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之后》 一、伊萬和克莉絲汀 伊万和他的妻子克莉丝汀相识二十多年了。虽有过沟沟坎坎,在伊万看来,总的来说,他们的婚姻很美满。伊万是俄罗斯移民的儿子,在美国长大、上学;克莉丝汀是加拿大人,留学美国时碰到伊万,两人恋爱顺利,伊万读博士时就同居了。博士毕业,伊万找到了位于西海岸的 S 城的工作,与克莉丝汀领了结婚证,在一个方便又安全的小区买下一间公寓,一住十几年,凭着伊万在大学当教授的工资,还有克莉丝汀作为自由撰稿人的收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没有孩子(克莉丝汀不想要),省了相应的开销,家里的装配偏奢华。客厅摆着简洁而大气的皮沙发,硬木地板上铺了厚实的羊毛毯,復古风的衣柜里叠满了克莉丝汀歷年积攒的名牌服饰。週末的午后,克莉丝汀打扮整齐,昂首迈出公寓大门,伊万紧随其后,臂弯里掛着妻子可能用到的围巾或手提包,两人在小区散步,然后拐进一家网评颇佳的西班牙餐厅——这时候,在 S 城这个国际大都市,见多识广的路人即使没有放慢脚步,转头注目,也会心里暗忖,好一对出类拔萃的情侣,而且正当盛年。 回顾与克莉丝汀的恋情,伊万唯一不如意的,是当初他是处男,甚至没跟女生约会过,而克莉丝汀有过好几个前任。并不是他对妻子有什么不满意;相反,他宠爱克莉丝汀,认为此生找不到比她更美、更优秀的伴侣。他只是觉得,因为没有跟其他女人亲密接触,他对女人的了解,或者说他的人生经验,难免缺乏些;而这种缺陷在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后,也没机会补救了。像公寓的诸多房间,哪怕凭直觉或理性分析,知道自己那间最富丽堂皇,多年来早出晚归也没去别处,如果某天发现它们都贴了封条,他也会驻足,思量门那边藏着什么。 「实在好奇也有机会,」一次克莉丝汀对他说,「在你的课堂,或者波士顿的年会,不乏年轻漂亮又仰慕你的女生。」 「你的意思是,无视封条,推门而入?这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那样做会伤害你。我会因此失去你,我会追悔莫及。」 「我不一定会知道。即使知道了,也可能原谅你。何况你只是补充了一般人都有过的经验,之后回到我身边,并不是不爱我或者要拋弃我。」 「你只是在逗我,因为你确信我爱你,爱你胜过一切,不会一念之差背叛你。以你的个性,真发现我与别的女人偷欢,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即使我幡然悔悟,跪求你原谅我,保证不再犯,你也会翻个白眼,轻描淡写地让我与你的律师交涉。你请的律师不用说是 S 城最好的,会帮你夺来法律允许的一切资產,包括还没发放的退休金。我会背着背包踉蹌离开这间公寓,心里悲伤,因为连你生气时让我又怕又爱的神情也无缘再见了。」 伊万习惯这样讨论他们的感情。在一个假设的前提下,分析前因后果,摒除偏见,也不被情绪左右,终于找到合理的解答,未定被旁人看重,伊万却以为是他和克莉丝汀都具备的文化人的本能。他也因此更仰慕妻子。 「也许我不像你说的这么小气而心狠?」克莉丝汀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能设身处地,也有好奇的天性和夸张的想像力。因为受不住一时诱惑跌下悬崖,我能想像这样的困境,怎么会不宽容。」 「那也没必要冒险。考虑到我可能失去的,一个女生可爱的脸蛋、她拈起樱桃递向红唇的样子、我在她耳边私语时她的娇喘,都是不值得的。」 「你有完美的逻辑。提醒一句,如果某天你真的陷入了脸蛋、红唇和娇喘的泥沼,请记住戴避孕套;至少,如果没有保护,你必须如实通知我。如果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使我染上了性病,我会比你刚才描述的还要不堪。」 「当然了。不为你,为了那个拥有脸蛋和红唇、会发出娇喘的女生,避孕套也是必须的。没有保护的两性交合,女方的各种风险,我如果不清楚,还算什么学者、女权主义者。」 二、匪夷所思的解答 这段意味深长的对话过后,长时间夫妇俩相安无事;但某天伊万急切地又找克莉丝汀讨论。 「我刚刚意识到,」伊万说,「这个问题有个匪夷所思的解答。」 「真的吗,是什么?」 「三人组。」 「三人组?什么叫做三人组?」 克莉丝汀语气淡然,一脸天真,彷彿不懂这词的意思。 「三人组,就是三个人一起做爱。每位参与者的性别不定,性取向也随意,所以组合很多,除了某些不恰当的,共有上百种。」 他们坐在厨房的岛台边,手捧咖啡杯。伊万解释完了,喝了口咖啡。 「除了某些不恰当的,或者说平凡的、不值得探索的,比如三个直男站成一排打手枪。」克莉丝汀喜欢某些复杂而刻薄的玩笑,面不改色说出口,伊万领会了,会更佩服她。 「三个直男——」伊万一口咖啡喷出来,乳白色的大理石岛台上斑斑点点。克莉丝汀放下咖啡杯,跟伊万一起大笑。过后伊万说: 「我们家的情况,假设——只是假设——找到了一位双性恋的女孩,来一场三人组,那么我就能在不背叛你的前提下提升人生经验了。」 「我明白,」克莉丝汀点头,「虽然那女孩帮你提升了人生经验,这不能算背叛我,因为是我事先同意的,而且是当着面发生的,我亲眼看了你们做爱,听了你们呻呻吟,并没有隐瞒和欺骗。但为什么那女孩必须是双性恋呢?」 「不是必须,而是异性恋不太可能。如果只是异性恋,她没必要介入一对夫妻之中,毕竟这么私密的事,有很多身体和感情上的风险。她不如找个男朋友,两人亲密。如果那女孩是双性恋,跟一对夫妻做爱,她能从两个不讨厌的人那里同时获得愉悦,才更有动力加入。」 「我佩服你的分析。令人嚮往,你瞧我的脸都热了。」 「我还没分析完。即使那个女孩是双性恋,这个计画也有弱点。比如说,因为你是异性恋,那女孩享受不到你的爱抚,也不敢去爱抚你;她只能凝望你精緻的脸庞、灵动的双眼、小巧的嘴唇,还有圆润而挺拔、从刚解开的乳罩弹出、还在微颤的双峰。面对这场她只能参观,无法品嚐的盛宴,那女孩喃喃自语『姐姐你真美』然后闭上眼睛。娇态是我见尤怜,却无法打动你。」 「你是说,」克莉丝汀说,「她只能靠想像来產生愉悦。」 「如果没有我俯下身,轻柔地舔舐她的阴蒂的话。」 「轻柔地舔舐……你还挺直接。你体贴,她愉悦,这个计画不错呀。」 「请原谅,我知道我更应该体贴的,是我最爱的夫人,我的女王。我只是放在最后说。这个计画最大的弱点,是作为妻子的你。哪位脑子没问题的妻子愿意跟别的女人(管她是异性恋还是双性恋)分享她的夫君?特别是当她不能从那个女人获得什么的时候。」 「这确实个问题。」克莉丝汀若有所思,「我能想像在类似的情况下,有人愿意,哪怕她是异性恋。比如,她对丈夫如此迷恋,愿意做任何事取悦他。特地找到一位女士,大学时的闺蜜,三人同床,作为那个走运的傢伙的生日贺礼。下一年再找另一位闺蜜,每一年都是不同的闺蜜,愉悦不可抵挡,以致世上没有比他更喜欢过生日的人了。但过完生日他就抑鬱了,因为要熬过漫长的一年,才能再次三人组。为了爱如此慷慨的妻子,或许有?当然你知道我的性子——」 「所以说,」伊万点头说,「成年人的问题真难。假如是在一所大学,还管谁能取悦谁,谁又在背叛谁。期末考试完了,在宿舍喝得烂醉,稀里糊涂就同床了。第二天,直男发现身边躺着两位美女,也不知是不是昨晚亲近过的,就认定了,跳着笑着跟人吹嘘,三人组成功了。可惜大学时我是个不喝酒不恋爱的书呆子。」 说这些时,两人都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上蔓延。他们放下咖啡,携手去了卧室。不用酒精,也没有那个虚拟的,不能被克莉丝汀爱抚,也不能给她爱抚的女孩,仅仅两人同床,他们的愉悦就比以往更猛烈。过后相拥在床上,克莉丝汀说: 「也许某天,三人组能变成现实,谁知道呢?」 「变成现实?怎样变成现实?」 「我去物色一位双性恋女郎。如果她也有意,我们就可以在不烂醉如泥的状态下,三人同床了。」 「为什么不是我去物色?」 「你工作忙,而且经验有限。这么敏感而艰巨的任务,我都心里惴惴的,何况你。别的不说,你知道双性恋女郎多么罕见吗?」 「不管多么罕见,你真的会去物色吗?我完全想不出你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我只是好奇呢?你看准了我这个弱点,才希望满满。」 「怎么可能!这纯粹是理论探讨,我不抱任何希望。」 这段对话过后,伊万对妻子倍加疼爱。虽然很少提三人组,他像一条炎炎夏日里垂着舌头的狗,期待变天。可惜克莉丝汀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也没有跡象表明她採取了步骤,物色双性恋女郎。伊万的心慢下来。 三、願意3P的亞裔女郎 某个秋天的晚上,饭桌前,克莉丝汀随口提起,她找到了一位女郎,可能是双性恋。伊万抑制心跳,询问细节。 「是位东亚女郎。」克莉丝汀说。 「东亚女郎!」 「正是。我知道你对东亚女人有幻想,甚于其他种族。谁叫你走运呢?我找到的恰好是东亚人。」 「你逗我呢。东亚女郎,怎么有兴趣加入三人组?东亚女郎很传统的。到了年纪结婚生子,满足父母的期待,也实现自己的夙愿。」 「这是你的偏见,说重一点是性别歧视、种族歧视——你研究这些,可以让你的学生们分析,究竟是哪种偏见——这位女郎就不一样。」 「你从哪儿找来这位不一样的女郎?」 「放心。她不是性工作者,也不是流连社交网站的交际花。她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毕业后在S城工作。八月你去佛罗里达开会,我无聊去了一个聚会,撞上的。间聊之间——你知道的,微醺女人之间的小话题——她说她不确定性取向,希望深入探索。我想起了我们的讨论,委婉地提了三人组。先撒了个白谎,说我有两位朋友,是夫妻,有文化,有涵养,没性病,生活优裕,别无他求,只想试试三人组。这对朋友长得都不赖,而且绝对安全,连小动物都不伤害。这是个探索性取向的好机会,如果我不是有夫之妇的话,也动心了。不知她是否觉察了什么,但她有兴趣,请我在尊重她的隐私的前提下,帮忙联系。」 克莉丝汀打住,不动声色地观察丈夫。他的呼吸急促了。 「我佩服你与陌生人交流的能力,」伊万说,「但我不敢相信。这个中国女孩真的存在吗?她是不是太天真了?她知不知道,作为三人组之中最脆弱的一角,即使身体安全(我们俩绝不会打她或者强暴她),她感情上能应对吗?打个天文学的比喻(伊万也有涉猎)她就像一颗行星,捲入了两颗相距近的双星的引力场,她会被撕碎的。」 「谁如你这般惜香怜玉呢?不过这次我展示了作为朋友(而不是三人组的潜在伙伴)的正直与忠诚。我告诫她这只能是一场性爱游戏,不能掺杂任何感情。掺杂感情将陷她于险境,作为她的朋友,这是我不愿见到的。如果探索性取向之后,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位温文尔雅、对女人做小伏低的丈夫——」 「那位丈夫当然会委婉地拒绝她。」 「不管他是否拒绝、委不委婉,她将如何面对那位将她请进家门,和自己的丈夫同享欢愉,结果被她背叛的妻子?」 「一个是涉世未深的新移民,一个是经验老道、出手霸气的夫人,胜败如此明显!」 「我不知哪种情况——爱上了丈夫,还是爱上了妻子——更糟糕。假如她爱上了那位妻子,还被拒绝,三十多岁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她,会怎样崩溃?」 「这位中国姑娘三十多岁?」伊万问,「还在探索性取向?」 「中国姑娘不是很传统吗?你说的,只想结婚生子。从来没探索过,直到三十多岁,不足为奇。」 「你阐明这些,她仍然想加入三人组?」 「可不是。只能说探索性取向是件大事。她倒不担心感情上受伤害,而是更注重身体的安全,为此她提了一些条件,很具体,如果不能满足就免谈。她清楚处境,知道应该保护自己。也许她不像你想像的单纯?」 「她提了哪些条件?」 「说起来你会不悦。条件都是关于那位丈夫,也就是你的行为的。哪些允许,哪些不行,哪些看她的心情。我这里有本帐(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她没针对那位妻子提条件。可能猜到就是我,还挺信任我。」 「我不怪她。一个女人对陌生男人有戒心,天经地义,何况是这种特殊情况。我好奇,都是哪些条件?我的哪些行为是被允许的?我可以亲吻她的乳头吗?」 「可以,但不准用牙咬。」 「我可以请她亲吻甚至轻咬我的龟头吗?」 「这要看她的心情。你到时候申请,她未定同意。」 「我可以手淫,然后射到她脸上吗?」 「这个她没说。你到时候申请,我也可以事先帮你问。不过凭我的判断,你会失望的。」 「我可以亲吻她大腿内侧吗?」 「应该可以吧,我记不清了。」克莉丝汀有点不耐烦。「看来记忆未定可靠,当时讨论也不够全面。但有个原则,那就是你的行为是她说了算。不让做的,不管你多么渴望,都不行。比如说,勃起之后,你的阴茎必须由她引导,或者她授意下由我引导,才能去某些地方,不能任由你乱戳。这些条件是否太苛刻?」 「完全不。任何一个尊重女性的人都明白,没有比这些更温和的条件了。」 「那么你是接受了?」 「全盘接受。」 「因为这些条件,还有即时的申请和批准,做爱可能比较缓慢。如果指望色情电影那种夸张的节奏,趁早打住。而且,考虑到参与的人数——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做爱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计划一个小时。」 「缓慢最好了,我就喜欢缓慢。一个小时棒极了。」伊万放下刀叉,两手摩擦,像运动员比赛之前。「原来是真的,难以置信!」好久才平静下来。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按你讲的原则,有没有一种被允许的行为,能產生这样的效果,使得我的阴茎能与她的阴道,甚至只是外阴,有某种程度的接触?」 「你的意思是,能否做最简单的插入?」 伊万点头。 「你必须戴避孕套。」 「当然了。一直戴。」 「可以的,」克莉丝汀一笑,「如果只是我跟她亲热,你蹲在二十英尺之外打手枪,那叫什么三人组?放心吧,我问过。」想了想她又说,「不过,她心情不好就难说了。一切在她。」 「她叫什么名字?」 「婷婷。」 四、關於3P的疑慮 回顾这段讨论,伊万清晰地记得,好几次克莉丝汀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这就是幻想与现实的区别,他不无懊悔地想。当那个女孩只是一种假设,谈及她的话,哪怕再直白,都是无害的。一旦她是真实的存在(中国女孩,叫婷婷),就不同了。过多地展示对三人组的嚮往,或者提及可能对婷婷做的事,都能刺痛克莉丝汀,哪怕是她主动凑成了这次三人组,也是她在阐明哪些可做、哪些不可做。我的任务,伊万想,是取悦克莉丝汀,其次才是那个叫婷婷的女孩,儘管看克莉丝汀的态度,取悦婷婷才最要紧。