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熟了 (1v1 H)》 蜜桃初醒 严雨露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这个时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姿势蜷在床上。 双腿夹着被角,指尖攥着枕头的边缘,睡衣下摆卷到肋骨以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又仓促熄灭,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两团丰盈的软肉随着呼吸在月光里晃出绵密的弧线,汗珠沿着锁骨滑进沟壑深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十秒,才意识到自己小腿内侧是湿的。 严雨露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崩溃的呻吟。 又来了。这是第四夜。 四天前她还在跟闺蜜丁艺打电话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近几年对男人毫无兴趣”,语气淡漠得像个看破红尘的退役老将。 丁艺在那头笑出了声,说“你最好是”,然后絮絮叨叨讲起队里新来的小队员如何在更衣室里偷看严雨露换衣服被当场抓包的事。 “你那个身材,穿训练服都能看出轮廓来,”丁艺的语气半是羡慕半是调侃,“蜜桃型的,又大又挺,腰还细得跟掐过似的——我跟你说,那些小年轻私底下给你起的外号叫‘桃姐’,你知道吗?” 严雨露当时正在擦头发,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桃姐?” “就是……你那个……”丁艺暧昧地顿了顿,“蜜桃。他们说像两个熟透了的大水蜜桃,走路的时候会在训练服下面——” “行了行了,”严雨露直接把电话挂了。 但现在,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深处那种未曾真正被满足过的、空洞的、灼热的渴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太久没有—— 不,不对。 问题不在于太久没有。问题在于,连续四个夜晚,她都梦见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梦里从不叫她“严姐”,也不像白天那样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喊她“严雨露”。他在梦里叫她宝宝,叫她老婆,叫得低哑又黏腻,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 邵阳。 那个比她小五岁的、男双世界第二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长相偏斯拉夫裔的后辈。 那个每次见面都板着一张冷淡的俊脸、说话简短到近乎失礼、从不主动和她对视的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像一堵沉默的、不透风的墙的邵阳。 但在梦里,那堵墙塌了。 严雨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身体不听话。 那种被梦境撩拨过的余韵像细小的电流一样残留在皮肤底下,乳尖还硬着,蹭在真丝睡衣上又凉又痒,大腿内侧的湿意正在缓慢地变凉,黏腻得不舒服。 她不得不爬起来去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时,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两团被丁艺戏称为“蜜桃”的软肉,36E确实大得过分,即使是严雨露这样常年控制饮食的女运动员,也没能让它们缩水半分。 乳量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腰线却收得极窄,胯骨的弧度像是被谁特意捏过一样恰到好处。水滴沿着胸口的弧线滑落,经过平坦的小腹,没入那片蜜色的三角区。 她想起梦里邵阳的手。 那双手在梦里做过很多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虎口卡在她最细的那一截,指腹陷进小腹的软肉里;或者从正面托住她胸口的重量,掌心粗糙,指节分明,拇指碾过顶端的时候会低哑地笑出声来。 他说过的话更过分。 “宝宝你这里好大……是专门长给我捏的吗?” “别夹那么紧,腿张开一点,让我摸。” “老婆你知不知道你腰窝的形状有多色。每次你在前场弯腰捡球的时候,我都想从后面把你按住。” 每一次都是在梦里,每一次都只差最后一步。 前三晚的梦境像是被谁精心编排过的前戏合集,每一夜都换一种方式把她撩拨到濒临崩溃的边缘,然后在最关键的临界点,那个18厘米略翘的、滚烫的、抵在她小腹上的东西真正要进入她的时候,她准时惊醒。 严雨露关掉花洒,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体,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肿起,锁骨窝里还汪着一小摊没擦干的水。她看起来像是刚被人狠狠疼爱过,又像是从来没有被真正疼爱过。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只是压力太大了。排名掉了,伤还没好透,内分泌失调,很正常。” 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信。 回到床上之后她没再睡着。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按掉它,顺手打开微信。 邵阳在凌晨四点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睡不着。” 严雨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凌晨四点,比她醒来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邵阳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邵阳问她“明天的训练几点”,她回了“九点”,邵阳回了个“嗯”。 就这些。永远就这些。 对话短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客气、疏离、公事公办。和梦里那个会咬着她的耳垂、用低沉的嗓音说“老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的人,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严雨露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用力闭了闭眼睛。 不能再想了。那只是梦。 一米九的沉默 梦而已。严雨露告诉自己。 但那个梦不讲道理。它不像她以往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那些模糊的、跳跃的、醒来五分钟后就支离破碎的、属于正常人的梦。这个梦是4K超高清的,是有触觉反馈的,是有温度的,是有味道的。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冷冽的,干净的,底下压着一层属于剧烈运动后的、荷尔蒙蒸腾的体温。 那个人的脸,在梦里,近得过分。 鼻梁挺直,薄唇,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他在现实中惯常的表情,一种介于不耐烦和心不在焉之间的、让无数记者和球迷都私下讨论过的冷感。 她和邵阳的关系,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看似松散,每一处都缠着死结。 同一个大院长大。两家父母是旧交,房子买在同一栋,她住十六楼,他住十五楼。电梯里碰见会点头,偶尔在楼下快递柜前遇到会聊几句。 聊什么?聊天气,聊食堂,聊最近队里的训练安排,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回来。 劭锦。 严雨露的思绪在这里顿了一下。 劭锦。邵阳的亲大哥。二十八岁,职业军人,严肃,克制,沉默寡言,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严雨露和劭锦同年,从小被两边家长开玩笑说“这俩孩子年纪相仿,多般配”。 但严雨露知道的更多。 她知道劭锦从高中起就没有对任何一个女性产生过超出友谊的兴趣。知道劭锦在军校时期有过一段长达三年的、隐秘的、最终因为对方家庭压力而无疾而终的感情。 她是劭锦的掩护。是劭锦在这个对某些事情仍然讳莫如深的环境里,一张体面的、温良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挡箭牌。 她替劭锦挡了十几年的闲话、相亲安排、以及父母意味深长的试探。她做得心甘情愿,因为劭锦也替她挡过一些东西,那些更早年的、更难以言说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压力。 但这件事,只有她知道。 邵阳不知道。邵阳以为严雨露喜欢劭锦。 而严雨露,出于对劭锦的保护,永远无法告诉他真相。 邵阳只知道他的大哥劭锦和严雨露年纪相仿、性格相投、两家交好、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邵阳只知道每次他看见严雨露和劭锦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只是并排在快递柜前取包裹,他的胃就会酸涩地绞紧。 邵阳只知道他十五岁那年在学校操场上看见严雨露穿着裙子走过来,阳光打在她小腿的弧线上,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从此再也没有接回去。 所以邵阳从不喊她“严姐”。从十五岁起就不喊了。他喊她“严雨露”,干脆利落,尾音收得很快,像是在刻意缩短每一次叫她名字时,嘴唇和舌头接触的时间。 他很少主动找她聊天。 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他会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下颌绷紧,嘴唇微抿,看起来就像她欠了他两百万没还。 但他说的话,又偶尔会在某些边缘上,微妙地、几乎不易察觉地,越界。 比如上个月她在楼下遛狗。丁艺养了一只圆滚滚的柯基,她出远门时会送来她这里。 邵阳正好从外面回来,背着球包,头发还半湿着,显然是刚结束训练。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身去摸那只柯基的头顶。他蹲着的时候,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折迭起来,膝盖几乎抵到下巴,运动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的皮肤,被汗浸得微湿。 他说:“胖了。” 严雨露说:“嗯,最近没怎么带它跑。”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个角度,他的眼睛在额发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傍晚橘红色的天光。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一个比正常社交时长多出两秒的凝视,然后移开视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说:“少吃点。胖了跑不动。” 严雨露说:“你说狗还是说我?” 他没回答。他拎起球包,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 “……你又不胖。” 语气冷硬,像在陈述一个他非常不情愿承认的事实。 然后他进了门,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里,留严雨露一个人站在傍晚的风里,抱着狗,莫名其妙地心跳漏了一拍。 诸如此类的时刻,在过去几年里,像针尖一样,时不时地扎她一下。 不痛,但足够让她在意。足够让她在深夜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 但她不敢问。回避型人格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可能指向“被拒绝”的路径,全部提前堵死。 所以她不问。 她只是偶尔,在电梯里偶遇他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换了新的洗发水,闻起来像柠檬草。 她只是偶尔,在训练馆里看见他在隔壁场地做扣杀练习的时候,注意到他起跳时衣摆掀起来的那一截腰腹,肌肉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腹斜肌的沟壑深得能藏住光线。 她只是偶尔,在深夜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偶尔发一张天空的照片,或者一段不知所云的歌词截图的时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反复抬起又放下,最终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面朝下躺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别想了。他比你小五岁。他看着你就一脸不耐烦。他喜欢的是那种——那种—— 她甚至不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类型。他从来没有公开过任何一段感情。没有绯闻,没有暧昧对象,没有社交媒体上的互动痕迹。 队里的人私下开玩笑说邵阳像个苦行僧,对谁都一副“别靠近我”的表情,球迷给他递礼物他倒是会接,说一句“谢谢”,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但严雨露不知道的是,她不可能知道,邵阳从十五岁起,每一次自我慰藉的对象,都是她。 积攒与自我审判 邵阳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他的生物钟向来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但在这一天,闹钟响起之前,他已经醒了。被一个梦惊醒。准确地说,是被梦里的最后一声喘息惊醒。 他躺在黑暗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组四百米冲刺。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运动短裤的裤腰被他自己扯松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那个不该停留的位置,指节上沾着黏腻的、腥涩的液体,量多得惊人,从指缝间溢出来,滴落在小腹上,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操”。是一个更长的、更脏的、包含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恶意的三字经。 但他骂的不是那个梦。他骂的是自己。 因为那个梦里的人,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翻来覆去、用尽了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所有性幻想里最下流、最亲密、最不堪的姿势对待的人,是严雨露。 是那个他从小仰望着的、他大哥劭锦的“青梅竹马”、他这辈子最不该肖想的女人。 梦里的细节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 他记得她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双一贯温柔乖巧的眼睛里氤氲的水雾,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像雨后的蝶翼。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红肿,齿痕深深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 他记得自己用拇指撬开她的嘴唇,抵着她的舌尖,感受到那条湿软的小舌在他指腹上颤抖。 “别咬。”梦里的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咬我。别咬自己。” 然后她含住了他的拇指。 她的舌尖绕着他的指腹打转,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唾液被搅动时发出的暧昧水声。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从闪躲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凝视,瞳孔涣散又聚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听见自己说:“……你他妈这是在要我死。” 他记得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枕头上。她的腰太细了,他的手掌摊开来几乎能覆盖住她整个后腰。 但她的臀部,那个从她穿运动短裤时就让他移不开视线的弧度,丰满得过分,圆润得像一枚熟透的果实,从腰际的弧线陡然隆起,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被蜜汁浸透了。 他双手掐上去的时候,指腹陷入了柔软的臀肉里,那种丰盈的、有弹性的、温热的手感,让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用力到留下十道淡红色的指印。 他忍不住说:“你知道我在更衣室听到别人怎么讨论你的屁股吗。” 严雨露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严雨露的腰臀比,是女队最好看的。说你的短裤裤脚总是卷上去一截,跑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晃眼。 他们说你做拉伸的时候,俯身下去,领口里那两团——操——他们不知道我听到了。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把他们的嘴缝上。” 他直起身来,手掌掰开她的臀瓣,拇指按在那个紧窄的、已经湿透了的入口,感受到那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一张小嘴在吮吸他的指尖。 “但你这里,”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只有我能看。只有我能碰。只有我能——操进去。” 他的手指进入的时候,她发出了呻吟,几乎像是哭泣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破碎的,带着气音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时发出的颤鸣。 他的双手撑在她两侧,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低头看着她,她被他完全覆盖住了,一米七的身高在他近一米九的骨架下显得纤细而脆弱,像一朵被暴风雨压弯的白玫瑰。 他缓慢地、几乎是虔诚地,把手指送进去。一寸。一寸。再一寸。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但那个角度精准地刮过了她内壁顶端那个最敏感的、像一枚小小的、肿胀的果实一样的凸起,让她的身体瞬间弓起来。 “——不要——那里——太——” “这里?”他又加入了一根手指,再刮了一次。更慢。更重。更刻意。 她哭了出来。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她的嘴唇张着,舌尖微微探出,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内壁的痉挛,绞紧了他的手指。 邵阳感受着指尖的湿润,眼睛都红了,“……宝宝。你好敏感。” 他把她翻过来,正面朝着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头吻住了她。 他吻她的上唇,吻她的下唇,吻她的唇角,吻她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一边吻一边说。说的那些话,那些在清醒时他绝不可能说出口的、最下流的、最亲密的、最赤裸的情话,在梦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你在训练馆换衣服的时候,隔壁场地的男队员都停了拍子看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的胸——操——你在场上跑动的时候,我根本没办法看球。我的眼睛只会跟着你晃。你知道我洗冷水澡洗了多少年吗。” “我受不了。”他说,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模糊而潮湿,“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胯骨往前顶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邵阳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小腹上全是自己的体液,黏腻的,温热的,量多得不像是一次普通的遗精,更像是他的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积压的所有渴望、所有幻想、所有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过却从未被满足的欲望,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 他缓慢地坐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的自己颧骨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眶显得格外深邃,嘴唇薄而干燥,下颌线紧绷,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宽肩窄腰,胸肌的轮廓在湿透的背心下清晰可见,腹肌像被雕刻出来的,六块,对称。 他的皮肤偏白,是那种斯拉夫人种常见的、近乎苍白的底色,但在剧烈运动后,或者像现在这样,从一个色情的梦中醒来后,会泛起一层薄薄的、从胸腔蔓延到锁骨的潮红。 邵阳低头看了一眼。 半硬的。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在半软状态下也足够明显,茎身上青筋的纹路清晰可见,顶端略微膨大,像一枚尚未绽放的蘑菇伞。 十八厘米——他量过。 不是在炫耀什么,而是在某一个自我怀疑的深夜,在“她喜欢的是我哥那种严肃克制的类型,我这种浑身肌肉的莽夫根本不是她的菜”的自暴自弃中,用一种近乎发泄的方式量出来的。 他打开冷水,站在水流下。冰水浇在头顶,顺着发丝滴落,沿着脊椎的凹槽一路往下,流进臀缝,滴落在瓷砖上。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梦。 她是你哥的人。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 喧嚣里的春梦(1) 严雨露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邵阳。 电梯从十六楼下来,到十五楼停住。门开了,邵阳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速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冷淡。他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按了B2,站在另一侧。 “早。”严雨露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嗯。” 一个字。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晨起特有的低沉。 严雨露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13,12,11。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和梦里一模一样。 邵阳站在她右后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或者是后颈,或者是肩膀。 他不看她的时候,她的皮肤是正常的;他一看她,那些梦里被他碰过的地方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隐隐地发烫。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开口。 严雨露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有点累。”他的目光依然没有和她对视,落在电梯门框的上沿,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这是他们最近一个月以来说过的最长的对话。 “还好。可能最近训练量大了。”严雨露下意识地撒了谎。 邵阳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严雨露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侧了一下身。空间太小,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 严雨露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邵阳在看她。她感觉自己的后腰开始发麻。 训练安排在上午九点。 严雨露到训练馆的时候,大堂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下个月公开赛的签表信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半区。 第三轮可能遇到那个印尼小将,半决赛可能遇到队友。不算坏签,但也不算好签。 她换了训练服,走进场地。膝盖的旧伤在做完热身后还是有一丝隐隐的酸胀,她蹲下来按了按髌骨的位置,皱了皱眉。 队医昨天给她做了理疗,说问题不大,但需要控制训练量。 控制训练量。 这几个字对一个曾经的世界冠军来说,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难消化。 她在三号场地开始做多球训练。陪练是二队里的小队员,十九岁的男孩,球速很快但落点不够稳定。 她做了大概四十分钟的多球,停下来喝水。水瓶放在场边的长椅上,她弯腰去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五号场地。 他在。 邵阳正在和唐硕做男双的战术演练。他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衫,露出整条手臂。 前臂的肌肉因为长期握拍而异常发达,从腕骨到肘弯全是精瘦的、钢丝一样的肌腱。 严雨露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拧上。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但第一眼的那些画面已经像底片一样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午饭时间,严雨露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吃得很干净,鸡胸肉、西蓝花,一小份糙米饭,没有任何多余的酱料。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你今天气色不太对。” 严雨露抬头,是丁艺。丁艺比她大两岁,退役前是混双组的,拿过世锦赛铜牌,后来因为跟腱断裂退役,现在转做体能教练助理。 “没睡好。”严雨露说,用筷子戳了戳鸡胸肉。 丁艺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二度。” “……那就是空调太冷了,冻的。” 丁艺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自己的饭,然后忽然说:“我昨晚刷到一条视频,讲睡眠瘫痪和连续性梦境的。你知道吗,人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大脑会——” “不用。”严雨露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急,“不用科普。” 丁艺挑起一边眉毛。 严雨露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 她垂下眼,把糙米饭拨来拨去,用一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什么。最近状态不太好,排名往下掉,膝盖也不舒服,可能脑子里那根弦太紧了,就是做了几天的梦而已。” “嗯。”丁艺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三秒后又补了一句,“梦到谁了?” 严雨露的筷子在餐盘边缘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春梦。”丁艺替她回答了。 “你别——” “得了吧,你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丁艺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但眼神是认真的,“多久了?” 严雨露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像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的学生。“……第四天。” “连续四天?” “嗯。” 丁艺吹了声口哨,被严雨露在桌下踢了一脚。 “同一个人?”丁艺问,声音压低了些。 严雨露没说话,但她把脸偏向了窗户那侧。丁艺看见她在咽口水,这是紧张的表现。 “严雨露。”丁艺的语气软下来,“你跟我说说没事的,我又不会到处讲。” “就是……你知道的。”严雨露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 “哪个?”丁艺追问了一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些,“等等,你说的不会是……” 严雨露终于转过脸来,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羞耻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期待的东西。 “邵阳。”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丁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挑起的眉梢出卖了她。“男双的邵阳?” “嗯。” “小你五岁的邵阳?”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强调年龄差。” “我没有强调,我在确认。”丁艺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行。说细节。” 严雨露闭了闭眼,像是下定决心要坦白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他在梦里做的那些事……他说的那些话……我醒过来之后全都记得,一个字都不漏。梦里他就——”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就站在我身后,从背后抱着我,镜子前面,他让我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丁艺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如此反复两次,最后变成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细节呢?”丁艺问,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他对你……都做了什么?” 严雨露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她的肩膀微微耸着,那个姿势让她胸前的曲线被手臂挤压出更深的沟壑,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片细腻的白。 “你确定要听?”严雨露的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但我觉得你需要说出来,不然你会把自己憋坏。” 严雨露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动物。 “第一天晚上,”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捧着保温杯,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借一点勇气,“他……把我按在墙上。正面。他一只手扣着我的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另一只手从腰侧往上推,很慢,像是故意放慢速度,指腹碾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刮过去的时候会起鸡皮疙瘩。他的拇指绕着圈,从外缘往中间收,收拢的时候用力,会陷进去。” 丁艺咽了口口水,没说话。 “你知道的,他比我高很多,”严雨露继续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那里正上演着她描述的画面,“他整个人罩上来的时候,把我完全盖住了。他低头咬我的耳朵,牙齿磕在耳垂上,不重,但能感觉到牙尖,然后是舌头,沿着耳廓舔进去,湿热的气流灌进耳道里,他说——” 她停下来,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来。 “说什么?” 严雨露的声音像低得像梦呓,“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训练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从背后看过去是什么感受。你的腰窝,你的臀线。我想从后面进去,顶到最里面,让你跪不住。】” 食堂依然喧闹,隔壁桌有人在笑,一切都很正常。 但严雨露觉得自己再说下去,这保温杯就要被她捏爆了。 喧嚣里的春梦(2) “第二天呢?”丁艺追问,声音有点哑。 严雨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怎么还要问”的哀怨,但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说了。 像是开了闸,那些被她压在意识深处、只敢在深夜独自咀嚼的画面,此刻全都倾泻出来。 “第二天是浴室。花洒开着,水雾很大,他站在我身后,前胸贴着我的后背。他的……”严雨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的那个,从后面抵着,没有进去,就只是贴着,在缝隙间磨蹭。 他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掌心覆盖着,手指陷进去,从指缝间溢出来。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向侧面,他低头吻我。” “接吻了?” “嗯。他吻得很深,舌头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攻击性,扫过上颚的时候我会整个人发麻。他吮我的舌尖,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它吞进去。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到我胸口,他沿着水痕往下咬,在锁骨上留了印子。他说——” 严雨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说什么?”丁艺把耳朵凑近了些。 “他说,【你这里面全是水,我手指伸进去的时候你就开始夹了。这么紧,平时自己弄的时候能进去几根?两根就哭了吧?我用这里进去的话,你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丁艺倒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严雨露的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一直延伸到领口下方,消失在衣料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面料被撑出明显的轮廓。 “第三天?”丁艺问,声音已经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严雨露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拿铁的奶沫沾在上唇,她伸舌尖舔掉。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自己愣了一秒,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梦里的邵阳也做过类似的动作,舔掉嘴角的东西,那个眼神…… “第三天是在训练馆。”严雨露的声音飘忽,“更衣室。他坐在长凳上,让我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我的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裙摆堆在腰上。他掐着我的胯骨,把我往下按。”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他说,【自己动。不是世界冠军吗,腰腹力量应该很好。让我看看你能扭到什么程度。】” “他让我慢一点,说要仔细看是怎么吃进去的。他说我水多得顺着他的——” “行了行了,”丁艺抬手打断她,“我大概能想象了。” 严雨露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像是有些意犹未尽。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第四天?”丁艺还是没忍住问了。 严雨露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她终于开口,“他没有碰我。” 丁艺愣了。 “他就只是看着我。”严雨露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从我的脚踝开始往上扫,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内侧、腰、肋骨、锁骨、脖子,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是烫的,那种烫不是灼烧感,是慢慢渗透进去的、让骨头都发软的温热。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比前三晚加起来都……” 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丁艺替她补上了:“难熬。” 严雨露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鼻尖有一点红,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眼眶是干的。 “丁艺,”严雨露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跟他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见了面连眼神都对不上,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我也……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谁交往,他应该有固定的——” “你觉得他有炮友?”丁艺直接问了。 严雨露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算是默认。 “那你呢?你有吗?” “没有。”严雨露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别人。” 丁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覆上严雨露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你有没有想过,”丁艺斟酌着措辞,“也许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什么意思?” “那是你的潜意识。你的潜意识不会骗你。如果你梦到和一个人做爱,说明你的身体想要他。就这么简单。” 严雨露沉默了一会儿,说:“但问题是我连续梦到了。而且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身体上的感觉还在。” 丁艺的眼神变了,“你是说,你在梦里高潮了?” 严雨露的脸红了,红得像她在赛场上打完一场恶战之后的脸色。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再一次给出了答案。 “你知道还有一种说法是,极度强烈的欲望会产生某种联结。如果一个人对你的执念足够深、足够久,他的潜意识可能会在某个层面上和你产生共振。” “你是说……”严雨露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什么都没说。”丁艺收回手,靠回椅背,“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你说他从来不跟你对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严雨露张了张嘴,丁艺已经拿起包站了起来。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丁艺摸了摸她的头,“别想太多,但如果你想聊,随时找我。还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严雨露。 “今晚要是再做梦,记得多留意一些细节。” 丁艺走了,留下严雨露一个人坐在食堂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丁艺说的那句话。 邵阳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和她对视呢? 力量房的自白 同一时间的训练馆。 男双组的上午训练刚结束,邵阳在力量房里做深蹲。杠铃压在斜方肌上,他下蹲到最低点时停了一下,然后爆发式地站起来,大腿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 午饭时间的力量房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和唐硕。唐硕是他的男双搭档,从青年赛一路配上来,默契好到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边跑。 唐硕靠在旁边的龙门架上,手里转着一根蛋白棒,看着邵阳的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昨晚又没睡?”唐硕问。 邵阳没理他。他把杠铃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拿毛巾。毛巾擦过脸的时候,唐硕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片青灰色。 “兄弟,” 唐硕的声音在空旷的力量房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训练的时候走神,扣杀的力度控制不好,网前反应慢了半拍。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邵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卧推凳旁边躺下来。他握住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推起来。动作标准,节奏稳定,但唐硕看得出来他依然在走神。 “是不是你那个梦还在继续?”唐硕蹲下来,压低声音。 邵阳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推。 “操,”唐硕说,“还真是。” 邵阳推完一组,坐起来。他垂着头,汗水从鼻尖滴到地板上。碎发垂下来的时候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第四天。”邵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特有的沙哑。 “还是那个?”唐硕问,虽然没有明说,但邵阳知道他在问什么。 邵阳没有回答,但他拿起矿泉水瓶喝水的动作暴露了太多。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咽什么多余的东西,手指把瓶身捏得咯吱作响。 “靠。”唐硕骂了一声,不是真的骂,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语气,“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什么情况?你这症状也太离谱了。睡着了就开始?每晚都?” 邵阳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一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粝,是典型的运动员的手,但此刻那双手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却不知道在对抗什么。 “每天晚上。”邵阳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一闭眼就开始,特别清晰,醒过来什么都记得。触感、温度、气味……她头发的味道,她皮肤上汗湿以后的触感,她——”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唐硕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就踢了踢他的鞋尖。 “你倒是说完啊,憋着不难受吗?到什么程度了?” 邵阳沉默了很久。 “……没到最后一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次到……要进去的时候就醒了。” “操。”唐硕说,“那你不是更难受?” 邵阳没回答。他把杠铃杆上的杠铃片一片一片卸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力量房里回荡。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邵阳忽然说。 “梦里,”邵阳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对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了,在梦里我就是……不装了。” 唐硕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话?”他问,声音也放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梦里叫她宝宝,叫她老婆。”邵阳的声音很轻,“我在现实中连她的小名都不敢叫。” “兄弟,我说真的,”唐硕把毛巾扯下来,“你这样下去会疯的。你每天晚上做那种梦,白天见到真人又装不认识,你不分裂吗?” 邵阳把最后一片杠铃片放回架子上。“她上周在电梯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然后呢?” “然后我‘嗯’了一声,出了电梯,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 唐硕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想,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句话。”邵阳说,“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是对我。还是因为我是她邻居。还是她只是随口一说。” “你有没有想过,”唐硕深吸一口气,“她可能只是关心你?” 邵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自嘲,有疲惫,有一种被自己的念头困了太久的茫然。 “她关心所有人。”邵阳说,“但她不知道她关心别人的时候,别人会想多。” 唐硕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兄弟很可怜。 将近一米九,体脂率低于百分之十,长相被网友说像东欧模特。目前羽球男双世界排名第二,杀球时速超过四百公里,在球场上能把对手打到怀疑人生。 但在一个女人面前,他连叫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唐硕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你想想,你们现在住同一栋楼,你家跟她家上下层,又是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两家父母都认识,你们之间的交集比你愿意承认的多得多。而且你十五岁就开始——” “闭嘴。”邵阳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唐硕耸耸肩,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你自己琢磨吧。”唐硕把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回头,“但是邵阳,有件事你得知道,你不可能永远不跟她对视。下周有表演赛,到时候全场的镜头都对着你们,你能躲到哪去?” 门关上了,力量房里只剩下邵阳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比他想象中更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 他的身体状态明明处于巅峰期,力量、速度、爆发力、耐力,所有数据都在上涨。 但精神上,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手指沿着镜面慢慢下滑,像是描摹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轮廓。从肩膀的高度滑到腰的位置,然后停住。 如果她站在这里,他可以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 邵阳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向淋浴间。水开到最大,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灌进眼睛、鼻子、嘴巴。 他的呼吸在狭窄的淋浴间里回荡,粗重的、压抑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在梦里对她说的话,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压在心底将近十年的东西,终于在意识的缝隙里找到了出口。 他十五岁那年刚进省队,她已经站在领奖台上,侧脸被灯光照得发亮。 那一年她二十岁,已经是世界冠军。而当时的他连给她递毛巾的资格都没有。 八年了。他从一个连网前球都处理不好的毛头小子,长成了男双世界第二,而她因为伤病从世界第一的位置上滑落下来,排名第五,还在咬牙撑着。 他看着她每一次起跳落地时膝盖上缠的绷带,看着她训练结束后冰敷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练习发球时一遍一遍纠正动作的侧脸。 他想走过去,想蹲下来帮她把绷带缠好,想告诉她“你已经够好了,不用再逼自己了”。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怕一开口,说出来的就不是这些话。 他怕自己说出来的,是那些在梦里肆无忌惮的、下流的、带着这些年的压抑和渴望的—— 邵阳关上花洒,站在淋浴间里,水滴从他的发梢、下巴、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淋浴间惨白的灯光。 不是不敢看她。 是不能看。 看了就完了。 心照不宣的刑期(1) 周五上午的训练馆比往常热闹。 教练组在公告栏贴了一张表:下周六表演赛的分组名单。 严雨露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张A4纸,视线定格在混双组。 四个混双组,八个人,一队带二队,老人配新人,明面上说是“促进梯队交流”,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给下周的公开赛预热造势。 第一组:邵阳(男双/一队) + 姚遥(女双/二队) 第二组:唐硕(男双/一队) + 蒋茹(女双/二队) 第三组:严雨露(女单/一队) + 姜云起(男单/二队) 第四组:谭浩(男单/一队) + 王宝旗(女单/二队) 她的目光在第三组上停了两秒,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左飘了两格。 邵阳。姚遥。 姚遥,去年刚进二队的小姑娘,娇小可爱,说话时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撒娇。 训练馆里私下叫她“队宠”,因为她确实很会讨人喜欢。每次被教练批评了就眨巴着眼睛说“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改”,软绵绵的语气让教练都不忍心多说。 她听说过队里许多人在追姚遥,邵阳会是其中之一吗? 严雨露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微妙,因为她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丁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下巴搁在严雨露肩膀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哦——”丁艺拖长了尾音,“第一组啊。” “我在看第三组。”严雨露说,语气过于平静。 丁艺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喝了口咖啡。 严雨露转身走开,耳根有点热,却控制不住地在想,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会在训练场上怎么跟邵阳搭档。 会撒娇吗?会拉着他问这问那吗?会—— “雨露姐!”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念头。 严雨露回头,看见姜云起朝她跑过来。 她知道这一位二十岁的二队男单,去年刚从青年队升上来,身高大概一米八三,肩宽腿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只被阳光晒透了皮毛的大型犬。 他在队里的人缘很好,性格开朗,训练刻苦,球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侵略性,教练组的评价是“有天赋,但还需要打磨”。 “姐,我们是一组的!”姜云起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撮,“我刚看到分组表了,下周六表演赛,我们搭档混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尾音上扬,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才看到分组表的时候还以为是看错了,教练真把我分给您了?我?跟您?”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场馆顶部的灯光,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严雨露被他那种毫无保留的兴奋感染了一点,嘴角微微翘起来,“怎么,不想跟我搭?” “想!”姜云起的音量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之后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姐,我是太想了。 我进队之前就看你比赛了,你拿世锦赛冠军那年我还在看直播呢,我妈当时说,你看看人家,世界冠军,你连省队都没进去。我说妈你别急,等我进了国家队我就跟严姐打混双——” 他顿了顿,脸忽然红了一点,“虽然现在只是表演赛,但、但也算是实现了。” 严雨露笑了。 “行,”严雨露握着球拍在掌心转了一圈,“那今天就好好练,别让我丢人。” “明白!”姜云起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我一直想跟你搭档,你网前的手感太好了,我后场杀球你放心,我最近练了一组新线路,角度很刁——”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右手握着虚拟的球拍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身体跟着微微侧转,动作舒展而有力。 严雨露被他那股热乎劲儿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孩子说话的时候像一阵风,呼啦啦地往你身上扑,不带任何心机和保留,纯粹就是开心。 姜云起见严雨露笑了,自己也咧嘴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对了雨露姐,你知道网上有人给你和我剪过一个混双集锦吗?就去年全锦赛我们——” “我不知道。”严雨露被他那股兴奋劲儿逗笑了,“你还刷这种东西?” “不是我刷的,是推送的!”姜云起辩解道,耳根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大数据嘛,它知道我喜欢看什么——” 严雨露被他逗得又笑了一声,弯腰去调整鞋带。她俯身的瞬间,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片细腻的白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她没注意到,但姜云起的目光恰好落在那个方向。不是刻意的,只是她弯腰的方向正好对着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拍线。 这个画面,从头到尾,被邵阳看在眼里。 他站在四号场地的边缘,球拍竖在地上,双手迭放在拍柄顶端。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趴在草丛里观察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身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懒散,但瞳孔是收缩的,肌肉是绷紧的,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他看着严雨露笑了。对着姜云起笑了。 那种笑。 他没见过那种笑。不对,他见过,只是没见过对着他笑的版本。 严雨露在电梯里对他笑过,在快递柜前对他笑过,在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对他点头的时候嘴角也带过弧度。 但那些笑都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不烫嘴,也不暖心。 她对着姜云起笑的时候,是热的。是那种眼角挤出细纹的、不加控制的、带着一点点少女感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 邵阳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 “嘿。”唐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用拍框戳了戳他的小腿,“看什么呢?” “没什么。”邵阳收回目光,站直身体,把球拍从地上拔起来。 “没什么?”唐硕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严雨露正在和姜云起商量战术,两个人头凑得很近,姜云起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严雨露点头,然后姜云起又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哦,”唐硕拉长了尾音,“确实没什么。” 邵阳没理他,开始做手腕的热身运动。 “你就打算这么看着?”唐硕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教练就在那边,你现在去说想换搭档还来得及。你跟严雨露都是老队员,配合起来肯定比带新人效果好,这个理由说得通。” 邵阳的动作停了一秒。 “不用。”邵阳打断他。 “为什么?” 邵阳没说话。他走到凳旁边坐下,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唐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刚才看见她了。”唐硕的声音放低了,“跟姜云起在一起,聊得挺开心的,对吧?” 邵阳的指节攥紧了一点。 “那个小孩会逗她笑。”邵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对他笑。那种……真的在笑的笑。” “所以你更应该去——” “然后呢?”邵阳抬起头,“我跟她一组,她就不会对姜云起笑了吗?她会对我笑吗?她什么时候对我笑过?唐硕,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连嘴角都是平的。” 唐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申请跟她一组,”邵阳的声音愈发沙哑,“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靠近她?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她会不会……更躲着我?” 唐硕转过身来,看着邵阳。邵阳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但他的眼睛,唐硕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太清楚那双眼睛在不同状态下的样子。 平时冷的时候像结冰的湖面,怒的时候像暴风雨前的海。现在呢?现在像一块被烧红的铁,表面还是硬的,底下全是滚烫的、流动的、随时会溅出来的东西。 “兄弟,”唐硕的语气软下来,“你这样不行。” 邵阳知道这样不行,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想,严雨露喜欢的究竟是像他大哥劭锦那一类型的,还是像姜云起那样能逗笑她的? 反正不可能是他。 心照不宣的刑期(2) 邵阳没说话,转身走向场地中央,姚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姚遥比他矮了将近三十公分,站在他面前像一只仰头看人的小猫。她扎着两个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训练服是粉色系的,领口别了一枚卡通别针,整个人的气质和严肃的竞技场馆格格不入。 “邵阳哥!”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娇气,“教练说让我跟你搭,我好紧张啊,我从来没跟一队的搭档过——”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拽了拽邵阳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怯生生的亲密,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拨弄你的袖口。放在任何正常的人际交往里,这都不算什么。但放在邵阳身上—— 严雨露看见了。 她正在和姜云起练习网前搓球,余光扫过四号场地的时候,恰好捕捉到姚遥的手指搭上邵阳衣角的那一瞬间。她的球拍微微偏了一度,球擦着网带落在地上,没有过网。 “哎呀,差一点。”姜云起弯腰把球捡起来,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姐,再来一个?” “嗯,再来。” 她重新摆好姿势,目光落在对面的球网上,但她的大脑在处理另一个画面。 姚遥的手指。邵阳的衣角。 邵阳会怎么反应?他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抽开吗?会冷淡地说“专心训练”吗?会—— “姐?”姜云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球来了。” “好。”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专注在球上。 搓球,放网,推挑,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她的技术是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大脑指挥,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所以她的大脑有余裕去想别的事情。 比如,她没有听到邵阳说“专心训练”。 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姚遥笑了。 那种被逗笑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哎呀你怎么这样”,然后是邵阳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在拒绝。 严雨露的下一个推挑球出界了,球飞出去老远,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姐?”姜云起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严雨露深吸一口气,把球拍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手腕,“再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看四号场地。不要看姚遥有没有再拽邵阳的衣服。不要看邵阳有没有笑。不要看—— 但只要姜云起一喊她姐,她就会想起,邵阳似乎很多年都没喊她‘姐’了。 从前邵阳还是个小团子时会喊她姐姐,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看她,不亲呢地喊她姐,只会冷淡地、连名带姓地叫她‘严雨露’? 她的目光还是飘过去了。 只是一瞬间。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没忍住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姚遥站在网前,邵阳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两个人的站位是标准的混双前后站位,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邵阳的注意力在球上,姚遥也是。 什么都没发生。 严雨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还是—— 她不愿意想那个“还是”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而邵阳,在严雨露第三次看向他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了。 他在一次回合球结束后的间隙里,借着擦汗的动作,侧过头,目光掠过三号场地的方向。 严雨露正在和姜云起说话。姜云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放松,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锁骨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 她的训练服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口那道饱满的弧线。她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那两团丰盈的重量在衣料下轻轻晃了一下—— 邵阳把目光收回来。 太快了。快到姚遥都没注意到他看了别处。快到他自己都怀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他知道是真的。因为他的心跳比刚才打完一个多拍回合还快。 但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看,尤其是姜云起不停地在喊严雨露‘姐’。 唐硕曾用那个网络热梗调侃他‘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他确实无法否认,他从十五岁那年起就喊不出来这个字。 他不想叫她姐,也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叫她严雨露。 他想和梦里一样,叫她宝宝,叫她老婆。 “邵阳哥?”姚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你耳朵好红。” “热的。”他避开了她试图触碰他的手,走到场边拿起水瓶。 他拧开瓶盖的时候,唐硕正好从旁边经过,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邵阳没理他,仰头灌了半瓶水。水流得太急,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落,顺着喉结的滚动一路往下,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他用拇指抹掉嘴角的水渍,余光里,三号场地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笑声。 这一次是姜云起的笑声,爽朗的、毫无心机的、带着男孩子气的“哈哈哈哈”。然后是严雨露的声音,她在说“你够了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逗得没办法的无奈,但那无奈是甜的。 邵阳把瓶盖拧回去,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严雨露在淋浴间里多待了十分钟。 热水浇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她闭着眼,让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但冲不掉那些黏在脑子里的画面。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觉得在某一瞬间,邵阳在看她。 她不确定。 相比姜云起一整天几乎不冷场的连续话题,今天邵阳只和她说了一句话。 那是在训练结束后,严雨露在更衣室外的走廊与邵阳偶遇,空间逼仄,身体被迫贴近。 “让一下。”他说。 她侧身让他过去的时候,胸口几乎擦过他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地闪。他的呼吸落在她额角,热的,不太稳。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侧身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下周表演赛,别太勉强。” 然后他走了,剩下严雨露一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在训练馆时,他观察到她的膝盖又在发疼了吗?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因为就连姜云起都没察觉。 严雨露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身体,站在镜子前。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的轮廓在模糊的水汽里变得柔和。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清晰的倒影。 她想起梦里邵阳的手。那双手在镜子里做过的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指尖向下,再向下—— 严雨露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出淋浴间。 那天晚上,邵阳没有发朋友圈。 严雨露躺在床上刷了十分钟手机,刷新了五次他的主页,最新的一条还是之前的那三个字:“睡不着”。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大脑诚实,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拖进了睡眠的深处。 而梦,准时赴约。 跪姿与计数(1) 严雨露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被子被推到床尾,皱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么都没穿。完全的赤裸,像一枚被剥开外壳的果实,汁水淋漓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胸口,但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按住了。 “别遮。”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笃定。 邵阳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把她的手按回到床单上。 他的另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别遮,”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贴着她的耳廓,热气灌进耳道里,激起一阵从脊椎末端蔓延到四肢的酥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跪着的时候,从后面看是什么样。” 严雨露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从小腹往上移,缓慢地,那种慢是故意的,每一个毫米的移动都带着明确的、审视的、近乎残忍的耐心。 他的指尖触到了她胸口的下缘。 “腰这么细,”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里又这么大,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的手掌终于覆盖上去。 像捧起一枚沉甸甸的果实,掌心完全贴合着底部的弧线,手指张开,指腹陷入柔软的乳肉里。 邵阳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覆盖住那团丰盈的分量,边缘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他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找到了顶端,指腹压上去的时候,严雨露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拇指在抖。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通过指尖传递到她身体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最后汇聚在大腿根部,变成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潮意。 “你知道今天在训练馆,”他的拇指开始画圈,缓慢的,有规律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接近中心,“你跟那个姜云起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严雨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说“不知道”,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被压扁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的另一只手转而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侧面。 “我在想,”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耳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笑成那样的时候,胸口是不是也在晃。” 他的拇指加重了力道,碾过那枚已经硬挺的、像小红豆一样凸起的顶端,严雨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腰窝深陷,臀部的弧线向后顶,恰好抵在他的胯骨上。 她感觉到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他唯一还穿着的运动短裤,那根滚烫的、微微上翘的硬物抵在她尾椎骨的下方,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块被火烧透的铁。 她本能地想往后蹭,但他掐着她胯骨的手收紧,把她按在原地。 “别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随时会崩断的紧绷感,“你蹭了我就——操——”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把,让她趴伏在床上,胸口压着枕头,臀部高高翘起。 邵阳盯着她的臀部看了几秒。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去。 他的舌尖沿着腰窝的边缘描了一圈,然后探进去。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从腰窝传遍全身,严雨露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别,”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破碎的,带着哭腔,“那里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的嘴唇从腰窝移到脊椎,沿着那条凹槽一路向上舔舐。“你今天跟他笑了五次。” 严雨露的身体僵了一下。 “上午训练之前一次,”他一边说,一边用牙齿咬住她后背的皮肤,轻轻磨了磨,留下一圈浅红色的齿痕,“练网前的时候两次,中场休息的时候一次,下午结束的时候一次。” 他的嘴唇移到她的肩颈上,舌尖在边缘游走。 “五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陈年烈酒一样浑浊的情绪,“你对他笑了五次。你从来没对我笑过。” “你——”严雨露想说,你也没对我笑过,却被打断了。 “别说话。”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向前探,抵达了小腹。指尖沿着小腹中央那条浅浅的、从肚脐向下延伸的线慢慢滑动。“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更过分。”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 越过那片平坦的、被汗水浸得微湿的小腹,越过那丛柔软的、修剪整齐的毛发,抵达了那个已经被湿意浸透的、柔软得像被泡开的蜜桃的入口。 他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严雨露的臀部本能地缩了一下,膝盖在床单上又蹭开了一段距离。 “这么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暗沉的、被压制的惊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开始了?还是从你跪下的时候就已经——” “别——”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求饶的、破碎的颤音。 “叫我的名字。”他的指尖在那个入口处打转,蘸着那些黏腻的液体,在周围画圈,就是不进去。“你平时不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吗。严雨露对邵阳。多礼貌。多生分。” 他的中指终于滑进去了。 只是一节指节,浅浅的,堪堪没过了第一个指节。但那个瞬间,严雨露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腰部拱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臀部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大腿内侧的皮肤泛起一层潮红。 “放松。”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每说一个字就轻轻碰一下,“你夹得太紧了,进不去。” “你——你出去——”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每一个字都被喘息切割成碎片。 “不出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等了太久了。” 他的中指又推进了一截。第二个指节没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内壁的肌肉在痉挛式地收缩,像一张小嘴在吮吸他的手指,那种温热、紧致、湿润的包裹感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指尖刮过内壁顶端那个—— “啊——!”严雨露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然后迅速压低,变成一连串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那里、那里不行、太——” “这么敏感?”他的指尖抵着那个微微凸起的、像一枚小核桃一样的软肉,轻轻按了一下。 邵阳的拇指同时按上了前端那枚红肿的凸起,配合着中指在内壁上的按压,两个点同时被刺激的瞬间,严雨露的腰部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严雨露的眼泪直接涌了出来,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臀部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痉挛,内壁绞紧了他的手指,湿润的热度从深处涌出来,顺着他手指的根部滴落在床单上。 “五次。”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哑,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你对姜云起笑了五次。我要让你——哭五次。” 跪姿与计数(2) 邵阳又加入了另一根手指。 他的食指和中指开始动。带着某种被触发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和粗鲁。 两根同时没入,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碾过那个最敏感的点。 然后刻意地在她即将攀上顶峰的前一秒突然抽离,换成最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把她从悬崖边硬生生拉回来,如此反复。 第三次的时候,严雨露已经开始求饶了。她的声音湿湿的,带着鼻音和哭腔。 “求你——求你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 “说清楚。” “让我高潮——”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邵阳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严雨露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臀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内壁的空虚感在无声地尖叫。 “看着我。”他说。 严雨露没有动。 “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命令的力度没有减少半分。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掰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 她的脸湿透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起来,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渗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连续的、不间断的、稳定的刺激,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拇指同时在前端画圈,力度均匀,节奏稳定。 严雨露的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又弓起来。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嘴唇张着,舌尖微微探出。她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小提琴最高把位上的长音。 她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是从整个身体同时开始的。 像一颗炸弹在胸腔里爆炸,碎片飞向四肢,经过手臂的时候手指痉挛,经过大腿的时候膝盖夹紧,经过小腹的时候深处的肌肉反复地、猛烈地收缩。 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指,就让她高潮了两次。 她的眼前是白的,只有身体深处那个反复收缩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点,在一下一下地泵出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濡湿了床单,濡湿了他的手指,濡湿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距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她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全身的肌肉微微颤抖。她的腿还维持着跪姿,但膝盖已经撑不住了,身体向一侧倾斜,半趴半卧地倒在枕头上。 邵阳的手指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湿润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拔出一瓶塞得太紧的红酒。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了五次。”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第二次。” 严雨露的大脑还没有从高潮的余韵中恢复过来,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五次。还差三次。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你——你变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和鼻音,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在虚张声势地龇牙。 “嗯。”邵阳居然承认了。 他的手指蘸着那些黏腻的液体,在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地涂抹,像在给一块面包涂黄油,那种湿滑的、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腿肌肉本能地收缩。“只对你变态。” 接着,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舌抵达了那个已经被蹂躏得红肿的、微微张开的入口。 “等、等一下,”严雨露的手伸过去,试图按住他,但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你先回答我——” “什么?”邵阳没有抬头看她,嘴唇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 “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够勇气,“你今天跟姚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 “我和姚遥?”他的声音变了。更低哑、更暗沉,更危险。 “我看到了。”严雨露的声音也在变,从刚才的破碎和求饶,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带着一点赌气的、一点试探的、一点“我也有武器”的意味。 “她拉你的衣角。她跟你撒娇。” 严雨露顿了顿,然后问出了那句在清醒时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你对她笑了吗?” 邵阳没有说话。他还停留在那个位置,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就那样悬在边缘。 “你对她笑了吗?”