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黑暗》 第1章 周灿【求收藏】 九六丙子年六月艳阳天。 炙烤着的大地，让柏油路产生了一股明显的味儿。 蒸融的空气里，释放着一股股令人难受的燥热。 邮政储蓄柜台的大厅里，唯有的一台老式立体式空调在工作人员所在的空间角落里边加足了马力工作。 可大厅面积实在是大了些，加上人又多。 周灿硬是感觉不到一丝凉爽之意。 身材瘦小的他，站在一条宛如长龙的队伍中，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裳。 这个年代的取钱，并没有什么叫号的机器，都是看谁来得早，后面到的人就按照顺序，在保安的指导下排队…… 周灿感觉到身上燥热难耐，双腿酸麻。 他已经在这大厅里站着排队一个多小时了。 他今年10岁，已经读五年级了，一身破旧校服，胸前佩戴着红领巾。 家中他是老大，一弟两妹妹。 他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活期存折。 他四兄妹和他的母亲，就靠这本存折来生活了。 它是周灿五人生活下去的希望。 可折子里面的数字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更新过了。 周灿攥着手里的存折本，似乎是觉得想要打发一下时间，他翻开存折本看了下。 里边的数字，都代表着他爸转账过来给他四兄妹和母亲的生活费。 距离最近一次是去年寒冬的时候，有黑色的数字500，再上一个是数字400，还是隔了三个月的，再往上又是隔了三个月时间的黑色数字600…… 再往前看数字，最多的是他父亲刚出门的那一年，也就是两年前，每个月转账过来的数字都是800，可也就维持了一年，到了第二年之后，转账汇款就变得断断续续了…… 两年前周灿就听他母亲说了，他父亲找了份好工作。 好像是在大城市里做了某局一把手的专职司机，每个月工资还很不错…… 来这里排队前，在家时候的情景，这个时候也在周灿的脑海中回荡着。 “阿灿，你今天也拿存折去邮政局看看你们的生活费到了没有，你爸说了这几天一定会转账的……” 母亲的一句充满期望的话，让周灿今天飙火了。 他忍不住顶嘴道：“妈，爸从二号开始就说已经转账过来了，可是，我去了那么多次，一直到今天都没有钱，他根本就是骗我们的！他肯定跟之前一样，又是几个月才给我们打一次钱。” “叫你去就去，你要不去也行，你先直接去公用电话亭打你爸的寻呼机，让他回电话，你再问问钱到了没有，有了准确答案你再去邮局排队取钱。” 周灿沉默了，忍着心中的怒火，只好从他母亲手里接过存折。 他没再跟他母亲说什么了。 因为去公用电话亭打寻呼是要钱的，一次五块钱。 他要寻呼他父亲，不管有没有等到他父亲回的电话，只要他寻呼了，就要花掉五块钱。 这可是他母亲花将近一个小时洗两辆摩托车才能有的钱。 更何况，家里经营的洗车生意，一个月也就只有一两辆车开过来洗洗，还是看在周灿母亲那么辛苦的份上过来的。 至于摩托车，一个星期要是有个三辆过来洗，也都很不错了。 事实上来光顾周灿家里洗车经营的，周灿都认识，都是外公外婆那边的亲朋好友。 虽然他们平时少来这边，但也能保证给周灿家每个星期三两次的洗摩托车收入。 洗一辆车十块钱。 洗一辆摩托两三块钱。 纯手工的小本活儿，周灿六七岁开始就已经会做了。 可惜别人觉得他是小学生，洗不干净…… 家里现在本来就没钱了。 要先去打寻呼台去问，得到他父亲回电话，说有钱到了的答复再去取钱的话，会浪费掉五块钱，还不如直接去取。 毕竟，这种情况，前几个月就已经前前后后累积浪费了有几十块钱了。 周灿心疼，他知道母亲其实更心疼。 因为几十块钱，可以买一包五十斤的米了。 够他四兄妹吃个十天左右的。 …… 今天是周灿这个月第22次在邮政储蓄大厅排队了。 从月初二号听到父亲说有钱转账过来开始，周灿一直排到今天的23号，专门选择每天中午人数最少的时候过来排队，一天排一次。 每次排队都需要花上一定的时间，少则半个小时，多则要两个小时左右。 每一次过来排队，周灿最后都是带着失望离开的。 因为存折里只有可怜的几毛钱余额。 今天的周灿不同，他是的心情还是蛮不错的。 因为他出来的时候，还真的就采纳了他母亲的建议，用他攥了将近两个月的五块钱，去公用电话亭寻呼他父亲了。 五块钱是他母亲恰好外出的时候，周灿洗了两辆摩托车收到的钱，钱一直没上交…… 95910转…… 周灿记得可熟了呢。 他心情好，是因为他父亲很快就回电话了。 他也听到了久违的熟悉嗓音。 雄浑而又有磁性。 周灿很快便思绪一转，脑海中闪过他与他父亲通电话时的一幕来。 “爸，我是周灿。” “哦，是你啊，你找我有事吗？”周灿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熟悉嗓音，明显带着些许的不满。 但他是父亲。 周灿没有介意，而是一板一眼地开口道：“爸，钱你打过来了吗？我这个月每天中午都去排队了，没有取到钱。” “钱啊……”周灿明显能听到他父亲迟疑了下，紧接着又听到他父亲很是肯定地回答：“我昨天下午就已经转了几百块过去了……” “噢，好。爸，我……” 周灿应了一声，想要继续说几句他会好好努力读书的话之后，结果电话那头就已经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令得周灿拿着电话筒的手都僵在了空气中，他接下来的那些话，也都成了跟“嘟嘟”在说了。 周灿恋恋不舍地将话筒放回原位。 得到了父亲肯定的答复，周灿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付了钱了从公用电话亭出来，周灿一路狂奔到邮政储蓄的大厅。 很快可以吃上几顿荤菜了…… 周灿恨不得立刻就把钱取出来，然后去菜市场上买一斤五花肉…… 第2章 陈主任【求推荐】 大半年失去了父亲这边的生活费来源，周灿四兄妹与他母亲，其实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尝过一块肉了。 一般都是吃外婆种的青菜加鸡蛋。 经济特别紧张，加上不大的菜地里，青菜又没长那么快的时候，周灿四兄妹和他母亲会连着一两个星期都吃南瓜。 一日三餐的那种…… 距离最近一次吃到肉，还是上个月初的时候了。 那是村委会的陈主任，特意送来的一斤五花肉。 村委会的陈主任是一名共产党员，听说当兵回来后就一直在村委会呆着了。 他无意中了解到周灿的父亲有大半年都没有一分生活费寄回来，就暗中关注并跟进了周灿一家的生活情况。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里，每隔三四天，他就把他那辆看起来油亮的红色女装摩托车，特意骑到周灿家里来洗。 周灿最喜欢这种看起来油亮而又特别干净的摩托车了。 洗起来完全不费劲，不仅省水省电，关键还节省时间。 每次周灿都会主动把活儿揽过来，理由是他自己就能洗得干干净净。 陈主任也没有介意周灿一介小学生，笑呵呵地坐在门外的小椅子上，看着周灿的瘦小身板在摩托车旁边轻轻飘飘地折腾。 实际上，很多时候，陈主任都是在跟周灿的母亲交谈，似乎是在了解着什么。 周灿听着大人的交谈声，自个儿哼着《捉泥鳅》的小曲。 嗯，高压水枪冲水加洗洁精洗，10分钟就搞定，3块钱就到手…… 周灿每次从陈主任手里接过三块洗摩托车的钱时，都会眉开眼笑地喊一声“谢谢伯伯。” 将钱上交给母亲的那一刻，周灿看到了陈主任的微笑，也看到了母亲的会心笑容。 “你这大儿子不错啊，这么小都能帮你赚钱了。”这是周灿印象中，记得的陈主任第一句夸他的话。 “我其实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拿高压枪洗车了！”周灿还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回答陈主任时的那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别想吃顿肉。 周灿刚才一想到五花肉的时候，脑海中就浮现出村委会陈主任的祥和面容。 很快地，脑海画面一转，周灿又浮现出那天陈主任送五花肉时的情景。 陈主任是强行把肉留在桌面上，然后一骑刚洗干净，付好钱的油亮女装摩托车绝尘而“逃”的。 周灿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他母亲是开了口，要他把五花肉送回陈主任家里去的。 可周灿发现，当他母亲转身看到弟弟妹妹一脸放光，看着五花肉在吞咽口水的神情之后，他母亲就轻叹了一口气，临时放弃了原本要将五花肉送回去的打算。 周灿还记得，当时他母亲扫视了一眼他四兄妹，认真而又严肃地说道：“你们四个都给我听好了，记住了，陈伯伯很疼你们，不仅来光顾我们家洗车生意，特别送了五花肉给你们吃，你们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长大了好好感谢他！” 周灿的弟弟妹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灿没有表态，而是看到他母亲攥紧三块钱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 陈主任，陈伯伯…… …… “下一个！” 一声职业化的声音响起。 前面取钱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有些神游的周灿，被后面排队的人轻声地提醒了一下，已经到他了。 周灿浑身一震，连忙走到柜台前，将手里快要攥出水来的活期存折本递给了储蓄的工作人员。 “请问你要做什么？”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一身深蓝色职业装的她，在拿到折子的时候，照例地问了一句。 “看看把里面到的钱都取出来。” 接下来就是短暂的等待。 周灿听着柜台那边传过来的噼里啪啦按动电脑键盘的声音，想着等下取到钱，不仅要去菜市场买一斤五花肉，还要去商店里买些鸡蛋回去。 没肉吃的时候，一斤七八个鸡蛋，三块多钱，家里一顿只需要两个鸡蛋加点外婆种的青菜就可以顶过去。 周灿最喜欢吃的就是煎蛋了。 又香又…… “请输入密码！” 一声女嗓音提示，令得周灿连忙带着美好的期待回过神来。 他就要输入密码的时候，下意识地朝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很是谨慎地用左手盖住右手，右手食指快速地在密码键盘里按了起来。 99…… 最后按了下确认按钮。 接下来周灿就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柜台的工作人员。 他看着那双认真而又专注着电脑屏幕的眼睛，没等对方开口，就主动开口道：“阿姨，帮我把里面的几百块钱都取出来吧，我爸说他已经转账过来了。” 他很快便看到柜台工作人员神情一僵。 他有些不解。 怎么她没有直接答应？ 下一瞬，周灿就听到柜台的工作人员开口说道：“卡里只有三角九，你的钱还没到！” 说完，工作人员随手就从打印机器抽出那本活期存折，丢到了窗口处的小凹槽里，顺便还不忘喊一句：“下一个！” “没到？”周灿脑子一翁，“怎么会没到呢？我爸明明跟我说昨天下午他就转账了的……” 不敢相信眼前事实的周灿，站在柜台前没有离开，而是将凹槽里的存折又推进了柜台，央求道：“阿姨，你就帮我再看看吧，我来取钱的时候，我爸已经在电话里亲口跟我说昨天下午就转账过来了的。” “没有就没有，不用再看了，有可能是那边转账过来的时候系统延迟了，你下午或者明天再来看看吧。” 工作人员说着，再一次将折子推进了小窗口的凹槽里。 “哎，小朋友，我说你去旁边站着，不要这里挡着我开户，真是的，钱没到，你过来排什么队，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 周灿只能暂时信了，拿起存折，在不满言语的刺激下，一脸失落地离开了邮政储蓄银行。 平日里来这里排队，每次没有取到钱，周灿其实也能感受到别人不满的目光的，只是不像今天这样直接就碰到人家开口说出刺激人的牢骚话来。 周灿踩着炙热的马路，抿着嘴，汗流浃背地走着，走着。 虽然失落，但想到储蓄工作人员的话，周灿又将希望，放在了明天。 嗯，既然有可能是因为系统延迟，钱还没到，那就明天中午再去排队取钱好了。 反正又不是一次没取到钱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周灿已经在慢慢习惯的同时，也有些麻木了。 只是周灿没想到，此次竟然是他父亲骗他的开始。 第3章 懊悔 也是他父亲九年不回家的开端。 真的就一分生活费都没有再给家里寄了。 尤其那第九个年头之后的头一次回家，竟然还是因为生气要打骂周灿，当晚回来当晚就走的那种，一分钱都没给周灿的母亲…… 之后，一直到周灿24岁那年考上大学，他父亲算是第十四个年头以来的第二次回家，那次是回来跟他母亲离婚…… …… 次日中午，周灿仍然带着满心的期待去了邮政局。 得到的答案是没钱。 周灿迈着酸麻的双腿出了储蓄大厅之后，直接就在邮政局一侧的公用电话亭，将他母亲给他用来买鸡蛋的五块钱临时拿出去打了他父亲的寻呼机。 95910转…… 此次他父亲回电话的速度比较慢。 电话响起，在周灿拿起电话筒，开口喊一声“爸”的时候，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慵懒而又略显沉闷的声音，像是刚睡醒那般：“你怎么又call我了？” 周灿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地平和地开口道：“爸，钱还没到，你到底有没有去转账。” “噢……”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之后，来了这么清淡描写的一句：“我记起来了，我其实是忘了去转账了，过两天我再去转账给你们好了。” “爸，你都七个多月没有给我们四兄妹生活费……” 周灿刚说这句，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忙音。 周灿的手僵在了空气中。 他眼中擒着泪水，无声地放好了电话听筒。 可能是听到了周灿最后说的那句“七个多月没有生活费”的话。 又可能本来就认识周灿的父母，只是周灿不知道而已。 也有可能本来就跟周灿是同个村队的居民。 邮政局一侧的公用电话亭的老板娘，竟然破例只收了周灿三块钱的寻呼费用。 周灿很是感激地对老板娘说了句“谢谢阿婶”，并没有多想，而是攥着剩下的两块钱，去菜市场的熟人门店买了五个鸡蛋。 本来五块钱在手，买七八个鸡蛋，还会有一块多钱剩下的。 现在只买了五个鸡蛋，钱已经没了。 等会要怎么样才能跟他母亲交代呢？ 想到这里，周灿心中就很是懊悔。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他就不去打那个电话浪费钱了。 这五块钱，还是他母亲在两辆油迹斑斑、污垢明显的嘉陵摩托车上摸索了快一个小时才赚来的钱。 想到母亲那个瘦弱的身躯蹲在汽油味很重的嘉陵摩托车旁，使劲用沾了洗洁精水的牙刷在油迹机头上刷的情景，周灿心中就很是难受。 那种用沾了洗洁精水的牙刷，反复洗都很难洗干净的油迹机头，周灿可是深有体会的。 每次都是反复刷到手痛发麻，腿蹲到发酸，都感觉还没洗干净油迹污垢。 有的时候，周灿索性直接用指甲去扣那些油迹污垢，大不了用洗洁精洗手…… 如此来之不易的钱，周灿今天却直接拿去公用电话亭打寻呼了。 提着五个鸡蛋，周灿感觉到内心沉甸甸的，如同有着一块巨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就五六十米的离家距离，周灿却走得异常缓慢。 他很忐忑。 也很不安。 本来没取到钱，他母亲都肯定是难受的。 现在加上周灿擅自用买鸡蛋的钱去打寻呼，他母亲会怎么发火，他有些不敢想象下去了。 尤其是这大半年来，周灿发现他母亲的脾气变暴躁了些许。 只要是弟弟妹妹没有好好写作业，顾着玩，他母亲就会破口大骂，有时候还会直接动手扇巴掌。 周灿很担心，他这次的事件，也步入弟弟妹妹的后尘。 母亲的巴掌下来，是真的疼。 周灿仿佛感觉到了来自脸颊细胞的哭泣。 走在市场里，顺着前行的方向，周灿能直接一眼就看到家里正在大门外洗衣服的母亲。 看着远处的操劳背影，周灿抿了抿嘴。 那是他母亲曾萍。 原来都是曾萍去邮政储蓄取钱的。 平时也是她去联系他父亲的。 不知为何，从这个月二号开始，曾萍便告诉了周灿活期存折的密码，叫周灿去邮政储蓄那边排队取钱了。 没想到，每天排队站到两腿发酸，周灿都没有取到一分钱。 反而这两天打他父亲的寻呼，给公用电话亭送了八块钱。 八块钱，能买将近三斤的鸡蛋了。 算七八个一斤的话，就有二十多个了。 二十多个鸡蛋，可以算是周灿四兄妹七八天的“荤菜”了。 等周灿回到家，曾萍得知他用买鸡蛋的钱去打了寻呼之后，气得破口大骂了他一顿。 曾萍大声呵斥说家里现在都已经不够钱买米了，还把钱浪费在打寻呼机上，直接去邮政局取钱不就行了？ 曾萍还大声吼着，要不是早就知道打寻呼给周灿的父亲没用了，她也不会直接叫周灿去邮政局排队取钱…… 周灿站在门外，被曾萍骂得硬是不敢吭声。 好在平时的周灿非常懂事听话，曾萍这次也仅仅是大声骂了他，并没有动手。 可周灿依然感觉到委屈。 不争气的泪水从眼里涌出。 等曾萍骂完之后，周灿开口道：“妈，爸他没有寄钱过来，骗我说昨天下午寄来了，刚我打电话是想问他原因的，他说过两天会寄来……”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几个月了。”曾萍恨恨地说道，“你已经五年级了，也不小了，该要担担家里的一些事情了。” 周灿点了点头，忽然间明白了过来。 他父亲用骗他这样的办法，已经骗了曾萍不知道多少次了。 曾萍让周灿去取钱，似乎是真的是要让周灿担起点什么来。 也似乎是想要让周灿知道些什么。 大妹妹周雨或许是听到楼下的骂声平息了，就选择在这个时候从二楼下来。 “妈妈，我要买铅笔和拼音本。” 她的一句话，让刚刚熄火的曾萍，再一次来火了。 曾萍想要发火，可看到周灿的脸颊上依然挂着两道泪痕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怎么又要买？”曾萍下意识就问道：“前两个星期不是刚买了新的吗？” 周雨回答：“用完了……” “怎么这么快！？” 第4章 没钱 曾萍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周雨说道：“没钱了，我们家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小雨，现在不买了，等有摩托车过来洗了，赚到了钱再给你买吧，有可能下午就能有摩托车过来洗了。” 周灿听了这话之后，心里更加委屈加难受了。 泪眼又一次涌出。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去打寻呼浪费钱了啊！ 现在家里没钱，连大妹的本子和笔都没法买了。 要不是公用电话亭的老板娘破例只收了他三块钱，今天晚餐怕是连鸡蛋都没得吃了，只能吃青菜或者南瓜。 后悔，周灿是真的后悔。 “可是老师说拼音本写完了的，今天中午就要准备，下午要用到，没有笔和拼音本，我下午上课怎么写作业？” 周雨比周灿小三岁，今年7岁，一小蘑菇头，刚上一年级，其实并不懂曾萍的话里暗藏的意思。 周雨只知道，曾萍说没钱不给她买本子了。 她一脸不高兴，有小情绪了。 “拿阿发的本子用一下。”曾萍忍着心里的苦楚，摸着周雨的头，安抚着。 周灿的弟弟周发排行第三，小周灿四岁，今年刚上幼儿园。 拼音本、作业本啊，笔啊什么的，其实是有的。 只是小男孩毕竟比较皮，玩性大，早上背着满满一书包本子书啊，高高兴兴去学校，中午放学回到家之后，书包是空的，别说本子和书了，就连笔都没在书包里。 什么笔啊，本子啊，书啊，统统都落在学校了。 偏偏周灿兄妹的学校，又距离周灿的家有两三公里远。 毕竟是村里的小学，学校里基本上都是同个村的熟人，就没有去就近的中心小学。 每天都是周灿带着大妹和弟弟走回家的。 至于最小的妹妹周柔，小周灿五岁，要等明年九月才能上村里小学里的学前班。 “我不要他的！”周雨闹情绪了，直接就哭了起来，“我就要买拼音本和笔，不然老师下午就要骂我了。” 听着周雨的哭声，曾萍心如刀割。 曾萍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外面热气腾腾的马路，这个时候正值中午的时候，路上别说来往的车辆和摩托车了，就连行人都没有几个。 也就对面菜市场里时不时有着吆喝和摩托车的启动声音传过来。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曾萍这么难受了。 之前只是曾萍一直自己扛着，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现在因为周灿擅自浪费钱的缘故，家里是真的没钱了。 那五块，还是中午吃饭前，曾萍洗了两辆脏旧嘉陵摩托车赚来的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真就如此。 一本拼音本和一支铅笔此时难倒了曾萍。 也难倒了周灿。 周灿现在五年级了，用的都是圆珠笔、作业本、数学本和作文本，拼音本四年级开始就被作业本代替了…… 周灿笔盒里也只有圆珠笔，并没有铅笔。 周灿没法帮周雨。 只有弟弟周发在学校里的笔和本子可以暂时给周雨用。 可周发几乎都没带过本子和笔回家，也不知道学校里还在不在。 周灿看着有些失神的曾萍，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家门口的两条分岔的大马路。 “要是有摩托车过来洗就好了。”周灿心里头忽然间闪过一个小小的愿望，“这样妈妈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刚想到这里，周灿就远远看到，分岔的另外一条马路右侧，邮政局的方向，有着一道看着很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红色的女装摩托车上，不快不慢地朝着市场这个方向驶来。 此时烈日蒸腾，油亮的红色女装摩托车特别显眼。 “是村委会的陈伯伯……” 看到陈主任的一瞬间，周灿莫名就提了个嗓子眼，转而又暗自想道：“要是陈主任能来洗摩托车就好了，周雨就有钱买笔和本子了。” 也许是老天有意要实现周灿心中的小愿望。 那辆红色油亮的女装摩托，在到了大马路岔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并且还闪烁起了左转向的黄灯。 红色女装摩托车穿过大马路，直接驶到了周灿的家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陈主任……” 周灿听到曾萍努力挤出了微笑，轻轻地喊了一声，似乎还带着点感激的语气，“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过来了？” “摩托车有两天没洗了，都沾了灰尘了，想着今天中午刚好有空，就先开过来洗一下。” 哪里有灰尘？ 周灿看着已经升起大脚架的女装摩托车，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油亮了，他根本看不到上面到底沾了什么灰尘。 陈主任和善地眯了眯眼，很快发现仍然在哭着的周雨和泪痕还没有干的周灿，“咦，你们怎么了？” 这时候，周灿伸手一抹双眼，然后抬起头，看向了身旁的曾萍，开口说道：“妈，陈伯伯的摩托车就我来洗吧。” “那你要认真洗干净哦。”陈主任一边和善说着，一边走到了周雨面前，“你怎么哭啦？是不是你哥哥欺负你啦？” 周雨摇头，瘦小身板在哭的时候，一抽一噎的。 “陈主任坐。”曾萍搬来小椅子，放在了陈主任的身旁，在周雨回答之前开口道：“小雨，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上楼去，一会就给你买纸簿里1。” “先不要走。”陈主任将小椅子拉过来坐下，顺便也拉住了周雨，和善地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呢。” 曾萍闻言，在一旁使劲给周雨使眼色。 可周雨还小，哪里懂这些眼色劲，她听到陈主任这么问，就直接实话实说了：“我妈说没钱给我买拼音本和笔。” “这不等下就有钱给你买了吗？”曾萍气得一把拉过周雨，直接就剐了她一个耳光。 陈主任连忙站起身来，将周雨拉到身后，“你打孩子做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陈主任有些慌。 他看着曾萍，想到那天送五花肉过来的情景，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内心也很是无奈。 真是个要强的女人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要强。 连真话都不让周雨说。 【注1：纸簿里：某地家乡方言之一，泛指孩子学习用的作业本。在这里还要特别说明一下，“纸簿里”的“里”属于某地家乡方言里特有的语气助词。】 第5章 造访 周雨委屈极了。 说了句实话竟然挨了一巴掌。 她大哭着跑上二楼。 “陈主任，不好意思啊……” 曾萍带着歉意，无奈地冲着陈主任苦笑了下。 眼中似乎也有些湿润了。 她强忍住了泪水。 同是村里的人，陈主任知道曾萍作为良家妇女，脸皮比较薄一些，就应了句“没事”，然后在小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周灿折腾。 曾萍转身给陈主任准备茶水去了。 本来十分钟能洗完的女装摩托车，周灿“软磨硬泡”拖到二十分钟都还没有洗完。 或许是曾萍打了周雨一巴掌的缘故，陈主任后续就没有再问什么了。 在接过盛了一半茶水的一次性杯子之后，陈主任瞥了一眼又开始继续在门口洗衣服的曾萍，欲言又止。 日头当空照，汗滴摩托槽。 周灿卖力地在油亮的女装摩托车上摸索。 蹲得有些久的他，恰好有一个特意停下手中活儿，将胸前的红领巾系得更紧一些的小片段。 插曲完成之后，周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洗摩托车上。 周灿并没有意识到，这辆红色油亮的女装摩托车，就像是烈日里的一滴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滋润着他幼小的心田。 就如同和风化雨般的春风，不知不觉就潜入夜，做到了无声地润物了。 以至于周灿长大之后，每每想起儿时的事情，脑海中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印象中极其深刻的红色油亮女装摩托车。 进而还会想起，曾经在他小学童年时期，有那么一道祥和的村干部身影，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烙印。 周灿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算不算开始受到党里红色基因的影响，可他却记得很清楚，陈主任是一名普通的共产党员…… 周灿系红领巾的一幕，看得陈主任双眼微眯，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肯定，像是在暗赞。 小半个小时的摸索，周灿如愿收到了3块洗摩托车的费用。 他高兴地喊上周雨，去离家三十米近的商店买纸簿和铅笔。 看着两个一高一矮瘦小身影渐渐远去的身影，曾萍抿着嘴唇，内心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很是复杂。 周灿并没有想到，当天下午放学，他与大妹和弟弟一起，快要到家的时候，就看到那辆熟悉而又油亮的女装摩托车停在了家门口。 油亮女装摩托车的两米开外，一辆看起来很是干净的黑色女装摩托车，正升起大脚架停在那里，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蹲着，双手正熟练地拿起蘸着洗洁精水的毛巾，在黑色女装摩托车上摸索着。 “陈伯伯来了？”这是周灿看到油亮女装摩托车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想到自己中午刚刚亲手洗过陈主任的女装摩托车，这次过来肯定不是洗摩托车了。 