她反覆强调,凡事必须婷婷愿意,彷彿怕我用强;相处二十年,她还不了解我,总是很温和,从没勉强过她。不能上她的当。刚才只是筹划,已经刺痛了她。到了那天,如果不小心,前戏当中爱抚婷婷多于克莉丝汀,或者做爱过程中,婷婷粘住了我,因为没有及时拉克莉丝汀挡住,她会多伤心。难题呀!一个从没谋面的女人,忽然赤身相对,妻子就在旁边。 约定的日期临近,伊万的兴奋和担忧也与日俱增。当晚,他在客厅等待克莉丝汀和婷婷,一种新的担忧,甚至是恐惧,攫取了他。不是他怀疑婷婷真实存在,只是不知婷婷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个粗俗女人,伺机羞辱他们夫妇,比如嘲笑他的性能力,嘲笑克莉丝汀的容貌、年龄,怎么办?他确信没人能客观地贬低妻子的容貌,但这不表明那人不会因为嫉妒,话里藏针。甚至婷婷不必粗俗、卑劣,只是不善交际,紧张说错话,三人组变成三个尷尬人的裸体集会。但愿她不多话,他心想。话说回来,以他对妻子的了解,不担心她失误选错人。他更担心这是个精心构置的骗局。克莉丝汀喜欢恶作剧,也许听他嘮叨三人组,烦了,藉机给这个比高中生还飢渴的丈夫一个教训。她讲了婷婷提的条件,却没描述婷婷的身型。如果婷婷是一位三百英镑、因为体重缺乏自信的处女,克莉丝汀在酒馆偶然遇到,微醺中向她提议,由自己的丈夫,一位乐于助人的绅士,为她破处,藉机探索性取向,婷婷难道不会立刻应允?克莉丝汀对婷婷体贴,立下这不能那不能的规矩,难道不是怕毁了婷婷已经伤痕累累的自尊?最简单的插入,难道不是为了破处?最简单的插入,当初担心不被允许,如今他担心能否成功。一个绅士不应显露一点嫌恶,他相信能做到,他心理足够强。可他的身体呢?当三百英镑的裸体呈现在眼前,他会怎么反应?当女孩面部、胸部、腹部的赘肉开始震颤,他的努力她能否感受到?冷眼旁观的妻子,是否会露出轻蔑的笑?他早洩了,查看才发现,目标锁定了女孩大腿的皱褶,而不是她的外阴。她仍是处女。这算几重羞辱?克莉丝汀彻底胜利了。 伊万扫视了整间公寓。处处整齐、乾净,准备迎接贵宾。他也刚洗过澡,穿着挺括的白衬衣、咔嘰裤,甚至考虑过应该解开一个还是两个衬衣扣子。在准备这些时,他只想着尊重两位女士,而不是取悦他自己。也许他更应该做的,是失败之后被羞辱的心理准备? 五、真的要發生了 大门处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伊万快速起身。钥匙换来换去,增加了他的紧张感。门开了,一位金发女士(克莉丝汀)进了屋,一位黑发姑娘尾随其后。先在衣架边踌躇,是否要脱外衣,然后她转过头。伊万的心停了一刻,刚才的想法烟消云散了。如克莉丝汀所说,这是位三十来岁的东亚姑娘,可她没有说,他也没料到,姑娘会如此迷人。身材匀称,动作恬静。略显苍白的圆长脸上,柔和的五官配以大胆的化妆(鲜红的唇膏、纯黑的眼线)给人一种冷艷的印象,可爱而不可得。许久以后,当他和婷婷单独坐在这间公寓,他端详她的面孔,会想起他们初次见面,也是初次做爱的这天。 「婷婷,这是伊万;伊万,婷婷。」伊万面前,介绍和被介绍的女士都穿着纯色薄外套和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像参加什么职场会议。伊万不知怎么向婷婷鞠了一躬,婷婷也紧张地鞠躬还礼。克莉丝汀笑他怎么迷上了日本的风俗。婷婷不苟言笑。克莉丝汀领婷婷参观这间公寓,边踱步边讲解。她也紧张,尽量克制,像学者给讲座,虽然讲的是眾所周知的研究背景,却时刻担心,待会儿展示新成果,听眾的反应。 「因为是街角房,两面墙壁共有四扇大窗,所以採光好,在这个秋冬春都阴沉沉的城市,挺奢侈。」 「我也喜欢这样的超大窗。」婷婷望着窗外说,「不过,窗这么大,这么多,早晚拉窗帘肯定麻烦。」 「安了电动窗帘,一个按键的事。要不要伊万演示一下?」 「不,不,不必麻烦了。」婷婷忽然很窘。 按照克莉丝汀的铁律,伊万想,事事得听婷婷的,而依婷婷这话,今天连窗帘也不必落下。公寓是开放型的,卧室和客厅没有隔断,透过每扇窗都能看见那张大床。真有三人同床,附近楼的居民会有什么观感? 「伊万,拜託洗几颗葡萄。你站着发呆女士们不自在。」 厨房响起了水声。洗葡萄时,伊万能感到背后两个女人的目光。这不是约会,他想,这是面试。像当初他来S城求职,不仅日程表上的交谈、讲演算面试,连吃饭、走路也是面试。要时刻打起精神,一不留神就会死掉。我的任务不是取悦克莉丝汀或者婷婷,我的任务是活下去……葡萄,要葡萄做什么?我要的是葡萄酒。 克莉丝汀和婷婷紧挨着坐在沙发上,伊万把几串麝香葡萄装成一大盘端上咖啡桌。她们没邀请他,他也不坐沙发,盘腿坐了地毯。三个人吃葡萄。 「葡萄怎么样?」克莉丝汀问婷婷。 「很香。」婷婷说。 「我觉得一般。好像不当季。伊万,你说呢?」 「我哪儿知道麝香葡萄什么时候当季。」伊万偷眼看婷婷。这句无邪的话是否有他没考虑到的弦外之音,会唐突他的贵客?婷婷没有反应。咖啡桌上有个花瓶,婷婷盯着瓶里的那束黄玫瑰。 「玫瑰怎么样?」克莉丝汀问。 「很美。」婷婷说。 「玫瑰好像全年都有。」伊万说。 「那是温室出產的。」克莉丝汀说,「像这样又大又香,又自然生长的,过了十月应该没有了。」 婷婷把目光转向客厅正中的一块毛毯。是块厚实的羊毛毯,上面有一头大象的图案,超现实的风格——粗壮的象腿,白白的象牙,大大的、彷彿被风鼓起的耳朵。 「那是我最喜欢的毛毯,」克莉丝汀说,「不过请不要提起。」 「不要提起什么?」 「不要提起房间中的——毛毯。」 婷婷大笑。伊万领会了克莉丝汀的詼谐,也笑起来。克莉丝汀说的是俗语,不要提起房间中的大象。婷婷不仅听懂了,还瞬间联系到了三人的处境。这个女人不寻常,伊万想,她笑起来也如此迷人。 公寓尷尬的气氛被打破了。两位女士越聊越轻松,从室内装潢聊到S城的气候。伊万陪他们吃葡萄,偶尔插话,开句自嘲的玩笑。没有粗鲁或者有争议的话题,也没人提起房间中的大象。像普通朋友的小聚会。葡萄吃到一半,克莉丝汀和婷婷站起身。 「婷婷和我去洗手间准备一下。伊万,你能否脱掉衣服,仰面躺在床上,然后戴个眼罩?」 「全脱掉吗,包括内裤?」 「是的。」 「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是的。」 六、初體驗3P 克莉丝汀牵着婷婷的手走向洗手间。进门前顺手按下墙上的按钮,四扇大窗的电动窗帘同时落下。真的要发生了吗?伊万的心狂跳,血在太阳穴搏动。他脱光了衣服,躺在新换的床单上,戴上眼罩。几分鐘的等待像是几小时。所幸有眼罩,当两个女人回到床前,目睹他的下体,他不必知道她们的反应,也不必掩饰自己的窘态。 「约翰逊先生怎么是秃的。对不起,忘了嘱咐他戴套了。」伊万听见了克莉丝汀的声音。 「现在戴吗?」伊万问。 「不,不要动,也别摘眼罩。」 一隻温软的手帮他戴上了避孕套。此后事情比他想像的要快,彷彿大家都觉得,他如此兴奋,不加快怕他撑不下去。他思忖是妻子的手,还是婷婷的。那隻手又满握他的阴茎,将它引到一个温暖的所在,缓缓地越行越深。那隻手松开后,他完全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虽然不知是谁的。这种不确定起初增加了他的兴奋,彷彿他的愉悦是全新的和熟悉的相叠加。他感到一股热流从下身慢慢扩展。他期待那位女士的后续动作,但她像在等待,或者完事了,什么也不做。多么奇怪,伊万想,一个女人上位跟我做爱,我竟然不能肯定她是谁,虽然那两个候选人——四十岁的金发女和三十多的黑发女——我的双眼能轻易区分,而且本以为熟悉金发女,也就是我妻子的身体。「伊万,可以摘了。」他听见了妻子的声音。摘掉眼罩,他瞥见了坐在他身上的女人:黑发,冷艳的脸,鲜红的嘴唇。一双小巧的乳房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起伏。这个初相识的女人,一小时前还穿着正装,遥不可及,也和他一样一丝不掛,他们的身体融合在一起。他渴望更多接触她的皮肤,他想伸手爱抚她的双乳,但是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克莉丝汀岔开腿骑在伊万的脸上,小心调整高度,免得压着他。一股湿热的、带着妻子轻微体味气息袭过伊万的面颊。这个姿势他喜欢,而妻子嫌麻烦,不常实行。孰料今天不用请求,就实行了,还是三人组的一部分。像吃牛排七分饱的食客面前又堆起了大碟海鲜。伊万继续分析。经验告诉他,用脑分析时,下身的血液会搏动得更舒缓,那股热流能更长久地蔓延;幻想时则相反。为了更好地取悦两位女士,他必须停止无脑的幻想,尤其是关于黑发姑娘的。伊万听到了亲吻的声音,一霎时不知源自何处,想想才明白。婷婷和克莉丝汀的吻缓慢而绵长。亲吻数次,有人轻声喘息,是他不熟悉的,带着克制,应该源自婷婷。他看不到婷婷的脸。他嫉妒克莉丝汀,能与婷婷相对,欣赏她欢愉的表情。他感到婷婷在缓缓挪动,不知是针对他的有意抽动,还是爱抚克莉丝汀时无心的调整。克莉丝汀也缓缓挪动,伊万迎合她,舔舐他熟知的、最能取悦她的部位。有人手握手轻轻拂过伊万的小腹。伴随着女郎们的挪动,伊万也在轻摇,那股热流渐渐传遍了他全身。 七、同床之後 一小时后,克莉丝汀开车送婷婷回家。伊万也愿意送,婷婷选了他的妻子。路上婷婷嚷饿。克莉丝汀想找个餐馆,她又没兴趣。到了她与人合租的房子,室友不在。克莉丝汀从冰箱里找了两片剩披萨扔进微波炉。 「啤酒只有一罐,想喝吗?」她又打开冰箱,问婷婷。 婷婷冷眼望着这个身材诱人、举止优雅的女人。离开奢华的公寓,来到粗劣的出租房,克莉丝汀没有半点嫌恶,相反,她更精神了。这就是贵族做派吗?是她出身好,还是上过常春藤?她摆弄我,婷婷无端地想,就像朗朗弹钢琴。 「你喝吧。对不起,家里没什么可招待的。」 微波炉发出响声。克莉丝汀取出披萨,和啤酒一起端上小饭桌。她摇头直笑。 「笑什么?」 「问你要不要过夜,你拼命摇头。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你也说不用。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大串的葡萄,伊万还准备了蛋糕、乳酪、燻鮭鱼、烤肉三明治,专为招待你。你偏要回家啃剩披萨。」 「伊万现在在做什么呢?」婷婷问。 「顶着巨大的压力,歷时一个小时,完成了比讲课、开会、写论文都费力的体力劳动。百分之九十的机率他已经睡着了。」 克莉丝汀喝着啤酒,一杯见底。她问正吃披萨的婷婷: 「伊万不是毛呼呼、张牙舞爪的怪物呀,你怎么落荒而逃呢?」 「确实,伊万挺好。」 「我早说过,你会喜欢他的。」 「我没有喜欢他,我——」 「逗你呢,急什么。」 婷婷放下披萨,想了一会儿心事。公寓变租房,恰似高潮已过。从粗劣的家具、食品想像不到刚才的奢华。婷婷与克莉丝汀对视,偶尔笑笑,又陷入沉思。她不敢相信,跟对面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一起做爱了。克莉丝汀也沉默着。她们的眼神在对话,只有彼此能懂。「真的发生了吗?」「是的,我的小蝌蚪!」「这算什么事呢?」「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她们的体验是极致的、无法归类的,连策划者都吃惊。不像遭遇车祸,没有创伤,虽然婷婷会自主或不自主地回顾。也不像上台领毕业证,没有宣扬的渴望,虽然她也曾精心打扮。有点像持械抢劫,虽有准备仍然紧张;只是没有受害者或者赃物,愉悦全在过程。 「克莉丝汀,」婷婷问,「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做爱?」 「怎么了,太下流、太色情、太淫乱、太放荡、太疯狂,你不喜欢?」像某个电视喜剧里那样,克莉丝汀连用五个形容词。 「我是说,你的动机是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一个深爱的情人,和一个不讨厌的丈夫。我很好奇,同时享受你们的温存,是什么滋味。」 「你是这么说过。」 「难道不是很自然?除了这个,我还能有什么企图?」克莉丝汀狡猾一笑。 「最初我以为,」婷婷啃掉披萨的硬边,拿餐巾擦擦嘴,「最初我以为你们夫妻有感情纠葛,你才力推三人组,利用我补救与他的关係。」 「难怪你死活不愿意。还以为你害羞,或者怕耶穌,怕孔夫子。你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我有这么自私吗?」 「我怎么知道!单身几年了,突然有一天,三十出头的我发现喜欢上了同性,还是个有夫之妇。这也罢了。我俩如胶似漆了一个月,突然要我睡你的丈夫。你让我怎么想?」 「不是让你睡他,是我们三个一起睡。三人组。」 「你三人组,与深爱你的情人,和你不讨厌的丈夫。我呢?我只有你,还以为我们是彼此相爱的。」 「难道我不爱你吗?对不起,我不体贴,伤了你了。」克莉丝汀隔着桌子握住婷婷的手,吻她的手心。「如今你相信了?我只是好奇,才搞了三人组。我这人好奇心很重。」 「什么好奇,如今我也不信!」 「为什么?」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真要我说?三人组,伊万和我倒罢了,你享受了什么?」 「原来不只是伊万,你也享受了,还怕羞呢。」 「三人当中最好没心思享受的,是你。你像搭积木,把大家摆成那个三角形,然后拼命弄我,弄得我叫床。回想都脸红。你在炫耀什么?为什么那么过火?你真想伊万寻到蛛丝马跡?」 「我是无意的。谁能料到你反应那么大?其实看你享受的样子,我也——」 「瞎说。你故意的。你想证明什么。你的意思是,为了我,你什么都捨得。我愿意做爱,你奉陪到底。你的丈夫,我也能睡。我没心情,随时走人。你证完很得意。QED。」 八、女生轻松拿A 克莉丝汀抹去了脸上的笑。她起身绕过桌子,吻了吻婷婷的脸。平时不多话的婷婷越说越激动。 “我爱你,你不知道吗?你担心什么?你有财产,有地位,有丈夫。我一个新移民,酒吧招待,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你怕我做什么?你测验我做什么?你想过我的处境吗?你——” 婷婷没法继续,因为克莉丝汀吻住了她的嘴。两人缠绵了一阵,克莉丝汀说: “我怎么没有担心的?我担心的事多了。比如说,伊万跟人跑了,怎么办?” “伊万敢跟人跑了?我亲眼所见,伊万就是你的一条狗。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指东他不敢往西。你扔给他一根骨头,他尾巴摇一整天。你知道吗,当我从洗手间出来,看他规规矩矩戴好眼罩躺在床上,我心想:我三十三年白活了。你是怎么训练他这么服帖的?” “他是有点受虐狂。可今天情况特殊。如果没有你,他才不会这么服帖。这条狗心里清楚,今天他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别说此生第一次三人组泡汤了,还得给主人一个交代。” “可怜的男人,以为艳福无边,其实只是你的道具。” “可他确实有艳福啊。