严雨露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邵阳忽然笑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气声的笑。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你在吃醋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的迟疑。 “我没有——” “你在吃醋。”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肯定了。 他的舌尖忽然探进去,那种被突然被刺激的感觉让严雨露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 “你吃醋的样子,”他的声音哑着,“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他向上找到敏感的阴蒂,然后开始轻吮,像在品尝一道甜点,耐心得可怕。 “你流了好多。”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低沉的的笑意,“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碰你,还是因为吃醋让你更敏感了? “我——没有——啊——吃醋——”她断断续续地否认,但每一个字都被他的吮吸弄得变了调,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没有?”他重新含住她的敏感点,舌尖快速振动。 “有——”她投降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 在眼泪和喘息之间,她居然也笑了。带着羞耻和释然,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我吃醋了,”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行了吧?你满意了?” 邵阳停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这五夜的梦里从未做过的事。 梦醒之时(1) 严雨露是在身体被撑开的瞬间醒来的。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被从内部缓慢占有的钝痛与饱胀交织的触感,真实到她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后她醒了。 邵阳的那个东西,在梦里,只进去了一个顶端。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感觉,被撑开的、近乎撕裂的饱胀感。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眼泪直接涌了出来,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用哭泣来释放。 她还记得邵阳在她身后的声音。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声音。 他说:“……操,你太紧了,进不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然后他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但那个角度、那个深度、那个被缓慢撑开的饱胀感—— 严雨露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点开了邵阳的朋友圈。 上一条还是之前的那条“睡不着”。 她刷新了一次。没有变化。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机放下,应该躺回去闭上眼睛,哪怕睡不着也应该闭目养神。 她每天六点要起床,七点要出发去训练馆,八点有体能训练,九点是战术课,下午还有三小时的多球训练。 哪怕明天是周六,虽然没有一整天的训练安排,但她的膝盖还需要理疗。 她的排名还在往下掉。她没有时间失眠,没有时间做春梦,更没有时间在凌晨四点半刷一个男人的朋友圈。 然而她又刷新了一次。 这次,新的内容出现了。 邵阳在两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字:“操” 严雨露盯着那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一个字的动态。没有标点符号,没有配图,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是在四点二十三分醒来的。她在梦里感觉到他插入的那一刻,她醒来的那一刻,他也在醒着,或者刚刚醒来。 严雨露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她的掌心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三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胸口的起伏,而那两团沉甸甸的重量在每次呼吸时都会轻轻地晃动,蹭过自己交叉的手臂,带来一阵让她几乎要骂出声的敏感。 她想起了丁艺说的话。 “极度强烈的欲望会产生某种联结。” 她不相信这种玄学。她是运动员,她的世界观建立在秒表、分数、速度和力量上。 她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球网的高度是1.55米,发球不能过腰,膝盖的髌腱炎需要每天冰敷二十分钟。 但她也相信,她在梦里感觉到的东西,不像是她一个人的大脑能够凭空编造出来的。 那些触感,手指进入时的角度、拇指碾过顶端时的力度,太精确了。 精确到像是一段被复制的数据,从某个源头传输到了她的神经末梢。 严雨露感觉身体还在发烫。那种被梦里挑起的、没有被真正满足过的灼热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胸口一直烫到小腹。 她忍不了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严雨露是什么人? 是从十三岁进省队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晚上九点才能回宿舍休息的人。 是膝盖韧带撕裂之后咬着牙做了六个月复建、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几百遍、疼到冷汗把训练服浸透也没有哭过的人。 是世界排名从第一掉到第十五,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严雨露不行了”、“该退役了”、“老了打不动了”的评论时,她只是在训练馆里多待了三个小时,把每一个技术动作重新打磨了一遍的人。 她什么都能忍。伤痛能忍,疲惫能忍,舆论能忍,孤独能忍。 但关于这些梦,这些越来越失控的、越来越真实的、越来越逼近某个临界点的梦。她发现自己忍不了了。 严雨露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嘴唇被咬得肿起来,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锁骨窝里汪着一小摊汗,顺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淌,消失在睡衣敞开的领口里。 她看起来像刚被一个人狠狠疼爱过。 严雨露闭了闭眼,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恢复了一点人样,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活了二十八年,拿过世界冠军,站过最高的领奖台。她熬过了每天六小时的高强度训练,熬过了膝盖手术后的漫长康复期,熬过了排名下滑的至暗时刻。 但她此时却被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小五岁的、见了面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的、永远板着一张冷脸的男人,连续五夜在春梦里折磨她。 她在梦里被他翻来覆去地压在身下,她在梦里差一点就让他完全进入了。 荒谬。太荒谬了。 严雨露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走出浴室,赤着脚走过客厅,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冰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被激得缩了一下。她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上,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她看见了那包饼。 梦醒之时(2) 台面的角落里,靠近微波炉的地方,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一袋饼,圆形的,巴掌大小,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撒着芝麻和一点点糖粉。 昨天到的。妈妈从老家寄来的饼。 严雨露走过去,把袋子提起来。饼的香味透过塑料袋的缝隙飘出来。 饼的味道其实很普通,但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饼香,是家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她把袋子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中带甜,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这种饼外地人吃不惯。她刚进国家队时曾带了一包给室友,室友咬了一口就说“又咸又甜的什么鬼”。 她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对错。 但妈妈不知道这些。妈妈只知道她女儿喜欢吃,所以每次上街看见了就会买一大包,回家加固打包,塞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寄过来。每次都寄很多,多到严雨露一个人吃不完。 每次寄来的时候,妈妈会给她发一条语音,“露露,饼给你寄过去了,你可以给队友分点,也给邵阳分点。他妈妈上次跟我说他也喜欢吃这个,你给他分点,别一个人吃完了。” 严雨露每次都说“好”。但“好”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妈妈不知道她和邵阳之间的微妙关系。 在她妈妈眼里,邵阳是邻居家的孩子、是故交的儿子、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 她让严雨露给邵阳分饼,就像让严雨露给楼下的保安分一盒月饼一样,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邻里之间的善意。 但严雨露知道,每一次妈妈提起“给邵阳分点”的时候,她脑子里会闪过邵阳的那张脸,然后心跳都会莫名地快几拍。 她不是没有想过给邵阳送过去。但她不确定是否该送过去。 不确定的原因有很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她怕太刻意。训练馆里那么多人,她拎着一袋饼走过去只给他一个人,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问“严雨露你怎么只给邵阳不给别人”。 她解释不了。她没办法说“因为两家是世交,因为妈妈让我给的,因为——”因为这些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她怕太突兀。直接去敲门?拎着一袋饼站在他家门口?说什么?“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呢?站在门口聊两句? 聊什么?聊天气?聊训练?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哪个话题都不对,哪个话题都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她也怕看见他的脸。 怕看见他开门时那张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怕他说“谢谢”然后关上门,留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所以她的做法是:把饼收在包里,然后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等快递柜前偶遇的时候。等刚好碰上的时候,像特务接头一样,迅速从包里抽出一袋饼,塞到他手里,说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迅速离开。 他每次都会收。每次都会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每次都是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严雨露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吃,也从来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两人之间会更尴尬,虽然她其实也不清楚两人之间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疏离了。 大院的孩子其实并不多。她记得邵阳刚搬来大院时才五岁,长辈让他叫人,他奶声奶气地对着十岁的严雨露喊了‘姐姐’。 后来他会跟着劭锦和严雨露,以及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打羽球,直到严雨露在十三岁那年进了省队。 寄宿制,一年回家的次数五根手指都能数完。 但每次回家,邵阳还是会喊她姐,他们还是会一起打羽球。那时他进了校队,成绩不错,但邵家似乎没有意向让他往职业发展。 严雨露十八岁初征奥运那一年,劭锦去当了兵,十三岁的邵阳最终还是进了体校。 邵阳好像就是在那段时期抽高,变得沉默寡言,但在长辈的注视下,还是会吐出一声“…姐。” 严雨露只当他是青春期闹别扭,所以还是一样会和他切磋,替他分析球路,和他分享一些国家队传授的技巧。 再然后是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捧回了世锦赛冠军。 家人说要替她庆祝,请了大院里的好多人,据说决赛时大家都守在电视前看直播了。 劭锦也回来了。妈妈甚至给她买了新的裙子,让她一定要换上。 十五岁的邵阳这时已经比她还要高,而这是严雨露第一次觉得邵阳不对劲。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严雨露忙着帮妈妈切蛋糕给小孩,忙着微笑着接受长辈的表扬,忙得没空注意到劭锦和邵阳。 所以当严雨露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好听见劭锦在里面说话,她本能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厨房门口听见了邵阳的声音。 那声音不对。太响了。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油烟机微弱的嗡鸣声里,那几个字响亮得像一记耳光。 “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严雨露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收紧了一下。瓷器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她比我大五岁。我对她没有任何那种意思。行了吗?你满意了吗?” 邵阳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想叫他,但她的嘴巴比大脑慢了半拍。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劭锦靠在柜子旁,表情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邵阳他……怎么了?” 劭锦抬头看见是她,表情迅速收敛了。 “没事。青春期。” 然后邵阳的‘青春期’从那时延续至今。他开始不和她对视,直到现在。 距离她第一次获得世锦赛冠军已经过了八年,邵阳已经从男孩长成了男人,依然不看她。 严雨露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半个饼,看着台面上那一大袋饼,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很可笑。 她连续五夜被这个男人折磨到失眠。 这个男人曾说过“她比我大五岁。我对她没有任何那种意思。”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年。每次电梯里偶遇的时候、每次在训练馆擦肩而过的时候、每次妈妈发语音说“给邵阳分点饼”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冒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个又咸又甜的饼,在纠结要不要给这个不看她的男人送一袋饼。 严雨露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不想再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一旦冒出来了,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她不想再等电梯偶遇了。不想再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了。 她要主动。 门里门外(1) 严雨露点开了邵阳的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你在干嘛?” 打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太突兀了。不对,重新打。 “起了吗?” 太亲昵了。好像她很关心他几点起床一样。不行,重新打。 “你——” “你”什么?“你在家吗”?“你在忙吗”?“你要不要饼”?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全部删掉,只留下最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一句话: “你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 她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忍不住了,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在跳动。输入中,停一下,又输入中,又停一下。反反复复,像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话,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严雨露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整整一分钟。 然后它来了。邵阳回复了一个“在”。 他用一分钟打了一个字。 他之前在打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他删掉了什么? 严雨露没有时间想这些了。既然邵阳醒着发朋友圈,也回复了他在家,那她就不能再退缩了。 她抓起台面上那袋饼,在玄关套了一件薄外套,走向楼梯间。 走楼梯。不等电梯。 等电梯需要时间,时间会让她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明白之后她就会回去,把饼塞进冰箱最底层,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严雨露拉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她不给自己停下来的机会,停下来就完了。 她不是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年纪大的。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她只是……不习惯。 一个从五岁就喊她“姐姐”的小孩,突然不看她了、不说话了、在电梯里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换谁都会在意。对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人天生需要为变化寻找原因,找不到就会反复想。 之前她一直没有去问。不是不想,是不敢。 万一他说“我就是不想看你”呢?那她连 “他只是青春期” 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但刚才的那场梦,虽然只进了一个头,但她让他进去了。 那头名为春梦的大象,已经从房间角落里被拽到了正中央,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邵阳发来的:“怎么了?” 她没有回。她推开防火门,走进十五楼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第五个门。1505。邵阳的家。 她站在门前,手里拎着那袋饼,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门里。 邵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半夜从梦中惊醒后,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睡在那张铺着深灰床单的床上。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严雨露发来的那条消息。 刚才他看了整整一分钟。打了一行字:“在,你还没睡?” 删掉。又打一行:“在,你醒了吗?” 删掉,只剩一个字:“在” 发送。一个字。最安全的。最不会暴露的。但发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 她难得主动发信息给他,而他只回了一个字。 一个字太冷了。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想聊?她会不会觉得他在敷衍?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怎么了?”发送。 然后他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怎么了”。 她问了“你在家吗”,他回了“在”,正常的对话就该结束了。 她可能会回一个“嗯”,或者什么都不回。但他再接着问了“怎么了”? 这听起来像是他觉得她找他一定有事。这听起来像是他—— 邵阳闭上眼睛,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开个门?”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他坐起来了。动作太快,脖子扭了一下,他没管。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开个门。她在门口?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严雨露在门外。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她在他家门口。 邵阳冲到玄关,然后停住了。他看见了玄关镜子里的自己。 赤裸的上身。运动短裤。灰色的,松紧腰,睡觉会穿的那种。 头发。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还是乱得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额前的碎发翘着,后脑勺有一块压扁了。 他没有抓头发。 他从来没有不抓头发就出现在她面前。 每次去训练馆、拿快递、倒垃圾,他都会在出门前用发胶把头发弄好。 不是过于注重形象管理,是——万一碰见她呢。 但现在,凌晨四点多,她就在他门口让他开个门,他没有时间去浴室抓头发。 邵阳的手在门把手上攥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裤。灰色的布料在某个位置被撑出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半硬的。比全硬更难掩饰。 操。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没用。他深呼吸了第二次。还是没用。 他越想着“别硬了”,越硬。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从梦里醒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软下去过。那个梦,他进去了一个头,然后醒了。 他的身体还记着那个感觉,现在脑子里依然全是他在梦里进入她时,她的脸、她的腰,和她漏出的那点呻吟。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转身想去换一条裤子。或者套一件卫衣。卫衣够长,能遮住,但他刚迈出一步,小腿撞上了玄关柜,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但他的脑子在这片疼痛里突然清醒了。 她在门口。她让他“开个门”。 这是他等了八年的人。她主动来找他,不管理由是什么,他不可能把她关在门外。 她在等他开门。他不能让她等。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转了一下门把手,拉开了门。 门里门外(2) 严雨露等了大概一分钟。这六十秒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他是不是不在家”、“他是不是还在睡”、“他是不是不想开门”、“他是不是——”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人被绊了一下。然后是带着一点慌乱的脚步声。 严雨露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控了。 她想跑。她的脚已经在向后挪了半寸。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发出信号:跑,趁门还没开,趁还没看到他,趁一切还能挽回,跑—— 门开了。 邵阳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短裤,赤裸着的上身有一层薄汗。 他的头发和平常不一样,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翘起来,露出眉骨上方一颗她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小痣。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严雨露不确定。她只记得那个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严雨露想让自己的视线从他的腹肌移开,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几寸。 他的短裤裤腰被什么东西撑出了一个轮廓。 严雨露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视线就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位置。 裤腰下方,大腿根部的位置,有一道被撑起的、不容忽视的暧昧轮廓。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了他的。邵阳的脸瞬间炸脸红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隔着门槛,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她的脑子里无法控制地闪过白天的画面。 训练馆里,姚遥的手指搭在他衣角上。姚遥笑了。他没有躲开。 他发了朋友圈。凌晨四点。他发了“操。” 她发信息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是这个状态? 是‘操完了?’ 还是‘正在操?’ 白天种下的种子,在凌晨发了芽。 严雨露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把饼递过去。 “我妈寄来的饼。”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哑。“太多了。分你一点。” 他接过袋子。“谢谢。”他说。声音比她更哑,“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那你……早点休息。”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想逃。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侧,手腕就被拽住了。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她听见他的呼吸从身后传来,不稳的,比正常频率快了一拍。 “等一下。”他说。声音很低。她没有动。 “你嘴唇裂了。”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是真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干纹,连续一周没睡好,喝再多水也补不回来。 “要进来喝杯水吗? ” 严雨露转了身,但目光没有看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方便吗?” 很轻的三个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问“你屋里方便吗?” ,还是 “我进去方便吗?”。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这个时间点她的脑子是糊的,判断力不足以让她冷静分析他屋里是否有别人,她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或者那个可能仍在屋里的她。 邵阳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赤裸的上身,运动短裤,半硬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无处可藏。 他以为她问的是“你这个样子,我进去方便吗”。 他以为她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垂红到耳尖。严雨露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下。 “方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侧身,“进来。我给你倒水。” 严雨露知道她应该走。她只是来送饼的,所以她应该笑着说“不用了,我走了”。 因为她只是想直面邵阳,不想再被他左右情绪了。既然他不喜欢年纪大的,那她也不应该纠结什么时候送饼,就应该像给任何邻居送饼一样,送完就走。 她的理智在说“走”。但她的腿迈了一步,跨进了门槛。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玄关里了,身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在她头顶亮起一圈暖黄色的光。 “你……随便坐。” 邵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某种被压扁的紧绷感。 “我去换件衣服。” 她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几乎像在逃。 客厅比她想象中整洁。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水。 电视柜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一台电视和一个游戏机。墙角立着一对哑铃,旁边是瑜伽垫,卷起来靠在墙边。 一切都和三年前邵阳刚搬来时一样,只是窗台上那盆绿萝似乎更加繁茂了。 但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没有女生会留下的东西。没有发圈,没有护手霜,没有颜色突兀的抱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些,像是巡视不属于自己的领土。 而邵阳把卧室门合上的瞬间,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他的心脏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静息心率的频率狂跳。 每一下都撞击着那个他拼命想压下去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开门前好不容易稍微软下去一点的轮廓,此刻又以一种更嚣张的姿态重新撑了起来。 因为他刚才看见了她站在玄关灯光下的样子。 严雨露的的T恤和外套都太薄了,薄到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见那两团丰盈的轮廓,能看见顶端那两枚——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梦里那个画面,她跪在床上,胸口压着枕头,臀部高高翘起。 他想起自己的手指从背后伸过去,捧住那团沉甸甸的软肉,指尖陷进去的时候她发出的那声— 他转身打开衣柜,扯下一件黑色的长袖速干衣,套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这件太紧了。穿上之后什么轮廓都藏不住。他又扯下来,换了一件加绒的深灰色卫衣,厚的,能遮住一切的那种。 然后是裤子。他犹豫了大概两秒,放弃了那条训练时穿的薄款运动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条深色的、布料偏硬的休闲长裤。 穿上的时候动作太急,拉链差点卡住。他低头确认了一眼,深色的布料有效地压制住了那团不听话的轮廓。从外面看,不仔细看的话或许看不出来。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秒。 头发还是乱的。他伸手抓了两下,又觉得抓头发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暴露什么。 最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骂了一句,再从衣柜深处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转身拉开房门。 严雨露已经正坐在沙发的边缘,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这是干净的,刚洗过。你先穿着。”他把卫衣递过来,“你那个……外套太薄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上,又迅速移开。 严雨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薄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了,但面料太软,贴在身上把胸口的轮廓描得一清二楚。 两颗小小的凸起顶在两层布料下面,不是“仔细看才能看见”的程度,是“站在三米外都能看见”的程度。 邵阳没有他看她的脸。但那种 “不看” 本身就是一种 “已经看到了” 的证明。 因为如果真的没看到,他的目光应该是自然的、放松的、随便落在哪里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下颌绷紧,喉结在不自然地上下滚动。 “洗手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你……换好了出来喝水。” 严雨露伸手接过卫衣,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她忘了自己穿的是那件最薄的、领口最大的的睡衣。她忘了外套也是薄的、浅色的。她忘了她睡觉的时候从来不穿内衣。 而她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抓起饼,套了外套就冲进了楼梯间。 严雨露把脸埋进邵阳的卫衣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卫衣很大。她穿上去之后下摆盖过了大腿根,袖子长出手指一截。 她把袖子卷了两道,深呼吸了一下,拉开洗手间的门。 门里门外(3) 邵阳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加了柠檬片。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腿上放着一个靠垫。方形的,规规矩矩地盖在大腿根的位置。 “那个——”邵阳开口了,“表演赛的混双,你跟姜云起配合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微微发紧,但说“姜云起”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楚。 严雨露看了他一眼。 他在找话说。她知道他在找话说。但她也需要找话说。不然她的脑子会一直想他刚才在门口半裸的样子。 “还行。”她说,“他后场杀球力度够,但网前的手感还差点。昨天练了几个回合,他的搓球落点不够贴网。” “他年纪小,经验不够。”邵阳说,语气像在分析对手,“但他的爆发力好,你网前给他做球,他后场有机会一锤定音。” “我也是这么想的。”严雨露点头,“表演赛而已,不用太认真。” “但你还是会认真。”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你什么比赛都会认真。”他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哪怕是队内教学赛,哪怕只是训练时的计分赛。” 邵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腿上的靠垫。但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你从来不会因为‘不重要’就放松。” 邵阳的目光终于从靠垫抬起来,但随即游移到了厨房,又补上了一句,“教练说的。” 严雨露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柠檬水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酸,带一点涩。 “对了,”她把杯子放下,从旁边拿起那袋饼,“饼昨天刚到,你尝尝。刚烤出来的时候更好吃,现在凉了,但应该还行。” 她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个饼,递了一个给他。 邵阳接过去,咬了一口,芝麻沾在嘴角。 严雨露看着那颗芝麻,“你知道吗,我妈每次寄饼来,都说让我分你一点。” 邵阳顿了一下。“嗯。” “她说你也喜欢吃这个。” “……嗯。” “那你每次都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严雨露的声音低下去,“但从来没说过,你到底喜不喜欢。” 邵阳沉默了一瞬。“我喜欢。……我是说,我喜欢这饼。”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刚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发的那条朋友圈。” 邵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她没敢看他。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小半块饼,指尖在饼皮上无意识地摩挲,把几粒芝麻搓了下来。 邵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同时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唐硕”两个字和一个微信图标,消息内容没有预览。 邵阳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在茶几上又接着震了一下,微微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屏幕的亮光在暗调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你不回吗?”严雨露问。 “不用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严雨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唐硕发消息。凌晨五点。而且连发了两条。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唐硕是不是知道他没睡?唐硕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硕有时候这个点会发一些训练计划的东西。”邵阳说。 他解释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严雨露“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三次。 邵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然后收回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看手机。不想在她面前回复别人。 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和别人聊天,她在旁边等着”,然后她可能就会站起来走了。 但严雨露不知道邵阳需不需要回复唐硕,她只能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她问出去了。但那个问题被唐硕打断了,还悬在空气里。 “你膝盖……最近怎么样?”邵阳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他是在岔开话题。她知道。但她没有力气再把话题拽回去了。 “还行。” “我看到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按了膝盖。” 严雨露愣了一下。 “你做多球训练之后,你蹲下来按了髌骨的位置。” “旧伤。”她说,“队医说问题不大,但要控制训练量。” “你别硬撑。” 邵阳这句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紧张感的语气。 是硬的,带着一点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的排名在往下掉,”他说,“但你的技术还在。你的手感、你的球路、你的经验,都在。你不要因为排名就逼自己上量。你的膝盖受不了。” 他说得很快,但严雨露却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量?” “……你觉得呢?”邵阳的指尖摩挲着靠垫,依旧没有看她。 但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严雨露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柠檬水。柠檬片沉在杯底,薄薄的一片,边缘被水泡得微微发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邵阳。” 她得问清楚。 “嗯。” “你那条朋友圈——” 她的话又停住了,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他嘴角那颗芝麻。 黑色的,小小的,沾在他下唇右侧的皮肤上。是刚才吃饼的时候留下的。他不知道。 邵阳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了?” 严雨露没有回答,但她伸手了。 不是大脑发出的指令,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弹起的缝隙,从她的意识底下窜了出来。 指尖触到他嘴角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动。 那颗芝麻很小,她的指腹碾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他的皮肤是烫的,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像刚做完一组冲刺跑。 严雨露的手指没有立刻缩回去。 因为邵阳的嘴唇在她的指腹下方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的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贴在自己嘴角的是什么,想用嘴唇去确认,又像在克制什么。 严雨露的大脑在这一刻是空的。 连续五夜没睡好的代价,就是她的前额叶,那个负责“你在干什么”、“你快停下来”的部分,已经彻底罢工了。 