那陈主任过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又送一斤五花肉过来？ 想着想着，周灿就暗自吞了吞口水。 有一个多月没吃到肉了。 说实话，还怪想吃肉的…… 周灿偏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妹和弟弟，发现两人关注点并不在红色女装摩托车上，而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行尸走肉。 大半年没有父亲的生活费来源，家里的饭菜里基本上很难再吃到一块肉了，伙食算是变得很差了，弟弟妹妹看起来更瘦小了一些，营养不良的迹象，似乎也愈发地明显了。 “妈！” 回到家，周灿三兄妹喊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陈主任跟一位白衬衣革领的英朗中年男人坐在茶几桌旁边的沙发上。 长方形的茶几桌上，还放着一叠崭新的纸簿和笔，还有周灿一直想买，却又没得买的双层文具盒。 “陈伯伯好。”周灿嘴巴比较甜，只要家里有熟客，也会主动跟熟客打招呼。 “阿灿放学了呀。”陈主任和善地笑了笑，“来，阿灿，你们都过来一下。” 周灿三兄妹疑惑地走到了陈主任面前。 “这是我们维新村的村委高书记，他今天特意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胆量。”陈主任笑呵呵地说着，让周灿三兄妹都有些丈二摸不清头脑。 胆量！？ 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高书记开口了，“你们今天就站在我们面前，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有奖励给你们。” 说完，高书记指了指桌面上的那叠纸簿文具，嘴角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你们谁先来？” 周灿三兄妹眼睛顿时一亮。 陈主任坐旁边笑眯眯地听着，眼睛却是时不时望向门外。 见到曾萍依然在认真洗摩托车，陈主任暗自松了口气。 似乎是怕她发现。 实际上，陈主任是对今天中午的事，以及上次送一斤五花肉过来的事有些心有余悸。 人家就是要强不接受，硬给的话，会真的生气的。 也算不得是雪中送炭吧。 毕竟，有手有脚的正常青壮妇女，跟那些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有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人家是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周灿平日里就比较机灵，自然将陈主任这个举动看在了眼里。 他总觉得陈主任今天再次过来，并且还是带高书记来的，有些不对劲。 似乎，两人是专门来给他三兄妹送纸簿文具的，只是刚才听了高书记的话之后，又觉得有些奇怪。 简单自我介绍就有纸簿文具奖励？ 这么好的事情不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么？ 可是周灿一时间也找不到人家送文具过来的证据。 此时，周灿的弟弟周发，听到简单自我介绍就有纸簿文具奖励，立刻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周发，家里排第三，我最喜欢玩游戏！” “很好，很流利也很清晰，你想要什么奖励，自己挑。”高书记笑呵呵地指着纸簿文具。 周发欣喜地选择了崭新的双层笔盒。 “笔盒只能选一个，不要多拿，要给你哥哥姐姐留，你还可以挑选纸簿里。”高书记的话再次响起，“周发非常不错，有胆量，那接下来，你们俩谁来开始呢？” 陈主任则是一直伸长了脖子望着门外洗摩托车的曾萍。 第6章 周雨 还好，曾萍依旧在认真而又专注地洗着黑色女装摩托车。 店里有些锈迹的吊扇，风力已经开启到最大了。 奋力旋转的它，尽最大努力在帮助店里的众人驱赶热大妈。 可热大妈的味道儿实在是太浓烈了一些，以至于陈主任的额头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高书记的额头上同样明显挂着汗珠。 可这并不妨碍他与周灿三兄妹说话。 高书记是陈主任特别带过来的。 关于周灿一家的情况，陈主任其实早就跟高书记说过了的。 只是从具体的条件来看，周灿一家并不符合贫困线的标准。 也不能算作是资助的对象。 毕竟在这个小县城，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在家里负责带三四个孩子，丈夫一个人在外面城市工作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更何况，在这个属于边远贫困山区的小城镇，周灿这种四个子女的家庭也非常普遍，有些家庭甚至有五六个以上的子女。 其实同个村里面就有好些跟周灿家里条件差不多的，只不过周灿一家人运气要差一些，摊上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大半年没有生活费寄回来。 一个在家开了小本洗车理发店的曾萍，收入主要还是靠洗车的小本经营。 因为店门面地处夕照的位置，整栋楼从早晒到晚，加上店里的理发经营没有再做精致装修，只是临时弄了屏风和玻璃，没有立体式空调，只有吊扇懒洋洋在半空中旋转…… 尤其是夏天，从中午开始的时候，店里就会特别热。 只要是进了店里，就能明显感觉到好像是进了熔炉里边。 这样的理发环境，基本上可以直接让很多想要来理发的人望而止步了。 因为只要端坐一会，稍微胖一点的人就开始满头大汗，哪怕吊扇已经是最大的风力，都完全不顶用，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也就洗车生意看起来相对要比理发要好一些。 外面高压水枪朝着车辆一喷，漫天的水花四溅，能暂时让空气里的热度下降些许。 只要是来这里光顾曾萍洗车小本经营的客人，基本上都是选择坐在店门外边的小椅子上的，因为这样可以在闷热的空气里，享受到水雾临头的那种清爽之感。 极少客人会选择坐进店里的沙发上去等待的。 像今天陈主任和高书记在店里面的沙发上坐着，完全是出于他们的目的——送纸簿和文具。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掏腰包买来的。 既然不符合资助标准，可出于村里党员干部爱护群众的职责，两人还是商量好，一人出一半。 周灿知道这些情况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以至于多年之后，周灿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负责跟踪发展周灿的导师，问周灿小时候印象里受到党里红色基因影响的经历时，周灿才猛得发现，他除了小学童年时代印象最深刻的红色女装摩托车对应的陈主任之外，还有着其他同样关心他，影响他的党员村干部身影。 只不过这种影响，在周灿童年小学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常态。 让周灿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是那么普通，自然普通到可以随时忽略掉的那种。 不是周灿不懂缅怀，而是他曾经与他生活有关联的红色基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在了他的体魄深处，让他逐渐逐渐，就那样在清苦的家庭环境中健康成长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拿捏的点恰到好处，正好碰到周灿三兄妹放学回到家。 等周发领到新的笔盒和纸簿之后，周灿的大妹周雨，也在陈主任微笑示意的情况下，开始自我介绍了起来。 周雨对陈主任的印象还是非常好的。 今天中午说了句实话就挨了一巴掌，要不是陈主任及时拉她到身后，说不定她就没机会跑上二楼，而是要被曾萍直接吊打一顿了。 事实上，从中午被挨打到现在，周雨都没有搞清楚，她母亲为什么要打她一巴掌，而且还下的那么重手。 明明母亲平时都很严肃认真地教育她四兄妹，要做一个诚实的孩子，绝对不能撒谎的…… 可是今天中午为何她对陈伯伯说了句实话，母亲就变得那么生气呢？ 还一巴掌打了过来。 疼！ 是真的疼啊！ 周雨想了一个下午都没有想明白。 脸上的疼，似乎依旧还没有消散。 其实，在中午上学路上，以及下午放学路上，周雨就很想问问她大哥周灿，为什么说实话都要挨打的。 可周雨又怕大哥又偷偷给母亲打小报告，瞎说什么大实话。 到时候她怕是又要被母亲打了…… 嗯，就算是打死都不能问大哥周灿。 周雨其实最烦周灿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母亲说。 周雨为此遭受的罪可不少呢。 至于弟弟周发，就一只懂得玩的幼儿园小朋友，周雨就懒得跟他说心事了。 最小的妹妹周柔就更不用说了，什么都不懂，就懂得天天在楼上睡大觉和玩布娃娃。 下午的周柔，睡了一个午觉之后，应该是在楼上玩布娃娃吧。 心里头一直都想不明白的周雨，就那样心事重重地跟着周灿，一路如同行尸走肉般…… 直到回到家，看到陈主任和高书记，周雨才放下心事。 等周发自我介绍领完奖励，她就在那一双会笑着说话的和善目光中作了自我介绍，并且还拿到了她喜欢的奖励。 也许是中午因为纸簿和笔的事情挨打了的缘故吧。 周雨在领奖励的时候，特别多拿了些纸簿和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都放进了小书包里。 放完后，还学着陈主任的样子伸长了脖子，朝着门外蹲在黑色女装摩托车旁的身影看了一眼。 周雨觉得，有了多出来的纸簿和笔，日后就再也不担心没纸簿和笔的时候，被母亲打了…… “好了，阿灿，现在你弟弟妹妹都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你要是自我介绍了，那这些纸簿和笔盒都奖励你了。” 等周雨拿好了奖励，陈主任笑眯眯地开口了。 第7章 离开 恰逢此时曾萍站起身，提着小桶朝着大门的方向走来。 眼尖的陈主任立刻又说道：“小雨，你和阿发先上楼去吧，要努力学习，知道吗？” 周雨和周发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曾萍并没有觉察到店里发生了什么，她熟练地在大门口右侧处高墙的三厢电闸开关处用力一拨，洗车机顿时发出了爆响般的轰鸣。 一时间，整栋楼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高压水枪喷水的动静，随后也传到了店内。 陈主任把握到了时机，立刻示意周灿赶紧开始。 周灿会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 高书记听完之后，笑呵呵地说道：“阿灿，剩下的纸簿你都装好，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你妈妈，知道吗？” 周灿抿着嘴，看了一眼门外那道操劳的身影，水雾在金色夕阳的光芒中，出现了一座小型的七彩虹桥。 他其实挺喜欢看这种人工的水雾彩虹。 比天上雨后的彩虹要好看多了。 毕竟，能看到水雾彩虹，意味着家里洗车生意又有人光顾了。 有时候，弟弟妹妹会一起坐在大门外，一起寻找高压水枪下的水雾彩虹，偶尔还会惊喜地喊一声：“我看到彩虹了，我看到彩虹了，在那，在那呢！” “快点拿上去吧，不然你妈妈看到了，又要退回给我们了。”陈主任催促了一声，“你难道想要为难我们吗？” 周灿尬笑了一声，道了一声谢之后，小心翼翼地拿起纸簿和文具上了三楼。 其实每逢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学校也会发一叠纸簿的。 楼上的柜子里，到现在为止，还有周灿那一份新的纸簿存着呢。 倒是弟弟妹妹的纸簿，很快就用光了，隔段时间就要跟曾萍要钱买新的。 现在有了这沓连弟弟妹妹也能用上的纸簿，周灿觉得要先好好保存起来。 免得再出现今天中午周雨闹情绪被母亲打一巴掌的情况。 话说那双层文具盒，按一下打开之后，崭新的设计让周灿爱不释手。 周灿有些迫不及待地将他那个普通的长方形铁盒文具打开，将里边的圆珠笔和圆规直尺，按照类别放在了双层文具盒里边，越看越是喜欢，内心也越是感激陈主任和高书记。 楼下店门外的洗车机不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 周灿知道，这是洗摩托车第二次冲水之后，剩下最后一个环节——用干毛巾擦拭摩托车表面的水珠了。 周灿默默地收起了笔盒，站在三楼的窗口旁，探头看着楼下大门外正在仔细擦拭水珠的曾萍。 约莫三分钟后，周灿见到曾萍站直身子，又听到她笑着说：“高书记，你的摩托车洗好了。” “3块钱是吧？”店里头坐着的高书记应了一声，随后周灿看到两道英朗的身影从店里走了出来。 一道走向旁边的红色女装摩托车。 一道走向刚洗好的黑色女装摩托车。 那是陈主任和高书记。 周灿带着感激的目光，注视着两人。 他似乎是要将两人的面容牢记在心底。 陈主任刚才催促他上楼时的那句话，让他猛然明白了过来。 人家确确实实是来送纸簿和文具的。 只是出于某种担心，用了个小技巧罢了。 因此，周灿没有下楼，而是从三楼上窗口偷偷注视着那两道身影。 这个时候，曾萍笑着回答道：“是的，3块钱，多谢高书记，很不好意思要财了。” “哪里，你这是小本生意，靠自己本事赚的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高书记应了一声，“只是你一个女人自己在家带四个孩子，难为你了。” 周灿看到曾萍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嘴摇了摇头，转而将目光望向了已经坐上红色女装摩托车上的陈主任，又听到她感激地说道：“陈主任，多谢你介绍高书记过来洗摩托。” “还是你这里洗得干净啊。”陈主任和善的声音传来，由于楼上角度的问题，周灿并没有看到陈主任的表情，“我会多叫村委那些人过来这边洗摩托。” “那就十分多谢你了。”曾萍说着，然后便目送两人离开。 或许是听到了夸奖，又或许是刚才有了3块钱收入，曾萍在平放手里的大毛巾时，嘴里就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粉红色的回忆》。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然而，好听的词曲刚哼唱到这里，歌声就直接戛然而止。 或许是曾萍发现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周灿此时还没从窗口离开，而是看着下方大门口湿漉漉的地面，似乎是在发呆。 周灿随后看到，曾萍走出店门，来到了马路边上，遥望陈主任和高主任离去的方向，也就是邮政局所在的那条马路尽头，不知何意。 周灿看到曾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店里，又抬头看了看楼上。 那个在三楼窗口探出的小脑袋，很快与马路边上站着的曾萍对视了一眼。 周灿像是做贼心虚般地缩回了脑袋。 隔着玻璃，周灿偷偷观察了起来。 曾萍这个角度，自然还是能看到周灿隔着玻璃猥猥琐琐观察她的一幕。 自家儿子，有什么异常举动的情况，曾萍心底一清二楚。 周灿这么一个小动作，让曾萍更加笃定了刚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猜测。 她当即收敛了神情，大步地走向店里。 她直奔楼梯口。 上楼梯的时候，她脱下了那双沾满了水珠的长筒水靴，粗糙的小脚往楼梯上放着的拖鞋一串，“蹬蹬蹬”地就上楼来了。 周灿早在曾萍往店里走的时候，就连忙把新的纸簿和文具都收了起来。 收好后，周灿连忙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听着曾萍快步上楼的动静，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二楼房间里传来的分笔和分纸簿的大妹和弟弟的声响，却是让周灿右眼皮微微一跳。 “怎么就忘了弟弟妹妹了呢？” 周灿想要快速奔向二楼，以便提醒弟弟妹妹先收好纸簿文具的。 可刚下到一半，在楼梯的拐角处，便看到曾萍的身影已经到了二楼的房间门口，并且她还循着房间里传出来的声响，转身看了过去。 想到陈主任刚才说过的那句催促的话，周灿内心顿时“咯噔”一下。 怕是有麻烦了。 第8章 不能要 周雨和周发正在兴高采烈地数着新的纸簿和铅笔呢。 还有那个崭新双层笔盒，两人拿在手里，不断打开，关闭，再打开，然后放新的铅笔和新的卷笔刀进去。 两人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空气中有股极其不对劲的味道。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望向了房门口，看到曾萍走了进来。 “你们这些纸簿里和铅笔怎么来的？” 曾萍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了，但她还是问了下。 曾萍洗高书记摩托的时候，记得高书记手里是提着一堆纸簿和文具进店里的，可是等洗完摩托的时候，高书记和陈主任出来时，手里是没有什么东西的。 刚要不是看到周灿猥猥琐琐在三楼窗口看，曾萍还真的就有可能会忽略掉这么一个小细节。 曾萍上来二楼，看到大妹和小儿子在数新纸簿，玩新笔盒，心中就顿时火大了。 周发很老实，一下子就承认道：“是陈伯伯说给我们的奖励。” 周雨则是因为今天中午说了句实话挨了一巴掌的缘故，在周灿说出真话之后，她带着颇为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发。 心念急转的她，在周发刚说完后，就直接否定道：“这些纸簿是学校老师奖励我们的。” 说完后，周雨还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周发。 如果此时眼神能说话的话，周雨估计会通过目光告诉周发：“你说了实话，你死定了，妈妈等下肯定会打你一巴掌的……” 然而，出乎周雨预料的是，曾萍听了他们兄妹的话之后，直接大步走了过来。 周雨随后看到，曾萍气冲冲地来到了她的面前，直接伸出右手，狠狠赏了她一个耳光。 “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不是要你们都诚实做人，不能讲假话的吗？”曾萍怒骂道，“明摆着的事实，还敢在我面前讲假话？还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周雨“哇啦”一声大哭了起来。 周灿听着二楼房间里传来的“凄惨”动静，内心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跑上三楼，进了房间后，把房门关上并反锁。 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样都还要被打。 周灿躲在门后，吓得瑟瑟发抖。 他忽然间有些后悔接了那些纸簿文具。 刚才隔着空气，周灿都能想象得出，那“啪啦”爆响的一巴掌有多疼。 比中午那一巴掌还要疼。 …… 周雨是真的委屈。 今天她挨了两次打了。 中午是讲了真话挨了一巴掌。 这次是讲了假话挨了一巴掌。 怎么自己今天就这么倒霉？ 为什么周发刚才说真话就不用挨打？ 难道真的就像是大伯说的重男轻女？ 越是如此想着，周雨心中就越是觉得难受憋屈。 在曾萍的怒骂声中，周雨哭得更大声了。 母亲那么生气，周雨都不敢表达她的心声。 周发噤若寒蝉，不敢吭声，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也要遭罪。 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很是庆幸的，幸好刚才说了真话，要不然，就跟周雨一样挨巴掌了。 嗯，听妈妈说要做诚实的孩子，果然是对的…… “全部拿过来！” 曾萍看了一眼周雨和周发，下了命令之后，也顺手将新纸簿和笔盒文具都强行收了起来。 “我教你们多少次了，不准要别人的东西，只有叫花子才会直接要别人的东西，我们要堂堂正正，用自己的双手和努力去换取我们想要的东西，而不是需要人家的施舍，你们这样做，会被人看不起的！” 曾萍一边骂着，一边扭头朝着门口大吼道：“周灿，你给我马上滚下来！” 周灿吓得当场就一个激灵。 母亲平时喊他“阿灿”的，如果直接叫“周灿”，必定没有好事…… 他看了一眼藏放纸簿文具的橱柜，然后忐忑不安地打开了房门，拖着沉重的步履下二楼。 周雨的哭声依旧。 周发被罚贴着墙壁站。 可能是觉得自己出手打周雨重了，在看到周灿拉拢着头下来之后，曾萍深吸了一口气，依然带着严肃的口吻，点着周灿的脑袋说道：“周灿，你这个做大哥的十分没用，平时我白教你们了。” 周灿泪腺十分发达，被这么一点，眼里就开始积攥泪水，不一会儿便溢出了眼眶。 “陈主任和高书记拿的纸簿和笔盒，全部都拿出来。”曾萍下命令了，“我马上送回去。” “是陈伯伯说我们只要……” 周灿想要解释点什么，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曾萍的怒吼直接打断：“少跟我废话，赶紧拿出来，不然今天我狠狠收拾你们！ 我叫你们不要随便要人家的东西，你们都不听是不是？” 周灿只好哭着“哦”了一声，重新上了三楼。 在打开三楼房间里的橱柜，看着眼前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两三沓纸簿，周灿脑海中不知怎地，竟然回想起周雨在中午的时候，因为没钱买纸簿闹情绪被打的一幕。 再加上周雨刚才又被打了。 周灿就起了个铤而走险的小心思。 还是留些纸簿和笔吧，免得下次周雨又因为纸簿闹情绪被打…… 于是，周灿在拿纸簿文具的时候，特意把周雨能用的拼音本、小作业本、算术本以及铅笔留了下来，然后拿着他那份剩下的纸簿和文具，下了二楼，交到了曾萍的面前。 曾萍拿了两个红色的塑料袋装了起来，冷哼一声：“下次要是再被我发现你们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打断你们的手。 你们要买纸簿笔盒，跟我说就行了，又不是不给你们买……” 曾萍话音说到这里的时候，本来就委屈无比的周雨，哭得更起劲了。 曾萍没有理会周雨，提起两个装了纸簿文具的红色塑料袋，下楼去了。 听着曾萍下楼的脚步声，周灿看了一眼依然在哭的周雨和老老实实罚站的周发，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来到了窗口，看着走向店门左侧自行车的曾萍，心情十分复杂。 至于小妹周柔，则是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玩着她的布娃娃。 本来她是想要出来看热闹的，可听到周雨的哭声之后，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了，生怕触碰霉头。 第9章 折返 周灿就那样一直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口，眺望着邮政局那个方向的马路。 一望就是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周雨一直在哭。 周灿也倍感无奈。 因为他有尝试轻声说了几句别哭了的话，可周雨根本就不搭理，就一个劲儿地哭。 一抽一噎的她，双肩在微微颤抖着。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周灿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邮政局那条马路边上。 破旧的自行车篮子里，那两个醒目的红色袋子依然还在。 周灿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双眼也顿时一亮。 纸簿文具没有还回去！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周灿连忙跟依然在哭的周雨说道：“小雨，别哭了，阿妈回来了，那些纸簿文具又带回来了。” 周灿看到周雨那一抽一噎的动作明显一滞，泪水朦胧的小眼睛里，带着不解和好奇朝着窗前走了过来。 不是说好要送回去的吗？ 怎么又带回来了？ 她似乎不信周灿所说的话。 她估计是想要亲眼确认。 老老实实面壁思过罚站的周发，听了周灿的话之后，抢在周雨的前面，跑到窗边，看着邮政局那个方向的马路。 此时的曾萍，已经从自行车上下来了，她朝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过往的车辆，才推着自行车过马路。 周雨和周发是怎么想的，周灿并不清楚，可是，周灿这个角度，却能将推着自行车的曾萍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周灿发现他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哭过了。 周灿当时并没有多想。 可是，等多年他长大以后专门去看望陈主任，聊起当年他小时候这么一件印象极其深刻的事情时，他才知道，曾萍此前送纸簿文具到村委，其实已经被陈主任思想教育了一番。 作为村里的党员干部，秉着爱护村民的职责，就算不是救济，那也能算是长辈爱护晚辈的一种表现。 更何况，都是同个村的乡里乡亲，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倒是曾萍这么做，会对孩子将来的成长很不好。 古语是有不接受嗟来之食之说，可放在现在社会，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不能一昧就因为要面子，好强，而忽视了给孩子创造更好的读书条件…… 为了给孩子创造更好的读书条件！ 那个时候的周灿，才突然间明白，他母亲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接受了思想教育，觉悟得到了提升，后面哪怕是家里没钱，也要想办法让周灿读上高中。 而周灿也是全校唯一一个以分期付款给校方的方式去读高中的…… 回首往事，那时候的周灿才蓦然大悟：要是没有陈主任当时的“批评”教育，曾萍不可能会排除一切困难让他读上高中的。 周灿当时才意识到，其实他一直都有被党里红色基因影响的，只是小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 陈主任作为一名普通的共产党员，看似是做了生活中的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可却是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周灿。 那个时候，已经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的周灿，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党里红色能量，无处不在，哪怕在黑暗中，也会是一束能冲破束缚的红光。 周灿的童年，正是有着这么一道红光，驱赶了他生活中的黑暗。 也正因为如此，周灿读上了高中，打好了学习基础，后续即使还有坎坷的经历，他依然还是凭借着当年的扎实基础，坐上了几年后才姗姗而来的高考班车，成为了一名师范生，也是他四兄妹里唯一的大学生…… 曾萍本来就是初中毕业生，还算有点文化，被陈主任那么一批，也算是醒悟过来了。 因此，曾萍带着两袋纸簿文具离开，又带着它们回来了。 关于曾萍有哭过的情况，周灿后来也有趁机问过陈主任。 陈主任并不知道此种情况，他只是告诉周灿，曾萍是带着满脸的笑容和感谢的话语离开的。 那时候的周灿，再回想今天这一幕在窗口看到曾萍眼睛红红的情况，心中也是暗自轻吐了一口气。 在外面的人看来，曾萍其实一直是个很要强的女人。 