一位金发女,一位黑发女,一起伺候他。黑发的尤其迷人,还是刚认识,认识一小时就做爱了。你要是男人,你不嫉恨他?而且,别人张罗、紧张,他享受。都不用他动一根手指头。我恨他!” “认识一小时就做爱了——对,这个账还没算清楚。为什么不把伊万早些介绍给我?” 克莉丝汀糊涂了。婷婷接着说: “好多天了,我都在想,我有女朋友了,她爱我。可是这人的生活,我茫无所知。她有个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夫妇是怎么相处的?我只见门厅几双男鞋、两件男外套,书架上几本他的专业书。从没跟他碰面。她倒是想搞三人组。我想了解这位丈夫,除非同意三人组。” “是我欠考虑。我道歉。我的甜心,我的小母鹿,我的小蝌蚪。”克莉丝汀给婷婷起了各种绰号,虽然婷婷不热衷。“这些话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听吗?最早,你说既然我男女都试过,何不试试三人组,兴许会喜欢。我跟你热恋中,哪有这闲心?再说男女都试过是一回事,跟一男一女同时做是另一回事。你还说我愿意就做,不愿意随时叫停。你给我出难题!我一咬牙,三人组就三人组。你敢敲开海胆,我就敢吃。” “我有种感觉,”克莉丝汀迷恋地望着她说,“我的小母鹿虽然来了公寓,却有撒腿跑的倾向。” “所以你在洗手间还撩我?又亲又摸还要蹲身。不过,出了洗手间,看见伊万那样子,我意识到,我穿上衣服跑了也不会有人拦我。” “可怜的伊万。他不知道他蒙着眼睛、赤条条躺在床上的时候,公寓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梦寐以求的三人组,离崩溃究竟几英尺。你要是跑了,他的自信会跌入海底,他会阳痿半年。” “是有过这个想法:我如果跑了,就是在他自己的公寓羞辱了他。但我哪管他什么感受。我在乎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那是谁呢?” 婷婷气呼呼地望着克莉丝汀,不回答。 “我的小蝌蚪,我的蜂蜜兔子,即使你跑了,我怎么会不高兴,怎么会怪你?好在留下也没事,是场罕见的、愉快的经历。”克莉丝汀双手在婷婷胸前动作。她又蹲下身。婷婷止住她说: “既然都清楚了,不准再搞三人组了。” “可怜的伊万。” “有话好好说,不准测试我。” “我保证!” “你给伊万一张单子,我也得给你一个。” “完全可以。”克莉丝汀说,“不过也奇了。我介绍你们认识的,那是我的丈夫。才一个小时,就让你睡了,还挺享受。怎么反倒我错了,你兴师问罪,订条约,列单子?厉害呀,我的小猫!” “我睡他没感觉,你知道的。还有,单子第一条,不准叫我小猫!” “没感觉?如果我不在场,你跟他两个人睡,会不会有感觉?” “克莉丝汀,我受不了了!说过了不搞测试的。” “不搞就不搞,只要你答应……” 克莉丝汀回到公寓,已经半夜了。仿佛参加热闹的聚会回来,她感到疲惫与空虚。伊万还睡在床上,也没被开门的声音惊醒。克莉丝汀瞥了一眼丈夫,心想:开卷的测试,整天用功,才勉强及格。还教授呢。瞧人家女生,轻松拿A,还挑了考官的刺。 九、初见 碰到克莉丝汀之前,婷婷有过男朋友,结过婚,还离过婚。但从来没跟女人恋爱过。就算她知道可能喜欢女生,当她在中国读大学、在中西部读研究生,或者在S城这个宽容的西部城市工作的时候,找个女性恋人也不是当务之急。跟很多家境不错、人又聪明的中国女生一样,婷婷想找个喜欢的工作、喜欢的男友。开始挺顺利。研究生毕业,她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又与一位白人男子交往,结婚,还盘算买房,生孩子。两年后,等她发现工作远逊于预期,且没有保障,丈夫又自私粗鲁的时候,她已经快三十了。她离了婚(没有孩子),还因为离婚跟父母闹翻。不懂人生,也不懂这个国家,仗着年轻乱闯,才铸成大错,她为自己总结,以后要慎行。 离婚后又过了两年,碰上公司裁员。婷婷拿了遣散金,没有立刻找类似的工作;她去大学边的一个酒吧当了招待。顾客多是中产阶级,有本地人,也有旅游者。如果顾客相互勾搭,更多的是男找女,或男找男,少有女找女。也有男人勾搭她,说这身黑色工装很酷,像忍者,能否一起看个日本动画片。也有人说她的口音很可爱,问她从哪儿来的。下次有白人这么问,克莉丝汀后来建议,你就说是从非洲来的,跟所有智人一样。她凭直觉从来没有跟顾客纠缠过,直到碰上克莉丝汀。 八月,一个清凉的晚上,离打烊一小时,一位四十上下的金发女人坐到了婷婷的吧台旁。婷婷不善打扮,但眼前出现优雅的女人时,她不自主地注意到了。那女人随意将领口有真皮镶边的浅灰色花呢外套挂在高脚椅背上,抬头给婷婷一个微笑,要了一杯烈酒。此后的一小时,她又同样微笑着要了两杯同样的酒,边喝边想心事。自来不缺独自买醉的客人,自告奋勇讲自己的苦恼,尽管婷婷竭力避开。这次婷婷倒好奇,但这位什么也没说。注意到克莉丝汀的不止婷婷一人。夜越来越深,客人越来越少,今夜有铁定的安排、已经带着厌恶在考虑明天的客人们一个个离开。剩下的,每隔十分钟,就有人整整衣衫,在克莉丝汀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问能不能请她喝杯酒,而克莉丝汀也根据搭讪人的表现——腼腆还是粗鲁,嬉笑还是严肃——给一个宽容或者严厉的回答,配以相称的微笑或白眼。先后四位男士被拒,离店。最后一位凑近吧台,瞅了她一眼——她正专注地打量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叹口气离开了。 店里只剩婷婷和克莉丝汀两人。克莉丝汀踉跄着离开吧台,婷婷才意识到她很醉了,也许用来鼓励客人消费的灯光太昏暗,或者自己被她拒绝人的优雅姿态所迷惑,竟一直没注意。去扶一把,克莉丝汀酒气喷到她脸上。“我帮你叫辆计程车。”婷婷手机上用软件叫车,软件显示要等十五分钟。“能请你陪我走回家吗?”克莉丝汀说,“我家走路五分钟。”婷婷关了店门,扶着克莉丝汀。她踉跄走,偶尔低头在婷婷耳边讲方向,她的发梢拂过婷婷的脸颊。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在一个路口站住。左右两边的人行道上各有一个流浪汉。左边的身体弯成九十度,一动不动。右边的边打手势边说话,一刻也不停。只听克莉丝汀说:“快步过去。不要对视,不要搭理。”几天后她给婷婷解释了那两人吸食的毒品的区别。她们安全走到了那栋拥有大玻璃窗的高层塔楼。大门外,克莉丝汀一口吐出来,狼藉满地。等她缓过来,两人进了家门,婷婷帮她擦洗嘴角、手心,扶她坐在床沿,才发现她的花呢外套也粘脏了。洗手间的强光下,婷婷加洗涤剂轻轻揉,用清水冲,再拿纸巾垫干,最后一看,污渍仍在,只是淡了些。这么精美的衣服可惜了,她心想,看商标还是香奈儿。克莉丝汀吐过之后神智还行,婷婷与她道别,嘱咐她锁门(出门后她的确听见了门闩的咔哒声)。 十、婷婷,你也喜欢女人吗? 隔了一天,也是打烊前一小时,克莉丝汀又坐在了婷婷的吧台边。脱下外套(不是上次那件),她穿着一件婷婷后来得知名为“害虫”的连衣裙,上面印着许多圆头、大眼、多足的卡通生物,都穿好几双鞋,做出各种顽皮的表情。这连衣裙让克莉丝汀看起来很喜气。她与婷婷相视一笑,点了一杯果汁,然后从钱夹里掏出纸币,也不数,全部交给婷婷。 “多谢你前天帮我叫救护车。”她说。 “没叫救护车。”婷婷说,“打算叫出租车,结果没叫。” “多谢你打跑了骚扰我的流浪汉。” “没有打跑,我们避开了他们。” “多谢你帮我干洗那件花呢外套。” “没有干洗,我湿洗的。其实也没怎么洗。你醉得厉害,吐了,结果——” “我吐了吗?我当时没醉呀!我现在倒是醉了,你在橘子汁里加了什么?” 克莉丝汀的玩笑有了效果。婷婷和旁边一位顾客都哈哈笑。她不愿拿多于橘子汁的钱,克莉丝汀就要了她的电话,说至少约她吃顿饭,以表谢意。然后克莉丝汀笑盈盈地拒绝了一位请她喝酒的男士,飘然离开了酒吧。 第二天一早,婷婷收到克莉丝汀的短信,说找到了一家餐馆,家常菜很棒。她们约了下午六点。婷婷赶到克莉丝汀发的地址,是一栋似曾相识的塔楼。底层有一家越南面、一家糕饼屋,不知是哪家。刚发短信问克莉丝汀,她就现身了,穿着便装,头发蓬松,脸色润泽,像刚洗过澡。原来这是她的公寓,婷婷那天来过,可能昼夜光线不同,她没认出来。 “你真把我哄着了!”婷婷大笑。 “既然来了,上我家吃点什么?就我们俩,家常菜。” “好呀。” 进了房间,克莉丝汀带婷婷转了转。家里没别人。大理石岛台、羊毛毯、皮沙发,都和几天前一样。又有些有趣的物件。沙发上静躺着一个珍珠色的圆球,缀了几缕黑线、一点红线。克莉丝汀说,这个理论上的坐垫叫“害羞的珍珠”,黑线代表睫毛,红点代表嘴唇。她打量圆球,又打量婷婷,开玩笑说有点像。靠窗的长柜上立着个石膏头像,是米开朗杰罗的大卫,但是小多了,嘴里还吹出一个泡泡。克莉丝汀按开关,泡泡发出粉红光,婷婷才知是一盏灯,既装饰又实用。两扇大窗交界的墙角有个瘦高的书架,上下都是书,旁边一个凳子。好去处,婷婷心想,抽出一本坐下读,偶尔抬头,满眼空阔:室内有厨房、客厅、卧室,窗外有楼房、绿树、天空。书架上的,婷婷还读过一两本。她们聊了几句文学,又聊了书架该摆哪儿,最喜欢的书该放哪一格。克莉丝汀问公寓怎么样。 “棒极了!”婷婷说。豪华的家具配上圆球和石膏像,不过分调皮。书架让人想读书。处处又整洁,可见费心清理过。才进来两次的婷婷不觉得拘谨。舒适又整洁,她心想,如眼前的女人。“喝咖啡吗?”克莉丝汀问。“不,谢谢,”婷婷说,“怕睡不着。”“那就直接吃饭。” 她们回到厨房。冰箱里塞满食品。有些是热热可吃的,比如油封鸭、红酒羊腿,也有当季的蔬菜、水果,比如肥美的棕色无花果,可生吃,也有半小时前从S城最有名的日本餐馆弄来的寿司。克莉丝汀问婷婷想吃什么。婷婷望着她松松束在脑后的头发说: “没料到你这么费心。老实说,你家里干净得让我惭愧。原以为要去什么小饭馆,所以戴个帽子遮住了三天没洗的头发。请原谅我邋遢。出租房的淋浴也出了问题,正找房东修理——” “不如在这里冲个澡,我的淋浴一切正常。” “真的可以吗?” “绝对。” 离开厨房,穿过客厅、卧室,两人进了有墙隔断的洗手间。克莉丝汀示范了淋浴的用法。有干净的浴巾、浴袍,请婷婷随便用。 “洗手间的门可以锁的。”克莉丝汀说,“如果怕有人破门而入,我穿铠甲为你守卫。” 婷婷身穿浴袍、头上盘着毛巾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四扇大窗的窗帘全落了。开放式、高房顶的房间像个舞台,灯光照着一个肌肤嫩白、金发披肩的女人,她挺身坐在床上,一丝不挂。本来被套头衫、宽松裤掩盖的曲线完全展露。婷婷望了一眼克莉丝汀,忙转身,又转回来再望一眼。克莉丝汀没有说话。她转头望自己的样子让婷婷想起了某个法国电影里的主角。她身上肯定冷,婷婷想,难怪她的眼神如此无助。我则很热,脸热,身上也热。婷婷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开手臂想抱克莉丝汀,这女人一下子将头埋进了婷婷的怀里。 十一、女女初体验 那件碍事的浴袍被剥落了。克莉丝汀的头发拂过胸前,然后婷婷的一个乳头被吻住了。婷婷预备乳房被继续爱抚的时候,克莉丝汀转移了目标,吻了她的脖子和耳垂。克莉丝汀的动作很轻巧,婷婷刚感受到轻微的针刺感,那种感觉就挪到了另一处。一双丰润的乳房划过婷婷的胸口,触碰她的双乳,又往下行;有双手推婷婷的肩,将她轻轻推倒。内裤被褪掉了。有发丝划过了婷婷的大腿。她并拢双腿,又缓缓松开;有嘴唇吻了大腿内侧。克莉丝汀用上了舌头。婷婷预备她往更私密的地方去,她的双腿像五月的蓓蕾,因为不确定温度或者风速,半开半闭。孰料克莉丝汀放弃了,起身向上,扑在婷婷身上。婷婷全身被柔软的女体覆盖,耳垂再次被咬住。她的皮肤像S城附近的野地,到夏天燃起处处山火。克莉丝汀的手在婷婷身上游走,像在找什么,然后抓住婷婷的一只手,将它引向自己的乳房,婷婷不自主地爱抚它。克莉丝汀一直没说话。婷婷大半时间闭着眼睛。这样浅尝辄止的抚慰持续好久,克莉丝汀的动作在婷婷的大脑里混成一片,似乎她的发丝、乳房、嘴唇同时拂过、轻触、亲吻自己的嘴唇、耳垂、双乳、大腿。又仿佛有三四双手同时抚摸婷婷身体各处,让她想到了触须蔓延的爬山虎。我在跟一个女人做爱,婷婷想,我喜欢女人。一股热流灌注了全身。她不确定是否高潮了。她听见了克莉丝汀的喘息。循着喘息婷婷吻了她的嘴唇,又用这个女人的办法,蜻蜓点水吻遍了她全身,包括最隐秘的、略带体味的部位。克莉丝汀没有任何抵抗。她喘息加剧,发出了呻吟,但没有罢手。有双嘴唇又一次吻了婷婷大腿的内侧。婷婷正确认克莉丝汀有没有用舌头,她已经转移了。有发梢屡次拂过婷婷的私处。刺激过分了,婷婷想,我可能会叫出来。她想挪动大腿,但是意志不坚,或者体力不足,她的腿没有合拢,反而微微张开。预料到克莉丝汀会做什么,婷婷的心猛跳。那个女人却不急,等了好几秒,等婷婷以为直觉错了,睁开眼睛想看克莉丝汀转移去了哪里,才封住了秘密花园湿润的入口。她用上了舌头。鸟儿忍不住叫出了声。 十二、私密的话 然后克莉丝汀不那么调皮了。她拥着婷婷,长久地对婷婷微笑,细细品味双唇,像运动员对待辛苦多年获得的奖牌。她们继续。克莉丝汀的动作更迟缓。亲吻、抚慰或者舔舐之前先问婷婷。 “我能吻你的乳房吗?” 婷婷很诧异。上次可是一言不发就吻过来了。 “请你回答,是或者否。” “嗯。” “我能环抱你的腰身吗?” “嗯。” “我能把头埋在你的大腿之间吗?” “嗯?嗯。” 后来克莉丝汀告诉婷婷,这些问答可以提升欲望的强度,拖延得到满足的时间,使得体验更醇厚、绵长。又来了两次猛烈的高潮。她们偎依在床,克莉丝汀抚弄着婷婷的直发。婷婷说: “没想到我真的喜欢女人。” 克莉丝汀诧异地捧起她的脸。 “不会吧?” “什么?” “你不会是没有穿孔的珍珠吧?” 婷婷不明白。克莉丝汀说: “一千零一夜里面,走运的王子、贵族,或者商贩勾搭了纯真而美丽的姑娘,称她为尚未穿孔的珍珠。” “我不是处女。我有过男朋友,还结过婚呢。” “我的意思是,你上一次跟女人做是什么时候?” 婷婷没有回答。 “你从没睡过女人?难怪反应这么大。” 看你的反应,婷婷心想,当然睡过不止一个。她问: “要在床头刻一道印记,纪念一下吗?” “不,应该把床单染一片红,挑出窗外。”克莉丝汀笑过了又说,“对不起。如果我说话太轻佻,请你原谅。” 沉默许久,婷婷问克莉丝汀: “我是拉拉女吗?” “这要看你喜不喜欢男人,虽然也有人说比这更复杂。不喜欢男人,你就是同性恋,否则是双性恋。因为你喜欢女人,非常喜欢。”克莉丝汀顿了顿说,“我无心刺探你的隐私,但如果信任我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婷婷说她不讨厌男人。 “你结婚的时候,讨厌丈夫的触摸吗?” “不讨厌。” “讨厌跟他做爱吗?” “也不讨厌。但也谈不上极端喜欢。” “还好,没有嫁一个让你生理上反胃的男人。你知道,真有这样倒霉的姑娘。” 明明对男人反胃,三十多了才尝试女人,婷婷心想,我没傻到这地步。 夜幕落下了。城市的灯光被窗帘挡住,室内暗淡而朦胧。楼高,窗厚,听不见街面喧哗,四下安静。