邵阳也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靠垫还在腿上,手指还在膝盖上蜷缩着,但他的瞳孔放大了。 他看着严雨露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面还沾着饼屑。 凌晨五点多,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穿着他的卫衣,手指贴着他的嘴角。 邵阳觉得那些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正在模糊,他此刻根本分不清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因为他的大脑也没有在工作,所以他的身体往前倾了。 他前倾了一寸,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分开了一点点距离。 严雨露觉得她此刻的心跳快到他一定能听见。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在梦里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邵阳又前倾了半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然后——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邵阳的嘴唇停在了距离她不到两指宽的位置,他温热的呼吸还落在她的上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锁芯转动。门开了。 细节逼供(1) 唐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头上还戴着发带。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快速的重组。 从“兄弟你起了吗”到“操怎么有人”,再到“操是严雨露”,最后到“操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他的目光从严雨露脸上,移到她身上的连帽卫衣。那件卫衣他认识,邵阳经常穿,袖口都起球了。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邵阳身上。加绒的卫衣,深色的厚裤子,还有腿上的靠垫。 唐硕的表情又经历了另一轮的变化过程。从震惊到理解,从理解到意味深长,从意味深长到一种“我全懂了但我不会在这里说”的克制。 然后他非常微妙地笑了。 “严姐。”唐硕说,语气正常得像在训练馆里打招呼,“早。” 严雨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已经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来送饼的”、“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别误会”,但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都被她自己否决了。 送饼的?凌晨送饼? 什么都没做?她穿着他的卫衣。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什么都没做,谁信? “……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严姐怎么那么早?”唐硕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严雨露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 “不是——” “她来送饼。” 邵阳在同一时间抢答了,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急,“她妈妈寄来的饼。太多了。分我一点。” “哦——”唐硕拖长了尾音,“饼啊。”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饼,然后又转回了严雨露身上的卫衣。 “严姐这件是邵阳的衣服吧?” “我——”严雨露的脑子飞速运转,“我出门的时候穿太少了,冷。他借了我一件。” “哦——”唐硕的尾音拖得更长了,“冷啊。” 他的目光落在空调上。显示二十八度。 严雨露的脸烧起来了。 “我先走了。” 严雨露站起来,动作比正常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邵阳也站了起来,但唐硕抢先问了,“严姐不一起晨跑吗?” 严雨露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穿的衣服不对。” “也是。”唐硕的语气里带着笑意,“穿邵阳的卫衣跑步,确实不太方便。” 严雨露拉开门冲出去了。 茶几上,邵阳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他没有无视。他重重地坐回沙发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快到了” “我在买咖啡,你要吗?” “你不会还在睡吧” 信息都是唐硕发的。第叁条消息延迟了好几分钟。 他刚才没有回的那些消息,就是这些。 “……你他妈有我家的备用钥匙。” 邵阳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 “阿姨给我的。”唐硕理直气壮,“她说‘小唐,邵阳这孩子有时候训练太累了会睡过头,你帮我看着他点’。原话。” “出门了。”邵阳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眼下那两片青灰色无处可藏。 但唐硕却没有打算放过他。 清晨六点十分的跑道,唐硕开始了逼供。 “严姐她是不是也约了你一起晨跑?” “没有。” 邵阳的拉伸动作顿了一下。 “那她怎么比你今天约的晨跑搭子还早到?”唐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约的五点半,她比我更早就进了你家门。她是刚到,还是昨晚就一直在——” “她是来送饼的,四点多时来的。”邵阳低头看着跑鞋。 “嗯,饼。”唐硕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凌晨送饼。这个时间点送饼,很合理。我查过黄历了,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是‘送饼吉时’,特别适合增进邻里感情。” 邵阳没有接话。开始跑了。但唐硕却没打算停下。 “送的是什么饼?葱花饼?鸡蛋灌饼?还是那种——” “她妈妈从老家寄的。”邵阳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咸甜口的。芝麻。糖粉。” “哦——”唐硕拖长了尾音,“那严姐为什么穿着你的卫衣吃饼?” 邵阳没说话,但他脑子里闪过了严雨露站在玄关灯光下的样子。 那件薄外套下面,没有穿内衣的轮廓,隔着两层布料也能看清的、微微凸起的两点。 邵阳把目光移向跑道尽头,默默地提速。 唐硕也加速了, 脸因为憋笑憋得有点红。“所以你是吃了饼,才需要放靠垫在大腿上?” “你能不能——”邵阳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唐硕。 “好好好,”唐硕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投降”的手势,“不提饼了。不提卫衣了。不提靠垫了。” 邵阳转身继续跑。唐硕跟在后面,肩膀还在抖。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唐硕问。 “关你什么事。” “我这是关心你。”唐硕的语气特别无辜。“连续一周睡眠不足,会影响运动表现的。教练知道了要骂人。” 邵阳没理他。唐硕跟上来,步频丝毫不乱。他们两个从青年赛开始就一起跑步,邵阳甩不掉他。 “几公里?”唐硕问。 “十。” “十?”唐硕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邵阳依旧没有回答,但耳根到脖子都红了。 两人到力量房时还不到八点。 卧推架上的杠铃片一片一片地加。邵阳躺在架上,握住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推起来。一整组的动作都异常标准,节奏稳定,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所以你那个梦,昨晚又做了?”唐硕站在旁边护着,语气像在问今天训练计划,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邵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单杠旁。 “这都几天了。”唐硕的语气不是问句了,双手抱在胸前。“连续每晚做春梦,你今天还能练吗?” 邵阳的手在单杠上攥紧了一下。 唐硕等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等这天等了好久”的畅快。 “你知不知道,”他蹲在邵阳旁边,语气忽然变了味,“你害我被人当了多少年的‘男朋友’?” 邵阳正在做第十个,下巴过杠,停顿了一秒,缓慢下放。 “队里那些人聊颜色就你不聊,”唐硕掰着手指头数,“聚餐不去,夜店也不去。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邵阳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还有,‘那他和唐硕天天黏在一起,他俩是不是一对啊?’” 唐硕有些激动,没等邵阳回答就接着说了。 “女队那几个小姑娘,”唐硕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前几个月搞了个匿名投票。投邵阳和唐硕,谁是0,谁是1。”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被投成了0。” 邵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唐硕的眼睛瞪大了,“你他妈笑什么?我被投成0!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邵阳垂下眼,“……我没笑。” “你嘴角抽了。我看见了。” 唐硕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怨念重新咽回去。 然后他靠回架子上,双手插兜,用一种“我要开始算账了”的语气,“所以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这次进去了没?到哪一步了?你欠我的,今天一笔一笔还。” “……只进了一个头。”邵阳的声音很平。 “只进了一个头是怎样?”唐硕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叫只进了一个头?你是说——” “就是字面意思。”邵阳打断他,声音硬得像一块被锤子砸过的铁。 唐硕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只进一个头,”他的语速放慢了,“是不想进完吗?” “醒了。刚进,然后就醒了。” 邵阳从单杠上跳下来,去拿凳子上的毛巾。 “然后你发了朋友圈,我看见了。”唐硕说。“发了‘操’” 邵阳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看着唐硕。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的青灰色在力量房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唐硕说。“心理性勃起功能障碍的一种。不是器质性的,是心理性的。你太紧张了,太在意了,你的大脑在关键时刻给你喊停——” “……不用科普。” “还有,”唐硕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只进了一个头’这个说法,对于一个从来没做过的处男来说——” “你能不能别说了。” “——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邵阳转过身,拿起毛巾擦脸。毛巾盖住脸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梦。我控制不了。” “那醒了之后呢?”唐硕的声音也放低了,但那种“我是你兄弟我才问这个”的认真劲儿渗出来了,“她来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 邵阳没有回答,重新拿起哑铃,继续做弯举。他不想再回忆起严雨露让他开门时的那种狼狈。 “行了行了,”唐硕终于松了口,“不说了不说了。” 他转身走到另一个器械旁边,开始做自己的训练。力量房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只有器械的碰撞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但唐硕的嘴安静了十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细节逼供(2) 唐硕在淋浴间里没有闭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时断时续,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邵阳的耳朵里。 “什么怎么办。” 邵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住,但唐硕听见了。 “严姐凌晨四点多来敲门。你留她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唐硕那里夹杂着挤洗发水的声音,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觉得严姐下次还会来吗?” 邵阳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她下次不会来了。”唐硕替他回答了。 唐硕把洗发水倒在手心,搓出泡沫,往头上抹。水声停了,他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你告诉我,凌晨四五点,孤男寡女。你留她坐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发生。严姐她回去会怎么想?” 严雨露会怎么想? 邵阳想起她伸手抹掉他嘴角芝麻的那个瞬间。她的指尖是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像被烫了一下。 他们的呼吸已经交缠在一起了,再往前半寸就亲到了。 “她会想,邵阳对我没意思。” 唐硕又打开了花洒,水声哗哗的。 “她不会这么想。”邵阳的声音从水流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会。”唐硕拉开隔间的门,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是女人。女人都这么想。” 邵阳关掉花洒。淋浴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你家里有套吗?”唐硕忽然问。 邵阳愣了一下。“……什么?” “套。安全套。你家里有没有?” 邵阳的耳朵泛红了。“没有。” “没有?”唐硕的眉毛挑起来,声音里的怨念又冒出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吗?” 邵阳没说话。 “因为上个月,”唐硕靠在洗手台边上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慢,“有个二队的小孩问我:‘硕哥,你和阳哥平时……谁准备那个?’” 邵阳低着头拿衣服,但动作明显慢了。 “我说‘准备什么?’他说‘就那个啊,套啊。’我说‘我和邵阳准备那个干嘛?’” 唐硕把毛巾往架子上一甩,转过身来看着邵阳,“那个小孩说:‘啊?你俩不是一对吗?’” 淋浴间里安静了两秒。 “一对。”唐硕重复了这两个字,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我他妈和你,一对。” 邵阳把T恤套到一半,停住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滚’。”唐硕说,“但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是那个小孩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以为。” 唐硕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镜子,用手指把湿发往后拢了拢,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湖面。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做了那么多次梦,梦里都进去一个头了,你家里连个套都没有?” “梦里不需要套。” “现实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下次再来,万一你们——你打算怎么办?现买?半夜叁更去哪买?” 邵阳没有回答。唐硕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买了记得随身携带。” 邵阳转过头看他,水珠从他的发梢甩出来。“我为什么要随身携带。”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不一定在你家,也可能在酒店,在车里,在——” 唐硕从镜子里看见邵阳的轮廓转过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过你知道怎么戴吗?” “……看了教程。” 邵阳继续擦头发,没有看唐硕。 “行。”唐硕似乎在忍着笑。“提前准备总是好的。” 邵阳正在穿裤子,没有回应。但裤腿套到一半的时候绊了一下,单脚跳了两下才站稳。 唐硕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 餐厅在训练馆旁边,周六的中午人不多,唐硕选了靠窗的位置。 邵阳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鸡胸肉沙拉和一杯美式。他一口都没动。 “你吃啊。”唐硕用叉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炒蛋。 “不饿。”邵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不饿?”唐硕叉起一块培根,在空气里晃了晃,“你昨晚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饼吧?那个严姐凌晨给你送的饼——” 邵阳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唐硕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邵阳。“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喜欢她。” 邵阳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她不需要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唐硕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硬。“她凌晨四点多来敲你的门,你告诉我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来送饼。” “邵阳。”唐硕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你看着我。她凌晨特地过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个他妈的饼。” 邵阳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咖啡杯里黑色的液面上。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唐硕盯着他说。 “你知道。”唐硕又说了一遍。“你只是不敢承认。” “别说了。” “我是在帮你规划。” 唐硕看着他,“你想啊,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窗户纸就差最后一层了。她凌晨来你家送饼,穿你的衣服走。你真的觉得这是‘普通邻居’会做的事?” 邵阳没有回答,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愈收愈紧。 唐硕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兄弟,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那个尺寸,”唐硕的目光还钉在天花板上,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邵阳在翻弄沙拉的叉子停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个。” “我这不是在问你,”唐硕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身体前倾,“我是在告诉你。你这个规模,要是直接莽上去,严姐明天就搬家你信不信?” 邵阳没说话,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所以,”唐硕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第一,前戏。不是梦里那种叁分钟完事的前戏,是现实里的。你梦里那些招数,我猜应该挺花,现实里也管用,但别省时间。”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唐硕伸出第二根手指,“慢。你那个尺寸,快了会疼。你让她疼了,她下次就不凌晨来找你了。这个道理不用我教吧?” “你——” “第叁,”唐硕的第叁根手指竖起来,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套。我带了。”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食指和中指夹着,在邵阳面前晃了晃。 “为什么我随身带?”唐硕替邵阳问出了他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然后把套拍在桌上,手指按住推过去,“因为我他妈不想再当你男朋友了。” 邵阳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方块上。 “昨天二队又有一个小孩问我:‘硕哥,你和阳哥最近是不是同居了?’”唐硕模仿那小孩的语气,声音掐得尖细,“我说‘是,我们同居了,我睡沙发他睡床,你满意了?’” 邵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笑。”唐硕指着他的鼻子,“我这是牺牲自我。你赶紧把这个用掉,用在你该用的人身上,别浪费我钱。进口的,很贵的。” 邵阳拿起那个小方块,翻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 “保质期到明年,”唐硕靠回椅背,“你最好在那之前搞定。别让我再被问了:‘硕哥,阳哥最近是不是失恋了?他脸怎么那么臭?’我回答不了。” 邵阳把套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说的那些。第一,第二,第叁。还有没有第四?” 唐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再是调侃,而是“你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第四,”他说,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邵阳一个人听,“别紧张。你们两个都紧张的话,那就……别想太多,做就行了。” 邵阳沉默了一会儿。 “……嗯。” “行了,”唐硕拿起叉子,戳起一块冷掉的培根塞进嘴里,“吃你的沙拉。吃完去十六楼,拿你的卫衣。记得把套带上。” 玩具与战袍 十六楼。 严雨露把门关上的时候,后背抵在门板上。 那件卫衣还穿在身上。她低头闻了闻领口,洗衣液的气味,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她把袖子举到鼻子前面,又闻了一下,然后骂了自己一句。 变态。 她在心里说。但她没有脱掉它。 因为她的身体热了。 从小腹的最深处,从那个在梦里被他的手指反复碾压过的、像一枚小小的、肿胀的果实一样的地方,开始发热。 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最里面那个收纳袋还在老位置。叁个玩具,不同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功能。 她记得买第一个的时候,是她进国家队的第叁个月。师姐偷偷告诉她网址,说“玩具比男人靠谱”。 玩具够安全,够高效,不会让你分心,不会让你在凌晨叁点睡不着觉。 她选了最小的那个。圆柱形,表面光滑,弧度柔和。她躺下来,把卫衣的下摆往上推了推,但没有脱。她不想脱掉它。 玩具抵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湿透了。从凌晨那个“只进了一个头”的梦开始就没干过,刚才在十五楼看见邵阳短裤轮廓的时候又涌出来一波。 她闭上眼睛,嗡嗡声在身体里回荡。那个节奏,那个角度,那个力度,都是她熟悉的,都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都是“刚刚好”的。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玩具上收紧,换了一个档位,频率更高了。她再把角度调了一下,抵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上,画圈,加压,再画圈。 她的呼吸变重了。膝盖弯起来,脚掌踩在床单上,臀部微微抬起。那个熟悉的、即将到达的感觉,在身体深处开始积蓄。 然后它散了。像一颗被捏碎的沙球,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什么也抓不住。 那个临界点,那个她知道自己再往前推一下就会到的点,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向后移动了一寸。就一寸。但那一寸的距离,她的玩具够不到。 她又试了一次。换档位,换角度,换节奏。 还是不行。 她换了第二个玩具。更大的,带弧度的,有额外刺激功能的。 嗡嗡声在卧室里响着。她的身体在反应,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肌肉收缩。 但那个终点,那个她需要的、从骨头缝里炸开的释放,它不在服务区。 为什么不行? 严雨露把玩具关掉,放在床头柜上。嗡嗡声消失了,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丝近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了的挫败感。 她摩挲着卫衣起球的袖口,看着天花板。 她十叁岁进省队,第一次听师姐们在宿舍里聊“那种事”。十五岁,亲眼看见隔壁组的同期因为暗恋男队员,训练时频频走神,被教练骂哭。十七岁,省队里最被看好的女单种子,因为和男单的队员谈恋爱,两个人一起状态下滑,双双无缘国家队选拔。 她当时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落选名单,对自己说:我不一样。我的目标是大满贯。我没有精力分给任何人。 她做到了。二十岁,世锦赛冠军。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选对了。不谈恋爱,专注事业,这条路是对的。 但邵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她说不清楚。可能是叁年前他刚进一队的那次队内对抗赛。他在隔壁场地扣杀,衣摆掀起来的那一截腰腹,肌肉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只是一眼,她当时这样告诉自己。 后来那一眼变成了两眼,两眼变成了“偶尔在电梯里注意他今天换了洗发水”。 她告诉自己:邵阳只是长开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注意到。这不代表什么。 但现在她的身体,这个她训练了十几年、控制得比任何人都好的身体,它不听话了。 她在想邵阳开门时的样子。她在想他裤子上那道被撑起的轮廓。她在想梦里那个“只进去了一个头”的感觉,被撑开的、近乎真实的触感。 她在想,那个东西如果真的进去,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玩具不行了。因为玩具不是他。 那些梦里的触感,手指进入的角度、拇指碾过顶端的力度、被撑开时那种近乎真实的饱胀感,她的身体记住了。她的身体现在只认那个触感,只认那个人。 这算什么? 她在黑暗里问自己,手指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她二十八岁了。她曾经是世界冠军。她见过体校里男孩女孩躲在器材室接吻,见过省队师兄师姐半夜翻墙出去开房,见过国家队队友因为失恋在训练馆里哭到无法训练。 她见过太多因为恋爱毁掉职业生涯的例子。 我不会变成那样。 她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你真的不会吗? 你已经在凌晨四点多去敲邵阳的门了。你已经穿着他的卫衣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了。你已经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芝麻了,差点就亲上了。 这些都不是“邻居”会做的,不是“同事”会做的,甚至不是“朋友”会做的。 那是一个女人对男人会做的。 严雨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有欲望。她一直都有。但她选择用玩具解决,因为玩具不会发微信,不会在电梯里让你心跳加速,不会在训练馆里让你走神。 玩具是安全的。邵阳不是。 她留意过邵阳比赛杀球得分从不吼,只是低头扯一下拍线,眉骨的阴影压住眼窝,像一头刚完成猎杀的白豹。不庆祝,因为理所当然。 全场都在沸腾,他站在场地中央,睫毛上挂着汗,目光却已经越过计分板落到下一分。那种专注,像全世界只剩那颗球和他自己。 而邵阳在场边脱训练服的时候从不刻意,后背对着场地。他的腰侧没有一丝赘肉,腹斜肌的沟壑一路切到胯骨。毕竟他是男队里公认体脂最低的,也是线条最干净的。 后来她偶尔会想:男队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觉得他的最好看?刚好符合她对一个男性身体的全部想象,多一分则糙,少一分则弱。所以她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战术课时邵阳坐在她斜前方,金属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低头记笔记时镜片反着光。眼镜把那双冷感的眼睛遮住了一点,反而露出了一种禁欲的、书卷气的东西。 他偶尔推一下镜架,指节长而分明,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她想:这人怎么像个搞理论的,明明杀球时速能到四百公里。她后来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词:hot nerd。当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他。长着那样一张脸,穿着运动服戴金属细框眼镜。 所以不是从春梦开始的。从很早就是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丁艺的对话框。 “你之前说的那个玩具,叫什么来着。” “哪个?” 丁艺秒回了。好像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就是你说的那个。‘用过就回不去’的那个。” 丁艺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严雨露,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升级装备?你之前不是说‘够用了’吗?你说‘我又不需要那种夸张的东西’。我记得清清楚楚。” 严雨露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卫衣。 “我凌晨去给他送饼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严雨露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关键细节上搞什么省略——” “他硬着。” “你说什么?”丁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 “他开门的时候,”严雨露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跟枕头说话,“短裤被撑起来了。很明显。” “然后他让我进去了。给我倒了水,加了柠檬片。坐沙发聊了会天。” “你坐在一个硬着的男人家里,喝水聊天?”丁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然后又压下来,像是在努力克制。 “他拿了个靠垫放在腿上。” “哦。所以他是怕你看见。”丁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他硬着,所以他放了个靠垫。他不想让你觉得他——” 丁艺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严雨露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是个禽兽。 “然后唐硕来了。” 丁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笑之间的声音。“唐硕什么表情?” “他没说什么。他问我今天是不是也一起晨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丁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从听筒里炸出来,严雨露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唐硕这个人。他太懂了。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能不能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丁艺深呼吸了几次,“那你后来呢?你就回家了?” “嗯……”严雨露的手指又绞住了卫衣的下摆。“然后我用玩具。发现不行。” “雨露,你知道的。”丁艺的声音变了。所有八卦的、看热闹的成分都退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语气。“你的身体不想要玩具。你的身体想要他。” 听筒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丁艺以为她挂了。 丁艺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里有一半是无奈,一半是心疼。 “你等一下。我给你发个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丁艺发来了叁条链接。 她点开第一条。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特,穿着由几根带子和一小片蕾丝组成的、介于内衣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布料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退出了。然后点开了第二条。更少。第叁条。最少。 “丁艺,”她的声音哑了。“你给我发的都是什么?” “战袍。”丁艺笑了。“你穿这个去给他送饼。我保证你不需要玩具了。” “丁艺!!” “我说真的。”丁艺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了。“你想想,你穿这个,外面套一件外套,就你平时穿的那种宽松的、拉链拉到顶的外套。你去他家。你敲门,他开门。你进去。你坐下喝柠檬水。然后你觉得热了。你把拉链拉下来一点。就一点。” 严雨露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看见那个带子。就一眼。他就完了。你信不信?” “我要挂了。” “你挂之前先收藏一下链接。不然待会找不到了。” 严雨露把电话挂了,但她的手指仍悬在屏幕上方。 她按住了第一条链接,点了“收藏”。 然后她把卫衣的领口拉到下巴底下,把自己裹成一个球,面朝下趴在床上。 枕头闷住了她发出的一声很短的、介于骂人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互助环节(1) 邵阳站在十六楼,手指插在裤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 他没有打算今晚就用掉。他甚至没有打算今晚就立刻来找她。 但刚才进电梯时他鬼使神差地按了十六楼,然后发现自己现在就站在严雨露家门口。 他只能告诉自己:我只是来拿卫衣的。如果她不在家就算了。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严雨露站在门后,依然套着凌晨时他借给她的那件卫衣,露着长腿。邵阳不确定她是不是仅穿着他的卫衣。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来拿卫衣。”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严雨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才意识到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她的耳根红了一下,侧身让开。 “你进来稍等一下,我去换下来。” 邵阳走进玄关。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的心跳重得像擂鼓。 这是叁年来他第一次单独进她的家。上一次是她的乔迁派对,邵家的人来了,大院里的好多人也来了,客厅里挤满了人,他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现在他站在她的睡房门外,依然没有坐下。 严雨露没让他坐着等,他不确定自己该往哪站,只能站在她刚关上的卧室门口。 他停在距离门框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但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摩挲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那些细碎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然后门开了,严雨露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迭好的卫衣。她换了一件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遮住了锁骨。 “给你。”她把卫衣递过来。 邵阳伸手去接,不敢盯着她的外套。所以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卧室的床上。床上散落着几件东西,最显眼的是那个紫色的圆柱形玩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大脑花了几秒钟处理这些信息:她穿着他的卫衣开门。她的卧室床上放着紫色的玩具。她曾说过“最近压力大”。 严雨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邵阳没有说话,但严雨露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她想解释,但她为什么要解释?她要解释什么? 然后邵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地板说话。“唐硕说,有时候压力大了……会有需求。” 他顿了顿。 “你上次说……压力大。”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到了她那个玩具上,。 “我是说……”他移开视线,耳根泛红,“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带了套……” 他没有说完。但严雨露听懂了。 但她应该说什么?说“你为什么要带着套”?还是说“你是专程来的”?还是说—— “……好。” 她说出来了。她脑子里过了十几个回答,但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一个字。那个字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收不回来了。 邵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他低下了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之前,停了一秒。像是在等她说“不”。但她没有说。 严雨露闭了一下眼。那个吻很轻。 吻接着落在了她的眉心、鼻尖。然后他停住了。他的嘴唇悬在她的唇角上方,她的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开。 但吻没有如期落在唇上。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嘴角,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唇上,温热的,急促的。但他偏过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邵阳每一处都亲了。唯独没有亲她的嘴唇。 严雨露攥紧了外套的下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亲。是觉得接吻太亲密了?但他们马上就要做比接吻更亲密的事了。还是邵阳他,不觉得需要? 但她还没想明白,思绪就被一阵拉链的声音打断了。邵阳的手指捏住了她外套的拉链头,缓慢地往下拉。 外套里藕粉色的蕾丝薄纱睡裙贴在她身上,长度只到大腿根部,布料少得可怜,几乎是从锁骨一路透明到肚脐。 而她两团过于丰盈的轮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顶端那两枚小小的凸起顶着蕾丝的边缘,像是要挣脱出来。 邵阳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运动裤裤腰已经被被撑起了。他甚至不需要低头就能感觉到硬了。 从看见那团藕粉色布料的那一刻就全硬了。 他往前贴了一步。 严雨露感觉到他的身体贴过来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运动裤,那根滚烫的、硬挺的东西抵在她的小腹上。热度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邵阳的手覆上去的时候,隔着一层薄薄的蕾丝。那层布料几乎不存在,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顶端那枚小小的凸起在他掌心里变硬。 他的拇指找到顶端,轻轻碾了一下,她颤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疼吗?” “不疼。” 他的手指沿着边缘摸索,找到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肩带,把它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藕粉色的薄纱从她的胸口剥落,像剥开一枚果实的外皮。 那团柔软的、沉甸甸的白从布料里弹出来,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颤。 邵阳低下头,嘴唇贴上那枚凸起的顶端。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然后含住,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他立刻松开,有些慌乱地抬头。 “……弄疼你了?” “有一点。” 他的耳朵红了。“对不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一点就行。”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指腹碾过睡裙薄如蝉翼的布料,沿着小腹的弧线一路向下。他的手指触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 湿透了。 布料已经湿透了,黏腻的热度从里面渗出来,隔着蕾丝内裤沾在他的指尖上。他的中指沿着那道缝隙轻轻划过,布料被压进那道凹陷里,她的身体跟着颤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准备好了?” 严雨露伸手按住了他的手,然后往下压了半寸,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湿意。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腿弯碰到了床沿。