期便可完工。 原定的工期至少都需要一年,而现在的成果,是超前完成的,此事不知道怎么的传了出去,一时间坊间又说得神乎其神,反正来回说的,大抵都是离不开赵昌陵的功劳。 大梁近年国情并不算安定,好在百姓们的日子过得不错,是以更多的会在精神上寄托一些信仰以求心安。 于是赵昌陵的人意外烧毁宝塔,变成是上天对大梁的警示,寓意是朝堂上佞臣当道,国将不安,而他入镇国寺,亲身修葺宝塔,提前完工,意味着他就是那个拨乱反正之人。 这些话传来传去,听起来无稽,信的人却是不少。 赵昌陵在民间的声望本来就不错,所以经过这一件事,他之前好不容易丢失的民心,又很快回拢。 现今他又成功地变回了那个“众望所归”之人。 苏向晚觉得姜博文还是挺有料的,至少在赵昌陵这件事上,他做到了力挽狂澜,直接把赵昌陵坠至谷底的声望和民心都拉回了大半,并为他从镇国寺出来,也造好了势。 赵容显对此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姜家兄弟回京,本就是为了赵昌陵,只是修葺宝塔的日程,比本王预想的要快上不少,看来不日,赵昌陵应该就能从镇国寺出来了。” 苏向晚就着此事琢磨了一下,慢慢开口道:“他们这么快修葺好宝塔,一方面是因着想要借机给赵昌陵造势,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心急了吧。” 她跟赵容显倒是有时间慢慢耗着。 但显然姜家两兄弟却耗不起,一方面南诏的局势瞬息万变,那是姜家的根本所在,姜家两兄弟离京,离得太久,难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单一个姜博羽在云南境上守着,也只能尽力地争取多一些时间出来,一旦南诏生乱,吐蕃借机生事,云南首当其冲,所以对姜家两兄弟来说,这件事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皇帝的态度。 自打赵昌陵进了镇国寺后,他先前在朝中经营的势力,都慢慢被剪除了,而皇帝显然有意地在扶持八皇子赵颖和,若再过个一年半载,赵昌陵哪怕从镇国寺出去,也是无力回天,到时候朝堂就是另一个天下了,就是为此,赵昌陵也必须想方设法尽快出来。 是以不论从哪方面去看,姜家兄弟都显然是心急的。 赵容显对目前的结果,还算满意:“修葺宝塔已然耗去了他们大半的时间,等赵昌陵出了镇国寺,他们必然会再有动作。” 苏向晚盘算着时间,出声道:“盛夏将尽,秋天要到了。” 而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啊。 不过几日,如他们预想的一般,宝塔修葺完工之后,朝上便有人递上了折子,为赵昌陵请愿,让皇帝赦免他的罪过,让他得以离开镇国寺。 皇帝一开始送他去镇国寺,就没想过让赵昌陵这么快出来,但姜家两兄弟都在京城,就算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他也没有再让赵昌陵继续幽禁着的理由。 于是在皇后的恳求之下,皇帝终于还是松了口,把赵昌陵从镇国寺放了出来。 他回京的那日,百姓们兴高采烈,自发夹道欢迎,看起来好不热闹。 苏向晚和赵容显也很赏脸地出了门,寻了个路边的茶肆喝茶,也算是欢迎赵昌陵回来了。 开头领路骑在马上之人,就是姜博武。 之前苏向晚坐在马车里,并没有看清这个人的样貌,今日看了,觉着这文武两兄弟还真是长得人如其名。 姜博文是儒雅书生,姜博武就是个彪形大汉,总有种那种蹲在草丛里突然冲出来可以把你一套带走的既视感。 赵昌陵坐在马车里,倒是没看见人影。 苏向晚望了几眼,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我估计那姜博文这会应该在马车里,跟赵昌陵聊天,筹谋着进京之后,要怎么对付你。” 赵容显便应道:“今日早朝,有臣子上奏天听,提议秋猎之行。” 苏向晚知道大梁有不少贵族子弟还是挺喜欢狩猎的,城中也有专门围起来供人玩乐的猎场,上一次就因为蒙昭去过一次。 但那种小猎场平时玩乐倒还可以,遇上大型的活动却是万万不够看的。 她从前没有参与过这种秋猎活动,但也听说过历来贵族间的秋猎,是在京郊百里之外的乐山围场。 如果是骑着宝马神驹,自然不在话下。 但一次秋猎之行,劳师动众,几百上千人一块前往,路上再有个耽搁,少不得要费上五六日的时间,一来一回,再加上秋猎的时间,约莫要离京一个多月。 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苏向晚眨了眨眼,出声道:“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总是待在京城,未免无聊,偶尔出个远门游玩一遭,不也挺有意思的。” 这提议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而一旦落实,就算他们不去,别人也自有法子让他们非去不可。 最重要的是,秋猎之行,基本上所有世家都会出席,实则热闹得很。 她这么喜欢凑热闹,总不可能错过这样的场合。 赵容显唇角微扬,也跟着温声道:“你想去,那便去吧。” 进城的队伍已然走远,这会街上两旁的行人,也都慢慢散去了。 大家又开始忙和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苏向晚往外看去,能遥遥看见湛蓝无边的天际。 似乎也没有很远。 平静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第八百八十九章、秋猎之行 乐山的秋猎之行,很快就定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朝中各部都在为此事准备着。 跟往常不同,今年负责狩猎事宜的人,变成了赵颖和。 出行的那日,苏向晚还一度震撼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一去就去了大半个京城的世家贵族,场面何止是一个浩荡可以形容的。 最经典的是,各家还有随行的女眷,于是又可以见得贵女们百花争艳之景。 赵容显向来是恶名在外,所以此行并没有什么人敢上来随便打扰他们,于是这一路也还算得十分清净。 开始出发的时候,大家的精神还是挺好的,等到走了一天一夜之后,有的贵女们还精神奕奕,有些已经还是面露颓色。 再过了两日,大家也都开始恹了。 好不容易抵达了香山之后,苏向晚瞧着这一群平日在家里娇惯养起来的小姐们,已经个个苦不堪言,身子骨差一些的,已经准备要喊大夫了。 她自认身体素质尚可,不过这么一路颠婆前来,落地的时候也还是舒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不过乐山的风景确实秀丽怡人,一眼望去,四处广阔无垠,四处山峰环绕,云雾缥缈,颇有仙境之感。 再往后去,有小溪河流,潺潺流水,再往前去,又能见一大片的田野花园 ,往上而去,是此次狩猎的围场。 饶是苏向晚在这里看着,也觉得这实在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度假圣地。 这点美景,暂时还是能让她忽略掉那些不怎么高兴的人和事。 早有人先行一步在此处扎好了营地,皇帝和皇后一行人都下去休息了,眼下各家的人手又忙和地搬行李,收拾营房之类的事。 狩猎要明日才开始,这一个下午大家有各自活动的时间,于是有精力的已经开始出去撒欢了,不舒服的就留在营帐里休息。 赵容显并没有特别要忙的事,便留下来陪她。 接下来还有许多的时间,所以苏向晚不急在这会出去人挤人。 她叫了元思永川一伙人在营帐里打牌玩。 赵容显下场无疑是单方面的吊打,所以苏向晚就不让他下场了,只让他在一边看着。 玩了没有一会,顾砚便过来了。 他是来找赵容显的。 跟顾砚一同过来的,还有赵颖和。 苏向晚有些日子没见他了,这一次见差点认不出来。 以前看起来还像孩子,这些日子又高壮不少,已然是个青葱少年的模样。 当初他站在顾砚和赵容显旁边,堪堪矮了一大截,这会已然可以跟他们二人持平了,再发展下去,未必不能超过。 顾砚瞧着他们一行人也不出去,就躲在营帐里打牌,忍不住问道:“外头风景靓丽,怎么不出去走走?” 苏向晚还没说话,赵容显就简明扼要地回答道:“人多。” 刚来的这会,大家觉得什么都新鲜好玩,哪个地方都有人去凑热闹,真有什么好风景,估计也不能好好欣赏。 顾砚想着这确实像赵容显的性子,他本来就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 但他没想到苏向晚也如此。 赵颖和来了之后,恭恭敬敬地跟赵容显打了招呼之后,又乖乖巧巧地站在一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向晚一行人打牌。 他只有在赵容显面前是这副模样。 苏向晚想着他在一边看也无聊,便对他道:“要一块玩吗?” 赵颖和敛了敛神色,出声道:“不了,外头组了射箭的比试,我正准备过去。” 他只是先行过来跟赵容显打个招呼而已。 顾砚闻言,跟着就道:“一些世家的公子们闲暇无事,玩闹着要比试射箭,找了八皇子一块,我还想来问问豫王妃有没有兴趣过去看看。” 赵颖和跟着就看向了苏向晚。 他的眼神里很明显有几分期待。 但不是对她的。 想来赵颖和来秋猎之前,没有少刻苦练习,以往没有他崭露头角的机会,这次却不一样,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 而这样的成果,他应该挺希望赵容显能看到。 苏向晚正琢磨着要不要拉赵容显过去凑凑热闹的时候,就听赵容显出声道:“横竖无事,本王也一块去看看吧。” 这一个回答是挺出乎意料的。 不仅赵颖和,连顾砚都怔了一下。 不过赵颖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忙道:“那我现在先去准备比试。” 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会语气里也没听出什么雀跃的成分,但苏向晚倒是听出了几分急切。 顾砚这会也跟着道:“既然王爷也要过去,那我先行去安排一下。” 赵容显点了点头,当是应了。 苏向晚等到他们都走了,这才忍不住问赵容显:“你怎么突然想去看看?” 赵容显从塌上起身,慢慢理了理衣襟,这才道:“自是为了挫某些人的威风。” 他这么一说,苏向晚便明白了。 等到了比试的场上,她果然就看到了姜博武的身影。 看台上,还有赵昌陵和姜博文。 赵容显依稀是目中无人的模样,到了场上就入了座,谁都没有搭理。 苏向晚看赵昌陵和姜博文的模样,也是对此习以为常了,并且他们也没准备找不痛快,所以并没有过来打什么招呼。 赵颖和此下已经换上了射箭的衣服,这会跟着到了看台这边。 场上场下凑热闹的人不少,也有人开了赌盘,开始赌谁是最终的赢家,看胜率的话,显然姜博武是更胜一筹。 有赫赫战功的武将军和京城里刚露头角的小皇子,似乎结果很明显了。 这会赵容显却是开了口,他问赵颖和:“对姜博武,你有多少的胜算?” 事实上,赵颖和对姜博武的底细是不清楚的,但他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于是便回答道:“一半一半。” 赵容显闻言,却道:“你对上他,只有两成的胜算。” 在这里,他对所有人的实力是最了解的。 赵颖和没有半点的不服气,他对赵容显的信服,是发自内心深处,若他说了是两成,那就是两成,连多一成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会赵容显又道:“有时候,胜算不足,也不一定非要赢。” 赵颖和蓦地就抬起了头。 他似乎听懂了赵容显的话。 跟姜博武比赛,只有被压制的结局,他哪怕再怎么苦练过,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不管怎么输,他都会很难看,而显然,对方一定会让他狼狈退场,借此重重地来打击他的名望。 那么……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苏向晚看他们来回打着哑语,也不多言,只倒好了茶水,备好了糕点,正正经经地等待比赛开始。 第八百九十章、什么主意 比试射箭的人不少,也有一些人单纯地只是来耍个威风,毕竟观赛的还有好些贵女,露一露面也是好的。 等到众人都上了场,一一在人前介绍过之后,就开始宣布比试的规则。 射箭场上已经备好了靶子,为了增加难度,并不是立死在原地,而是晃悠悠地吊着,射中一箭之后靶子跟着摆动,也会增加难度,每人对应一个,总共有十支箭,等全部射出之后,根据箭靶上射中的箭以及位置计算得分,若是同样的分数,就以先后顺序决定胜败。 能上得了场的,大多对自己的箭术都颇为自信,这会一个个都意气风发的模样。 姜博武自顾背着弓箭,只是粗略看了一眼箭靶,并没有怎么放在眼里的模样,他反而是对着赵颖和嘿嘿笑了两声,这才道:“八皇子毕竟还年幼,这么比着,未免有些胜之不武了,这样吧,将我箭靶往后再移一些,不然一会说我欺负小孩儿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下意识去看赵颖和的脸色。 还没开始,姜博武显然就一副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不过赵颖和神色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笑眯眯地出声道:“不用了,不然一会武将军若是因此输了,倒是不好。” 姜博武闻言也不生气,他甚至还哈哈大笑了两声。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错,真不错。” 赵颖和也跟着笑,“武将军说错了,本皇子乃是龙子,不是什么初生牛犊。” 姜博武闻言,笑容就僵了一下。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又道:“伶牙俐齿,罢了,就容你逞些嘴上的威风。” 赵颖和只是笑。 苏向晚见状,忍不住就道:“我都说不过八皇子,这姜博武故意找茬,真是自找不痛快。” 赵容显便道:“这姜博武故意找茬,无非是想着八皇子年纪尚浅,心性未定,这才来挑衅于他。” 可惜没挑衅成。 赵颖和有跟自己年纪完全不符合的沉稳。 苏向晚想着,就看向了赵昌陵和姜博文那边。 他们应该也是想借此试探赵颖和的心性,若然他是个酒囊饭袋,也就算了,若然他是个深藏不露的威胁,估计也要成为他们的目标。 她想着,招来顾砚,同他悄悄说了一句话。 顾砚闻言,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应下了。 他又吩咐了手下的人,把苏向晚的意思传到赵颖和耳边去。 那边姜博武已然径自走开了,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准备比试。 各就其位之后,旁边一声哨响而起,众人不约而同地拉开了长弓,正对着远处的箭靶,聚精会神地调整着位置,准备把手上的箭射出去。 第一支射出去的箭,是从姜博武手上出去的。 精准无比,正中红心,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场上这会不由得又欢呼了起来,当然是因为这箭射得十分漂亮,也有些缘故是因为不少人都买了他的胜出。 当中有一个公子哥受了他的影响,接连发出第二箭,虽说是心急了些,但也堪堪在红心的边缘上边,不算得太差。 紧接着,不少人都跟着射出了第一箭。 赵颖和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他也跟着认认真真地把箭射了出去,结果也很精彩,一样是正中红心。 第二箭的难度就要比第一箭大了,因为场上的箭靶已经不同程度地晃动了起来,左右摇摆也是有的,这种情况下,拿捏不准的是可以等着箭靶稳定一些再行射箭,但如此一来,也要耽搁不少时间。 毕竟胜出的规则里很明显地说明了,就算两个人都是同样十箭红心,也要以先后顺序要定胜负,所以时间点也要要掐准的。 姜博武这会笑了笑,一把从身后抓出了三支长箭,齐齐上弓,正对着箭靶,眼看就要三箭齐发了。 不少人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武将军,要一次射出三箭吗?” “太冒险了,若然有一箭失了水准,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哎呀,那可是武将军啊,若说别人不行,他一定可以。” 议论声此起彼伏的,饶是苏向晚坐在看台上,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一声惊呼,姜博武手上三支长箭一并都飞了出去,众人凝神看着,在亲眼看见三箭齐中红心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场上迸发出热烈无比的掌声来。 不得不说,这一着实在是太精彩了。 这轮比试进行到这里,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姜博武单方面的吊打。 其他人若然没有他这三箭齐发的功夫,哪怕最后十箭都中红心了,也是无法赢过他的。 苏向晚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八皇子确实只有两成的胜算。” 实力悬殊太大了。 随着姜博武这三箭一出,场上其他人的脸色已经开始有些难看了。 当然也有不受影响的,自顾自地射出第二箭,第三箭的,毕竟比试还没走到结尾,结果怎么样还未可说。 这会众人又见赵颖和抽出了两支长箭,一并架在了长弓之上,做出蓄势待发的模样。 有姜博武三箭在前,他两支箭显然是不够看的,当然也有人不太看好他。 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受不得激,急匆匆地也非要表现自己。 赵颖和抓弓的手很稳,事实上旁人说的话半点都入不了他的耳,他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远处的箭靶,而后一鼓作气,把箭射了出去。 苏向晚不由得也跟着抬头看过去。 “中了。”有人道。 赵颖和射出的两支长箭,一支正中了红心。 不过……就只有一支。 另外一支长箭,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不是射歪了去,连箭靶都没中!” 这可真是太滑稽了。 众人说着,觉得他这箭射的气势十足,结果实在好笑,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姜博武这会却道:“八皇子这箭,确实是射歪了,竟跑到我的箭靶上来。” 大家闻言,目光都往姜博武的箭靶上看去。 每个人的弓箭,尾端都有各自的标志,不难看出,在姜博武箭靶上,除了他中心上的四根箭,还多出了另外的一支弓箭。 这正正就是赵颖和射歪了的那一支。 众所周知,射在别人箭靶上的,不管是什么位置,都不作数。 最后计数,只会计算自己箭靶上,属于自己的弓箭。 当事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是可惜了,射偏了一些。” 姜博武不屑地扫他一眼,又道:“就算你的箭,占了我一个红心的位置,也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你,少了一箭,怕是你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赢了。” 太蠢了。 即便是他,也觉得赵颖和实在是蠢得无可救药,居然会以为故意在他箭靶上射一支箭,就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吗? 靶心的位置即便再小,对他也全然不是问题。 赵昌陵这会在看台上,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问姜博文:“你说这赵颖和,打的什么主意?” 第八百九十一章、伤人伤己 这小子阴险得很,总不可能是姜博武说的,只是为了霸占他靶心的一个位置。 姜博文静默了一会,才道:“稍安勿躁,且看着吧。” 输赢不重要,他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摸出赵颖和的底细。 当然,他也想要借此,会一会赵容显。 那头姜博武已经又上了三箭,很快又射了出去。 意料之中,又是连中红心的惊人记录。 反观赵颖和,他刚刚失误这时候,像是痛定思痛,这会老老实实一支箭一支箭地射了出去。 虽然也都是正中红心的好成绩,但在速度上跟姜博武已经完全没得比。 等赵颖和射出第六箭的时候,场上又是一声欢呼,姜博武的十箭都已经射完了,都是正中红心的好成绩。 毫无疑问,此次比试的胜出者,无疑就是他了。 姜博武射完了箭,把手上的长弓顺势一扔,笑了笑道:“活动下筋骨,还有是挺有趣的。” 这种小场面,对他而言,完全不需要放在眼里,获胜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赵颖和手上还有四支箭。 他不疾不徐地射完了一箭,剩下三箭,一并都架到了弓上,想来又是要效仿姜博武方才的那一着了。 有不少人都摇了摇头。 赵颖和还不死心呢。 有人道:“他大概是想着,横竖是输定了,若然能学那姜博武三箭齐中,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毕竟这种高难度的射法,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如果赵颖和能做到,那今日他就是输了,以后大家提起他,也会夸他一声还是很厉害的。 赵昌陵眼看姜博武射完了十箭,又看赵颖和那架势,心情甚好地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就算给他三箭都中,那又有什么用呢,大家纵然夸他一句厉害,也不过是东施效颦,永远都改变不了他是屈居武将军之下的跳梁小丑。” 谁都会说他是学姜博武的,哪怕夸他厉害,前面也要加上姜博武三个字。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横竖已经输了,只能想怎么样才能输得不那么难看。 话音才落,就见赵颖和已经把手上的长箭都射了出去。 这会更好笑了。 一支箭中了自己的箭靶,连红心都没中,另外两支箭,却都不见了。 苏向晚忍不住笑道:“又偏了,真是可惜啊。” 大家也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场面真是太滑稽了,谁能想到一次射箭比试,除了看到姜博武高超的箭术之外,还能看到这么好笑的场面呢。 有人已经开始去找赵颖和射歪的那两箭去哪里了。 第一箭找到了,歪得厉害,直接钉在箭靶后的树干上去了。 至于第二箭。 有人眼尖地发现道:“又在武将军的箭靶上了!” 姜博武原先稳操胜券,这会都下场了,闻言又起身,往自己的箭靶上看了一眼。 这么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 赵颖和射歪的另外一箭,果然就在他的箭靶之上。 箭靶的红心上,有两支箭是属于赵颖和的,原本应该有十支是属于他的,而现在……竟然只剩下八支了。 不少人也发现了这一点,这会恨不得冲上前去看个究竟,有些人看出了端倪,忍不住就道:“八皇子最后射偏的那一箭,把武将军原本靶心上的箭,给挤出去了。” 一挤还是两支箭。 现在姜博武的箭靶上,正中红心的长箭有十支,两支是赵颖和的,八支是属于他的。 那…… 那这又该怎么算? 这会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射完了手上的十支箭,对此情况,自然是幸灾乐祸。 要知道,姜博武耍的那一通威风,确实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压得黯然失色。 谁会料到,最后居然有这样的变故呢。 而规则也说得很明白了,最后计算,是根据箭靶上箭的数量多少,位置,来计算得分。 谁管你原先是不是射中了,射中了又掉下来的,本来就是不作数的。 赵颖和对此结果,似乎是很惋惜的。 他对姜博武道:“抱歉了,箭术不精,自己射得乱七八糟,惹人笑话也就罢了,还连累武将军落败,真是不好意思。” 姜博武看他说得冠冕堂皇,哪里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脸色都黑了。 他忍不住道:“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你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赵颖和笑了笑道:“横竖都要被人笑,总是要拉个垫背的,我反正是要输的不是。” 姜博武却不同了。 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第一名,现在估计连前三名都排不进去了。 赵昌陵忍不住都站了起来。 他显然也不可置信! “大庭广众,这赵颖和……简直是……简直是……” “破罐子破摔了。”姜博文微微笑着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横竖是要输的,与其想着怎么输才不难看,不若干脆就输了也不让我们赢。” 比试的目的,不止是为了输赢。 还为了争一口气。 而现在,姜博武和赵颖和都没赢,但这一口气,显然被赵颖和争赢了。 赵昌陵冷笑道:“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他也不怕遭人耻笑。” “名望是可以经营的,但今日他若是惨败于博武手上,那就一辈子不能改变了,这做法委实有些任性,伤人伤己,可你看博武,他确实气得不轻,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们也不亏。” 赵昌陵承认自己也气得不轻。 “那赵容显便是如此,为了自己高兴,什么都做得出来。” 姜博文却摇头道:“我看今日这一出,却未必是赵容显的手笔。” 倒更像是另一个人的。 赵容显能预见结果,大约只会让赵颖和不一定非要赢,反其道而行之。 估计最后就算赵颖和输了,估计也会输得很漂亮。 横竖是自己讨不了好,也绝不让别人得威风的类型。 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赵昌陵立马就想到了苏向晚。 其实姜博文来了之后,他觉得赵容显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反而苏向晚的威胁更大。 只有他清楚,她拿的是什么样的女主剧本。 但姜博文说的对,必须逐个击破,首当其冲的是赵容显,这才是拨乱反正的第一步。 让该死的人死了,剩下的慢慢就会回到正轨。 他想着,又听姜博文道:“今日也未必没有收获,我心中有个法子,或是可以一试。” 这边他们说着,眼见姜博武脸色铁青地回来,便也不继续往下说了。 赵颖和这会也跟着回到了看台上。 他虽然输了,不过看姜博武被气成这样,心中也高兴。 赵容显看苏向晚的神色,估摸着这出应该跟她有关,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颖和今日原本可以输得很漂亮,在他看来,非不得已的情况下,不需要用到伤人伤己的法子。 对着赵昌陵等人,太不值当。 不过他看赵颖和心情不错,又觉得有时候不一定需要计算得太分明。 偶尔只是为了自己心中高兴,好像也是值得的。 循规蹈矩固然不容易行差踏错,但一成不变似乎有些乏味,过日子,总是要有些高兴的事情。 大概是发现赵昌陵看过来的目光,苏向晚就问赵颖和:“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赵颖和想了想,应道:“八九不离十了,今日的事,姜博武气得不轻,就算临王能忍,他也不能忍。” 苏向晚却摇头道:“不对,姜博武再气,他也会听从姜博文的指示,乖乖行事,指望他气昏了头,冲动行事,那是不能够的。” 赵容显听出了几分意思来,问她:“你可是有什么主意?” 苏向晚没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呢?” 赵容显沉吟了下,没有立刻出声。 倒是赵颖和开口道:“此处所有人里头,你看着最好下手,估计……会打算对你不利。” 苏向晚点头道:“不错,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姜博文……可不是一般人。” 赵容显跟着便道:“他还是会从你身上入手。” 赵颖和听得都糊涂了。 苏向晚不是说姜博文不是一般人吗,怎么赵容显又说,他会从她身上入手? 而苏向晚也没有反驳他的意思,只是道:“明日你们就要出去狩猎了,这岂非是大好的时机?” 顾砚听了这么一会,忍不住道:“不若明日的狩猎,我不去了,留下来保护豫王妃。” 要是姜博文趁着他们都出去狩猎的间隙,对苏向晚下手,她的处境一定很危险。 苏向晚闻言也并没有拒绝:“也好,这样王爷在前方狩猎,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比试结束,这会大部分的人也都散了。 姜博武大概是听姜博文说了什么,现在身上的戾气都不见了,反倒还很和气地跟来人一起探讨一些射箭的技巧。 眼见姜博文望了过来,苏向晚也自若地回望了过去,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八百九十二章、声东击西 夜凉如水。 玉山白天晚上的温差很大,等到日暮西下,气温一下就下降了许多。 山中的夜格外幽深,天也格外澄净透亮。 烛火的光影在营帐上勾勒出一道又一道的影子。 内里的碳炉烧着,倒是十分温暖。 姜博武掀开帘子,从外头走回来。 赵昌陵和姜博文就在桌前,两人正不慌不忙地下着一盘棋。 这盘棋从他方才出去就一直在下了,到现在还没有见分晓。 见姜博武回来,姜博文头也不抬,只是问道:“都查探清楚了?” 姜博武在他们旁边坐下来,出声道:“查探清楚了,如你所言,豫王妃的营帐的确是重重守卫,包得如同铁桶一般。” 姜博文闻言,微微笑了笑,忽然又下了一子。 姜博武对下棋也不是全然不懂,不过技术算不上高超,现在棋盘上的局势也能大概看个清楚。 他都已然很多年没有跟赵昌陵见面了,但也知道他的棋艺跟姜博文应该是不相上下的,不过今日就这么看,赵昌陵的棋路比之从前倒是变了许多。 从前他是稳打稳扎,滴水不漏的性子,如今看他下棋,倒是有几分剑走偏锋,并且棋棋针锋,在气势上略略胜过姜博文些许。 “那豫王妃的心机颇深,性子又狡猾,莫说是重重守卫,就算没有,对她下手也是讨不了好处的。”姜博文下完棋子,这才慢慢出了声。 姜博武闻言,便跟着问道:“依你的意思,若不通过豫王妃来掣肘赵容显,那便是暂且将她放置一边,不予理会?” 姜博文慢慢道:“自然不是,不过他们想必都以为我们会从豫王妃身上下手,又做好了万分的防备,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岂非很失望?” 赵昌陵这会看着棋盘,忽地就笑了:“声东击西?” 姜博文摸了摸手中的棋子,自若微笑道:“临王殿下觉得如何?” 烛影摇曳,姜博武的身姿在营帐上拉得很长。 不过一会,他就走了出去。 踏着夜色,有兵士慢慢巡逻勘察着。 山上猛兽众多,围场已然设好,就等到明日的狩猎到来。 而围场的边上,时不时就会有兵士勘察,确保万无一失。 坚实又高大的围栏另一边,暗光涌动,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三个兵士拿着火把慢慢巡查着,不知道怎么的,竟生出了几丝毛骨悚然的感觉。 行至某处,其中一个兵士眼前一闪,忽地就顿下了脚步。 他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还道是自己眼花了的时候,前面的另外一个人忽然高声道:“你们快来看。” 他这一唤,另外两人也赶忙跑了过去。 就着火把的光芒一看,三人的面色即刻就变了。 此处的围栏,竟然缺了一道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坏的,而这个口子,显然并不小。 “快去禀报殿下。”其中一人道。 另外一个人赶忙应道:“好,我这就去,你们先想个法子把这口子堵上,若是这围场里有什么东西跑出来,那可了不得。” 事实上不用他说,另外两人也已经开始动手了。 这个兵士赶忙离开,准备把此事禀报给赵颖和知晓。 他才走不久,另外两个兵士正琢磨着修补缺口的当,忽觉背脊有些发寒,不由得面面相觑。 两人定了定神,不约而同地回头过来,蓦地就瞪大了眼睛。 围场边上,蓦地响起了惨烈的尖叫声,惊动了林间不少休憩着的飞鸟。 赵颖和听了来人的禀报,点齐了人马,带了不少的火把,很快就赶到了围场边上。 缺口还在,但另外两个兵士已然不见了人影。 血腥味的气息十分浓厚,仿佛还能闻到鲜血的温热,赵颖和眉头一蹙,赶忙就道:“立刻回去调派人手,将营帐之处守住,以防有猛兽从围场里跑了过去。” 他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一列士兵领命去做了。 另一头手下的兵士似乎发现了什么,这会对着赵颖和就道:“八皇子,有发现。” 赵颖和跟着走了过去,这么一看,脸色也变了。 地上有些人的残肢,破碎不堪,已然连本来的样子也没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啃咬过。 底下的人忙道:“殿下,怕是真的有猛兽跑了出来。” 这可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了。 赵颖和想着,赶忙又上前去看了看那缺口。 虽然也有些啃咬过的痕迹,但围栏十分坚固,若是没有人为地破坏,是不可能坏成眼下这个模样的。 他微微出神,忽听得一声异响,忙回过头去。 暗夜里,似乎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闪了过去。 赵颖和想了也不想,吩咐底下的人赶紧修复围栏,很快就追了上去。 那道影子飘忽,看来武功并不弱,赵颖和追着他上去,却发现一直被吊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逢他觉得自己要追上那道影子的时候,距离便又很快被拉开了去。 追了一小段路之后,那道影子忽地一闪,一下子又不见了。 赵颖和脚步一顿,抬头一看,什么也望不清楚。 月光浅淡,只能依稀分辨出这是一个山洞的边上。 山洞里头,似乎有些奇异的声响,他本能地觉得危险,不由得微微退了一步。 脚上踩到了枯枝,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他心上一跳,再抬头看去,就发现山洞里传出来的幽幽绿光。 ——他这是到野兽窝了! 苏向晚这边营帐里依旧热闹,正说着话的时候,无端打了个喷嚏。 她眼皮一跳,下一秒就听见营帐外头传来了人声。 好像有人来了。 青梅出去了一趟,回来对苏向晚道:“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是来为皇后娘娘传话的。” 那女官的来意也很直接,青梅又道:“说是皇后娘娘请王妃过去说话。” 本来苏向晚跟皇后就不是什么私下会聊天的交情,这会请她过去,显然是另有所图。 苏向晚想着,笑了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青梅想着这准没有好事。 这会偏偏赵容显也不在,皇后挑着这时候,总觉得有些诡异。 她便对苏向晚道:“王妃若是不想去,大可称病推辞。” 今日不少的贵女都喊了大夫,都是累病了的。 苏向晚今日本来就没怎么出去,若是借病不去,倒也合情合理。 苏向晚倒没有推辞,只是让那女官在外头稍等,自己要更衣打扮一下。 皇后请她过去,固然是不安好心,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主角,是以也不怎么担心。 今晚的重头戏本来就不是她。 苏向晚收拾了一下,梳了梳头,这才道:“戏台搭好了,请我去看呢。” 她最喜欢看戏了。 说完这话,她带着青梅就出了营帐。 那女官等了有一会了,这会面色不变,依然是恭恭敬敬的。 她对苏向晚道:“豫王妃请。” 苏向晚便跟在她后头,往皇后所在的营帐去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畜生无性 其实两边的营帐相距并不远,并不需要花费多少的时间。 到了皇后的账外,早有宫女在门口等着了,一下子就把苏向晚迎了进去。 营帐里除了皇后和她的婢女们,就没有其他的人。 待客的位置也已经备好,茶水糕点一应俱全,给足了她排面, 皇后笑眯眯的模样,很是亲切地开口道:“本宫初来玉山,有些不太适应,听说今日豫王妃的营帐里一直都热闹得很,便想着找你过来说说话,如此总不显得太过冷清。” 苏向晚行完礼,按照规矩入了座,这会笑了笑出声道:“那皇后娘娘得找多些人过来才好,人多热闹,也好玩些有趣的东西。” 皇后便道:“本官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明日一早就要出发狩猎了,今晚多数都要早些休息,便也就作了罢。”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微笑着喝了口茶。 茶水很香,入口甘甜,回味无穷。 她也没有拘束,自顾自地喝茶,又慢慢吃着糕点。 皇后看她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有心找了话题来说,便提起了今日比试射箭的事。 “本宫听说今日射箭比试,可真真是十分精彩,当时豫王妃也在场,不若同本宫说说当时的情形,也好让本宫过过干瘾。” 苏向晚吃着糕点,又放了下来,这会就道:“我觉得有一个人说得应该比臣妾好,他明日也不必上场狩猎,不若皇后娘娘将他一并请过来如何。” 皇后一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快。 她给苏向晚三分薄面,这人是真的可以蹬鼻子上脸的。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苏向晚已经越过她吩咐她身边的女官道:“文将军此下应该没未安睡,不若将他请过来谈一谈话,说起来,我还有一个事要请教他。” 皇后耐着性子问她:“你要问他什么事?” 苏向晚便应道:“镇国寺的宝塔修葺事宜,比众人想的都要快些完成,底下有些声音,说是临王殿下为了赶宝塔完工的进度,忽略了其他的方面的事宜,眼下这宝塔是有些问题的,怕不日就要出意外,不瞒皇后娘娘,我今日见过八皇子,听说皇帝还让他彻查一下此事,若然真有此事,怕是帮忙修葺宝塔的一众人等都要遭殃。” 皇后听着就是面色一变。 文武将军二人为了帮赵昌陵早日从镇国寺出来,剑走偏锋也不奇怪。 但万一被抓到了把柄,却是得不偿失,到时候赵昌陵要被幽禁于镇国寺,姜家兄弟也难辞其咎。 但苏向晚是敌非友,她肯定不会那么好心地给他们通风报信。 这件事事关重大,光是她,一时之间,还真的不好拿主意,毕竟她对此真的不清楚。 苏向晚说着话锋一转:“文武将军初到京城,施工事宜重重人手,若是底下的人疏忽大意,贪功冒进,其实也并不奇怪。” 皇后忙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她想了一下,还是吩咐人去把姜博文叫了过来。 毕竟今晚的计谋,他是主事人物,执行任务的重点都姜博武身上。 何况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苏向晚也不能耍些什么花招。 那女官得了吩咐,很快就下去了。 姜博文和赵昌陵的这盘棋还没下完,期间却听到了皇后那边的传唤。 赵昌陵首先就觉得不安。 “这节骨眼上,苏向晚找你过去,一定居心叵测。” 姜博文并没有把此事当一回事,就算苏向晚在皇后娘娘对他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今晚的结果,何况她也没有办法能铲除他。 正如他也一样没想到铲除她的法子。 出于骨子里的傲气,既然她请了,那么他一定是要去的。 其实他也很想看看,当苏向晚发现事与愿违,那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这样的人,应该有有很精彩的脸色。 很快,姜博文就收拾着出了门,跟着女官往皇后娘娘的营帐去了。 账中备好了他的位置,他欣然入座,苏向晚还很亲和地跟他打了一个招呼,仿佛两个人有多熟一样。 姜博文才坐定,皇后就出了声道:“方才本宫同豫王妃说话,提到这镇国寺宝塔的修葺事宜,外头有些不好的声音,你可知晓?” 他一听这些话就知道是出自苏向晚之口。 当然这不过是为了说服皇后将他一并请过来的说辞。 姜博文面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应道:“都是些无稽之谈,无需理会。” 皇后见他神色自若,也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毕竟赵容显等人虎视眈眈,姜博文总不至于自己双手送上把柄。 才是这么想着,外头忽然就起了一阵骚乱。 营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外头一应嘈杂瞬间就传了进来。 皇后眉头微蹙,忙吩咐身边的女官:“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那女官前脚才走出去,后脚就见外头火把光亮通天,似乎聚集了大半的护卫。 很快,出去探听情况的女官就回来了,她脸色煞白,声音显然还带了几分惶恐,这会就道:“娘娘,听说是狩猎的围场缺了一处口子,不小心跑出了几只猛兽来,不定要钻到哪个营帐里去,这会外头正火急火燎地四处盘查着。” 皇后闻言,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眉,这才道:“怎会如此?” 她想了想,又面露忧色:“这里的营帐众多,很多还是拖家带口的女眷,甚至连孩童也有,要是不小心真跑进一只野兽来,那可就危险了。” 苏向晚这会便道:“娘娘放心,营帐外头已经有护卫层层守着了,若然有猛兽,那也定然是跑不到此处来的。” 皇后一怔,看她完全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当即也就沉了脸。 这苏向晚也不知道是真的镇定还是假的镇定。 猛兽在前,什么人能不害怕? 苏向晚这会抬头,又看向了姜博文,慢慢出声道:“说起来,那围场好端端地,可不知道怎么地会缺了一道口子。” 姜博文似乎是想了想,而后答道:“那便要问八皇子殿下了,此次围场狩猎,毕竟是他全权主持。” 苏向晚笑了笑,出声道:“说到底还是畜生无性。” 姜博文似乎没听懂她的话,只是道:“豫王妃说的是,畜生无性,若是真对上了,可不知道是怎样惨烈的光景。” 他意有所指。 话音才落,就听外头响起了一阵阵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到了。 这会有宫女进来通报,对皇后道:“娘娘,八皇子来了。” 皇后闻言,不由得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听清楚,好一会,她才道:“八皇子来了?” 姜博文正拿着茶杯,手指不由得也紧了一紧。 苏向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微微笑了笑。 皇后掩下了心中翻涌,不敢让苏向晚看出什么异样,这才让女官将人请了进来。 赵颖和进了营帐,目光只落在姜博文身上一瞬,这才对着皇后行了一个礼。 他站在营帐中间,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尤其清晰,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姜博文眸子渐深,转瞬又从容了下来。 赵颖和这会便对皇后出了声道:“启禀皇后娘娘,儿臣方才已然带人去围场边上,将缺口修补完毕,并彻查了营帐四周,并未发觉有野兽出没的痕迹,此下外头已守满了层层的护卫,就算是有野兽,那也定然跑不到此处来,还请皇后娘娘安心。” 皇后脸色努力平静,期间看了姜博文一眼,语气里却是有一丝不快:“查清楚了才好,别生出什么漏网之鱼来。” 赵颖和恭敬地低头应了:“皇后娘娘放心,若真是有什么不长眼的畜生胆敢作乱,儿臣第一个就砍了它。” 皇后这会也没了心情,她扬了扬手,对赵颖和道:“好了,你下去忙吧。” 她当然清楚,赵颖和到她这里来之前,定然是先去过皇帝那里,皇帝都没有责罚他,那也轮不到她来问罪。 只是赵颖和居然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这才让她不可置信。 第八百九十四章、回来的路 豫王分明将大半的人手都留下来保护苏向晚,今晚皇后让苏向晚过来,并没有打算对她做什么,只不过是想转移视线。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绊住她。 只要苏向晚在她这里,赵颖和那边出事,她自然也不能帮得上什么忙,再者,人在她这里,赵容显也总不敢贸贸然把人调走,让苏向晚落于险境。 姜博文今晚要下手的对象,不是苏向晚,也不是赵容显,而是……赵颖和。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 赵颖和出了事,能打击到赵容显之余,还能借机把围场的控制权拿过来,如此在狩猎时,才有大好的机会对赵容显下手。 可现在,计划却是落空了。 赵颖和对皇后又行了一个礼,这才退了下去。 这会皇后对着苏向晚也没有其他可以说的了,当下就道:“这么一闹,本宫也实在有些乏了,豫王妃先回去吧。” 苏向晚便起了身,对皇后道:“那娘娘好好休息,臣妾先行告退。” 她离了皇后的营帐不久,姜博文后脚也跟着出来了。 苏向晚并没有走远,见了姜博文,还笑眯眯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她开口道:“玉山的星星真亮啊,你知道吗?听说迷路的时候,看星星可以分辨方位,就能找到回来的方向。” 姜博文笑容有些冷了,但语气还是温和的:“豫王妃懂的倒是挺多的。” 苏向晚弯眼笑了笑:“肯定比你多。” 她说完,又意有所指地道:“也不知道武将军能不能看着星星,找到回来的路。” 姜博文对姜博武的武功很有信心。 哪怕他不能算计到赵颖和,也不会将自己陷于险境,硬碰或许没有胜算,但安然脱身是无虞的。 苏向晚故意这么说,显然只能想让他方寸大乱。 人一旦乱了阵脚,就容易中别人的诡计。 姜博文在算计人心方面,是个中高手了,闻言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是道:“有时候,高兴得太早,并不是一件好事。” 苏向晚招招手,像是做了个告别的手势,笑着走了。 姜博文看她离开,只摇摇头,又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等他回到营帐,赵昌陵已然等得着急了,他直接就道:“赵颖和安然无恙……” 不等他说完,姜博文打断了他:“我知道,是失手了。” 赵昌陵看他半点都不紧张,不由得怔了怔。 “你不是说,要从赵颖和手上把主持的大权拿回来吗?眼下一番静心算计,全然落了空……” 他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姜博文正看着他,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 片刻之后,姜博文才道:“殿下,你失态了。” 赵昌陵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抱歉,本王确实是心急了。” 姜博文坐下来,看着两人未完的棋盘,又出声道:“这边失手了,总有其他的机会,不是赵颖和,也有别人。” 赵昌陵听出点什么来,语气有些犹疑:“你是说……” 姜博文笑了笑,出声道:“赵容显不可能面面俱到,把每一个人都顾得周全,换言之,他越是想顾全旁人,就越容易把自己陷于险境。” 赵昌陵还是没听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姜博文没继续,只是对赵昌陵道:“等博武回来,先问清楚情况再说吧,就算八皇子侥幸无恙,围场缺口这么大的疏漏,他总是要负责的,此事还可以再做文章。” 赵昌陵心头砰砰砰地跳。 他觉得,此事总不能那么简单就了结了。 姜博武去了这么久,赵颖和都回来了,没理由他还没有消息。 但他的武功高强不假,要从容脱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不是盖的,此处的地形和方位他也早已经摸得清楚,总是不可能出事的。 他正安慰着自己,就见南和从外头走了进来。 还不等赵昌陵开口,他就直接道:“武将军出事了。” 赵昌陵心里头咯噔跳了一下,忙问道:“怎么回事?” 南和便将事情清楚简单地说了:“今晚围场缺口,有猛兽跑了出来,八皇子带了人将缺口补好,又将跑出来的猛兽射杀,为防着有其他的缺口,便召集了人手,彻查了围场的四处,结果发现武将军正在围场边上,用剑砍坏了围栏。” 赵昌陵都懵了。 这变故实则太过离奇。 姜博武再怎么蠢笨,也不可能在砍围栏的时候被人抓个正着。 本来的计划就是在围场制造缺口,再引开赵颖和,让他丧于猛兽之口,而这个计划一旦失败,根本没有必要再开另外一个口子。 已然打草惊蛇了,就算有缺口也会很快被修补上,反而还在搭上自己被发现的危险。 姜博文闻言,只是淡声道:“他遭人算计了。” 赵昌陵也听明白了,他跟着出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在设计赵颖和的同时,赵容显也做了个局,在等着姜博武出手。 赵容显的人是不可能抓到他的,以姜博武的能耐,他确实能安然脱身。 但是不止他一个人熟悉地形,赵容显想必对地形也是极其熟悉的。 在姜博武逃跑的时候,只要赵容显有意地诱导,就可以让他在无意识之间,进入一早给他安排好的路线。 比如把姜博武诱进狩猎的围场。 正常人被诱进围场,一定会以为对方是要将他困于其中。 姜博武要从里头出来,遇到围栏挡路,自然会砍坏围栏逃跑以来脱身,而这会,只要事先在指定的地点埋伏,就能让不少人都看到“姜博武在砍坏围栏”这一幕。 赵昌陵想到这里,又问南和:“那武将军现在人呢?” 要是姜博武被抓住了,以赵容显的性子,一定非把破坏围栏这个罪名栽在他身上不可。 这还不止。 他或许还会再拿出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对赵颖和独揽大权怀恨在心,指使姜博武做的这些事。 目的就是为了陷害赵颖和。 要是这样,他就完了。 南和开口应道:“武将军跑了。” 赵昌陵愣住了,“跑了?他这么一跑,可不是让人说他做贼心虚吗?” 这节骨眼上跑了,不是等同于认了这个罪名吗? 姜博文这会还有心情琢磨着眼前的棋盘,语气也是不慌不忙的:“他眼下跑了,你我只一口咬定,分毫未知,这盆脏水就暂时泼不到我们身上来。” 就算那赵容显准备好了万全的证据,也得先把人抓到了再说。 赵昌陵却不明白:“那就不管他了吗?” 姜博文又问他:“你若是赵容显,下一步会如何做?” 赵昌陵略略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定然是找到姜博武,再来个格杀勿论,如此一来,死无对证,那么这个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 姜博武是自己跑的。 要杀他,这是名正言顺的大好机会。 他抬眼看向姜博文,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一直都没有看透过他的意图。 “难道……这也在你算计之中?” 姜博文没应他,只是提醒赵昌陵:“过一会,皇上该请你去问话了。” 至于该怎么说,赵昌陵也应该有分寸了。 他说完,又指了指棋盘:“先来陪我下完这盘棋吧。” 有始,也得有终才行。 第八百九十五章、来去自如 明月的影子渐淡,这一夜眼看着就要过去了。 临近拂晓,天边经过了最黑暗的时刻,迎来了第一丝亮光。 山中的天总是亮得更早些。 营帐外头人头耸动,这个点已然有人起来忙了。 苏向晚睡得不深,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赵容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的,这会并没有看见人。 她听着帘帐外头的声响,总觉得有些不大寻常,跟着也没了睡意。 青梅原先在帘帐里守着,这会见她起身,连忙也走了过来。 苏向晚略略定了定神,出声问她:“外头可有什么事么?” 具体的情况,青梅也不是很清楚。 “昨夜里王爷派人去搜捕武将军了,大概是忙着这事。” 赵容显半夜里就起身了。 不过他倒是小心,没有惊醒苏向晚。 苏向晚想着,总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 姜博武这件事眼看着是他们拔得头筹了,但姜博文显然不能小看,所以这事到最后怎么样,确实还不好说。 她心里不舒服,想了想,便吩咐青梅:“先起身再说吧。” 一会让元思再去探听清楚情况。 今日就要开始狩猎了,狩猎场上弓箭无眼,林中地势又错综复杂,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而现今姜博武又下落不明,不难猜想他或是暗地里做好了埋伏。 青梅打了热水,服侍苏向晚洗漱更衣。 水温调得正好,她正低头,忽地从水中的倒影看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忙不迭就抬起头来。 青梅正拿了毛巾到她手边,这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就把苏向晚往旁边一拉。 与此同时,水盆里也有了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进来。 元思正在营帐外头,这会也察觉到了异常,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人的影子,不过没有追上去,只是连忙进了营帐里来。 他在营帐里看了一圈,走到了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孔,眉头微凝,这才问苏向晚:“没事吧?” 苏向晚目光落在那个小孔上,微微出神,这才道:“我没事。” 只是不知道,方才营帐外头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起水盆里落下的东西,这会就上前去看。 水面上隐约还有波纹散开,水却是清澈的,一眼就能看清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苏向晚看着那玉佩,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正准备伸手把玉佩拿起来的时候,青梅连忙把她的手拦了下来,“王妃,小心有诈。” 那玉佩来路不明,看不出什么名堂,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元思也跟着走了上来。 他看向了水盆里的玉佩,出声问道:“这是方才的人影留下的?” 苏向晚点了点头,应道:“那人潜伏在营帐外头,能避开你的耳目,并且能拿捏好王爷不在的时候将此物送过来,又来去自如,想来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 元思又道:“此人应该暗地里观察了我们不少时候。” 青梅想了想,问道:“会不会是临王那边派来的?” 苏向晚又看了看那玉佩,这会大概地看出点头绪来,跟着就伸手,把玉佩拿了出来。 青梅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一时间都没拦住。 玉佩在温水里泡过,拿在手上还有些暖意,苏向晚这会便道:“没事。” 元思也跟着看向她手中的玉佩。 除了看出材质上乘,花样精巧之后,就看不出其他的名堂来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此人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把这玉佩送来,倒像是想告诉你什么事,如此看来,倒不像是临王派来的。” 青梅认真看了看这玉佩,也没看出什么来。 苏向晚想着,慢慢道:“这玉佩看起来像是什么人随身佩戴之物。” 但此行来人,个个都是世家贵族,这种类似的玉佩,几乎人手一块,这上头的花样精巧,没有特别的记号,倒看不出是哪家的。 苏向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玉佩的主人,看得出是个女子。” 男女玉佩在制式上有些许的不同,这玉佩尤其精致,不像是男子随身佩戴的玉佩。 她本来想到玉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陆君庭。 但因着这点,苏向晚很快又否认了。 不是陆君庭,而是别人。 这个人跟她,还有些关于玉佩的渊源。 元思闻言,抬头看着苏向晚:“你曾送过谁玉佩么?” “送?” 苏向晚脑海里蓦地闪过什么。 她握着玉佩,轻声道:“我大概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了。” 元思便问她:“谁?” 苏向晚望了望四周,没有出声,只以手指蘸水,慢慢地在地上写了出来。 元思和青梅一看,都愣住了。 他们都觉得不可置信。 苏向晚写完,又很快划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若地把玉佩收了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才刚说完话,就听帘外又响起了人声,这一次比之前更要嘈杂一些。 元思便道:“我出去看一看。” 苏向晚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异样的心慌。 青梅重新给她换了水,才刚刚洗漱完,元思就回来了。 他面色比去时凝重多了,苏向晚一看元思的脸色就知道不好。 元思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直接就道:“顾大人受了伤,此下刚送回帐中,永川已经过去帮他诊治了。” 苏向晚心上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连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下来:“是怎么受的伤?” 元思开口应道:“马突然发狂,顾大人一时不察,被从马上甩了下来。” 顾砚武功底子不弱,不然也做不到御前侍卫这个位置了。 寻常人或许会出这样的意外,但出在顾砚身上,显然就是不对的。 至少不至于到受伤的地步。 就算受伤,也不会很严重才是。 苏向晚想着,继续开口道:“马为何发狂先不说,平日里也不是没出过比这次更惊险的意外,顾大人也不至于应付不来——” 元思便道:“王爷已然过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查清缘由。”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定然另有内情。 顾砚一定是遭人算计了。 但苏向晚这会也没有更多的线索,比起追究缘由,她更担心顾砚的伤势。 不过这会顾砚那边定然很多人在,她去了也不能帮上什么忙,无非是更乱一些罢了。 苏向晚便道:“我去陪陪顾夫人和蒋玥吧。” 顾砚出事,她们两个定然十分担心。 情况未明,关心则乱,苏向晚也担心有人趁机对她们使什么坏。 她又吩咐元思去留意顾砚那边的动静,这才起身出门。 一路过去,护卫来来去去,可见巡查严格了许多。 顾砚所在的帐外,还没靠近,远远地就拦了一重又一重的人,看不清楚里头的动静。 顾夫人和蒋玥就在旁边的营帐里等消息。 苏向晚进去的时候,顾夫人眼睛有些红,蒋玥就站在她的旁边,像是在安慰她,不过她自己的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 她来了之后,顾夫人显然是极力地想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但到底有些勉强,最后怕是自己失态,自不说话了,只说要去里间休息,只留下蒋玥和苏向晚二人。 蒋玥同她坐了一会之后,突然道:“子书如今受伤,今日的狩猎之行,怕是去不了了,想来这就是背后设计害他之人的目的。” 第八百九十六章、十分冒险 顾砚对赵容显而言,如同左膀右臂,在这节骨眼上受伤,相当于断了赵容显一臂。 不是没有其他人可用,而是赵容显信任的人并不多。 他一出事,说不定赵容显原定的计划也要被打乱。 昨晚针对赵颖和的阴谋,只是一个开始,而人总是不可能面面俱到,所谓神机妙算,也未必没有失手的时候。 苏向晚自己也没想到,顾砚会出这么一个意外。 她想到这里,出声道:“事情既已如此,便只能见机行事,我相信赵容显应该也有应对之法,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希望顾大人平安无事。” 蒋玥想到顾砚,目光暗了一些。 “子书不擅心计,有道是防不胜防,如今他出了事,关心则乱,指不妨别人要趁虚而入,这节骨眼,盯着我们的眼睛不少,你放心吧,但凡还有我在,别人就伸不进手来作乱。” 顾家若然出事,赵容显顾此失彼,必受影响。 而现在这种时候,最为忌讳的就是瞻前顾后,一旦分了心思,必败无疑。 姜博文还是很了解赵容显的。 他委实太强悍,而强悍之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习惯性地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个赵颖和,一个顾砚,加上她,就能分去赵容显大半的人手和精力。 好在蒋玥也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弱质女流。 她自己不乱的话,顾家的后方就能很稳当。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现在顾砚的情况未明,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坐了好一会,终于听到了些许动静,似乎是有人往这边来了。 蒋玥看起来虽然镇定,这会也不自觉地从位上站了起来。 这会过来的人,应是来报信的人。 苏向晚也跟着往外看去。 帘子掀开之后,就见蒋玥的丫鬟银杏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带着喜色,连声音也是雀跃的:“少夫人,没事了,听说伤势不重,只是摔断了手,好好休养些时日就能恢复,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顾夫人这会大概是听见声响,连忙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蒋玥脸上有些按捺不住的兴色,这会忙道:“母亲,子书并无大碍,你可放心了。” 顾夫人闻言,拍了拍自己的心肝,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笑容,只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苏向晚心下稍安,也跟着道:“去看一看顾大人吧。” 顾夫人和蒋玥早有这个意思了,只是毕竟赵容显还在,她们心中着急,但也不想添乱,是以才回来等消息。 出了帘帐,外头依然还是守卫森严的模样。 不过苏向晚明显感觉到气氛没有那么紧张了。 一路到了顾砚所在的营帐,外头看守的护卫一见来人,并没有多加阻拦,想来是赵容显特地吩咐过了,连忙将她们请了进去。 营帐里很安静,除了赵容显和两个护卫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在了。 顾砚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还可以,想来确实没有大碍。 苏向晚进来之后,赵容显抬头望了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无形之中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她原本的担忧这会也消去不少。 顾夫人和蒋玥对赵容显行了礼,这才上前去看顾砚。 赵容显也有心给他们好好说话的时间,这便对顾砚道:“你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情,本王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 顾砚眉头皱半天都舒展不开来。 还是蒋玥出了声道:“你休养好身体,就是不给殿下添乱了,不然他还要分些心神让人照看你。” 顾砚脸上闪过些许的懊恼。 因着一时疏忽受了他人算计,已经给赵容显带来很大的麻烦了。 若再逞匹夫之勇,不一定能帮上忙,蒋玥说的不错,确实不应该再让赵容显分心。 他也出声道:“我知道了。” 苏向晚看了看蒋玥,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跟赵容显走了出去。 天已然很亮了,又高又蓝的天际,万里无云,看得出来是极好的一个天气。 不冷不热,还带了几分清爽的凉意,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连呼吸进肺腑的空气,都十分清新。 苏向晚跟着赵容显慢慢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很有默契地不想打破眼下这种独特的宁静。 护卫都在身后远远跟着,待到走了好一会,回头望去,他们已然走得有些远了。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稀疏的鸟叫声,夹杂着风吹的沙沙声,微弱的,不让人感觉嘈杂,反而有种莫名的空灵。 苏向晚看赵容显也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便出声道:“还在想顾大人的事?” 眼下顾砚无事,只是摔断了手,这个结果看起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有些事并不止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赵容显敛了敛眉,慢慢道:“子书会落马受伤,是因为受了他人暗算,摔断了手不过还是小事,他真正的伤,在腿上。” 苏向晚不由得一怔。 怪不得方才的阵势那么紧张。 她忍不住问:“严重吗?” 赵容显目光落在地上一株微不足道的野花上,不知道透过眼前的野花看到了什么,苏向晚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应道:“若是能尽快回京治疗,便不严重。”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现在这局势,顾砚不能轻易离开,毕竟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受姜博文牵制。 如此一来,不仅顾砚很危险,赵容显处境也很危险。 但要是顾砚不回京,在此处延误了治伤的最好时机,落下的后果,也是不可估计的。 苏向晚知道他说这些,并不是陷入两难,做不了决定,而是因为做好了决定。 这大概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她微微笑了笑,开口道:“你打算速战速决,在今日结束所有的事?” 赵容显抬头看她,眸中微光闪动。 “但如此做,十分冒险。” 他当然知道,此事蹊跷得很,是针对他而来设好的一个局。 姜博文算好了他的选择,或就是为了逼他出手。 赵容显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困境,他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并且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是输的一方。 他本可以选择不冒这个险,姜博武并不能躲藏多久,狩猎总有结束的一日,只要占不到先机,姜博文便拿他没有办法,拖下去对他是有利的。 但这个代价,赵容显并不想接受。 苏向晚直直看着他,面上没有什么担忧或者不舍。 他心中清楚又坚定,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若然他因为她的存在心有顾虑,畏首畏尾,那他就不是赵容显了。 苏向晚伸手,帮赵容显理了理衣领,有些眷恋地汲取属于他的气息,低声道:“没关系,你尽管去冒险,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 她不会成为包袱,也从来不是什么顾虑的理由。 “姜博文至今为止所用之法,都是因为对你有足够的了解,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揣摩着你的心思而定的,要破他的局,或许需要一些意料之外。”苏向晚抬头看他,问道:“你还记得昨日八皇子的射箭比试吗?” 赵容显略略一怔。 这会,已经有护卫上前来了。 已经到了准备出发狩猎的时辰。 苏向晚温柔地笑了笑,“去吧。” 赵容显抓了抓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说的那些话,听着总有种生离死别的意味。 他不喜欢这种不吉利的感觉。 苏向晚看着赵容显离开,径自在原地站了一会,一时间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风似乎变凉了一些。 她收拾好心情,正准备往回走,却见不远处站了一个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起来像是在等她。 第八百九十七章、我想帮忙 苏向晚一时没有动。 不过她想着他既然会再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总不是只是为了打个招呼。 陆君庭的性子她还是了解的。 见她没有动静,陆君庭顿了一下,还是朝她走了过来。 大约是权衡了一番的,他微笑着开了口道:“豫王妃。” 苏向晚觉得他这一声称呼里并没有什么挖苦或者唏嘘的成分,只是很客气的称呼而已,他言笑间神色自然,她自然也不会继续矫情地别扭什么。 这一次的狩猎百家出行,宸安王府也自在其列。 她知道陆君庭也来了,不过这一路上各自为伍,所以也没碰上面。 苏向晚看前方热络的模样,出声问他:“狩猎快要出发了,你不去吗?” 印象里,陆君庭虽然谈不上个中翘楚,却也是文武双全骑射的好手。 而且狩猎对大部分的贵家子弟而言,还是挺有趣的玩法。 就她所知道的,很多世家公子私底下结伴而行,也会互相比试,这又是另外一种乐趣了。 这种场合,陆君庭多数是会去参加的。 不过陆君庭却是道:“眼下才是第一场,不着急。” 以皇帝为首的第一场狩猎,竞争通常是最激烈的。 他又不爱与人争个长短高下,全凭自己喜欢,所以不去也没什么。 苏向晚闻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也没有拐弯抹角,只是问他:“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陆君庭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她了。 虽然有心想跟她多说几句话,这会也只是敛下了心思,正色道:“顾砚的事,我听说了。” 这里四处透风,藏不住事。 何况顾砚落马受伤,这也不是小事。 不过对外的说辞,也只说顾砚是摔断了手臂,暂时不能去参加狩猎,并没有大碍。 苏向晚不知道陆君庭知道内情几分,闻言只是道:“是出了些意外,不过还好,没有什么大事。” 陆君庭自然不知道顾砚伤情如何。 事实上,以赵容显的能力,他要压下一件事,严严实实地,密不透风,旁人确实很难窥探。 他只是敏锐地觉得,此事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陆君庭跟顾家兄妹算是有些不浅的渊源,是以他对顾砚也有一定的了解,首先落马受伤就很不寻常,现今虽说着只是摔断了手而已,但他觉得,以此下情况来看,就算顾砚真是摔断了手,只要他还能走,也绝对不会离开赵容显左右。 当然,或许是赵容显另外有什么打算也不一定。 他只是不太放心,万一顾砚真是有什么事,那么一旦赵容显那边自顾不暇,苏向晚守着后方,要顾着自己安危之余,还要分出心神顾全顺昌侯府,那么处境会很艰难。 陆君庭想了想,还是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说完这话,他又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从前受了他人算计,差点害了你们,如今想在力所能及之内做点什么,求个心安罢了。” 苏向晚并非不信任他。 陆君庭这种人,就算是撕破了脸皮,他都能看在从前的情分还指望你好的人。 赵昌陵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而是在这件事里,赵昌陵和赵容显已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显然对方不会因为顾念他就对他手下留情。 她正准备出声拒绝的时候,陆君庭又开了口:“放心吧,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苏向晚愣了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直接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陆君庭很快接下去:“送顾砚离开。” 以他对顾砚的了解,若然真是有什么事,他定然拼了性命,也绝对不允许自己成为赵容显的负累。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多虑了。 但万一…… 能帮得上忙呢? 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忙呢? 苏向晚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开口。 顾砚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并没有多少给赵容显反应的机会,要让顾砚安全从此处离开,需要精密的筹谋,还需要避人耳目,不然若是让姜博文抓住了空子,顾砚在半路受人截杀,到时候情况会比现在更糟糕。 不管是赵容显还是苏向晚,他们所有的人手都在姜博文的掌握之内,不能轻举妄动,狩猎在即,他自然不会让顾砚去冒险,所以才会决定速战速决。 如果可以有安然将顾砚偷偷送走的法子,那固然最好,只是苏向晚一时间也没想到。 她便问道:“你为什么想送顾大人离开?” 陆君庭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觉得他如果在此地帮不上忙的话,不若尽早离开的好,免得成为负累。” 他不是杞人忧天,只是跟了苏向晚那么久,遇事就尤其谨慎。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不是你说的吗?凡是不稳定的因素,都要尽快解决。” 苏向晚说的话太多了,这会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了。 但陆君庭的思路是正确的,赵容显冲锋陷阵,她只能固守后方,要是能把顾砚送走,她在自保的同时,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情况就不必那么被动了。 苏向晚想着,出声道:“可姜博文的眼线不少,即便是你,也未必能避过他的耳目。” 她相信,以姜博文的谨慎,定然会把所有可能改变结果的因素都计算进去。 这当然也包括魏家,或者此行没有露面的蒋家,甚至远在西洲的安家,而眼前的陆君庭,也一定都在他的监视之内。 陆君庭不知道又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扇子来。 他不紧不慢地扇着,又笑道:“你我此时见面,不多时,就会传入他的耳中,如此不是正好。” 就是因为知道姜博文也在监视他,所以陆君庭才来找她。 能争取到一些迷惑视线的时间,也是好的。 苏向晚就听懂了,“他久未归京,并不是事事都在指掌之中,此下他又要专心对付赵容显,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陆君庭点了点头,慢慢道:“我虽不才,但还有三两好友,都是可信之人,此事我有把握,可以将顾砚安然送离。” 离开此地之后,哪怕姜博文回过神来,他再派人去追,也来不及了。 苏向晚没有犹豫很久。 狩猎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姜博文能监视得了陆君庭,却不能将他同行的所有世家子弟一并都监视了,何况这些人的家眷。 他也没有权利把这里所有人都控制住。 她出声道:“好,不过还得等我跟顾大人说过此事之后才能给你回复。” 毕竟离开也是有风险的。 最终决定权还是在顾砚自己身上。 陆君庭轻轻舒了口气,私心里,他也担心苏向晚会信不过他,不愿意让他帮忙。 自己在她面前,似乎就没做过什么真正像样的事。 他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哪怕情分不再依旧,苏向晚仍然愿意信任他,并且一如既往地对他有信心。 他有时候难免觉得,假若自己真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或许也只有她会相信他不是什么所谓的废物。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古往今来,能做到的确寥寥无几。 哪怕是为了这一点,他也必须把这件事办好了。 陆君庭这便道:“半个时辰之后,周兄家眷的马车便要离开,若是顾砚愿意一块走,我再行安排。” 苏向晚听着,点头道:“好。” 这事暂且便这么定了。 跟陆君庭分道扬镳之后,她没有直接去顾砚的营帐之内,而是让人去找了蒋玥过来。 还不等她开口,蒋玥就道:“我正好有事同你商量。” 第八百九十八章、别有意味 苏向晚正也在权衡着怎么开口,闻言便道:“你说吧,什么事。” 蒋玥想了想,出声道:“我想送子书离开。” 这回换苏向晚愣住了。 大概是她的反应太直接,蒋玥连忙就道:“我知道要避开耳目并不容易,如今送他离开也很冒险,但这是子书的意思,他眼下哪怕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许姜博文也不一定还会利用他再做什么文章,你是知道他的,他宁愿死了,也不愿意成为殿下的负累。” 苏向晚摇头笑了笑,正要开口,蒋玥以为她是要拒绝,跟着就道:“子书说你未必会答应,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他想办法,只是我想着,无论如何要同你说一声,你若不答应,也至少不要拦着。” 苏向晚按了按额头,笑得更无奈了:“谁说我要拦着了……” 蒋玥闻言,睁大了眼睛看她,有些发愣。 苏向晚就开口道:“我原本找你过来,也是为着此事。” 她就想起陆君庭来。 他认识顾砚时日不短,也对他的性子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找上她,也不是全无道理,从顾砚出事之后,他虽然未知内情,但也能大概分析出利弊来,其实心思已经是非常人所不及的细腻了。 苏向晚是当局者迷,在这件事里,下意识地忽略了顾砚的感受。 想到这里,她又对蒋玥道:“半个时辰之后,周家有家眷要离开回京,顾大人可以混在他们的队伍里一块走。” 蒋玥即便见多识广,一时间也没想起这是哪个周家。 据她所知,世家里好似是有姓周的大户,但声名并不怎么显赫,早些年承袭下来不务正业的王公伯爵不少,也大多没落,如果是这样,那她不了解也不出奇。 “如此……可行吗?” 这周家真是跟他们八竿子都打不上关系的一家子。 一般这样闲散的门户,多数不怎么搭理是非,要混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苏向晚跟着道:“周家只是帮忙掩人耳目地将顾大人送走,等到离开此地,会有其他的人专门护送他的安全,一直到回到京城。”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陪着顾大人一块走,毕竟你若是在他身旁,我也放心一些。” 这句话对蒋玥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她一下子从位上站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等到蒋玥离开,苏向晚才把元思唤了进来,让他去给陆君庭回复消息。 这么前后耽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前方狩猎场上,一时半会也没传来什么消息。 元思给陆君庭回了消息便回来,陆君庭没有其他要交代的,只说让她安心地等消息。 接下来的事,也不需要她出面,所以苏向晚便在营帐里等着,没有出去。 她计算着时辰,想着也到了周家离营的时候。 若事情顺利,顾砚和蒋玥应该在他们离开的队伍之列了。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苏向晚又起身离开,像是若无其事一般地去了顾夫人的营帐里,同她说了一会话。 其实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所以没说两句,她就又离开了。 苏向晚本来就是借机出来看看情况,眼下看来,应该没有出什么差错。 顾砚的门口依旧是守卫森严,蒋玥还特地吩咐了自己的丫鬟,在适当的时候露了露面,在外头看去,里头就像一直有人的模样。 她心神稍定,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青梅像是看到了什么人,连忙道:“王妃,你看。” 苏向晚这颗心还没放下去呢,这会就又提了起来。 青梅看着远处走过的一个身影,出声道:“那好像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女官。” 苏向晚对皇后身边的这个女官并不陌生。 底下的宫女都喊她习佩姑姑。 昨夜里她才奉皇后的命令来找过她。 以她的了解,这个女官在皇后跟前时间并不短,并且深得皇后信任,可以说是皇后的心腹。 眼下她正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苏向晚想了想,很快就问道:“那是周家营帐的方向吗?” 青梅认真想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好像是。” 她忙道:“难道是皇后娘娘察觉了什么吗?” 苏向晚微抿了抿唇,摇头道:“应该不是,若她有所察觉,应该会直接派人来顾砚的营帐里查探情况。” 姜博文人虽在狩猎场上,应该也会叮嘱皇后盯着顾砚这边的动静。 周家离营不在他算计之内,但保不准皇后性子谨慎,派了人去查探情况也不一定。 青梅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子,“怎么办?周家的队伍应该准备要启程了,若叫她发现了,只怕功亏一篑。” 苏向晚没有多想,只是道:“见机行事吧。” 这人想来也不好打发,她若是周旋得太刻意,也容易让她发现端倪。 苏向晚心里头寻思着应付她的法子,一边朝前走去。 那一头,周家已然将拉拉杂杂的物件的装备好了,前前后后总共三辆马车,还不计算放东西的车辆,该上马车的人也上了马车,底下的人也整装待发,只等清点完毕就要出发。 苏向晚这会看那个女官,发现她果真是朝着周家营帐的方向去的。 这会正好是周家人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看了看营帐四处坐落的方位,拐了个弯,从另一头走了出来。 习佩眼看着就要走到周家营帐前了,恰好迎面碰上了苏向晚,当即就是一愣。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很快对着苏向晚低头行了一个礼。 “见过豫王妃。”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出声道:“我记得你,你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女官吧。” 习佩不卑不亢地站着,温和应道:“回豫王妃的话,是的。” 苏向晚没说什么,只是上下扫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而后出声道:“你这急匆匆的,可是要去哪?” 习佩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复而出声道:“皇后娘娘听说周家的夫人和小姐要离营回京,特地命奴婢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豫王妃。” 她完全没有掩饰,直接说明了来意。 现在皇帝不在,大小事情一切都要禀过皇后。 周家也算是望族,这边要离营,肯定要知会过一声,于情于理他们在离开的时候,皇后也会派人来看上一眼。 苏向晚后方不远就是魏家所在的营帐,她温声道:“我方才见过魏家小姐,也听说了这回事。” 她往前看了看,“周家小姐身体不适,要提前回京,不能留下来好好游玩,真是可惜了。” 习佩闻言,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娘娘也是这么说的,回京路途遥远,希望周家小姐回程,能一路顺利。” 苏向晚听她说的这话,总觉得有些其他的意味。 然而不等她深究,习佩稍稍欠了欠身,恭敬道:“看来行装都差不多打点完成,奴婢还有命令在身,就不陪豫王妃多说了。” 这话说完,她便走了。 青梅眼见没能拦得下她,忙道:“这会再跟上去,恐防她要起疑了。” 苏向晚自也是知道的,所以她没有刻意拖着,也没有打算跟上去。 好在他们说话的这阵功夫,周家的队伍已经打点完毕,陆陆续续地走动了起来。 习佩走上前去,并没有拦下前行的队伍,只是在原地看着。 她看起来就好像只是单纯地过来查看一下情况,确认周家离营一切顺利一样。 苏向晚也不着急走,只是目送着周家的队伍一路前行,一直到一众人等全部离开了营地,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青梅这颗心可算是放下来了,她出声道:“看来是安全了。” 苏向晚正想点头,却见习佩突然上前,弯腰在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来。 这么看去……好像是一块手帕的样式。 周家的马车走出去,已然有一小段路了。 蒋玥听着外头的轮子声响,寻思着再过一段路,应该就安全了。 她正习惯性地想拿出帕子来掂掉额头的细汗,才是伸手一探,脸色陡然就变了。 “我的帕子……” 第八百九十九章、不同寻常 蒋玥冷汗都出来了。 事从紧急,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犯这么大的一个错误。 手帕这种贴身之物,一贯都是极容易辨认的,平常时候就算不小心丢了,那也恐怕要生事,别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现在回去找已然是不现实了,只能希望帕子是落在自己营帐里,也没有被什么不该捡的人捡到了。 她虽心慌,倒也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只要没人追上来,想来他们就是安全的,如今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苏向晚离得远,除了能看出那是一块手帕的样式之外,再多的却是看不清了。 她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 但凡电视剧里出现这种掉落道具的情节,基本都不能掉以轻心。 那多数是关键的道具。 所以她这会不由得怀疑,那会不会是蒋玥的手帕。 虽然她不至于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但多心一些,总归要妥当点。 苏向晚便对青梅道:“她捡到那帕子,定然会拿回去皇后跟前覆命,以你的能耐,可有把握能在她回去之前,将那帕子偷拿过来。” 青梅对习佩的底细不太清楚。 但能当皇后跟前的女官,也定然不是俗辈。 她想了想,出声应道:“奴婢尽力试试。” 苏向晚点头道:“好,你去试试,切记不要蛮来,若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两人说完,才往营帐深处走去。 习佩拿了帕子放在身上,这会也开始往回走了。 苏向晚估计她没辨认出什么来,不然这会应该不会由着周家的队伍就这么离开。 青梅已然在习佩回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苏向晚在另一边上看着这边的动静,以防青梅不慎失手,做好善后的准备功夫。 习佩慢慢走了上来——一步,两步,三步…… 青梅计算着步子,还有两步就准备出手的时候,却听得脚步声停了下来。 她并没有再往前了。 苏向晚这么看着,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她正想着是不是青梅暴露了什么行迹,再抬头,却见习佩正调了个方向,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青梅对此也是错愕的。 她回来苏向晚跟前,开口问道:“是不是她察觉了什么?” 虽然青梅自觉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但不一定对方早一步洞悉了什么。 这个问题也正是苏向晚所担心的。 她看着习佩离开的方向,出声道:“先跟上去看看。” 那不是回皇后营帐的方向,她总觉得,习佩往那边走,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今日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就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但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此下还在营地之中,暗地里还有不少的护卫,苏向晚自不怕她能甩什么诡计。 青梅点了点头,谨慎地陪着苏向晚跟了上去。 这一条路明显僻静了许多,离主中心的营帐也越来越远。 开始还能看到几个巡逻的护卫,再往前走,连护卫的身影也见不着了。 一开始还能远远地瞧见习佩的背影,不过一会的功夫,她在跟前就没了影子。 前面就是一个分岔的石子路口,四处空旷。 青梅上前两步,四处看了一遭,陡然开口道:“人不见了。” 苏向晚微微抿了抿唇,语气也沉了几分:“她应是发现自己被我们盯上了,故意绕着路,为的就是把我们甩开了去。” 很显然的,皇后身边这个女官,警觉性出乎意料的高,也十分聪明。 她从前见过此人多次,都没发觉这个人居然这么深藏不露。 既然被发现,追上去也是不可能了,如今只能提前想想应对的法子。 青梅正懊恼着,眼角一撇,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得走上了几步。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好半刻才冲着苏向晚开口道:“王妃,你看。” 苏向晚听见青梅的声音,也循声看了过去。 青梅已然弯下身子,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是块锦帕。” 苏向晚稍稍错愕了一下,而后很快也走上前去。 青梅小心地检查完那锦帕,确定上头没有被动什么手脚之后,才拿到苏向晚的跟前去。 “这怎么会有块锦帕?” 她觉得这应该是习佩落下的,但这未免太离谱了些,以至于青梅都没想说出这个可能来。 苏向晚把帕子接了过去,眸色也沉了许多。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个花样的帕子,她在蒋玥的身上见过。 当然,蒋玥的帕子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苏向晚将帕子收了起来,心神稍定,这才出声道:“是有人落下的。” 青梅顿了一下,还是问:“是谁?” 虽然答案很明显了,但她还是觉得不可能。 苏向晚笑了笑道:“方才谁从此处走过,就是谁落下的。” 当然,不会是“不小心”落下的。 青梅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都糊涂了,“王妃的意思是,她引我们往这处走,就是为了故意落下这方帕子,好让我们捡到?” 苏向晚点了点头,道:“事实如此。” “可……她为何这么做?” 青梅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苏向晚也没想到缘由。 她只是道:“总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不过我相信,这个原因,她很快会让我们知道的。” 青梅看她面上没有愁色,也就放宽心不想了。 她不是什么十分聪明的人,但既然苏向晚这么说了,按照她说的,就肯定不会有问题。 苏向晚站了一会,忽然间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当然,除了一块大石头,她什么也没看到。 等到她二人都离开之后,方才苏向晚望到的石头背后,缓缓地显露了一个身影来。 阳光明媚,在她的身上铺下了一层细碎的光芒来。 习佩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笑了笑,这才迈开步子往回走。 到了皇后的营帐外头,她稍微定了定神,这才往里走去。 皇后正在塌上坐着,见着习佩回来,只是稍稍抬了抬眼,没说什么。 习佩熟悉地走回她的身旁,低声开口道:“周家的夫人和小姐,这会已然离营了。” 皇后对周家自是不在意的,她音调也懒懒地,只是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习佩跟着应道:“奴婢盘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这大概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皇后是知道这个周家的,是平日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门户,往下数不知道多远的皇亲而已,空有头衔,风光在外罢了。 不过姜博文出发之前,特地嘱咐过她,要密切留意所有在这个节骨眼上离营的一切人等,虽然周家昨夜就来禀报过要离开的事情,今日她还是让习佩专门去盘查一番。 谨慎一些总是无错的。 皇后又开口道:“既然周家无异,那就继续让人盯着顺昌侯府一干人等,还有豫王妃那边,也要仔细盯好了去。” 习佩低着头应下了:“是的,娘娘。” 皇后吩咐完,又想到了赵昌陵,不由得叹了口气:“已然出发半个多时辰了,也不知道事情如何,顺不顺利……” 她这颗心,自打赵昌陵出发之后,就一直没落下来过。 皇后的心里头,晃悠悠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要出事。 习佩像是安抚性地帮皇后揉了揉肩膀,跟着出声安慰道:“娘娘放心吧,殿下是天命所归,定能逢凶化吉,一切顺意。” 这虽然是安慰的话,皇后却没怎么听得进去。 她拍了拍心口,只觉得心上笼罩着的郁结之气,怎么也散之不去。 第九百章、准备埋伏 快马入林,翻飞的鸟雀四处惊动,丛中偶有耸动,才有些微的动静,随之落下的就是接二连三的利箭。 破风的箭尖划破了山野上沉寂许久的安宁——狩猎正式开始了。 赵昌陵坐于马上,拉开长弓,熟练地又射出一箭。 很快,那利箭没进草丛里,一下子就不见了影子。 他策马上前,眼看着护卫从草丛里拎出了一只受伤的兔子,似乎颇是不满地挑了挑眉。 那兔子只是伤了后腿,还没断气,瑟瑟发抖着的模样,好不可怜。 姜博文笑了笑,出声道:“临王殿下好眼力。” 这兔子藏得深,只要它一直按捺不动,藏于草丛里没有动静,兴许不会叫人发觉。 可惜它胆子小,一旦受惊,就只会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原本安稳的藏地,自以为可以躲过猎杀,没想到在它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时候,引起的动静就足够招来杀身之祸。 赵昌陵只是笑了笑,而后道:“你就别笑话我了,区区一只兔子。” 狩猎场上,这是最不值一提的猎物。 姜博文微微一笑,出声道:“狩猎才刚开始,猎物虽小,却不失为一个好的开始。” 他看着那兔子,又吩咐底下的人道:“把这兔子放了吧。” 赵昌陵略略挑眉,看着他道:“放了?” 姜博文点头道:“将它收入囊中也没什么用,不若就给它一个机会,若它能在猎场上苟延残喘,争得一线生机,那也是它的本事。” 赵昌陵招招手,示意底下的人将那兔子放了。 不过就算放了那只兔子,它后腿的伤势严重,看起来也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赵昌陵冷漠道:“它如今伤重,就算没有被别人猎杀,也估计活不了多久。” 姜博文只是笑:“万事皆有可能,对我而言,任何估计都没有绝对。” 那兔子这会似乎是缓过劲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很快又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一直到那兔子不见了身影,赵昌陵才出声道:“好了,如今我们可以去猎杀最大的猎物了。” 顾砚就好比如这只奄奄一息的兔子。 赵容显如今所为,皆在他们掌握之中。 姜博文敛起笑来,语气也凝肃了许多,他出声吩咐道:“告诉武将军,让他依计划行事。”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不远处的草丛微微一颤,在地上匍匐着的身影几近跟地上融为一体。 这身影穿得极快,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原地。 将消息传递出去之后,这个身影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潜伏。 这些人都是赵容显底下精锐的探子,善于伪装,探听敌情。 很快,这消息就传到了赵容显的跟前。 探子分布四处,现今已然把狩猎场上所有的消息都掌握了。 为首的一个探子对赵容显道:“王爷,武将军已带人在猎场上设了埋伏,意图截杀我等。” 赵昌陵和姜博文对他们的行踪也很了解。 现今是敌在暗,他们在明。 赵容显声音淡淡的,面上依然平静,闻言只是道:“想来下一步,他们就会派出刺客,将我们一步步逼入姜博武设好的埋伏,而后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探子首领低头不语,他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会,这才道:“王爷,既然已经知道武将军埋伏之地,不若先发制人,直接来个瓮中捉鳖。” 赵容显似乎是将他的建议听进去了。 他的眸子里,像染了几分笑意:“你说的不错。” 那探子首领自觉自己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连腰都挺直了几分。 人家把他们当猎物,殊不知他们才是猎物。 等赵容显暗地里提前派人伏击姜博武一行,再假意中伏,把临王一行人一并引来,如今便可反客为主,将对方一网打尽了。 赵容显又出声道:“你先下去吧,让人继续盯着临王和文将军,有什么异况,再来回报。” 得了吩咐之后,这探子首领应了一声,很快就退下了。 手下一众护卫还在等着赵容显的吩咐行事。 现今正是伏击姜博武最好的时机。 赵容显也不着急,他招来底下的人,出声道:“他既在猎场上设伏,想来是要让本王有去无回。” 姜家兄弟,自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今日将他截杀在此地,是志在必得。 他又道:“如此正好,本王先给他送上一些见面礼。” 赵容显先行吩咐了底下的人,让手下分为两路,一路按照原计划伏击姜博武,一路跟着他继续行事。 这些事安排完之后,他又吩咐手下一个探子,让他去做一件事。 等到安排完毕,他才不紧不慢地带着人,往猎场深处前去。 沙、沙、沙,是风吹过树木发出来的声音。 林间静寂,四处压抑着看不见的火花。 姜博武伏在暗处,目光冷厉地穿过层层叶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没一会,有人跟着潜到了他身边,对他道:“文将军那边传来消息,一切依计划行事。” 姜博武挑眉一笑,吩咐下去:“猎物就快进圈了,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这次计划,不容有失。 这一声吩咐下去,底下的人都高度警戒了起来。 正在众人聚精会神准备埋伏之时,暗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几个人,只来得及闻见一阵血腥之气,埋伏在四处几个角落的人一下子就被暗杀了。 这些人都是暗杀的高手,按照赵容显的吩咐,他们先行探入埋伏,伏杀姜博武一行。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们不动声色地取代了姜博武手下原先的埋伏,做好了伪装,不动声色地摸到了姜博武的身旁。 姜博武一门心神都留意着前方,浑然不觉后方失守。 一个恍神之间,一枚小小的刀锋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而后一道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还请武将军不要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几个兵士,也悄无声息地被抹杀了。 他面色大变,迫于挟制却没有动,只是道:“你们……你们是赵容显的人!” 那暗杀的探子手上稳当,没有回答,只是吩咐手下的人过来将他制住,又把其他埋伏着的人一并清除了,这才让人回去禀报赵容显。 等到那探子离开了,姜博武才道:“赵容显先行让你们来伏击我,而后再想利用我,把临王殿下和我大哥引来,一网打尽,我说的对吗?” 那探子没有回话,只是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姜博武低头笑了笑,看了看四周,除去回去禀报消息的那个探子,这里只有六个人。 “六个人,赵容显未免太小看我。” 即便是六十个精锐,也不在话下。 那探子还没听清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顷刻之间,就见制住姜博武的那两个人已经倒了下去,他连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得清楚。 紧接着,暗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着的身影,陡然就窜了起来,埋伏者人数众多,不一会儿就把他们一行人围了起来。 姜博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吩咐道:“一个不留。” 赵容显派来的这些人都是擅长暗杀的高手,不擅长正面的对决,闻言才知有异,然而这会再打算撤退已然来不及了。 姜博武是有备而来,正等着赵容显派人来伏击他,这会埋伏的兵士纷纷出动,不费什么力气就将这些探子都拿了下来。 很快,底下的兵士上来道:“将军,已经全数处理干净了。” 姜博武眉头微蹙,忍不住道:“我还以为这赵容显有多大的本事,不过如此。” 按照姜博文一开始的吩咐,他事先做好准备,埋伏于此地。 赵容显想必会派出探子探听他们一行人的动向,这会只要把他的行踪泄露出去,他定会派人前来伏击。 姜博武是假意被俘,为的就是让那探子回去禀报,让赵容显以为计划得逞。 接下来赵容显一定会来拿他当把柄,要挟赵昌陵和姜博文。 只要他敢来,姜博武就有把握,让他命丧此地。 不多时,前方望风的兵士匆匆地回来道:“将军,前方发现了豫王一行人的踪迹,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过来。” 姜博武面上一喜。 ——猎物上钩了。 不过这会他也没敢掉以轻心。 赵容显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他定了定神,吩咐道:“各就其位,准备埋伏。” 第九百零一章、绝对压制 马蹄声踩踏在草地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枯枝七零八落地横在前方,马蹄一踩上去,陡然断成两半,发出“啪”地一声。 这个声响,似乎是某种不知名的信号。 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射出了一支利箭,直冲林丛,堪堪擦过了姜博武的脸颊,落在了他的旁边。 这支突如其来的弓箭,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姜博武冷笑一声,正打算动手,鼻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传来了一道淡淡的香气。 这道香气让姜博武短暂地恍了一下神。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这道香气的来源,那是一抹小小的刀片,想来是方才那个探子想要杀他却没能得手,继而落在他身上的。 刀片上泛着白色的银光,想来是抹了药。 这些暗杀的手段姜博武也是清楚的,对着他这种武功高强的人,不能一招毙命的情况下,就必须在暗器上加点东西。 他眉头一凝,直接把刀片挑在手上,直接扔了出去。 薄薄的刀片如同一枚看不见的暗器,一下子就刺中了前行队伍其中一只马的前腿。 马儿吃痛,伴随着一声长鸣,一下子冲散了前头的队伍,情况陡然就乱了起来。 恰在此时,姜博武一声令下,从四周埋伏的身影也跳了出来。 队伍为首的一个兵将眼看情况不对,连忙高声喊道:“不好,有埋伏,快撤。” 来人并不少,他这一声令下,后方的人察觉有异,立马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领头的兵将带着手下的兵士断后,不让眼前这些人有机会上前。 显然这一批兵士也是精锐,姜博武埋伏的人手跟这些兵士缠斗在了一起,一时间不分上下。 对方的来人比自己料想的要多,不过姜博武也并不慌乱。 赵容显不管带多少人,不管带的人有多么厉害,那都是没用的。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的人群,落在最后方的那个人身上。 姜博武看到,赵容显就在不远处,冲着他挑衅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他的不屑不顾。 “找死!”他冷笑一声,一拉快马飞身坐上去,提起长刀,带着一队人,从厮杀得不可开交的人群里头穿过,直直杀了过去。 姜博武是沙场老将了,他手下的这一队兵士,是出自云南军精锐,也是此次他们伏杀赵容显的杀手锏。 这些人十分骁勇,杀敌无数,破敌在前,自不在话下。 很快,他们就为姜博武开出了一条血路。 姜博武沿路斩杀了不少冲上来意图拦下他的护卫,身上和脸上都溅满了鲜血,这阵滚烫的血腥气让他杀红了眼,下手也利落了不少。 他天生就是吃打仗这碗饭的人,鲜血和杀戮只会让他沸腾和兴奋。 朝着他冲上来的一波又一波的护卫皆被斩于他的刀下,姜博武大喝一声,冲着远处被一行人护送着正火急火燎逃命的一行人吼道:“狗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给爷爷纳命来。” 身下的宝马似有感应,带着姜博武往前冲了过去。 剩下的这一队护卫,显然是最后的屏障,这些人自发地围成了一个中心,把中间的人牢牢地围了起来。 只听得一阵凌乱又惊慌地声音响了起来,几个禁卫军连连高声道:“护驾,快护驾!” 其中有两个护卫拼死冲出了重围,意图想要去搬救兵,嘴上还高喊着:“反了……反了……” 然而不过两声,这两个护卫就被姜博武飞过来的一把长刀射杀而亡了。 不过一会,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个又一个。 姜博武手下的云南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损伤是微乎其微的,反观对面,因为突如其来的埋伏乱了阵脚,不过顷刻之间,伤的伤,亡的亡,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了。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脑海里还回荡着赵容显那个挑衅不屑的笑容,就听前头一声气急败坏地怒喝响了起来:“大胆姜博武,你竟敢设伏刺杀,这可是要造反!” 姜博武眼睛染了鲜血,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一片血红。 这会定睛一看,一身沸腾的滚烫,陡然像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里外都凉透了。 眼前坐于白马之上,被所剩无几的禁卫军拼死护着的人,不是赵容显,而是……而是……当今的皇帝,赵彻! “皇……皇……皇上。” 姜博武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方才自己看到的,明明就是对他挑衅的赵容显,怎么现在赵容显不在,眼前的人变成了皇帝呢? 他对战过南诏不少能人异士,知道有些迷惑人的手段,姜博武这会不由得怀疑眼前这个人不是真的皇帝,而是赵容显使的什么诡计,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象。 他猛一咬牙,忽然拿刀在自己手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横流。 然而姜博武却好像感觉不到痛楚一样,他抬头直直地看向了皇帝。 饶是赵彻这样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在见识过姜博武发疯一般的杀戮,眼下看他这么给自己划拉的这么一刀,心头也忍不住慌跳了一下。 现在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若然姜博武真是反了,分分钟能让他命丧于此地。 这么一刀,着实让姜博武清醒不少,然而眼前的人还是皇帝,并没有变成赵容显,不是什么幻象。 这才是真的。 方才他远远看到那个对他挑衅的赵容显,或许还是幻象。 姜博武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块薄薄的刀片,这会才意识到自己是中计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正什么都想不到的时候,忽听得姜博文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大胆姜博武,还不赶快跪下,束手就擒!” 姜博武听见声音,回头看赵昌陵和姜博文都赶来了,这会心神稍定,连忙翻身下了马,一下子跪在了皇帝跟前。 姜博文骑马上前,脸色也是惨白一片,他跟前下马跪在了皇帝跟前,立马出声道:“请皇上恕罪……今日武将军此事,全是受了他人设计,并非意图不轨,姜家世代忠良,多年镇守边境,更不曾意图谋反,还请皇上明察。” 他们这么一跪,姜博武手下的一列云南军也是懵了,而后接二连三地跟着跪了下来。 赵彻也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两兄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赵昌陵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分明上一刻姜博武还派人传回了消息,说赵容显如意料之中,派人前来伏击,他们的人也确实看到赵容显带人往这边来了。 结果没想到最后中伏的人不是赵容显,而是当今的皇帝。 偏偏这姜博武也是个鲁莽急进的,没有弄清楚来人就出了手,现今闹成这副下场,怕是不能善了了。 以他今日的罪行,哪怕他不是有意谋反,设伏刺杀,伤了大半兵士的罪名也是板上钉钉的了。 姜家再有功,此事最多不牵连家族,加上昨夜里的事,姜博武的罪名怕是洗不掉了。 他想着,跟着出声道:“皇上,微臣相信武将军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这样大罪,还请皇帝念在他多年镇守西南有功,从轻发落。” 姜博文和姜博武听见这话都是一愣。 赵昌陵言语之间,是想着这罪名摘不掉了,所以当机立断地把姜博武推出去,如此一来,这件事的责任就只落在个人身上。 毕竟要是继续查下去,只怕是姜博文和他也要被牵连进去。 第九百零二章、暗箭伤人 姜博文知道赵昌陵是担心自己被连累,但眼下把姜博武推出去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跟着就道:“皇上,微臣相信这中间定然有什么误会……” 他还没说完,话语就被赵彻直接打断了:“够了,朕不想听这些,你们一唱一和,可权当朕是傻子不成!” 姜博文面上一窒,忙又道:“皇上,武将军在此处躲藏,是因为遭了豫王追杀,他躲在猎场里头,是等着面圣的机会,想要告诉皇上自己的冤屈,他之所以贸然出手,想来也是误以为这些都是豫王殿下派来追杀他的人,若他真的心生反意,为何见到皇上又大惊失色,若他真的意图不轨,以武将军的能力,皇上怎可能还安然无恙,皇上再细想一想,您是缘何会被人引到这边来?就怕是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而此人,显然也是罔顾圣上安危啊!” 哪怕事态严重,但他还是逻辑清楚地在皇帝面前分析了整件事情。 毕竟他们姜家完全没有谋反的理由。 方才若是姜博文在此处,他肯定会更早地发觉不对,可惜偏偏当时只有姜博武一人。 赵容显就是挑着这个空子,设计了这一出。 他们都以为赵容显上钩了,殊不知他们这伙人才是他手中的猎物。 毕竟就连姜博文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利用的会是当今圣上。 赵彻看着眼前三人,只觉他们哪里都有问题,现在他才意识到,姜家对他的威胁能这么大,这会他不由得想到今早落马出事的顾砚。 顾砚是御前护卫,如果今日他也在此,底下的人还不至于这么溃不成军,至少自己的安全是无虞的,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受制于人。 姜博文不知道皇帝心里想着什么,他只知道,皇帝所想之事,定然对他们不是很有利。 因为皇帝看着他们的眼神,已然越来越冷厉。 姜博文这会忙道:“皇上,你不信的话,大可以在此处等等,一会谁第一个带人前来,说是抓拿反贼的,谁就是策划此事的主谋。” 赵容显黄雀在后,现在就等着这个大好机会。 姜博文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赵彻已然不想再听他任何的狡辩,当下冷声道:“朕还没糊涂,孰是孰非,还轮不到你来教朕要如何做。” 赵昌陵闻言,心下正叫不好,这会后头忽然上前来了一个护卫,急忙就出声道:“皇上,前面发现了豫王一行,似乎正在往这边过来。” 姜博文面上一喜。 他忙道:“皇上,微臣料的不错,豫王殿下果然来了。” 赵彻不由得也愣了一下。 于他而言,两边都是浪子野心之辈,但他毕竟不笨,一下子就想到,今日这出,只是他们两边相争引出来的祸端。 若真如姜博文所言为真,那就是赵容显连他也一并设计了。 皇帝心思转得飞快。 无论是非对错,姜博武的罪责他是一定要追究的,他正好借此削了姜家的气势,也当作对赵昌陵的警告。 但此消彼长,赵容显的势力也需要制衡。 赵彻抬头,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就见姜博武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陡然大吼了一声:“皇上!危险!” 赵彻还没忘记此人方才如恶鬼杀神的模样,当即连他喊什么也没听清楚,只以为他要对自己不利,当即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喊道:“快!拦住他。” 皇帝面前的护卫动作极快,一下子就冲上前去,猛地把姜博武扑倒在了地上。 在姜博武被扑倒到地上的那一刻,从林子的深处陡然射出了一支利箭,直冲赵彻的心口。 姜博文和赵昌陵这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弓箭破风而来,赵彻根本都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射穿出去,直直从马上跌到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心口,眼里都还是不可置信…… 姜博文和赵昌陵都惊呆了。 这一支暗地里射出来的利箭,是直冲赵彻而去的,也是他们始料不及的。 毕竟他们都不敢相信,赵容显为了对付他们,居然不惜要谋害皇帝的性命! 他们忙起身想要上前去,然而却被皇帝跟前的护卫拦了下来。 赵彻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来,指着他们两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但赵昌陵莫名听清楚了。 皇帝说的是:“乱臣贼子!” 他脚上一软,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抓着姜博文的手臂问道:“等赵容显一来,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把我们以谋反的罪名拿下……” 赵彻在他们跟前受了重伤,根本不需要证据,他们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别说姜博武一开始杀了皇帝身边那么多的护卫和兵将。 现在就连皇上也已经认定是他们所为。 完了! 完了! 赵昌陵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绝望过,他脚上一软,几乎就要跪了下来。 赵彻用着尚存的理智吩咐道:“快……快找豫王,救驾,快……” 姜博文这会还是清醒的,他当即立断道:“豫王殿下为了栽赃嫁祸,不惜派人刺杀皇上,博武,你即刻带人上前设伏,无论如何,要截杀赵容显这个乱臣贼子!” 事情走到这步,这一箭是不是赵容显安排的已然不重要了! 这一箭只能是他安排的。 这一句话传到赵昌陵的耳中,像一枚炸弹,炸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赵昌陵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了姜博文:“不错,谋害皇上性命的人,是赵容显!” 现今就是要抢占先机。 事情的真相如何,都是由胜利者谱写的。 等赵容显带人前来,他们就是谋害皇帝的反贼。 只要他没机会来,事情的主导权就还在他们这里。 赵彻原本还有一点神智,闻言心头激荡,然而只是喷出了一口鲜血,很快就晕了过去。 姜博武见状,一把挥开了制住他的禁卫军,点齐了兵士,急忙带人往前去了。 皇帝身边所剩的护卫原本就不多,领头的将领们在方才就已经被姜博武杀了,这会皆提起长刀来,不知所措地对准了姜博文和赵昌陵等人。 其中一个护卫露了怯意,这会也忍不住道:“你们……你们竟敢造反……” 赵昌陵忽地就笑了:“造反的人是豫王。” 他扬了扬手,吩咐道:“一个不留。” 姜博文也知道这些人不能留,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些残兵败将对上云南军,只能说是不堪一击,没一会就全数被处理干净了。 鼻尖满是血腥之气,沉重得让人作呕,姜博文定了好一会,这才上前走到了皇帝的身侧。 他探了探赵彻的脉搏和鼻息,面色稍缓,这才对赵昌陵道:“一息尚存。” 赵昌陵没有上前,他看着已然不省人事的赵彻,出声道:“你想要救他?” 姜博文闻言就是一僵。 他转头看着赵昌陵,良久才道:“你想让皇帝就这样死在这里?” 赵昌陵脸色很冷漠,他开口道:“谋害皇上的人是赵容显,杀了皇上的人也是赵容显,如此伤势,哪怕我们去救,也未必能救得回来,再者,皇上若然安然无恙,到时候你认为他会愿意网开一面,不追究我们的罪责吗?” 这狗皇帝奸得很。 赵容显一死,他下一步就要拿姜家开刀,必定也会制衡他们的势力。 救了他,岂非给自己找麻烦。 姜博文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他看着赵昌陵,眸子里有着不可置信:“这样做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姜家世代忠良,帮扶赵昌陵,是因为他是天命所归。 他们忠于大梁,也自然忠于皇帝。 现在皇帝遭人谋害,他们该做的是拨乱反正,而不是落井下石。 放任一息尚存的皇帝去死,就是有意谋害。 他们就是乱臣贼子! 姜博文冷了脸,直接道:“就算皇帝要追究我们的罪责,也不该见死不救,姜家人行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赵昌陵可不管什么良心。 君臣父子这一套刻在这些人骨子里,是根深蒂固的思想。 就算皇帝再垃圾,对他们再坏,他们也心甘情愿。 但赵昌陵不吃这套。 他只知道,皇帝一死,再解决了赵容显,有姜家的扶持,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 历史一向是胜利者谱写的,到时候内情如何,谁知道呢? 他没有时间跟姜博文磨磨唧唧的,当下提起长剑走了过去,在姜博文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朝赵彻刺了下去。 这样都不死的话,那他就真是命硬了。 姜博文猛地一震,这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昌陵丢了长剑,居高临下的看着姜博文:“那就算本王谋反吧,姜家如今跟本王已然在一条船上了,本王若能成功登上帝位,姜家自然还是千秋万代的忠良,若然不能,就只能跟本王一起当乱臣贼子,遗臭万年了!” 第九百零三章、万分周全 狩猎开始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苏向晚计较着顾砚和蒋玥这会应该也离了此处有一段距离,没有不好的消息传回来,应该是顺利的。 帐子里很安静。 青梅在边上削着苹果,刀锋割在果肉上的声音很轻,却尤其清晰。 不多时,这阵声音就被外头的嘈杂声打断了。 青梅手上一抖,连绵着的苹果皮蓦地就断了开来。 苏向晚眼皮蓦地一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青梅把手上的苹果一放,想着出去看看情况,却见帘子一掀,元思走了进来。 他直接道:“远处的山峰隐约能看到烟雾蒸腾,许是起火了。” 苏向晚是个冷静的人。 她知道此次狩猎必定要不太平,但没想到狩猎场上消息还没传来,山上就先起了火。 秋干物躁,这时候的山火也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好,只怕是整个玉山都要跟着遭殃,这火势要是蔓延开来,连他们这边扎营在此地的人都要跟着遭殃,可首当其冲的,就是身在狩猎场上的人。 她跟着分析道:“林中一旦起火,狩猎必定中断,想来参加狩猎的所有人都会立马脱身回来。” 苏向晚肯定,在他们还未得消息的这个间隙里,在狩猎场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不知道赵容显如何了。 她想了一会,忽而对元思道:“此下殿下还在狩猎场上,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现在赶紧带着暗卫前去,不管他有没有出事,你过去都能帮得上忙。” 若是赵容显不幸受伏,元思赶过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而他要是平安无事,应该会留在狩猎场上想办法控制火势的蔓延。 大火一旦连绵烧起来,他无法独善其身,连身在后方的她们也不能脱身。 苏向晚就在这里,她知道赵容显如果无事,一定不会让山火有机会烧到她的跟前来的。 元思沉默了一下。 他鲜少有犹豫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其实应该坚定地跟在苏向晚身边,因为赵容显一旦出事,苏向晚也绝不能独善其身,接下来势必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但他知道苏向晚所言是对的。 火势一旦蔓延,谁都跑不掉。 这阵犹豫没有持续多少,他知道苏向晚让他走,那必然是有自保的把握,当即便道:“好,我这便去。” 苏向晚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没什么比你现在回去赵容显身边让我更放心的了。” 他本来就是赵容显的死士。 他们之间常年累月的默契和配合,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现在苏向晚只是送他去最适合他的位置。 至于她自己,苏向晚另有筹谋。 元思很快应声下去了。 他点齐了暗卫,整装完毕,离开得悄无声息。 元思走了之后,苏向晚也不着急回营。 青梅看她像是在等什么,忍不住就问道:“姑娘,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苏向晚只是笑:“我也不确定,等等看吧。” 她说完这话,又看向了远处的天边。 烟雾此下还不算浓厚,但再过一会就不一定了。 正是想着的时候,不远处来了一行人,正是朝着苏向晚所在的营帐来的。 青梅见了来人,这会面色不由得有些古怪。 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习佩。 这个人在上一刻还故意把蒋玥落下的玉佩送了回来,可这会这又找上门来了。 青梅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王妃,她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那手帕的事,来秋后算账吗?” 苏向晚看着来人,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惑。 很快,她又笑道:“她过来此处,应该是奉了皇后的命令,跟那帕子无关。” 若是习佩要拿那帕子做文章,只怕在第一时间就把帕子送到皇后跟前去了。 到时候牵连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的事。 苏向晚有感觉,这个习佩,或许不是纯粹的敌人。 虽然有些诡异,但事出有因,她觉得答案应该很快就要揭晓了。 果然,习佩带着一行护卫到了苏向晚的跟前,她依旧是客气恭敬的模样。 “豫王妃,皇后娘娘听说狩猎场上起了山火,恐防你会害怕,特地派奴婢请你过去她的营帐里坐坐。” 苏向晚看了青梅一眼,而后笑了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不过不巧,顾大人受伤了,顾夫人也受惊不浅,我这会正准备过去陪她,还请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臣妾多谢她的一番好意,等我见过顾夫人,再去同她请安也不迟。” 皇后派人来请她,让苏向晚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诡异的山火,应该是出自姜博文的手笔。 他不仅对赵容显很了解,对她也很了解。 狩猎场上一旦起火,她觉出不对,就会立马派元思带人过去。 那么她的身边防卫势必弱上许多。 这山火也还是一种信号。 给皇后的信号。 苏向晚还没收到来自狩猎场上的任何消息,所以她肯定,皇后也还不清楚情况。 姜博文离开之前应该做好了准备,那就是关键时候,他会传递信号给皇后,继而皇后就会派人来将她请过去。 怕她害怕只是一个让她过去的说辞,等苏向晚过去之后,那营帐里外必然会将她重重包围,为的就是及时控制住她。 这一步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步,那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要拿她的安危牵制和威胁赵容显。 苏向晚原本也只是猜测,现在见到习佩来了,这个猜测也证实了。 走到这一步,代表……赵容显目前是无恙的,而姜博文黔驴技穷,现在只能对她下手。 这个猜测让她高兴不少。 习佩跟着就出声道:“娘娘说了,你肯定会想过去的,她有些忠勇候夫人的消息,想要同你当面说上一说。” 苏向晚的高兴还没捂热,一下子如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 她出行之前,还最后收到了顾婉的消息。 那时候还是安然无恙的。 但从她出发之后,一路往玉山而来,跟顾婉的消息就暂时中断了。 或许姜博文就是趁着这个空子,找人挟持了顾婉。 苏向晚不能确定顾婉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或许姜博文赌的就是这个信息差,赌她无法确认顾婉的安危,进而就会中计上当。 她还在想着的时候,习佩又出了声:“王妃放心吧,就只是过去坐坐而已,忠勇侯夫人也会安然无恙的。” 苏向晚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习佩一眼。 经过帕子的事,她现在觉得习佩这句话,好像有另外的深意。 潜台词似乎在说——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她收起了思绪,笑了笑道:“盛情难却,既然皇后娘娘这么说了,那臣妾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习佩闻言,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可以走了。 青梅倒是没能想到更深的东西,她只知道皇后拿着顾婉威胁苏向晚,现在怎么看情况都很不利。 她做好了准备。 若是必要的时候,哪怕是拼了一条性命,也要保苏向晚万分周全。 第九百零四章、不可掌控 一路到皇后帐中,路上的气氛都十分凝重。 各家都派出了不少护卫前往狩猎场上,这会营地上的守卫反而是最薄弱的。 只有皇后的帐前,依旧是精兵把守。 苏向晚环顾了四周,在帘帐外头顿住了脚步。 皇后身边的这些人,足以在关键时候将营地控制起来。 她心里头有了计量,慢慢地跟着前面的习佩进了营帐里头。 才一走进去,门口就严严实实地被人守住了,看来是轻易不会让她离开的架势。 皇后在席上慢悠悠沏着茶,见着苏向晚来,只是微微笑了笑。 苏向晚上前一步,还算是和气地同她行了一个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拿着顾婉做把柄,皇后自然有些底气。 见苏向晚暂且受制于她,心口的郁结之气也消却不少。 她也没叫人赐座,只是懒懒地抬首,慢声道:“豫王妃来了。” 苏向晚只是道:“娘娘盛情难却,臣妾自然是要来的。” 皇后听着这话,露出了更深的笑容来。 她手上还沏着茶,茶水芳香,热气四溢。 有淡淡的烟雾蒸腾起来,似乎把她的脸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皇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轻轻地抿了一口,那姿态是极其优雅的,只不过一口之后,她又放下了杯子。 “之前就听闻玉山的泉水甘甜无比,用之沏茶,能另有一番风味,可本宫已然换了几种茶叶,都并未觉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反倒觉得,此处的泉水比不得宫中的更有味道,所以说,有些东西再好,不是适合自己的,那也没用,豫王妃,你说是吗?” 苏向晚想了想,慢慢应道:“娘娘说的是,只是不尝试过其他的东西,又怎会知晓其他东西是否适合呢?人若是一味守旧,一成不变,结果就是止步不前,再也无法更进一步了。” 皇后扫了她一眼,微笑道:“豫王妃还是一贯的能言善辩,本宫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豫王能娶你为妃,总是他的福气,为人妻者,总是没有其他指望,无非就希望自己的男人好罢了,豫王妃这么聪明,可知道要怎么做才是为豫王好么?” 苏向晚依稀平静。 她开口道:“娘娘不妨直言。” 皇后也不拐弯抹角了:“豫王已是穷弩之弓,你若是为他好,便应该尽早投诚本宫,待他束手就擒,到时候本宫还能做主,给他一条生路。” 苏向晚听着这话,也不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 皇后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见状语气也沉了不少:“你该明白现今自己是什么样的处境……本宫是没办法拿你如何,可忠勇侯夫人的安危,你便不顾了么?” 苏向晚扬起唇角,出声道:“如今情况未明,忠勇侯夫人是用以来拿捏我的关键筹码,她若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来要挟我呢?” 她又笑了笑:“娘娘不必从我这里试探什么,臣妾知道你也在等着消息,那么在消息还没传来之前,你也没办法做什么,既然如此,娘娘不若省些力气,也好过在此处跟我说些无用的东西。” 皇后在位多年,不管是谁,只要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没有一个人敢像她这般的嚣张! 而苏向晚敢这么嚣张,就是笃定了自己不敢对她做些什么。 毕竟她是目前唯一可以牵制住赵容显的人。 皇后用力地平静心绪,她这会虽然没办法对苏向晚做什么,但也不容许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她冷冷地笑了笑道:“那本宫希望,豫王妃也能这样一直笑到最后!” 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帘帐外头就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响。 苏向晚的心上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忽而闷痛了一下,下一秒就听见帘子外头响起了一道声音:“皇后娘娘,临王殿下来了。” 皇后才愣了一下,而后似乎有些激动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连笑容都有些掩不住了。 她忙道:“快传!” 说完这话,皇后还不忘看了看苏向晚的面色。 她笑吟吟地道:“看来不需要等什么消息了。” 赵昌陵这会是平安回来了,至于赵容显,有没有命在,可就不一定了。 苏向晚没说话,只是冷漠地看向了帐外。 她现在还不清楚狩猎场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赵容显会把她的话听进去。 自损八百,伤敌一千。 这确实是不明智的做法。 但对手是他们不可掌控的强悍,牺牲是肯定的。 只有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自以为胜利在即,才能趁他们不防,将之一网打尽。 而看这情况,显然赵容显的计划并不顺利。 中间或许是出了什么差错。 如今只能希望元思的支援及时,只要赵容显留着性命,那么一切都还有转机。 赵昌陵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姜博文。 他们带的护卫都留在了帐外,这会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能从此处飞出去了。 苏向晚在这里是意料之中的安排,是以赵昌陵进来的时候,还冲她微微笑了笑。 姜博文跟着赵昌陵到了皇后跟前,各自都行了一个礼。 赵昌陵首先开了口道:“让母后忧心了,好在儿臣此行一切顺利,并未辜负母后的期望。” 皇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这会看到来人安然无恙,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总算是熬到头了,连声音都带了无限的欣慰:“顺利就好。” 