克莉丝汀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小角,看下面的街景。她转头对婷婷微笑。她身边的梳妆台上有个大花瓶,满满地插了玫瑰。粉色玫瑰盛放在无风的室内,自信而从容,仿佛有魔法师将那个曲线柔美、白里透粉的裸女的魅力凝成水滴,洒在层迭的花瓣上。没想到,婷婷心想,在她的公寓,我跟刚认识的这个女人做爱了,还谈起了隐秘的事。她疑惑,是否做错了什么,不只是现在。克莉丝汀回到床上问: “你上学时有没有渴望过女生?” “没有——有,我不确定。” “仔细想想,肯定有。” “高中的时候,女澡堂里面,我忍不住偷看同学的身体。我以为是想比较我们的发育程度。” “只是看?” “一次有女生从水雾里走来跟我借香皂,她的乳房发育得很好,它们无意间碰到我,感觉一阵酥麻。” “澡堂、水雾、乳房,太性感了!你确定她是无意的?” “确定。这位同学眼睛看的、嘴里说的都是男生,到了高三已经有稳定的男朋友了。” “可惜。不过,应该有女生喜欢你吧?” “大学时有个女生有事没事跟着我。很温和的南方女孩。” “我猜猜。她害羞,没表白;你以为你不喜欢女人。” “有天她说她跟男朋友分手了,扑到我怀里哭。” “老天!你没有拥抱她之外的愿望吗?” “可不只是拥抱。当时心里跳,好像做什么,包括拥抱,都怕被人笑话。那可是中国,不是S城。” “感觉你错过了好多机会。如果是我的话——” “克莉丝汀,”婷婷问,“我自己都不肯定,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女人?” “直觉。” “直觉那么强大?” “你的意思是,我赤身裸体那么夸张,万一判断失误岂不尴尬?” “嗯。” “其实,你不洗澡我也不会这样。” “怎么说?” “你以为听你洗澡的声音我能按捺得住?我这人想象力很强大。” “那么说,今夜要感谢我那个没修好淋浴器的房东了?” “原来你家的淋浴器真的坏了。” “你以为我扯谎?” “即使那个淋浴器没坏,你以为今夜能逃得出我的手心?” “你还有什么手段?假如我不洗澡的话。” “不洗澡的话,我们吃饭,喝酒,你喝醉了,然后洗澡……” 十三、逛和吃 当晚婷婷留宿在克莉丝汀的公寓。此后她们常在一起。克莉丝汀大方、有见识,对自己用心,让婷婷始料未及。她又好猎奇,随时有兴致去个新地方、做件新鲜事,或者讨论一种新想法。如果不能一起做,她的兴致就大减。婷婷注意到这个,也乐意奉陪。看她们在一起,哪怕只是在小店门口选饮料,你也会联想起热带雨林里的某些小鸟,克莉丝汀是那个长相新奇、跳着古怪的舞蹈的雄鸟,婷婷则是那个冷眼旁观,根据雄鸟的表演,做出一个是或否的判断的雌鸟。 她们相约在S城闲逛。虽在本地生活,却按S城指南之类的建议,坐只能走一站路、票价还挺贵的单轨车,去参观某个奇形怪状的建筑。她们也去着名的海湾大市场散步,尤其是傍晚。市场又大又混乱,婷婷是路痴,多亏克莉丝汀带着。穿过小吃店和饰品店林立的街道,跟其他人一样懒散地顾盼,再进入室内走廊,街道和走廊都随山势起伏。走廊里的海鲜和果蔬市场人声鼎沸。路过海产品摊子,克莉丝汀总想让婷婷尝尝新鲜的海胆。走廊有一头连着木板铺就的看台,情侣们坐在餐桌边,边吃零食边眺望海面。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红日傍着远山沉下去。等晚风转凉,人群开始散开,她们就离开看台,背离海的方向上坡。走得乏力时,没有比在路边吃一碗又热又稠的蛤俐汤更惬意了。 发现婷婷喜欢美食,克莉丝汀就带她去吃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日本菜、墨西哥菜,还有中国菜。婷婷享受食品(她最喜欢西安风味的牛肉宽面)克莉丝汀则享受婷婷的吃相。“你有奇特的本领,”她说,“看你吃,别人有胃口。该演美食片。”她选餐馆不如婷婷,起初怨运气。“没你心诚,果然被食神惩罚。”婷婷问食神什么样,她还画了一张漫画。食神身体圆胖,胸脯高耸(这么重要的神灵当然是女的)戴着高高的厨帽,一手把彩色的美味盛到婷婷碗里,一手把焦黑的劣食盛到她碗里。克莉丝汀从来不让婷婷买单。按她的说法,在这个歧视女性根深蒂固的社会,男人凭借不是因为有能力,而是因为有阴茎,才比女人多挣的钱,故作慷慨用在女人身上,算不得真正的骑士风范。被请的女人不领他的情,借此显示独立,值得佩服;当然领情白吃也无可厚非。真有骑士风范的,是她这样的,女人请女人。婷婷要是不领情就不妥了。婷婷不是被她的结论,而是被她复杂又幽微,如同海湾大市场的走廊一样时上时下、曲里拐弯的论辩方式而折服。 除了逛和吃,克莉丝汀还乐意给婷婷试衣服、试化妆品,虽然时代变迁,婷婷这个年纪的习惯上网,不常去市中心购物。在公寓的房间里,给情人穿自己的各种连衣裙、夹克、皮鞋,围围巾,戴帽子,或者画眼线,涂唇膏,克莉丝汀做起来像孩子一样烂漫。衣服很可惜,都比婷婷的大一号。有的本来宽大,婷婷甩甩袖子更如同上演传统戏曲。克莉丝汀的鞋子装满鞋柜,婷婷每双穿上都咣当咣当,克莉丝汀还笑着央求她继续试。帽子、围巾之类,克莉丝汀送了婷婷一些,都是名牌。婷婷也不无惊奇地得知,选择得当,这些奢侈品旧货比几年前的新品都贵,是可以升值的投资。所以,克莉丝汀手贱买了这么多也不算乱花钱。帮忙化妆则是一个近距离的细致活,经常做到一半就放弃,化妆的和被化妆的相拥到床上。多年以后,婷婷意识到,在与克莉丝汀嬉戏的那段日子,无心之间,她也学会了更得体、更适合自己的装扮。一个人的所为,哪怕再轻挑、散漫,自己也不以为荣,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她们做爱要么在克莉丝汀的公寓,要么在婷婷的出租房。次数多了,有个规律:在公寓,婷婷感受更强烈,但她更愿意去自己家。婷婷有时纳闷,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千年的东亚传统仍然束缚着她,她对做爱的快乐——虽然她比克莉丝汀更容易享受到——有一种羞耻感;做爱越成功,高潮时越是全身震颤,羞耻感就越强。因此她不追求公寓里更刺激的享受。克莉丝汀甚至画了一幅漫画,是孔子宽袍大袖,站在一位赤裸裸,双手抱膝蜷在地上,脸上满是悔恨的姑娘面前,发话说:“我们必须乐而不淫!”克莉丝汀的原话是:“我们必须快乐,但不过火。”婷婷自然而然翻成了那句古文。她也诧异,只跟自己学过几句汉语的克莉丝汀竟然领会了孔夫子的真谛。 克莉丝汀的汉语,顺畅的有“你好,谢谢,再见”,后来也不大长进。她说的“我爱你,婷婷”,平时好,亲密时有口音。某次做爱,试验一种新体位,克莉丝汀忘情喊出来,不堪入耳。“怎么回事?”发现婷婷停止了动作,她问。婷婷不愿说,她追问。“你的汉语,”婷婷用美式英语说,“有待提高。”婷婷的英语本来有口音,在认识克莉丝汀几星期后就完美了。“你的意思是差极了。”克莉丝汀很沮丧,“早说呀。”她承认学汉语不够心诚,又说:“不能全怪我。汉语多少字,两千还是五千?光字母表就得学一辈子。”此后的情话,不管是简单的(我要你)还是复杂的(你真美啊,快过来让我睡了,不然我会嫉妒的)都是英语。 至于为什么公寓里做爱感受更强,克莉丝汀没深究(对她来说两处都一样)婷婷则以为,背着一个男人,在他家里与他的妻子偷情,是一种罪恶的享受,所以更刺激。换个说法,在公寓做爱有被伊万发现的危险,这种危险增加了刺激感。至于公寓比出租房更舒适,开放、高顶的房间让人动作更挥洒,则是次要原因。这些涉及克莉丝汀的丈夫的想法,婷婷起先没跟她说。 十四、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 最初她们天天见面,都是克莉丝汀发短信约婷婷。短信有时惜墨如金,比如,“下午一点。我家。”表明下午一点在公寓的享乐是毋庸置疑、不言自明、外人无法想象的。有时她发来长长的几段关于某餐馆的论述,说虽然没去过,但网评说食品地道,氛围浪漫,服务也体贴。网友的照片中有几样菜让人尤其眼馋,婷婷是否愿意下午一点去尝尝?可见,面对未经确证的享乐,克莉丝汀抵挡不住好奇心,冒着婷婷尝了一口皱眉、摇头,甚至扭嘴笑的危险,为这个餐馆做成一份申请她赏光的文案。有时短信带着一丝遗憾。“今天按常规略感不适(克莉丝汀暗示月经来潮)我们去海湾大市场吧。”表示去海湾大市场的享乐虽然不算极致,但更有保障。这些短信都达到了目的,至少在头十天。收到“下午一点。我家。”婷婷会立刻回想初次和克莉丝汀做爱那天,她裸身坐在床上的样子。看到餐馆的描述,她会按克莉丝汀给的网址,查看网友的评论和照片,如果不是食品吸引人,至少克莉丝汀的兴趣激发了自己的好奇心。海湾大市场的字样出现在手机屏幕,货摊和人群就呈现在婷婷脑海里。她能听到市场的喧嚣,感到海风拂面,闻到海产品的腥味。不管是哪种短信,她都欣然应允。“下午一点。我家。”总是很成功,海湾大市场也是。餐馆则良莠不齐,碰到坏的克莉丝汀会切齿:“自称美食的垃圾!网评不能信。下次你选,婷婷!” 如果婷婷没注意,收到短信,她会心跳加快,脸色泛红,那只能说,短信所提示的享乐,因为是当天的、触手可及的,她的心智花在了对这种享乐的期待中,无暇顾及收到短信本身的兴奋。只有当她打开手机,没有发现新的短信,从那瞬间的失落,她才开始回顾和分析。她发现,收到短信的欣喜与没收到的失落,类似十几年前初恋的时候,只是更强。克莉丝汀无声的短信比十几年前初恋打电话约她的话语更让她心头震动。克莉丝汀短信后有时附带两支玫瑰,那些玫瑰的符号比收到过的真正的玫瑰更让她两眼迷离。普鲁斯特说:也许创造的信念已经在我心里枯竭,也许真实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今天第一次给我看的花不像真的花。普鲁斯特显然搞错了。今天克莉丝汀在手机里给婷婷看的玫瑰就比记忆里的更真实。当她穿戴整齐,出门前碰上室友,一位专注学习、不管闲事的留学生,室友平淡一句,“婷婷姐,一大早约会吗?哪个男生这么走运。”然后恭维她衣服好看,婷婷会忍不住想:喜不喜欢女人,这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我在恋爱。这是我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第一次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和克莉丝汀约会之后,婷婷再没怀疑自己喜欢女人。她有时诧异,三十出头才确证这一点。她想跟人说说(只是喜欢女人这事,不牵涉克莉丝汀这个具体的女人)却发现世界已经变了。不知室友、网友对同性恋怎么反应,她不好开口。至于她离婚时闹得很僵的父母,还有在中国做生意的哥哥,更不是咨询的对象。婷婷上网搜寻,上了一些网站、论坛。本来内向的她没有交新朋友,找到的信息也有限。她了解了同性和双性恋的某些自称、蔑称和隐语。比如,扶克莉丝汀回家那天,克莉丝汀曾问她,“你听红衣女孩吗?”婷婷不知所云。她也见识了陌生人的探讨(喜欢长发还是短发的,阳刚还是阴柔的)甚至读起了百合小说。看别人讨论婷婷会自问,她和克莉丝汀谁是顶,谁是底,然后想象克莉丝汀听了会如何挖苦。她对公共活动和克莉丝汀一样不感冒,碰到LGBTQ集会的信息,她会在笔记本上记一下,过后总没时间、没心情参与。她避开政治辩论,不管是关于同性恋的,还是女权主义的。她诧异有极端的同性恋,认为性取向不是私人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跟男人做爱表示屈从现状。婷婷喜欢过男人,现在仍觉得某些男人有吸引力。简直担心她们不许她潜水,哪敢发言。又有男同性恋对女同性恋不知为什么有微词,让她联想到《在斯万那边》当发现他爱过的女人睡过女人的时候,主角斯万的奇怪反应,虽然斯万不是同性恋。综合起来,睡男人不妥,睡女人不妥,跟谁也不睡,估计也不妥,还是不讨论为好。 十五、她已经嫁人了 婷婷读过不少真人经历,来自同性恋不能见光的中国。有个女人被丈夫虐待,常去找另一个女人诉苦。两人日久生情,发生关系,三十多年一直隐藏着,直到丈夫和情人都死了。又有姑娘的女友提出分手,因为她要嫁人了。一年后生了孩子,照片发到社交网络,姑娘流着泪发评论,夸孩子可爱,祝福那位贤妻良母,她不敢向人透露的前女友,一生幸福。很多姑娘与女友分手,嫁男人,有人得出结论,女同性恋是一种阶段,总会跨过去。读过这些婷婷觉得自己算走运的。在宽容的S城,刚进入、感觉跨不过这个阶段的她,和克莉丝汀手牵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看日落,克莉丝汀情不自禁吻到她脸上时,旁边没人侧目、讥笑,或者辱骂。 问题不是我喜欢睡女人,婷婷又想,也不是我在恋爱;问题是这个女人已经嫁人了! 克莉丝汀已婚,婷婷扶着她回家的那天就知道了。当时她不仅戴着结婚戒指,卧室的梳妆台上还有一张婚纱照(她们首次做爱那天,戒指和照片都被克莉丝汀暗暗藏起)。此后,婷婷惊讶于三十多岁才确证喜欢同性,又与克莉丝汀难分难舍,没刻意想她有丈夫这事。克莉丝汀也不常提伊万,所以跟她交往了一个多星期,婷婷才直面这个问题。她苦思冥想。 近一年来,婷婷审视生活常有点不足。不是她怀念前夫和他的关系网——离婚后她感到了解脱。也不是她怀念科技公司更高薪的工作。她曾经怀疑,是否因为独自在美国,有了羁旅之叹,细想又不是;她不留意来自中国的新闻,少参加留学生和同乡的聚会,也没有与国内网友互动的冲动。实际上,她的关系网在缩小,她与亲友越来越生疏,也不以为可惜。偶尔答应与男人吃饭,感觉平平,那人也因为送她回家后没接到喝咖啡的邀请而懒懒的。从旁人的角度,她没有像样的工作,没有家庭或恋人,没有贴心的朋友,也没有刺激的经历,可以说在漂流。一个漂亮、聪明、饱读诗书的姑娘,三十出头成这样,是应该颓丧?然而,如果经历能给予启迪,那么能肯定,有些工作众人羡慕,未定适合自己,正如有些婚姻纸面上好看,亲历后想逃之夭夭。意识到了这个,就比三年前有进步。由此推广,亲友占什么位置、哪种体验值得追求,也不是外人所知的。 婷婷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就像聚会时知道话题无聊,约会后知道对那人没感觉,读完一本书知道不会再翻开,出了中餐馆知道不地道。至于什么工作适合自己、什么朋友值得结交、哪些体验比较重要,则不甚清楚。婷婷以为这种含混是不快乐的主因。生活本应多彩,花园里有多条路,她只是茫然四顾。然后上天开了个大玩笑。 一夜之间,恋人、挚友、人生经历,婷婷都有了,又都与预想的截然两样。离了婚,她当了第三者;普通朋友不值得,就来个不可告人的朋友;以前的体验不够刺激,如今的回想都脸红;自我认知有进步,就再进一步,傻妞确定了一直被忽略的性取向。 回视过去,循规蹈矩却步步艰难。跟克莉丝汀相恋则事事简单。要么婷婷走错了时空,相逢和恋爱都是幻象,要么她相信五感,是以前搞错了,看似怪诞的其实是正途。克莉丝汀说过,因为放不开、不随性,或者不自由,婷婷错失了机会。说的是跟女生做爱,婷婷以为远不止。她后悔,年复一年,努力做过多少无谓的事,小心对待多少不值得的人,虚度了多少光阴。