她松开他的手,自己躺到了床上,等着他。 邵阳站在原地,看着她。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藕粉色的薄纱堆在腰间,眼尾泛红。严雨露看起来像美得不像真的。 他跪上了床沿。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撑在她上方,手臂的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裤袋里那个小方块,取了出来。 银灰色的铝箔包装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撕开了它。 互助环节(2) 橡胶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严雨露偏过头,没有看他。她听见邵阳低低地骂了一声什么,很短促。 “……怎么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忍不住转过脸看了一眼。邵阳低着头,眉心拧着,手指在和那个透明的东西较劲。他的耳根红透了。 他终于弄好的时候,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弹开。 床垫陷下去的瞬间,严雨露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邵阳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热的,急促的。他支起身体,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紧张、渴望、不确定,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疼痛的温柔。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像是怕被她看见。 “……你疼的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就说。” 严雨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邵阳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指腹再次探进那片湿润。 他的两根手指缓慢地进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每推进一寸就停一下,等她适应,等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舒展开,再继续。 “……可以了吗?” 严雨露咬了一下嘴唇,点头。 他没有脱掉她的内裤。他只用手指勾住边缘,往旁边拨了一下,让它勒进她大腿根部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严雨露感觉到那根滚烫的、微微上翘的东西抵在了入口。那个位置,那个触感,和梦里一模一样。但梦里是模糊的、隔着一层纱的,此刻是清晰的、真实的。 邵阳推进去了一点。 严雨露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被撑开的感觉比她想象中更强烈,从未被触碰过的深处被缓慢占有,带来近乎失语的饱胀感。 他停住了。 “疼吗?” “……不疼。”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额角有汗珠滚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她看见他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太紧了。那种紧致湿润的感觉从每一个方向包裹着他,让邵阳几乎在进去的瞬间就想缴械。 他在心里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然后他往前又推进了一寸。 严雨露嘴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呻吟。 邵阳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的身体不再紧绷,他缓慢地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 她咬着下唇,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但他的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数着每一次推进的深度。 因为他怕太快结束,怕让她失望,怕这是唯一的一次,怕—— 严雨露的身体忽然弓了一下。 那个角度,那一次推进,刚好碾过了那个最敏感的点。她的手指松开床单,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那里?”邵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回答了。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跟抵着他的后腰,把他往下压。 邵阳懂了。 他的节奏变了,不再是缓慢的试探。他开始稳定地、持续地撞击,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一点。不快,但深,深到她觉得那根滚烫的东西像是要顶到最深处。 严雨露带着气音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声音逐渐变得破碎。 而邵阳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身体每一次弓起时胸前那两团丰盈的晃动,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然后直接传递到他的下半身。 他在心里倒数。一百到一。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严雨露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陷进他的肩胛骨里。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阵一阵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节律性痉挛。 邵阳感觉到了。那种被绞紧的感觉从她的身体深处涌上来,沿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往上传。 他想控制。他在心里倒数、想训练计划,想任何能让他冷静下来的东西。但她的身体一收紧,他的大脑就空白了。 严雨露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脚尖绷直,一声尖锐的、几乎像是哭泣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迸出来。 她的内壁猛烈地收缩,那种痉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吸出来—— 邵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倒数”或者“想点别的”。 严雨露的身体绞紧他的那一瞬间,邵阳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开关,从脊椎直达小腹,再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让他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在喉咙里的喘息。 邵阳缓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那个动作让她又轻轻地颤了一下。 严雨露还在微微发抖。从高潮的余韵中缓慢回落时,她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头发里,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邵阳翻身躺在黑暗中,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满足,是懊恼。太快了。他应该能更久的。她会不会觉得…… 他不敢想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严雨露,她在微微喘气,眼睛闭着。他默默地在心里说: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的东西装着他给她的全部,他把它取下来,打了个结。 严雨露偏过头,看见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稳,但耳根是红的,红得不像刚做完那种事的人,倒像是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男孩。 邵阳把套打结扔在床头的垃圾桶时,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耳朵更红了。然后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后悔了。不是后悔和她做了,是后悔只带了一个。 “……只有一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懊恼的、不甘心的意味。 严雨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有一个套,所以不能再来了。 她看着他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汗湿的。此刻它微微弓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和他做了。她和邵阳做了。她竟然染指了邻家的弟弟。 她此刻回想起他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时的语气,那种像是在给她递台阶的语气。 刚才邵阳是不是只是客套?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她的玩具,觉得她“需要”,所以才—— 严雨露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他是真的想要她,还是只是“帮忙”。不确定他带套来是因为想和她做,还是因为他平时就随身携带。不确定他今晚来拿卫衣,是真的来拿卫衣,还是——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然后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不想说那句话。她不想让这件事“没发生过”。她甚至不想让他走。 然而邵阳站了起来,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衣服。 严雨露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他要走了。 他穿上衣服就走了。然后呢?明天在训练馆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会回避她吗?会像以前一样不看她吗?还是会更糟,连电梯都不愿意和她一起坐了? “……邵阳。”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他的T恤,还没来得及穿上。 严雨露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藕粉色的薄纱睡裙皱成一团,蕾丝边缘卷起来,露出小腹下方一小片被泛红的皮肤。她没有去拉被子,也没有去整理睡裙。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肩膀那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上,那是她刚才留下的。 “那个……”她的声音有点哑,有点干,“如果你下次……也压力大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很怕,怕他穿上衣服走了之后,他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她说了。用一种最笨拙的、最安全的方式,试图把“还有下一次”这个选项留在桌面上。 邵阳愣住了,T恤攥在手里没有穿,随即苦涩地笑了。 他看着严雨露。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她的眼尾泛红,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说“我也可以帮忙”。 不是“我也想和你做”。不是“我喜欢你”。是“帮忙”。 邵阳感觉到酸涩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又被咽了回去。 他应该高兴。她说还有下次。这意味着他还能再来,还能再见到她,还能再—— 但他想要的不是“帮忙”。他想要的是她说“我想要你”。他想要的是她在他亲她嘴角的时候,把脸转过来,吻住他的嘴唇。 他想要的是她不是因为“压力大”才和他做,而是因为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 但显然严雨露只是觉得这是在疏解压力,给他递了“互助”的台阶。 邵阳把T恤放在床尾,走回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好。互相帮忙。”他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怕她反悔。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严雨露看着他蹲在床边的样子,她的眼眶忽然更热了。 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不知道“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邵阳站起来,拿起床尾的T恤套上。他弯腰去捡运动裤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个紫色的玩具上,盯了半秒再次移开。 然后他拉开房门,迈出去一步,又停了一秒。他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异常地低,然后玄关的门也关上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防火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邵阳蹲在十六楼的防火门后,在楼梯间里用双手捂住了脸。 掌心下面是烫的。他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整个人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 他想起严雨露躺在床上时的样子,穿着那件睡裙的样子。 那件睡裙太超过了。藕粉色的、蕾丝的、半透明的。 邵阳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然后他突然想起,她是不是每天都穿成那样睡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蹲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手指插进头发,耳朵红得能滴血。 如果是——那他是第几个看见的? 如果不是——那这件是买来……给谁看的? 邵阳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第一次太快怎么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删掉了。又打:“如何延长做爱时间” 然后他靠着楼梯间的墙壁,在夜晚的感应灯下,开始一条一条地看搜索结果。 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看完了一篇叁千字的科普文章,收藏了几个链接,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的卫衣,你不要了?” 邵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他打了两个字:“要的。” 又打了叁个字:“下次拿。” 互助之后(1) 周一清晨,训练馆门口邵阳的车已经停了二十分钟。引擎熄了,车窗开了一条缝,他没有下车。 他昨天在家待了一整天,却什么也没干成。本来周日没出门的话,他会花上半天研究对手球路,但赛事视频他昨天一个也看不进去。 屏幕上那个杀球时速超过叁百公里的画面,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因为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 严雨露穿着那件藕粉色睡裙躺在白色床单上,她咬着嘴唇说“轻一点就行”。 他关掉视频,打开了知乎。搜索栏里他打了一行字:“女生说互相帮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出来了一堆。有人说“她在给你台阶下”,有人说“她只想玩玩别当真”,有人说“你直接问她不行吗”。他看完了几十条,觉得每条都在骂他,又觉得每条都在安慰他。 他又搜了“年下男对年上女的吸引力”。有个高赞回答写:“年下的优势是体力和热情,劣势是经济和社会地位。如果你能让她感觉到‘你虽然小但很可靠’,你就赢了。”他盯着“体力”两个字看了很久,耳朵红了。 然后他搜了“如何让女人舒服”。这个问题下的回答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长。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眼睛发酸,然后收藏了其中叁条。 傍晚的时候,他甚至刷到了一个塔罗牌占卜视频。UP主在说“今天我们来测一下,你的暗恋对象对你有感觉吗?”他骂了一句“有病”,然而并没有划走。 晚饭后他决定看一会儿训练视频冷静一下,重新打开手机时首页推荐却变了。 “年下男如何让年上女动心” “炮友转正的叁个信号” “塔罗牌占卜你的感情结局” 他盯着屏幕看了叁秒钟。 完了。他的大数据完了。 以前他的首页全是杀球集锦、步伐教学、赛事分析。干干净净,清心寡欲。 现在呢?算法比他更清楚他想要什么。或者说,算法比他更清楚他已经变成了什么。 邵阳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闭上了眼睛,但脑子里依然不是羽毛球,是她。 他睡得不好,周一六点半就出了门。开到训练馆才六点五十,停车场空荡荡的,连保安都还没换班。 他告诉自己:来早了,可以先去力量房练一组。但他的脚一直没挪下车,眼睛一直在看停车场入口。 七点叁十分,一辆熟悉的白轿车准时拐了进来。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严雨露的车停在了离他叁个车位的距离。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几秒,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才下车到后备箱拿球包。 邵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早。”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严雨露转过身,看见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 “早。” 然后她锁了车,转身往训练馆大门走。邵阳走在她后面,隔着两叁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想起周六晚上这束头发散在枕头上的样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更衣室门口,他往左,她往右。分开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 但邵阳走进男更衣室之后,靠在柜门闭上了眼睛,而另一边的严雨露在女更衣室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昨天她本来打算做赛事复盘,但完全无法集中,结果做了一整天的家务。 她把床单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的时候,手指捏着床单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想起周六晚上这张床单被攥出的褶皱,想起他的手指掐在她腰侧时床单在她背后皱成一团。 她站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转了半分钟,然后转身去从晾衣架上取下卫衣。她下意识地凑近闻了一下,她家里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没有他的气味了。 然后她想起了邵阳说‘下次拿’,于是将卫衣仔细迭好了。万一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来拿呢? 但邵阳没有来。睡前她窝在床上刷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丁艺发过的那个链接。那家店又上新了。 她划了几屏,购物车里多了一件黑色蕾丝的和一件酒红缎面的。款式不同,但布料都少得可怜。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冲动购物,她只是刚好需要换新睡裙了。但退出去后,又忍不住点进去了‘猜你喜欢’里的那一家店。 然后她收藏了一件角色扮演的护士服。粉色的,裙摆短得不像话,领口开得很低。她没有加入购物车,只是收藏。但收藏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 “说好互相帮助,”她小声对着手机说,“万一他喜欢这口呢。” 然而今天真到了训练馆,那股勇气就缩回去了。上午的整场体能训练,她都没敢往邵阳那边看。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互助协会’里的人,日常究竟该如何相处。 训练结束后,教练指名让他们打个练习赛。 “一局定胜负,二十一分。不是正式比赛,热身就行,别受伤。” 姜云起第一个应声。“收到!”他看着严雨露,眼睛亮晶晶的,“姐,我们好好配合!” 严雨露笑着对姜云起点了点头,克制自己不去看另一个方向。 邵阳站在对面,目光越过姜云起的肩膀,落在严雨露脸上。她正在换球拍,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场馆顶部的灯光打得很柔和。 姚遥拽了拽他的衣角,“邵阳哥,我们怎么站位?” 邵阳收回目光。“前攻后封。你网前,我后场。”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姚遥没再问了。 练习赛由姜云起发球开始,姚遥推挑,邵阳后场起跳杀直线。球落在了严雨露的右半区。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正手位一步就能接到的位置。 邵阳在开始前就告诉自己:这只是练习赛。而且这周六是表演赛而已,没必要拼命。 他担心球打在她的膝盖上。怕她皱眉。怕她忍着疼。怕她因为忍不住而蹲下去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冲过去,在所有人面前暴露那些不该暴露的东西。 所以他打给姜云起。每一个球都往姜云起的半区送。 比分交替上升。严雨露和姜云起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她的网前手感细腻,姜云起的后场杀球力量足。严雨露这一组领先了两分。 中场休息,姜云起凑到严雨露耳边小声地讨论战术,手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指着场地的某个位置说,“姐,你待会站这里,我帮你补后面。他们那边姚遥网前弱,你多放网,逼邵阳起高球,我来杀。”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邵阳的方向,但他没在看她。严雨露转回来,看着姜云起带着期待的脸,轻轻地应了声,“行,就这么打。” 姜云起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才放下来。 邵阳在对面喝水,目光落在姜云起的手上。他的指节在矿泉水瓶上收紧,塑料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场边显得格外刺耳。 互助之后(2) 下半场开始。第一球姜云起发网前,姚遥回放,严雨露推挑后场。 邵阳起跳了。直线杀球,时速不算快,但角度极其刁钻,直奔姜云起的右肩。 姜云起本能地侧身一让,球擦着他手臂的袖口飞过,落在线内。 “好险……”姜云起嘀咕了一句,揉了揉被球风刮到的手臂,没红没肿,虚惊一场。 严雨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了邵阳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回原位,拍子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云起再次发球时,发了后场高球,想拉开邵阳的位置。邵阳后退一步,没有起跳,只是轻轻一拍,球被推到了姜云起的反手底线角落。 姜云起不得不横向移动,踉跄了两步才够到球,回球质量很差,半场高球。邵阳站在后场,没有扣杀,而是又一拍轻推,这次是正手底线。 姜云起又从反手位折返跑向正手位,气喘吁吁地救球,回球下网。 “姜云起,你跑位能不能再大点?”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 严雨露接发时,邵阳的回球变了。推挑到她的反手位,力度适中,落点规矩。 她轻松回了一个网前球,姚遥接起来,球到了中场。严雨露想保持专注,但忍不住想邵阳今天的球路为何如此不正常。 刚才邵阳如果扣杀,这一分大概率能拿下。但他没有。 严雨露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每次她接完球,就愈发觉得今天的邵阳不对劲。邵阳接着放了一个网前小球,球擦着网带落在姜云起的正手位。 姜云起扑上来,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才把球捞起来。球是过网了,但质量太差,邵阳轻挡一拍,球落在姜云起够不到的空档。 比分开始拉开。邵阳的“遛狗”模式没有停。姜云起被调动的范围越来越大,从反手底线到正手网前,从正手底线到反手网前,像一只被绳子牵着来回跑的大型犬。 接下来的几分,邵阳的球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拍都往姜云起的反手位送,逼他转身、后退、折返跑。姜云起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珠甩到场地上。 但一旦严雨露触球,邵阳的球就变得温和。没有追身,没有大角度调动,甚至有几拍故意回了她最舒服的正手位,让她可以轻松过渡。 他是在放水吗?因为他们做过了,所以他觉得需要给她放水? 严雨露没来得及细想,邵阳又一次把球压到姜云起的反手底线。姜云起已经跑了两个大斜线,小腿发软,回球直接出了边线。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滴在地板上。 “姐,邵哥今天……怎么专打我这边啊……”姜云起喘着气,半开玩笑地对严雨露说。 严雨露不知如何回答,她隐约觉得邵阳是在针对姜云起,但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自作多情,只能含糊说“你想多了”。 她看向邵阳,他正在场边用毛巾擦汗,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隔着半个球场,他的目光撞上她的,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毛巾被扔回凳子上,他重新走回场地,面无表情。 场边,唐硕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教练倒是看得很平静,甚至转头对旁边的助教说了一句:“姜云起的跑动能力确实需要练,这种多拍拉吊对他有好处。邵阳今天的落点控制不错,给年轻人练练。” 邵阳站在网对面,拍子垂在身侧,下颌绷得很紧。 虽然教练没说他什么,唐硕也没出声,但他知道自己过分了。 然而每一次姜云起凑到严雨露耳边说话、她伸手去拉他起来、她低下头看他的膝盖,他的球拍就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送。 不是追身,不会伤人。但足够让那个小孩跑断腿。 最后一球。姜云起已经跑不动了。邵阳一个平高球压到反手底线,姜云起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回球只到了中场。 邵阳起跳,扣杀——叁百一十公里,钉在姜云起身后半米的位置。 球落地的时候,姜云起连扑救的姿势都没做出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十一比十五。邵阳和姚遥那组赢了。 邵阳走到网前,和姜云起击掌。姜云起的手心全是汗,握上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邵哥今天……好猛。”姜云起仍喘着气,努力挤出一个笑。 “跑动要加强。”邵阳说,声音很平,收手,转身走回场边。 “邵阳哥,你今晚有空吗?”姚遥追上来了,歪着头看他,“教练说让我多练练网前,你能不能陪我加练一会儿?就一个小时。” 邵阳正在喝水。他的后背肌肉还绷着,没有放松下来。 他的目光扫到球场的另一侧,严雨露正弯腰在整理球包里的什么东西。她好像没有在看他,但他不确定。 “今晚有事。”他婉拒了姚遥,没有解释是什么事。 “好吧,那明天再说。” 姚遥撇了撇嘴,随即转身走了,听起来不太高兴。 邵阳的余光看见了严雨露还在整理球包,拉链拉了两遍,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带齐。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但他走出训练馆时,她的球包拉链还没有拉好。 邵阳刚坐上驾驶座,就收到唐硕发来的信息。 “你知道你今天很幼稚吗?” 他闭上了眼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受不了姜云起碰她。哪怕只是搭一下肩膀,哪怕只是在说战术。 严雨露说了,这只是‘互相帮助’。所以他依旧没有所有权,但身体记忆不认逻辑。 那些球,那些落点,甚至对姜云起的“遛狗”行为,不是战术,是情绪。他控制不住。 但他有什么资格受不了?他连她的嘴唇都没亲过。 他睁开眼睛,打开了那个从未打开过的收藏页面。安全套的选购页面,各种品牌,各种型号。他看了大概十分钟,比较了厚度、润滑度、用户评价。 有一条评论写着:“这个牌子很薄,用了跟没用一样,女朋友很喜欢。” 他盯着“女朋友”叁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款加进了购物车。选了速递,一小时内送到。 订单确认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缘。 他想起昨晚塔罗牌占卜说的那句话:“对方心里有一个心结。” 他不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想见她。不是“互助”,就是……想见她。 他抬起头,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和严雨露的聊天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她问“你的卫衣,不要了?”,他回“下次拿”。 这一次他盯着输入框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压力挺大的。”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回生(1) 邵阳按门铃之前深呼吸了一次。 他在车上看了很久严雨露的回复,虽然她只回了一个‘嗯。’ 他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这是‘已阅’?还是‘知道了’?或者是‘……可以互相帮助?’ 他读不出来。但他还是来了。 门开得比他预想的快。严雨露站在门后,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是湿的,发尾还在滴水,空气里飘着沐浴露的味道。她刚洗过澡。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严雨露在他身后关上门,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刚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手指掠过那件刚收到的黑色蕾丝睡裙,然后迅速移开。不行。太刻意了。 最后她抽出了这件最普通的白T和棉质短裤,就是平时在家穿的那种。穿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很好。看起来就像她刚好在家,刚好洗了澡,刚好没睡。一点都不像洗好了在等他。 “喝茶?”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严雨露弯腰倒茶的时候,T恤的领口微微前倾。邵阳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倒好的茶上,没有看她。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把空气弄得潮湿。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端着茶杯但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面上。 两个人可能都在想同一件事。但谁都没开口。 严雨露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更憔悴了,眼下有青灰色,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男队那里最近真的压力很大吗? “……你最近睡不好吗?”她问了废话。她当然知道他睡不好,凌晨发朋友圈的人能睡得好吗?但她需要说点什么,不然这片沉默太吵了。 邵阳抬起头,看着她。“……累。” “那你还过来。”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赶他走。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想说的是“累还过来干嘛,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邵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他往她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不多,就半个。但原来隔着的半个人距离变成了一个拳头。 严雨露没有躲。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茉莉花茶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拳头的距离上,在空气里那一小截缩短了的空间上。 他在试探。她知道。他迈了半步,在等她决定是留下那半步还是退回去。 严雨露没有退。 邵阳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那里有一滴水珠,是从湿发尾滴下来的,正沿着锁骨的凹陷慢慢往下滑。他的视线追着那滴水,看着它滑进领口的阴影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指腹贴上了她的颈侧,从耳垂下方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下巴。他的指尖是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她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应该躲的。或者应该说点什么——“你在干嘛”、“别这样”,这样才不会显得她太随便。 但她没有。她怕邵阳以为她不想要,然后就回去了。 邵阳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的颈侧。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颈动脉的位置,那个脉搏的节奏快得不像话。 他在亲她。很轻,很慢,像是怕吓跑她。 严雨露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子。他的嘴唇从颈侧移到锁骨,沿着那滴水的痕迹一路往下。舌尖探出来,舔过那滴水的轨迹,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他的吻移到她的肩窝,牙齿轻轻咬了一下T恤的领口,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他的嘴唇追过去,在那片白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印记。 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往那个方向涌,往他嘴唇贴着的位置涌。 邵阳的左手沿着她的手臂内侧一路向下,最后握住了严雨露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把她的手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从T恤下摆探进去,指腹贴上她腰侧的皮肤。 他的手很凉,她的腰很烫。温差让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指腹碾过每一根肋骨,很慢。慢到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纹路和温度,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说“不”,慢到她知道他是在等她拒绝。 邵阳的手停在了胸口下缘。拇指抵着内衣的边缘,没有继续往上。 他在等。 他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那个边缘停着,一动不动,像一扇半开的门,等她决定是推开还是关上。 严雨露等了他整个前摇。从收到信息到现在,他来了,他挪近了,他先碰了她。邵阳已经迈了所有他能迈的步子。现在轮到她了。她不想再等了。 她的手从他的手指间抽出来时,邵阳的手指僵了一瞬,像是以为她要推开他。但她没有。她把手抬起来,自己解开了内衣的前扣。 布料松开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两团丰盈的重量落下来,被T恤兜着。邵阳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的手覆盖上去。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指腹陷入柔软的乳肉里,拇指找到顶端,轻轻碾了一下。 严雨露的嘴里漏出一声很短的气音。他低头含住了另一侧,舌尖抵着顶端画圈,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松开,换成吮吸。节奏还是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舌头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下按。 邵阳的手从她胸口滑下去,沿着小腹的弧线,探进了短裤的裤腰。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棉质内裤时,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湿透了。比他预想的更湿,比她预想的更快。 他的中指隔着内裤沿着那道缝隙划过,布料被压进那道凹陷里,她的身体跟着颤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往前挺。他把她的短裤和内裤一起往下拉,她抬了一下臀部,让布料从腿弯滑下去,落在脚踝边。 严雨露从腰往下完全赤裸了。只有T恤还挂在身上,下摆堆在小腹上。 邵阳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双手交叉抓住自己的衣服下摆,往上掀。 严雨露看着他的身体。宽肩窄腰,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得像被雕刻出来的。他的皮肤白,但胸口有一层薄薄的潮红,从锁骨蔓延到胸肌下缘。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潮红。烫的。 邵阳抓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他把运动裤和内裤一起褪下去,那根已经硬得完全上翘的东西弹了出来。 他低着头撕包装,耳朵红着。戴好之后他抬起头,看见严雨露正看着自己。 他伸手勾住她T恤的下摆。她没有阻止,甚至配合地抬了一下手臂,让T恤从头顶脱下来。 “去床上?”严雨露的声音有点喘。 “等一下。”邵阳的声音闷在她胸口。 邵阳伸手揽住严雨露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惊呼了一声,腿本能地缠上了他的腰。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让她挂在他身上。 她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这个姿势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她能感觉到那根滚烫的东西抵在她腿根,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橡胶传过来,比上次更烫,更硬。 邵阳的手掐着她的胯骨,指腹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锁骨下方那片潮红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严雨露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他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下放了半寸。 那个触感让她的小腹猛地缩了一下,比上次更清晰,更具体。因为这次她是正面看着两人成为负距离,她能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时的每一个细节。 邵阳推进了一寸。然后停住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空气里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和他落在她肩窝里的、越来越烫的呼吸。 一回生(2) 严雨露等了几秒,他没动。 邵阳的手指掐在她腰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要断裂,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邵阳?”她小声说。 他没有回答,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但腰胯纹丝不动。 严雨露忽然明白了。她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太尴尬了,比任何声音都让人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她快要自燃的沉默。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表演赛,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邵阳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两人连接的位置移到她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硬拽回来的茫然。 “……什么?” “表演赛,”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这周六那个。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她知道自己在说废话。但她需要说点什么,不然她会一直想着身体里那个只进了一半的东西,会一直想着他为什么不动,然后会忍不住—— 严雨露动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她想调整一下跪在沙发上的姿势,膝盖在坐垫上蹭了半寸,臀部自然而然地往下沉了半寸。 那半寸让那根东西又进去了一个指节,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别——”邵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紧绷感。他的手猛地收紧,掐着她的胯骨把她往上提了半寸,“别动。” 严雨露僵住了。 但他的“别动”说晚了。