或许，她应该是想到自己一个人要拉扯四个孩子，老公在外大半年都没有生活费寄回来，而她却还因为纸簿文具的事情操心才在路上偷偷哭了的吧…… 曾萍回来之后，径直将那两袋纸簿文具提上二楼，然后对周灿三兄妹说道：“这些纸簿是村委的陈伯伯和高伯伯送给你们的，要你们好好学习。 下次不准再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如果真的想要，一定要经过我的同意！” 周灿三兄妹连连点头，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两个红色的塑料袋看着。 准确来说，是盯着那崭新的双层文具盒。 见状，曾萍嘴角微微扯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她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些新的笔盒，就先我这里放着，谁要是考试拿到了一百分，谁就可以跟我要。” 周雨立刻说道：“前天我语文考试100分！” “前天的不算，要后面考了的才算。”曾萍瞥了一眼周雨，一脸局势掌控在手的神态，“这些纸簿里和笔，也我这里一并保管，你们需要的时候再跟我拿。” 周雨“哦”了一声，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周灿则是抿着嘴，看了一眼曾萍那双依然还没有褪色的双眼，就上三楼去了。 周发因为不用罚站了，跑到隔壁小房间，开始在翻他的纸箱，里边有个他最喜欢的，断了一条腿的超人奥特曼。 那是一个大约十厘米左右高的奥特曼模型玩具。 有时候，周发还会很严肃认真地跟周灿和周雨，还有周柔三人介绍，他手里那个超人奥特曼，是因为太勇敢了才被怪兽吃掉了一条腿的，他要专门帮奥特曼做假腿…… 今天有新纸簿了，嗯，他又可以拿他的那份来做假腿了。 趁着曾萍不注意，周发竟然从纸箱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小算术本。 连周灿都没有想到，才读学前班的周发，竟然这么走心，也一样保留了一手。 不过，在给超人奥特曼做假腿之前，周发还鬼鬼祟祟地从小房间里出来，探头探脑地看曾萍还在不在二楼。 这一幕刚好被周雨看在了眼里。 第10章 被揍 确认曾萍已经在楼下做晚饭了，周发便在他的小房间里开始折腾了起来。 周灿很快听到曾萍喊他下楼洗青菜的声音。 周灿随后便从下了三楼。 起了点心思的周雨，在房间里不知道用什么原因说服了小妹周柔，两人一起下楼去了。 剩下周发一个人在二楼小房间里专心致志地在撕着纸簿做假腿…… 趁着周灿在门口洗菜的功夫，周雨简简单单就暂时支开了周柔，来到曾萍的面前，偷偷告状了。 她小声地揭发周发的恶劣行为。 说他撕了新纸簿做奥特曼的假腿…… 曾萍听了后火冒三丈。 可能是怕上楼的动静被周发听到，担心他直接来个“毁尸灭迹”，曾萍上楼的时候，特意脱了鞋子，直接赤着粗糙的脚丫子，一步跨越两三个台阶，如同有了轻功一般，在楼梯口那道阴恻恻目光的注视下飞速上楼了。 周雨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外，与周柔一起在外边玩耍了起来。 很快地，二楼就传来了周发那杀猪般的哭声以及曾萍愤怒无比的责骂声。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得正在洗菜的周灿右眼皮猛得一跳。 他隐隐约约地从二楼传下来的怒骂声中，听到周发竟然私下里藏了新纸簿的行为。 想到自己也一样私藏了拼音本在三楼，再听着楼上周发被收拾后的惨叫情形，周灿瑟瑟发抖，连手里的菜叶子，都被他一个哆嗦给搓熟了，刚好那搓熟的菜叶子上面，还包裹着一团小沙子…… 怒骂声仍然在持续，穿透力颇强的惨叫声，依然未曾停止。 周灿很清楚，这是曾萍极度生气的表现。 周发之所以被打得这么惨，完全是因为曾萍终于发现了他的纸簿用得如此快的原因。 主要是生气的曾萍在二楼的纸箱里翻了一阵，还找到了几本已经被撕得只剩下几页的新纸簿，而撕下来的那些纸，被周发做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假腿，存放在装衣服的大纸箱里。 林林总总下来，那些白色的假腿，都快塞了大半个纸箱了。 曾萍看到这些的时候，肺都快气炸了。 尤其又是想到，这个学期开始，周雨的纸簿也用得飞快的情况，曾萍就更气了，操起二楼房门后放着的扫把，顺手反过来抡着，在周发的腿脚上狠狠地招呼。 周发被揍得那叫一个惨，每被坚硬的扫把柄黏在腿脚上，杀猪般的嚎叫就令得周灿心底一个哆嗦。 这种打，是真的疼。 周灿曾经就经历过。 现在周发被这般收拾，周灿哪怕在楼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本来周灿以为，曾萍应该很快会停手的，毕竟只是藏了新纸簿，然后把纸簿撕下来做奥特曼的假腿而已，性质是恶劣，但都哭成这样了，应该就不会再犯了的吧。 可是，随后曾萍又继续怒骂起了周发来。 “你竟然还浪费新的铅笔！” 周灿瑟瑟发抖地听着二楼传到耳边的骂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他这个做大哥的，是必须要去救场了，不然周发会更惨。 于是，周灿匆匆忙忙地干完手中的活儿，然后上楼去告诉曾萍菜已经洗好了，可以去炒菜了…… “哼！下次再被我发现你浪费纸簿和笔，我扭断你的手！” 被周灿这么一打岔，一手抓着扫把，一手拎着周发的曾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搁下一句狠话就下楼炒菜去了。 周灿看着小房间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大纸箱，又看着满地的白色假腿和散落了一地的衣服，直接就惧呆了。 他当真是没有想到，周发竟然还拿新铅笔，特意弄断，按照腿的大小削成一定的形状，跟着撕下来的纸张一起包起来。 一条条奥特曼专用的假腿，就这样新鲜出炉了。 真的是醉了啊。 可偏偏周灿平日里没有发现那个大纸箱别有洞天。 要是早发现的话，周灿绝对会制止周发这种恶劣的行为。 其实事情到今天才暴露，主要还是因为那个大纸箱，放的都是周发的衣服。 平日里都是周发打理那个大纸箱的，其他人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它。 主要是周灿在三楼有他霸占的大房间，周雨和周柔一起占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各自的东西，都在各自的房间里，谁也不会去翻谁的东西。 实际上，除了曾萍在二楼另外一个房间睡之外，整栋楼还有二楼的小房间以及三楼还有个大房间闲置着。 可三楼实在是太热了，周发不愿意在三楼睡另外一个大房间，就自个儿占了二楼的小房间，凉快又自在，最重要的是，他藏什么东西也容易。 小房间空间小，一张小床就占据了70%的空间，剩下的地方就塞满了大纸箱子。 都是些冬天用的被子啊之类的，剩下的就是周发用来装衣服用的纸箱。 有这么个条件，周发才能一直瞒天过海到现在。 周灿看着蜷缩在角落痛哭的周发，轻叹了口气。 他都能想象到曾萍打周灿的情景。 曾萍应该是发现大半个纸箱子里都是撕下来的纸做成的假腿，也就收拾了周发一番，可无意中又发现假腿里竟然还别有天地，就更加生气了…… 周灿默默地收拾了下狼藉的地面。 他并不知道，一楼揭发此事的正主周雨，在听到楼上的惨叫声之后，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柔则是听着二楼的惨叫，瑟瑟发抖地说不知道小阿哥又做错什么事惹得妈妈那么生气。 周灿一边收拾，一边听着喉咙都哭哑了的周发，也有小声说着“不要哭了，下次不要再这样子做了”的话。 周发并没有理周灿，依旧在哭着他自己的惨。 等周灿收拾好了小房间，就下楼帮忙张罗晚饭去了。 哭着哭着的周发，一个人在小房间里忽然间猛得想起了一个事实来——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基本上都是周灿第一个给曾萍打小报告的。 他姐姐周雨和妹妹周柔都最烦周灿这种行为了。 照着这么个逻辑，周发直接就认为，此次他被打得那么惨，肯定也是他大哥偷偷打了小报告，又做了报信狗1。 哼！ 想到这里，周发直接就哭着上三楼周灿的房间里去了。 【注1：报信狗：某地家乡方言，专指打小报告之人。】 第11章 反击 都是周灿害得。 周发心一横，已经决定要对周灿做点什么了。 奥特曼的假腿全部被周灿扫进了垃圾桶，那他就要把周灿放柜子里的纸簿，拿出一部分来做奥特曼失去假腿…… 于是，周发带着很纯粹的“补偿”心理，在三楼周灿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了。 不一会儿，周发便在橱柜里面，找到了一叠拼音本、小算术本和小作业本。 想到平时周雨那么快就用完纸簿，还要周灿专门拿钱去买，周发若有所思。 他记得很清楚，周灿说过到了四年级开始就不用拼音本这种小的纸簿了。 现在周灿橱柜里藏着这么多小纸簿做什么？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肯定是故意藏起来骗钱的！ 周发一抹脸上的泪水，他又想起，周灿常常在上学或者放学路上的时候，时不时都会有那么一两块钱拿出来，偷偷买零食，分给他和周雨吃。 那些钱哪里来的？ 肯定是借着去商店给大姐周雨买纸簿的幌子打补头1，把买纸簿的钱偷偷占为己有，然后把这些新的小纸簿拿出去充数…… 嗯，肯定是这样子的。 周发感觉到有一扇潘多拉之门向他打开了。 他仿佛看到了周灿人性里十分丑恶的一面。 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他很快决定，他也要做一次报信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很清楚，曾萍最讨厌打补头的行为了。 他记得，上一次周发因为买鸡蛋打补头，才三块钱买的鸡蛋，硬是说四块多钱，被曾萍抓着去市场的熟人门店问话，当场就揭穿了周灿的谎言。 那次，周灿同样被揍得很惨很惨…… 这次要是告诉曾萍的话…… 哼哼哼，周灿这绝对是再犯了！ 内心有所熟络的周发，毅然决定这次也一定要揭发周灿的丑陋行径。 他要让周灿再一次尝尝扫把柄的味道。 要让周灿知道，这就是做报信狗的下场！ 恰好在这个时候，周雨在楼下大声地喊周发可以吃晚饭了。 随后，周发在偷偷扣下十来本纸簿之后，拿着那叠多出来的小纸簿，直接下一楼。 …… 除了周发，周灿、周雨、周柔已经坐在茶几桌旁狼吞虎咽起来了。 曾萍则是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的吃相，一言不发地慢慢悠悠吃着碗里的米饭，细嚼慢咽。 她的碗里，目前只有白饭，她还没夹菜。 她本来想动筷子的，可是看到眼前三个孩子吃饭菜的速度，她就默默地吃她碗里的白米饭了。 周发还没有下来呢。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两菜一汤。 西红柿蛋花汤、炒番薯叶、闷南瓜。 西红柿蛋花汤一大盆，番薯叶和南瓜都各自盛满了一大碗，喷香喷香的。 这是今天周灿一家五人的晚饭，已经算是非常丰盛了。 汤里除了有黄白色的蛋花丝条之外，还有金黄色泽偏黑的猪油渣。 番薯叶和南瓜里边也有一些猪油渣。 家里不敢买桶装油，太贵吃了，自去年开始就已经吃不起了。 现在都是直接去市场上低价买猪油来煎，煎好后将猪油存放到一个专门的大锅里边。 除此之外，还会多出一大锅猪油渣来。 猪油渣特别上火，吃了会对身体不好，曾萍本来是不敢用的，可这几个月家里经济每况愈下，伙食越来越差，周灿四兄妹看起来更加瘦小了，再加上上个月开始，家里连猪油都要省着用了。 曾萍只好把猪油渣也循环利用起来。 在炒菜或者熬汤的时候，放一些猪油渣进去添添油味，至少还能再让家里的猪油多撑个十来天。 这十来天，运气好洗一两辆小轿车，加上洗摩托车的钱，那就有钱买猪油了。 自从周灿他父亲大半年都没有生活费寄过来之后，曾萍就开始很费心去想着要怎么来熬日子了。 曾萍看着三个孩子的吃相，心里很是难受。 忽然间，她看到周灿夹了两块猪油渣进碗里。 周灿在夹猪油渣到碗里之后，还带着心虚的眼神，看了一眼曾萍，恰恰迎上了曾萍那双如刀的眼神。 曾萍一瞪眼，立刻拿起筷子，将周灿碗里的那两块猪油渣夹到自己碗里，并且还开口道：“你身体十分怕上火，不可以吃猪油渣。” “为什么妹妹可以，我就不可以？”周灿其实也知道曾萍是为了他好，但自从偷偷尝过猪油渣之后，那香脆的油迹迹味，真的是超级好吃。 周灿嘴馋。 可曾萍每次都不让吃。 今天又一次被逮到，周灿有些小情绪了，心中不乐意了。 “你弟弟妹妹的体质都比你强，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体弱多病，一吃上火的就特别容易感冒发烧，所以你不能吃猪油渣。”曾萍一脸严肃地应着。 这一幕，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情况，可是，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伯听到之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完全变了味道，以至于几年后的周雨和周柔，还有周发都对曾萍充满了怨恨。 他们的理由就是，猪油渣明明能吃坏身体，为什么曾萍仅仅是不让周灿吃，而是默许让周雨、周发和周柔吃？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 且看周灿听了曾萍的话之后，只好夹菜和南瓜进碗里，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四兄妹他最大，他饭量大，吃饭最快，吃得菜自然也最多。 风卷残云下，两个大碗里的菜在飞速减少。 周雨和周柔则是趁着少了两个对手，开始在翻抢猪油渣。 没办法，猪油渣实在是太香太好吃了。 很快地，周发提着周灿私藏的那些小纸簿下来了。 他将纸簿放在了桌面上。 看到那些小纸簿的一瞬间，周灿右眼皮猛得一跳。 怎么那么眼熟？ 周雨和周柔则直接一愣，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齐齐看向了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的周发。 “你哪里来的纸簿里？”曾萍先一步开口问了句。 周发没有立刻回应曾萍，而是看了一眼周灿，心中默默地喊了声“报信狗”之后，就开口说道：“是大阿哥房间里藏着的。” 【注1：打补头：某地家乡方言，特指偷梁换柱，专门用来形容用不光彩手段骗取高额利益的人。例如生活中最常见的报账报销，特指那种故意将报账报销额报高，从中赚取差价的行为。】 第12章 有惊无险【求收藏+推荐票】 周灿愣住。 他没想到周发会跑三楼去翻他的橱柜。 更没想到，周发竟然做了报信狗！ 周灿又惊又怒。 曾萍就在一旁像只眼镜王蛇那般，紧紧地盯着周灿，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没等周灿开口回应，他又听到周发抢先一步将臆想到的可能性说了出来。 “阿妈，这些纸簿里肯定是大阿哥专门用来打补头的。 他在学校里还有钱买零食，今天放学的时候，大阿哥还买了零食给我和阿姐吃呢，不信可以问阿姐。” 周发说着说着还带起了节奏，居然还要把周雨也一并拉下水，两人一起指控，一起痛批报信狗。 既然抓到了机会，那就一定要以牙还牙，让周灿这个报信狗也好好吃一吃扫把柄的滋味。 “我没有！” 周灿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承认。 开什么玩笑，要是承认了，就得要解释买零食的钱是怎么来的。 不管周灿以什么样的理由供出钱的来源，都一定会挨打的。 曾萍本来就严令禁止周灿在外面买零食吃。 理由是零食会吃坏身体。 因此，周灿打死都不会承认。 周雨闻言，眼皮子微微一跳，有些惊愕地看了一眼周发，显然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说话。 再看了一眼刚好打起眼色的周灿，周雨连忙摇头否定道：“没有，大阿哥今天没有买零食给我吃啊，周发你不要乱污蔑大阿哥。” “阿姐，你跟大阿哥都讲假话！” 周发生气地说道，“阿妈平时都教我们做人要诚实，你们都不诚实，你们都讲假话了，阿妈，阿姐和大阿哥都是讲假话的，明明大阿哥今天不知道哪里来的钱给我们买零食吃了。” “没有！” 周雨是肯定不承认的。 要是承认了，周灿下次肯定不会给她买好吃的了。 实际上，周灿除了有什么动静都要给曾萍打小报告之外，其他方面，对周雨和周发都还是挺好的。 现在的情况，让周雨觉得很不对劲。 明明一切都是暗地里小打小闹的事情，不揭穿的话，一切肯定都会和和睦睦的。 可怎么就变了个很不好的味了呢？ 都怪周发！ “阿妈，我敢对天发誓！”周发显然是要不依不饶了。 曾萍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周发一眼，又冷冷地看向了周灿。 周灿什么性子，曾萍心里其实还是一清二楚。 周灿发现周发如此说话，脸色一变。 真真报信狗啊！ 太可恶了！ 周灿决定，等事情过后，一定要好好地收拾一下周发。 平时有好吃的，好用的，都分享给他一份。 说好的不告诉母亲，现在就直接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不仅如此，还去翻了三楼的柜子，把他私藏起来的纸簿都拿下来了。 “早知道周发是这么可恶的报信狗，我刚才就不应该上去救场！” 周灿有些懊悔刚才上楼帮周发解围。 “周灿。”这个时候，曾萍冷冷地开口了。 听到曾萍如此称呼，周灿顿时感觉到四周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许多。 头顶上空旋转的吊扇，扇出来的风都明显感觉有些凉飕飕的了。 “这些纸簿里你哪里来的？” “是我今天特意留下来的……” 周灿这个时候只能实话实说了，不然他绝对会很惨，因为周发刚才的话，肯定已经引起了曾萍的深度怀疑。 接下来，周灿就把留下这些小纸簿的小心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不得不说，周灿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当他说到怕周雨后续又因为没钱买纸簿而闹情绪的时候，冲着周雨微微一笑。 周雨心中那个感动啊。 可以，这很大阿哥。 她虽然没法表达她的情绪。 可她却能通过默默看周灿的眼神，来表达她的感激。 说话的期间，周灿也不忘冷冷地瞥一眼周发，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周雨则是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跟着周发一起，不然，这次恐怕连着她都要被周灿打了。 至于周柔，都还没到上学年龄，纸簿啊什么的，不是她能惦记的。 她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挑碗里的猪油渣吃。 刚才周雨还在跟她一起抢猪油渣的，结果周发一下楼，不仅差点把周雨带沟里，还成功让周灿和曾萍都暂时停下了吃饭菜的动作。 没有对手的周柔，这个时候把握住了时机，快速地在菜里翻找猪油渣，找到一块，就直接塞嘴里咀嚼。 嗯，真好吃！ 似乎只要眼前的情况继续下去，周柔就能继续吃好她的猪油渣了。 全过程，就她一个没心没肺地在疯狂地吃着猪油渣。 很是意外的，等周灿解释完之后，曾萍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她轻吐了一口气。 “吃饭吧，下次不要这么做了，这些纸簿里等下我来保管，下次不要再浪费钱买零食了，现在家里没钱了，一毛钱都要省着来。” 曾萍的话，令得周灿倍感惭愧。 他抬起头，眼里擒着泪水，看了一眼曾萍，鼻腔里“嗯”了一声。 就这个瞬间，周灿看到曾萍眼里留下了一滴泪珠，掉进了她的碗里。 周灿鼻子酸酸的，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不过，他却能感觉到，曾萍的眼泪，十有九八跟他刚才的解释有关。 周发和周雨低着头，加入了翻抢猪油渣的阵型中，哪里有专门去观察曾萍的神色变化。 周灿吃着番薯叶，看着正在一口猪油渣，一口白米饭的周发，心底也在寻思着，看看要怎么来收拾一下周发。 哼！ 零食是肯定不会再给他吃的了…… 突然间，周灿无意中发现，眼前这堆纸簿数量明显不对。 他私自留下纸簿的时候，是有专门数过的，多少本一清二楚。 嗯，应该是三楼那里还有小纸簿，周发没有全部拿下来。 三楼应该还有十来本小纸簿…… 周灿是这般猜测着，可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觉得还是要上去看看。 毕竟刚才周发做假腿的行为都惊呆周灿了。 周灿随后快速把饭吃完，也不管饱不饱了，直接上三楼去了。 等他翻遍了藏纸簿的橱柜，都没有找到精准猜测的十来本小纸簿。 “没有？难道是……” 周灿心念急转，直接下二楼小房间去翻周发那个专门存放衣服的纸箱。 第13章 多担待【求收藏】 果然，他翻到的不仅有被周发私下里扣下来的十来本小纸簿，还有几本他才能用大纸簿——大教案本和大算术本。 十分过分啊！ 周灿没想到，周发如此年幼竟然还这么阴险。 做了报信狗也就算了，还扣留了周灿留下的新纸簿。 周灿心中很是恼火。 要不是他下午的时候有专门刻意数了两遍小纸簿的数量，他此次说不定还真的就着了周发的道呢。 再又想到周发的背叛，说好的一起吃零食不告诉母亲的。 今天周发因为被狠狠地收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把零食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还把藏纸簿打补头一起串起来污蔑人。 真的太过分了！ 周灿越想越是生气。 他决定，此次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一下周灿。 嘴巴都打肿他，叫他乱说话！ 一定要揍一顿周发，也让他记记心！ 不过，在这个时候，周灿的脑海中却是浮现出陈主任那道和善的身影。 他记得很清楚，前几天洗摩托车的时候，陈主任特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将小桶里多出来的一块沾了洗洁精水的毛巾拿在了手里。 随后陈主任便跟着他一起洗那辆红色的女装摩托车。 期间，陈主任说了几句话，让他觉得很有道理，印象也颇为深刻。 “阿灿啊，你妈妈那么辛苦一个人在家带你们四兄妹，你做大哥的，一定要勇敢担起家里的责任来。” “嗯！” 周灿认真地点头，他对陈主任的印象是非常好的，人家这次主动帮忙洗摩托，说什么话，周灿都会很用心去听的。 多一个人手洗摩托，周灿就可以更快地收到三块钱。 周灿也最喜欢陈主任这种十分讲究，又偶尔会主动过来一起帮忙洗自家摩托车的熟客了。 嗯，碰到这种熟客，人家无论在帮忙的时候说什么，点头应“嗯”准没错的…… 陈主任一边用毛巾擦洗着摩托车的轮毂，一边继续说道：“古人有说过长兄为父，你爸现在这样，你弟弟妹妹又还那么小，肯定兄妹之间难免会有一些小矛盾，到时候，你这个做大哥的，就要多多担待些了，你一定要爱护他们，做好做大哥的榜样……” 也许是陈主任刻意说这一番话来给周灿听的。 周灿自然是十分用心地听着，也颇为乖巧地点头应“嗯”。 同时，他也问出了不懂的地方：“陈伯伯，担待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不要计较得失，要多多原谅别人，一些责任，也要勇敢地担起来，不要退缩，更不要让你弟弟妹妹受到委屈。”陈主任笑着解释。 周灿当时就懂了，再次应了声“嗯”。 周灿脑海里的画面，到了这里就截然而停。 结合刚才想要看看打一顿周发的做法，周灿也马上明白，他要真的这么做的话，那就真的很不大阿哥了。 就变得跟周发一样不懂事了。 他真的需要多担待一些。 周灿现在蓦然明白了过来，陈主任那天洗摩托时，特意跟他说的那一番话的真意。 多年长大之后，回想起当年这件“悬崖勒马”的事情时，周灿突然发现，其实他受到红色能量的影响，都能在一个个记忆画面里时不时浮现出来。 就普普通通的一个党员村干部，带给周灿的影响，却是深刻而又长远的。 如同长流的细水，成塔的细沙，变林的树苗。 让他的离弱体质，慢慢地变得强健起来。 红色的光芒，潜藏在周灿的人生记忆片段里无声无息，在他思想要被黑暗占据的时候，总会有那道党员村干部身影里释放出来的红光，驱赶那快要霸占幼小心灵的黑暗。 那次在内心打算上的转变，也算是周灿正确看待问题的开始。 不过，周发此次的行为，确实是太恶劣了。 周灿觉得还是要想个法子治一治周灿。 既然要爱护弟弟妹妹，那就肯定不能再用暴力手段了。 做大哥的要多担待些，还得要看看怎么来处理这次的事情。 一定要让制止周发这种藏纸簿的恶劣行为。 只要周发藏了纸簿，那就意味着，他一定还会再撕下来做那个超人奥特曼模型玩具的假腿。 得从源头上来想办法！ 周灿很快眼睛一亮。 问题出在这个缺了一条腿的超人奥特曼模型玩具上，既然这样，那就…… 不一会儿，周灿下一楼了。 此时晚饭还在进行中。 在进入大厅之前，周灿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想法再度捋了一遍。 他刻意来到了曾萍身旁坐下。 “阿妈。”周灿说话之前，深呼吸了一次。 “怎么了？”曾萍回答。 周发和周雨带着不解的神情，两人动作几乎同步，都是一边夹了一口番薯叶，一边望向了周灿。 周柔则是趁着这个功夫，在所剩不多的番薯叶和南瓜里边寻找着她爱吃的猪油渣。 “阿发他撕纸簿里，其实是为了给他那个超人奥特曼玩具做假腿的。” 周灿说着，将右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里，将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超人奥特曼模型玩具握在了手里。 手心里，那超人奥特曼模型玩具已经镶嵌了一条以铅笔为主体，外包了一层又一层厚厚揉皱纸张的臃肿假腿的感觉特别明显。 在下楼的时候，周灿就已经发现，那奥特曼下肢部位看起来一肿一瘦极其不协调，可偏偏多来的假腿，又是能让那奥特曼站立起来。 下楼之前，周灿还有特意去查看过垃圾桶里的那些奥特曼假腿的。 他震惊地发觉，所有的假腿，竟然都是在朝着更加精细化的假腿发展的…… 难怪要浪费那么多纸簿和铅笔来。 敢情周发这做假腿的手工，是日日在变得更加精湛啊。 周灿甚至怀疑，是不是假以时日，周发都能做出完美的一条假腿来？ 周发这个时候是边听周灿说话，边在咀嚼刚进嘴里的番薯叶的。 周发吃着吃着，就突然间感觉到嘴里有着一股极其熟悉的硬碰硬抬杠的动静传到大脑。 周发神情陡然一僵。 他吃到番薯叶里的沙子了！ 也就是说，番薯叶没有洗干净！ 谁洗的番薯叶？ 是周灿！ 哼！ 竟然还敢说假腿的事！ 这次机会又来了。 又可以趁势追击一波周灿了。 第14章 抢客【求收藏加推荐票】 周发直接把嘴里嚼碎的米饭和番薯叶吐到垃圾篓里，并且朝着里边吐了几下口水。 “阿妈，大阿哥的番薯叶没有洗干净，我吃到沙子了。”周发的声音，让刚想要继续开口说话的周灿眉头一皱。 “那下次你来洗呀。”周灿有些无语地怼了句，“要不是为了快点洗好菜上去叫阿妈下来炒菜，你怕不是要被妈打死。” 周发怔住，仿佛是被周灿的话吓傻了。 周发仔细回想了下，貌似事实的确是这样。 曾萍真的是听到了周灿说菜洗好了才停止揍他的。 哼！ 周灿轻哼了一声，心底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拿出了他作为大哥该有的担当来。 周灿直视曾萍，认真地说道：“阿妈，菜没洗干净是我心疼阿发哭得那么惨。” 或许是刚才藏纸簿的一次解释，得到了曾萍的理解，周灿这次的解释，底气就更加足了。 他的胆子也变大了些许，不再是动不动就泪眼模糊了，“下次洗菜，我一定不会这么粗心的了。” 曾萍看着周发数秒，点了点头，尔后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周发。 