皇后知道赵昌陵此行顺利,自然离不开姜博文的功劳,跟着就道:“文将军也辛苦了。” 姜博文面色平静,倒看不出什么他是什么心情,只听他恭敬应道:“娘娘言重了,博文所为,皆是分内之事。” 苏向晚站在一边看着,没怎么被他们影响。 赵昌陵这么虚张声势的,不一定是真的胜利在握,说不定只是为了打击她而已。 才是这么想着,赵昌陵就转头看了过来:“豫王妃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苏向晚看着他,觉得他眼下这副模样,真是有几分小人得意的气势。 骨子里到底是换了个人,不管外头的皮囊怎么样,有些东西是永远装不出来的。 她淡淡撇开眼,不太想回应他的话。 赵昌陵不自觉地就握紧了手,他想起从前自己还是陈熙的时候,恭恭敬敬地到苏向晚面前问好,她也是不冷不淡地说几句客套话,其实并没有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后来到了这个剧本里头,自己已经是位高权重的临王,还是独一无二的男主,她也依然不怎么看得起他。 如今到了这副田地,她依然只当自己是跳梁小丑,好像不管他怎么蹦跶,她都不会当他一回事。 赵昌陵跟着就道:“不高兴也是对的,毕竟豫王妃才嫁进豫王府没多久,豫王就出事了,以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好过。” 苏向晚也不看他,声音淡淡的:“我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似乎跟临王殿下没什么关系。” 赵昌陵本来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又按了下去。 她这会还能这么沉得住气,无非是还有盲目的自信。 既然如此,赵昌陵也不怕挑明了对她道:“本王知道你在等什么,不过我大可以直接告诉你,赵容显若是敢来,无异于自寻死路,当然若是赵容显不来,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不过即便让他活着,他下半辈子也只能躲躲藏藏,再也见不得人,要想再做位高权重的豫王爷,怕是不可能了。” 苏向晚眉头微蹙,敏锐地听出了另外的意味。 她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赵昌陵微眯了眯眼,不加掩饰地开口道:“豫王在狩猎场上趁机埋伏,谋害皇上,意图造反,恶罪昭彰,人人得而诛之,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豫王妃莫不是以为,自己也能独善其身吧?” 苏向晚还能从他的话里头撸清楚思绪,皇后的声音已然急切地响了起来,“皇上出事了?” 赵昌陵这才转头看向皇后,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沉痛地出声道:“是儿臣无用,未能护得父皇周全,才让他遭了豫王毒手,要怪,就只能怪那豫王太过心狠手辣。” 第九百零五章、受制于人 皇后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她跟皇帝乃是少年夫妻,早在赵彻还是皇子的时候,她就嫁给他当了正妃,这些年来,虽然后宫的女人层出不穷,但皇帝待她这个皇后,一向是尊敬有加,该给她的体面威严半点也不曾落下,是以这些年无论有多少小贱人风光得宠,皇后都不曾在意。 因为只要她在皇帝的心中是不可替代的,这位置就永远都是她的。 人非草木,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总是真心实意的,皇后在对着赵彻的时候,也像普通的女人一样,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打从嫁给赵彻的那一天起,丈夫就是她的天地。 如今她的天地崩塌了,还是这样突然的情况下,皇后怎么想都不能答应。 她摇摇头道:“不可能,皇上乃是九五之尊,有真龙护体,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叫人谋害了。” 赵昌陵上前,安抚地抓了抓皇后的手,出声安慰道:“儿臣也不希望这是真的,只是亲眼所见,由不得儿臣不信,母后放心吧,儿臣一定会抓住豫王,将他绳之於法,好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皇后心中悲痛,一口气卡在心间上,只觉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哽咽地抓紧了赵昌陵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地就晕了过去。 习佩忙就上前来扶住了她。 赵昌陵心中有些厌烦,这会皇后不能帮得上忙就罢了,还要给他添些无谓的麻烦,然而他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吩咐道:“快,宣太医过来,给皇后诊治。” 这边太医很快就来。 习佩一众宫女连忙扶着皇后下去了。 姜博文对着眼前的这变故,从头到尾都是波澜不惊的。 苏向晚觉得他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她忍不住道:“文将军……倒是镇定。” 姜博文纵然心中对赵昌陵颇有微词,然而走到了这步田地,他也不可能背叛赵昌陵,是以也不打算给苏向晚什么可乘之机,便只是道:“若是连我也自乱了阵脚,可不就让豫王妃有可乘之机了?” 苏向晚只是笑。 姜博文到底是姜家人,他的态度很明显,那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姜家那边。 赵容显谋害皇帝的事,显然是另有内情。 不排除他是被栽赃嫁祸的。 她虽然不觉得姜博文能帮着赵昌陵做出谋害皇帝性命的事情来,但眼下看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或许苏向晚只是低估了人性。 只能能达到目的,想来不管手段,他们都会用的。 赵昌陵这会也回来了,他看了看姜博文,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忍不住出声道:“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么高兴?” 苏向晚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微微笑道:“我不过是告诉文将军,让他别高兴得太早,目前看来,你们应该还没抓到赵容显,不然也不至于打算拿我当诱饵了,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世事无绝对,能笑到最后,那才是你们的本事。” 赵昌陵眼角扬了起来,心情似是很好:“抓到赵容显不过是迟早的事,你还在这里,他就不会走远,眼下只待他一死,整个朝堂,也都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了。” 不,应该说。 是整个大梁。 他会顺应剧本,为天下之主,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剧本还是照顾他的,若非那突如其来的一箭,他也不会有如此转机。 苏向晚定了定神,安静地没有回话。 事到如今,说完全不担心是骗人的。 赵昌陵和姜博文现今掌控了局势,把谋反的罪名扣在了赵容显头上,就算不用他们出手,各家也一定会派人出去围剿赵容显。 赵容显若是想走,也未必没有机会。 但她受制于人,他就不会走远,说不定还会回来。 赵昌陵也知道这点,所以他并不着急。 赵容显自投罗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把苏向晚牢牢看住便好了。 没有多久,帐外终于来了一个护卫,想来是禀报最新进展的。 赵昌陵面上一喜,忙把人宣了进来。 还不等那护卫开口,他立马就道:“怎么样,可是抓到人了?” 那护卫僵了一下,而后还是硬着头皮出声道:“武将军带了不少人追击豫王,不料豫王身边一个叫元思的暗卫带了人绕后突袭,好在武将军武艺高强,这才勉强脱了身,不过……武将军带去追击豫王的人,却……却……却无一生还。” 赵昌陵闻言,猛地就看向了姜博文:“你不是说,已然布好了埋伏,就等她将元思派过去,而后顺势将他诱进陷阱,借此把赵容显引出来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博文面色也有些凝重。 他猜想或许赵容显看到山中起火之后,也猜测到了他的意图,那元思毕竟是他多年的暗卫,二人私下有什么不为人知通消息的方法也未可知。 他只是道:“殿下,即便是我,也不敢说有万无一失的计划,豫王本就非泛泛之辈,心思异于常人,那元思更不可小觑,此次失败,也全然都是意外。” 毕竟姜博武带着去追击赵容显的人,都是云南军的精锐。 那些人可是切切实实上过战场,手刃过无数敌军的铁血战士,至今可以说是未有败绩。 这个结果,连姜博文也不可置信。 追击不成,全军覆没,就连姜博武也是险险脱身,他完全无法想像,那元思是怎么做到的。 苏向晚却是欣慰不少。 这主仆二人,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无数次了,有无人能敌的默契。 关键时候打配合,自是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赵昌陵脸色也很差,他忍不住道:“好不容易折了顾砚,现今他又多了一臂,要想抓他,只怕是更难了。” 姜博文却是不慌不忙地道:“我们手上筹码不少,营地眼下尽在掌握,你还怕他不出现吗?” 赵昌陵看了一眼苏向晚,出声笑道:“也是,顾砚那条腿再拖下去,可真是要废了。” 苏向晚听着这话,只是笑。 不过一会,外头又急急忙忙地来了人。 那护卫的脸色比原先进来的那个更差,这会见了赵昌陵,忙不迭就道:“殿下,顾大人不见了!” 姜博文惊呼一声“不好”,还不等赵昌陵说什么就冲出了帐外。 苏向晚知道他这会是赶紧去查探顾砚的下落了。 赵昌陵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着苏向晚,冷声质问道:“人是你送走的?”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苏向晚站得太累了。 她环视四周,终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你问我,我就要答吗?” 赵昌陵感觉自己的肺腑都要气炸了。 他想着再待下去,估计自己会忍不住掐死眼前这个该死的女人,是以他只是冷冷地转过头,吩咐底下的人道:“好好看着,若是她没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说完这话,赵昌陵一甩长袖,也跟着走了出去。 青梅一直陪在苏向晚身边,这会终于忍不住出了声道:“王妃,我们得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 苏向晚看了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营帐,摇头道:“我们没有多少人手,硬碰没有好处。” 赵昌陵和姜博文是铁了心要拿她来当诱饵,她这会想着怎么跑,反而没有用。 她该想的是,不跑的话,留在这里,能做点什么。 青梅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而耳尖地察觉了什么声响,忙转过头去。 营帐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 外头包围严密,这个人进来得悄无声息,简直诡异极了。 苏向晚这会也看到了角落里突然出现的那个人。 她低低地出声道:“那是……习佩?” 第九百零六章、能办的事 青梅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下意识就要出声,却见习佩动作更快,一下子到了她的跟前,抢先一步掩住了她的唇,遮住了她即将要出口的声音。 苏向晚不由得也惊住了。 青梅的武功底子虽不能说极好,但能在顷刻之间近身并将她制住的人,起码得是不逊于元思那样的佼佼者方能做到。 她正犹疑着,习佩已然开了口道:“姑娘,是我。” 青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已然一把拂开了习佩的手,然后将苏向晚护在了身后。 她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苏向晚站在青梅后头,怔怔地去看眼前的人。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 眉眼之间的神韵,也半点不相同。 跟记忆里的那个人,真是半点也没有相似的地方。 苏向晚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温和的,还带着几分坚定的目光。 她忽地就笑了,出声道:“木槿。” 习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是我,木槿。” 青梅本来要呵斥的话都到了嘴边,陡然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也都呆住了。 “什么?木……木槿?” 她当然不陌生这个名字。 木槿离开之后,一点音讯也没有,苏向晚总时不时地会提起她来。 后来听元思打听了,大抵是王爷送她去了什么训练之处,除了确定她过得尚好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消息了。 王府大婚的时候,她还觉得木槿没有回来参加婚礼,是件很可惜的事,不过苏向晚却说她没有回来,定然有自己的原因。 木槿能回来的时候,一定是她能回来的最好时机。 不过…… 眼前这张脸,确实太匪夷所思了。 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半分虚假的影子。 青梅回头看苏向晚,又问了一声:“她真的是木槿吗?” 苏向晚点了点头,出声道:“除了那张脸之外,她哪里都是木槿。” 原先她还觉得习佩身上有很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 然而这些疑惑到了眼下,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苏向晚自己曾经被喜鹊顶替过身份,也知道这世上的确有足够以假乱真的易容术,所以习佩是木槿所扮这件事,并不会很难接受。 她只是惊奇,这么些日子不见,木槿会成长得这么快。 几次见面,苏向晚这样敏锐的人,也半点都没有察觉出她的真实身份。 青梅还是一脸懵,恍惚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苏向晚这才赶忙问她:“你是何时来的,又怎会藏在皇后身边,假扮她的女官呢?” 木槿毕竟是偷溜进来的,不能逗留太久,这会赶忙就道:“其实早在狩猎开始的半个月前,王爷便让奴婢回来了,他想着此行或许不太平,想让我跟在姑娘身边,只是奴婢回京之时,突然发现了一些事,这才耽搁了行程。” 苏向晚直觉她要说的这件事应该很重要,跟着就问她:“是何事?” 木槿便道:“奴婢回京当日,恰发现忠勇候私下离京之事,心中有疑,便一路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幽州。” 苏向晚听见幽州两个字,大概就明白了什么。 她出声道:“妍若就在幽州。” 许和珏果然是神通广大,顾婉躲得这么严实,都还是让他找到了。 木槿点了点头道:“奴婢发现顾大小姐也在幽州之后,原本还担心忠勇候会做什么,是以在暗地里也提防着,如此过了几日之后,忠勇候什么也没做就走了,奴婢想着心中不放心,便在幽州多留了几日,不料顾大小姐就出事了,来抓她的人训练有素,使的是不常见的路数,看起来像是行军之人,奴婢想着硬碰的话,或许没有好处,恐防打草惊蛇,原想着先一路跟上去,再联络姑娘行商救之事,不曾想碰上了去而复返的忠勇候。” 苏向晚闻言一顿,这才道:“去而复返?” 木槿跟着就道:“他应是发现顾大小姐出事了,特地赶回来的,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想着他人手不少,或是可以救得了顾大小姐,便给了他一些线索,他知晓奴婢是姑娘的人之后,只说让奴婢直接回京找你,他说让我转告姑娘,他有法子可以救顾大小姐。” 苏向晚静了一会,这才道:“他既说了有法子,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 许和珏的手段她是清楚的。 他说能救顾婉,那就是能救。 她最开始听闻顾婉被挟持的时候,担心的不是自己受制,而是怕顾婉会一时偏激,为了不拖累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如今有许和珏看着,想来是不会有事了。 木槿继续开口道:“奴婢赶回京城的时候,姑娘已经出发多日了,昨夜里到了营地,原想着去探听些消息,结果被碰上了皇后的心腹女官,于是……便这样了。” 她是个探子。 当时是个很好的机会,最好探听消息的方法,就是直接安插在敌人身边。 木槿埋伏在皇后身边,为的也是能帮上苏向晚的忙。 青梅听得眉头直跳。 这木槿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没想到一出现就这么惊心动魄。 她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地出声道:“差点让你吓死。” 拍完心口,青梅又道:“听你这么说的话,那顾大小姐应该不会有事,这么一来,王妃没了顾虑,就不用受制于人了。” 赵昌陵和姜博文眼下拘着她,也都是为了拿她来牵制赵容显。 可现在情势不同了,苏向晚完全可以找机会离开。 木槿闻言,点头对苏向晚道:“奴婢也是这么想的,现今姑娘应尽快离开此处。” 苏向晚知道她这么说,应该是有足够的把握能救她安然离开。 走并不难。 难的是要破眼前的这个局。 皇帝出事,决然不可能是赵容显所为,苏向晚更觉得,这全然是赵昌陵栽赃嫁祸的一出戏码。 背着谋反罪名的赵容显,不管做什么都师出无名,哪怕他能斗得赢姜博文和赵昌陵,也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并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顾婉既然没事,苏向晚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试试,直接从里头打破这个僵局。 毕竟…… 目前的情况,于她而言,是有利的。 思及此处,她便又开口道:“我现在不走,现今为了牵制赵容显,他们绝对不会对我如何,是以我还是安全的,走了也并不能解决问题,不若先留下来的好。” 木槿听她说着,并没有出言相劝,只是笑道:“姑娘不走,定然是有了更周全的主意,若有什么需要奴婢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别的不敢说,就跑腿打探的事情,还是能做的好的。” 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苏向晚觉得她应该是找到了自己合适的路子,并且在这条路走得越来越远了,以前的木槿总还是带着一些懵懂和迷茫,现在她的眼神,是全然的坚定和明亮。 一个人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是很振奋人心的一件事。 苏向晚心中有了想法,跟着就道:“我这里确实有些你能办的事情。” 第九百零七章、正确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苏向晚都被扣在营帐里头,不能出去。 外头因着皇帝遇害的事情,倒是闹腾得很厉害。 姜博文这个人又惯会造势,一时间对赵容显谋害皇帝之事,是群情激愤,恨不得立马除之而后快。 当场就有几个人喊着闹着要拿她这个豫王妃开刀,以儆效尤的。 结果自然是闹不到她跟前来。 赵昌陵派出去对付赵容显的人完全没有回音,还接二连三地损兵折将,看准了她是最后的机会,自是不可能让她出事。 苏向晚一天便安心地在帐中吃了睡,睡了吃,像是打定了主意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优哉游哉地过自己的日子。 她本来就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 况且现在着急的人,应该是赵昌陵才是。 到了第三日,赵容显那边还是全无动静,赵昌陵已然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遭了打击,一时半会地没能缓过来,现在不仅不能帮上他的忙,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另一头的姜博文,也是不紧不慢的模样,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赵容显耗下去。 赵昌陵越想越不对,直接找了姜博文,开口就道:“不能等了,我们得想办法,把赵容显给引出来。” 他毕竟电视剧也演得不少,知晓夜长梦多这个道理。 一件事情拖得越久,变故往往就越大。 现今他们占尽了一切优势,又有人质在手,正是赶尽杀绝的好时候。 姜博文听了他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拿了卜卦的东西,在他面前算了一卦。 赵昌陵自是看不懂的,不过他看姜博文的脸色不怎么好,只是开口道:“一个卦象而已,不能说明什么。” 姜博文似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对他道:“这两日,我一直在算卦,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赵昌陵知道他有点底子,这会免不了还是有些在意,便出声道:“这卦象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博文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也不说话。 赵昌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开口道:“有话你就说吧,本王也不是听不得。” 姜博文出了声,却道:“殿下,这是死象卦。” 夜很深了,山间的夜晚又格外阴凉,赵昌陵听他说着这话,莫名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是……指本王?” 姜博文眉头微蹙,摇头道:“或许是殿下,或许是我。” 赵昌陵不由自主地低了头,他盯着那卦象良久,忽然道:“文将军,你怕死吗?” 姜博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他想了想,回答道:“殿下以为,我会怕死吗?” 姜家的人,没有一个是怕死的。 守在西南境上的每一日,他们都是把脑袋挎在腰上过的。 赵昌陵就笑了:“本王也不怕。” 姜博文听着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竟听出了几分悲凉的味道。 下一刻,赵昌陵又道:“毕竟这世上,多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姜博文就明白了他的决心。 跟赵容显博弈,已经是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们两方都没有退路了。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一阵奇异的风,账内的烛火忽地重重摇曳了一下。 姜博文呼吸一窒,忽地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异响。 赵昌陵也听见了,这会忙不迭就起了身出去。 一直守在外头的姜博武,这会也走了上来。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蠢蠢欲动的雀跃:“有探子潜入了营地,想来是赵容显的人。” 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赵昌陵也笑了:“本王就说了,他心尖尖上的人还在我手上,怎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姜博武忍了两日,想着那日遭袭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恨不得能立马带着人马找上前去,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那个叫元思的暗卫,可真是太嚣张了。 上次是他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若说当他的对手,那臭小子还是不够格的。 姜博文看着眼前这情况,已是箭在弦上,不由得开口道:“他既沉不住气了,不若趁机再逼他一把。” 赵昌陵眼前一亮,点头道:“好!就逼他一把。” 不远处的帐内,也正好熄了烛火。 苏向晚在黑暗里躺上了床,慢慢出声道:“终于要结束了。” 希望一切,是好的结果。 第二日天还未亮,苏向晚就醒了。 这两日青梅跟着她,知道她不到日上三竿都不会起身,不由得问她:“今日可是有什么事么?” 苏向晚洗漱完了,又让青梅帮她梳头,这才道:“今日要出去见人,得早些起来打扮。” 青梅也不敢多问。 她估计今日定是有什么大事,也认认真真地帮苏向晚梳起了头来。 没多久,苏向晚说的话就应验了。 帘帐外来了一列兵士,来人二话不说,只吩咐道:“把豫王妃带走。” 这些人来带苏向晚,并不打算让青梅跟上去,只把她拦在了帐子里。 换做是平时,青梅定要跟这些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不过苏向晚事先给她打了底,是以她这会除了心里着急之外,什么也没有做。 田野上方的空地里,早已经聚满了人。 见苏向晚终于来了,众人不由得都朝她看了过来。 皇帝出事之后,苏向晚就被赵昌陵的人拘了起来,大家想着她这样的罪人,这会定然是无比狼狈的模样,出了这样悲惨的事,女人总是最可怜的。 结果这会看她神色自若,精神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来接受审判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参加宴会的呢。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地高声喊道:“豫王谋逆,其罪当诛,为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应立即处死豫王妃,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简直是一呼百应。 这些人自然都是妥妥的临王一派,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中立派,在皇帝出事之后,也很识时务地转向了赵昌陵那一边。 想当然,他们对赵容显也是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现在赵容显又抓不到,这些人没有办法,就只能把怒火都往她身上撒了。 赵昌陵看着此下群情激愤,待苏向晚被带到了跟前来,这才抬起手来,止住了众人的声音。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豫王确实是罪不可恕,安家小姐为豫王妃,自然难辞其咎,不过……本王还记得,安将军和安夫人镇守西洲多年,一直对大梁,对皇帝忠心耿耿,为此,本王觉得,还是得给豫王妃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毕竟本王相信,她一介弱质女流,也不过是被豫王蒙骗了而已。” 苏向晚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赵昌陵发表演讲。 毕竟这会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而不管他说什么,大家也都不会反对他。 赵昌陵看她神色不变,忍不住看着她道:“豫王妃,你愿意将功折罪吗?” 苏向晚笑了笑,应道:“虽然我不认为我有罪,但是现在哪怕我说不愿意,估计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吧?” 赵昌陵听见这话,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他不着急,这会也笑了:“本王只是希望,你能及时回头,做出正确的选择。” 苏向晚就道:“正确的选择?你么?” 赵昌陵遥遥看向了远方,这会,心上又涌上了无比强大的自信。 “你知道的,本王是天命所定。” 苏向晚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嘲讽地笑了笑。 这里是剧本所在的世界。 或许真的有天命。 可能所有人的结局都被白纸黑字规定好了,但……又有什么所谓呢? 赵昌陵也不再同她多言,只吩咐道:“来人,将豫王妃缚于猎场之上,一个时辰之后,若豫王没有出现,便让她死于猎物爪牙之下!” 猎场里头,早已经搭好了架子,像古代犯人行刑的刑场一般模样。 苏向晚知道自己会被绑在这个架子上,充当把赵容显引来的诱饵。 赵昌陵和姜博文做到这一步,都是为了逼他出现而已。 没有见到身影的姜博武,现在应该在暗地里埋伏着。 有两个护卫上前来,将她押到了架子的边上,又抽出了粗大的麻绳,一把将她的手缠住,绕到了木架子上去。 绳子十分粗糙,绑得又紧,苏向晚的皮肉嫩,很快就勒出了一道醒目的红痕来。 然而这绳子才刚绑上,从林子里忽然射出了两支利箭。 这两支利箭直冲她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准确无误地将绑着她两只手的绳子射断了。 麻绳落地,扑簌簌地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两箭之后,还有两箭。 这两箭是冲着押她的那两个护卫来的。 随着那两个护卫轰然倒地,赵昌陵眸中蓦地涌上了不可控制的兴色。 他瞪大了眼睛,狠声道:“豫王总算是来了!” 苏向晚还没被绑热乎,这会就从架子上下来了。 姜博文带着一行人到了她的身侧,直接将她围在了中间。 那一头的姜博武,已经带着人潜了过去。 第九百零八章、不相上下 姜博武上回在元思手上吃了亏,也长了记性,知道这小子跟他主子一副性子,惯会使阴的,这遭带足了人手,想着非要好好讨回来不可。 林子里静寂无声,四处看着一片平静。 他骑马而进,手下的人不一会儿就把四处围得严严实实。 姜博武抬头,冲着林子大喝一声道:“别想在你爷爷跟前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如果元思打算故技重施,在林中设陷阱埋伏他们,估计是要打错如意算盘了。 他一声令下,手下的人已经按部就班地行动了起来。 不一会儿,林中就燃起了一阵又一阵呛人的白烟。 姜博武带人退到了白烟之外,看着眼前一片迷茫,忍不住笑了笑。 这些浓烟足够将埋伏在林子里的人尽数都逼出来,毕竟他相信对方也不想白白被呛死在林子里。 姜博文说的不错,他带着的云南军,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正面对决,那厮绝然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林中还无动静,他也不着急,只是又出了声道:“你爷爷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是谁先耗不住!” 姜博武话音才落,耳尖地听见某一处起了轻微的声响,眸中微光迸现,连笑意也深了几分。 ——过街的老鼠终于要出来了! 浓烟蒸腾得越发厉害了,就连姜博武所在之处,都环绕了淡淡的烟雾。 他骑在马上,凝神留心着四处的动静。 恰在这会,模糊的烟雾里忽地闪过了几道人影,虽然对方的速度极快,但姜博武手下的云南军也是身经百战,加之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在这些人跳出来的时候就迅速地反应了过来。 一时之间,两方人马交手起来,一时间看不出高下。 姜博武没有看到元思出现,心中警惕着,也没有贸然出手,这会他倒是发现来人的路子有些不大对劲,似乎跟他之前交手的那批暗卫有所不同…… 才是想着,身后一阵疾风袭来,姜博武猛地转头,下意识提起大刀挡了过去。 来人一对双刀十分狡猾,在他挡下那一击的时候,另外一边的刀刃从他手臂划过,直直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 这出手霸道又粗暴,跟姜博武交手过的元思截然不同。 他受了一击,在对方第二击还没落下之前,脚上一蹬,轻巧地落了马,恰恰避过了来人来势汹汹的第二次砍杀。 烟雾越来越重了,姜博武侧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只是这么一瞬间,对方便咄咄逼人地又袭了过来。 姜博武在迷蒙里看清了对方的脸,忍不住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容显的手下,姜博文早就了如指掌。 他能动用的所有人手,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可眼前的这个人,无疑是陌生的。 姜博武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人,他一眼就看出对方跟他一样,不是像元思那样养在暗处的隐卫,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武功出奇地高。 