刚才那个不经意的下沉,让那根微微上翘的东西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碾过了她内壁顶端那个最敏感的点。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内壁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绞紧了。 邵阳的喉间溢出一声很短的闷哼,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尖。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邵阳的手就从她胯骨上滑下去,扣住了她的臀部往下按。 严雨露的身体被迫下沉,那根东西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没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最深处那个柔软的、微微张开的入口被顶开了,那种被完全填满的饱胀感从骨盆底一直蔓延到小腹,让她的小腹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两个人同时漏出了呻吟。 他的是低沉的、闷在喉咙里的。她的是尖细的、破碎的。 那种两个人完全嵌合在一起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饱胀感和包裹感,同时夺走了他们组织语言的能力。 严雨露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在疯狂地跳动。 邵阳的手掌覆在她后腰上,指尖陷进腰窝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又重又烫。 谁都没有动。 这个深度,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带来铺天盖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他们都需要几秒钟来适应,来喘一口气,来让自己不要在第一个动作就缴械。 但几秒钟之后,严雨露的膝盖又蹭了一下。 是真的跪不住了。她的核心虽然练得挺不错,但这个姿势让她的体重完全落在他身上,而那个被完全填满的感觉让她的腿在发软。 邵阳这次没有说“别动”。 他的手从她后腰滑到她的臀部,扣住,然后他动了。 很慢。比第一次的任何一次都慢。退出半寸,再推进去。每一次推进都碾过那个最敏感的点,每一次退出都让她的内壁不舍地收缩。 严雨露的呻吟开始变得有节奏,随着他的律动,一下一下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邵阳的呼吸也越来越重。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每一次推进都会漏出一声很短的、压抑的气音,像叹息,又不像。 然后她听见了。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漏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声呢喃。 两个字。严雨露没听清。 但她的大脑在处理那个声音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停了一瞬。邵阳感觉到了她的停顿。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别过去,侧对着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没事。”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两个字说得很短,短到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更多。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沙发靠背上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比刚才更深,更重。 严雨露没有余力想表演赛的事了。没有余力想他刚才叫的是什么。没有余力想任何除了“他在我身体里”以外的事。 那个撞击的力度和深度让她的脑子瞬间空白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任何东西,就被一波更强烈的快感吞没。 她先到了。 和上一次那种被手指推上去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到达不一样。这一次是被他完全填满、完全钉住,从身体最深处炸开的、铺天盖地的到达。 严雨露的身体弓起来,发出一声像是哭泣的长音。内壁猛烈地收缩,一阵一阵的,像心脏在另一个地方跳动,绞紧了他,也绞紧了自己。 邵阳的动作没有停。他还在动,但节奏变了,变得更慢、更磨人,像是在延长她的高潮,让那个收缩的波浪一波接一波地推下去。 他又动了十几下,然后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脸埋在她肩窝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闷哼。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那根滚烫的东西在微微跳动。 他抱紧了她,呼吸又重又急。两个人在沙发上相拥着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严雨露的脑子还在高潮的余韵里泡着,像隔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清楚。 刚才邵阳说的是“雨露”,还是“露露”?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去床上?”邵阳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看她。 严雨露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盒子。 叁只装,盒子里还剩两个。 “……嗯。”她听见自己回答了。 然后邵阳动了。 他没有退出来。他的手从她后腰滑到她的臀部,扣紧,然后抱着她站了起来。 二回熟(1) 严雨露的惊呼被卡在喉咙里,除了突然的失重,更是因为邵阳站起来的瞬间,那个深度变了。重力让她往下沉,那根又恢复了精神的东西,却以一种全新的角度顶进了她身体里最深的地方。 她的腿本能地缠紧了他的腰,手指攥住他肩膀的肌肉,指甲陷进去。 邵阳的步子顿了一下。 “……几步?”他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到床上。几步。” 严雨露的脑子是糊的,但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的运动员本能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客厅到卧室,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到。 “……九步。”她小声说。 邵阳的喉结滚了一下。“……行。” 第一步。他迈出去的时候,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退出半寸。她咬住了嘴唇。 第二步。推进,更深。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叁。”严雨露听见自己小声说。 邵阳愣了一下,步子顿了一拍。 她在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数数? 邵阳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那个力度不大不小,不知道是在回应她的“叁”,还是在惩罚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 “……四。”她还没来得及数出口,那一下已经让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第四步之后,邵阳只用了两次呼吸的功夫就到了卧室门口。 在这期间她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他又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托住。那一下的冲击让她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邵阳把她放倒在床上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喘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陷进新铺的床单里,他撑在她上方,胸口剧烈起伏,汗珠从下巴滴落在她的胸脯上。 他的目光从严雨露的脸往下滑,经过脖子、锁骨、胸口,停在小腹下方那个两人还连接着的位置。然后他退了出去。 那个缓慢抽离的感觉让她的内壁不舍地收缩了一下,空虚感几乎是立刻涌上来的。 邵阳跪在她双腿之间,低着头,把之前在沙发那里套上的第一只褪下来。严雨露偏过脸,本能的羞耻让她不想看,但她的目光还是飘过去了。 透明的、微微发白的液体聚集在底端,量比她想象中多得多。而这只是沙发上那一次的量。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忘了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操作。 邵阳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他的耳根红透了,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几乎是逞强的东西,像是被她看到了最私密的证据,却又不甘心只是躲开。 严雨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目光又落回了他的手上,看着他撕开第二个包装,看着他戴上。她的喉间发紧,小腹不自觉地缩紧了。 她看见邵阳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她“准备好了吗”,也没有问“可以吗”。 他直接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等——” 她的话没说完。他托着她的臀部,把她抱起来,让她悬空挂在他身上。她的脚尖够不到床单,整个人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两个人连接的那个点上。 然后他进去了。 这个角度……不一样。和沙发上不一样,和刚才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不一样。那根微微上翘的东西顶到了一个她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的位置。柔软的、从未被触碰过的,像是身体最深处一扇从未打开的门。 严雨露的眼泪直接涌了出来。太满了。满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装下这一切,只能用眼泪来泄洪。 “太——太深了——”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真的太深了。深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刺激,只能用眼泪来回应。 邵阳听到了。他想退出来一点。但他低头看见她的脸,眼泪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张着,不是痛苦的表情,更像被撑开到极限后失去所有防备的表情。 他的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气音,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开始动。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自己要被贯穿。 严雨露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像自己的。破碎的、高亢的,从喉咙里涌出来,止不住。她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 她的脚尖在空中晃荡,没有任何着力点,所有感觉都集中在那个被反复撞击的位置。 那种悬空的失控感让每一次深入都被放大到极致,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暴风雨卷起来的叶子,上不去,下不来。 “不行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不行了——” 她别过脸,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蹭在他的锁骨上。她的身体在发抖,从大腿内侧一直抖到指尖。 邵阳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的停,那根还埋在她身体里的东西不再动了,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严雨露的眼眶里还盛着泪珠,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紧了他,但他没有动,所以她也没有再被推向更深的深渊。 过了大概十秒。也许更久。 她的呼吸慢慢从崩溃的边缘回落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断掉,而是变成了一种虽然急促,但有了节奏的喘息。她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到他的肩膀,指甲不再掐进去,只是搭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 邵阳感觉到了那个变化。 他没有抬头,但他动了。他没有再继续顶入,反而微微退出了半寸。 那个缓慢的抽离让严雨露的小腹又缩了一下,但这次不是过载的刺激,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告别意味的摩擦。 “……好了?”邵阳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严雨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喉咙还卡着刚才那声哭腔的尾音,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般的“嗯”。 邵阳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内撞在一起。他的眼睛是红的,然后严雨露感觉到了邵阳的嘴唇上移到了她的额头,轻轻地亲了一下。 “……还要吗?” 他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他自己咬的。 二回熟(2) 严雨露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因为邵阳刚才把“继续还是停下”这个选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伸出手,手指贴上他汗湿的侧脸。掌心下面是烫的,他下颌的胡茬蹭着她的指腹。 怎么说? 她在想。说“轻一点”?说“不要那么深”? 都不是。她不是不想要那个深度。她只是……想要慢一点。慢到她能记住每一次顶入的角度,慢到她不会在下一波快感来临时就忘了上一波的样子。 她把邵阳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他的脸被拉近,近到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慢一点。”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邵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慢一点。不是“不要了”,不是“出去”,是“慢一点”。 这个认知把他刚才听到“不行了”时涌上来的所有紧张和懊恼都冲散了。 她还要他。她只是要他慢一点。 邵阳闭上了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气音。 “好。” 他的手重新扣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手指张开,指腹陷入她后腰的软肉里,把她固定住。 然后他开始动了,但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大开大合的、每一次都顶到最深的律动。 浅。快。每一次推进都只到那个让她开始收紧的位置就停住,退出来,再推进。 ——就是这里。 邵阳在心里标记着那个位置。再深半寸,她就会开始喘;再深一寸,她就会叫出声。 他不再碾过那个让她崩溃的点,只是在它门前反复经过,一次又一次。 而严雨露的呼吸开始变急。 “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你是不是——” 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等她受不了了主动求他? 邵阳没让她说完,忽然加深了那一次推进。 但只是一次。碾过了那个点之后,他退了出来,回到浅而快的节奏。 严雨露的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是被偷袭了。 他故意的。 她想。他就是故意的。 她看了邵阳一眼。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得逞了那种。 她的耳朵更红了。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邵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嘴唇贴着她的耳垂,然后又一次加深了推进。 这一次他没有退回去。 他开始深了。 一寸一寸地加深,让她有心理准备的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半寸,每一次都碾过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点,但不再冲过去,就停在那里,停在她能承受的极限边缘。 严雨露的呼吸重新变得破碎。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跟抵着他的后腰。她想把自己稳住,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邵阳——”她在又一次被碾过时叫了他的名字,带着颤。 邵阳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吻住了她的耳垂。舌尖抵着那粒小小的软骨,轻轻舔了一下。 “我在。”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温柔得不像话。 但他的节奏依然没有变。 还是那种缓慢的、深入的、每一次都精准碾过敏感点的律动。不快,但深。深到她觉得那根滚烫的东西像是要顶穿她。 严雨露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自动分泌的、应对过载刺激的生理反应。 她开始发出声音。一种新的、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带着鼻音的、像小猫被揉得很舒服时会发出的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 邵阳听见了。 他的呼吸更重了,手臂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但他没有加快。他控制住了。 因为他答应了她。慢一点。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臀部,把她抬起来,再放下去。每一次下落都让那根东西顶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每一次抬起都让她的内壁绞紧了不肯松开。 邵阳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眼角,舌尖轻轻舔掉那滴泪。 “……再一下就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我们一起。” 他的手臂收紧了,节奏变了,不再是上下起伏的缓慢折磨,而是更深的、每一次都精准碾过那一点的撞击。 严雨露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她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嘴里只剩破碎的气音。 她先到了。身体猛地绷紧,内壁猛烈地收缩。她的眼前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粗重的呼吸,只能感觉到那根还在她身体里的、微微跳动的东西。 邵阳又动了十几下,然后他的身体也绷紧了,脸埋在她肩窝里,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很低很短的喘息。 他没有抽动。就那样埋在最深处,让那一波一波的释放全部给了她。然后他缓慢地退出来,把她放回床上。 严雨露瘫在床单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腿在发抖,合不拢,膝盖内侧的皮肤泛着潮红。 邵阳的胸口也在起伏,汗珠沿着脊椎的凹槽往下淌。他把用过的套打了个结,扔进床头的垃圾桶。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还剩最后一只。 他伸手去拿的时候,严雨露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要了。” 邵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今晚不行了。”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的尾音。 邵阳沉默了两秒。他的手缩了回去,但没有把那个套放回盒子里。他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一个她每天都会看见的位置。 “……嗯。”他的声音很低。 严雨露看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运动裤,慢慢穿上。他的动作比上次慢很多,像是在拖时间。 然后他下了床,走进了浴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隔着温热的湿毛巾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那种被温水浸润的感觉和刚才被贯穿的感觉在同一个位置迭加,让她的脚趾蜷了起来。 “别动。”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他的动作更轻,轻到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严雨露把脸偏过去,咬着下唇。她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那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想说“我自己来”,但她的手指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说“你不用”,但她的嘴唇黏在一起,张不开。 她只能躺在那里,红着脸,让他做这件事,同时试图让自己开始思考其他的事,以分散羞耻感。 邵阳为什么要做这个?是因为觉得她需要?还是因为他想做? 她应该留他吗?留他过夜?可是她刚才说了“不要了”,说了“今晚不行了”,如果现在留他,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耍他? 可是不留的话,他穿上衣服就走了。然后呢?明天怎么办? 她还在纠结,邵阳已经站了起来,把毛巾放回浴室。 他离开之前,严雨露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下次,”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别那么快说不行。” 他这是……默认了还有下一次? 严雨露的脸又烧了起来。 表演赛(1) 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航站楼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 那叁天里,邵阳没有再来敲门。严雨露把那件卫衣迭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回来时它还在那里。 训练馆里他们像往常一样错开视线,只是有一次她弯腰捡球时,余光扫到他站在场地边。他看的方向不是球,是她。 然后他走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晚上。 严雨露把眼罩塞进包里,低头解安全带的时候,前排的姜云起已经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的。 “姐,待会大巴我们一起坐呗,我把昨天研究的几个球路跟你说一下。” “行。”严雨露笑了笑,把背包的拉链拉上。 姜云起转回去拿自己的行李,动作很快,像怕她反悔。 他心情很好。 这种好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飞机没有晚点,下个星期没有比赛,而明天他要和严雨露一起打混双。 虽然真的只是表演赛而已,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进二队一年了。一年里他和一队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训练馆里隔着半个场地看她打球。她的网前手感、她的启动步伐,她杀球时腰腹发力的那个瞬间,他在场边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怎么有人能把球打成这样”。 现在他要和她站在同一片场地上,一起打球。 现在他坐在去航站楼的摆渡车上,严雨露就坐在他后面两排。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在看手机,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得很柔和。 姜云起把头转回去,嘴角翘了一下。 他有叁个姐姐。大姐比他大五岁,二姐大叁岁,叁姐只大一岁。她们都打羽毛球,不是专业的那种,是小区楼下画条线就能打的那种。 他从小被她们拎出去当陪练,输了的要洗碗,赢了的可以指挥别人洗碗。他几乎每次都输。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叁姐会耍赖,二姐会威胁,大姐会讲道理讲到他想投降。 所以他对“姐姐”这个词的理解,很长一段时间都停留在“会抢你零食、藏你游戏机、指挥你做家务”的层面。 直到他进了国家队。 他在场地以外的地方看见严雨露的机率增加了不少。她在场上不太说话,但场下对谁都挺温和。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抱着一筐球经过,球掉了几个,他弯腰去捡,有人帮他捡起来了。 是路过的严雨露。她把球放回筐里,说“小心点”,就走了。 但他记了很久。因为他的姐姐们不会帮他捡球。她们只会说“你怎么又把球弄掉了”、“你是不是手残”。 所以他对严雨露的亲近,是那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姐姐”的亲近。 他其实不太懂什么叫“边界感”。在他家里,边界感是不存在的。叁姐会直接推开他房门拿他充电器,二姐会翻他衣柜说“这件外套我拿走了”。他习惯了。 所以他凑到严雨露耳边说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拍她的肩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不是“弟弟对姐姐”的意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的比赛。哪几个球路可以打,哪几个落点要注意,她网前做球之后他后场要怎么补。 姜云起想着想着就笑了,因为可以“和严雨露讨论战术”这件事本身,就够他笑的了。 大巴停在航站楼外面。 姜云起很快就上去了,叁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在第叁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放,探出半个身子朝车门方向喊了一声:“姐,这儿!” 严雨露上车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下车厢中后部。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看见了什么、没看见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收回目光,走向第叁排,在姜云起旁边坐下。 唐硕已经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了。 他比大多数队员都早上车,靠着椅背,腿随意地伸着,手里刷着手机。 但从姜云起喊出那声“姐”开始,他的目光就离开了屏幕。 他看见了。姜云起占座,严雨露上车,她那一瞬间扫向后排的目光。他甚至还注意到她把包递给姜云起时,手指没有碰到对方的手。 然后他看见姜云起过身对着严雨露,靠得比社交距离更近,开始说他昨天研究的那几个球路。 姜云起说得很快,手在空中比划,身体跟着转。他说到兴奋的地方会无意识地往前倾,却没有注意到严雨露微微往后靠了半寸, “姐,你明天发球的时候往她反手位发,我后场补你。他们的女选手网前慢,我们多放网——” 他说着,手背擦过她的手臂。没有停留,因为他依然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太高兴了。 然后唐硕看见了邵阳。 邵阳是最后几个上车的。他低着头,球包甩在肩上,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心不在焉的,对周围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他的脚步在上车的第一时间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前后的人都没注意。但唐硕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邵阳的视线轨迹。从车门口,到前排,到那个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再收回来。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然后邵阳面无表情地走向后排,在唐硕旁边坐下。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闭上眼。 “闭目养神?”唐硕的声音压得很低。 邵阳没睁眼。 “你要不要我拿个眼罩给你?”唐硕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像是在认真提议,“这样你就可以假装没看见他碰她了。” “闭嘴。” “他没碰她。”唐硕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到只有邵阳能听见,“他只是在说话。嘴巴在动,手没有。你睁开眼看一眼就知道了。” 邵阳没睁眼。 他知道。 他不需要睁眼。刚才那一瞥已经够了。姜云起侧身的弧度、他说话时前倾的姿势、他手背擦过她手臂的那个瞬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姜云起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笑,在说话,在兴奋。大方自然。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生气。 因为姜云起那种“大方自然”是他邵阳永远做不到的。他靠近严雨露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不能说的东西。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心里全是见不得光的念头。 大巴发动了。姜云起的声音从斜前方飘过来,带着笑,很亮。 “我姐也这么说我的。她老说我网前太急,我说大姐你虽然是小学老师但你不是教练,然后她就把我微信拉黑了,叁天没加回来。” 严雨露笑了。 “姐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姐姐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后来发现……有的姐姐就不是这样的。” 他说“有的姐姐”的时候,目光落在严雨露脸上,停了一下。 “像我姐她们,你对她好她嫌你烦,你不管她,她说你不孝顺。但雨露姐你就不一样。我说的是那种,就是,你不会让人觉得……你懂吧?” 邵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严雨露“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姜云起也没有继续说。他换了个话题,又开始讲战术。 邵阳把耳机塞回去。音量很大,大到鼓点把他的耳膜震得发疼。 他知道姜云起仍在和严雨露说话。但他不知道姜云起从小被姐姐们“欺负”着长大。不知道姜云起对严雨露的亲近,是“单纯对年上姐姐的崇拜”的亲近。 他只知道,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贴着一个二十八岁女人的耳朵说话。 邵阳把耳机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姜云起那种“自然的亲近”,他学不会。他只会晚上去敲门,然后说“我来拿卫衣”。他只会发“今天压力挺大的”,然后等一个“嗯”。 上周六一次,周一两次。四十八小时之内,他占有了她叁次。 他开始担心她觉得自己太缠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所以他忍。 等严雨露自己说“需要”。或者等一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他忍到了周五晚上,此刻坐在酒店床上,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明天有表演赛。他应该睡了。 但他睡不着。 表演赛(2)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 邵阳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依旧泛着红。 比赛已经结束了。他在洗手间里,外面的喧哗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画面。 表演赛在周六下午两点。 场馆不大,灯光偏亮,观众席离场地很近。入场的时候有主持人介绍,每一组运动员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专属的音乐和欢呼声。 严雨露那一组入场的时候,邵阳在观众席前排坐着,假装在看手机。 她穿的是表演赛服。白色,短袖,裙摆到大腿中段。和训练服不一样,这件更贴身,腰收得更窄。她走进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 姜云起在镜头移开后,右手自然地搭在了严雨露的肩膀上,推着她往场边走。 场馆顶部的灯光打得很亮,亮到严雨露赛服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清晰可见。姜云起站在她旁边,灯光在他们头顶投下两团几乎连在一起的影子。 邵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一截,缩在脚边。 比赛开始了。 第一分来得很快。姜云起发球,对方回放,严雨露上网扑球——球钉在对方场地,得分。 姜云起双手举起,掌心朝上。严雨露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掌心。 邵阳的指节在手臂上收紧了一下。 唐硕在旁边说,“你手背上的青筋出来了。” 邵阳没理他。 第叁分。对方挑后场,姜云起后退、起跳——扣杀。球钉在底线上,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力,然后转身对着严雨露的方向握拳,嘴型是叁个字。 “姐。你看。” 邵阳读出来了。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强迫自己放松。 比赛打得很顺。太顺了。顺到姜云起每次得分都会跑向严雨露。击掌、碰拳、或者只是站在她旁边,低头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会侧身,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仰头听,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 观众席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主持人解说的声音被淹没在“好球”、“漂亮”的喊叫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姜云起扣杀后落地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邵阳的耳朵灌进去,却在他脑子里变成另一种声音:她笑了。她又笑了。她对着姜云起笑了。 他本该在看球。看球的落点、看对手的站位、看战术的执行。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它们跟着严雨露的裙摆跑。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些。这是表演赛,镜头对着她,也可能会对着他。任何一个不该有的眼神被捕捉到,都会被放大、截图,再发到网上,配上可能会造成严雨露困扰的评论。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球网上。网眼是正方形的,边长1.5厘米。他数了叁十七个网眼,然后严雨露的一声“好球”让他破了功。 下半场刚开始时,姜云起发球失误,挠着头走回严雨露身边。她没说话,用拍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盖。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过一百遍。 邵阳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技术指导?是默契?还是她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安抚搭档?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用拍框敲过别人的膝盖。他只知道,她没有敲过他的。 四十分钟后就进入了赛点。严雨露最后杀球时对手没能接住,比赛结束了。姜云起扔了拍子,在和对手握手前,先给了严雨露一个大大的拥抱。 赛后有一个简短的采访。主持人把严雨露和姜云起一起叫到场地中央。 “云起,第一次和雨露搭档混双,感觉怎么样?” 姜云起接过话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露出一点虎牙的尖,眼睛弯成月牙形。 “雨露姐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我进队之前就看她比赛了,世锦赛夺冠那场我看了直播,想着总有一天要和雨露姐一起打球。” 他顿了顿,耳朵红了一点,“虽然今天只是表演赛,但也算是实现了。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邵阳盯着姜云起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是没有杂质的、不带任何目的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云起可以自然地叫她“姐”,可以坦然地在赢了比赛后拥抱她。 因为姜云起心里没有鬼。 而他有。 他的鬼从十五岁那年就住进来了,住了八年,越长越大,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只能在梦里、在凌晨,在每一次不敢对视的瞬间,从缝隙里往外漏。 回酒店的大巴上,姜云起又坐在了严雨露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讲家里的故事。他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头歪向严雨露的方向。严雨露也在看手机。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得很近。 邵阳坐在最后排,目光落在前排那两颗几乎靠在一起的头顶上,没有移开。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唐硕坐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说话。 酒店走廊里,邵阳刷开房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推送。某短视频平台,标题写着“表演赛高燃混剪!严雨露姜云起配合也太甜了吧”。 他坐在床沿,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从姜云起的扣杀开始,慢动作。球拍击中球的瞬间,拍框微颤。然后切到姜云起转身、跑向严雨露和她击掌的那个镜头,也被慢放了。 配乐是一首情歌,歌词是“你是我第一眼就爱上的人”。 弹幕从右侧飘进来,一条接一条,像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 “姜云起看她的眼神我没了” “好配好配!” “有没有人写他俩的文 我第一个追” “严雨露今天好美 裙子好好看” “云起弟弟冲啊 追到姐姐你就是人生赢家” 邵阳盯着那条“追到姐姐你就是人生赢家”,指节在手机边框上收紧。 追到。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去他体内,停在胸腔里某个他说不上来的位置。 姜云起可以“追”。姜云起只需要走过去、说出来,做那些正常年下男会做的事。 邵阳把进度条拖到赛后拥抱的那个镜头。弹幕更疯了: “cp名叫‘姜严’还是‘云雨’?” “姐弟恋就是最牛的” “年下yyds!!!” 弹幕里有一条混在“年下yyds”中间,但他看见了: “严雨露看姜云起的眼神好像在看弟弟” 弟弟。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严雨露看姜云起,是看弟弟的眼神。那她看他呢?她看他是什么眼神? 在训练馆时,严雨露不怎么看他。在她的家里时,在那些缠绵的时刻—— 邵阳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姜云起的手搭在严雨露肩膀上,两个人正往场下走。 他又想起一件事。 姜云起叫她“姐”。每一次都叫得坦坦荡荡,像叫自己的亲姐姐。姜云起拥抱她的时候,手臂圈在她肩膀上,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少停留一秒,就是那种“我们是搭档我们赢了”的拥抱。 如果是他呢?如果他赢了比赛,他可以拥抱她吗? 他的手敢放在她肩膀上吗?他的身体敢贴上去吗? 他不敢。 因为他的拥抱不会是“我们是搭档”的意思。 他的拥抱会多停留两秒,掌心会贴在她后腰上,手指会陷进那件白色表演服的布料里。他会低头,鼻尖会蹭到她的头发,呼吸会变重。 他会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暴露一切。 所以他不敢。 邵阳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姜云起的问题。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姜云起可以叫严雨露“姐”,是因为他真的把她当姐。 而他叫不出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姐。 从十五岁那年起,她在他心里就不是“姐姐”。她是“严雨露”。是他在梦里叫宝宝、叫老婆的那个人。是他想从背后抱住、想按在墙上,想在凌晨四点打开门迎接的那个人。 他不是不能叫她“姐”。他是不想。 因为一旦叫了“姐”,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只是弟弟。而他不想当弟弟。他想当的是——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搭档、也不是邻居,更不是“帮忙的对象”。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互相帮忙”。他想要的是她只对他笑。她只在他面前穿那件藕粉色的睡裙。她只在他身下发出那种声音。 他想要的是她。 而他一直在等“合理的理由”去找她,但那个理由从来就不需要合理。 邵阳从床上坐起来,去包里摸出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揣进口袋。他昨天出发来这个城市前在便利店买的,带了一路。 “我要出去一下。” 