当初与男生约会,与女生做朋友,也许应相反。当初跟男友讨论工作,人和工作都不合适。早知道更喜欢女人,不至于那么快嫁男人,即使嫁了(克莉丝汀不也嫁了吗?)也不会错到两三年就离婚。性取向怎么可能是人生的全部?澄清了也不是一马平川。婷婷思考,是因为放不开,所以搞错了,还是因为搞错了,所以放不开。她又怀疑,十多年来还忽略了、搞错了什么别的。肯定也有别人搞错过,有没有谁一错十几年,恋爱、婚姻、工作无一不被影响?婷婷真傻。那些明知只喜欢女人,却嫁了男人的,不管为什么,至少知道自己的取向。她是个特殊的女孩,可他们不合适——说这话的那位前男友,也许比婷婷更了解她自己。婷婷的错误,出国前就开始,碰上克莉丝汀才结束。她忍不住想,早碰上克莉丝汀,人生会两样。虽然,婷婷还在中国,在青春期,克莉丝汀已经嫁人了。 不在克莉丝汀身边时,这些想法让婷婷沮丧。独自走在街上,或者坐在有轨电车里,婷婷会注意周围的女人们,猜测哪些是恋人。在酒吧工作,她也会留意女人请女人。这一对挽着手臂,不时对视;那一对没有肌肤相亲,但着装相类,在舒适地细语;还有一对,一位是短头发,染成鲜艳的颜色,脖子上有刺青,另一位面相柔和,戴头巾,穿长裙,还瞥了婷婷一眼。这些同性情侣有哪些故事?人海茫茫,她们如何相识,又如何确认心意?有没有人像克莉丝汀,约会前摘下戒指?有没有人沉迷于恋爱的甜蜜,也不问对方是否已婚? 十六、冷淡 相识之初,克莉丝汀精心布置约会,每次都很享受。即使餐馆选差了,过后跟婷婷回想,也成了笑谈。十天过后,婷婷仍然友好,乐意在一起,但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好多问。克莉丝汀尽力取悦她,不管是游逛所选的地方、就餐时的食品,还是窗帘落下后的情话,都是匪夷所思的。然而,如她所料,婷婷切实地冷淡下来。克莉丝汀感到一种朦胧的伤感,类似音乐会结束前奏起了蓝色多瑙河。 某天克莉丝汀一大早发短信:“下午一点。我家。”婷婷没有立刻回复。往常她三十分钟之内会说,“好呀。”克莉丝汀在公寓徘徊。从九点到十点、十一点,再到十二点,通过每一刻都在增加的焦虑和烦闷,她衡量着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依恋。到了十二点半,她一把抓过因为有新短信震动的手机。“对不起,跟室友参加活动,晚了不能来了。” 像心被揪了一把,克莉丝汀诧异于这种痛感。一会儿平静了,她意识到那是被第一个女朋友拒绝时的心痛,她二十多年没再经历,生疏了。那位女友也说跟同学参加活动,推却了她的邀请。克莉丝汀回想那位女友的模样,又连带想了其他男生女生。那些钟情于她的人,有她避之不及的;也有她钟情的,让她神伤。以为二十多年不再有这类感受,是因为成熟了,今天才发现,是没有碰到那个人。当初她拒绝别人,让许多人心痛,所以上天派了婷婷为他们复仇。还真会挑时候。婷婷没有胡乱挑逗、假意拒绝以增强吸引力的习惯。跟室友参加活动应该不是编造的。究竟是哪种活动,是帮留学生熟悉环境的(婷婷提过,室友是中国留学生),还是两个人逛街、购物、吃饭?甚至“活动”是隐语,她们真正做的,是克莉丝汀“下午一点。我家。”这条短信所暗示的。克莉丝汀想象那位从未谋面的婷婷室友的模样。中国女孩,比婷婷年轻。青涩的笑。长长的黑发,两天没洗仍然泛着奶香。婷婷怎么可能耐住她的诱惑?或者室友是短发、大眼睛、活泼开朗,像那位抱起队友登上领奖台的跳水运动员。克莉丝汀无端想起一个流行网络的视频,小猎豹跟小狗一起住,一起玩,一起长大。在认知被克莉丝汀开启之后,这头猎豹是否忽然意识到,自己家可以是猎场,室友其实是美食? 十七、不准分手 “你什么时候在家?我想见你。”克莉丝汀发短信。 “今天不行。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吧。” “不,必须今天。我有话跟你说。” “短信不行吗?” “不行。必须见面。” 一小时后,克莉丝汀去了婷婷的租房,这个穿平常衣服、天天见面的女人比一天前更诱人了。婷婷坐在床沿,问克莉丝汀有什么话。她的语气柔和,带着让克莉丝汀绝望的惋惜。 “我猜猜,”克莉丝汀说,“她是个一直喜欢你,却羞于表白的女孩。” “什么她,什么女孩?”婷婷脸上的诧异不像是装的。 “你喜欢的女孩。” “我喜欢的女孩是你。” 情话多么有威力,克莉丝汀想,心仪的人说出口,哪怕是谎言,仍然让你心潮起伏。 “真的吗?” “真的。克莉丝汀,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否厌烦我了。” “我没有。我爱你,你知道的。” “那么你最近在盘算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婷婷不说话。 “你在盘算跟我分手吗?” “其实我不确定——” “你是不确定是否分手,还是不确定怎么跟我提?” 婷婷又不说话。你瞄准了我的心口,克莉丝汀想,不确定左手还是右手出拳。 “婷婷请直言。我不是小女生,我受得住。” “其实,”婷婷怯怯地说,“你来之前我在给你写短信,还没发出。” “短信的内容?” 婷婷从床头柜拾起手机,递给克莉丝汀读。 “亲爱的克莉丝汀,这两天我思前想后,觉得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请不要误会,跟你相识半个月,我做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度过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光。我要谢谢你。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你学到了什么?”克莉丝汀问。 “我意识到,喜欢女人没有错。跟你一样,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很好。还有呢?” “有人——比如说我——喜欢吃,有人——比如说你——喜欢穿。不管是吃还是穿,都得有钱才行。” “还有呢?” 婷婷想了想说:“吃葡萄要从最好的吃起,吃到的都是最好的;若是从最烂的吃起,会越吃越烂。” 克莉丝汀大笑,又问: “你也学会了短信分手吗?听你说的,我不像这样一文不值呀。” “我不想分手,可是——” “不要告诉我原因,我不想听。你知道分手的规则吗?” “是什么?” “我们再做一次,我就告诉你。” 克莉丝汀扔掉婷婷的手机,哗啦撕开她那件有很长一排按扣的开襟衫,又脱去了她的其他衣服,婷婷没有抵抗。面对她的裸体,克莉丝汀的动作变得轻柔。她们跟以前一样做爱。事后婷婷拾起手机,给克莉丝汀看了余下的短信。婷婷想分手,因为克莉丝汀已婚,她们在伊万背后偷欢对他不公平。 “近几天跟你约会,过后我都有点罪恶感。” 克莉丝汀将短信删掉,释然地望着婷婷高潮之后转为忧郁的脸蛋。 “分手的规则是什么?”婷婷问,“是最后做一次吗?” “不,这不够。” “还要怎样?” “你找到新的女朋友之后,我们来一次三人组。” “三人组?” “既然你没有新的女朋友,不许分手。”克莉丝汀拉起婷婷的手说,“我们去海湾大市场。” 十八、在海边 “你真是个爱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万一分一毫。”克莉丝汀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对婷婷说。想了想她又说:“他可能还欠你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 “为什么我不欠伊万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乐当成了沙漠里的一壶水,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感觉夺了别人的,你以为这个人是伊万,对不对?”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丝汀继续说:“假设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个男人伊万的妻子克莉丝汀发生了关系。有一种情况,丁丁长得像猪头毫无魅力,也不懂什么爱情。他凭几个臭钱勾引克莉丝汀,或者下药将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裸照,勒索她,强奸她,把克莉丝汀这个单纯的小家碧玉逼到绝境。伊万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真相,痛苦难当。他斗不过丁丁,又恨自己无能,最后在一个风雪夜跳楼自尽。那么我们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万和克莉丝汀夫妇。” 不知克莉丝汀是即兴编排,还是概括某个香港电影。婷婷含笑听着。“确认一下,”她说,“这个克莉丝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丝汀,这个伊万也不是你的丈夫伊万?” “另一种情况,”克莉丝汀点头说,“丁丁是帅气、有责任心和荣誉感的贵族,在舞会上碰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丝汀,马上坠入爱河。可惜她已为人妇,丈夫是位死气沉沉的官僚。克莉丝汀激情地爱上了丁丁。她不愿活在谎言中,对丁丁说要向丈夫坦白——” “结果丁丁以为他面临一场决斗。这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时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一。”婷婷说。 “正是。丁丁感觉欠了伊万什么吗?” “没有。他觉得他和克莉丝汀两情相悦,伊万只是他们的绊脚石。” “所以,”克莉丝汀又点头说,“要问丁丁欠了伊万什么,首先要搞清楚丁丁爱不爱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又爱不爱他。” “丁丁当然爱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也爱丁丁。这是假设你是男人的情况。” “如果我是女人呢?” “身为女人,婷婷(我们换名字)处于双重劣势。比如说,婷婷爱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们互相帮助,婷婷帮A照看孩子等等。丈夫发现A有这个情人对自己有利无弊,还挺宽容。后来此人生意不顺,染上了酒瘾。他又是个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子和她的情人更有建设性的扭转人生的办法,所以撒酒疯对A拳脚相向,也打骂婷婷,说她臭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你说婷婷对这个男人有亏欠吗?” “当然没有!这男人亏欠婷婷才是。”克莉丝汀善于讲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没有她的剪裁,那自私、虚伪的男人怎能如此鲜活,让自己的断语脱口而出。 婷婷从没想过,当克莉丝汀的情人,有被伊万打骂的危险。从克莉丝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道伊万是个学者,专业是历史和女权,这样的人即使事业不顺,也许不会迁怒于妻子和她的情人?不管怎样,克莉丝汀能考虑到这个,婷婷更贴近、更信任她了。 “你说双重劣势,怎么讲?”婷婷问。 “一重是作为女人被打骂,一重是作为同性恋被打骂。” “虽然如此,当今对同性恋宽容,被打骂的风险也小吧。” “S城还好。你还能欣赏我在酒吧拒绝别人请喝酒的潇洒。如果是中西部的小镇,我这样潇洒,再牵着你的手逛街,可能就会有人骂(歹客们,上帝诅咒你们)。如果是晚上,半路窜出几个男人,扯开我们,轮奸我们,他们会说是好意,帮我们纠正不良的性习惯。” 婷婷回想在中西部读书时,镇上的人们是怎么对待这位异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那么极端,虽然她没跟女人恋爱。那时她什么都不懂,纵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么,真是虚掷光阴。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所以你何必纠结。且享受眼下这一刻,将来根据他的表现,再决定他是否亏欠你吧,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的话。” 说这些时,克莉丝汀正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太阳快落了,远处的山和海都笼罩在霞光中。近处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戏,海风扑打着女人们的裙摆。这是人一生中极罕见的时刻,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时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过后回想。婷婷站在她爱的人身边,霞光中的恋人如此美丽。她感到了从四面包围过来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静,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的头脑竭力捕捉细节——海、霞光、游人、克莉丝汀的脸、自己从幸福转为忧郁的感受——像拍照的人们那样,因为她肯定,这样的时刻此生不会再有了。 十九、我无法改变 听克莉丝汀的意思,她们的恋情最好瞒着伊万,而且她有把握成功。婷婷以为应不应该隐瞒、能不能成功都是问题。如果安娜不愿在谎言中生活,为什么克莉丝汀愿意?如果任何行为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警察能从一根头发提取肇事者的DNA,谁又有把握瞒过她丈夫呢?是否该隐瞒这个问题牵扯到道德,婷婷不愿讨论,怕克莉丝汀以为是指责她。也怕她以为是逼她跟丈夫离婚。能不能成功这个问题,一次在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问起过。(在公寓做爱,克莉丝汀总选伊万上课的时候。几十个学生的课堂,锁死的时间,不怕他回家意外撞上。) “要隐瞒很简单,”克莉丝汀说,“我跟他说实话。” 