高到足以跟他不相上下的地步。 而据他们所知,赵容显手下并没有这样的人。 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好好地告诉他答案,只是不屑地嘲讽道:“垃圾还不配问老子的名字。” 姜博武至今还没被谁大言不惭地骂过垃圾,当下血气涌动,眸中的戾气也深了一些。 “谁是垃圾——不一定!” 他说完,直接提刀迎了上去。 烟雾越来越厚,林中沙叶耸动,血腥的厮杀气息都被掩藏在隐秘的深处。 不远处另一方的林子里,元思着一身软甲,这会潜行着回到了赵容显跟前。 他直接上前道:“王爷,探清楚了,从林子里射出利箭,把姜博武引过去的人,是燕天放。” 这个人的出现显然是出乎意料。 燕天放本该是回了燕北的人,赵容显的计划里也没有算计上他。 元思本来是按照计划准备把姜博武引过来并且牵制住他的,虽然明对上胜算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对付姜博武的法子。 不过赵容显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道:“姜博武不能从燕天放那里占到什么便宜,但燕天放也未必能压得过他,你带些人手过去,找合适的时机,帮燕天放一把。” 燕天放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总不是来对他落井下石的,毕竟以他的性子,总不屑对他做这样的事。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苏向晚这里变成一个卑鄙小人。 当然燕天放也不是为了帮他。 赵容显对于这个能不顾后果,在大婚当日掳走苏向晚的人,确实生不出什么仁善心思,但一码归一码,他是为苏向晚来的,就这点上,他不希望燕天放会因此有什么闪失。 元思听完了赵容显的吩咐,带着几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烟雾盘旋在林子里,久久不散。 姜博武和来人几个交手下来,谁也没拿到好处。 他身上是挂了彩,手上,心中上,背上都有伤,对方只要大腿上受了伤,不过那伤口显然要更深一些。 不过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甚至还有种越拼越勇的气势。 饶是姜博武见识过不少,这会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疯子。” 前方陡然又起了声响,似乎是有不少人都在朝这边靠近。 姜博武微微眯起了眼,这会神色也松了下来。 他们做好了两手准备,当时是说让他打头阵,若是僵持不下,随后跟上的,就有另外一批援军。 而眼下,显然是姜博文派来的人到了。 对方的人也很快发现了异样,很快就有人跑了上来,出声对燕天放道:“世子,对方援军来了。” 姜博武原本还在思量着对方的身份,一听这个称呼,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久在西南,虽未见过真人,但有些人名号响亮,自然听得不少。 姜博武想着,在这会出了声道:“世子?你是燕北世子燕天放!” 东阳公主是如何死的,他也有所耳闻。 当然跟这个燕北世子离不了干系。 旧帐未清,他倒是好,不在燕北夹着尾巴做人,还敢耀武扬威地到他跟前来! 燕天放听闻对方援军来了,也并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 他反倒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像是准备好了要跟姜博武来一场死斗一样。 “知道老子是谁,怕了吗?” 姜博武冷笑了一声,开口道:“燕世子大名鼎鼎,我自然是听过的,我只是奇怪,豫王殿下如此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要是燕天放跟他们合作,那无异于如虎添翼。 他分明是赵容显的敌人,现在却要站在赵容显那边,简直不可思议。 燕天放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呛声道:“豫王怎么对我,跟你有个屁的关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为了帮他?” 他说完,又鄙夷地呸了一声:“他不是个好东西,你们也未尝就是个东西。” 姜博武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好像压根就听不懂人话! 姜博武气得狠了,冷声吐出话来:“我看你就是找死!” 燕天放勾起唇笑了笑:“死了也拉你陪葬。” 他今日来了,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燕天放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如果重来一次,他那天还是会果断地把苏向晚掳走,毕竟成功了,他以后自会有办法慢慢来修补跟苏向晚之间的关系。 既然失败了,他也不觉得可惜,只是觉得她以后每逢想起自己,估计都只有嫌恶和憎恨,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在她是楚楚的时候,或许有那么一刻,他是个英雄。 所以现在他也想做点像是英雄的事。 敌众我寡的情况也不是没有遇过,燕天放回头看自己带来的燕北军,现在跟姜博武的手下折损情况是差不多的,等他的援军一到,估计就要全军覆没了。 燕天放很快分析好了形势。 他抬头盯着姜博武,握紧了手上的双刀——在对方的援军到来之前,先解决他就行了! 姜博武这会只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下一刻燕天放就欺到了跟前。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燕天放的意图。 很久以前姜博文形容燕北这个世子的时候,说他发疯起来,就像是一条疯狗,哪怕被打死了,也绝对把你咬紧了不肯撒口。 ——果然是疯狗。 姜博武也不是只会斗勇的莽夫,他现在只要拖延时间等自己的人到来就行了,燕天放和他手下的人已然成了瓮中的那只鳖。 于是他对着燕天放招招致命的攻击,并不硬碰,只是改为保留实力的防守。 但很快姜博武就发现自己想得太好了些。 在一个抱着同归于尽决心的疯子面前,光是防守就已经足够让他筋疲力尽了,姜博武原先跟他交手,感觉两人差距不大,现在却是渐渐地感觉吃力了。 两军交战之际,最忌讳的就是心生退意。 很多时候的胜负就是在那一念之间而已。 一个恍神的功夫,燕天放手上的短刀一把穿过了他身上的软甲,直直地刺进了他的肩胛之间。 幸运的是,姜博文派来的援军也及时冲了进来。 姜博武脸上还未来得及露出喜色,就见几道影子闪过,冲进来的援军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 除了燕天放之外,暗地里还有其他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了埋伏。 姜博武这会突然想起元思来,心下大叫不好,正凝足了心神,一把将燕天放打退几步开外。 恰在这时,一把长剑直直从身后穿进了他的身体。 他愣愣地低下头去,只看到接连不断鲜红的血珠,还有刀锋上倒映出来的他的面庞——惊诧,不可置信的。 元思手上一抽,直接把长剑收了回来。 很快就有几个暗卫冲了上来,一下子把姜博武制住了! 燕天放喘着粗气,看着元思的神情,是赤裸裸地鄙夷:“跟你主子,倒是一个模子的阴险。” 自己他妈的跟姜博武打得那么辛苦,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结果他就来了。 真他妈会挑时候! 元思懒懒地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王妃知道你这么夸奖她,应该会挺高兴的。” 燕天放一窒,忽然就哑了。 第九百零九章、故弄玄虚 草地开阔,这会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大风,吹得众人不由得都眯起了眼来。 姜博文下意识地看了苏向晚一眼。 如果顺利的话,姜博武应该大获全胜归来了才是。 这会还杳无音讯,想来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正想着,赵昌陵便上前来道:“先把她送去隐秘的地方。” 苏向晚是他们手上最重要的筹码。 赵容显现在已经被他们引出来了,就算他有再大的能耐,也总不能罔顾苏向晚的安危。 就算姜博武那头行动失败,他们也还掌握着所有的主动权。 姜博文想了想,出声道:“好,我亲自送。” 他并没有小瞧苏向晚,知道她性子狡猾,这会自然不会对她掉以轻心,是以押送她这一件事,并没有假手于人。 赵昌陵不能离开,他留在此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向晚眼看着姜博文点了一列兵士,打算带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忍不住道:“没想到我的面子这么大,竟劳得动文将军亲自来守着我。” 姜博文不为所动,是以没有回答她的话。 倒是苏向晚又继续出了声:“文将军就不怕自己离开的这么一会,会横生什么意外吗?临王殿下自己留下来,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赵昌陵也觉得姜博文这时候走开,并不是好的选择。 他总觉得苏向晚暗地里还留了什么后招,怕就怕是冲着姜博文去的。 要是真遭她算计了,他自己对上赵容显,胜算也并不是很大。 姜博文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出声道:“王妃不必多言,临王殿下能不能应付得来,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看好你,豫王殿下……就是我们囊中之物。” 他这话像是说给赵昌陵听的,实则也是说给苏向晚听的。 苏向晚微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赵昌陵以前在她手上吃过太多亏了,有了前车之鉴,这种紧要关头,就格外谨慎一些。 他越看苏向晚,就越觉得不太对劲。 姜博文却没有给他考虑的时间,正吩咐了底下的人准备将苏向晚带走,却见习佩带着几个宫女,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是皇后的心腹女官,这会儿应该是在皇后跟前服侍着才对。 赵昌陵第一时间就以为皇后怎么了,等习佩到了跟前,行过了礼,这才问她:“可是母后那边出了什么事?” 习佩恭恭敬敬地低头,慢慢应道:“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她知道殿下今日有大事要办,特地派了奴婢过来,想着或许会有用得上的地方,让奴婢随时听候差遣。” 赵昌陵听见皇后无事,心下稍安,这会心思微动,不由得看向了苏向晚。 他连忙道:“你来得正好,本王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姜博文一听就知道他打算做什么,还不等他开口,赵昌陵就吩咐道:“把豫王妃带下去,严加看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牢牢地守着她,一步都不能离开!” 习佩这便应道:“奴婢谨遵殿下的吩咐,这便将豫王妃带下去看管起来。” 姜博文忙就道:“殿下,如此不妥。” 赵昌陵一摆手,连忙道:“习佩跟在母后身边多年,对母后忠心耿耿,再者,她也不是普通的宫女,此下由她护送看管,再合适不过。” 而且押送苏向晚的人,都是姜博文的亲信,个个都是云南军出身。 他就不信了,这样还看不住人。 姜博文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慢慢地落在了习佩身上。 赵昌陵眼见他也没有反对,只扬了扬手,示意她可以把人带下去了。 姜博文像是打量完了,又吩咐手下几个一块护送的兵士:“好好看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她。” 这边吩咐完,习佩就准备把苏向晚带下去。 那几个兵士谨遵着姜博文的吩咐,左右严实地押着苏向晚,像是把她围在了中间,别说是人,怕是苍蝇也难以近她的身。 习佩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心下却是慢慢盘算了起来。 她正领着人,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姜博文的声音在后头又响了起来:“等等。” 习佩的脚步微顿,依稀不慌不忙,只平静地回过身来,恭敬问道:“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昌陵也不知道姜博文要做什么,只是凝眉看着。 却听姜博文出了声道:“你过来,我有话同你一人说。” 赵昌陵便明白了,他性子谨慎,怕是担心苏向晚耍什么滑头,这会要避开苏向晚,悄悄地吩咐习佩什么事。 习佩也没有犹豫,她很干脆就走了上来。 到了姜博文的跟前,她才开口道:“将军请说,奴婢听着。” 姜博文这会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向晚一眼,而后朝着习佩陡然出手,一把将她的肩膀扣住了。 习佩心下一惊,就听姜博文又出了声,却是对着眼前几个兵士说的:“还不快把人抓起来!” 赵昌陵还没反应过来,姜博文手下两个兵士已然很有默契地提着长剑,直接驾到了习佩的脖子上,只要她有一点点的异动,就能叫她身首异处。 这个变故来得突然,即便是苏向晚也没有想到。 木槿所扮的习佩,连她这样熟悉木槿的人都没能辨认出来,姜博文对皇后身边的女官并不熟悉,更不熟悉木槿,他又是怎么找到问题所在的? 赵昌陵不明所以,只知道姜博文这着完全没有道理,忙问道:“怎么了?可是习佩有什么问题?” 姜博文摇了摇头,出声道:“不知道,只是她出现得着实太过凑巧。” 有些不可言说的预感,让他觉得,把苏向晚交给眼前这个女官,不是合适的做法。 他又对赵昌陵道“把这个女官带去皇后娘娘跟前,问问清楚,到底是她自己来的,还是皇后娘娘让她来的。” 而后姜博文又看向了苏向晚:“至于她,还是我亲自护送。” 木槿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没有看苏向晚,姜博文的洞察力实在太过敏锐,这个时候,只要她稍微表现得有些异常,只怕这个身份就藏不住了。 皇后跟前,她倒是有办法能自圆其说。 而苏向晚一旦被他带走,关在隐蔽之处,怕是不能轻易脱身。 她心里正犹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听苏向晚冷声道:“走,不要管我。” 这一句话吐出来,木槿有一瞬间的惊诧。 姜博文并没有识破她的身份,而苏向晚这么一说,简直就是自爆身份,告诉赵昌陵和姜博文,她确实有问题。 苏向晚不是那种自乱阵脚的人,木槿相信她现在这么做,不是情急之下的做贼心虚,想来是另有算计,当即在那两个兵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闪身躲了开去。 姜博文当然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任她走,一下子也朝着木槿出了手。 他虽然是文将军,但也当得起将军两字,平时没有出手,不代表他不会武功,相反,姜博文的身手比苏向晚想的要更加厉害。 围场上的人也因着眼前的这个变故闹腾了起来。 很快就有不少的兵士跟着冲了上来。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混乱,木槿也不恋战,跟姜博文交了几回手,当机立断地撤离在了一片混乱的兵士之中。 论逃跑的功夫,在场可绝对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赵昌陵眼见木槿脱了身,想着自己刚才差点就把苏向晚放跑了,这会心有余悸,忙就要派人追上去。 倒是姜博文上来,直接拦下了他:“追不上的,跑了就跑了,不必管她。” 赵昌陵不死心,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姜博文又道:“看不出来吗?她想要故意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他在这么一会的功夫里头,才反应过来苏向晚真正的目的。 赵昌陵想着习佩出现,到现在趁乱逃走的时间,足够姜博文把苏向晚带去隐蔽之处安顿好了。 而现在…… 他忙道:“那你现在赶紧带她下去。” 姜博文轻轻舒了口气,出声道:“现在……应是来不及了!” 赵容显……估计已经到了。 赵昌陵脸色大变,当下一口气卡在心口,不上不下,几乎都要憋死过去。 很快,底下又有护卫急急忙忙地跑了上来。 那神色着实慌张不已。 姜博文却认出来,那是姜博武手下带去的其中一个兵士。 他眉头一跳,就听那兵士道:“殿下,武将军被俘了!” 赵昌陵脑袋嗡嗡地,连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被俘了?” 赵容显不杀姜博武,把他抓起来,无疑是要拿他来当人质,当作谈判的筹码。 他自然不会受人要挟。 但对姜博文……可就未必了。 赵昌陵原本还担心着,就听姜博文道:“殿下放心,他威胁不了我。” 这话音才落,赵昌陵的心还悬着,就见另外一个兵士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他哆哆嗦嗦地出声道:“殿下……燕世子……燕世子带了不少人,把整个营地都围起来了。” 这下不仅赵昌陵,连姜博文也怔住了。 远在燕北的燕天放,突然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赵昌陵这口气还没缓过来,那边又跑来了一个兵士。 这个兵士情况更不好,身上带了伤,显然是刚刚死里逃生。 他一口气接不上来,断断续续地出声道:“豫王……豫王殿下……带着……带着皇上……回来了!” 这句话着实说得不清不楚。 但不少耳尖的人都听见了,这会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赵昌陵更甚。 他几乎是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皇上?” 赵昌陵百分百确定,他走的时候,皇帝是已经死透了的,即便是华佗在世也绝对不可能救回他的性命。 赵容显怎么可能带着皇帝回来! 不可能的。 姜博文眼瞧着他神色恍惚,连忙上前出声道:“应是故弄玄虚,故意整出来迷惑人的把戏,殿下,不要自乱了阵脚。” 第九百一十章、不足为惧 对赵昌陵来说,姜博文的存在无疑就是主心骨。 他说的这句话让赵昌陵镇定不少,这会思绪也清晰了许多。 那日在狩猎场上,为了妥当起见,他们还寻了个隐蔽地方,将皇帝凉透的尸体埋了起来,只等解决了赵容显,再将皇帝的尸首找出来安葬,到时候还能再动些手脚,顺势登上皇位。 留一口气这种低级错误赵昌陵是绝对不会犯的。 那么赵容显所谓的带着皇上回来,显然是另有玄机。 赵昌陵当机立断,很快吩咐道:“皇上早已经遭了豫王毒手,他如今还敢打着皇上的名义明目张胆的回来,简直其心可诛!” 他这话才说完,很快就有人附和道:“没错,豫王狼子野心,断不能容!” 姜博文看了苏向晚一眼,心里可惜着没能第一时间将她送走,现在情况变得复杂许多,他感觉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朝着不好的地方发展去了。 他心绪飞驰,正想着要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却听前方马蹄声起,由远及近。 众人不由得抬头往前看去,这一看,差点生生吓丢了魂。 人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听得出带了几分惶恐:“豫王……是豫王……豫王来了!” 明明都已经严阵以待了,结果赵容显却如入无人之境,眼下居然都杀到跟前来了,怎么能让人不惶恐! 有云层飘过,顺势遮挡住了阳光,这会场上的光线不由得暗了些许。 赵容显的面庞在逆光之中忽明忽暗,莫名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可怖。 到底是恶名在外的豫王,这两年来虽然行事收敛了很多,但这会也有不少人突然回忆起来,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那时候。 他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到了众人跟前,缓缓出声道:“本王好像听到……有人容不下我。” 赵容显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和善的,但他的目光却一点也不和善。 方才还闹腾气势汹汹的众人,这会清一色都安静了下来。 赵昌陵暗暗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直视着赵容显,不愿意让自己在他面前有半分矮于人的气势。 他抬起头,冷声开口道:“大胆豫王,你杀害皇上,意图谋反,已然是证据确凿,本王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赵容显下了马,神色很是平静,开口的语气也是平淡的:“证据?所谓的证据,无非都是对本王的栽赃嫁祸,皇上的死,与本王无关,倒当不起临王殿下扣下这么大一个罪名。” 赵昌陵心里怒气蒸腾,对这个事事横在他跟前的罪魁祸首,简直是憎恶到了极点。 他自打到了此处,没有一刻不受制于人,到了这个境地,赵容显还这么嚣张,怎不叫人生气,眼下新仇旧恨一块涌上心头,他的目光不由得锐利了起来:“本王也料到你是不会认的,不过没关系,眼下众人皆知,皇上是遭了你的谋害,不是你几句狡辩就能脱得了罪的,当日在狩猎场上,你假借围剿武将军的名义,实则是派人去刺杀皇上,当日护送皇上前去的禁卫军,有侥幸活口的,都可作证,皇上遭人谋害之后,你觉东窗事发,更是做贼心虚躲了起来,若你真是遭人栽赃嫁祸,又怎会拖到今日才出现,真当此处众人都是傻子不成!” 赵容显音调不动,面色还是一样地从容,他慢声道:“临王殿下的故事,确实编排得不错,但本王没有做过的事,你哪怕说破了嘴,本王也依然是没做过。” 相对赵昌陵的咄咄逼人,大家总隐约感觉出了他无言之中的嘲讽。 赵昌陵咬了咬牙,正要出声,姜博文却是上前一步,按了按他的肩膀,直接开口道:“既然豫王殿下矢口否认自己是遭人栽赃嫁祸,那正正好,我们也愿意还你清白,若真是无辜,我相信临王殿下也绝对能查清楚事实的真相,俗话说得好,真金不怕火炼,心里没鬼的话,又为何躲藏起来,今下又为何不肯束手就擒呢?” 不得不说,姜博文的话术还是很高明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容显不肯妥协的话,就是间接地承认自己的罪名。 但谁都知道,只要他一妥协,赵昌陵和姜博文根本不可能还他清白,到时候查出来的结果,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 姜博文说着,又走到了苏向晚的身侧,像是一种无形之中的警告:“豫王殿下哪怕信不过我和临王,刑部,大理寺,总不可能也叫我们收买了吧。” 赵容显目光沉了下来,看着姜博文的眸色,愈发冷了。 苏向晚这会却是出了声道:“文将军说的不假,我也相信,这案子到了刑部和大理寺手上,他们会秉公处理,查清真相。” 姜博文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一时间没有开口。 姜博武的失利着实是个不好的开始,燕天放也在计划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算计到的呢? 赵昌陵看姜博文的神色有异,一时间琢磨着没接下话去,但人群里已然有大臣跟着附和道:“那就将豫王押送回京,等待刑部大理寺查清真相,再行发落。” 这句话本来也是赵昌陵想说的。 只要赵容显束手就擒,他定然活不到回到京城的时候。 但现在,他总觉得这件事里透着些许诡异。 不等他细想,赵容显就出了声道:“倒不必这么麻烦,刑部侍郎也在此处,至于大理寺卿,听说皇上遇害的消息之后,就日夜兼程地赶了过来,这不,已经到了。” 姜博文呼吸一窒,就见赵容显身后一众人中,忽然走出了一个人来。 此人恰是公务繁忙没有同行狩猎的大理寺卿——孙淮。 大理寺卿孙淮,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任是谁到他的跟前说情都说不通的,加之他这些年手下办的案子,也不乏有朝廷重臣,王公贵族,是以在朝中并不是一个讨喜的人物。 赵昌陵和姜博文都在逼赵容显出手。 他们都知道,赵容显行事十分霸道,为了救苏向晚,他是一定会出手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赵容显没有动用武力,居然把孙淮给请来了。 赵容显又道:“既然孙大人到了,刑部的龚大人,也应该一块出来才是。” 原本的刑部是在蒋家之下的,自从原来的刑部尚书身亡,现在的刑部可谓是一团乱麻,在这个节骨眼上,刑部侍郎也不敢见风使舵地像哪一边靠拢,只能当壁上观,横竖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就好。 他倒是没想到今日这事还要牵扯他进来,出列的时候,背上莫名地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下官在此。”他忙道。 情势无形之间,竟然都被赵容显牵引着走,赵昌陵心叫不好,忙出声喝道:“你这是想做什么,逼他们为虎作伥,帮你颠倒是非黑白吗?” 赵容显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本王请他们出来,自是想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查清真相,还本王清白之余,再把真正意图谋反,谋害皇上,并且栽赃本王的罪魁祸首,一并揪出来。” 姜博文心下一顿,意识到此下不能再放任赵容显再闹下去,正打算不由分说地利用苏向晚逼赵容显乖乖就范之时,手心忽然一麻,再接着,自己整个手臂也都跟着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腕上凭空多了个银环。 不……那是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只是不仔细分辨,看起来就像是个银环的样子。 苏向晚在他旁边,用他仅能听清楚的音量慢慢道:“文将军谨慎非常,寻常的麻药迷散都不见得有用,你久驻西南,应该看得出,这银蛇非一般的蛊蛇,我无心要将军的性命,但要是将军想对我不利,我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姜博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千防万防,千算万算,谨慎小心地出揣测算计,步步为营,一丝一毫都不敢掉以轻心。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折在苏向晚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 她看起来那么纤细,瘦弱,是他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捏死的程度。 没有赵容显的暗卫庇护,她就是脱了水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余地。 可就是这样一个,可能连匕首都拿不稳的女人,找到了他没有防备的间隙,在他被赵容显所为分走了心神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暗算了他。 手臂失去知觉的同时,他觉得意识也开始趋于模糊。 这会姜博文心里居然没有什么不甘心,有的只是荒凉的无奈。 “天意。” 天意如此! 他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或是再做点什么,这会儿却是力所不及了。 在倒下去的前一刻,他还清晰地听见了苏向晚的声音:“对赵容显而言,我是关键,同样的,对赵昌陵而言,你也是那个关键。” 没了姜博文庇护的赵昌陵,就不足为惧了。 第九百一十一章、有力人证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赵昌陵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姜博文在他面前倒了下来。 若说他原本还能维持几分镇定,这会却是全然慌了神。 姜博文神色平和且安宁,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异常。 在外人看起来,他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但是他突然会晕过去,这原本就是不正常的。 赵昌陵心知是苏向晚动了什么手脚,只狠狠地瞪着她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朝廷命官!” 苏向晚摇头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文将军呢,是众所周知的武艺高强,即便是再厉害的暗卫兴许都不能近他身伤他分毫,我若是想要谋害他,只怕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先成了他手下亡魂不是?” 她说完,又无辜地叹了口气:“左右这么多兵士押着我,我有没有做什么,他们是看得最清楚的,文将军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就晕过去了,我也吓了一大跳。” 赵昌陵气得五脏肺腑都扭成了一块,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炸了。 苏向晚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已然是炉火纯青,这会也不知道她对姜博文做了什么,拉扯下去也没有好处,是以他很快就放弃了跟苏向晚纠缠下去,只吩咐道:“还不快去请御医过来!” 狩猎是有御医随行的,没一会就到了场上。 大家看着这变故,心知这事情走向越来越诡异了,一时之间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秋日的风带了几分凉意,御医急忙赶过来的时候,额上却莫名地出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过了姜博文,这一看,额上的细汗不由得渗得更厉害了。 ——真是青天白日见鬼了。 姜博文压根一点问题也没有,脉搏沉稳有力,怕是比他还要健康。 看着像中毒,或是中了什么迷药,但愣是瞧不出有被下药的痕迹。 总之…… 这晕得是有些诡异。 他又尝试了一些办法,想说能不能将姜博文唤醒过来,但试了几次,也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昌陵看他神色不对,忙道:“文将军怎么了?可有法子让他尽快醒过来?” 这显然是个很为难的问题。 那御医心中惶恐,这会也只能道:“这个……下官看着文将军身体应是无异的,至于能不能尽快醒过来,且要先找出症结所在……” 赵昌陵听得头皮发麻,只追问道:“要多久!” “不……不好说,或是半个时辰,或是一日,也未可知……不过下官看文将军此下情况,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过来。” 赵昌陵旁的没听进去,唯独那句“一时半会怕是醒不过来”听得清清楚楚,这会一张脸都白了不少。 这等情势之下,显然是等不到姜博文醒过来了。 他其实也是知道的,苏向晚既然敢下手,那自然是为了断他臂膀,找御医过来,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赵容显这会便出了声道:“既然文将军身体不适,想来也应尽快送下去诊治休息,孙大人和龚大人都是公务缠身的大忙人,无谓因为这点小事,浪费他们的时间。” 赵昌陵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心慌,但也不至于就这么一蹶不振了。 姜博文虽不在,但之前的计划总还要继续下去,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吩咐了人将姜博文送下去之后,他站定在众人跟前,泰然自若地出声道:“你既然请来了孙大人和龚大人,那正正好,本王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赵容显略略颔首,出声道:“那就请临王殿下拿出证据来吧。” 赵昌陵回头,冷冷地扫了苏向晚一眼,这才道:“把人证带上来!” 不得不说,姜博文确实是神机妙算。 他早已经预想好了最坏的情况。 若不能截杀赵容显,他肯定会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回来,那么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坐实他的罪名。 证明自己无罪是最难的。 更别说姜博文已然准备好了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 他话音才落没有多久,很快就有护卫带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都想着赵昌陵会带上什么人来,这会看得清楚了,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情。 孙淮看着来人,眉头微蹙:“忠勇候许和珏?” 许和珏慢慢地到了众人跟前。 他还很客气地行了一个礼,这才落落大方地站定了下来。 