唐硕在打游戏,但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还回来不?” 邵阳没有回答。 表演赛之后 严雨露从酒店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一切声音。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两瓶水、一盒草莓、一包软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些,也许只是想找点事做,好让这个表演赛后的夜晚不至于空落得太难熬。 然后她看见了邵阳靠在门边的墙上。他穿着运动外套,帽子没戴,碎发垂在额前。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冷。但他的视线却是滚烫的。 那双眼睛看着她。 严雨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来了”,而是“有人看见了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走廊两端。隔壁教练的房门关着,她不知道教练是在外面吃夜宵还是已经回房了。她不知道任何人会不会从任何一扇门里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表演赛刚结束的夜晚,邵阳站在她酒店的房门口。 “……找我?”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邵阳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目光没有移开。 严雨露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能站在这里。她刷开了房门,拽住了他的外套,把他拉了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心跳重得像擂鼓。 玄关并不宽敞,她还没来得及开灯,门关上之后就彻底暗了。 然后邵阳贴了上来。 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邵阳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那块皮肤,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然后他用舌尖舔过齿痕,像在安抚自己咬过的地方。 塑料袋掉在了地上。草莓的盒子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邵阳没理。他的手从她的衣摆下方探进去,指腹贴上她腰侧的皮肤。 “等、等一下——”她的声音是碎的。 邵阳没有停。他的嘴唇从她颈侧移到耳垂,含住,舌尖沿着耳廓的边缘描了一圈。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按在他胸口的手变成了攥。 他今天不一样。不再像是前两次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她似的,此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咬的、再不进来就要爆炸了的不一样。她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严雨露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表演赛。那种需要带表演性质、服务主办方的活动。是不是让邵阳……压力很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突然出现在她酒店房门口”,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到他的外套下摆,攥住了,没有推,也没有拉。 邵阳的手已经从她腰侧推了上去。他的拇指抵上她内衣下缘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别……在这儿……”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邵阳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内衣下缘探进去,掌心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那两团丰盈的软肉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拇指找到顶端,轻轻碾了一下。严雨露的嘴里溢出一声很短的气音,然后立刻咬住了嘴唇。 他们在酒店房间的玄关。教练就住在隔壁。 她的脑子里反复闪着这些,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背叛了她。她能感觉到自己湿了,从他碰她的时候就开始了。内裤贴着那个位置,黏腻的,每动一下都会蹭到。 邵阳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解开了她裤子的扣子。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他的手指勾住裤腰,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拉。她抬了一下腿,让布料从脚踝滑落。一只脚还踩在裤管里,另一只脚赤裸地踩在地毯上。 然后他把她转了过去。 严雨露的双手撑在了墙上。这个姿势让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把她固定住,然后是他的膝盖顶开她的腿。 后入。 她从来没有用这个姿势和他做过。前叁次她都能看见邵阳的脸,看得见他的表情,看得见他咬着嘴唇忍耐的样子,看得见他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她胸口。 现在她看不见了。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够湿了。是的,够了。从他咬她脖子的时候就已经够了。 邵阳的手指抽了出去。严雨露听见了撕包装的声音,然后那根滚烫的东西抵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推进了。 严雨露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以为他要问“可以吗”,但他没有。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闷闷地喘了一口气,然后进来了。没有那些漫长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却异常温柔。 他将自己推进到了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深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撑开,被填满,内壁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在适应,又像在挽留。 疼吗?不疼。她已经够湿了,湿到他能滑进去,湿到那个推进的过程几乎没有阻力。 但姿势并不怎么舒服。她的膝盖抵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撑在墙面上。不比沙发或床上舒服,但快感是强烈的。 那种被从身后完全占有的、毫无保留的暴露感,让她的身体深处又涌出一股温热的潮意。她觉得小腹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被顶开了,深到她的脚趾蜷了起来。 她看不见邵阳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这种“不知道”反而让她的感官更加集中在那个连接的点上。每一次推进,都清晰得无从隐藏。 邵阳的手扣着她的腰,他的节奏不快,但深。他庆幸严雨露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一定很难看。嫉妒的、不知餍足的那种嘴脸,他不想让她看见。 他想快,他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但他忍住了。 他怕她疼。今天前戏没有做太久,他知道自己有些急了,从等在门口的那一刻就急了。他应该多亲一会儿,应该用手指多弄一会儿,应该等她主动说“可以了”再进来。 但他没有。他直接进去了。 可严雨露没喊疼,也没有缩。她的身体接纳了他,像前两次一样,湿润的、紧致的。但邵阳还是觉得自己过分了。 所以他慢。慢到每一个推进都像在问“可以吗”,慢到每一次退出都像在等她喘一口气,慢到他能在脑子里清晰地标记出哪个深度会让她的腰往下塌。 严雨露的呻吟被闷在手背后面,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她不敢叫出声,教练住隔壁,可能已经回来了。走廊随时可能有人。这扇门隔壁不隔音,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但那种“随时可能被人听见”的恐惧,和“他在我身体里”的快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刺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内壁绞着他,每一次他推进的时候都会自动缩一下。 邵阳的呼吸变重了。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小腹,把她微微往上提了半寸。这个角度变了,那根微微上翘的东西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碾过去,严雨露的手背没能堵住那声呻吟。 很短的一声,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她不确定那扇门能挡住多少声音。她不确定自己如果真的叫出来,会不会传到隔壁、传到走廊,传到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 邵阳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的左手从她小腹收回来,覆上了她咬着手背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把她的手从嘴边拉开。 “别咬。”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会疼。” 严雨露以为他要说“出声也没关系”,但邵阳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她感觉到他的舌尖舔过她的指腹,湿热的,带着一点安抚。他自己的闷哼全部吞进了她的掌心。 他开始动得比刚才深,比刚才重,但节奏没有变快。还是那种缓慢的、磨人的,每一次都精准碾过敏感点的深入。 她先到了。身体猛地绷紧,腿在发抖,膝盖几乎撑不住,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但邵阳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固定住了。 他没有停。他又动了十几下,很深的、很重的十几下,每一下都顶到她身体最深处那个刚刚经历过高潮的、还在微微痉挛的位置。 严雨露的嘴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哭泣的长音。 然后邵阳也到了。他的脸埋在她后颈,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喘息。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微微跳动,那根滚烫的东西每跳一下,她的内壁就跟着收缩一下。 两个人在黑暗的玄关里贴了很久,走廊里始终没有脚步声。 邵阳慢慢退出来的时候,她的腿还在略微发抖。 严雨露转了过来,看着他的轮廓在黑暗中移动。他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擦干净大腿内侧的湿意。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然后他帮她把裤子套上,拉链拉好。她的手指没有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他摆弄。 严雨露靠着墙,看着他。她想问“你怎么来了”,但她看着他接着穿好自己的运动裤,拉好外套的拉链。她忽然很怕。 因为邵阳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我要走了”。 所以她怕他回答“我就是路过”。怕他承认“只是压力大”。 邵阳站在玄关,低着头。他的脸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 他说完那叁个字,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是他忍耐时才有的小动作,严雨露在训练馆见过无数次。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严雨露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的虎口上的牙印还在疼。身体里还残留着被他填满过的、微微发胀的感觉。 邵阳说了‘对不起’。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叁个字。 为什么说对不起?是后悔来找她?是后悔在玄关就做了? 还是他后悔了……这段关系? 所谓那个时期(1) 表演赛结束后的那晚,严雨露将近天亮才终于睡下。 酒店窗帘拉得严实,周日她醒来时已将近中午,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自邵阳的未读消息。她和队伍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坐大巴去机场,飞回熟悉的城市。 落地时是傍晚,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机场大厅,邵阳走在队伍最前面,帽子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表演赛刚结束,大家都累。 严雨露是在后来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周一上午的力量训练,她走进器械区的时候,邵阳正在做卧推。他看见她,杠铃放回架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坐了起来,拿起毛巾擦脸,擦了很久。 擦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训练,而是直接走向了淋浴间。唐硕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读懂。 周叁没有偶遇。一整天,训练馆、食堂、停车场,她都没有看见他。这不是巧合。他们住同一栋楼,训练时间高度重迭,一天之内完全碰不到的概率几乎为零。除非有人刻意调整了节奏:早十分钟到,晚五分钟走,电梯换了一部,食堂换了角落。 周五上午,严雨露提前出门了。 电梯从十六楼下来,在十五楼停住。门开了,邵阳站在外面。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另一侧,按了B2。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将近一米。 “……早。”严雨露说。 邵阳点了一下头。只是一个点头。没有“早”,没有“嗯”,甚至没有看她。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去,身后的门关上的瞬间,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严雨露站在大堂里,手里攥着球包带子,站了几秒。她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点头。一个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的、纯粹礼节性的点头。 比“嗯”更短。比沉默更冷。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提那天酒店的事。严雨露只能这样想:哦,他可能觉得不需要解释。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 “需要解释” 的关系。 玄关那晚,邵阳来找她,他们做了。他到了,她也到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有一个问题。他事后说“对不起”。不是“抱歉弄疼你了”,不是“不好意思我太急了”,就只是叁个字“对不起”。她还没接话,他就走了。 她以为过一两天他会像之前一样发消息说‘压力大’,或者说一句“卫衣还没拿”。但什么都没有。他像一扇门,开了一瞬,然后关上了,甚至关得比之前更紧。 她发现邵阳在躲她。不是那种“平时就不太对视”的躲,那种她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就是邵阳的正常状态。但这一周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然后就是现在。 周五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严雨露在太阳下山前就回到了家,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站在厨房里。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皮蛋和瘦肉,电饭煲里有剩米饭。 她开始煮粥,这是妈妈教她的料理中,她最拿手的。 水烧开的时候她开始想:我真的要这样做吗? 米下锅的时候她还在想:我只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小火慢炖的时候她依然在想:如果他不开门怎么办?如果他开了门但说“有事”怎么办? 严雨露站在自己家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脑子里最后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我是不是快排卵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她需要这个念头。因为如果没有“激素波动”和“生理需求”的科学解释,她就得承认一个她暂时还不想承认的事实—— 她想见邵阳。 她想知道他在干嘛,想知道他这一周怎么消失了,他那天晚上说的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想“我煮了粥,一个人喝不完,分他一点也可以吧”。 严雨露把粥装进保温饭盒里,拧紧盖子的时候犹豫了半秒。这个饭盒她是要拿回来的,这意味着她还得去第二次。这个念头让她的耳朵热了一下。 然后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泡菜,一小碟酱肉。都是她平时自己吃的,摆在一起,像一份精心准备的晚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刚好多了。刚好他住楼下。刚好……都做过最亲密的事了,偶尔一起吃饭也可以的吧。 这个逻辑链条听起来很合理。她把饭盒装进帆布袋,套了一件薄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身走回卧室。床头柜上那只套还在那里,躺了将近两周。 上周一晚邵阳把它放在这里,她看见了,没扔。周五她去外地比赛,回来之后它还在。她每晚睡前都能看见它。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邵阳,想起他说“下次”时的声音,想起他把套放在床头柜上时低着头的侧脸,想起他耳根那一抹红。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拿了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万一呢。 她对自己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十五楼,数字从16跳到15只用了叁秒钟,但这叁秒钟里,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飙升到了至少一百一十。 邵阳听到门铃的时候,正躺在沙发上。 这一周他过得行尸走肉。 每天晚上他闭上眼睛就是酒店玄关那晚的画面。严雨露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墙上,腰塌下去,臀翘起来。他进去了。他没有问“可以吗”,没有做足够的前戏,就在那个冰冷狭窄的玄关里占有了她。 她到了。他感觉到了她内壁的收缩、腿的颤抖,还有那声闷在手背后面的长音。她到了,但这不能抵消他的愧疚。 因为他不是“被需要”才去的。他是被嫉妒驱使,被弹幕上那句“姜云起追到她就是人生赢家”刺伤、被“她从来不对我笑”的自怜淹没,才突兀地出现在她酒店房门前的。 他是去“索取”的。不是去“互助”。 所以他说“对不起”。然后他走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这一周他每天都在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她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她会不会……其实根本不在乎,因为对她来说这本来就是“互助”,谁主动都一样? 最后一个念头最让他难受。因为如果她不在乎,那他连“道歉”都是多余的。 所以他告诉自己,别再去找她。她不主动找你,就说明她不需要你。你去了也只是打扰。 所以他忍。忍到周五晚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但脑子里依然全是她。 他不清楚他还剩下多少意志力来压制去找严雨露的冲动。 然后门铃响了。门开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 然后他让开了身位。他甚至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因为在这一周所有的“不能去找她”的自我告诫里,从来没有一条是“如果她来了,不要开门”。 严雨露并没看出邵阳的表情有无变化。 但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碎发垂在额前,比一周前更长了。他的眼眶下方有着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这一周都没怎么睡过觉。 严雨露把那盒粥举到他面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粥。”她说,“煮多了。你吃了吗?” 邵阳看着她手里的袋子,大概沉默了叁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侧身让开了。 “……还没。” 他关上门,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内。 “那正好。”严雨露把帆布袋放在饭桌上,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姜丝和肉末的香味。 “你坐。”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去拿碗。” 邵阳转身往厨房走,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严雨露拉开椅子坐下来。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橱柜门开合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碗和筷子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已经摆好了。 但邵阳仍站在水槽前,双手撑着台面边缘,低着头。水龙头没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然后他的右手从台面上抬起来了一瞬像是想做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重新握住台面边缘,指节收紧。 “……邵阳?”严雨露小声叫了一句。 邵阳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拿起碗筷转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那种训练馆里常见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严雨露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口袋,那只套还在。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用。但她知道,如果今晚不用,她明天还是会再来。 所谓那个时期(2)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 严雨露用勺子把粥盛出来,一碗推给他,一碗留给自己。泡菜和酱肉放在中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吃吧。”她喝了一口粥。味道刚刚好。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 邵阳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在食堂里他总是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此刻他的动作却很慢,慢到像是在数每一颗米粒。 “粥太烫了?”她问。 邵阳抬起头看她,像是被问了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不烫。”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吃。但耳根开始红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两分钟。空气里只有瓷勺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严雨露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不是来找他吃饭的吗?光吃饭不说话,那和一个人在家里吃饭有什么区别? “你这一周……训练怎么样?” 邵阳停了一下。“……还行。” “男双在练新战术吗?” “嗯。……下周应该能练好。” “唐硕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后场补位还有点问题。” 严雨露咬了一下勺子。他是在用字数控制对话的长度吗? “你膝盖呢?”邵阳忽然问。 严雨露愣了一下。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还行。……队医说控制训练量就行。”她学着他的语气说。 “学我。” 邵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严雨露捕捉到了他嘴角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想笑又忍住的弧度。 严雨露低下头喝粥,耳朵有点热。 接下来的对话像是某种笨拙的演习。她发球,他回一个很短的球,她再发,他再回。 一问一答。他回答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多余的信息,和以前在电梯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在回答完之后就结束对话。他坐在那里,继续喝粥,没有走开。 严雨露又问了几句。东南亚的公开赛签表、教练最近有没有加训,甚至谈到了力量房新到的器械用着怎么样。 都是废话,都是那种“随便聊两句不会出错”的话题。 但邵阳每一个都回答了。他坐在她对面,喝着她煮的粥,回答着她的废话,耳朵一直红着。 每一个回答都短到像是在逃避,但他没有说“别问了”,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没有用那种冷硬的、把她挡在外面的语气。他看起来只像是……不怎么会聊天。 严雨露看着他的脸。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不急着吃完,好像想让这顿饭持续得久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邵阳吃得比她还慢。她放下勺子的时候,他也刚好吃完。她开始吃泡菜的时候,他也才开始吃第一口泡菜。 他在顺着她的节奏。她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她放下筷子他也放下,她拿起勺子他才继续。 这个发现让她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像从前的那个小团子。 那时候邵阳刚搬来大院,被长辈领着来串门。她十岁,他五岁,长辈让他叫“姐姐”,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然后躲到大人腿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她。 也是这种表情。紧张的、小心翼翼的,想靠近又不敢的。 严雨露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邵阳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没什么。”她低下头喝粥,嘴角没有收回去。 邵阳看着她的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但耳朵更红了。 邵阳不想比她先吃完。因为先吃完的那个人就要坐着等另一个,他不知道等的时候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所以他慢。慢到粥都快凉了,他碗里还剩最后几口。 严雨露先吃完了。她把勺子放在碗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邵阳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的手指在勺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两口粥快速吃完了。 “我来洗碗。”他站起来,开始收碗。他把她的碗和勺子迭在自己的碗上,把泡菜盒和牛肉碟摞在一起,动作很快,像是怕她跟他抢。 严雨露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下意识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厨房不大,邵阳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她,正在洗碗。他洗碗的动作比他喝粥时更慢,慢到像是在完成某种需要高度专注的手工活。 同一个碗,他擦了快一分钟了。他不是在洗碗。他是在拖时间。 严雨露看着他站在厨房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会在楼下等她的少年。那个跟她打球输了会抿着嘴不说话的少年。那个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着说“我不喜欢年纪大的”的少年。 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男人重迭了一瞬。 严雨露走到他身后,站定。邵阳还在洗碗,没有回头,但她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他听见她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那一截腰腹的线条被布料虚虚地盖着。 她的指尖贴上他后腰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T恤下摆探进去,指腹触到了他的皮肤。烫的,比正常体温高。 他的腹肌是硬的,她的指尖划过他肚脐上方的位置,感觉到他的腹直肌微微抽了一下。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腹肌线条慢慢往上摸,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 “……严雨露。” 邵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但他的声音是哑的,哑到那个“警告”听起来更像是在求饶。 她没有停,手指继续往上,摸到了他胸肌的下缘。他的心跳透过肋骨传过来,快得像刚跑完四百米。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紧绷感。 严雨露的指尖停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她指腹下方跳动,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快。 她想说“在摸你”,想说“你紧张什么”,想说“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邵阳就动了。 他关了水龙头,转身。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指从他衣服里滑出来。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下一秒她的身体腾空了,后背贴上了料理台的边缘。 他把她抱上了台面。 严雨露的双手本能地撑在身后,稳住自己。料理台的边缘硌着她的大腿后侧,台面的瓷砖是冰凉的,她的腿悬在半空中,脚尖够不到地面。 邵阳站在她两腿之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腰侧,近到他的T恤下摆蹭着她的大腿内侧。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他的臂弯里。他没有碰她,但他的身体就是一道墙,把她困在中间,让她没有退路。 严雨露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然后回到眼睛。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别动。”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低到像是在求她。 他不知道严雨露为什么要来?是粥真的煮多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怕她回答“只是路过”,更怕答案是“来找你做那件事”。两种答案他都不想要。他想要的是——她就是想来。 他想得要命。这一周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她在他身下咬着嘴唇的样子,想她说“慢一点”时的鼻音。 但他不想每次见面都是直奔主题。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每次见她就是为了做那件事。他不想让她认为,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对象。 严雨露刚刚和他一起喝了粥,问他训练怎么样,说她的膝盖好多了。 那些事——吃饭、聊天、问“你最近怎么样”——比做爱更让他害怕。因为做爱可以归类为“互助”,但一起吃饭不是。“互助”不需要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虽然他知道他们不是情侣,但他想珍惜这个东西。这种平凡的、日常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但他不想让它太快变成别的东西。 他不想每次都像禽兽一样扑上来。他想证明他可以只是和她吃一顿饭,只是坐在一起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脸而不做别的。 所以他在求她“别动”。因为他怕自己一碰她就控制不住,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急不可耐,怕她觉得“他果然只是想要这个”。 邵阳闭了一下眼睛。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交缠的、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的额头慢慢地低下来,抵住了她的额头,像一只做了错事、不确定主人会不会原谅的大型犬。他的皮肤是烫的,额前的碎发蹭着她的眉心,痒痒的。 严雨露坐在料理台上,被他框在双臂之间,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着呼吸。 她以为他要吻她,但他没有。他只是抵着她的额头,说“你别动”,声音是哑的,像在求她。她的胸口忽然很酸。他在怕什么?怕她推开他,还是怕她自己先动?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然后她动了。 所谓这个时期(1) 严雨露伸出手,指尖贴上邵阳的耳垂。 他的耳垂很软,和她想象中不一样。指腹碾过去的时候,邵阳的呼吸明显重了。 她的抚触沿着耳廓的边缘慢慢描了一圈,从耳垂到耳轮,从耳轮到耳廓内侧。他的耳朵在她指尖下越来越红,红得发烫。 她的手从他衣领滑到了他的胸口。隔着布料,她能摸到胸肌的轮廓,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 她的手指沿着胸肌的弧线慢慢描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指尖在最下方那道沟壑里停了一下。然后是腹肌。邵阳的腹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严雨露。”他又叫了一声。这次不再是警告,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一声呼救。 严雨露的手没有缩回去,她张开手指,掌心贴着他腰侧的肌肉。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升高。 布料碍事。她的手搭上了他T恤的下摆,往上掀。 邵阳配合着直起身,手臂交叉抓住衣服下摆。T恤从头顶脱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蹭得更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露出眉骨上方那颗小痣。 严雨露看着那颗痣,伸手摸了摸。 邵阳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抓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十指交扣,按在台面上。 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摸顺了毛,却还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大型犬。 严雨露没停下。她的指尖触到了他喉结上方的皮肤,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邵阳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咽的果实。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战栗。她的指腹沿着喉结的边缘慢慢描摹。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舌尖轻轻抵了一下。 邵阳发出了一声她从未听过的闷哼。 “你……”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严雨露把他拉近,抱紧。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那两团丰盈的软肉压在他胸膛上,乳尖蹭过他的皮肤,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 邵阳的手动了。他的手从料理台上抬起来,钻进了她的T恤下摆。 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腰是烫的。温差让她的身体弹了一下,但他没有给她后退的空间。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推,推高她的上衣,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像是在赶路,像是在找一个目的地。 他的目的地到了。 他的手掌覆盖上去的时候,指腹陷入柔软的乳肉里,那种沉甸甸的、温热的手感让他的呼吸更重了。他的拇指找到顶端,轻轻碾了一下。 严雨露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邵阳的拇指又碾了一下,这次更重。严雨露的嘴里漏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就是这个。 他的手指从她胸口滑下去,沿着小腹,解开了她裤子的扣子。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把她的裤子完全脱掉,只褪到了膝盖处,连同内裤一起。 他把她从台面上往前拉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他的身体嵌进了她两腿之间,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它的锁。 邵阳的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套。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下。 他应该去卧室拿。但他不想放开她,不想让她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台面上等,不想给这十几秒的空白任何“她可能会想走”的机会。 严雨露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她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个小方块,递给他。 邵阳的手指顿了一下。银灰色的铝箔包装,和他留在她床头柜上的那一只一模一样。但他不敢问“这是不是我上次留的那只”。 他怕答案是“是”——那个答案太美好,美好到他不敢相信。但他更怕答案是“不是”——那个答案太残忍,残忍到他不想听。 所以他只是接了过来,撕开包装,低头处理好。他没有看她,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但他的耳根红透了。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扣住她的胯骨,往前推进。 严雨露的身体已经够湿了,从摸耳垂的时候就开始湿了,湿到他能滑进去,湿到那个推进的过程几乎没有阻力。 他进去了。整根没入,一次到位。 邵阳停在了最深处。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闷闷地喘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掐在她腰上,指腹在微微发抖。 “……你别动。”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让我……缓一下。” 严雨露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她等了几秒,然后微微往前转了一下。那个角度变了,碾过了她内壁顶端那个最敏感的点,她的身体猛地一缩,绞紧了他。 邵阳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她的臀部,扣紧,然后他开始动了。不快,但深。深到她的脚趾蜷起来,深到她觉得那根滚烫的东西随时都能顶穿她, 厨房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严雨露的指甲陷进了他后背的肌肉里。这个姿势,她坐在料理台上,双腿缠着他的腰,骨盆的角度让那根微微上翘的东西顶到了她身体里一个过于深入的位置。 “邵阳——”她想说这真的太深了,但邵阳却以为她快到了。 他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开始加速了。而她来不及解释,因为每一次顶入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让她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像自己的。破碎的哭腔的从喉咙里涌出来,止不住。她的脚尖在他后腰交叉,脚跟抵着他的尾骨,把他往下拉,每一下都拉得更深。 厨房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越来越重的呼吸,和他偶尔漏出的、闷在喉咙里的低吟。 然后邵阳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雨露。”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呻吟。 叫完之后,他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像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又像是怕她没听见。