婷婷糊涂了。 “比如说,你疑惑,我们在海湾大市场散步,他回家见不到我,会不会有麻烦?” 婷婷点头。 “我就发短信说,我跟一位女性朋友在海湾大市场散步,马上回来,要不要给他带一碗蛤俐汤。” “你说的句句是实,”婷婷说,“只是隐瞒了这位女性朋友是情人这件事。” “是的。只需要隐瞒这一件事。” “如果他在枕套上发现了这根黑色直发,与你的金色卷发完全两样,你就说有亚裔女性拜访,累了,在床上小憩?” “正是。你的确是亚裔女性,我们做爱之后,你也的确在床上小憩。” “如果他问,你跟那位朋友是否搂抱过?因为这根黑发与你的金发缠绞在一起。” “是的,我们搂抱过,我在床上抱着安慰过她。” “你们搂抱的时候,那位朋友是否赤身裸体?”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问这么粗鲁的问题。而且即使他问了,我也会说,是的,她赤身裸体,因为——” “你是说,他没料到你的情人是女人,所以很难发现这个情人的存在。” “若你是个男人,他发现我整天跟一个男人散步,也许会警觉。” 婷婷一时没话说。她回忆起了与克莉丝汀散步的情景,握住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有人提供旁证,比如说一个熟人在海湾大市场看到我们很亲密,还拍了照片,怎么办?” “除非你剪短发,穿男装,我们又当众搂抱、热吻。否则,只要我们公开的关系完全符合闺蜜,没有人能从公共场所找出旁证。” “两个人相恋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一句简单的话,都可能暴露她们相恋的事实。在公共场合我竭力掩藏,也觉得在暧昧地看你。你更不用说了。” “你担心这个,因为你在意我们的恋情。事实是,旁人并不在意。多年过后,我们都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相爱过。”克莉丝汀停了一下说,“所以你不要纠结了。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这里窗帘落下,我们由闺蜜变为情人;做爱完毕,窗帘拉上,我们变回闺蜜。很简单。” 婷婷低下头问:“变来变去,会累吗?” 克莉丝汀托起婷婷的下巴,审视她的面孔,又摇头,难以置信地说: “其实刚才说的,你早想透了,对吧?你更想问的是,变来变去,编谎圆谎,我是否羞愧。你想知道我是否亏欠了伊万。可你怕问题太直伤着我,你这个绕弯子的道学家!” “我承认,”婷婷笑笑说,“有个景象我难以抹去:伊万对着几十个学生讲课的同时,他妻子在跟别人做爱。” “你好奇他若知道了,会是什么感受。你以为他会很痛苦?” “不会吗?” “我不确定。也许他会觉得很性感,因为你是女人。也许他会埋怨我,没有叫上他三个人一起睡。” 婷婷又低下头。克莉丝汀继续说: “我其实更好奇他对女权的理解是否会变。不管怎样,你的问题有个简单的答案:我不欠他。” “为什么?”婷婷扬扬眉毛,期待情人的论述。 “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没有变。有了你之后,我没有厚待或者薄待他一分。已经说过,在包括伊万的所有人眼里,我们是闺蜜(定义:极好极好,但不做爱的朋友)。伊万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不会觉得妻子多了个闺蜜对他有损害。相反,我烂醉了还多个人搀着。而我呢?照旧料理家务,付信用卡的帐,填税表,给双方亲友买圣诞礼物。照旧跟他讨论历史和女权。连金钱上也没多占他一分。我想请你多吃几次西安牛肉宽面,只须少买一双鞋。” 她从没想过与伊万离婚,婷婷心想,我也无权要求她。 “但我们不是闺蜜。”婷婷说。 “是的,我们是情人,背着他做爱。如果你是男人,这也许是个问题。” “怎么讲?” “我无法,也不想改变这具肉身;上天让我想睡女人,我就要睡女人。伊万也无权要求,在我跟以往一样完成所有职责之后,还保证不睡女人!如果有这个要求,他做了变性手术再提。” 听了这个解释,婷婷不再追问。克莉丝汀也像过了一道坎。不管怎样,很快婷婷的思想就被克莉丝汀提出的三人组的问题占据了,哪有空考虑克莉丝汀欠不欠伊万等等。 二十、侵扰 某天下午,克莉丝汀仰卧在公寓的床上,婷婷把头埋在她两腿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克莉丝汀裸体,婷婷还穿着小黑裙,她整了整婷婷的头发,让她去看看。透过窥视镜,门外有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拖着一个大箱包。婷婷跑回来问克莉丝汀,她说:“是装洗碗机的。挑的好时候!”一边慢腾腾地戴乳罩。“就一个人?放进来。”婷婷照办了。络腮胡大摇大摆进了厨房,跪在地上拆洗碗机,不时开个玩笑,夸张地抱怨天气和交通,又说怎么白天拉着窗帘。婷婷反应冷淡。克莉丝汀没露面,婷婷担心她是否来得及穿衣服,虽然从厨房看不到卧室的情形。这人装好洗碗机,递过一份劳务单,说要雇主,也就是克莉丝汀,签字。婷婷问能否代签。 “原来你不是克莉丝汀。抱歉,你的名字是?” “婷婷。” “婷婷,你和克莉丝汀的关系是?” “我们是朋友。” “她不能签字吗?” “不能。” “她不在家?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家。” “她不方便。” “请你给她打个电话,叫她回家签。我们公司的规矩——” 客厅有脚步声,那男人住了口。婷婷转过身,诧异地发现她的情人变成了衣着臃肿、步履蹒跚的孕妇。“我是克莉丝汀,在哪儿签?”她说着,眼睛冒着婷婷都怕的凶光,抓过单子划了几笔。那人拖着旧洗碗机出门,克莉丝汀又补了一句: “婷婷是我妻子。你们公司的规矩,不会歧视同性婚姻吧?” 说着牵过婷婷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当然不。再见,女士们。” 关上门,克莉丝汀从袍子里拽出一个大小适宜的枕头,轻蔑地笑。“看他一头雾水!我敢肯定,这位讲规矩、拍圣经、前院插国旗的好公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你是怎么让我怀孕的。” 婷婷后悔没有随手签个字,一件小事搞得很难堪。 “恶劣的男人!”克莉丝汀说,“开始调情,后来又刁难。在我家,还问我们什么关系。不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亚洲人?要是伊万这个白人男子在家,他还敢?太让我恼火了!你还拿着一个苹果,打算感谢他。” 婷婷不能肯定那人有拍圣经、插国旗的习惯,也不能肯定他找茬是因为自己是女人还是亚洲人。她有感于克莉丝汀说的,要是伊万在家就好了。不过,伊万从没惊扰过这个下午一点的爱巢,装洗碗机的不愉快也只此一次。 二十一、权衡3P 她们回到床上,克莉丝汀问: “如果伊万此刻回来,发现我们偎依在一起,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很惊讶。” “他会要求来一场三人组。” 克莉丝汀常提三人组,提起来浮想联翩。婷婷无法把她孩子般的向往和这种成人游戏联系起来。似乎新开了游乐园,克莉丝汀向往,婷婷必然想试试。三人组,汉语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英语、法语听着也脸热。最初婷婷装憨,克莉丝汀还解释了它的意思。婷婷说,传统东亚女孩不熟悉这种西方文化,感谢克莉丝汀,她受教了。 “真受教,”克莉丝汀说,“就得尝试一回。” “不。” “你难道不好奇?想象一下,我们偎依在床,伊万看见两个裸体,一个熟悉,一个陌生。这个视觉生物思维能力损失百分之八十,用仅存的脑力,掩饰自己的冲动,同时设法满足它。我太受伤了,他会说,你背着我跟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偷情。” 从没听说搞三人组,婷婷心想,是为了见识男人看见裸体的反应。而且这个自由撰稿人怎么改行出产色情电影了? 克莉丝汀的向往毕竟影响了婷婷。上网搜索——为了熟悉西方文化——婷婷惊讶地发现,三人组不如想象的禁忌。女孩不确定性取向,或者怀疑是双性恋的时候,跟一对她信任的夫妇做爱,是一种被接受的探索行为。网上还有三人组手册,说要体贴、尊重那女孩,让她放松,让她有安全感;当然也要有避孕套等保护。说得诱人,婷婷简直后悔,通过克莉丝汀确定了性取向,没必要探索。“装作探索又何妨?”克莉丝汀说,“像领证了补办一个婚礼。” “不。” 克莉丝汀对三人组的想象——她没做过,哪怕是上大学最疯的时候——随着婷婷的反应而变化。婷婷装不懂,说不,她就渲染三人组的美妙。 “你不是说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感觉有三四双手在爱抚吗?如果是三人组,你会感觉有六到八双手。你会听到双倍的呻吟。你所有的感受都会加倍。” 如果婷婷展露一点兴趣,她会冷静地分析。 “两个人做爱,能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三个人就不同,即使相互熟悉,也难真正体贴。比如我一声尖叫,你以为自己动作太大,其实是伊万。有人莽撞、不尊重,甚至只是紧张,效果就毁了。” “有没有这种状况:两个人亲密,将第三个冷落一边,那两个像演员,第三个像观众,三个人都不自在。” “好呀,东亚女孩,不但睡女人,还了解三人组,懂得它的弱点,是不是反传统,没修养,太淫荡,太疯狂!” “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做。” “做了又何妨?” “不。” 装洗碗机那天,克莉丝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否以为我搞三人组习以为常?甘当丈夫的爪牙,时时勾搭女人,献给他尝鲜。完事了他说:今天的还行,但我更喜欢上个月的墨西哥姑娘。下次用点心,宝贝!” 婷婷倒没这么想过。不过克莉丝汀的话提醒了婷婷,谈起三人组,她忐忑是为什么。 “你如果是这种人,”婷婷说,“我面临的问题就比三人组严重多了。” 不知克莉丝汀哪儿来的说服力,婷婷的防线在瓦解。像泽琳娜听唐·乔万尼唱“到那儿我们牵起手”。她不介意克莉丝汀提三人组。在假设的前提下,听她的计划,讨论穿什么衣服,是否该喝点酒。最终同意试一次,仅一次。克莉丝汀说: “真的吗,没犯忌讳?记住随时能叫停。哪怕到了公寓,哪怕到了床上,哪怕做了一半!” 不管克莉丝汀谈起性事多么带劲,还折腾三人组,婷婷的直觉是,她不是一个浪荡的人。婷婷偶尔好奇,在婚后的十几年里,克莉丝汀怎么处理对女人的渴望,但她从没问起。她们倒是测验过彼此对性病的了解。将来有个时刻,婷婷能无顾虑地问,克莉丝汀也会无保留地回答,她有过多少性伙伴、是否勾搭过丈夫所觊觎的女生。只是到那时,望着情人的模样,婷婷不但没心思问,而且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想问这些。 二十二、讨教 认识克莉丝汀之初,婷婷信任她,大事小事找她讨论。碰到小事,比如哪种瓶子、包装盒可以回收,或者邻居的宠物狗求抚摸该怎么办,克莉丝汀会说:“这个容易,我教你啊。”说过多次,婷婷听见“我教你啊”就感觉问题解决了。大些的事,包括如何与室友相处,如何理财,是否该辞去酒吧的工作,找更好的,是否该读博士。克莉丝汀凭她的阅历和见识,总能廓清婷婷所处的位置,婷婷再做决定,常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比如,婷婷与室友并不亲密,也不知那人对同性恋怎么看,她问克莉丝汀,万一有冲突,是该委曲求全,还是该另找住所。 “这要看冲突因何而起。”克莉丝汀说,“如果那人蛮横,你退让她更狠,不如散伙。如果你们都很体谅,只是住处又破又小,还不隔音,因此生冲突,那就该一起找新地方。” “你可能猜到了,”婷婷说,“那房间租金便宜。” “所以,这看似是人的问题,其实是钱的问题。” 婷婷本来在考虑对室友出柜,克莉丝汀一番话,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确认喜欢同性,婷婷颇为担心恐同症这种本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只要我不恐同就是了)。洒脱如克莉丝汀也不透露性取向,婷婷当然守口如瓶,跟旁人都不聊同性恋、双性恋。当有人宣言多么前卫,对同性恋多么宽容,婷婷总疑惑,得知了秘密,那人的反应会如何;即使真宽容,秘密如果流传到第三方,又会生出哪种不愉快。好在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克莉丝汀除外)父母、哥哥又远在中国,要守秘密不是难事。一个可能的例外是室友。婷婷不知能否守住秘密,也不知该不该守。她是个比婷婷年轻的留学生,含蓄有礼,甚至有点害羞。两人通过租房网站认识,合租了一年。婷婷原以为害羞是中国女生的常态,认识克莉丝汀之后,她担心疏忽了,没注意室友也喜欢女人,甚至对自己有好感。婷婷习惯了室友,说不上喜欢与否。她考虑澄清性取向的利弊。不为收获表白(是的,我是拉拉,一直暗恋你,如果婷婷你也是,我们在一起吧——好像已经同居了,哈哈)。人家无心,婷婷误会了,无妨。如果室友爱女风,对婷婷哪怕有微小的好感,讲明有女友可以不耽误人。但婷婷都不确定室友的性取向。跟婷婷一样,室友从不带朋友过夜,不论男女;白天的访客也都是女生。凭此无法判断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婷婷标榜是单身,室友很少提及男朋友,无法肯定她真有男友。她们也谈其他事,比如与父母、熟人的关系,但不碰同性恋的话题。婷婷也不会无端问室友,是否对自己有意。这状态让婷婷想到了克林顿时代“你不问,我也不说”的政策。室友见过克莉丝汀。某天克莉丝汀和婷婷在租房约会,两人离开时正逢室友回家。克莉丝汀打量了那女生,对婷婷神秘一笑;室友点点头进屋。她没问这位金发美女是谁,和婷婷什么关系,她们刚干了什么,虽然那一刻婷婷很担心她开口。婷婷想问克莉丝汀,凭她的直觉,室友是否有萨福倾向,又怕她误会,自己对室友有企图。婷婷懊丧,没有克莉丝汀的直觉。话说回来,室友的性取向是次要的。婷婷最想知道的,是她得知婷婷喜欢女人的反应,而这一点除了出柜没办法确认。出柜的利弊,婷婷考虑良久。有时她怀疑,自己其实不在乎室友的反应,只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压抑了,想找个克莉丝汀之外的人分享。 关于钱,婷婷一直疑惑。克莉丝汀整天闲游——说是自由撰稿人,也没见她撰过稿,或者为截止日期发过愁——钱却源源不断。家里的装潢、她的衣着都不菲。