秋风寒凉,他身子弱,早已经披上了厚重的衣裘,这让他看起来与此处的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 赵昌陵自若微笑道:“不错,人证就是忠勇候,他的夫人乃是顺昌侯府的嫡女顾婉,顺昌侯府和豫王的关系,不必本王多言,大家也应该知道,听说豫王一直将顾大小姐视若亲妹,那么忠勇候这个妹婿,于他而言,自然也不是外人,好在忠勇候深明大义,对朝廷忠心耿耿,知晓了豫王意图谋反的消息之后,并没有选择狼狈为奸,而是选择大义灭亲,他今日站出来,便是要揭发豫王的罪行!” 龚大人也惊诧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道:“忠勇候,临王殿下所言,可是真的?” 许和珏没有看任何人,他温温顺顺地低了头,慢慢出声道:“回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孙淮深深地看了赵容显一眼,眉目间已然迸出了几丝寒意。 他对着许和珏重声道:“既然如此,你便将豫王所为,一五一十地道来!” 许和珏抬头,看了赵昌陵一眼。 他似乎在踌躇什么。 好一会,他才重新开了口道:“因着我身子孱弱,是以豫王并没有让我太多的插手他手下之事,不过此次狩猎之前,我确实在顺昌侯府听到顾大人和豫王殿下私下商谈,计划要谋害皇上的事宜,说是要趁着狩猎的机会,刺杀皇上,而后再行嫁祸武将军。” 他这么一说,场上听着的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连忠勇候都出来指证赵容显的罪过,那这件事必定不会有假! 这会大家又按捺不住了,接二连三地高声喊道:“豫王谋害皇帝性命,实乃罪大恶极,其罪当诛啊!” 这话一出,附和的人自然也很多。 各大家虎视眈眈,似乎下一秒就要带着人手一块冲上来,将赵容显就地正法。 然而这会,苏向晚却开了口道:“许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说这样的话,豫王殿下根本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更不曾意图谋害皇上,你今下这般污蔑于他,莫不是受了他人的指使?” 赵昌陵一听这话,忍不住应道:“豫王妃为了帮豫王脱罪,竟连这样可笑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当然知道许和珏为何出来指证赵容显。 抓走顾婉,是用来牵制苏向晚不错,但不是最终目的。 姜博文真正的目标,是许和珏。 作为交易,许和珏要做的事,就是出来指证赵容显,想办法将他的罪名定死。 而事成之后,他们会将顺昌侯府交予他处置。 如此一来,别说顾婉,就连顺昌侯府也在他掌控之中。 他再也不用顾忌豫王府的势力,也不必再忍受夫妻分离了。 第九百一十二章、所谓证据 而如赵昌陵所料,忠勇候确实是个很有力的人证。 他的身份,让他说的话,比任何一个人的指证都来得有力。 孙淮这会也看向了赵容显,“豫王,对于忠勇候所言,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赵容显只是道:“虽不知忠勇候为何无端污蔑于我,但本王确实没有什么话可说。” 赵昌陵冷笑一声,逼问道:“豫王殿下当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忠勇候根本没有污蔑你,真相就是如此!”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到了眼下境地,赵容显有什么办法可以脱罪! 除非皇帝死而复生,亲自站在场上告诉大家,赵容显没有刺杀他,否则只要许和珏一口咬死了赵容显,他就是谋害皇帝的凶手! 他很快又对孙淮和龚大人道:“两位大人,可有分晓了?” 赵昌陵看着他们,目光里忍不住带了几分胜利在望的喜悦。 就算姜博文不在此处,他照样能将赵容显踩死在脚底下! 苏向晚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用一种无奈又可怜地语气说道:“你以为你遇见的是一只狐狸,殊不知,那可是一只豺狼啊!” 赵昌陵目光一颤,猛地回过头来。 他微眯起眼来,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在胡说什么?” 苏向晚只是笑,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赵昌陵被她笑得心里无端发毛,这会却听得前方起了异响,当即心上不知道怎么地,忽地震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应不是什么好事。 赵昌陵这会还是警醒的,连忙回头唤来了南和:“去看看怎么回事。” 只是这会再派人过去已然来不及了,这话才吩咐下去不久,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正在朝他们这边靠近。 距离有些远,赵昌陵一时间看不清楚,不过他还是很快对南和道:“不管是谁,无论如何要先把人拿下。” 南和正应声要下去,迎面就叫赵容显身后的元思拦下了。 赵昌陵见状,忙就要说什么,赵容显却是先一步出了声道:“本王的人证,也已然到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便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来人。 这一看不得了,不少人惊得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不是顾……忠勇候夫人吗?” 这可真是奇了。 赵昌陵找来的人证,是忠勇候,而赵容显找来的人证,居然是忠勇候夫人。 自古以来,就没见过什么对铺公堂的夫妻,这简直不能再诡异了。 苏向晚已然有断时间没见到顾婉了,如今看她风风火火赶来的精神劲,不自觉地勾起了几分笑意。 顾婉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过来:“赵昌陵你等着,你姑奶奶我来跟你算账了!” 这句话听起来中气十足,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和不雅,但也足够让赵昌陵当场吓破了胆。 他脚上一软,差点就要往地上栽去。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一个人,慢慢地扶稳了他,这才不至于让他太过失态。 原先赵昌陵还以为这是南和,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是许和珏。 他看起来瘦弱,抓住自己的手却好似钢铁一般强硬,完全不似他印象中那个孱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许和珏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安慰他一般:“殿下或许不知,本侯心胸尤其狭窄,人不犯我,我自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是要回报十分的。” 赵昌陵闻言,面色陡然白得像鬼。 他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从一开始,姜博文想要利用顾婉来要挟许和珏,这一步就是错的。 苏向晚说的不错,他不是狐狸,他是只豺狼,在暗地里伺机潜伏,而后冷不防上来咬住他的脖颈。 许和珏假意受制于人,其实都是为了在最后关头能反将一军而已。 他猛地甩开许和珏抓住他的手腕,脚上一个踉跄,差点就往前栽去。 然而这会也没人在意他,大家的目光,都定在了顾婉身上。 她似乎来得着急,一口气也没喘匀,这会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指着赵昌陵道:“赵昌陵就是个卑鄙小人,他派人去把我抓了起来,而后拿我去要挟许和珏,逼迫他做假供,想要冤枉豫王谋反,其实真正要谋反的人是他,皇帝是他杀害的,豫王不过是遭他栽赃陷害而已!” 赵昌陵眼前发黑,这会已然顾不得什么仪态,只气急败坏地冲着顾婉喝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这里谁人不知道顺昌侯府和豫王关系匪浅,你为了袒护豫王,竟不惜颠倒是非黑白!” 顾婉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连声音都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能蒙蔽众人一时,却不能蒙蔽一世!”她回头看着孙淮,直言道:“我手上还有几个人,都是赵昌陵派来抓我的暗卫,孙大人只要严刑拷问,必然能从这些人嘴里问出分明,打从狩猎还未开始,他就已经费心铺排,由此可见,谋反之事,也是他早有预谋。” 顾婉说完,就听许和珏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本侯可证明,夫人所言,皆为事实,我原先指责豫王之言,皆是受了临王胁迫。” 顾婉不由得抬头望了过去。 只是很快,她又别开了目光。 孙淮也是断过不少奇案大案之人了,这次的事情他就算不能洞悉个十成,也起码有八成。 许和珏未必是省油的灯,但若是赵昌陵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今日就不至于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他正摇了摇头,就听赵昌陵恨声开口道:“分明是他们串通好的,沆瀣一气来污蔑本王!” 当然他现在这么说,已然是不能让众人信服。 毕竟许和珏是赵昌陵自己找过来的人证,大家也都不是傻子,内情如何,也都很清楚了。 只是还有人不死心,这会还帮着赵昌陵说话:“他们口口声声说临王要谋反,说是他谋害皇上,可有证据吗?” 附和的人不少,也跟着接二连三道:“忠勇候反反复复,已不可信,他的夫人跟豫王府关系匪浅,说的话也不可信,抓人拿脏,空口无凭,毕竟皇上死后,豫王畏罪潜逃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赵昌陵连忙也跟着道:“不错,说本王谋害皇帝,有证据吗?”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陡然抓住一块浮木,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知道要用力地抓住它。 赵容显这会却又突然出了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要的证据,本王自然是有的。” 第九百一十三章、抽丝剥茧 赵昌陵有些懵。 他想起自己给皇帝补的那一刀,用的不是自己的剑,当时除了姜博文,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了。 赵容显能有什么证据? 这会,赵容显不知道吩咐了手下做什么,不多时就有人担着一具棺木走了上来。 赵昌陵已经能猜到棺木里头是谁的尸体了,这会脸色更难看了。 赵容显走到棺木旁边,对着孙淮道:“孙大人,本王将皇上找回来的时候,他已然断了生气,老天庇佑,尸身保存尚好,本王查验过后,发现皇上身上一共有两处伤口,一处是心口的箭伤,一处是右胸处的刀伤,而致命的,是这处箭伤。” 赵昌陵浑身血液都好似结了冰,这会听赵容显所说的话,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生气。 箭伤跟他无关,那刀伤也总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所为。 孙淮听了赵容显的话,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查验起来。 皇帝的尸首出现在这里,证明他是真的遇害了,这已经成了不可挽回的事实,一时间场上众人心情都有些压抑。 谁能想到,一场好好的狩猎之行,最后竟有这样的结果呢。 而此行回去之后,大梁的江山,怕也是要变天了。 孙淮查验许久,面色也是十足的沉重,他开口,声音莫名有些低沉:“确如豫王殿下所言。” 赵容显微微颔首,又道:“那么朝皇上射箭之人,就是凶手无疑了。” 孙淮点头道:“不错。” 赵昌陵一时间有些糊涂。 赵容显的用意,他有些琢磨不透了。 很快,他手下的人跟着递上来一支弓箭。 赵容显接过手了,将那弓箭显现在众人面前,这才道:“各家的弓箭,都自有其异于常人之处,有些是独具匠心所设,有些花样精巧,有一些,就如这支弓箭一般,三棱边,带倒刺,带放血槽,而这个箭头上额外加了三个放血槽,是特制的,此种利箭,一旦射出人体里头,拔出来带的伤口,也同别家弓箭不同,皇上身上的伤口,正是由此种弓箭射出。” 赵昌陵只听他这么一说,整个脑袋忽地就炸了起来,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拍掉了赵容显手上的弓箭,冲着他急急吼道:“你简直是含血喷人,皇上身上的伤口,怎么可能是这种弓箭造成的!” 他的弓箭,确实是特制的。 而赵容显说的这一种弓箭,正正是属于他弓箭的设计。 别人家有些是带倒钩的,有些把箭头换成其他材质的,有些还把弓箭加翅膀的,各种各样,只有他的弓箭,是从前姜家为了有更强的杀伤力为他特制的。 三棱边,带倒刺,额外加三个放血槽。 他也是来狩猎之前才发现自己的弓箭有这样的不同。 但现在赵容显却说皇上死于这种弓箭,那又怎么可能呢? 赵昌陵百分百确定,自己的人也好,姜家手下的人也好,都不可能做出刺杀皇上之事,他最后就算补了那一刀,也是因为事情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赵昌陵这样激动,答案显然也很明显了。 孙淮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道:“这是属于临王殿下的箭。” 赵昌陵好半天才能冷静下来,他冷声道:“就算真是本王的箭,也不能证明什么,就不能是有人故意偷了本王的箭,故意栽赃吗?” 他咬着牙,死死地瞪着赵容显。 拿他的箭去刺杀皇帝,这心肠可不是一般的阴险毒辣。 为了对付他,赵容显竟然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赵容显盯着他,眸中除了冷漠还是无尽的冷漠。 他记起从前那么多年跟赵昌陵针锋相对的日子,不管走到什么地步,自己都不曾想过要对他赶尽杀绝。 撇开个人恩怨不谈,赵容显也承认,对大梁而言,赵昌陵身上是有希望存在的,他横竖也没有什么别的希望,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也不太介意自己最后变成他往上的踏脚石。 可惜人是会变的。 他变了,赵昌陵也变了。 大梁的未来,不可能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他掩下眸子里的失望,沉声道:“你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赵昌陵心中简直是愤怒到了极点。 他低声吼道:“本王没做过这样的事,为何要承认?”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栽赃构陷! 然而他环视一圈,发现大家看着他的眼神在无意间都已经悄然变色了。 原本信誓旦旦拥护他的那一派,这会竟也犹疑权衡着,不敢贸然出声再为他辩解。 他们未尝不害怕秋后算账,但也深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若是什么都不做,以后也还可以推说是遭了蒙蔽。 这些人在朝堂经历多年,个个都是人精,皇帝遭人刺杀,朝局正是不稳,他们在乱势之中有大把周旋的机会,实在没必要陪着他一块死。 赵昌陵呆在那里,这会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看向了苏向晚。 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怜悯,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一样。 苏向晚看他觉得可怜,是因为赵昌陵或许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他大概到死也没想到,决定整个局面走向的原因,只是因为姜博文的一个决定。 那就是抓顾婉去威胁许和珏。 打从见到木槿之后,她重新分析了整件事,就发现里头的不对了。 比如……暗杀皇帝的人到底是谁! 原本她也觉得是赵昌陵,后来觉得,或许还有其他的内情。 比如许和珏突然出现在幽州,恰恰碰到姜博文派人来抓顾婉,又是木槿要回来帮她的时候。 这些时间节点,都有些凑巧。 那么重新推敲起来,就会觉得皇帝死的尤其蹊跷。 所以苏向晚让木槿去查一件事,就是皇帝真正的死因。 这么一查,拖泥带水的,就查出了很多不同寻常的痕迹,比如射杀皇帝的那一箭,是属于赵昌陵独有的弓箭。 如果是他要刺杀皇帝,再怎么蠢笨,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用自己的箭。 那么就是明目张胆地栽赃。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直到现在,都汇总到了一个人身上。 ——许和珏。 救顾婉的是他,假意跟姜博文合作的也是他,往细处深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置赵昌陵于死地的安排。 姜博文若是这会醒着,估计会对自己走的这步棋悔恨异常吧。 很早之前,苏向晚就发现许和珏这个人行事偏激又极端,一个连蒋国公都能逼死的人,危险程度是不可估计的。 当然,不仅姜博文,连赵容显和她,也是最后才明白这一切的,只能说,他藏得太深了。 赵昌陵再开口,声音却带了几分几近绝望的苦涩,他问苏向晚:“为什么你选择的不是我?” 她只要跟着剧本走,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当个傻白甜女主。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开启了easy模式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不好? 她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偏偏要走一条比原来艰难十倍百倍的道路? 这股不甘在他心中膨胀发酵,到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恨意,赵昌陵忽地冲到苏向晚跟前,在所有人都不曾反应的当口,一把拿匕首横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赵容显面色陡然大变,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赵昌陵——” 他离苏向晚有些远,哪怕最先反应过来,也没能抢在赵昌陵之前将他拦截下来。 顾婉也惊呆了。 她连忙也冲着赵昌陵道:“你……你别冲动,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赵昌陵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冲着赵容显笑,笑得人毛骨悚然:“我反正是完了,但是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人陪葬,不是你死,就是她死,赵容显,你自己选。” 赵容显想也不想地就道:“不用选,让她活着。” 他手上有些发颤,这会不由得看了苏向晚一眼,像是想安慰她不要害怕。 苏向晚被赵昌陵掐得肩膀疼,却也不怎么惊慌,她轻轻开口,无声地对赵容显说了两个字——不怕。 她没有什么好怕的。 赵容显却不能像她这么从容,他知道苏向晚身上这会已经没什么能自保的东西了。 赵昌陵这会倒不着急了,他无视赵容显,直接转头吩咐身后的南和,对他道:“你先过去,杀了元思!” 这会他才觉得,自己想杀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仅是赵容显,还有苏向晚所重视的那些人,那些因为她改变了人生轨迹的所有人! 然而这一声令下,南和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应,他只是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赵昌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又唤了他一声:“南和?” 第九百一十四章、真真假假 他正疑心着南和是不是出什么事的时候,眼前忽地银光一闪。 赵昌陵被剑芒的光亮晃了一下眼,脑子里什么都还没想到,南和提着的长剑就朝他刺了过来。 他下意识提着匕首去挡,兵器交接,一瞬间发出“铿”地一声。 赵昌陵虎口一震,整个手腕的剧痛也随之袭来,手上的匕首在这会被顺势挑飞,只能看得到划过去的影子,而后深深地没入了柔软的草地之中。 他这会心中哪怕再震惊,也没有忘记要抓住苏向晚这个人质,不过赵容显一直注意着他这边的动静,在南和朝他袭来的那一会就欺身到了跟前。 他伸出去抓苏向晚的手落了空,下一刻心口一阵闷痛,整个人也被拍飞了出去。 一直到落地的那一刻赵昌陵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赵容显也无暇管顾他,这会抓着苏向晚的手都是虚的。 苏向晚像是安抚一样,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其实也没有分开很久,但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似乎把日子拉得格外绵长——或许是思念太绵长。 正如赵容显那日出发去狩猎场,他们都不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能如此下平安无事的模样,已经是不能再好的结果。 他这会才像是缓过劲来,勉强撑着脸道:“本王就不该放你留在此处。” 苏向晚也不敢反驳。 关于南和的事,她不敢贸贸然跟赵容显提,毕竟两个人不在一处,有些东西或许解释不清楚,她怕说了赵容显反而更有所顾忌,就更不会放任她留下来跟姜博文周旋到底了。 当然方才赵昌陵抓着她那一下是挺惊险的,毕竟她身上已然没什么能自保的东西,如果赵昌陵真是破罐子破摔,想抱着她一块死,苏向晚或许还真不能全身而退。 她想了想,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赵容显却是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先出了声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就老老实实地跟在本王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 哪怕是狩猎场,他也把她捎带上。 没有什么地方比在自己跟前更安全的地方了。 赵容显光是想想方才赵昌陵抓着她的那一幕,都觉得心有余悸。 苏向晚老老实实地点头道:“你有什么账,等晚上再一块同我慢慢算不迟。” 他一时间怔了下,愣是没接上话。 可惜两个人没能继续再说什么,那头赵昌陵已然发疯一般地又要冲过来,不过这会苏向晚已经被一群人牢牢地守在了后头,他根本没有接近她的机会。 在尝试了几次未果之后,赵昌陵似乎是筋疲力尽一般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模样,是前所未见的狼狈。 而这一切,南和只是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 赵昌陵这会大概是彻底绝望了,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停地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只是最后没有想到的是,对他出手的居然是自己忠心耿耿的暗卫。 他忽地冲南和笑了,开口问他:“豫王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为什么甘愿背叛本王,也要站到他那边去?” 苏向晚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地选择赵容显。 最后连他的暗卫…… 也能摆他一道。 自己居然能走到这样落魄的地步,真是太可笑了。 南和抬眼看他,似乎是透过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去,良久,他才开口道:“属下不曾背叛王爷。” 赵昌陵听着更好笑了。 “你该不会是要大义凛然地说什么大道理,说做的这些事全是为了本王好吧?” 南和看着他,冷声道:“若是真正的王爷,属下绝不会背叛他,可你不是。” 大概是这句话太惊人了,一时间大家都没听得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赵昌陵,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话一样,不可置信地瞪着南和:“你疯了吗?”很快他又想到什么,连忙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难道你连自己的主子都不信,居然信外人所言吗?” 南和冷漠地摇了摇头,“不必旁人说什么,我跟了王爷十数载,若是连自己效忠的人骨子里是人是鬼都分不清,那也就枉对王爷对我的一片信任了。” 这些话简直太惊悚了。 孙淮和龚大人更是一脸惶恐。 就连赵容显,此下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赵昌陵血气上涌,想说的话还没能说出来,却是气急攻心,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场上的众人也有些按捺不住了,纷纷议论起来。 他脑袋发沉,很艰难才开口道:“本王是如假包换的……没有假扮……你既然跟在本王身边这么久,难道不能分辨……本王是不是什么替身……” 南和却不为所动。 其实这个答案,他已经十分确定了。 “你哪怕顶着王爷的身体,也不能变成王爷,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但我确定,你不是他!”南和说着话,手上握着剑,迈开了步子,走到了赵昌陵跟前:“你连对你爱慕至深的苏远黛都瞒不过,又如何能瞒得过我?” 赵昌陵猛地抬起头来。 “苏远黛?”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苏远黛对他越来越冷漠的态度。 原本赵昌陵还以为,她是因为没了孩子心情不好,走不出来。 现在想想,或许她应该也是对他生了疑心。 不过她一直不动声色,估计早就在暗地里悄悄地调查他了。 南和叛变不是偶然的。 他应该更久之前就跟苏远黛串通起来了,然后一直在找着机会而已…… 正想着的间隙,南和已经把剑朝他指了过来:“说,真正的王爷,在哪里?” 孙淮这会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凭借一个护卫的三言两语就怀疑临王殿下的身份,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对临王行凶。 他很快出声道:“殿下是真是假,待仔细调查之后,自有分晓,不是单凭你几句话便可下定论的。” 南和却是看都不看他,只继续问赵昌陵:“我只问你,王爷还活着吗?” 赵昌陵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什么了。 走到这个地步,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笑了笑,摇头道:“你说呢?” 南和抿紧了唇,问他:“你杀了他?” 赵昌陵笑得更厉害了。 谁他妈知道真正的赵昌陵去哪了。 不过既然自己来到这里,那么真正的赵昌陵应该是回不来了吧,那估计跟死了也没有两样。 南和忍不住凝起了眉。 他似乎从赵昌陵的笑声之中得到了什么答案,然而还不等他手上有动作,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身影,一下子就朝他冲了过来。 南和反应极快,只一个侧身就躲开了去。 来人扑了个空,一个踉跄,忽地就扑倒在赵昌陵身边。 众人还没看清楚这人是谁,就听她高声斥道:“反了,你真是反了,为了污蔑你的主子,居然连这种大话都能说得出来!本宫是他的母后,是怀胎十月生他养他的人,他是真是假,难道本宫不知道吗?” 第九百一十五章、结束变数 这话一出,大家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孙淮更是当场变了脸,他连忙上前一步,出声道:“皇后娘娘?” 不能怪他们没看清楚,若皇后没有出声,众人看模样,还要以为是哪里来的疯婆子。 她身上没有任何装扮,甚至连脚上都没有穿鞋子,自打听说皇帝出事,皇后就一直卧病在床,连日的郁结让她的神色更为憔悴,只这么一眼,疲态尽现,这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跟平日里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那个皇后娘娘,根本就是两个人。 龚大人忙吩咐道:“快,快让人把皇后娘娘扶起来!” 底下很快就有宫女追了上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扶人,然而皇后却像发疯了一样,把朝她靠近的几个宫女都推开了! “滚开!”她声音尖锐,语气里带了几分狠意:“本宫在此,我看谁敢对临王不利,你们伙同豫王谋反,害死了皇上还不够,现在还想害死我的皇儿!本宫告诉你们,除非你们杀了我,否则别想动临王一根毫毛。” 南和目光沉了沉,却没有打算继续动手。 毕竟王爷是假的,但皇后不是。 他只是对皇后道:“皇后娘娘,你好好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王爷!” 皇后根本不可能听他的话,只指着他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枉你主子这么信任你,你居然听信别人挑拨之词,怀疑他的身份!” 南和的眸色沉了下来,在这会,苏向晚竟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绝望之意。 他把手上的长剑扔掉,忽然朝皇后娘娘跪了下来,“王爷这般信任我,可我却连他何时被人谋害顶替都不清楚。” 皇后看起来都要哭了。 她不想听南和说一个字,这会正要出声斥骂的时候,却听见赵昌陵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我跟他,差别这么大吗?” 这话一出,场上都静了。 赵昌陵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场面,跟着道:“你说的不错,我是假的。” 苏向晚没想到赵昌陵居然会主动承认,这会也愣了一下。 他大概已然是不管不顾,什么都豁出去了。 皇后怔在原地,像是思量了好久,才勉强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动作因为僵硬,显得十分诡异。 “你……你别吓母后……” 赵昌陵挑眉,又笑道:“母后?你连自己的儿子,难道都认不出来吗?” 皇后盯着他的脸,仔细地看了又看,不知道看了多久,这才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嘴上说着不可能,却是突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会是假的?”皇后双手捧着头,似乎痛苦到了极点,她连连道:“你是假的,那真的呢?真的呢?” 大家看着她的模样,不约而同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会的皇后娘娘,看起来实在太不正常了。 让大家更想不到的是,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朝苏向晚冲了过去。 苏向晚的前面虽然有不少人,但这些人都不敢对皇后贸然动手,是以也没敢上去拦着,就这会的功夫,就让她冲到了苏向晚跟前。 只是她还没靠近苏向晚,就让赵容显一把拦住了。 皇后也没管什么冒犯不冒犯地,只是看着苏向晚,满怀希望地开口道:“博文说,你跟其他人都不同,那么你一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吗?” 苏向晚敛下眉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事情很荒唐,是她无法解释的荒唐。 她也没打算撒谎,这会就只能沉默。 皇后再也忍不住眼泪,忽地就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她像是哀求一样对着苏向晚说道:“就当是可怜本宫,告诉本宫真相,这样也不行吗?” 苏向晚虽然不是什么圣母,但这会看着皇后的模样,心里也并没有多好受。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苏远黛。 对于她跟赵昌陵来说,自己只是突然进入剧本,取代了一个角色而已,但对这个角色的亲人而言,却是真实而沉痛的打击。 假的永远都是假的。 不管怎么伪装,都不可瞒得过真正关心亲近了解原主的人。 她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伸手扶起了皇后。 然而皇后像是知道她会过来一样,几乎是一下子就掐住了她的手。 苏向晚手上微微吃痛,却没有把她推开,只是道:“皇后娘娘,如此不妥,你先起来说话。” 然而皇后半点都听不进去。