周发不再吱声，低下头默默地吃他的饭菜。 把周灿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周发这个时候也觉得很对不住他。 由于年纪还小，周发也不懂得怎么表达情感，只能一声不吭。 又一次成功化解了周发的小心思，周灿深吸了一口气，将口袋里的奥特曼模型玩具拿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说道：“阿妈，要不就给阿发买个新的超人奥特曼玩具吧，这个旧的就不要了，他肯定就不会再浪费纸簿里和铅笔了。” 周发听了后，双眼一亮，停止了吃饭的动作，带着略微激动而又期待的目光，望向了周灿和曾萍。 曾萍看着桌面上的已经加装了假腿的超人奥特曼玩具，轻叹了口气：“可以是可以，可这玩具也要十几块钱吧？我现在只有二十多块钱在身上，还要积攥给你们买米……” 听到这里，周发明显变得很是失落，他有些失神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超人奥特曼。 家里什么情况他其实并不懂，他只知道，每次哥哥姐姐或者妹妹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曾萍都会说家里没钱了…… 周灿觉得有些惭愧。 家里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想着要给周发买玩具，这纯粹就是给一家人找不自在啊。 实际上，周雨和周柔对家里情况其实也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她们两人跟周发的感受其实都差不多，就是觉得每次曾萍都说没钱不给买。 周灿的弟弟妹妹最接地气的直觉里，就是自从开学之后，曾萍就像个大恶魔，什么都不给周灿四兄妹买。 尤其是周雨，感触最深，今天曾萍自己都应着说没钱买纸簿了，结果周雨自己说出没钱买纸簿的时候，挨了一巴掌…… 可能是见到周发神情上的变化，曾萍话音一转，松口道：“要是生意好点的话就好了，有钱了我就会去街上买新回来。” 周发双眼再度一亮。 松口了，就是有希望的。 “先吃饭吧。”曾萍说了一声，然后才正式开始她的晚餐。 此时碗里的南瓜和番薯叶都已经明显见底了，剩下的都是夹杂着碎猪油渣的菜汁。 曾萍将碗里剩下的南瓜和番薯叶夹出来，分给了周雨、周发和周柔，自己则是将菜汁洒在手里还没动几口的白米饭上，用细长的筷子轻轻挖起一口，津津有味地吃着。 坐在一旁的周灿，看着曾萍娴熟而又平常的动作，总觉得心里有一根刺在卡着。 也许是发现了周灿的不寻常目光，曾萍瞥着他，又扫视了一眼周灿的弟弟妹妹，露出一丝笑容道：“其实菜汁最有营养的了，我最喜欢菜汁下饭，又甜又香，以前我小时候，菜汁都是最后用来泡开水喝的。” 周灿的弟弟妹妹都颇有同感地点头。 周灿抿着嘴，没有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外头依然还是光亮的黄昏。 夕阳早已经落下去了。 红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如同裹着的布匹一般，一袋一袋地挂天空中。 “现在还没有天黑，要是能来一辆车洗一下就好了……” 可能真的是有感应。 就在周灿刚想到这里，一辆白色的大众桑塔纳小轿车，闪烁着左转向灯，横穿过了马路，径直地驶向周灿的家门口。 周灿坐着的位置是面朝着店门外的马路的，曾萍在他的左手侧，弟弟妹妹则是在他的右手侧。 “真的就有车来洗了！？”周灿一愣，旋即惊喜地说道：“有车开过来了，快收拾桌子准备洗车！” 曾萍和周灿的弟弟妹妹都偏转过头，看向门外。 看到果然有车开过来了。 于是曾萍也催促着周灿的弟弟妹妹放下碗筷先收拾桌子。 周灿则是兴奋地起身，连忙走出店门外，用力地将放得些长的高压水枪黑色软管，朝着门内拉了拉，以免被轿车轮子压坏。 此时，那辆白色桑塔纳半个车身已经进了周灿家门口了，还有半个车身在马路边。 里边的司机似乎犹豫了一下。 周灿这个角度，恰好能很清晰地看到里边的司机是朝着隔壁大伯家的洗车场望过去的。 周灿也将目光望向了隔了一家门店的大伯家的洗车场门口。 那里大门口门槛处，一道带着菊花般笑容的臃肿身影，衣袖和裤脚都已经挽起，正朝着白色桑塔纳的司机不断招手。 那是周灿的大伯特意招手抢生客。 洗了几年的车，是不是生客，不管是周灿，还是大伯一家，其实都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一回生二回熟，一般在哪个洗车场洗习惯了的车，就极少会再改去别的洗车店。 生客变熟客，意味着后续也会有比较稳定的洗车收入。 见到周灿看过来，他大伯不屑地看了一眼他，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继续招手示意。 也正是因为这个招手，让白色桑塔纳的司机犹豫了下，抡了抡手中的方向盘，前面两个车轮子偏转了些许，在周灿极其失落的目光中，斜穿过中间三伯的店门口，在大伯家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大伯家随后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洗车机轰鸣。 第15章 初心变了【求收藏】 到店门口的10块钱洗车生意，就那样被一个招手抢走，周灿心中是真的难受。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可以培养再度光临洗车生意的生客。 没想到抢生意的还是自己的长辈大伯。 这一幕也恰好被丢垃圾到门外的周灿的三伯母看到了，她目瞪口呆，浑然没有想到，洗车场生意最好的大阿哥，竟然还会亲自下场招手抢生意最不好的最小弟媳的生客。 三伯母虽然吝啬，可直接招手抢客这种事情，她家里是做不出来的。 其实，隔壁挨着的三伯家，并非只靠洗车生意，三伯还有修车的特长，能基本维持一家五口生活。 周灿大伯家跟三伯家一样是三个孩子，一家五口人。 在这个人口颇大的小城镇，周灿的大伯周小泉，其实是整个镇最早开洗车场的，生意最好，不算上洗摩托，一般每天都能维持有三四辆车的生意，生意好的话，那是一天洗到晚。 周灿的父亲在家里排行第五，是爷爷辈下最小的弟弟。 周小泉作为五兄弟里的大哥，做什么赚钱，在家发展的弟弟一家也会跟着一起做什么。 再加上家里兄弟的店都是挨在一起的，周灿记得小时候，自己家里刚开洗车场的时候，他大伯周小泉很乐意叫他一家人过去学习怎么洗车，还很用心教。 毕竟都是亲兄弟嘛。 做大哥的先入行试水，发现钱很好赚，那就叫在家没文化、没工作的弟弟也一起跟着入行。 初心就是有钱大家一起赚，一起奔小康。 只是周小泉没想到，这一教就教出对手来了。 整个镇就那么大，多了一两家洗车门店，就意味着客流量被分开。 虽然是自家弟弟的店，但钱没有进到自己的口袋，周小泉总是觉得不舒服。 日子久了，原本的初心也就忘了。 事实上，关于长辈兄弟间的初心，其实周灿还是有很清晰的记忆的。 周灿记得，他两三岁很小的时候，住的还是小围龙式的祖屋。 周灿一家、周灿大伯以及周灿三伯还有周灿的奶奶都是同住在一个祖屋檐下的。 早年周灿的大姑姑嫁了，二伯和四伯都在外面的城市打拼去了。 周灿记忆中，那时候周小泉还开过三轮摩托车。 一开始有段时间，似乎还真因为载客多赚了些小钱，后面就让在家打零工的三弟（周灿的三伯）和整天无所事事的周灿的父亲，也想办法借钱买三轮摩托车。 后面可能是觉得开三轮车载客来钱太慢了吧，三个长辈的三轮摩托车竟然很快就换成了小四轮货车——那种还在后面加装了一个硬铁壳车厢，车厢里左右两边有两排靠着铁壳的长板凳。 板凳收起来，可以直接用来载货，板凳放下去，可以载两排人。 周灿一直到长大，其实都还想不明白，当时周小泉三兄弟——周灿的大伯、周灿的三伯以及周灿的父亲从三轮摩托车过渡到小四轮货车的原因。 难道真的是觉得一赚就一车人，或者一赚就一车货的钱？ 周灿当时两三岁的时候，还经常跑到他父亲的深蓝色小四轮货车上玩，特别喜欢坐后面车厢里的长板凳硬座，尤其是小四轮货车开动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就像是在坐摇摇车，特别爽。 只是周灿后来懂事了才知道，买三轮摩托车和小四轮货车的钱，都是借来的，债务还没还完便又亏本变卖，转而买了洗车机开洗车场了…… 这其中在祖屋住的那段时间里，其实周灿一家还经历了做房子的日子。 房子也就是现在住着的这栋小三层的房子。 由于前面三轮摩托车和小四轮货车的债务钱还没清掉，自家菜地建房子没钱，周灿的父亲就怂恿曾萍去跟周灿的外公借钱，借了四万多。 加上周灿外公家其他亲戚和周灿他父亲个别朋友的，算起来大约五六万块做房子的债务吧，后面没有了周灿父亲生活费的来源，债务全部都是曾萍一个人扛着的。 背着债务，没有多少收入，且又要拉扯四个孩子的曾萍，能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扛下来，周灿长大之后，都有些难以想象…… 言归正传。 周灿看着从驾驶室出来的司机，十分眼生，一看是没有来这边过洗过车的生客。 他忍住眼里的泪水，连忙走进了店里，看向了迅速收拾好了的桌子。 这个时候，曾萍也都在楼梯口，匆忙地换好了长筒水靴走出了大门。 看到车已经到了大伯那边，曾萍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并没多想。 她没看到大伯朝着桑塔纳轿车司机招手的情景。 毕竟人家开车过来洗，这边有三家连着的洗车场，选择去哪里也是人家的权力。 “阿妈，车被大伯招手叫过去了……”周灿开口说道，“车都已经开进我们家了，他还直接招手把车叫过去了。” “什么！？” 曾萍一听就来火了。 她看着已经在洗车的大伯，想要过去骂几声，却似乎是顾虑周灿的父亲没在家，吵架的话会吃亏，也就忍住了，没有吱声走进店里。 这一幕自然也被周灿的三伯母看在了眼里，她迈步走入周灿的店里，跟曾萍低声地说了几句，周灿刚好听到了那几句。 三伯母说那辆车是村里一个新来不久的村干部的。 曾萍闻言走出来看了一眼，想到下午还去了一趟村委的，印象中，确确实实是有那么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停在那里，只不过她并没有用心去留意。 现在听三伯母说，曾萍回想起陈主任今天下午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会多让村委的人也过来这边洗摩托车的话，心底就颇为难受。 怪不得人家车直接开过来。 想来是陈主任那边先说过了的。 只是没想到周小泉那里横插一手，把这生客抢过去了。 想到自己一家生意本来就不好，老公又大半年没有生活费回来，曾萍跟周灿的三伯母说了几句牢骚话之后，就上楼去了。 三伯母从店里出来，迎面看到了周灿。 周灿照例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三阿娘”。 周灿的三伯母看了周灿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边还在用高压水枪洗车的大伯，开口说道：“你下次也招手把他那边的客人抢过来。” 第16章 有电影看 周灿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当晚，周灿没有睡着。 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大伯家里洗车生意那么好，还要亲自下场抢生客。 他辗转难寝。 再又想到三伯母跟他说的话，他望着蚊帐好久好久。 他在想，到底要不要这么干。 要是能把他那边的熟客都招手抢过来就好了，家里就有洗车生意了…… 周灿这般胡思乱想着，一直翻来覆去的，直到下半夜三四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上午周灿顶着黑眼圈去了学校，听到班主任梁老师宣布下午全校统一去镇里的电影院观看爱国主义电影，并且给每一个学生都发了一张电影票。 这意味着下午不用上课。 周灿跟其他同学一样很高兴。 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梁老师特别在班里介绍了下午的影片。 是关于抗日战争时期的地道战的，刚好跟课本上涉及到的一篇关于地道战的文章契合。 周灿没有看过，听梁老师介绍的时候内心就很是期待了。 周灿其实最爱这种爱国主义的影片了。 不仅能打动人心，最重要的是能让周灿觉得，当今的生活来之不易。 虽然是拍摄出来的一个个场面，可是里边的一些生活片段，人物的衣着打扮以及相关的残酷情景，却是深深地烙印在了周灿幼小的心灵里。 周灿长大后，回想起小学生活，再去镇里那已经紧闭大门的古老电影院建筑时，总能从那里找到有关他记忆深处的一些红色能量。 尤其是靠拢党组织的周灿，要撰写一些关于个人与党里红色能量的相关经历时，周灿更是能从中深刻感受到小学记忆里的那些来自爱国主义电影片里的红色文化。 他不仅在童年的生活里，有村里的普通党员干部照拂，还有着在学校里，受到的党里红色文化的熏导。 他缺少了成长中的父爱，也没有得到叔伯长辈的关怀，可是，他却是在爱护群众的普通党员干部身上，拥有了缺失的的关怀。 如果周灿童年时期里受到的照拂，算是人家主动的给予，那么，这些统一安排全校观看的爱国主义影片，却是周灿被动去接受的。 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周灿长大后回想起来，总能感觉到，生活中处处充满着无限能量的，能驱逐黑暗，照亮深渊的红光。 在周灿的记忆中，他小学的时候，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有统一安排的爱国主义的影片看，每次去看电影的时候，都会顺路回家跟曾萍要几毛钱买零食。 可是，现在家里的情况，肯定又会跟上个月看电影的时候一样，要不到零食钱的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周灿能看电影的美好心情。 周灿就这样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中午放学。 快回到家的时候，周灿远远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凤凰牌自行车停在家门口。 那是周灿外婆平时的座驾。 “外婆来了？” 周灿心中一喜！ 外婆最疼的就是他了。 只要开了口，肯定能要到零食钱，而且还是一两块呢。 回到家，周灿发现曾萍和外婆不在，只有周柔坐在茶几桌旁的沙发上，在美滋滋地吃着菜里的肉。 不大的茶几桌上，三菜一汤让刚回来的周灿三兄妹都食欲大振。 菜肴的周边，四碗满满的白米饭端放着。 外婆过来了，肯定又是带了两三斤五花肉。 今天有肉吃了！ “阿妈呢？”周灿放下书包，问了句。 周雨和周发，则是洗完了手之后，连书包都不放了，直接就端起桌面上盛好的米饭吃了起来。 “跟姐婆1在楼上呢。”周柔一边吃着碗里的肉，一边含糊的应了一声。 周灿再次看了一眼桌面上金黄色的喷香五花肉，吞了吞口水。 下午看电影，周雨和周发也一样要去的。 等下外婆和母亲下来，周灿开口要零花钱的话，周雨和周发也肯定会跟着开口要。 外婆虽然会给，但一下给三个，钱到周灿手里肯定就少了，更何况，三个人要到的零花钱，到时候还会被曾萍收回一部分。 还不如现在趁着弟弟妹妹吃饭的功夫，先上去主动要零食钱，说不定周灿还可以多拿一些。 还有一点，桌面上一共只有五碗米饭，外婆那碗没装，这意味着等下外婆从二楼下来，就会直接离开的。 要是不主动上楼的话，等下怕是零食钱也要不到了。 小心思熟络的周灿，很快就跟弟弟妹妹说了一句：“你们要留菜，我上去叫阿妈和姐婆下来吃饭。” 周灿的弟弟妹妹点了点头，目光都紧紧盯着碟子里的那盘肉。 他们已经开吃了。 周灿随后来到楼梯口，两步三个台阶上楼去了。 可刚到二楼房门口，周灿就听到了房间里传来曾萍的哭泣声。 “阿妈，我很苦，我现在一分钱都不敢乱用，周小熊有七个多月没有寄生活费回来了，借爸的四万多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 曾萍一边抽泣着，一边低声跟周灿的外婆诉说着，“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应该听爸的，不嫁给周小熊，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以前在家里，我还能管管他，现在他在外面，没人管他了……” “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周灿听到他外婆轻叹了口气，“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看看想办法带大周灿四兄妹，你老是这样守着没什么生意的洗车场和理发店也不是办法，看看去洗衣粉厂做普工，一个月也都有几百块了。” “我去做过几天，我的手很容易过敏，带了手套又没办法干活。”曾萍哭着说道，“要不是看着这四个孩子还这么小，我都想去外面城市打工了。” “你要是走了，周灿他们就没人管了。”周灿外婆无奈地说道，“没嫁到好人家，也没办法，先好好带周灿他们吧，周灿那么懂事，我刚才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了…… 对了，我这里还有两百块钱，你先拿着给周灿他们做伙食用，你千万不能告诉你爸。” “妈！”曾萍哭得稍稍大声了些许，或许是担心楼下的周灿四兄妹听到，曾萍极力克制着她的哭声。 【注1：姐婆：某地家乡方言，特指外婆。】 第17章 外婆 周灿听到房间里的外婆轻叹了口气，轻轻地问道：“你大哥和三哥这边是怎么跟周小熊说的？他们做哥哥的，知道你这样的情况，应该也会打电话催促周小熊寄钱回家的。” “别提他们了。”曾萍一边低声哭泣，一边低声应道：“三哥那边，我前天试探着说很快就没米了，想先借五十块钱都说没有，是怕我不还。 至于大阿哥那边，直接一句话，他家里也有五口人要吃要用，还要养吉普车，别说五十块钱，就连十块钱都周转不到。 还有，今天有村委新干部开过来的车来我店里洗，被大阿哥直接招手抢过去了，周小熊不在，我一个女人又不敢过去吵架。阿妈，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话音到了这里，周灿听到曾萍彻底崩溃了，低声“呜呜呜”地哭泣不停。 “那么过分！”周灿听到他外婆义愤填膺地低吼了一声之后，便再也没听到外婆搭话了。 周灿带着打翻五味瓶的滋味转身下楼。 他取消了跟外婆要钱的打算。 他一声不吭地走到大厅的茶几桌旁，端起盛好的一碗白米饭吃了起来。 弟弟妹妹虽然很久没吃肉，很馋很想吃，但小碟子里的金黄色五花肉还是留了一大半。 他们还是知道要留肉给哥哥和妈妈吃的。 周灿一口也没吃，只吃着青菜。 今天他算是真正体会到曾萍心中的苦楚了。 要不是上楼的功夫，他还没那么快知道家里真正的情况。 周灿算是第一次发现曾萍的情绪崩溃。 想来之前也是有崩溃的，只是一直以来，曾萍都偷偷扛着，没有表露出来，又或者是掩饰得很好，没让周灿他们发现。 等曾萍下楼来的时候，周灿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表，12点30分整。 外婆看到周灿四兄妹，很是开心。 周灿四兄妹也很是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婆”。 周灿还加了一句：“姐婆这里吃午饭吧。” “噢，你们吃吧，我就不这里吃了，你姐公1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周灿的外婆说着，便径直走向她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 “哦。” 周灿收起脸上的复杂情绪，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他不能让外婆发现他的异样。 就在这个时候，周雨开口说道：“妈，下午我们不用上课，直接去电影院看地道战的电影。” 周灿的外婆一听，原本走向自行车的身影立刻折返回来，她右手往裤子里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小沓用橡皮筋绑着的小面额（主要是角为单位）的钞票。 周灿四兄妹一看到他外婆这个动作，内心就都明白了她的用意。 周灿三兄妹眼睛顿时一亮。 “阿妈，你拿钱出来做什么？”见到周灿的外婆掏出一两角钱居多的一小沓钱，曾萍立刻开口问了句。 曾萍自然能猜到周灿的外婆想要做什么。 “他们下午看电影，我给点钱让他们买点零食。”周灿的外婆笑着说着，手里已经从那一小沓的小面额钞票里边，拿出了三张五角的，走进了店内。 “阿妈不要给他们买零食了，会吃坏身体的。”曾萍制止道。 “偶尔一两次没关系的。”周灿的外婆应道，“再说了，去那里看电影，大家都有钱买零食，周灿、周雨和周发没钱，看着别人吃零食也不好。” 周灿三兄妹听了那叫一个感动啊。 知我们心者，姐婆也。 其实周灿上了初中后才真正了解到，他外婆以前年轻的时候还在村里的小学代过课的。 做过老师的她，自然很清楚小孩子的心理。 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没有再代课了。 曾萍后来也没有细说…… 在茶几桌上留下三张五角钱，周灿的外婆转身离开。 曾萍想要收起来，却是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给他们的，你不要动！” 曾萍悻泱泱地收回了手，只好默默地跟在周灿的外婆身后。 “多谢姐婆！”周灿喊了一声。 随后，他与周雨和周发的目光一起，跟着曾萍的身影，送外婆到她的座驾上。 周灿听到他外婆又跟曾萍说了几句要好好注意身体的话，然后就开始调转自行车的车头。 在离开之前，周灿的外婆特意扭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吃饭的周灿四兄妹。 “周灿，你们四兄妹，要好好听你妈妈的话，努力学习，不要只顾着玩，知道吗？” 周灿三兄妹点头应“好”。 还没上学的周柔，则是又趁着哥哥姐姐不注意的时候，快速地夹了两大块五花肉进碗里，大快朵颐着。 似乎只要周灿三兄妹都继续应上一两句，她就可以继续吃上那么一两块肉了。 嗯，果然还是五花肉好吃，比猪油渣好吃多了，真好吃…… 周柔瞥了一眼菜里还没怎么动的猪油渣，又看了看小碟子里边的五花肉，高频率咀嚼着她嘴里的美食。 她现在都还没上学呢，努力学习啊什么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要顾着睡觉和玩就行了…… 而在这个功夫，周灿三兄妹则是一人一张五角钱到手了。 周灿将五角钱塞进口袋里，用手紧紧地攥着，看着他外婆离开的背影。 凤凰牌自行车脚踏板，被那一双看起来没力的腿，缓缓踩着，慢慢地穿过暂时没有过往车辆的马路。 此刻午时，烈日如同巨大的火炉烘烤着大地，也蒸融着外婆那已经开始变瘦的身躯。 周灿眼中的那道身影，也渐渐远去，变小，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四年后，最照顾他一家的外婆，突然因恶性肿瘤倒下了。 曾萍也因此彻底失去了经济上的支援。 那个时候的周灿，比起现在来，要更加艰难。 周灿记得，那时候他才上初三。 他那时也是才从今天这个烙印下来的背影记忆中，知道真正费心费力关心的他们四兄妹的外婆，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不知不觉中透支着身体。 周灿都甚至怀疑，外婆是不是偷偷拿了养身体的钱，救济了他一家…… 还有，要不是有她在曾屋老家的两块小菜地里专门种菜，周灿四兄妹这会儿，说不定连青菜都吃不上。 【注1：姐公：某地家乡方言，特指外公。】 第18章 彻夜失眠 下午看电影，周灿攒着兜里的七毛钱，还是忍住了买零食吃的冲动。 倒是周雨和周发，两人买了两杯葵花籽一直在周灿旁边嗑个不停。 一杯两毛钱，两人还剩一毛钱，被周灿直接征用了。 周雨见到周灿没有吃东西，主动将兜里不多的葵花籽分了一半给周灿。 周发见状也分了一些给周灿。 昨天晚上的事情，周雨和周发都已经想明白了，都能体会到周灿的好意了。 只不过周发有一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害得他白白挨打了一遭。 碍于周灿喜欢什么事都动不动跟曾萍说的习惯，周发依然还是怀疑周灿的，只是他找不到证据。 要不是看在周灿昨天上楼救场子的份上，周发这会儿一粒瓜子都不想分给周灿。 三兄妹坐在一块喜滋滋地吃着，看着被一束光投影出来的巨大荧幕，享受着这次学校统一安排的爱国主义电影熏导。 小学时期的被动接受党里的红色文化，与周灿长大后主动了解红色文化是有明显区别的。 重点在于被动接受的红色文化，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深入了周灿的体魄深处，生根，发芽。 周灿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在学校里外的自然因素影响下，慢慢地积攥了人品，进而在体内衍生出了属于祖国未来一代的红色基因，到得长大后，他用他的实际行动，践行着他体内的红色能量。 长大后的周灿，只要回想起小学时期这段接受党里红色能量熏导的经历，就能时刻提醒自己，该做什么而不该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普通的岗位上，也可以做到极致，做出不平凡的成就。 就跟学校里的老师一样，看似是在践行着党里红色文化的传承，其实就是在普通的岗位上，做着对应职责范围内的，培育祖国下一代花朵的使命和任务。 也跟村里的普通党员干部一样，看似是在践行着爱护群众的职责，其实也是在普通的村委干部岗位上，做着他们觉得最普通，最平常的一件件事情而已。 偏偏，这些看似在普通的岗位上，做的看似普通平常的事情，却是在无声无息中影响着周灿的心智，也使得周灿在生活的磨砺中，慢慢变得强大起来。 可是，生活的磨砺，真的就像是古人话里说的那样：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周灿要吃的苦，才算是刚刚开始呢。 他要经历的那些黑暗，也才刚露出端倪呢。 …… 看完电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出了电影院，天竟然下起了阵雨。 雷声隆隆的天空里，大白天的天色都已经是灰蒙蒙一片。 周灿三兄妹没有带伞，跟着绝大部分同校同学一样站在电影院外边的站台上，看着外边倾盆而下的大雨，等着，心里盼着雨快些停。 倒是周雨，不知怎么地，就那么来了一句：“阿哥，下雨了，我们洗车场的生意肯定会好一些的。” 周灿神情顿时一滞，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应道：“那当然，下雨了，别人的车会很容易变脏，脏了就肯定会来洗的了。” “到时候阿哥你又可以打补头了。”周发在旁边带着斜眼笑的神情，扁着嘴嘀咕了一声。 周雨闻言也带着斜眼笑的神情，嘴角微微扯起，看向了周灿。 站在周灿三兄妹四周的那些同学，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了周灿。 打补头，可以啊，这很周灿。 周灿又是一滞。 他嘴角一抽。 这秘密就你知道！ 哼！ 不过事实上确实如此。 到了周六日，曾萍有时候要骑自行车外出，家里的洗车生意就由周灿搞定。 洗车周灿一个人做起来慢，但洗摩托车可快了，洗个三辆摩托车，周灿会私下里扣下一辆的钱，然后积攥起来。 要么就上学放学路上买零食吃，给弟弟妹妹，也一并拖下水。 要么就买玩具玩，玩腻了就给周发和周柔。 像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超人奥特曼模型玩具，原来就是周灿最喜欢的玩具，只是他手贱，不知怎地就把它的腿扭断了，续不上了，转手就送给了周发。 他完全没有想到，周发竟然爱不释手，甚至还到了极度狂热制造假腿的程度…… 要么就积攥着偷偷去公用电话亭打寻呼机，问问他爸钱到了没有。 