还带着婷婷胡吃海喝。婷婷工作了几年,也节省,却只有少量存款。婷婷的结论,是伊万的工资全让克莉丝汀花费了。事关人家夫妇的财务,婷婷虽然好奇,绝不想动问。 怎么打理自己那点存款,婷婷倒是问过克莉丝汀。克莉丝汀跟她说起了魏玛共和国。当时通胀多厉害,一块面包几千亿克鲁纳,人们拿钞票当墙纸。还有勤勤恳恳一辈子的老法官,因为退休金贬值,住进了贫民院。 “所以不能全买长期国债,”克莉丝汀总结说,“通胀一来成废纸。” “我搞这些没经验,要不你帮我打理?随便买点股票、证券?” “绝对不行!”克莉丝汀说,“没有比这个更能摧毁我俩的关系的了。” 婷婷惊讶于自己对克莉丝汀的信任。如果她在行骗,婷婷已经中招了。 “那还用说!”克莉丝汀得意地说,“先用色诱,把本来喜欢男人的清纯少女掰弯;再用食诱,多喂几碗西安牛肉面;再用话诱,滔滔不绝地谈人生,谈感情。再谈理财,水到渠成!你可以跟这几万块钱说再见了。我的小蝌蚪,你这么傻,我真想找个赚钱的工作,或者继承一笔遗产,把你养起来!” 谈到工作,婷婷挺无奈。离开那家科技公司之后,她不确定该做什么,在酒吧对付,一晃一年了,仍在倒酒。“我都不喜欢喝酒。”问克莉丝汀,哪种工作更合适,她说: “工作其实都差不多。薪水足,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就行了。” “举例说,哪种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 “比如说,嫁个合适的男人或女人,当家庭主妇。” “当主妇!” “是的。”克莉丝汀没有说笑的意思。 “这样的话,多年的女权运动、女性独立、同工同酬,闹到底,还是当主妇更适合我们?” 克莉丝汀笑而不言。婷婷又说: “我大学学计算机,读文学名着,然后不远万里跑到美国,只为嫁一个汽修工,定居底特律,给他做饭、生孩子?” “不是说所有女人都要当主妇。我是说,好多工作还不如当主妇,没必要纠结。” 婷婷从没把克莉丝汀跟家庭主妇联系上;细想想,她也是主妇,一位洒脱的、谙熟时代的规则、对谁都不弯腰的主妇。婷婷问: “当主妇的话,怎么选雇主?” “选尊重你、服从你、信任你理财的。包括汽修工。” “那么爱情呢?不要彼此相爱,白头到老吗?” “彼此相爱的,是情人。汽修工对名着不感冒,可以跟情人聊。” “有没有人走运,选到了彼此相爱的人?” “肯定有。可谁又能这样奢望呢?” 婷婷暗自觉得克莉丝汀的婚姻并不如意。初相识,克莉丝汀也在独自喝酒。婷婷没问她当时的烦恼是什么。 二十三、有人塞字条 也许克莉丝汀骨子里某种近乎残忍的世故与精明挪移到了婷婷身上,时间长了,婷婷也更沉稳而自信了。这种沉稳、自信与她平素示人的冷面孔相互印证,让人找不到弱点。她能三言两语打发在酒吧喧哗的客人,而不是像半年前那样轻声细语跟他理论。她能不置一词听朋友拉家常,对方央求才给一个掷地有声的判断。比如说,室友的父母和弟弟在中国,她问婷婷该不该给父母多寄点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当然不该寄了。”婷婷说,“你父母一生没见过多少钱,你寄了也不知怎么花,还不是浪费到你弟弟身上。现在寄,等于扔进马桶冲掉。到了用钱的时候你会怨他们。” 有了新的自信,婷婷不那么频繁向克莉丝汀咨询了,有事问起也常常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讨教。克莉丝汀注意到了这个,又佩服又疼爱,还折腾出各种新鲜玩意,与婷婷尝试,仿佛察觉学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位人生导师又为她设置了更高阶、连导师本人也未定能应付的挑战。 某天酒吧里有人塞给婷婷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很可爱,9876543210,又及:我是单身女。是位身段窈窕、美目盼兮的黑人姑娘。被女生塞电话,这是头一回。婷婷疑心自己被克莉丝汀发掘出的萨福气质浮出了水面;她的着装、姿态经过无知觉的转变,开始广播这种气质了。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心想。团起字条正要扔掉,一种渴望袭来,她心头一紧。她展开重读,目光集中到“单身”这个词。跟一个女人无拘束地恋爱,又同样手捧花束、穿婚纱并肩走,过道两边是盛装的亲友,带着善意的笑,这种想法曾让她耳热。跟克莉丝汀这么久了,以为懵懂的情愫已经消散,没想到又冒出来,比以前更强。不是普通的婚姻,未定被世人承认,哪儿来的吸引力?在这场幻想中的、克莉丝汀和婷婷同为新娘的婚礼上,会有哪些亲友?她能想象父母的反应。“哪有女人跟女人结婚。你不如脱下连裤袜,系到脖子上当领带!”她的朋友们呢?记得有次留美女同学聚会,大家聊起S城常见男男携手,不知有没有拉拉。两个品味低的咯咯笑,向桌边的人解释拉拉怎么做爱,仿佛挺有经验。如果这是我的婚礼,婷婷当时想,她们灌醉我和克莉丝汀之后,是否指望我们示范一下剪刀式?又记得嫁给前夫时,多数朋友跟她父母一样,身为华人,不介意她嫁白人,甚至挺羡慕。也有人在她离婚后说,早看出不如亚轩(她的华裔前男友)。“还是自己人好。”克莉丝汀是否该染黑发,或者苦练汉语,流利如大山?更有可能,两个女人玩玩算了,怎么真结婚,还办婚礼。不管长什么样,操哪种语言,都不算中国人了……中国人,不当也罢。 克莉丝汀怎么能已婚了呢?既然已婚,为什么勾搭别人?不怕人,不放手,仿佛她没结婚,仿佛不是同性相恋,仿佛她们出生时不是隔着海。但是,婷婷对自己说,谁又指望那个一小时之内连拒四个男人的人是单身啊。这是一个胜者占有一切的世界。 读着这张字条,婷婷第一次嫉妒起了伊万。 二十四、坦白 三人组之后,婷婷跟克莉丝汀又近了一层。婷婷获得了某种她和克莉丝汀都默认的权利。她不仅舒心地跟克莉丝汀谈自己的事,对克莉丝汀的事,哪怕与自己无关,也可以置喙,只是她天性含蓄,不常这样做。细想起来,这种权利类似已婚人士之间善意的干涉权。比如,某天婷婷在书架边读书,克莉丝汀在咖啡桌边赶稿子。少见她如此专注。 “写了三分之二,”她合上手提电脑对婷婷说,“离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这下我放松了。要不要去哪儿逛逛,或者在家看场电影,我的小母鹿?” “不是才三分之二吗,怎么就放松了?”小母鹿虎着脸说,“快写快写,不写完不准逛!” 克莉丝汀没有挖苦说,小蝌蚪口气不小,教训起人了。她驯服地继续写稿。 整个十月,除了周末,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伊万上课的时间,婷婷会去克莉丝汀的公寓。起初,窗帘会立刻落下,她和克莉丝汀会紧拥在一起。激情中,时间过得很快。后来,激情趋于缓和,她们会在公寓做家常事,或者出门,消失在S城的雨雾里。在公寓,婷婷会给窗边的常绿植物浇水,或者把冰箱里克莉丝汀因为好奇买的、吃过两勺全发霉了的果酱扔掉。发现婷婷脸色疲惫,克莉丝汀会建议她上床打个盹。“我电脑上放摇篮曲,勃拉姆斯的。”白昼越来越短,气温越来越低,雨雾越来越频繁。她们会捧着热茶,并排站在窗前,看楼下开始落叶的树,听克莉丝汀喜欢的、与眼前景色相配的古典音乐。虽然不说话,却能感到彼此的存在。在婷婷的印象里,这种日子仿佛会一直延续。 十月底,认识她两个多月了,婷婷发现克莉丝汀有了变化。先是焦虑不安,类似人们找工作面试之前;焦虑了几天忽然很丧气,让婷婷想到了在酒吧初相识的那天。婷婷问她,她说没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你不想告诉我,因为我们的关系会受影响。” “是的,不用费心。” 两人坐在厨房的岛台边。克莉丝汀说完,茫然望着婷婷。 “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不告诉我,它也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它已经在影响了。” 婷婷顿了顿。克莉丝汀没有反应。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们没结婚,我没有太多要求,但我希望知道。请不要瞒我。” 克莉丝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是婷婷从没见过的。 “是该告诉你。”她惨然一笑说,“早该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汀从岛台上一个放文书的托盘里翻出一封信,递给婷婷。那是某医生写给克莉丝汀的,顶头有大学附属医院的信头。信很简略,只说检查结果出来了,请火速联系,讨论治疗方案,然后是大段关于病人隐私的声明。 “前天我打电话,他说从我的CT可以判断是恶性脑瘤。” 有利器在婷婷的心口扎了一下。她扭头望窗外,眼泪流下脸颊。原来谜底是这个,她想。一些痕迹和先兆——欢乐时没留意,静思时常怀疑——至此重现,它们提出的幽微的、一直不愿深究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你先别担心。”婷婷擦擦眼泪说,“从CT真的可以肯定吗?” “跟以前的CT做的对比。” “上次CT是你去我的酒吧之前做的?” 克莉丝汀点头:“不小心撞了头,怕砸破了头盖骨,进医院检查。结果照出了可疑阴影。” 婷婷抽出手机,上网搜索脑瘤的信息——可能的症状,要吃的药,手术、化疗和放疗的风险,能活几个月还是几年。边搜索边思考如何安慰身边的人。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们相识的情景,一起去过的地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已经因为沉淀显得更美的回忆,如决堤的水涌进大脑。我的爱人,婷婷在心里重复,她病了,她活不久了,她才四十岁呀。婷婷的手开始抖,眼泪再次淌下来。在抽泣的间隙,她听到了一部分克莉丝汀的话。 “第一次CT结果出来,大概率是恶性肿瘤。伊万在佛罗里达开会,我给他打电话,没说出口。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酒吧。坐在吧台边,我心想:多少年了,时光和脑力浪费在了小事上,所以上天让我早点收场。还得受点苦。恶性脑瘤,起初的症状有头痛、恶心、昏厥、发癫痫。我一样也没有。要么CT有误,我没事,要么病暂时不重,能跟往常一样过几天。” “患不治之症的人,常想趁还活着做一些想做但从没做过的事,我也一样。我爱画画、爱登山,这些二十年前想做,也都做了。我爱旅游、爱逛博物馆。十年前伊万经常出国开会,我跟着他去过巴黎、罗马、柏林、东京,我看过卢浮宫的画,听过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奏。” “这些以前做过的、中规中矩的事,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想做一件我喜欢的离经叛道的事,也立刻选定了是什么。跟伊万结婚之前,我有过几任恋人。他以为是男生,其实一半是女生。登山的时候,在半山腰浓密的树荫下,我曾吻过运动之后脸色红润、气息急促的队友;从她被吻后更红的脸颊、更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也喜欢女生。那么爱她,发誓永远在一起,哪怕当二等公民……那天坐在你的吧台,喝着威士忌,我回忆了与那位女友的初吻。” “病情恶化之前,我想找一位恋人,一位女朋友。没考虑是什么样的女人,直到坐到你的吧台前。也没考虑病情恶化了会怎样。事实是,我从没料到我们的恋情会持续这么久。我以为这样没有前途的恋情——谁指望一个四十岁的有夫之妇能给她的女朋友什么——能持续一天、一个星期,至多两个星期。到时病情还好,和气地分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亏欠你。” “对不起婷婷,一直瞒着你。我把你拖进了我正绕着黑洞打转的生活,我让你以为我恋上你是全无私心的。你委屈,你在哭,我理解。请原谅我。容我辩解一句:从第一天见到你,到此时此刻,我一直爱着你;以后的日子,直到我死,我会想着你。” 婷婷失声大哭。克莉丝汀抱住她的肩,也抹眼泪说: “今天我们分手。以后想到我,就写封信吧,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就不回信了,谁乐意整天汇报脑瘤的进展。” “分手?你要分手?”婷婷从她的拥抱中挣脱,睁大眼睛打量克莉丝汀。刚才的话婷婷大半没听进去。“脑瘤很麻烦,你不能一个人扛。这时候怎么能分手呢?” “我活不久了。想做的事也做了。你的日子还长,没必要留在即将沉没的船上。” 她的语调、眼神中透着同样的绝望。婷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说: “CT不一定准确。而且即使是恶性脑瘤,也有可手术和不可手术之分。你还没有症状,一切都不确定,路可能很长。我们可以不做恋人,至少让我作为朋友帮你,比如说,陪你去跟医生商量。伊万如果教课走不开,我可以帮你。对了,伊万怎么样,他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我没跟伊万说。” “什么?伊万还不知道!” “伊万知道了有什么用?他明白什么叫脑瘤?伊万是个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理论家。下了课,他只会回想女生的脸蛋和红唇,幻想他在她们的耳边呢喃,幻想她们的娇喘。除了幻想他什么都不会。” “伊万很爱你。他体贴你,事事依你,从来不愿伤害你。你告诉他,他会想办法,他会照顾你。” “他会照顾我?”克莉丝汀冷笑,“他会扑到嘴唇最红、最爱对他微笑的女生怀里,向她倾诉。真是灾难啊,他会说,我妻子得了癌症,我该怎么办呀。女生同情他,要搞课外活动,他们就做爱。甚至两个女生都要课外活动,他们三人组,又一次实现他的夙愿。” “你把他想象得太不堪了。你们结婚多年,他没背叛你,你是知道的。” “他是根软骨头。一个可以同甘、不可以共苦的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我了解他。” 两人沉默了一阵。 “你不告诉他,”婷婷说,“他迟早会知道。” “既然他会知道,何必告诉?” “到时你们的关系更受影响。” “那又怎样?” 婷婷没料到,告知她丈夫这件普通的事会遭遇这么大阻力。她简直想威胁,她婷婷去告诉伊万,但她没开口。还说要帮忙呢,婷婷心想,得吵起来。她平复了心情,又陪克莉丝汀坐了一会儿,劝她不要焦虑,总有办法的。两人分开了。 她以为我要抛开她,婷婷出了公寓的大门,忍着泪想。