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会已然没有了哀伤之色,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怨恨和憎恶,“要是没有你,我的皇儿……我的皇儿就可以回来了。” 她忽地瞪大了眼睛,当即用尽全力将苏向晚往外推去。 这一阵力气是极大的,像是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当然这一推也不能将她怎么样,苏向晚只是稍微被推出去了一些而已,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赵容显却是隐约地感觉到了不对,他正打算把苏向晚带回来身边的时候,皇后却是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扑过来。 她嘴上喃喃地,还不停重复着:“她死了就好了,死了就结束了!” 大家看皇后状若疯癫,却不知道她比谁都要清醒。 先前姜博文曾告诉她,他为赵昌陵算的死象卦,假若事情真的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么还有最后的转机——杀了苏向晚。 她是一切变数的起点。 或许她死了,这一切的变数,也都会随之结束。 苏向晚正担心着皇后会不会对赵容显不利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的心跳飞快,像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来临,这会不知道为什么,脚上却跟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跟随皇后而来的几个宫女都站在一边,这会里头忽然有个人朝她冲了过去。 元思最先发现她藏在袖子下的匕首,当即想了也不想,直接把手上的长剑朝她扔了过去。 正中心口,准确无误。 赵容显这会也不再顾忌着什么身份规矩,一下子将死死拦住他的皇后扫到了一边去。 他下手是没有收力的,皇后也没有想到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手,当即整个人不受力地飞了出去,这下摔得极重,好一会都没能从地上起身来。 然而她却是笑了,只是这笑容稍纵即逝,没一会皇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方才第一个动手的宫女,不过是掩护而已,这会另外的一个宫女,已然冲到了苏向晚的跟前。 这一瞬间,苏向晚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像被定格了一样。 她甚至还能清楚地看见赵容显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恐。 脑子里嗡嗡地,她有意识地感觉到什么人冲了上来,理智也告诉她应该尽快躲开,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向晚就是怎么也动不了。 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里忽然刷刷地闪过许多片段,就像汹涌而来的潮水,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思绪淹没,苏向晚被这些记忆的片段砸得整个人都发晕,一时间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虚幻还是现实,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萧婷还是苏向晚。 恍惚之中,她感觉有个人朝她扑了过来,这阵蛮力将她的思绪打断,连带着苏向晚整个人也跌到了地上去。 她身上收着的玉佩,这会也应声掉了出来。 草地柔软,苏向晚看着那块玉佩,似乎是被惊醒了,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一阵闷哼从她身后传来,下一秒苏向晚就感觉自己的背上覆上了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猛地回头望去,这会因为极度的惊讶,整个人都怔住了。 “赵……昌陵?” 第九百一十六章、讲个故事 行凶的宫女约莫也是吓到了,这会看着自己刺进赵昌陵身上的匕首,连连退了好几步。 谁能想到,在那一会冲上来的帮苏向晚挡刀的人,会是临王呢? 其他的宫女这会也很快被场上的兵士控制了起来。 苏向晚低头,看到深深穿透赵昌陵的那把匕首,还有他身上潺潺流出来的鲜血,这会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昌陵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才一开口,就又吐出了一大口惊心动魄的鲜血来。 赵容显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很快吩咐永川:“先上来看一下临王的伤势如何。” 苏向晚的手上都是血,黏腻腻的,身上的裙摆也都被血色污了一大片,怎么看怎么地触目惊心。 赵容显看她脸色难看,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永川勉强地帮赵昌陵止了血,这会再起身,却是摇了摇头。 赵昌陵见状,艰难地喘了口气,而后目露希冀地看向了苏向晚,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模样。 苏向晚攥住了赵容显的手,感觉到他的温暖,这才俯身下来对赵昌陵道:“为什么这么做?”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赵昌陵会舍命救她的理由。 苏向晚知道,如果她的死可以改变他的结局,那么赵昌陵是会选择毫不犹豫送她去死的,他根本不可能救她。 但是事实就是,他拼了自己的性命救了她。 赵昌陵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根本就不受自己控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成功地帮苏向晚挡刀了。 如果不是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赵昌陵也不相信这居然会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这么荒唐…… 这么可笑…… 但是想想,居然还很合乎常理。 毕竟自己的人设,就是在女主需要的时候出现,哪怕要丧命也要保护她的存在。 剧情走到这个地步,还不忘记保持人设,最后一刻圆了回来,这才不至于让他ooc。 他想着,心脏一阵剧痛,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来,这才慢慢道:“大概……是女主……”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苏向晚却听出了他的意思来。 赵昌陵是想说,因为她是女主。 他最后因为女主而死,是合情合理的结局。 苏向晚心上像浮着岩浆,来回翻涌,又疼又热。 她慢慢地开了口道:“或许你这一次死了,又会去到一个全新的,真正属于你的地方。” 赵昌陵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你想起……”后面的两个字,却是说不清楚了。 苏向晚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来:“嗯,想起来了。”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地穿越。 她就说自己怎么一觉醒来,突然变了天呢。 自己会来到这里,不过是因为身为萧婷的她,在那个世界不存在了,这才有了这个世界的她,苏向晚。 虽然不知道陈熙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能来到这里,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那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已经不在了。 这个剧本,是热烈喜爱她的粉丝写的,大约也是因为那些人美好的祝愿,所以她才能来到这个世界,得以在这里重新开始新的,美好的,全新的生活。 赵昌陵也笑了,他却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我……我也只是……想当一次……一次主角而已。” 怎么就那么难呢? 活着的时候做不到,后来以为自己来到这里,要开启的是属于男主的人生,结果她已经在这里了,自己依然是来添砖添瓦,完善剧情的配角。 他还是没能当成男主角啊。 苏向晚对着他笑了笑,这会奇异地释怀开来。 本质上,他也是个可怜人,虽然有可恨之处,但确实也救了她,用生命的代价。 她出声道:“其实你已经是主角了。” 他在自己的故事里,完整地走完了自己的剧情。 赵昌陵眼前已然有些模糊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能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稀少,这种无力感让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些什么,然而不论他怎么抓,手上一直都是空落落的。 他一直费心费力地想抓住什么,但结果好像都不太好。 这次之前,姜博文给他算了一卦,是所谓的死象卦,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有这个卦象也很正常,他没有想到,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赵昌陵感觉到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涣散,吐出来的话语,也是极其可怜的音量:“他们说……你是……是抑郁……” 只是后半句话,他也没力气说出来了。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苏向晚出了声道:“不是。” 这似乎是意料的答案。 她这样坚韧地拼命想要把日子过下去,过得很好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抑郁自杀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剧组见到她的模样。 对任何人都是客套和善的,但他就是知道,这都是她的伪装,他自己其实也是这样的一类人。 在前进的路上,想方设法地挣扎,意图从泥潭深处爬出来,爬到向阳的地方去。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出头了,而他还没有足够的运气走到那样的位置。 于是他就只能在暗地里,悄悄地仰望着。 大约也是因为这样的一份心情,所以在意外死后,自己才会追着她也来到这一个剧本吧。 “我当初来到这里,发现我是男主赵昌陵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那代表着,他成为一个足以让她看到,也足以与她匹配的人了。 只是这句话,赵昌陵没能有机会说出口了。 永川见状,默默地上前一步,而后抬首,像是用眼神给了赵容显一个无声的回复。 孙淮叹了口气,而后又吩咐底下的人开始好好地安置赵昌陵。 怎么说也是当今的皇子,还是位高权重的王爷,虽然有各种证据证明他跟皇帝之死有关,但到底也没有真正定下罪名。 身边闹哄哄的,苏向晚听着,不由得发了一会呆。 好像是尘埃落定了,但她却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心情。 赵容显走开了一下,又走回来,把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那块玉佩捡了回来,放回她的手心里去。 玉佩很凉,她稍稍握了握,这才开口道:“上一回苏远黛在宫里对我下手,将我抓走,看守我的人是南和,那时候我就跟他说,赵昌陵是假的。” 苏向晚顿了一下,又道:“苏远黛小产之后,我也跟她说了一样的话。” 当时这么说,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可能是不希望她再错付真心,也可能不忍心看她继续被瞒着,当时也想着,南和未必会相信她所言,但雁过留痕,对亲近之人而言,有些东西只要稍微有了怀疑的引子,就很容易找到自己想要的真相来。 当然她也没指望过能因此获得什么利益,一直到前几日,自己收到了这块玉佩。 苏向晚低头看着玉佩,又道:“这块玉佩,是当年蒋家办秋日宴的时候,平阳侯夫人送给苏远黛的,知道这件事并且认得这玉佩的人不多,所以当它被送到我跟前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苏远黛有了答案,而熟悉营地又武功高强的人,又能将这玉佩送过来的人,我想着应该就是南和了,我想着他应该会出手的,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有事先同你说,是估计你不能理解。” 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赵昌陵不是真的赵昌陵这件事。 对大部分外人来说,他就是真的。 赵容显听完她说的话,却是问她:“为何要同本王解释这些不重要的事?” 苏向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解释这些,或许只是觉得应该找些话来说,方才他在自己身边,听到了自己跟赵昌陵全部的对话,那些乱七八糟没头没尾的话。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应该都会心存疑惑。 苏向晚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也没能找到适当的开头,这会解释了那么多,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她微微抿了抿唇,问道:“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赵容显稍稍地收紧了手,出声道:“这会你应该换身干净的衣裳,而后安安静静地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会。” 剩下的事,自然有人会去处理。 苏向晚现在能做的,该做的事,就是回去休息。 她的脸色实在很难看。 赵容显认识她这么久,很少看到她露出这样彷徨的神情,他虽不清楚症结缘由,但也能感觉到,她的思绪很杂乱,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安静地待一会。 苏向晚笑了笑,点头道:“好,那我下去休息一下。” 这话才说完,她身上一阵失重,整个人突然就被赵容显拦腰抱了起来。 苏向晚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抓紧了他的衣襟。 “怎……怎么了?”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赵容显抱起苏向晚的这会,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上一秒还在说什么,做什么,只怔怔地看了过来。 苏向晚被这些视线盯得头皮发麻,没想到赵容显是直接视旁人为无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把她抱走了。 他还很理直气壮的模样:“你受了惊,本王应该带你下去休息。” 苏向晚有些懵。 她估计剩下的烂摊子应该要收拾很久,而在这一会留下来,是掌控局势并且夺得大权最好的时机,赵容显不应该在这时候把这些事都丢下走开。 苏向晚方才听他说的准备下去休息,是打算自己下去休息,并没有想到他会跟着一块走的。 “可是你这样走了,没关系吗?” 赵容显微微挑眉,温声道:“麻烦,不想管。” 他本来要的就很简单,而现在自己想要的都有了,其他事自然不需要太过在意。 横竖会有人处理的。 苏向晚闻言,却是笑了。 她心神微松,这会不自主地靠在了他的心膛之上。 砰砰跳动的心跳声,沉稳却有力,像是在告诉她,还有他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 一直到了营帐之中,赵容显这才把她放到了塌上。 底下的人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他倒也没有假手于人的意思,只屏退了旁人,亲力亲为地照顾起她来。 苏向晚看他大大方方的模样,愣是没好意思拒绝,也就只能厚着脸皮让他帮她梳洗更衣。 不过这厮大概是没有服侍过人,动作实在太过磨磨唧唧,自己的手指里外洗得不能再干净了,他愣是不慌不忙地慢悠悠地继续擦着。 擦完了手指,又是手腕…… 按这个进度,她觉得天黑了都估计擦不完。 虽然他的表情很正经,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总是会忍不住想歪了去,为了避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苏向晚想着,就出了声道:“那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不曾抬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向晚缓了口气,忍着手臂上细细的战栗,出声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叫萧婷的戏子。” 第九百一十七章、结局(上) 萧婷这个名字,似乎已经距离她很远了。 苏向晚要说的故事,并不狗血,没什么玛丽苏逆袭上位,期间没有什么金主,也没有总裁,更没有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要说真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应该是出道早,那时候做这一行,敬业,肯吃苦,努力,愿意打磨演技,慢慢熬,总是能熬出头的,毕竟演艺圈里还是有很多认真拍戏,认真对待观众的前辈。 她现在再想起来,觉得那些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生了,这会心里却是奇异地平静。 “这个叫萧婷的戏子,出身不太好,母亲早逝,父亲吧,不是正经好人……因为嫌弃她麻烦,早些年便想将她卖了,为了不被卖掉,她找了机会跑去官府报案,让他们抓了自己犯了法的父亲,亲手将他送入了大牢……当然,她总还要生存和吃饭,便找了些赚钱的活计去做,最后稀里糊涂地,就进了一个戏班子,当了一个戏子……”苏向晚说到这里,似乎觉得那是为数不多比较简单又高兴的回忆,连语气都轻松不少:“当戏子虽然日子也苦,但她过的越来越好,虽然比不上旁人拥有天赋,但她愿意刻苦,倒也勤能补拙,所以后来萧婷这个戏子,名声越来越响亮,唱的戏也越来越受欢迎,一度成为这个戏班子数一数二的金字招牌。” 人一旦红了,就容易生是非。 包括自己的身世,父亲,各种各样铺天的黑料也迎面而来,她不太记得当时自己暴露在大众视线之下的自己,有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在这件事被淡去之后,这才重新出现在人前。 她甚至掌握了卖惨虐粉的技能,借此来营销自己美强惨的人设,后来苏向晚也发现了,大众其实并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黑料,他们只是擅长跟风吃瓜,在流量至上的时候,无疑对她的事业是很有助力的。 当然这些她也不知道怎么跟赵容显说,只是道:“萧婷名声铺开之后,也有了很多喜欢她并且支持她的人,其中有一个作者,是专门写话本的,也颇有些名气,她专门为了萧婷写了一个话本,这话本里写的是一个女主人公,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跟一些要害她的妖魔怪怪斗智斗勇,最后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一个故事,这戏班子想着这是一个赚钱的商机,便找了这个作者合作,想将这话本改成戏本,而后演成一出戏给大家看,起初,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赵容显是个非常好的听众。 他听苏向晚说着,看起来安静又认真。 她说到这里,想到后来的那些事,原本是很糟心的,看见他的模样,再说出来,却意外地轻松不少:“有钱又有名的活,自然是个香饽饽,谁碰上了都想来分一杯羹,于是在这时候,有一个更大更有名的戏班子找上门来,想跟萧婷的这个戏班子一块来合作演这个戏本,这个大戏班往前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招牌花旦更是进过宫给娘娘唱过戏的,尤其地了不起,所以萧婷这个戏班子,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但是吧,人大戏班来跟你合作,自然是强势的,这话本怎么改,最后怎么演,万事都要听他们的,原本这是一个写女主人公怎么跟人斗智斗勇的故事,这大戏班为了捧自家的当红花旦,愣是生生地将话本里一个王爷改成了男主人公,这戏本就变成了一男一女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爱恨情仇……” 那天陈熙跟她说的版本,只说了一半的真话。 事实就是,不二写的原剧本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男主男二,她写的就是大女主文,只专注女主宅斗线,也并没有将女主跟任何人配对,剧本里出现的所有男性,或敌或友,或许是共患难,或者是惺惺相惜的对手,或者是各有立场的欣赏,都在女主成长的这条线上或多或少地影响她,或者帮助她。 赵昌陵是其中一个配角,赵容显也是,甚至陆君庭也是。 陈熙原本定好的,就是演赵昌陵,但压根不是什么男主。 只是后来这剧官宣她为女主出演之后,投资方大概是看到了商机,便想着捧自己旗下正火的流量男艺人,从里头众多的男配角里面,找到一个形象正直又伟大聪明的人物,根据主流的霸总套路,为他专门改了剧本,他们选中的人物就是赵昌陵。 这才有陈熙角色被抢一事。 剧方顶着大女主宅斗剧的名号,硬生生地魔改了主线剧情,把女主变成一个傻白甜,把高光时刻全部改给男主,又将另外一个男配角赵容显改成为恶而恶的无脑反派,把女配角苏远黛变成跟女主反目成仇争夺男主的恶毒女配角,原因自然是因为……观众喜欢。 苏向晚想到这里,摇头笑道:“那个大戏班子说的是,比起看一个女人演什么斗智斗勇的戏码,大家更爱看俊男美女风花雪月的那些爱情故事,所以他们就理直气壮地把这戏本改得面目全非,全然不是本来的模样。” 要不是碰上了原作者,看她为了坚持女主人设一直闹,她应该早就妥协了。 “这样一改,原本的作者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也是不聪明,直接就去戏班子闹,可惜斗不过人家财大势大的,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结果萧婷这个戏子,大概脑子也是不怎么好,估计是觉得自己有那么点话语权了,居然也跟着这个作者去闹,于是事情一来二去,就变得不好收拾了……也是这会刚好的,萧婷之前进大牢的那个父亲刑满出狱了,他这一出来,指定就找上门来了,估摸着是收了钱,或者是听了什么人怂恿,就想着办法来找麻烦,萧婷也是运气不好,谁曾想闹着闹着,突然一个意外,自己从楼上摔出去,啪嗒一下就没了命……” 赵容显听到此处,大约是以为她说完了,跟着开口道:“只能说,这个叫萧婷的戏子,或许运气不好。” 哪怕她费尽了心思跟自己的命运去做抗争,也并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但事实就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人,只是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像她这样筋疲力尽扑腾到最后,但也没能得到自己所要结果的人。 苏向晚笑了笑,出声道:“是吧,我也觉得她运气实在不好,别人轻而易举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她需要花费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得到,而即便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好些了,以为自己能活出点人样了,现实又把她一巴掌拍死了……好像……怎么努力挣扎,都没办法从泥潭里头爬出去。”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不再需要被迫地跟随那些不公平的规则去走,不愿意做那个遮住眼睛,最后在黑暗里发烂发臭的人,希望自己能足够匹配得上别人的喜欢,现在想想,大概是这个要求太过奢侈了。 她感慨完了之后,又继续道:“不过萧婷虽然死了,但是这个故事却没有完。” 大约是有些惊讶,赵容显微微挑了挑眉。 第九百一十八章、结局(下) 苏向晚跟着道:“萧婷死了之后,眼睛一睁,发现自己居然跑到话本里面去了,变成了那个作者为她写的话本里头的那个女主人公。” 赵容显先是怔了一下,好一会才道:“匪夷所思。” “是吧,是挺荒唐的,这种事任谁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萧婷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也就接受了,并且开始心安理得地适应在这个地方的生活,于是她就跟那话本里头写的一样,遇到了很多的人,有待她如家人的姐妹,有位高权重的王爷,有风流倜傥的世子,有年少正直的将军,也有游戏人间的浪子,有忠心耿耿的奴仆,还有爽朗率真的好友。” 她在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赵容显却是问她:“然后呢?” 苏向晚忽然笑了,“她在这里,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过上了自己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人生,还爱上了一个能将她从黑暗里带到阳光跟前的人,她就在话本里面,过上了幸福而又美满的日子,并且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新的人生。” 赵容显静了许久,他似乎慢慢地在消化她所说的话。 良久,他才出声道:“你说的萧婷,可是你自己?” 苏向晚知道他很聪明,有些话只要开个头,他自己就能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她只是惊讶,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居然能说的这么平静。 普通一个正常人,听到这样的事,约莫会觉得她是脑子坏掉了,胡言乱语。 毕竟……她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赵容显想了想,出声道:“世间之大,自是无奇不有,若你说是,本王虽觉得匪夷所思,但也相信你所言,并无虚假。” 苏向晚有没有疯,他比谁都清楚。 他想起她跟赵昌陵说的那些话,又问她:“那么赵昌陵是不是跟你一样,是跟你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人?” 苏向晚点头应道:“对,所以我才会知道,他不是真的赵昌陵……不过原本的苏向晚和赵昌陵去了哪里,我也并不知道。” 赵容显依然平静:“或许……跟你一样,又去了他们应该存在的另一个话本里头。” 苏向晚原本还担心他难以接受,现在看他举一反三的模样,忍不住惊讶道:“你也相信,你活在一个话本故事里面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在这里,只是一个虚无的,被杜撰出来的人物,并不是真实的……” 赵容显却是无所谓的模样,“本王就在你面前,你觉得本王是真实的吗?” 苏向晚定定地看着他,不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事实上,她很久以前也被这样的问题困扰过,因为觉得他是剧本里的人物,不能接受自己会爱上一个虚拟的人。 但这个问题,她早就不再困扰了。 “当然是真实的。” 或许话本世界,就是另外的平行时空呢。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感受更真实。 “那便是了,本王从不曾怀疑过自己,即便别人说我是虚无的,那也得本王点头了才算数。” 苏向晚被他说的话逗笑了。 这种不讲理又嚣张的道理,也只有他能说得理直气壮。 她还没说什么,赵容显突然就又开口道:“所以……你选了本王。” 苏向晚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只下意识问他:“什么?” 他却是抓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郑重又温柔地印下了一个吻:“那个作者写的话本,并没有将女主人公跟任何人配对,本王想着,她大约是想将选择权交还你自己,若是高兴的话,一个人也很好,若是喜欢的话,或许……或许你都可以选择……” 老实说,她还真的没想到这么深的地方去,赵容显这么一说,她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如此想来,那这个作者还真是用心良苦……” 苏向晚忍不住道:“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不都是全都要吗?” 这话才说完,她忽然觉得心口一凉,自己腰上的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来。 赵容显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手上本王都帮你擦洗干净了,现在帮你擦身子。” 她连连摆手,磕磕绊绊地出声道:“不用不用,就手上脏了……” 不过他显然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再然后,苏向晚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营帐外头,正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楚的时候。 不远处的林子里,有飞鸟悠闲地窜来窜去。 巡逻的兵士一列一列,在营地周边来回巡查着。 陆君庭才是走到溪流边上,远远地就看见了在前方列阵守卫的另外一队兵士。 领头的人也看见了他,这会骑着马,不急不忙地朝他走了过来。 等那人到了跟前,陆君庭才道:“没想到蒋大人也来了。” 这次的狩猎之行,蒋流不在其列。 现在在这里看到他,陆君庭还是挺惊讶的。 蒋流坐在马上,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模样:“顺道送顾大小姐过来而已,看世子这般悠闲模样,想来事情都已经圆满解决,尘埃落定了。” 陆君庭只是道:“有惊无险,算是圆满。” 蒋流抬头,不知道望什么方向远远地看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来:“也是。” 那个女人,好像从来都没有被什么事难倒过,这一次也不例外。 陆君庭看了看蒋流以及他身后的那些兵士,微笑道:“蒋大人既然远道而来,不若移步帐内,好好坐下来休息,喝杯茶水。” 蒋流笑了笑,挑眉说道:“不必了,我不爱凑那热闹。” 看来这里是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了。 他朝陆君庭略略点头,调转马头,召集了人手,很快就带着人离开了。 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也来过一样,现在也没有人发现他走了。 蒋流走了没多久,身后又响起了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君庭回头看去,恰好跟望过来的燕天放碰个个正着。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停留下来跟陆君庭打招呼,只是自顾自地带人离开了。 等到马蹄声远去,陆君庭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才走到了河边。 河水清澈,隐约能倒映出他的面庞来。 他蹲下来,忽地笑了。 “放心吧,她挺好的。” 这句话,他好像是对离开的蒋流和燕天放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作者的话:正文到这里,就已经完结了,还有一点要交代的小事,会放在番外写,大家应该也发现了,上个月我的更新很不稳定,因为我一个很亲的亲人过世了,各种事情,就导致了更新的问题,我那时候想说先停更一阵子,但是怕大家太理解包容我,我怕自己就心安理得地写不出来了,所以看看你们催更的,我才能督促自己快点写,好好写,原定过年完结的文,拖到了今日,非常抱歉,也谢谢大家对这本书的喜爱,追了那么久,也包容了我这么久,最后,再次谢谢我的每个可爱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