原本周灿家里是有安装座机电话的，可是自从他父亲给家里的生活费不稳定之后，曾萍就把电话机报停了。 有电话机的时候，曾萍每天都会打寻呼与周灿他爸联系。 与外面城市联系，只要拨通，就算三分钟内的国内长途，累积下来，一个月电话费都要几十块钱，有时候上百。 如此一来，周小熊没生活费寄给周灿四兄妹的话，电话费都交不起了。 座机报停之后，周灿一家人要联系周小熊，就只能去外面公用电话打。 打一次寻呼就要花掉五块钱，其实还是挺贵的。 毕竟，在这个贫困的小城镇，出门在外的人还是很多的，很多人家里因为穷没有安装座机电话，公用电话亭就为大家提供了便利。 自然而然的，费用都要贵一些。 周灿记得，直到大哥大和直板按键手机出来之后，寻呼机才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外面公用电话亭，也没那么坑再按照打一次寻呼算五块钱，而是以三分钟国内长途三块钱算起，多一分钟加一块钱那样…… 有个别很坑的电话亭老板，则是直接按照三分钟后，多一分钟加一块五，或者多一分钟加两块钱那样算。 …… 周灿三兄妹大约等了半个小时。 雨终于渐渐变小了，直到雨停。 周灿三兄妹才一路跑回家。 周灿一边跑，一边看到积水甚多的泥泞道路上，路过的摩托与轿车，都会溅起带着脏脏的泥水花…… 是夜，周灿又是辗转难眠。 他想起白天听到曾萍哭泣的事情。 他开始胡思乱想。 他担心曾萍真的就不要他四兄妹，直接去外面的城市打工了。 他想着要是曾萍真的因为生活过不下去去外面了，他四兄妹要怎么办？ 直到下半夜三四点钟的时候，周灿才感觉到睡意。 可是，周灿觉得脑子热热的，不断有新的联想蹦出来，直到自己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窗外的天色，似乎渐渐变亮了…… 如果昨晚的下半夜三四点才睡不算是周灿第一次失眠的话，那么，今夜的周灿，是真的第一次彻夜失眠了。 第19章 起晚了 周灿是早上八点钟才起床的。 不知怎地，今天的周雨和周发没有叫他一起上学。 他们两人吃完曾萍从市场上买来的两个白馒头就上学去了。 事实上，周雨和周发都有上楼叫周灿的，只是他不肯起床，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八点。 周灿下到一楼的时候，店门面已经打开了，曾萍在外边扫地。 她看到周灿还没去上学，吼了一声：“怎么那么晚才起来，快点吃馒头去上学！” 周灿没敢说是昨晚睡不着的原因。 他没有吭声，就那样从茶几桌上拿起两个白馒头，一手拿着一个，一手啃着一个，一边准备跑步出门。 出门之前，周灿突然瞥了一眼茶几桌上剩下的两个白馒头，一如往常地问了句：“阿妈，你吃馒头了吗？” “吃过啦。”曾萍回了一声，立刻吼道：“你还不抓紧去上学？” 周灿“哦”了一声，瞥了一眼茶几桌上剩下的两个白馒头，沉思了一下。 趁着曾萍还在店门外扫地的功夫，周灿将手里还没吃的那个白馒头重新放回了茶几桌上的白色塑料袋中…… 这个年代的白馒头两毛钱一个，十分耐饱。 重点是曾萍今天起床也晚了点，来不及煮面条，就直接到对面的市场上买了白馒头。 也没有豆奶、汤粥啊之类的来就馒头，直接让周灿四兄妹干吃。 原来周灿四兄妹吃馒头的时候，还会有汤粥或者是豆奶牛奶一类的混着一起吃的。 这种吃法，周灿四兄妹，每个人每次都能吃三个馒头。 毕竟有味道的东西，吃起来就特别有味道，怎么吃都觉得还想再吃点。 可是，自从他父亲的生活费不稳定，特别是如今大半年都没有一分钱回家，他四兄妹就只能干吃馒头了。 虽然有白开水就着吃，但吃起来并没有任何味道，也就相对没有那么好的胃口了。 再加上买8个白馒头才一块六，如今四个孩子每个人两馒头，都可以吃得饱饱的。 日子这么划算起来的话，其实是比煮面条吃还要省钱的。 毕竟早上煮面条，不仅浪费煤气，还要浪费至少两个鸡蛋…… 之后一直到周灿高中时代的日子里，他的早餐日子都是在白馒头的深情拥抱之下渡过的。 至于曾萍有没有吃，周灿其实每次都有心存疑惑的。 基本上每次早餐只吃馒头的时候，周灿都会问曾萍吃了没有，她都回答吃过了。 可周灿从来没见过曾萍在他们四兄妹面前吃馒头。 平时周灿也没有多想。 然而，从前天晚饭时看到曾萍只用菜汁下饭，到昨天曾萍在他外婆面前崩溃哭泣的一幕，周灿刚才出门的那一刻，忽然间觉得，曾萍应该是没有吃早餐的吧。 以曾萍那种连青菜都舍不得吃的吃相来看，极有可能是连四毛钱的馒头钱都在节省。 于是，周灿故意耍了个小心眼，留下了一个馒头在茶几桌上。 还有一点，周灿也从曾萍昨天崩溃的情绪里，联想到了他四兄妹干吃馒头的原因。 其中的重点就是可以省钱。 另外就是干巴巴的白馒头一口下去，真的就特别耐饱。 周灿也很清楚，周柔那么小，是绝对吃不下三个干馒头的。 要是曾萍真的吃过馒头了，那么他这个多出来的馒头，绝对会留到中午。 倘若中午的时候没有馒头了，那就证明周灿的猜测是正确的。 …… 村里的学校距离周灿家约莫两三公里，走快点的话大约要半个多小时。 如果跑的话，那也要二十多分钟。 周灿的书包很重。 他背着的时候，等于是负重，跑不快，又不能持久跑，只能跑跑停停。 这会儿都八点多了，早上第一节课是八点二十分开始的，周灿去到肯定是迟到的。 曾萍看着往下坡路跑的周灿瘦小身影，略微沉吟了一下才转身回到店里，将敞开的店门关闭，然后出来骑上她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追着周灿的身影而去。 说实话，一边啃吃馒头，一边背着书包跑步的滋味是真的难受。 周灿本来就瘦小，他跑了大约五十米，刚跑完那段下坡路，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想着学校里第一节迟到的学生会被校长抓起来集中在小操场跑几圈，周灿就又有了点劲儿了。 似乎是昨天下午下了一场阵雨的缘故，路面还有点积水，有点湿滑。 啃着馒头吃的周灿，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 手上的馒头，也当即掉到了地上。 “我的馒头……” 周灿目眦欲裂，好在馒头也没甩多远，就在周灿稍稍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他立刻就将已经沾了点泥的馒头抓在了手里。 想到学校里有个叫侯丽娜的女同学说过一句，不小心掉地上的零食，只要不超过三秒，那捡起来还是可以继续吃的，绝对不会有什么细菌问题滴…… “我这馒头一掉到地上就被我捡起来了，也就一两秒时间吧。” 周灿就没有任何犹豫，肚子有些饿的他，看都没看，直接再朝着手里的馒头一口啃了下去。 随即，周灿只感觉到“滋啦”一声，嘴里吃到泥沙的那种熟悉感觉又出现了。 呸！ 周灿连忙吐掉那一口沾有泥沙的馒头。 什么不超过三秒不会有细菌！ 呸呸呸！ 这都吃了一口泥沙了…… 周灿这才看到，吃了一半的馒头，表面上的确沾了些泥沙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带有泥沙的表皮剥落，再吐了几次口水之后，才把剩下的馒头吃完。 摔了一跤，周灿看着有些脏兮兮的校服，忍不住蹬了蹬腿，拍了拍膝盖处的泥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继续冲刺跑的时候，却是感觉到小脑袋儿有点嗡嗡响。 他卯足了劲，正要发力继续奔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阿灿！” 周灿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了那道赶至眼前的身影，“阿妈。” “上车。”破旧的自行车停在周灿旁边，曾萍那温声的话语，也随即传到了周灿的耳边：“下次要调好闹钟，不要睡过头了，刚看你跌一跤1，没事吧？” 周灿鼻腔里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咫尺前的温弱身影，熟悉地坐上了后座。 他抿着嘴，抓着后座上的铁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注1：跌一跤：某地家乡方言，特指摔了一跤。】 第20章 难忘的一天【求收藏加推荐票】 中午放学回来之后，除了看到店门外的地板湿漉漉的之外，周灿还发现他多留的那个馒头果然没能留到中午。 周灿算是明白了。 周灿默不作声，心里对自己上午的试探做法很满意。 曾萍并没有发现周灿脸上的得意神色，只有她在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得意地说，今天上午洗了四辆摩托车，还有村委的干部也过来理发了，家里一个上午就有了二十几块收入呢。 要是下午也能有车洗洗就更好了。 曾萍还特别跟周灿四兄妹说，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能有好单位工作，就有稳定收入，不用像她那样守在家里靠天吃饭…… 除了周灿之外，周雨、周发和周柔是没怎么听懂曾萍意味深长的话。 他们三个，尽可能在趁着周灿听曾萍说话的功夫，快速咀嚼着嘴里的肉。 嗯，你们继续一个讲一个听，我们就只继续吃。 好不容易有五花肉吃，多吃一块就赚了。 似乎是看出了三个小家伙的心思，曾萍趁着说话儿的功夫，在周灿碗里夹了两块五花肉。 “阿灿，你也别只顾着吃青菜，也要多吃吃肉，看你瘦得！” 这一幕被周灿的弟弟妹妹看到了。 周发和周柔还小，没什么其他的心思，也觉得没什么。 可是周雨，却是在这一幕之后，忍不住想起了大伯说过的，曾萍很偏心，把营养都集中在她大哥周灿身上的话来…… “妈妈果然很偏心，不给我们夹肉就算了，还真的是最大块的肉就夹给大阿哥。” 周雨看了一眼曾萍，默不作声，又看了一眼周灿，内心暗自腹诽，然后自己夹起一块肉以更高的频率，继续咀嚼起来。 吃完午餐之后，周灿就催促着周雨和周发一起上学。 三兄妹十二点半就早早动身前往学校了。 学校要求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必须要抵达学校午休——耷拉式趴在桌子上睡觉。 周灿昨晚到现在，也就睡了三个来小时。 到了中午的时候特别犯困。 想着早点去到学校就可以早点午休补一个小时多的觉。 这样下午才有精神。 可事实上却是，周灿带着周雨和周发在放学的路上捉鱼摸虾去了…… 没办法，上学抄小路的时候，会沿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的小路，约莫一公里长。 溪水里有鱼有虾，有螃蟹，总能吸引周灿三兄妹的好奇而又贪婪的目光。 尤其是螃蟹，会专门出现在小溪边的小洞里。 周灿每次与弟弟妹妹在这边路过的时候，小眼睛都会紧紧盯着溪水。 确切来说，是盯着溪水里的那些游动的小鱼以及小洞。 鱼太机灵，是抓不到的了，但螃蟹感觉到它被人类侵犯之后，会直接钻进洞里躲起来。 周灿和一众年龄相仿的孩子，就可以有精准的定位抓到螃蟹。 一路下来，周灿也总能抓到两三只螃蟹，放进书包里，带去学校吓唬小女生。 今天早上因为想起女同学侯丽娜那句，掉地上三秒内的零食捡起来可以继续吃的话坑了周灿一嘴巴泥沙，这次他抓了只母螃蟹，两只钳子夹得他小手指红红的。 一定要放到侯丽娜同学的笔盒里去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乱说话的后果，哼哼哼。 周灿在学校其实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 最主要是螃蟹耐旱，一个下午没有沾水都还能有劲到处横着走。 更重要是螃蟹相对于周灿来说容易抓。 抓到三只螃蟹，拿出两只，分给周雨和周发，可以玩一个下午。 带回家是肯定不敢的。 要是被曾萍发现周灿又在路上捉鱼摸虾了，扫把柄的滋味是少不了的。 事实上，除了小路之外，还有一条直线大马路加上一段河坝路也是可以到学校的。 大马路来往车辆多，曾萍不放心，就让周灿兄妹尽可能抄小路走。 这样就可以避免一些可能会遇到的意外。 还有一点，就是小溪那段路，刚好经过曾萍的老家祖屋，也能路过周灿他外婆专门种的那两块小菜地。 最关键是周灿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经常会见到最疼他的外婆，给他捎上些青菜，或者是给他一两块零花钱。 周灿长大后每每想起上学和放学路上捉鱼摸虾的事情，其实心中都还是有些懊悔的。 家里伙食情况那么差，为什么每天抓的螃蟹不集中起来，拿回家养个两三天就做菜吃呢？ 主要还是被打过的原因。 还有一个，长大后的周灿也不得不感慨，姜太小太嫩还是不够辣啊，连用螃蟹加餐这种最容易说服曾萍的理由都没用出来…… 周灿是一点二十分左右到学校的，他干了一件“大事”，大中午把一个小女生吓得哇哇大哭。 班主任梁老师很恼火，像拎小鸡一样，把阴测测笑个不停的周灿拎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罚站。 果然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周灿原本想要中午补一觉的，结果还是没能补成觉。 好吧，本来就犯困的周灿，下午上课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就与周公一起钓鱼，小脑袋时不时地晃荡一下，结果被英语魏老师恶狠狠地叫起来罚站。 放学后，想到又可以去捉鱼摸虾了，周灿立刻变成生龙活虎样的精神小伙。 路上遇到了挑着一担水去菜地浇水的外婆，带上了些今明两天吃的青菜，周灿摸了一路的螃蟹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 有外婆的青菜做幌子，周灿三兄妹自然可以多摸会螃蟹。 下午的店门面的地板是湿漉漉的。 中午加大半个下午的阳光那么毒辣，地板都还很湿，说明家里下午的时候，又有人光顾洗车场的生意了。 这会儿大伯家里的生意最是火，两辆车并排在他那间正对着市场路口的店门前，侧边还有一辆摩托车架起大脚架停着。 周灿一进家里，就见到了正在唱《粉红色回忆》的曾萍。 清脆的歌喉声令得周灿也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周灿知道，下午肯定是又有了点洗车的收入，曾萍才有如此心情唱歌的。 放下书包，周灿一个转身走出店门，无意中在邮政局那条马路的方向，远远地看到，一架红色的女装摩托车，正缓缓地驮着一道熟悉而又和善的身影朝着市场口驶去。 是陈主任，陈伯伯。 周灿并没有发现，红色女装摩托车后边不远处，还有一辆外表沾了泥沙的白色的桑塔纳小轿车跟着…… 第21章 一巴掌 周灿连忙把胸前的红领巾系得紧一些。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他其实是可以直接把红领巾摘下来的。 可他并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是有原因的。 周灿在一年级入队的那天，胸前系着学校发下来的红领巾，带着满脸的兴奋回家。 他也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了。 在班里，他是第一批入队的学生。 很多没能坐上第一批入队班车的学生都特别羡慕呢。 想到那一双双投射到胸前红领巾上的羡慕的小眼睛，周灿心中就明显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成就感。 能第一批入队的学生，那是看在校的综合表现的。 他舍不得摘红领巾，恰好那个时候曾萍在洗陈主任的红色女装摩托车，他就紧了紧胸前的红领巾，蹲起身子，跟着曾萍一起洗摩托车。 瘦小身板，嫩小手掌，拿起比他手掌还要大两倍的，沾了洗洁精水的毛巾，熟练地在红色女装摩托车上摸索起来…… 那个时候的陈主任，其实还不是村委主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党员村干事。 周灿记得，当时的陈主任特意走过来，先是笑着问了一句：“老板娘，你这儿子多大了？” “8岁了。”曾萍笑着回答，“这是我大儿子，今年在村里的维新小学上一年级。” “你这大儿子不错啊，这么小都能帮你赚钱了。”这是周灿印象中，陈主任第一次夸赞他的话。 “我其实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拿高压枪洗车了！”周灿一脸自信地回应。 曾萍就在一旁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真不错。”陈主任笑着竖起了大拇指，“我今天刚好还参与了你们学校第一批少先队员的入队仪式呢，没想到你还是第一批入队的，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灿！” 周灿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瞥了一眼胸前的红领巾，心中的成就感在那一刻提升到了极致。 这是周灿印象中，也算是影响他极其深刻的一句话。 加入少先队这种在大人看起来稀疏平常的小事情，可是，在周灿的心里，却是因为曾经第一批的入队，以及陈主任一句肯定，而对胸前的红领巾开始渐渐树立起了一种信仰。 这种信仰，令得周灿每次回到家里，都舍不得摘下红领巾，尤其是有车洗的时候，他更是会将胸前的红领巾系紧一些。 他是想要让每一个来店里洗车的客人，都知道，他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 如此一直持续到他小学毕业。 长大后的周灿积极靠拢党组织，再回想起小时候的这一幕，他发现，他体魄深处的红色基因，应该从小学一年级入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萌发根芽了。 只是当初的周灿不知道而已。 长大后的周灿，才慢慢体会到，红色能量里爆发出来的信仰力量，其实是最强大的。 强大到一朝一夕都在默默地影响着人民的生活，悄悄摸摸影响着周灿。 …… 周灿将红领巾系紧一点的一幕，也同样被远处的陈主任看在了眼里。 一双和善的目光，在夕阳下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赞许。 红色女装摩托车的左转向灯开始闪烁。 周灿心中一喜，明白这是陈主任又要过来洗摩托车的征兆了。 家里等下又有三块钱收入了。 昨天下了雨，原本油亮的女装摩托车，表面上明显沾了些泥沙。 跟在女装摩托车后面的白色桑塔纳，也在减缓速度的时候，闪烁起了左转向橘黄灯。 这意味着那辆车也是要一并跟着穿过马路的。 周灿很快通过车牌号，知道那辆跟着陈主任一起的白色桑塔纳，就是前天傍晚被大伯招手抢过去的生客。 那车跟在陈主任后面，想来应该是要开去大伯家洗的吧。 又想到前天三伯母说过，也可以把客人抢回来的话，周灿内心便知道，他肯定不能这么做的。 人家抢客本来就不对了，自己也抢客，岂不是也一样跟着不对？ 他清晰地记得，班主任梁老师说过，别人做得不对，那是别人，自己首先要做好自己，才有底气说话应对别人，才不会被人落下话柄。 可想到白色桑塔纳轿车等下就要开去大伯家洗，周灿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耳边，三伯母那句话，仿佛又响了起来。 “你下次也招手把他那边的客人抢过来……” 白色桑塔纳本来就是我家的生客！ 周灿蓦然醒悟过来，很快便萌生一计：“是不是可以通过对陈主任招手的方式，看看一并引导那辆车也开过来家里洗？ 反正大伯也知道陈主任是我家的熟客，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趁着陈主任还没有穿过马路，小机灵鬼周灿便开始招起手来。 陈主任是笑着回应周灿的。 这个回应给一百分！ 周灿心中再度一喜。 陈主任完美契合了周灿的小心思。 周灿的一举一动，自然是被正在洗车的大伯看得一清二楚。 周灿的大伯阴沉着脸，看着跟在陈主任后面的那辆白色桑塔纳轿车，真的就开到了周灿的家门口。 “阿妈，有车有摩托来洗了！” 周发那欣喜的声音响起，很快传到了正在厨房里忙乎的曾萍耳中。 周雨则是主动甜甜地喊道：“陈伯伯！” 陈主任笑着，将女摩托推至店门外右侧，左侧的空地则是留给后方的白色桑塔纳轿车停放。 可能是因为做五花肉需要点时间，也有可能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换长筒水靴，曾萍并没有立刻出来。 陈主任这个时候也在专心升女装摩托的大脚架。 轿车则是还是处于未停稳状态。 可就在这个小片刻的功夫，发生了一件事情。 周灿的大伯，将手中的高压水枪交给了周灿的堂兄周地星，中间说了一句什么话，周灿并不知道。 周灿只知道，他大伯气势汹汹地横穿过三伯的门店，径直来到了他的面前，直接就给了他一耳光。 “这么小年纪就学会抢客了！”周小泉双眼鼓起，打完一巴掌后，用食指点着周灿的额头，大声地咆哮起来。 周灿大哭了起来。 哭的时候，他看到隔壁门口站着的三伯母咧嘴在笑。 第22章 做的不对 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嘲笑。 跟着前天傍晚的那句，也可以招手把客人抢过来的话，一起烙印在了周灿的心底。 恰恰刚从车底下钻出并爬起来的三伯周小鑫，也都透过摇下玻璃的车窗，看到了周灿被打的全过程。 周小鑫绕过车头，打算朝着周灿走去。 路过周灿三伯母身边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原地笑，一脸吃瓜观众的模样。 周小鑫的神情当即就阴沉了下来，他严肃地说道：“你站在这里笑什么，一起过去看看大阿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过去打周灿了！” “我看到周灿朝着那辆车招手了。”周灿的三伯母指了指停在周灿家门口的白色桑塔纳轿车，低声地说道，“那辆车前天是在大阿哥店里洗的，你还是别去蹚浑水了。” 周小鑫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 似乎是觉得问题有些棘手。 也许是看到陈主任也刚好在，周小鑫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迈步走向周灿。 看到自家老婆站在原地没动，周小鑫也没再说什么了。 不过，哭着的周灿，看到他的三伯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笑意，跟在一脸严肃的三伯身后，一本正经地走了过来。 此时的周灿心里头特别难受。 他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双眼视野里一下子出现了很多在展翅翻飞的蝴蝶。 周小泉那一巴掌含怒而来，力道极大，比盛怒时的曾萍一巴掌力道，还要强至少两倍。 周灿被打的那边脸颊，如同火烧着一般，疼得让他感觉脸都仿佛肿了一圈，双耳更是发烫得厉害。 周雨和周发见到周灿突然被重重打了一耳光，直接就吓懵了。 两人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绕过对折了一半的铁门，刚想要拐向楼梯口，迎面看到了穿着长筒水靴，急急忙忙冲出来的曾萍。 “阿妈，大阿哥被大阿爷1打了一巴掌。” 或许是担心被周小泉听到，又或许是被刚才那一巴掌吓到了，周雨说话的时候，音量压得极低。 曾萍脸色一沉，连忙绕过两人，走出店门外。 她刚才是听到了周灿的大哭声的。 在此之前，突如其来的情况，连陈主任也都直接愣住。 不过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走过来说道：“小泉怎么回事，你怎么动手打阿灿？” “大阿哥，陈主任。”周小鑫也过来了，他开口打招呼并派烟给两人。 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周小鑫也没必要开口问原因了。 他硬着头皮过来，主要是看看这后面的事情，在陈主任面前要怎么来处理。 陈主任笑着点头，熟练地接了烟，顺手就别在了耳背上。 “陈主任。”周小泉直接无视了周小鑫递过去的烟，而是满脸歉意地笑着说道，“不好意思，他刚才对着去我家洗车的客人招手，刚好被我看到了。” 仿佛觉得自己占理，周小泉这个时候才示意周小鑫，要他把已经缩回手的烟重新拿过来。 接到手里之后，周小泉熟练将烟含住，摸了下衬衣口袋，发现没有火机在身上，就眉眼瞥了下周小鑫。 那意思，直接明了。 周小鑫皱了皱眉，并没有计较什么，而是将手中的火机伸到周小泉的面前，一只手挡着风，“噗嗤”一声，小火苗亮起，白色烟雾从两人的指尖处升腾而出。 曾萍出来了，看到半边脸已经红肿的周灿，她心里很是恼火。 她冲着周小泉咆哮道：“你打我儿子做什么！” “你自己问他！”周小泉冷笑着看向周灿，“他刚才对着去我家洗车的客人招手，刚好被我看到了。” 周小泉将刚才回答陈主任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曾萍也带着恼怒的目光看向周灿。 没等曾萍开口，陈主任皱着眉头看向周小泉，问道：“阿灿招到你的客人了吗？” “喏，这不就是么？”周小泉鼓着双眼，指着白色桑塔纳轿车应道，“这是我前天的客人，已经说好了会一直在我店里洗车的。” “呵！”陈主任冷笑了一声，他现在算是知道周小泉打周灿一巴掌的缘由了。 他眯着眼看着周小泉，问道：“你的意思是刚才阿灿招手，就是在招这辆车？” “没错。” 周小泉点了点头，抽着他的烟，一脸他占理，他天下无敌的神情。 这个时候，白色桑塔纳轿车的右侧后排座车门打开了，高书记的身影从里边钻了出来，他并不知道其中的情况，但是，周小泉打周灿的一幕却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陈主任，怎么回事？”高书记问了声。 “高书记，一会再说。” 陈主任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转而将目光冷冷地望向了周小泉，“我是这里的熟客，阿灿远远跟我招手，这很正常，再说了，今天我跟高书记一起过来，就是特别要这辆车来阿灿家洗的，今后也会一直在阿灿家洗。” 周小泉神情一僵，没想到陈主任会这么回答。 “小泉啊……”陈主任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小泉，“你这么做就不对了……” “哼！”没等陈主任继续说下去，周小泉便轻哼一声，灰溜溜地离开，留下了一脸尴尬笑容的周小鑫。 周灿的三伯母看着周灿，又看了看曾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阿灿，别哭了。” 看着一边哭，一边露出一脸仇视之色的周灿，陈主任暗自轻叹了口气，“你要明白，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会因为别人的误解，而受到难以阻挡的委屈。” 这个时候的周灿，哪里有心思去琢磨陈主任的话，他只是一抽一噎地看着周小泉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洗完车，你去打电话给你爸说这件事。” 曾萍心中其实是非常恼火的，但想到周小熊不在身边，只好给周灿五块钱，等下再去打寻呼，告诉周小熊，周小泉开始欺负周灿一家这事…… 高书记也趁着这个功夫，开始跟陈主任了解这事情。 当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高书记阴沉着脸，看着继续洗车的周小泉，跟陈主任说道：“你去跟小泉好好说一下，他这样，做的不对。” 【注1：大阿爷：某地家乡方言，指大伯，像文中周灿的三伯，一般就喊三阿爷。】 第23章 再度失眠 “等他洗完车我再去。”陈主任应了声，转而看向了双眼通红的周灿，温声道：“阿灿，别哭了，先洗车吧，忙完了我去帮你讨回公道，这件事其实我也有点责任。” “多谢陈伯伯。”周灿用力地抹了下满脸的泪水，摇了摇头，被打的那边脸颊，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疼，“这事跟陈伯伯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麻烦陈主任了。”曾萍带着感激的神情看了一眼高书记和陈主任。 “这事其实都怪我之前没交代清楚啊。”