可怜的女人。 二十五、再来一次,就一次 克莉丝汀提过即将沉没的船。婷婷当晚梦见了。船只起火,桅杆噼啪作响,众人在惊呼。有人跳海逃生。然后船沉了,海面恢复平静,四面黑沉沉的。她在漂流。第二天婷婷神情恍惚。那条走惯了的路——出门左拐,在路口乘有轨电车,过了立交桥下,再步行一个街区——忽然陌生了,腿脚也乏力。但她照旧去了克莉丝汀的公寓。克莉丝汀意外地挺喜气,虽然从她的化妆,婷婷知道她晚上哭过,跟自己一样。婷婷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只望着婷婷笑,眼睛里灵光闪烁。婷婷问她在盘算什么。 “没想见了医生都问什么。”克莉丝汀说,“在想怎么告诉伊万。” “你决定告诉他了?太好了。”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再来一次三人组。” “克莉丝汀!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上次不是挺好吗?这次会更好。因为这次我真心。不为好奇,也不想证明什么。只为同时享受我最爱的情人,和我不讨厌的丈夫,两个人的温存。再来一次,就一次,在我死之前,在我七仰八歪、到处插着管子之前。” 婷婷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克莉丝汀躺在病床上,身上如藤蔓一样缠着各种管子。床的两边,一边是婷婷,一边是伊万,两人竭力爱抚她,不时查看床边的仪器。婷婷流着泪大笑。 “都依你。”婷婷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请讲。” “见过医生,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敷衍。” “好的。” “什么时候做?” “做什么?” “三人组。” “越快越好。” “那么你告知伊万的时候安排。” “不行。先三人组,再告知伊万。”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得知我得了癌症,他还有劲头缠绵?跟你说过,他很弱的。” 婷婷默然望着她。伊万很弱,婷婷想,克莉丝汀则很强。健康。明眸皓齿,嗓音圆润,皮肤平滑。靠近她,甚至只是想象她的模样和声音,婷婷都会脸热,想缠绵。她怎么会患有绝症呢? 克莉丝汀筹划三人组,婷婷迁就她。克莉丝汀兴致勃勃。两天后,她们坐在医院的候诊室,满屋是萎靡的病友,电视上放着火灾、凶杀、多人吸毒过量的地方新闻,她依然挺精神。 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眼睛围着黑圈的混血男人。像很多压力大、时间紧的职业人士一样,他没有嘘寒问暖,只给了两位女士仅称得上礼貌的弯嘴一笑,马上进入正题。他指着第二次CT的影像,说阴影面积更大、形态更凶险,基本可以确诊。要进一步确定可以做核磁,或者穿刺。他解释了核磁如何比CT细致,穿刺的仪器又怎样穿透颅骨取得组织。说话间他目光游移,时而看婷婷,时而看克莉丝汀。似乎不确定她俩的关系,担心向婷婷透露太多。“这是我妹妹,”克莉丝汀说,“你能告诉我的,都可以告诉她。”婷婷问话,医生回答,克莉丝汀平静地听着,没显出痛苦或者焦虑。她简直无所谓,仿佛生病的是别人。“妹妹?”医生扬了扬眉毛,没忍住抬高了声音。“是的,我们家比较复杂,我爸爸认识她妈妈的时候,都是离婚有女,所以我们虽然种族不沾边,却是姐妹,异父异母的姐妹。我们从小玩到大。”克莉丝汀说。看婷婷也淡淡的,没有窃笑或者戳一下克莉丝汀的腰眼,医生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继续回答问题,虽然最终没提供多少信息。 按医生的说法,肿块紧贴颅骨,有手术的可能,但它看似侵入了一两个关键部位,手术不慎容易损伤大脑,后果严重,所以能否手术还得看主刀医生的水平。如果任由肿块滋长,起初颅内压会上升,病人可能头疼、呕吐、发癫痫,虽然可以吃激素控制,但不能治本;以后根据肿块入侵的部位,脑功能会相应受损。脑瘤患者中,有人会丧失视觉、听觉、语言功能,有人会中风或者脑溢血,导致偏瘫,甚至死亡。眼下他建议做放疗控制,同时他联系西海岸顶尖的脑外科专家,探讨手术的可能性。 “我还能活多久?”一直没插话的克莉丝汀问。 “请不要这样想。如我所说,你的诊断和将来的症状都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治疗方案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抱歉,这不是我最想问的。我更想知道的是,像目前这样无症状的时间还有多少?” “这个我也不能断言。随机因素太多了。四十岁患脑瘤不常见,CT也有误差,你这个是良性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像你这样的专家都不能确定的话,我们何必为诊断、症状、方案发愁呢,婷婷?”克莉丝汀讽刺地说。 婷婷把话岔开了。各种病人都见过的医生并没有恼火。他和婷婷又礼貌地说了一阵,然后医生看手机,说抱歉,今天时间紧,如有更多的问题可以电子邮件联系。婷婷和克莉丝汀离开了。 出了医院,克莉丝汀像是履行了一项不喜欢的职责,释然了。婷婷本来担心,讨论脑瘤的症状和治疗会惊着她。但克莉丝汀跟自己一样,显然了解了多种可能性。 “你想穿刺活检吗?”婷婷问。 “穿刺?”克莉丝汀冷笑,“我还没症状,他也说可能是良性的,穿它做什么?” “那么放疗呢?” “让这一头金发一把把脱落?不必了,谢谢。” 婷婷不是被克莉丝汀不放疗的意愿,而是被她给的原因所震惊。 “你觉得我是个虚荣的人。也许我是!没有这金发,我赤身裸体的那个晚上,你会过来抱住我吗?” “请别生气。我只是问一句,没有劝你做还是不做放疗。等伊万知道了再商量,好不好?” 提到伊万,克莉丝汀有了兴致。“你说过的,三人组,不许反悔!” 克莉丝汀是对的,婷婷回到住处,对自己说,见医生是浪费时间。也没指望医生有奇招能治愈她,而是指望能了解情况,好让克莉丝汀做选择。有婷婷陪着克莉丝汀,也免得她消极。见过了医生,她们对病情也没更多的了解,一切仍然不确定。克莉丝汀也跟之前一样,要么厌烦,要么无所谓。不寻根究底,不积极治疗。病人讳疾忌医,婷婷并不奇怪。像克莉丝汀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也这样,让她很沮丧,想想像有东西压着心口。还是等告诉了伊万再说吧。克莉丝汀信任婷婷,由她陪着见了医生,婷婷不能食言。她不情愿地着手准备克莉丝汀所期待的三人组。 这次的三人组有不平凡的角色扮演,因此需要准备。克莉丝汀说:“做爱是相互取悦的表演,怎么能没有剧本和服装呢,何况是三人组这种大戏?”按她的计划,伊万收拾家里,婷婷和她一起来。婷婷穿女仆装,给夫妇俩倒伊万事先备好的咖啡。喝完咖啡,女仆陪克莉丝汀,或者说夫人,去洗手间。本是帮夫人宽衣,但女仆忽然发作,说:“夫人,你对我们下人太坏了!我们受不了了!”一把扯掉夫人用按扣固定的乳罩,粗暴地抚弄她的双乳。又扯开同样有按扣的底裤,由它顺着腿滑落地上。女仆蹲身正要攻击夫人的下身,主人,也就是伊万,推门进来,扯开女仆,抱起夫人,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后三人摆成上次那样的三角形。克莉丝汀对婷婷说,温柔惯了,想体验一点粗野,不是真的粗野,而是由她信任的人表演出的粗野。(她还有相关哲学,比如高潮不可做戏,达到高潮的过程则可以,只要大家明白而且情愿。甚至可以预告呻吟和喘息,声明是伪装的,只要伴侣喜欢。)克莉丝汀最动心的设置是粗暴的女仆。婷婷也稀奇,怎么就答应了,虽然她后来对三个人在床上的位置做了修正。没人能拒绝这个女人,婷婷穿上网购的女仆装(带白围裙、肩膀和下摆都缀有花边)心里想。好算是女仆装,不是鞭子、手铐或者绑绳。被时装之神责罚,婷婷误买了更适合大胸女士的,穿着有空当,也管不了了。她对着镜子练习。“夫人,你太坏了!我受不了了!”一边嘱咐自己,别无心说出,“夫人,求你别光顾玩了,考虑考虑病情吧!” 二十六、婷婷的要求 伊万从妻子口中得知有第二次三人组,他很吃惊。此前,克莉丝汀的焦虑、沮丧,他跟婷婷一样注意到了。某天晚上他醒来,还听到了床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抽泣。问克莉丝汀,她说没事。再问,她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经验告诉伊万,克莉丝汀不愿透露的事,问她也没用,不如安静等待,她总会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么多年,克莉丝汀哪怕任性,爱玩笑,也从没做过伤害他利益或者感情的事。他只是没料到,这次的事情是三人组。 上次三人组之后,伊万许久不敢相信它真的发生了。他回忆细节,包括公寓的气氛、事先的交流、女士们的体态和表情,还有自己的感受,确证不是让耳根发热的幻想。见到同事和学生,他欢喜地问好,心里想:他们跟以前一样,但我不同了。楼道里碰到邻居,他会想象他们的私生活。别人要么循规蹈矩,要么醉酒滥交,只有他和两位女士同享鱼水之欢,没有婚外恋的庸俗,也没有一夜情的绝望。邻居不会想到,在这间公寓——关上门、拉下窗帘就与世隔绝——有过如此禁忌的享受,虽然只有一次。他像是果戈理笔下的裁缝,因为缝制了外套,把自己和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小裁缝区分开来。三人组改变了伊万的生活。他更友善,更快活,更精神。不小心就哼起了古典音乐,比如舒伯特的钢琴三重奏,作品一百号。工作也有干劲。讲课妙语连珠,在办公室无休止地谈研究,回到家整夜赶论文。他没有吐露半个字——即使妻子问起——这些变化是因何而起。他的性生活也有改变。他总结与妻子做爱时应该注意的。他的欲望更持久,做爱更有信心,连习惯说俏皮话的妻子也承认他越来越会取悦人。平日也讨好她,买大束鲜花送她。克莉丝汀问做什么,他说没什么意图,只希望她喜欢,虽然,看她略带嘲讽的笑,妻子明白他的心态:得意、感激、羞愧,都占一些,又没有能明示而不庸俗的办法。 克莉丝汀事先说,三人组只此一次,他也没指望重演。那位迷人的东亚姑娘他以为此生见不到了。三人组的感受很强烈,他对婷婷的印象却相对模糊。他常常回想她的面孔、举止、声音,不为某天能认出来,只为保存记忆。偶尔他思忖,她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过去,参与三人组有什么动机。他不认为婷婷是在探索性取向,但从婷婷的谈吐,从她的含蓄、做爱时也没放弃的节制,她不是妻子心血来潮,从他不愿知道的地方胡乱抓来的粗俗女人。妻子也没有跟没文化、没教养的人打交道的习惯。他渴望了解婷婷,但直觉是妻子不会同意。如果婷婷在这场性游戏中被物体化了,与女权主义相悖,如果婷婷与他的来往仅限于一段对话、几颗葡萄和一场欢爱,造成遗憾的是克莉丝汀。不问妻子,通过别的途径联系婷婷,也有可能。只为了了解婷婷,澄清某些疑点,而不是私下发展关系,但如果妻子得知,考虑到她的反应,不管能获得什么信息,都是不值的。在妻子的策划下他如愿以偿,体验了人生第一次、超越梦想的三人组,还有什么可问的? 克莉丝汀给伊万布置三人组的时候,妻子最近的反常举止占据他的思想,他没流露出惊喜或者向往,也没追问细节,除了核实那人是婷婷(如果是别人,他不知该怎么想)。连克莉丝汀也佩服地说,他如此沉得住气。怕他不上心——毕竟没有第一次的新鲜感——克莉丝汀还划了重点。 “女仆猥亵夫人是重头戏,你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婷婷已经发现她更喜欢女人,我也不介意她跟我亲密。在洗手间发现我们在一起,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吧?” “当然不会。” “真的?我也是刚意识到。我没问题,怕你有。要不,你想象一下我和她亲密,来真的,不只是亲吻,什么感觉。别告诉我细节,只说有没有问题。” “以前想象过,没问题。” “仔细想。这不是电影,是真人,你的妻子跟婷婷。” “你跟婷婷的话,怎么想也想不出问题呀。”伊万怯怯地望妻子,怕她取笑。克莉丝汀的心思在别处。 “你能不能锻炼一下?”她揪了揪他的手臂,“到时候将我抱起来,从洗手间走到卧室,得有肌肉才行。要是抱不起来,或者将我摔到地上,在婷婷面前丢脸,我饶不了你!” “我尽力。我去健身房。” 如果这些还不够古怪的话,他很快收到婷婷的短信,有事商量。婷婷有他的电话,他稍感惊奇。他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事,还是在三人组之前。两人在他的校园见面。婷婷沿着草坪边的小径走来,伊万望着她,调整了呼吸。几星期没接触,他担心会紧张、说错话。也担心婷婷与上次有反差,毁了甜蜜的回忆。婷婷的确没有上次迷人。她看似挺忙,甚至没有化妆,虽然表情是一样冷淡。两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背后是一栋古老的砖石建筑。趁左近无人,婷婷问伊万是否得知了三人组的消息。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有个请求。她发现自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希望伊万能尊重她的性取向,在三人组的时候,避免和她肢体接触。伊万很惊讶。他想反驳,上次三人组,他明显感觉到,别说肢体接触,婷婷对他俩插入式的性爱都没有反感,相反,她也获得了愉悦。但这样跟婷婷说话很不礼貌,何况是在公共场合。 “我照办。”他说。想了想又说:“克莉丝汀让我在洗手间扯开你们,还要我打你一巴掌,怎么办?” “她让你打你就打。” “此外不接触?” “是的。” “只有这个要求吗?” “是的。”婷婷思索片刻又说,“我不是厌恶你这个人。你温和有礼,女人喜欢毫不奇怪。我只是,普遍而言,不喜欢男人;我无法改变上天给我的这具肉身。” 一个女人探索性取向,认为不喜欢男人;又安慰那男人。婷婷对这个不喜欢的男人挺体贴,伊万心想,保护他那不需要保护的自信。 “我完全理解。”伊万笑笑说,“我发现,我富有想象力。在没有肢体接触的前提下,我能否动用想象提升体验,而想象中会有你存在?” “你是说,能否拿我做性幻想?” 伊万红着脸点头。她是否会怀疑,俄罗斯裔的男人碰到中国姑娘,都会有性幻想,并且会红着脸承认? “随便,”婷婷一笑,“我自己都身不由己,哪儿管得了别人脑子里想什么!” 不止这天晚上,许久以后,伊万还会回忆起婷婷这个苦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