陈主任带着满脸地歉意看着周灿说道，“他是我介绍来你这里洗的，没想到他前天去你大阿哥那里洗了。” “没关系，现在开始在我这里洗也一样的。”曾萍笑了笑，熟练地往墙壁上镶嵌着的三闸开关往上一拨。 家里的洗车机发出了爆响声，似乎在回应周灿心中咆哮着的愤怒。 周灿先是看了一眼曾萍手持高压水枪洗车的身影，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相隔一间门店的周小泉身影，拳头攥得很紧很紧。 周灿记得，大伯周小泉从周灿的父亲周小熊离开这个小城镇一年后，对周灿一家的态度就开始改变了。 周灿原来还小，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直到多年后，接触的人和事情多了，周灿就突然想起，在四年级上半学期的时候，周小泉曾经有过一次，在大晚上偷偷通过楼顶翻墙到周灿家三楼楼顶，并且轻手轻脚下楼，被曾萍发现并大声喝斥走的一幕来…… 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下，周灿家、周灿三伯周小鑫家以及周灿大伯周小泉家，都是并排建在一起的三层楼房，共用墙体，高度相仿。 周小鑫家居中，周小泉家居右侧，正对市场路口，周灿家则是在左侧。 都是叔伯兄弟，小三层楼建好后，楼顶也就没有再设其他的屏障了，就一米高的墙壁意思一下，连小孩都可以轻松翻墙去到隔壁两家的楼顶，如果楼顶门没锁，还可以直接下楼。 周灿家因为建楼经济跟不上的缘故，楼建好后，楼顶一直没有钱安装铁门，都是临时用木板挡一下，这恰好就让周小泉起了些非分之想…… 或许在当时觉得被曾萍当着周灿的面前大声喝斥了没面子，又或者是贼行没能成功，周小泉后续一直都耿耿于怀，不管在言语上，还是行动上，都明显在针对周灿一家，尤其又是针对曾萍。 说白了，就是仗着最大的叔伯长辈名头，欺负周灿一家。 本来多年后的周灿还不会将这件事串联在一起联想的，可自从无意中听到曾萍说过的一些话，他就渐渐的知道了周小泉这个所谓的长辈大伯的为人，还真的就不怎么样。 多年后的周灿，不止一次听到曾萍说，周小泉曾经当着她的面，骂他的大伯母不如曾萍，说大伯母不配给曾萍提鞋，甚至还对曾萍说过一些轻薄的话语。 这些话，其实就是周小泉有意要高捧曾萍，贬低他的糟糠之妻，也有“妻子都是别人的好”的意思。 画面回归现实。 “这事都怪小王。” 高书记看着周灿的样子，轻叹了口气，对陈主任身旁站着的轿车司机说道：“小王，这件事都怪你，要不是你前天开车去小泉那里洗，今天他也不会受罪了。” 白色桑塔纳轿车的司机解释道：“我前天就是看到他招手才过去的，本来我都开进这家店的，他直接招手的，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就把车开过去了，我都还没下车，他就直接喷水洗车了……” “这样的吗？” “实在是太过分了！” 高书记和陈主任闻言神情直接就阴沉了起来，看着小王那点头的样子，两人算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一会你带小王一起过去，让小王解释清楚前天的事情。”高书记沉着脸，“都是叔伯子侄，还这么计较，一点长辈带头作用都没有。” 陈主任点头。 周灿感激地看着高书记，抿着嘴，心里很是感动。 眼前这个极少出现在周灿生活中的身影，却是在无意中做了一件安抚他不平内心的“小事”。 事儿虽小，可却让周灿一直铭记。 以至于长大后，周灿登门拜访高书记，特别说起小时候这件事，高书记淡淡一笑道：“嗐，就一件小破事，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们做村干部的，处理这种小事实在是太多了，还有，我们做村干部的，就是要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去爱护村里的群众，不能让村民受到不公的对待。” 恰好陈主任也在旁，他忍不住笑着说道：“阿灿，我们只是在履行着我们作为党员村干部的爱护群众的职责，你不用挂在心里，现在你也是普通的党员干部了，你应该也很清楚，普通党员的最基本责任——为人民服务。” 长大后的周灿，特别与高书记说起的这件事，却被后者说成是小事，可周灿却清晰地记得，等周小泉那边的两辆车洗完之后，陈主任带着白色桑塔纳司机小王过去找周小泉，三个人在店里“吵”了一架。 准确来说，是周小泉大声地吵嚷了一番，意思是他没做错，周灿才是错了才该打。 陈主任郑重地告诫了周小泉。 周小泉死不反思，在高书记和陈主任离开之后，还站在店门口指着周灿破口大骂了一顿。 似乎就是要让附近的人知道，是周灿招手抢客的。 虽然周小泉因为被识破了心思而气急败坏，可后续周小泉再也不敢动手打周灿了。 这件事就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周灿的心中。 是夜，周灿再度失眠。 辗转在床，他愤怒与不甘。 因为高书记和陈主任离开之后，周灿又被周小泉大骂了一顿。 周灿气不过，就去打周小熊的寻呼，要诉苦告状，结果反而被不耐烦的周小熊随便敷衍地应了几声就挂断了电话…… 家里接二连三的事情，如同巨大的石头一般，积压在周灿的心中，令得他越来越难受，也令得他开始频频地失眠。 对面市场在早上天还没亮，大约四点钟时候，就会响起一阵阵机器翻滚的声音。 第24章 不好苗头【求加入书架加推荐票】 周灿看着窗外的天色，虽然眼皮子一直很重很困，可脑子却异常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大床一侧放着的小风扇，仍然在奋力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扇着风。 可周灿硬是感觉不到任何的凉意。 相反，他浑身都是汗，应该是辗转反侧一个晚上造成的。 白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就像是重复回放的电影画面一般，不断循环着在周灿的脑海中呈现。 画面在周小泉那一巴掌落下的那个时候，周灿就忍不住脑补起来。 他要是也动手反抗的话，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要是接跑了呢？ 画面在周小泉打完后说的那句抢客的话，周灿要是随后就大声地揭发周小泉前天傍晚先招手抢客的一幕，又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他母亲曾萍会不会直接跟周小泉吵起来？ 还有，周小泉在陈主任他们离开之后，又气急败坏指着周灿破口大骂之际，周灿要是也大声回怼，结果又可能会是怎么样的？ 要是下回碰到这种事情，他还这么傻站着让人打吗？ 白天傍晚挨打了一巴掌，周灿心底就一直很不舒服。 各种臆想的可能，各种结局，都在周灿的脑海中纷沓至来。 一个晚上的时间，就那样悄悄在周灿脑海中的回放画面和各种臆想中溜走了，如同众多臆想中的一个可能，在周灿的大脑风暴里，轻轻悄悄地挪移了。 听着对面市场传来的机器翻滚声，周灿跳下床，开灯撒了泡尿。 顺便也看了一眼桌面上放着的小闹钟。 四点零五分。 受到50瓦灯光的刺激，周灿原本打蔫了一个晚上的眼皮子，很快充满了能量。 眼皮子不重不困了，脑子又很清醒，现在才四点多，需要点名堂来打发一下时间，不然就这样躺着睡不着也不是办法。 周灿就那样瞪着眼睛，透过蚊帐看着天外似乎很快要破晓的黑暗。 对面市场上开始响起了鸡鸭牲畜被宰前的挣扎声。 周灿忽然间响起，白天在学校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那个叫侯丽娜的同学跟其他同学私下里说，她不小心发现早上四点钟起床后背书，记忆力特别好，一段小长的课文内容，她竟然读一遍就能背出来了。 想到大白天的时候因为信了侯丽娜的话而啃了一嘴巴子的泥沙，周灿就暗暗撇了撇嘴，心中也在恨恨地想着，她一定又是在骗人！ 可白天的语文课上，刚好有需要背诵的内容，梁老师肯定会抽查的。 加上在英语课的时候，魏老师每天都会抽查全班课本上的对话背诵和听写单词的拼读默写情况。 抽查到背不出来的，麻烦了，肯定要抄书。 能背得出来会受到表扬。 周灿平时最害怕抄书了，那种抄到手软的酸疼感觉，真的就特别难受。 因此一般有背诵任务的话，他都会在晚上睡觉之前，在房间里提前试着读读背背，等第二天去了学校，再在早读的时候大声朗诵复习一番，基本上能比较完美应付背诵的抽查和默写。 周灿平日里在课堂上比较活跃，人又虎头虎脑比较机灵，语数英老师都很喜欢在课堂上叫他，抽查背诵啊什么的，自然也少不了他。 后来，周灿无意中发现，他的班主任梁老师，居然还是曾萍小时候的语文老师。 曾经有一段时间，周灿偷偷怀疑过，每次语文英语课的背诵抽查都有他的份，是不是曾萍跟梁老师和跟魏老师提前通了气的…… 可周灿偏偏又找不到证据。 这么来看的话，周灿在学习上其实还算是有点小动力的。 可是昨天傍晚的事情实在是太气人了。 周灿心底忿忿不平，一直在胡思乱想，根本没有心思写作业，更别说睡觉之前的读读背背准备了。 刚才看到闹钟上的时间已经是四点多了，周灿心头又有背诵的读书任务以及作业没写完的担忧，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那女同学侯丽娜说过的一番四点多背书记忆力特别好的话来。 挣扎了一番，周灿决定还是试一试证明一番。 要是那侯丽娜又是骗人，哼哼，等会上学路上的时候，再抓一只螃蟹放进她的笔盒吓哭她！ 看她还敢不敢再到处胡说八道。 周灿真的就试着去背书了。 真的就惊喜地发现，记忆起来要比平时容易。 虽然没有达到人家说的读一遍就能背出来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了。 因为周灿还没怎么读过的文段，读两遍就能背出来了。 哪怕只是断断续续不熟练，那也算是背出来了。 看来那侯丽娜同学并没有骗人。 嗯，为了感谢她的发现，周灿依旧决定，等会上学的路上，还是要抓一只螃蟹放进她的笔盒“感谢”一下她。 周灿最喜欢看她吓哭的样子了。 那粉嫩而又白暂的小瓜子脸，配上两条小辫子，哭起鼻子来，小小的红嘴唇微微翘起，就像是在笑着哭一样，看起来还是非常可爱的…… 等周灿搞定完语文的背诵文段，他又拿出英语书翻开，开始背诵里边李雷和韩梅梅的英语对话，奈斯吐蜜柚啊什么的，还有英语单词斯贝哟一类。 反正，碰到英语书上不会读的，周灿又担心记不住读音的，标注的全是这些谐音文字。 读着读着，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房间里50瓦的灯光，也明显因为外面的天色变亮而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读背完英语，周灿没有打开语文书，试着将刚背出来的文段复背了一遍，发现记忆效果是真的好，他也就觉得差不多了，开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大清早补作业。 大约六点半的时候，楼下有铁门打开并大力关闭的动静，周灿忍不住探头在窗外看了一眼店门外，曾萍那瘦弱的身影，从店侧的小门出来，横穿过马路，不一会儿便进入了菜市场。 几分钟后，曾萍提着一袋馒头回来了。 周灿下楼，顺便在二楼叫周雨和周发起床。 刷完牙，周灿跟曾萍提了一下晚上没睡着的事，可她并没有在意，而是咆哮着丢下一句“晚上别胡思乱想”就去忙活她的事情了。 周灿默不作声，不敢再说了。 曾萍并没有意识到，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不好的苗头已经开始锁定了周灿。 第25章 被打 在学校，周灿实在是太困了。 他想要在课间十分钟补补觉，可惜人缘实在是太好了，某个坑了他一嘴巴泥沙的女孩，居然不断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似乎就是报今天早上一大早就用螃蟹吓唬她的仇。 其实周灿今天算是格外开恩了，他抓了一只很小的螃蟹放到她的笔盒里，吓得她只是哇哇大叫而已。 然而，周灿没想到，他想要耷拉在桌子上小睡个十分钟的心思都被她看穿了。 气鼓鼓的周灿决定中午上学的路上，一定要抓一只大螃蟹，放进她书包让她再尝尝被夹哭的滋味！ 实在是太过分了！ 竟然还故意打扰人睡觉！ 上语文课的时候，周灿一边听着讲台上班主任梁老师的精彩故事，一边犯困，不过他听到梁老师说到周总理当年回答外国记者问的，中国银行一共多少钱的问题…… 周灿听着听着，也不怎么认真，只是清楚地记得，他在打瞌睡，思想有些迷迷糊糊之前，听到梁老师解释周总理的回答是如何精彩的。 就在周灿意识有些朦胧的时候，忽然间一声轻喝，吓得周灿一个激灵。 “周灿！你怎么在打瞌睡？给我站起来！” 周灿随后站了大半节课。 可依然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他连站着都犯困。 上午后续的课堂也如此，周灿被科任老师叫起来罚站。 周灿并不知道，他今天的反常，尤其又是办公室里的科任老师闲谈时，有专门谈到他上课打瞌睡的事情，被班主任梁老师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想到有段时间没有家访了，也就开始在盘算着近期的家访计划。 这个年代，很多家庭都没有座机电话，家访是家校之间的重要联系手段之一。 周灿家距离学校算是最远的学生了，又跟其他学生不在同个街道区域，而且科任老师上下班也都不经过周灿家。 因此，梁老师要想去周灿家里家访，就得额外添加行程。 他会与数学和英语老师一起骑上凤凰牌自行车，直达周灿家。 只是周灿没有想到，班主任梁老师特别安排的家访计划定好之后，与数学和英语老师出发的路上，遇到了骑着红色女装摩托车走访村里群众的陈主任。 作为村里的普通党员干部，陈主任其实一直都在忙。 九六丙子年那个时候，陈主任并没有“网格化”管理手段这种概念，他只是秉着普通党员村干部最基本的职责，履行着他要做的事情——为村里的群众服务。 只有走访村里的村民，深入了解村里每一家村民的生活情况，才能真正更好地为村里的群众服务，才能更好地履行他作为党员村干部的职责。 而这些情况，都是周灿长大以后，专门去拜访陈主任才了解到的。 梁老师也是维新村的人。 大家彼此都相熟，在路上既然刚好见到了，两人便在笑着打完招呼之后，主动停下来寒暄一番。 其实是陈主任要停下来的，他表面上是寒暄，重点还是在了解他想要了解的情况。 主要是陈主任还可以从村里学校的老师口中，能及时了解到村民近期的一些情况。 梁老师并不会藏掖，要准备做什么和陈主任问到了什么，也自然会一一告知。 如此一来，陈主任就知道了梁老师要去周灿家里家访。 也都知道了为什么要专门去一趟周灿家。 周灿一连好几天上课都没有精神，昏昏欲睡。 陈主任当时听到梁老师说出来的原因之后，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其实三头两天都会去周灿家洗摩托，每次看周灿都不像是没有精神的样子。 怎么到了学校上课就没有精神？ 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成？ 陈主任心中有了疑点，自然也就对周灿的情况更加关注了。 当然，这种关注算是后话了。 这些情况，其实周灿在长大以后，在与梁老师，与陈主任专门闲聊的时候得知的。 当时的周灿记得很清楚，梁老师和陈主任，竟然都将家访路上相遇的情况，说成是天意和巧合。 事实上，那个时候已经开始靠拢党组织的周灿，才慢慢地体会到，这种巧合，最重要是来自于陈主任一直以来秉着要更好服务群众，而必须要坚持走访群众的初心。 不然，陈主任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梁老师家访路上。 也不会从中了解到周灿的近况，并且后续又更加关注周灿。 党里的红色基因，其实一直都在因为普通党员干部的职责践行而在无声无息中扩散着，影响着每一个人民群众，也在默默地影响着小时候的周灿。 如果没有那个时候陈主任恰好与去家访的梁老师相遇，周灿身上的一些不好苗头——真正的黑暗，或许会提前到来。 周灿完全不敢想象，不懂得调解心理状态的他，持续下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言归正传。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周灿带着弟弟妹妹回到家，匆匆吃完中午饭就想上楼补觉。 可是，前天下午刚下过阵雨的缘故，这两天店里的洗车生意明显好了一些，连今天大中午都来了两辆外婆那边的亲戚的嘉陵摩托车。 周灿刚到三楼，都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到楼下曾萍喊他下楼帮忙洗摩托的话。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大床，不得不下楼去帮手。 两辆嘉陵摩托车都很脏，尤其是机头上特别多油污泥垢，周灿和曾萍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两辆摩托车洗干净。 等曾萍收完钱，周灿抬头看了一眼店里挂着的钟表，发现已经是一点多了，他忍着倦意，与周雨和周发一起上学。 可刚下了坡，周灿三兄妹就遇到了堂兄周地星。 他自幼营养过剩，体格健壮高大。 比周灿高一个头的他，仅仅是站在瘦小的周灿三兄妹面前，气势上就显得十分强大了。 周地星是周小泉的二儿子，比周灿大一岁，属牛。 他似乎是早就等着了。 见到周灿三兄妹之后，周地星大声吼走了周雨和周发，拦住了周灿。 “昨天我爸说你招手抢我家的客人，你不思悔改，还反过来恶人先告状，叫村里的人过来骂我爸，你是不是想死？” 周地星说完，拳头就直接朝着周灿脸上招呼。 第26章 反常（上） 周灿瘦小，力气小，打架都不是同龄人的对手，更别说碰上周地星这种明显是体格健壮大男孩了。 周灿唯一的办法就是躲避。 他机灵地闪过迎面而来的拳头。 他卯足了劲，拔腿绕过周地星，想要狂奔逃离，不料却被周地星转身抓住他的后衣领。 周灿自知难逃被打的厄运了，连忙躬身，并第一时间弯下腰抱住头护住了脸。 周地星的拳头，随后在周灿的后背上“咚咚咚”地响起。 咬着牙，一连承受了数记硬拳之后，周灿感觉到抓住衣领的手似乎松了些，立刻再度发力，挣脱了周地星的手掌，拔腿狂奔而去。 周灿已经顾不上背部传来的痛楚了。 其实他被打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多痛，反而那一连串“咚咚咚”的声音，让他觉得有种很是奇妙的感觉。 比起周小泉昨天的那一巴掌，这点捶打算得了什么？ 这般想着，周灿下意识就觉得，他这么被打也挺爽的。 他不知道这种爽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内心是觉得暗爽，可周灿毕竟还是害怕被打的。 他瘦小的身影跑起来速度很快，很快把周地星远远地甩开。 “周灿，我每天都会见你一次打一次。” 周灿身后传来周地星的吼出来的狠话。 好在周地星读的是就近的镇中心小学，并非村里的维新小学，两人不同路，不然周灿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今天周地星特地在下坡路这边等周灿，已经算是偏离了去镇中心小学的路线了。 说实话，周地星放出来的那句狠话，还是令得周灿很是害怕。 他在家里本来就是老大了，他完全不是周地星的对手，真要是每天都要被他逮着打，那怎么会受得了？ 不行，一定要找个办法治周地星！ 周灿心中恨恨地想着，忽然觉得被打的后背突然有些难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儿，才平复了后背的那种不适之感。 周灿深知，现在这种情况，去周小泉家告状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告诉周小熊。 可是周灿又没有钱打寻呼。 告诉曾萍吧，周灿又担心她一个女流之辈吃亏。 因为那天周灿有专门说周小泉招手抢客的事情，曾萍只是恼火了一会，并没有去吵架。 这次周灿被周地星打，也不知道曾萍会不会帮忙出头。 要是不帮忙出头，自己恐怕之后就要天天被打了。 要是帮忙出头的话，曾萍能骂得过不要脸的周小泉一家吗？ 周灿带着这些顾虑上学去了。 周灿并不知道，他在下坡路被打的一幕，刚好被骑着红色女装摩托车陈主任看到了。 顶着大烈日的陈主任，正好从十字路口的另一条公路拐出来，当时他骑摩托车想要横穿马路，专门去制止的时候，却看到周灿已经挣脱了周地星的掌心，拔腿很快跑远了。 陈主任暗自苦笑了一下，远远地瞥了一眼周地星，见到后者竟然是周小泉的二儿子，内心似乎也猜测到周灿被打的原因。 恰好周地星见到十字路口没有过往车辆，就跑着过马路，迎面就看到了在另外一条公路边上驻脚定住女装摩托车的陈主任。 周地星是知道陈主任昨天与周小泉吵架的。 他直接无视了陈主任，径直走了过去。 陈主任轻哼一声道：“周地星，不要欺负周灿啊，我刚才看到了，小心我告诉你爸！” “是他先打我的！”周地星大声地回了一句，然后快步离开。 “老子不要脸，连带着儿子也不要脸……” 看着周地星的背影，陈主任轻哼了一声，目光也变得有些冰冷。 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想到周灿家的情况，陈主任很快又轻叹了口气，骑着他的红色女装摩托车，拐了个弯，上坡朝着邮政局的方向驶去。 现在一点多了，他还没吃午饭呢，肚子是真的饿了…… 这一幕，周灿直到长大后，才在拜访陈主任的时候，从后者根据曾经的记忆，闲聊感慨时得知的。 周灿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党员村干部，在那个时候竟然会因为走访村里的群众，一直到中午一点多都还没有吃午饭。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让陈主任如此“日理万机”的？ 周灿当时有专门询问陈主任。 得到的答案，是村里一些地皮，山地、田地、菜地等等，需要帮助村里的群众协调。 那天陈主任大中午一点多都没有吃饭，是因为刚好处理了村与村之间的一些争端。 很多事情看起来很小很细，但真正处理起来，却颇费时间和精力。 经常都是要他亲自上门去喝茶闲聊，了解村里群众的需求，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还有一个，陈主任有特别跟周灿提及，就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村里的群众，更好地去爱护每一个村民。 他还专门说道，他又是党员干部，宁可自己累一些，多听一些，多做一些，才能真正起到先锋示范作用。 周灿当时听了之后，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党员都要在人民群众中起到带头模范的作用。 陈主任以身作则，从了解村里群众的角度出发，一心想着要怎么样来爱护群众，不让群众的利益受到损害，尽可能地协调各方，让事情变得圆满一些，最好的结果就是皆大欢喜…… 言归正传。 周灿很快便追上了周雨和周发。 沿途顺着小溪直上，他发现了很大的螃蟹。 费了几分钟时间挖坑抓到之后，周灿的手指被螃蟹的大钳子夹住了。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周灿一下子竟然没有平时那种被螃蟹钳子夹的疼痛之感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次的征兆，其实就已经算是他经历黑暗的开始。 “阿哥，你的手指出血了！”细心的周雨很快发现周灿的手指破了。 “快把它的钳子扭断吧！”周发则是在一旁有些焦急，他是被螃蟹的钳子夹出血过的，那种痛得他哇哇大哭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可周灿在看到手指被夹破，流出血来的时候，却反而感觉到被螃蟹的大钳子那样夹着似乎也挺爽，挺刺激的，好像也没什么痛感的样子。 况且，周灿此时的心中，似乎也有个声音在跟他说着，就让它夹着，夹着好，出出血也好…… 第27章 反常（下）【求推荐票】 这种反常的情况，周灿并没有什么警惕的意识。 他倒是觉得，今天的他，似乎跟往常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但不怕痛，还挺享受痛和流血时带来的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不仅如此，原本觉得眼皮子犯困的他，也因为这种奇妙的感觉而充满了精神能量。 于是，周灿就那样任凭着大螃蟹的钳子夹着，在清澈的溪流里洗干净手，带着缓缓渗出血丝的伤口，与周雨和周发继续上学。 酥酥麻麻的感觉，令得周灿时不时轻轻擦拭溢出伤口四周的血。 过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在还没抵达学校的时候，大螃蟹终于夹累了，松开了它的大钳子。 “怎么不夹了？” 酥麻感觉消失，周灿反而觉得有些不爽了，他忍不住捏了捏大螃蟹，想要刺激它继续夹他的手，可大螃蟹的大钳子仅仅是动了两下就蔫了下去。 周灿看着依然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内心竟然产生了一股颇为遗憾的情绪。 因为他发现，他很快又感觉到困意了。 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可是，长大后的他，却能清晰地记得，他今天的突然反常，其实就已经算是一只脚踏入了黑暗…… 周灿看了看还留着血丝的伤口，在衣服上蹭了蹭，发现伤口受到刺激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令得他刚涌起来的倦意消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用力将伤口在衣服上摩擦了下。 伤口裂得大了一些，渗出来的血丝也变多了点点。 倦意再度消散…… 周灿随后把大螃蟹放进了裤袋里，那只受伤的手，则是与螃蟹一起在裤袋里相处。 抵达教室的时候，周灿发现侯丽娜果然还没到教室。 他偷偷把大螃蟹放进侯丽娜的书包里，顺便那未干的伤口，也在她的书包口蹭了下，白色的小书包上，很快多了点点血迹…… 接下来，周灿整个下午都在等着侯丽娜的大哭和尖叫。 他连上课的时候，都时不时盯着侯丽娜看。 特别是在上英语课的时候，因为不专心，被英语魏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幸亏周灿机灵，轻松地应付了魏老师。 可魏老师总感觉周灿不对劲。 为什么周灿老是盯着一漂亮小女孩看？ 不对劲，总之就不对劲。 偏偏魏老师又找不到什么证据。 她只好大有深意地看了周灿一眼，点头示意周灿坐下，暂时放过了周灿。 直到放学，大家都走出教室离开校园，周灿都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 不过，一想到侯丽娜回到家打开书包发现大螃蟹的样子，周灿就带着阴恻恻的笑容，去找周雨和周发了。 三兄妹不一会儿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上，沿着溪流直下，周灿三兄妹想要继续抓的螃蟹，被其他年纪相仿的同学抓走了。 清澈的溪流，因为多了很多孩子下水的缘故，变得很是浑浊。 周灿三兄妹只好带着一脸的遗憾走到溪流的终点…… 快要抵达中午遭遇周地星的那个十字路口时，周灿远远看到一道营养过剩的健硕身影从坡上那边小跑下来，还不忘眺望着周灿三兄妹所在的这个方向。 “阿哥，阿飞古下来哩。”周雨自然也看到了周地星，“阿飞古”是周地星的小名。 “阿飞古好像是在看我们，他是不是又要来打你的？”周发担忧地说道。 想到中午上学路上发生的事情，周雨也颇为认同地说道：“阿哥你打算怎么办？” “走，我们绕路！” 周灿心里十分害怕，直接掉头就跑。 反正还有这么远的距离，他还可以掉头绕一个大圈，从另外一条路回家。 周雨和周发自然也跟着周灿一起跑。 周地星远远看到周灿掉头，随后像只愤怒的豹子，发疯似的追向周灿。 周灿带着周雨和周发，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狂奔。 距离看起来是有点远，可是周灿三兄妹是背着书包的。 尤其是周灿的书包，里面装着的书有十来本，挺重的，跑起路来严重拖累了速度。 周地星则是因为在就近的镇中心小学就读，放学回家自然要早一些，他肯定是先把有点重量的书包放在家里，再下坡来逮周灿的。 此时的周地星，奔跑起来如有神助，整个人像一阵风一般追向周灿。 …… 侯丽娜今天带着美美的心情回家了。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双灵动的丹凤小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她家。 她家距离学校并不是很远。 还没有到家，她远远就看到一辆油亮的红色女装摩托车停在大门外。 那辆女装摩托车，对她来说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 她知道是村委那个陈主任的座驾。 “阿爸，阿妈，我肥来1啦！”不一会儿，侯丽娜那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嗓音响起。 她进入大厅，跟里边红木沙发上的爸妈打招呼时，也看到一道颇为熟悉的祥和中年男子身影，在沙发上偏转过头看了过来。 “娜娜，快叫陈伯伯。” 侯丽娜其实也是知道村委会的陈主任的，有很多时候，她上学放学路上都会看到骑着红色女装摩托车的身影。 只是她比较腼腆，一般碰面了都不会打招呼。 现在人家都在家里做客喝茶了，又有妈妈的命令了，侯丽娜自然也就不敢再怠慢了。 “陈伯伯。” 甜甜地喊了一声，侯丽娜那笑起来的一对小月牙儿，让在座的三人都忍不住笑眯了眼。 “你这个妹哩2生的十分标致啊，越长大越漂亮呢！”陈主任笑着赞了一声，然后便继续与侯丽娜的爸妈洽谈起有关村里地皮的事情来。 “娜娜，回来先把作业做好。”侯丽娜她妈听着陈主任的话，忽然笑着喊了一声，随后就听到侯丽娜应了一声“好”。 可能是担心侯丽娜做作业的时候不认真，她有个专属的作业位，是在大厅的一个角落。 侯丽娜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儿，一边将书包平放在桌面上。 一双嫩白的小手，也开始熟练地在书包的拉链上摸索起来。 悦耳的拉链声响起之后，葱白的小手也随即伸进了书包。 【注：1肥来：某地家乡方言，即回来的意思。 2妹哩：某地家乡方言，特指女儿。】 第28章 可怜的孩子 先是拿出了数学书，平放在桌面。 再就是摸出了语文书，叠放在数学书上面。 还有练习册，放在一边。 最后剩下纸簿和笔盒了。 教案本比较大，一般都是对折起来放进书包的，侯丽娜的小手熟练地在书包里摸腾，忽然间感觉好像摸到了硬硬的，似乎是很熟悉的壳子。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收回小手的时候，却是感觉到手指上传来一股极其熟悉的刺痛之感。 “啊——！” 侯丽娜当场就尖叫着大哭了起来，把正在洽谈事情的三个大人吓了一跳。 “妈妈，妈妈……”侯丽娜大哭着喊了起来。 三个大人连忙起身，直奔侯丽娜所在的角落。 “怎么了？” “娜娜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的侯丽娜，大哭着从书包里抽出手来，一只可恶的大螃蟹，正奋力地举着它的大钳子，死死地钳住了侯丽娜的食指。 经过一个下午的修养，哪怕是没有水，大螃蟹都明显恢复了元气。 那奋力的大钳子，竟然渗入了葱白小食指的皮肉中。 隐隐的还能看到些殷红的鲜血从皮肉中渗出来。 到底有多痛，可想而知。 “好痛好痛，妈妈……”侯丽娜大哭着疯狂甩手，想要甩掉大螃蟹，可无济于事，反而越甩夹得越疼。 “娜娜别动！”侯丽娜她爸说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先平静下来，“我来弄它！” 侯丽娜一抽一噎地哭着，将带着大螃蟹的小手放到书桌上。 侯丽娜她爸立刻伸手把大螃蟹的那个大钳子扭断。 失去了元气供给的大钳子，立刻就如同泄气的气球，没有了力气。 陈主任这个时候搭了把手，稍稍用了点劲，将那大钳子从葱白的小食指上取下来。 呜呜呜呜呜…… 侯丽娜哭得可伤心了。 “好了好了，娜娜不哭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侯丽娜她爸摸着她的小脑袋，瓮声地安抚着。 她妈妈则是跑回客厅的红木茶几桌旁，在抽屉里翻找出创口贴，过来轻轻地把受伤的小食指包起来。 侯丽娜被吓得可不轻，这会儿还一个劲地哭着呢。 “娜娜，你爸已经把那螃蟹弄死了，帮你报仇了，别哭了噢。” 他妈妈一边柔声安慰着，一边开始询问了起来，“你书包里怎么会有螃蟹？” 侯丽娜哭着，刚好看到了白色书包上的斑驳血迹，立刻就想到了下午课间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周灿手指伤口流血的一幕。 于是，侯丽娜精准地说出了她的猜测：“肯定是那个周灿偷偷放进来的，这里还留有他身上的血迹！” 侯丽娜指了指书包口处的点点血迹。 周灿！？ 当听到侯丽娜这么说的时候，一旁站在原地看着翻查书包身影的陈主任，内心直接就吃了一惊。 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还跟周灿有关！ 想到侯丽娜今年在维新小学上五年级，周灿也是上五年级，虽然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同村孩子同班的概率是三分之一，可这世界终究还是太小了。 周灿跟侯丽娜同班了。 周灿今天还惹事了，怕是有麻烦上身了。 想着想着，陈主任就忍不住问道：“周灿为什么要把螃蟹放进你书包里？” “他就是要搞恶作剧！”可能是手指没那么疼了，侯丽娜哭声也变小了，只是仍然是惊魂未定，抽泣着应道，“他时不时会拿螃蟹放进我的笔盒里。” “这个周灿实在是太过分了！”侯丽娜她妈生气地说道，“她爸，你明天一定要去一趟学校找他！” 陈主任一听这个架势，就知道要麻烦了。 他立刻说道：“哎我说，就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我们大人何必大动肝火，叫娜娜自己明天上学的时候报告老师不就行了？ 我记得娜娜的班主任是梁老师，对吧？” 见到侯丽娜的爸妈都点头，侯丽娜的一双泪眼又看着自己，陈主任又说道：“其实这件事让梁老师去处理最合适，我们大人瞎掺和什么呐。” “陈主任说的也是。”侯丽娜她爸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侯丽娜，“娜娜，那你明天去告诉梁老师吧。” 侯丽娜乖巧地点了点头，哭泣声依旧。 “那没事了噢，好好做作业吧，我刚才检查了你的书包一遍，没有螃蟹了。”侯丽娜她爸一边瓮声说着，一边摸了摸侯丽娜的小脑袋。 “娜娜好乖呀！”见到侯丽娜不哭了，陈主任立刻夸赞了一声。 此时的陈主任，心头暗自替周灿抹了一把冷汗。 他都没想到，这出来跟村里群众喝茶处理事情的功夫，竟然还能顺带帮周灿擦屁股。 他此时的心底是真的有些无力吐槽啊。 不过，想到周灿家里的情况，陈主任就暗自叹了口气。 那么可怜的孩子，还是能帮就帮吧。 更何况，陈主任知道周灿本性并不坏。 从周灿洗摩托洗车，都要系着红领巾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 陈主任很清楚，认可自己是少先队员身份的少年，从来都不差，毕竟思想觉悟比一般人要高。 更重要的是，陈主任经常能看到周灿帮曾萍洗摩托和洗车的身影。 周灿那看起来不足50斤重的超瘦小身板，能蹲在摩托车旁摸索大半个小时，或者是在庞大的车身上一寸一寸从上到下用力地摸索，已经是极其难得了。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不就是嘛。 “唉，我这妹哩乖是乖，只是生来比较文弱，很容易被同学欺负。” 侯丽娜她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柔声说道：“娜娜，你做作业吧，今晚我给你做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侯丽娜停止了哭泣，鼻腔里“嗯”了一声，愣愣地看着她的手指数秒后，便开始打开笔盒拿拿圆珠笔。 三个大人见状，知道事情也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就示意回去红木沙发上坐着继续喝茶谈事。 “你妹哩真的不错啊，我倒是想生个妹哩出来。”陈主任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夸赞着侯丽娜。 呵呵！ 夫妻俩就笑。 陈主任看了一眼面前心情还算不错的夫妻俩。 他有点儿担心。 要是眼前的俩人变卦，明天真的就去学校找周灿麻烦，那对周灿来说，可就真的麻烦了。 想到这里，陈主任主动打开话匣子说道：“唉，那个周灿其实也是个挺可怜的孩子……” “周灿很可怜！？” 刚想要写作业的侯丽娜一听是关于周灿的信息，立刻就竖起了两只小耳朵，仔细地聆听了起来。 第29章 还是失眠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周灿又睡过头了。 很明显，他又失眠了。 他是早上六点左右睡着的。 好不容易睡着，迷迷糊糊的，又听到闹钟声响起。 他实在是困，就直接把新买的闹钟关闭。 后面周雨和周发先后上楼来叫了周灿两次。 直到再无动静，睡梦中的周灿突然听到楼下的铁门折叠时碰撞的动静，猛得睁开了眼睛，一看时间，八点零二分。 周灿顶着难以言状的倦意起身，下楼挨骂、刷牙和吃馒头。 也许是有意要让周灿记记心，今天他睡过头，曾萍便不再主动骑自行车送他了。 而是就那样看着他背着书包往坡下跑。 周灿心里其实还是非常期待曾萍能再用自行车载他上学的，可是他一直走到抄小路的另外一个下坡路口，他都没有等到想等到的身影。 他只好带着失落，背着书包边走边跑的方式赶路上学。 昨晚他还是睡不着。 其中昨天下午，他放进侯丽娜书包的大螃蟹没有及时发挥出作用，是一个原因。 他在想，侯丽娜在家要是发现螃蟹在书包，大哭的时候，怕是会引起她爸妈的注意。 他担心，第二天的时候被侯丽娜的爸妈吊打一顿。 如果没有来的话还好，要是真的侯丽娜的爸妈到学校来了，那他周灿又应该如何来面对？ 打死也不承认吗？ 恐怕不行，梁老师第一个就不答应。 推卸责任，把锅甩给别人？ 肯定也不行，因为全班同学都知道，整个班就周灿一个人最喜欢将螃蟹带到学校里玩。 承认错误吧，那侯丽娜爸妈会放过自己？ 除了这些念头之外，周灿更多的是想到周地星疯狂追他的情景。 昨天傍晚的时候，可谓真难熬啊。 周灿没想到周地星竟然这么能追，一直将周灿追到家，才善罢甘休。 周灿脚都快跑断了。 为此，周雨和周发还在中途摔了一跤，两人嚎啕大哭，迟了十来分钟才到家。 周灿哪里有心情理会两人的情况，只能自个儿拼命跑。 周地星穷追不舍。 周灿一个晚上担心的是，周地星要是这样天天都追着他来打的话，该怎么办？ 自己要跟周地星拼命吗？ 人家牛高马大的，一只手就能把自己制伏，自己凭什么去跟人家打？ 一次是能跑步躲过了，可下次呢？ 一定要想办法来制止周地星的行为。 事实上，周雨和周发昨天回到家就哭着跟曾萍告状了。 难忘的一幕，始终像是附骨之疽一般，在周灿的心头难以磨灭。 周地星今天上学路上打周灿的事，以及放学后，又疯狂追周灿，想要打周灿之事，被周雨和周发分别说了出来。 曾萍听了火冒三丈，大致问了周灿一番，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便带着周灿去隔壁周小泉店里找周地星去了。 然而，曾萍和周灿很快被周小泉骂回来了。 说什么他儿子周地星做人本身就十分老实，从来不会欺负人。 又说什么听周地星说，是周灿不仅嘴巴毒骂了周地星，还动手打了周地星。 不然周地星哪里会还手。 还说大家都很了解周灿是喜欢讲假话打补头的人，他说什么话都不应该相信。 就算要信，也只能信三分…… “我哪有！” 周灿当时气急，吼着想要继续大声争论，却是被脸一阵红一阵青的曾萍气得拉回了店里。 因为曾萍听到周小泉这么说了一句：“阿萍哩，阿熊不在家，你就要好好教育好子女，不要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就算了，我是做大阿爷的，不会跟他们计较，你都是四个子女的阿咪1了，还这样冲动，要是阿熊知道你这样，他肯定也会怪怨你破坏我们两家人关系的。” 周小泉说的，周小熊不在家这个理由，还真就直接使得曾萍没有了继续争论的念头。 直接戳中了要害。 不仅伤害大，侮辱性也强。 因为周灿看到曾萍眼眶里，是明显闪烁着泪光的。 他只好忍着心中的怒火，默默地跟着曾萍的步伐走回店里。 自己的父亲不在家，被人家欺负了还被人家反咬了一口，周灿觉得无比憋屈。 周雨、周发还有周柔都还小，并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是看曾萍和周灿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就不敢再吭声。 触目霉头的事情，他们都不敢做。 这样的事情，到底要怎么来解决？ 周灿在大床上翻来覆去，都没能想到好办法。 再加上整间店被太阳从早晒到晚，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床的床板都是滚烫的。 家里的小电风扇哪怕在周灿脚边放着，对着他吹，都依然还是改变不了满身汗水的境地。 脑子异常清醒的周灿，自然又是一夜没法合眼。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侥幸躲过了校长的抓捕，周灿来到教室之后，第一节英语课才刚刚叫起立。 周灿在打报告的一瞬间，顿时感觉到了全班同学的异样目光。 不对，今天班里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很不一样。 不对劲，很不对劲。 周灿没有多想，得到魏老师的许可之后，来到了他的位置坐下。 困倦之意随着周灿身心的放松，开始铺面而来。 才睡了两个小时左右的他，明显感觉到了周公的召唤。 今天上午有自然课和美术课，周灿想着，等下还可以在那两节课补觉…… 打着哈欠把书包放好，周灿还没来得及拿出英语书，就听到到教室门外传来了梁老师那熟悉的严肃声调：“魏老师，周灿到了吗？” 周灿一个激灵，困意消散了些许。他如此想着：“该不会是来抓我迟到的吧？” “到了，刚到的。”魏老师点头回答了一句。 “叫他出来。”梁老师那严肃的目光，此时如同一只盯上了可口猎物的雄狮一般，将周灿的身影紧紧锁定。 周灿带着一脸的忐忑起身，然后就走出教室门。 “跟我到办公室！”梁老师冷冷地说了一声，便带着打了打哈欠的周灿去了办公室。 周灿没想到，他这一去办公室，竟然面壁思过了一个上午。 原本心中盘算着的补觉计划，就那样因为侯丽娜的无情告状，而直接破灭了。 【注：1阿咪：某地家乡方言之一，特指母亲。】 第30章 决定干大事 上午第四节课是语文课。 周灿终于得到了梁老师的首肯，跟着去上课了。 周灿也算是松了口气了。 他在办公室强打精神三节课，如今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没办法，梁老师在训话完毕之后，就一直在周灿的旁边改作业，一改就是三节课。 周灿都不敢想象，他要是继续这么硬撑下去，会不会直接晕倒。 梁老师其实还是不错的，他能感觉到周灿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因此每隔半个小时，他就问周灿要不要去上厕所洗把脸啊什么的。 周灿也不傻，只要梁老师问了，他就点头。 只是他每次去上厕所洗把脸的机会，都是上课的时间，路过教室的时候，会收获一大堆看向窗外走廊的异样目光。 不知怎地，周灿总觉得如芒在背。 每节课下课之后，都会有同学探头探脑在办公室的窗口偷偷看周灿。 跟着梁老师进了班里，周灿先是被带到侯丽娜的面前，被要求当着全班人的面道歉。 周灿二话不说照做了。 弯腰鞠躬，一句“对不起，我做错了，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干了……”的话，让班里的同学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类似的道歉一幕，周灿已经不止一次了。 每次都说下次不会再这么干了。 可没几天又开始搞事情，欺负侯丽娜了。 班里的男同学其实也清楚，周灿这么瘦小，也就只能欺负侯丽娜这种娇弱的漂亮小姑娘了。 侯丽娜气鼓鼓地嘟着嘴，看着周灿，那样子一时间竟然让周灿看呆了。 她还，还真的就挺美的呀…… 梁老师见到周灿一时间杵在原地，班里的同学又在笑，心中顿时感觉到有些恼火。 他不耐烦地催促道：“道歉完还不赶紧回座位？” 周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回到他的座位上。 经过起立问好之后，一节生动的语文课开始了。 周灿的瞌睡之旅，也在梁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蠢蠢欲动了。 “周灿！” 就在周灿感觉到耳边传来的声音如同催眠曲一般，让他迷迷糊糊很想要打会儿盹的时候，突然一声爆喝，吓得周灿猛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给我站起来！”梁老师冰冷的话响起。 周灿只好无奈地站了起来。 连打盹儿都被抓了…… 他再无睡意。 因为他听到，梁老师说道：“最近科任老师都说你上课没精神，连我的课也是这样，周灿，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我今天放学后打算跟数学和英语老师去你家家访，你到时候带路。” 之后周灿带着忐忑不安心情站着，胡思乱想了一节课。 要上门家访了。 惨了惨了，绝对惨了。 他很清楚，曾萍知道他上课不仅不认真，而且还打瞌睡的话，肯定又会是扫把柄伺候了。 怎么办，怎么办？ 周灿可是很清楚梁老师家访后的威力的。 “呃……梁老师都去过我家里，怎么还要我带路？那就是说明梁老师事隔了那么久了，已经不记得路了？” 周灿心思一下子熟络起来，似乎找到了克制梁老师此次家访的办法。 嗯，既然这样子的话，那就不带路了，等下午放学后直接跑掉不就成了？ 周灿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的。 他觉得这么干，一定能成功的，那么应该就可以大胆放手去做。 于是到了下午放学后，周灿真的就背着书包，偷偷跑掉了，气得梁老师咬牙切齿，因为他只记得大概的路，但记不清是哪家门店了。 主要是梁老师一年到头，都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除了家访，几乎都没有再出过门了。 买菜啊什么的，都是他老婆，周发目前学前班的李老师搞定的。 也正因为没有周灿带路，梁老师凭着印象与数学张老师、英语魏老师一起骑自行车走大路，遇到了骑着红色女装摩托车走访群里群众的陈主任…… 陈主任在了解到相关的情况之后，心中自然也就对周灿更为关注。 不过，他也有特别跟梁老师说了一下周灿家里的大致情况。 也有特别提到，周灿是个苦命又可怜的孩子，老师们家访的时候，还是看看多说说他的好话。 还特别说到，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们也要多多关照像周灿这种算是半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正是这期间，陈主任和梁老师的偶遇，让周灿免了皮肉之苦，也让周灿后续不再担忧家访后会再挨揍。 也正因为如此，周灿算是暂时延迟了黑暗的到来。 长大后的周灿，了解到陈主任暗中为他做过的每一件小事情之后，心中都会有一股特别感动的情绪在喷涌。 作为普通的党员村干部，陈主任心系村里的群众，在他职责范围能覆盖的地方，他都尽可能地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即使暂时做不了事情，哪怕是几句特别说明的话语，都依然还是能起到十分大的作用。 这种作用，梁老师和维新村的其他村民肯定没有任何感觉，可对于周灿来说，那却是能深入到他骨髓，让他铭记于心。 普通小事，真要影响起来，可却不小。 当然，偶遇啊什么的都算是下午放学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言归正传。 梁老师要来家访的事情，周灿在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只字未提。 反正他都已经决定要干一件放梁老师鸽子……噢，不，应该是放语数英三个老师的鸽子的大事。 中午放学回到家就有午饭吃了，周灿怕被又周地星拦着打。 因此，周灿在吃完午饭之后，就特别在周小泉店门外转悠看了一眼。 他发现周小泉一家人才刚刚上菜，索性便催促着周雨和周发一起先上学。 周雨和周发很快被周灿说服，三兄妹随后在周地星一脸阴沉的目光注视下，经过他的店门口，下坡，远去，直到身影消失…… 上午不仅被梁老师训话，还被罚面壁思过了三节课，再就是又当着全班人的给侯丽娜道歉，周灿中午沿着小溪直走的时候，也没什么心思抓螃蟹玩了。 他只盯着水里的鱼虾之外，螃蟹直接就被他无视了。 “阿哥，你看那里有螃蟹！”周发突然喊了一声。 “不抓了，没意思。”周灿应了一声，“我们还是早点去学校睡当昼目1吧。” 周灿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到得现在，其实是非常困了，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到学校去补觉。 【注：1睡当昼目：某地家乡方言，特指睡午觉。】 第31章 风声走漏 老天似乎有意要跟周灿过意不去。 周灿是很快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可他感觉没睡多久，他的脑袋就被人用书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最讨厌这种打扰人睡觉的恶作剧了。 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揉了揉头，扫视了一眼周边，发现此时还没有到多少个同学。 这个时候还没到一点半的时间，老师并没有在办公室。 提前来到教室的同学，有讲话的，折纸飞机的，抠脚完后手指也不擦就直接挖鼻屎的，咬手指的，偷偷看某个漂亮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睡觉模样的…… 反正除了周灿是正正经经直接就来睡午觉的之外，提前来到教室的同学，都是处于放飞自我的状态。 整个班如同小型的菜市场，嗡嗡嚷嚷的。 周灿是真的困，因此，他在如此环境下，也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而，他却被人恶意弄醒了。 周灿前后左右的位置只有两个男同学在，他们似乎都在幸灾乐祸，将脑袋耷拉在桌子上偷笑着。 周灿看着两人充满恶趣味的笑脸之后皱了皱眉。 两个男同学都是经常喜欢拨弄是非，到处搞事情的。 可是，周灿真的是太困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倒头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觉了。 然而，刚趴下没多久，他的脑袋又被人拿书敲了一下。 笑声更大了。 连带着其他女同学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灿气极，猛得抬起头，看到右边隔离的张姓男同学仍然在回缩拿着书的手。 “原来是你！” 周灿恼火了，生气地吼了一声，也拿起语文书往那张姓男同学身上砸。 那张姓男同学连忙敏捷地躲开，随后在座位上暴起，直接冲着周灿身上就是一脚。 又跨步到周灿面前，用手掌疯狂而又用力地在他的后脑勺上拍打了十数下。 周灿当场就被打哭了。 周灿本来想要反抗的，可是，那坐在另外一组的张姓同学的亲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将周灿的头死死按在桌面上，不让周灿挣扎。 “你还动不动手？”周灿耳边听到了张姓同学哥哥的警告声，“你要是敢动手，我们两个一起打你！” “啊！”周灿愤怒至极，极力扭动身躯，却是发现身上的力气已经无处可使。 他被两人牢牢钳制在了座位上，完全动弹不得。 接下来是粗话暴击两个张姓同学的时间。 “你们干什么！”突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道暴怒中的严肃身影，他看到班里的情况之后，直接大吼了一声。 班主任梁老师出现了。 周灿感觉到施压在身上的力气立刻消失了。 “你们三个都给我出来！”梁老师喊了一声之后，张姓同学两兄弟一脸淡定地走向梁老师。 周灿一路哭着跟在两个同学的身后。 “你们怎么回事？”走廊外，梁老师开始了解情况。 那最先对周灿动手的张姓同学立刻回答道：“是周灿先打我的！” “明明是你先用书砸我脑袋的！” 遇到恶人先告状的情况，周灿十分恼怒，忍不住大吼了起来。 那张姓同学的亲哥淡淡地开口道：“要不是你用书砸我弟弟，我也不会直接过去按住你。” 梁老师狐疑地看了张姓兄弟俩人一眼，叫三人先在走廊上站着，他则是闪身进了教室了解情况去了。 那先动手打周灿的张姓同学，趁着梁老师转身的瞬间，还做了一个恶意鄙视老师的手势。 由于突然伸出手，周灿以为那张姓同学是要打他，直接吓得哭了起来。 “老师，他要打……” “我又不是打你！”那张姓同学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周灿想要说的话直接堵了回去。 等梁老师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直接让周灿回去了，张姓同学两兄弟被叫去了办公室。 周灿的冤屈总算得到了平反。 他进教室继续去睡午觉了。 有梁老师残余的威势留着，整个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周灿很快就又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总算是能补觉了。 可耳边总是有细细碎碎讲小话的声音。 周灿虽然极其困，但讲小话的声音实在是太近了。 他隐隐间听到人家在说什么。 他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就没有余力去听别人碎叨些啥。 周灿一觉一直睡到下午第一节上课的预备铃响起。 他是被同桌轻轻地推醒的。 下午两节课，周灿精力十足，不再打瞌睡。 只是第一节下课的课间十分钟，有同学开始带着强烈的好奇，玩味地问周灿家里的问题。 周灿觉得奇怪，他从来都没有跟人说过家里的情况，怎么今天个个都八卦起来，而且问的问题都还极其精准了？ 因为有同学问他是不是很久才吃到一块肉？ 问他爸是不是七个月没有给他家寄生活费了？ 那两个中午与周灿起冲突的张姓同学，直接就笑着说周灿真的很可怜，应该是周灿他爸不要周灿四兄妹了…… 那个在中午先动手弄周灿的张姓同学，还伙同其他比较调皮的男同学，一起自编着唱起了“世上只有爸爸好，没爸要的周灿像根草……” 更过分的是，那张姓同学还笑着开完笑道：“周灿，你叫我爸爸吧，我可以赏你一块肉吃。” “是啊，周灿，你叫他爸爸，那我就是你的阿爷了，快喊我阿爷，我也会赏你一块肉吃的。”张姓同学的亲哥哥，也跟着一并开玩笑。 如此恶趣味的话，竟然还惹得班里的其他男女同学都咯咯直笑。 周灿觉得很没面子，心里头又气又恼。 他都想不通，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将他家里的事情告诉学校同学的。 他从来都没有跟同学说过他家里的事情。 现在被同学主动问起和笑话，周灿都不知道要怎么来回应这些同学的问题。 尤其是那带头瞎起哄搞恶趣味的张姓兄弟俩人，周灿更是恨不得一脚踢飞他们。 周灿全程板着脸，眼里涌动着泪光。 他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同学竟然会拿他家里的事情来笑话他。 好在课间十分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在一众同学的哄笑中，下午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周灿带着郁闷无比的心情回到了座位上。 他整节课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刚才课间十分钟的事情。 放学后，他连一刻都不想呆在教室，背起书包，直接逃离了学校。 第32章 放气 梁老师和数学英语老师放学后坐在办公室，边聊天便等周灿露面。 今天下午已经说好要去周灿家里家访的。 可等啊等，一直等到快五点了，都还没有看到周灿的身影。 梁老师觉得奇怪，就去了一趟教室，发现只剩下打扫卫生的两个学生。 梁老师心中对此也就明白了大概，周灿是故意跑掉的。 那也没关系，他可以凭着记忆，到了大概的地方再问的。 反正整个镇也就三家并列在一起的洗车场，还是很好找的。 梁老师随后带着英语和数学老师走出了办公室。 英语老师从她的宿舍里推出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数学老师则是去自行车的车棚里推出她的爱车。 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跟着梁老师一起走向学前班所在的小操场。 梁老师的老式凤凰牌大自行车是放在学前班门口的，周灿平时上学放学，都会经过学前班门口，都能看到那辆跟周灿差不多高的大自行车。 梁老师与数学和英语老师有说有笑走向他那辆大自行车。 没有枷锁的它，被熟练的梁老师只手揽住把手，刚想要试着走两步的时候，却是感觉到今天的地面不再圆润。 “梁老师，你的车胎被人放气了。”数学张老师最先发现大自行车的异样，立刻就开口提醒了一句。 梁老师立刻俯下头，看向了后轮已经完全憋下去的轮胎，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气门芯都被人拔了。”英语魏老师忍不住说道，“谁那么缺德，竟然干这样的事情？” “哼！”梁老师轻哼了一声，立刻说出了他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周灿那臭小子干的，偷偷逃掉就是不想我去他家家访，现在还把我的车气都放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周灿？”数学张老师立刻狐疑地应了一声，很快摇头道：“”我觉得不会是他，他虽然平时爱捉弄女孩子搞搞恶作剧，但他还是很尊重老师的，本性不坏的，他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 英语魏老师也跟着附和道：“我也觉得周灿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事情，他思想觉悟比其他同学都高，你看他平时都很用心带红领巾，我们老师批评他啊什么的，哪怕用尺子打了他，他哭过之后，下课了见到我们还是很有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 “这倒也是……” 梁老师皱了皱眉，轻叹道：“这事先算了，还是不说了，反正前面二三十米的地方就有修理单车的小店，重新补个气门芯加满气，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只是梁老师并不知道，此次竟然是他单车气门芯被拔的开始，也就只拔了后轮的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里，梁老师的大自行车气门芯几乎天天都会被拔掉，而且还是两个轮子的气门芯一起拔掉被放气的那种。 梁老师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这个年代根本就没有什么监控。 梁老师一直都抓不到人。 没办法，肇事者的反侦察能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最终，梁老师还是将周灿列为重点怀疑的对象之一。 梁老师也十分能忍，一直都没有说气门芯被拔这事。 直到周灿刚上六年级，梁老师换了一辆125cc的黑色豪迈摩托车之后，才在开学初的班会课上，重点提到了五年级第二学期下半学期时，大自行车气门芯屡屡被拔，车胎被放气这事情。 周灿当时还记得很清楚，梁老师说着说着，竟然第一个还点了他周灿的名字。 周灿当时的表情是一连串的问号，几乎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之前竟然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恶心梁老师？ 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 事实上，并不是周灿没有想到，而是他从来都没有起过这种让人破财的心思。 因为周灿很清楚，气门芯被拔掉，去修理单车的小店补一个气门芯，就要花掉五毛钱。 两个轮子的气门芯都被拔掉的话，那就要花掉一块钱。 周灿一年级就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 周灿记得，他五年级第二学期开学前那两天，因为他爸周小熊连续三个多月没有生活费寄回来，家里没钱给他缴纳几百块的学费了。 九六年的时候，国家还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单单周灿，每个学期都要缴纳几百块的学费。 更别说周灿弟弟妹妹了。 那时候，周灿专门骑自行车去五公里远的舅父家里借学费，可惜他没能借到钱。 回来路上，他遭受过后胎气门芯在路上突然崩掉，尔后又找不见的苦。 当时周灿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办法在路过的单车修理店补气门芯和打气，只能一路推着自行车回家。 那种推着自行车回家，被路上骑着摩托车，或者开车，又或者是行人和店里做生意的老板目光注视的感觉，让周灿心里头当真觉得很没面子。 因为自己连五毛钱都没有。 正是有过这种深刻的经历，周灿从来都没有起过要去拔人家自行车气门芯的坏心思。 更何况，周灿当时在班会课上听到梁老师这么说的时候，都感觉到非常震惊。 梁老师的大自行车，在他任教五年级时的第二学期某个时候开始，竟然经常都要遭受两个轮胎气门芯被拔，车胎被放气的苦楚？ 每次去补两个气门芯，就要坏掉一块钱。 听梁老师课堂上的意思，竟然几乎每天都被拔掉气门芯。 也就是每天都要浪费掉一块钱。 一个星期有五天都在学校的，不算五天，就算只有三天，那也是浪费掉周灿勤勤快快洗掉一辆摩托车的钱。 况且这种事情还一直持续到周灿读完五年级。 不过，好在有同学在放学后无意中有发现过，班里的张姓两兄弟，有去动手放过梁老师自行车气的情况。 只是碍于张姓两兄弟平时合起来打人的脾性，谁也不敢在班会课上当面揭穿他们的劣行，只能在课后背地里偷偷告诉梁老师。 至于他们把梁老师自行车的气门芯拔了放气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周灿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直到长大之后，周灿去拜访梁老师，聊起小时候周灿调皮捣蛋的小事，梁老师又记起了这让他真正咬牙切齿，不得不花一万块买摩托车的事情。 梳理起事情的来龙去脉，长大后的周灿才发现，这件事情，竟然还跟陈主任有关！ 第33章 感慨 因为陈主任有特别交代过梁老师，一定要关注好周灿在校的表现情况，尤其是心理情况。 陈主任还专门跟梁老师提到周灿的家庭情况。 要是不小心被同学了解到之后，说不定还会欺负周灿…… 当长大后的周灿听到梁老师说起陈主任的叮嘱之后，直接就深吸了一口气，久久都没有吭声。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在五年级第二学期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之后，他在班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梁老师在撑腰顶着，暗中照拂着，一直持续到他小学毕业！ 也正因为有梁老师特别给予的关照，班里的张姓同学兄弟俩人，以及其他有意嘲讽过周灿的男同学，都对梁老师产生了极大的怨气，觉得梁老师偏心，专门偏袒周灿。 这种情况，直接导致班里那些真正调皮捣蛋的男同学，都将恶意的目光，瞄准了梁老师的那辆老式的凤凰牌大自行车。 以至于它的前后两个轮子的气门芯屡屡被拔，车胎被放气，气得梁老师七窍冒烟…… 梁老师也很能容忍，自己的大自行车天天被拔气门芯放气，他也没有在班里询问，只是在暗中调查。 只是梁老师没有想到，他最初调查的时候，面对的是张姓同学两兄弟，他们一个专门放风，一个专门下手干坏事。 梁老师哪里发现得了？ 之后的日子里，出现在周灿身上的冲突问题越来越多，梁老师手里头处理的学生也就越来越多。 没办法，每次周灿与别人起冲突之后，梁老师了解到具体情况之后，都是各大二十大板的处理方式。 本来各大二十大板还没什么，偏偏每次到了要罚周灿的时候，梁老师就明显向着周灿了。 这种处理的办法，直接导致他面对心中有怨气的学生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什么梁老师偏心，什么梁老师收拾他们却不收拾周灿，只跟周灿谈心，什么周灿先动手打人都不用惩罚等等话语，也经常在那些有怨气的男同学口中私下里说起。 到得最后，即使梁老师伙同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一起来暗中调查气门芯被拔，车胎被放气的事情，都还是没能抓到人。 要查的事情涉及到的对手太多了，而且都还一起合作起来搞事情了。 全校范围内放风的那种反侦察手段。 只要一有老师或者老师的孩子，又或者是其他不认识的同学，突然出现在学前班附近的小操场，那拔气门芯的事情就会直接中断…… 其实拔气门芯还是非常简单的，只要扭松了气门芯的螺帽，自行车胎就会发出明显的漏气声，然后不需要用多少力气，气门芯就可以轻轻松松拔出来。 别说一分钟内能拔掉两个车轮的气门芯，熟练的男同学，配合好的话，几秒就可以完成恶心梁老师的伟大壮举了。 一直抓不到肇事者，梁老师非常头痛，直到周灿上六年级，梁老师才咬牙将省吃俭用的钱，去买了一辆豪迈摩托车。 长大后的周灿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后，心中也对陈主任更加敬佩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员村干部，每天奔波在走访了解村里群众需求、解决村里群众事情的工作日常时，竟然还兼顾到周灿这个五年级小朋友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这种在陈主任觉得是举手之劳的普通小事，可在长大后的周灿一件一件了解到之后，心中都有种难以磨灭的震撼之感。 长大后的周灿甚至都难以想象，没有陈主任当初跟梁老师特别的说明，他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同学的嘲笑里，与同学的冲突中，一旦没有被梁老师暗中照拂，加上六年级那节班会课时梁老师的误解等等事情，周灿小学时的生活，真的会彻底进入黑暗时期。 幸好，扎根在周灿体魄深处的红色基因，被陈主任身上释放出来的红色能量影响之后，真正镇压了极有可能会降临在周灿心灵中的恐怖黑暗。 也使得黑暗那头恐怖的魔兽，不敢降临在童年小学时期的周灿身上。 长大后的他，明白了一切之后，才蓦然发现，他的心灵中，其实一直都有一束普通的红色光芒，在那段有限的一年多时间里，尽情地照耀着，引导着他踩在红色地毯铺成的道路上，缓慢前行。 小学时候的周灿，根本就不知道，他正是在红色能量的默默影响下，驱散了心中的黑暗，赶走了深情凝视他的深渊阴霾。 之所以周灿会这么觉得，完全是因为他在初中的时候，真正经历了黑暗的时刻…… 好在他在小学的时候，就因为有红色能量的影响，强健了体魄，有了一定的好基础。 连他都不敢相信，在指尖不断漏去的日子里中，他从五年级第二个学期的下半个学期开始，成绩直线上升。 在小学同学的眼里，周灿也如同初生的骄阳一般，开始释放出了炽热的能量。 然而，等长大后的周灿明白这一切，去专门感谢人家陈主任时，人家却是摇头一笑，完全没有在乎周灿的感慨，也不在意周灿的谢意。 人家只是简单而又淡定地回应：“也许你周灿觉得影响了你一生，深入了你的骨髓，让你铭记于心，不断索志求强。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在我的生活中，对我来说，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普普通通，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况且，我做的这些小事，只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党员应该做的事情，当时我在维新村担任村委主任，跟其他的党员村干部一样，都是站在爱护村里群众的角度，去做我该做的本职工作。 周灿，你无需记挂于心，更无需专门来感谢我，你现在也是预备党员了，哪怕还不是正式的党员，你都应该很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地为人民服务！” 长大后的周灿，当时听到白发苍苍的陈主任说的这番话时，心底还真的就感慨万千。 是啊，什么才算是真正地为人民服务！ 第34章 解决问题 周灿放了语数英三个老师的鸽子之后，带着周雨和周发特意绕了个大圈，换了一条路回到了家。 下午大约五点四十五分左右的时候，梁老师和数学张老师还有英语魏老师真的找来家访了。 “周灿！”梁老师大声地喊了一声。 “啊！？”周灿一惊，抬起头。 “梁老师！”曾萍则是一脸惊喜地站起身，“快进来坐！” 周灿看到梁老师和另外两个老师都笑着摇头拒绝了，站在马路边上，一只手稳着自行车扶手，看着曾萍快步靠近。 这个时候的周灿，恰好在帮曾萍洗一辆特别脏的黑色嘉陵摩托车。 周灿照例佩戴着红领巾蹲在嘉陵摩托车旁。 他那一双看起来小小的手掌，拿着一块比他巴掌还要大两倍的毛巾，沾起洗洁精水，在嘉陵摩托车的水盖上用力来回擦拭着。 这次洗的摩托实在是太脏，曾萍又想省点电和水，仅仅是用高压水枪大致打湿了整辆摩托车，就开始慢慢地用手帕沾着洗洁精水来洗了。 想要将有油又有泥垢的嘉陵摩托车表面擦拭干净，还得费点力气和时间。 要换是周灿来洗的话，他肯定会用高压水枪多多喷洗，等得看起来明显干净了，再用洗洁精水洗一遍，再冲一遍水，也一样可以洗得干干净净的，并且洗起来时间会快很多很多。 只是这种洗法，很费水和费电。 周灿记得很清楚，在他四兄妹的生活费还算正常的时候，曾萍洗车也是这种快速又省时的洗摩托手法的。 自从他爸寄的生活费开始断断续续，后面直接就不给，家里的座机电话因为没钱缴纳电话费报停了之后，曾萍就一改原本雷厉风行的快速洗摩托方式。 转而变成这种让周灿最觉得无力吐槽的省水省电的模式。 当三个老师看到周灿依然是佩戴着红领巾洗摩托车的时候，都相互对视了一眼。 尤其是英语魏老师，忍不住说道：“梁老师，我说的没错吧，周灿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你看他到现在还系着红领巾在洗摩托。” 梁老师瞥了一眼周灿，看着已经笑着起身，朝着自己走来的曾萍身影，不知怎地，心中的恼火就消散了大半。 三个老师都没有进周灿家门，就那样在马路边上稳着自行车，站着与曾萍说了下周灿这学期以来的在校表现情况，还顺带了解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 周灿一边蹲在摩托车一侧，用力地拿沾了洗洁精水的牙刷，在黑迹迹的机头上来回地刷洗着。 他竖起了两只耳朵，想要听听看看马路边上的三个老师和曾萍到底在说些什么，可老师们的话实在是太小了。 再加上梁老师还时不时将严肃的目光投射到周灿的身上，令得周灿心中很是不安。 放了三个老师的鸽子。 这事情，怕是已经被曾萍知道了。 惨了，肯定是要挨打的了。 三个老师来得突然，见到曾萍在洗摩托，也没有多打扰，说了周灿的一些具体情况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周灿看到梁老师还特别嘱咐了曾萍几句。 等曾萍折返回来继续洗摩托的时候，主要就问了周灿一句：“老师都说你这几天上课没有精神，阿灿，你怎么回事？” 听到“阿灿”这个称呼，周灿心情顿时安定了不少。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晚上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三楼特别热吗？” 到了夏天，三楼就会特别热，床板都是烫的，这点曾萍也清楚。 “嗯。”周灿鼻腔里轻轻地应了一声。 周灿其实也觉得，他睡不着最关键就是太热了，有风扇吹着都还感觉到超热，热到睡不着，然后才胡思乱想的。 “我给你多买一台风扇吧。” 曾萍轻叹了声，“你在学校一定要勤奋学习，家里现在就你的开支最高了，不算伙食费的话，学费有多少你很清楚。 难不难借到学费，你在这学期开学之前就体会到了，现在你晚上睡不着，还要多支出一台风扇的钱给你用。” 周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台钻石牌的普通的风扇，还不是那种高架子的落地扇，要100多块钱。 周灿的外婆前两天刚给了曾萍200块钱做伙食用，现在要抽出100多块钱来买风扇，可想而知，曾萍话里蕴含的分量。 要不是知道这些，周灿还真体会不了曾萍说的那句“家里现在就周灿开支最高”的话。 这般说完了之后，曾萍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而是与松了一口气的周灿，一起合力将那辆已经快要晾干的嘉陵摩托车洗得干干净净的。 周灿心中也默默地记住了此次的家访的重要性和特殊性——没有再挨打和解决了失眠的问题。 长大后的周灿，在拜访梁老师的时候，其实也有专门提到这次家访的事情。 说到为什么梁老师没有追究周灿当时放鸽子之事，也没有专门挑缺点说时，梁老师说出的理由，是不仅仅跟陈主任有关，还跟周灿佩戴着红领巾洗摩托有关。 那时候的周灿才算是后知后觉，明白童年小学时候告别的一切黑暗，都跟影响他的红色能量有关。 作为周灿小学时候的佩戴于胸的一种信仰，不仅让他赢得了陈主任等一些关照他的普通党员身影的默默赞许，消除了原本会带给他的惩戒，还让他收获了一波又一波相信他小小年纪定能洗干净车辆的顾客。 洗完摩托车之后，曾萍领着周灿去离家不远的商店买了一台钻石牌风扇。 等周灿抱着风扇回到家，周雨和周柔一起闹起情绪来了。 她们说，她们晚上睡觉时也很热，要买多一台风扇。 曾萍不给买，解释了一通都没能得到周雨和周柔的理解。 两个宝贝女儿，直接就赖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倒是周发，因为小房间空间小，有风扇吹也没感觉到热，并没有跟着闹情绪。 更重要的一点是周发也清楚三楼的情况，是真的热，热得睡不着的那种，多买一台风扇也没什么。 曾萍被周雨和周柔这么一闹，火气也顿时上来了，抡起扫把柄，把两女都打了一顿。 周柔因为年纪小，被揍之后立刻就老实了。 周雨则是因为听过隔壁大伯说过曾萍偏心，重男轻女的话，就闹得更凶了。 甚至，她还大哭着，对着曾萍冒出一句：“阿妈你就是重男轻女！” 曾萍气极。 火气大了。 第35章 终章（短篇完结） 周雨和周柔的闹腾，就如同一根鱼骨头扎进了曾萍的心田。 周灿很震惊周雨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 重男轻女这个词儿，除了上课时老师有说到过之外，还有前些日子时，他在大伯周小泉店里看电视的时候，听到他大伯看似是清淡描写地说过这么一句话： “周灿啊，你妈妈她其实是最疼你和周发的，我都能明显感觉到，你妈妈没那么疼你妹妹周雨和周柔。 没办法，重男轻女思想太严重了，不过你们四兄妹，特别是你周灿和周发，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要辜负了你妈妈的偏爱。” 这话，在当时的周灿听起来，只觉得这是长辈的叮嘱，可如今听到周雨口中蹦出来的这么一句“重男轻女”的话，再结合前两天周小泉抢客、过来打他一巴掌，破口大骂周灿、袒护周地星的劣行上来看，大伯周小泉可谓细思极恐啊！ 轻轻飘飘一句话，就被周雨记住了，还直接就运用上了！ 周柔还小，现阶段还不懂这些其中的门道，等她能理解意思的时候，也跟周雨一样，是觉得曾萍偏心，重男轻女的。 当然，周柔心中积压的怨气，都已经是周灿初中和高中时候的事情了，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事实上，恰好周灿刚不久才学了语文书里的一句俗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才猛得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经历一定的时间，还真的就不能真正见证人心的险恶。 周灿在这个时候，也算是第一次真正切身感觉到了大伯周小泉的缜密心思。 之后在那间小三层门店住的漫长日子里，周灿还领教过大伯周小泉的口腹蜜剑，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只不过，当时的周灿就已经有很明显的意识，觉得他有必要提醒弟弟妹妹不能再去大伯店里看电视了。 说到看电视，本来周灿家里是拉了有线电视的。 可自从他爸周小熊生活费用断断续续，加上周灿四兄妹在家疯狂看电视不写作业，曾萍恼怒之下，直接就断了有线电视。 家里那台23寸黑白电视机，就成了摆设。 家里没法看电视了，但大伯周小泉店里可以，他店里一楼大厅就是18寸左右的黑白电视机，天天都在播放好看的电影，吸引了周灿四兄妹的串门。 至于中间三伯周小鑫门店，因为是修车和洗车一体，平时三伯都在忙着修车，根本没时间看电视，没有开过，周灿四兄妹几乎没有去三伯家里看过电视。 大伯周小泉家洗车生意最好，平时洗车都是大伯母一个人搞定的，大伯一般都是坐在沙发藤上与客人泡茶聊天，看看电视，这无形中就给了周灿四兄妹串门看电视的机会。 可是，周灿也很无奈。 他作为大哥，劝弟弟妹妹不要去大伯周小泉店里串门，可人家就是不听，照样在天黑的时候，跑到隔壁大伯门店去看电影。 周灿起初坚持了两个星期不去串门。 恰好周地星那天之后也没再在路上拦他打他了，再加上那段时间的晚上7点多的时候，刚好有部连续剧特别好看，周灿本来也是有专门串门追看的。 可周雨、周发和周柔看完之后，回到家之后一边描述，一边讨论，惹得周灿心里也痒痒的，最后不知道哪个晚上开始，他终究还是选择弯了腰杆子，放弃了内心的挣扎，也跟着弟弟妹妹一起串门美滋滋追看连续剧去了…… 周雨因为说错话，惹得曾萍气愤无比，被打得更凶了。 在这期间，周灿有试图挡在周雨身前，想着不让周雨被打那么惨的。 可他那瘦小的身板，在曾萍一个霸道的手臂横扫之后，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挪移了一两米。 甚至，盛怒中的曾萍，感觉到周灿救场的目的之后，直接就像拎小鸡一般，把周灿拎到一边。 隔壁正在修车的三伯周小鑫都看不下去了，示意三伯母赶紧过来救场。 大伯母因为在洗车无法抽身，只能探头看了下被打得很惨的周雨，大伯周小泉则是撸起袖子在他店门前，驻足带着笑意冷眼旁观。 周小泉刚好在店门口的水龙头洗手时，听到了周雨冒出来的那句“重男轻女”的话。 周灿因为被曾萍横扫开，踉跄脚步不受控制挪移了一两米之后，恰好看到了周小泉那吃瓜观众般的笑容。 曾萍的火气，最终因为三伯母的救场而渐渐消散。 是夜，多了一台风扇吹的周灿，虽然依然会胡思乱想，但至少，他在下半夜大约12点左右的时候睡着了。 他总算是没有再失眠了。 他也算是初步告别了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连续失眠，而带来的那种抑郁式黑暗。 不过，他记忆中的下一次黑暗，已经是初中以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的他，没有了陈主任的暗中关注，也没有了梁老师的格外照拂…… 解决了失眠问题，可新的问题，却是在周灿的学习生活中不断出现。 这种问题，主要还是因为周灿家庭情况被班里的同学知道之后引起的。 以张姓同学兄弟俩为首的男同学，开始天天以取笑周灿为乐。 有个别女同学，时不时也会以周灿平时很少吃到肉，家里没爸管，教养不够等理由来耻笑周灿。 周灿与班里男女同学的冲突，也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又过了两天，陈主任又骑着他那辆油亮无比的红色女装摩托车来店里洗车了。 陈主任此次告诉曾萍，他要调到隔壁二十多公里以外镇里去上班了，到时候恐怕就只能过年时候再来光顾店里的洗车生意了。 周灿当时听到之后，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慨的，只是觉得陈主任要离开了，家里就少了一份每个星期固定两三次的洗摩托车收入。 他又听到曾萍高兴地恭喜陈主任升迁，祝他步步高升啊什么的。 后来周灿才了解到，陈主任是需要去隔壁镇做副主任兼任隔壁镇某个村的村高官，会比在维新村的时候工作更忙。 周灿当时并不知道，陈主任的调走之前，特别在学校为他做了哪些铺垫。 等周灿长大后了解到，才发现，陈主任这样一个普通的党员干部，时刻心系着百姓，即便周灿只是一个小孩子，也一样在职权范围内，用他所能覆盖的红色能量，去帮助周灿。 陈主任离开之前，还特别遣人送了一盏台灯给周灿，并带话嘱咐周灿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曾萍的期望…… 周灿人生中，第一个印象最为深刻的普通党员干部，就那样在他生命中匆匆离开了。 等到了周灿小学六年级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又听到曾萍说陈主任因为走访群众，骑着红色女装摩托车天天披星戴月，终究还是因为不小心被车刮碰到了。 曾萍的意思，就是趁着陈主任在家里疗养，要带着周灿一起去探望一下。 之后，周灿在不大宽敞的小二层平房楼里，见到了整条右腿打着膏药，缠着白色医用绷带，躺在床上看书的陈主任。 在看到曾萍带着系着红领巾的周灿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陈主任放下了手中的书，双眼眯起，咧嘴开口道：“阿萍哩，阿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阵寒暄过后，陈主任将目光投向了周灿，准确来说，是先看向周灿胸前的红领巾，再看向那张瘦小而又有些黝黑发黄的脸蛋。 “阿灿，小学毕业了啊！看你这瘦得好像也没长高，你平时要多吃点呀！”陈主任幽幽地说了一句，随后突然话锋一转：“小学毕业考试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出来了。”周灿立刻回答，“成绩全校排名第四，初一红榜上排名九十三。” “不错，不错，不过到了华东中学，你还需要要更努力呀！”陈主任说着便笑了起来。 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明显的弧度的会心笑容，一直烙印在周灿的心田。 将来的周灿，只要想起陈主任，就会记起那一张黝黑却又清朗普通的面容，如刀的剑眉下，那双和善的目光，始终释放着一股柔和的光芒…… （全书完）追-更：seyushu.com (woo18.v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