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耳垂,呼吸停了一拍,像在等她的反应。 严雨露的内壁不受控制地猛烈收缩。邵阳闷哼了一声,节奏乱了,但他没有停。他的嘴唇从她耳垂滑到颈侧,咬住那块皮肤,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然后用舌尖舔过齿痕。 “雨露。”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严雨露的眼眶热了。 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叫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 因为邵阳从没叫过。他永远叫她 “严雨露”,连名带姓,冷硬的、疏离的。 现在他叫她“雨露”。 那他接下来会吻她吗? 所谓这个时期(2) 严雨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厨房台面到餐桌的。 她只记得邵阳托着她的臀部把她从台面上抱起来的时候,那根东西还埋在她身体里。她挂在他身上,腿缠着他的腰,每走一步那东西就往里顶一下,顶得她咬着他的肩膀不敢出声。 他把她放倒在餐桌上,她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桌面。餐桌比台面更宽、更平,她的身体可以在上面完全展开。 她的上衣和内衣被推到了乳房以上,那两团丰盈的软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乳尖硬挺着。她的裤子挂在脚踝,半脱不脱的,内裤卡在小腿中段,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邵阳站在餐桌边,站在她两腿之间。他低头看了一眼,看那个两人还连接着的位置,看她半挂在脚踝的裤子、看她被推上去的衣服,看她躺在餐桌上、头发散开的样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整个人框在他的阴影里。他开始动了。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每一下都停留片刻,然后退出、再顶入。 严雨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甲陷进他前臂的肌肉里,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月牙印。她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垂在桌沿,脚尖够不到地面,悬空着,每被他顶一下就晃一下。 邵阳的动作比在厨房台面上更放得开了。厨房台面那里的空间太小,他担心她撞到墙,怕她碰到台面上的柜子,不想要她不舒服。 但餐桌不一样。餐桌是宽的,平的,他可以站在她双腿之间,可以看见她全部的表情,可以看见自己每一次推进时她胸口的晃动。 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张着,舌尖探出来一点,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颤,眼眶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的脖子仰起来,露出白腻的颈线,喉间溢出一声声破碎的呻吟。 他加快了。严雨露的声音陡然拔高,手在桌面上乱抓,抓住了桌沿。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的呼吸更重。 “邵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几截,“邵阳、我、我不行了——” 邵阳的手指从她胯骨滑到她的大腿内侧,拇指按上了那个已经红肿的、湿漉漉的凸起,轻轻揉了一下。 严雨露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声近乎哭泣的长音从她喉咙里迸出来。她的内壁猛烈地痉挛,一阵一阵的,绞紧了他,也绞紧了自己。 邵阳感觉到了。她的高潮像一波浪潮,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沿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往上传。他的理性在那一刻彻底下线了。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坐在对面喝粥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垂着,勺子在碗里搅。那个画面和此刻她躺在餐桌上的画面重迭在一起。 “……露露。”他叫了她的小名。 很低、很轻。含糊到像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不住叫了,只知道在那个即将释放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严雨露”,不是“雨露”,是“露露”。那个他只在心里叫过、从未出口的名字。 他抱紧了她,发出一声很短的喘息。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一波一波地释放,全部给了她。 两个人在餐桌上贴了很久。严雨露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那两团丰盈的软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乳尖蹭着他的胸口。她的腿无力地垂着,脚趾还微微蜷着。 邵阳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从急促变得绵长,但体温没有降下来,还是烫的。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她还在。 餐桌上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在某个瞬间嗡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 严雨露盯着天花板。她的T恤还堆在锁骨以上,内衣皱成一团,短裤和内裤还挂在左脚踝上。邵阳慢慢地退出来,慢到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非常不情愿做的事。 然后他直起身。严雨露偏过脸,但听见了他撕开湿巾包装的声音,冰凉的、带着淡淡酒精味的湿巾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 她缩了一下。“我自己来。” 邵阳没有回答,但动作依然很轻地擦拭,从她的大腿内侧到那个还在微微发颤的位置,再到小腹,再到胸口。他把她的T恤拉下来,盖住她的肚子。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没有舔,没有咬,就是贴着,贴了两秒。 严雨露躺在餐桌上,看着他做这些事,然后他的动作停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桌面的那片痕迹。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正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她的耳朵热了一下。那片痕迹,是她的。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滑出来的。可能是刚才那个眼神,他看餐桌的那一眼,让她忽然想确认一些事情。 邵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干,但并没有抬头看她。 “刚才,”严雨露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叫我什么?” 邵阳的脸开始红了。 “严雨露。”他说。 严雨露看着他。他的睫毛在颤,像一只被逼到墙角、不知道该往哪边逃的动物。 “不是这个。”她说,嘴角翘了一下。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了几秒,严雨露不确定,因为她自己的心跳太吵了。 “……雨露。”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像被火烧过。 严雨露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看着他低着头、耳朵红透,攥着运动裤不敢看她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怎么能那么可爱。 “还有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她本来只是想确认 “雨露” 两个字。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但当他真的说出来之后,她又想听另一个。 那个在最亲密的时刻,含混地、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 邵阳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手在裤腿上攥了一下。 严雨露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在深呼吸。 “……露露。”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地板听的。他依然没有转过头来看她,肩膀绷得很紧。 严雨露的眼眶热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她说。只是一个“嗯”,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邵阳的肩膀松了一点。但他还是没有转过来。 严雨露把最后一件衣物整理好,从餐桌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我该走了。”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邵阳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她想他是不是要说“别走了”。 但邵阳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在餐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严雨露等了一拍心跳的长度。她低头穿鞋,鞋带系得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等他反悔。但他没有。 她直起身,拉开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再一起吃饭?” 严雨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能是怕他不开口,怕两个人沉默着等对方先开口,怕那个沉默太久之后会说错话。 邵阳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他点了点头。 严雨露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走廊。 邵阳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的手指还停在桌沿上。那个位置,刚才严雨露躺在这里的时候,手指抓着同一个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片微微发暗的区域。那是她躺过的地方,他的手掌撑在她两侧,汗水滴落在她胸口,又从她胸口淌到桌面。 他的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她躺在上面,上衣推高,乳房露着,腿悬在桌沿,嘴里叫着他的名字。 然后她走了。他让她走了。 他想留她。他想了无数遍。在她穿衣服的时候,他想说“别走了”;在她走向玄关的时候,他想追上去;在她拉开门的时候,他想喊她的名字。 但他没有。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可以叫“雨露”,可以叫“露露”,可以在她身体里释放,可以在她耳边喘息,但他不确定他能不能在她说“我该走了”的时候说“别走”。 因为“别走”后面需要跟着一个身份:男朋友、情人,或者更亲密的什么。但他没有那种身份。严雨露说了,他们之间只有“互助”。 所以他没有资格说“别走”。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留她过夜? 他想起严雨露走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她在等他说什么?她在等他说“别走”吗?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理由留下来?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餐桌,从今以后,他没办法直视了。因为每一次他坐在这张餐桌前吃饭,都会想起她躺在上面的样子。 会想起她高潮时身体弓起来的弧线,会想起他在释放时含混地叫出的那两个字。 露露。 她听见了。她听见他叫“露露”了。她还笑了。她约他下周再一起吃饭。 邵阳慢慢地蹲了下来。他蹲在餐桌旁边,脸埋在膝盖之间,感觉到自己的脸更烫了。 邵阳的一周 (时间线:酒店玄关之后 · 露露送粥之前) 周六深夜 邵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唐硕出去了,按惯例天没亮前不会回来。 他没有开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应该解释。刚才那一场并不是“对不起”三个字就能了事的。但每一个理由说出来都像是在找借口。 凌晨四点,他看着置顶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解释太像掩饰,而且他根本不确定严雨露会不会想听他为何如此莫名其妙。 她可能只是觉得“今晚互助了一下”,然后翻个身就睡了。她可能根本不在乎他为什么来、为什么走。 她从来没有问过。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一起压住。 周日 一夜无眠。 餐厅还没开始供应早餐,他就已经坐在了靠窗位置,目光一直盯着餐厅入口。 但等到餐厅开始收餐,严雨露都没来吃早餐。 中午在大堂集合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她了。她从电梯里走出来,头发披在肩上。姜云起打从她一出来,就跟在她身边叨叨。 她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那晚对她来说,是不是真的没什么? 午餐时间,她在吃饭,姜云起在说话,手在空中比划。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嘴角动一下。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困惑,也没有不开心,完全没有那些他以为可能会有情绪。 什么都没有。她根本不在乎。 他坐在餐厅另一头,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去机场的大巴上,姜云起又坐在她旁边。他坐在最后一排,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他把帽子压得更低,然后闭上了眼睛。 飞机落地后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唐硕说他的眼睛红得可怕,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半寸,快步走向出口。 这晚他还是一样难以入睡。一闭眼,脑子里就自动回放那晚玄关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的身体开始有反应。 他的手指搭在裤腰边缘,犹豫了很久,然后缩回了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做不到。 以前他可以。那些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想着她,自行解决那种无处安放的渴望。但那些都是想象,是他大脑编造出来的、隔着一层纱。 现在他有了真实的记忆。他知道她在他身下是什么表情,知道她高潮时身体会怎么弓起来,知道她叫“邵阳”的时候声音会碎成几截。 那些记忆太珍贵了,珍贵到他觉得用“发泄”的方式去触碰它们,都是一种亵渎。 他翻了个身,蜷起来。整晚没有再动。 周一 上午回到训练馆时,他决定不再想了。 他应该专注训练。这是他的本职,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杀球时速、卧推重量、核心力量,这些是可控的。这些不会因为他想她而变差。 他走进力量房,杠铃片一片一片地加。他想冲一个新的卧推PB,用身体上的疲惫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压下去。 他躺下来,握住杠铃杆,深吸一口气。第三下时,他的余光扫到了门口。 严雨露走进来了。 她穿着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视线还没有触及他,但她就站在他视线边缘的位置,弯腰调整器械的坐垫。 他的注意力散了。杠铃从最高点下落的时候,他的左肘弯了一下,杠铃往一侧倾斜。 “操!”唐硕从旁边冲过来,帮他托住了杠铃,“你他妈不要命了?” 杠铃被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他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但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该死的念头:如果杠铃压下来,她会跑过来吗? 他拿起毛巾擦脸。毛巾盖住了他的表情,但耳朵却依然是红的。 “我去冲一下。”他站起来,走向淋浴间。 唐硕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你跑什么。” 他跑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办法在那个空间里待下去了。严雨露就在几米之外,做着和平时一样的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他却连卧推都做不了了。 他站在花洒下面睁开眼睛,看着水从瓷砖上流下去,汇入地漏。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些水一样,在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洞里流。 周二 不能再这样了。他告诉自己。 如果控制不了脑子,就控制身体。只要不看见她,就不会乱想。只要不接触,就能恢复正常。 他调整了出门的时间。平时严雨露七点出门,他也是七点。所以他们在电梯偶遇的概率很高。 他决定从今天起,六点半出门。 训练馆里,他换了训练场地。平时他习惯用三号场地旁边的位置,因为那里离女单的训练区最近,余光可以扫到她的背影。现在他换到了最里面的十二号场,背对着女单的方向。 食堂里,以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那个角度能看见她走进来。现在他坐在最里面,背对着门,面前只有餐盘里的西兰花和炒蛋。 唐硕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的饭。 “你平时不吃西兰花。” 西兰花是严雨露喜欢的蔬菜,她在一次采访时说过。 “阿姨舀错了。”他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周三 早上出门前,他打开了手机里的备忘录,重新看了一遍昨晚睡前输入的行程表: 07:00 :她出门 → 我06:30走(避开电梯) 12:00 :她进食堂 → 我12:50去(她已吃完离开) 14:00 :她三号场 → 我十二号场(背对,最远) 18:00 :她准备回家 → 我力量房加练一小时 (避开停车场) 他都算好了。这样他就能完美避开从前他曾期待的,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节点。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她不需要他。他不出现,就是对她好。 晚霞遍布时他走向停车场,他严格执行了一整天。一整天都没有‘偶遇’严雨露。他觉得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感觉。他像一台执行完程序的机器,没有开心,没有解脱,只有一个念头:明天继续。 唐硕今天也在这个点回家,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今天好像没见着严姐。”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之前每天都能碰上。” 之前。每天。都能碰上。 那是巧合吗?还是他一直都在无意识地制造那些偶遇?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刚好碰见,其实是他一直在等? 他上了车,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的身体早就知道该怎么靠近她,而他的大脑现在才反应过来。 周四 他已经三天没有看见她了。 准确地说,是三天没有“正面”看见她,只是在避无可避时远远地看过几次, 三天没有正面接触,他觉得自己可以了。可以尝试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决定做一个实验。 下午三点,女单组在二号场地训练。他从力量房出来,要走回十二号场地,必须经过二号场地。前两天他会多走两分钟,从另一侧绕过去。但今天他没有绕。 他告诉自己:我只是路过。我不看就行了。 他能听见球拍击球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教练偶尔喊一嗓子的声音。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很短的、带着喘息的“好”,是在回应教练。 他的脚步没有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没有转头,没有用余光,甚至加快了步伐。 他做到了。但他发现自己胸腔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块。而自己的右手掌心有月牙印,是指甲掐出来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攥了拳头。 晚上睡前他忽然想:如果她永远不主动找他,他是不是就要这样过一辈子?躲一辈子?还是说他应该主动找她?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她不会来找他的。她从来没有需要过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 周五 这几天出门的时间算得刚刚好,电梯在十五楼打开时,里面不会有严雨露。 他以为今天也会像前几天一样安全。 但今天门开时,她站在里面。 她和他说了早,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从金属面板的反光里看见她走进大堂的背影。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她主动说了“早”。他连一个字都没回。她一定觉得他有病。 又搞砸了。 下午的训练,是他进国家队以来最差的一次。 网前球处理得犹豫,该扑的球放了,该放的球扑了。后场杀球力度控制不好,有两次直接把球杀出了底线,还有一次杀在了网上。 对面陪练的小队员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了看教练,又看了看他。 教练在场边站着,双臂交叉,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的每一个失误都在教练的笔记本上,化成一行行他不想看到的记录。 唐硕走过来,用拍框戳了戳他的小腿,“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睡好。”他只能这么回答。 训练结束前,教练把他叫到场边。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下周别再犯这些新手错误。” 新手错误。 这四个字比任何责骂都重。他是现役男双世界第二,打了十几年球,被教练说“新手错误”。因为他的脑子不在球场上。 他在接球的时候在想她,在起跳的时候在想她,在球落地的时候还在想她。 他早早就回了家。没开灯,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回放这一周。 他躲了一周,以为自己可以调整好,结果今早在电梯里看见她的瞬间,所有伪装全部崩塌。他的状态甚至比周一的时候更糟。 教练说的“好好调整”。 怎么调整?他试过了。用训练转移注意力——失败了。用物理隔离——也失败了。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看——依旧失败了。他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全部失败。 他又想起了玄关那晚。 他想好好和严雨露解释,但解释什么?“对不起,我不该在嫉妒的时候去找你”?“对不起,我那天晚上太急了”?“对不起,我这一周都在躲你,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很恶心”? 但她根本没有问他。她整个周日都没有联系他,周一没有、周二、周三、周四全都没有。她不需要他的解释,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她的“互助对象”。周六晚上她没有说不,是因为他刚好出现在门口,而她可能刚好也需要。 现在她的压力可能已经小了吧。毕竟表演赛结束了,下周也没有比赛。她不需要他了。 明天是周六,不用训练。他可以在家待一整天,不用出门,不用见任何人,不用假装自己正常。 他已经决定了。如果今晚门铃不响,他就彻底放弃。不再躲,也不再等。就当那几次“互助”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如果门铃响了…… 他觉得没必要去想“如果门铃响了”会怎样。那个“如果”太美好,美好到他承受不起。 他闭上眼睛,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客厅里很安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然后门铃响了。 西兰花与兵荒马乱(1) 消息是七点二十叁分到的。 周五晚上严雨露来送粥之后,周六周日两天都没有联系。邵阳知道这是正常的,周末休息,没什么事本来就不会发消息。但他还是忍不住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看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有没有冒出红点。 周六没有。周日也没有。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只是没理由找他而已,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日常聊天”这个选项。没事的时候,她不会找他。他习惯了。但习惯和接受是两回事。 邵阳刚把车停进训练馆的停车场,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严雨露的头像,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早上训练完有空吗?一起吃午饭?” “有空。” 他忍不住秒回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车里一下一下地撞,重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盯着那个“有空”看了两秒,觉得太短了。冷冰冰的,像不想跟她说话一样。 他又不是不想跟她说话,他做梦都想跟她说话。而且他上周喝粥的时候像个傻子,全程一问一答,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一个字都不多给。她一定觉得跟他吃饭很没意思。 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要主动展开话题。要让她觉得……和他吃饭是件愉快的事。 今天要好好表现。 他对着后视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上午的训练,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出手比平时果断,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网前扑球,一拍钉死,落点压在边线上。反手过渡,弧度压得极低,贴网而过。后场起跳扣杀,时速不算快,但角度刁钻到陪练连球都没摸到。 教练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助教说,“该休息的时候就得好好休息。你看,状态不就回来了?” 助教点头表示同意,唐硕在旁边拉伸,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邵阳一眼,邵阳的耳朵热了,把脸转向另一边。 中间休息的时候,唐硕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邵阳没接话。但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无意识地转拍子,那个动作通常是他在场上很放松的时候才会做的。 他把拍子握紧了,强迫自己停下来。“今天午饭约了人。” 然后他又开始转了。 十一点四十,食堂人还不多。 邵阳端着餐盘在取餐线前走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些菜,然后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端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炒蛋、鸡胸肉、糙米饭,然后是那两勺西兰花。看起来像是他日常会吃的东西,不会太刻意。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餐盘摆好,然后开始等。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看见唐硕端着一碗面坐在斜对面,冲他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目光落在他对面的空座位上,又收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严雨露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邵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闻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上周在他家时的那一款不一样。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严雨露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目光在西兰花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喜欢这个?” 邵阳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回答。“喜欢”、“还行”、“最近开始吃的”、“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他在心里把最后一个选项掐灭了。 “……嗯。”他说,“最近觉得还不错。” 严雨露没再问。她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邵阳心跳加速的话,“那我下次我煮了,你有空可以来吃。” 她说下次。她邀请他去她家吃饭。 “……嗯。”邵阳低下头,但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半分钟,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和食堂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邵阳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来的路上想好了,不能像上次那样全程等她问。他想起今天早上的决定,他要主动。 “下周东南亚的巡回赛,”他开口了,语速有点快,“教练帮你都报了吧?” 严雨露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嗯,两场500,750、1000的也报了。” “我也是。”邵阳接着说,“教练说四场都打,保持比赛状态。”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还有一句话要说,那句他想了很久、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 “你的积分……已经够了吧?”他的目光落在餐盘边上,“连打四周,膝盖会不会有压力?” 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问出这句话的,队友?邻居?会不会越界了? 但他就是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的膝盖是不是还会疼,想知道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余地,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硬撑。 严雨露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他来不及解读,她已经开始回答了。 “积分确实够了,”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连打四周可以保持手感。膝盖最近还行,队医说控制训练量就没问题。”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打不了我会退,不会硬撑。” 邵阳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训练馆蹲下来按了膝盖。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球局。他发球,她回球;她发球,他也回。 他先聊到泰国那站可能遇到的男双组合,那对印尼组合最近换了新战术,网前抢得更凶了。严雨露点了点头,说她也注意到了,还补充了一句女单那边印尼小将最近进步也很快,接发环节有了明显提升。 他接着说到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那两站可能会遇到上两个月赢过他们的对手,这次他想试试新的发球落点。她歪了一下头,说那个人的反手底线有漏洞,可以多压那边。 邵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严雨露会记得他输给过谁。 “他们那场确实打得不错,”严雨露放下筷子,“但他们网前还是短板,只要推挑到位,后场起跳的节奏就容易乱。” 邵阳点头。“他们的启动步确实有点慢,尤其是反手区。” “对,就是那个位置。”严雨露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小将接反手位低球的时候,右脚总是先动,其实应该……” 严雨露发现,和邵阳聊天比她想象中舒服。这是他们第一次好好坐下来聊天,但她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抛出一个点,他就能接住,还能抛回来。他的分析有数据支持,也有他自己在实战中的经验。 她开始讲技术,讲得很细,从步法到发力到落点选择。邵阳听着,偶尔提出不同的看法。他们的专业认知在同一个层面上,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就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聊了近一个小时,没有冷场。 邵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观察到他说话时她会点头,不是敷衍的那种,是真的在听。她会接话,也会补充他漏掉的点,还会用比划一下某个球路的轨迹。 他觉得这是一个进步。至少这一次的‘聊天环节’,他比上次更像个正常人。 但他还是紧张。他的余光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 西兰花与兵荒马乱(2) 斜对面那桌有两个二队的小孩在吃饭,偶尔往这边瞟一眼。邵阳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们是不是在看?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一个男双的和女单的坐在一起吃饭,聊了快一个小时…… 他又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很久。他偷偷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人多看他们。旁边桌的教练在低头看手机,面前的红烧肉已经见底了。再远处,后勤组的人端着餐盘走过,视线都没往这边偏。 只有他自己心里有鬼。 邵阳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他明明应该高兴的。没人注意,意味着没人会觉得“邵阳和严雨露一起吃饭很奇怪”,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和她一起吃饭而不会给她带来困扰。 但那种“没有人觉得他们有可能”的感觉,又让他胸口某个位置微微发紧。在他们看来,严雨露和邵阳坐在一起,就只是两个现役队员在吃饭聊天。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可能。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汤。 “你在想什么?”严雨露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在想丹麦那对男双的后场。” 他说了谎。但那个谎很安全,因为刚才确实在聊这个话题。严雨露没看出来,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他听见严雨露提到了丹麦老将搭配小将的组合,去年差点赢过他和唐硕的那组。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老将的网前转身慢,小将的后场是弱点。”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是不是说太多了?她当然也可能知道那组的弱点在哪里,她看过的比赛可能比他还多。他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教她?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严雨露没有露出任何“你在教我做事”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嗯,你可以多推那边,或者偷小将的后场。” 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还补充了他没提到的细节。他没有说错。她没有觉得他烦。 邵阳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上次在一起喝粥的时候,他紧张到不敢抬头,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叁遍才敢说出口。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聊的是他熟悉的领域。比赛和对手、战术与技术。他可以很自然地说话,不用担心说错,也不用担心话题接不上。而且严雨露看起来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邵阳的筷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戳了一下,心跳还是快的,但原因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不会和她聊天。只是之前太紧张了,紧张到忘了怎么说话。 严雨露放下筷子的时候,邵阳在收拾餐盘,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的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她想起刚才他问她膝盖时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餐盘上,没有看她。但他的语气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像想了很久才开口的。 专业。她在心里给了这个词。队友之间都会关心彼此的伤病,这很正常。 她把这念头压了下去,但她压不住另一件事。 她觉得邵阳今天不一样。是更放松了?还是更紧张了?她说不清。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像在斟酌措辞。她想起刚才他说到那个丹麦组合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筷子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输了球会抿着嘴不说话,但她一旦开始和他复盘,他就会像现在这样能聊。 严雨露低头喝了一口水,压下嘴角的弧度。 邵阳怎么越来越可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爱?一个一米九的男人?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不太对,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 严雨露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停止思考。当那些念头开始往“自作多情”的方向滑的时候,就该刹车了。 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件事:他喜欢西兰花。 如果下周巡回赛时还一起吃饭,她可能会知道更多一些他喜欢或不喜欢的食物。 “走吧。”她站起来,端起餐盘。邵阳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严雨露离开食堂的时候回头看了邵阳一眼。邵阳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他记得,她的嘴角是弯的。 下午的训练,邵阳的状态没有掉下去。 他依然专注,依然精准,依然让陪练跑断了腿。但中途有一次,他站在场边喝水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唐硕将毛巾扔到了他脸上。 那天晚上,邵阳入睡前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互助”的画面,而是那些更琐碎的东西。她喝水的样子、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的动作,还有她离开时嘴角的弧度。 他的心跳又快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来消耗一下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不然今晚又要失眠。 他爬起来做了两组俯卧撑。每组二十个,组间休息叁十秒。做完之后他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汗珠从下巴滴落。 还是睡不着。 严雨露在食堂说的那句“下次可以一起练”——是真的想一起练,还是客套而已?她说“下次再一起吃饭”——下次是什么时候?巡回赛的时候吗? 他又爬起来做了一组卷腹,一组俄罗斯转体,再加一组平板支撑。核心肌群酸得发胀,但他的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他放弃了。他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靠在那里刷了一会儿。 他又刷到了那个塔罗牌占卜的视频。UP主的声音平平的,带有催眠效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种东西,但此刻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占满他的脑子,不然他会一直想她。 视频里的UP主说:“今天我们来测一下,你和你心里那个人,下一次见面会有什么进展?” 邵阳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叁个字。 严雨露。 他睁开眼睛,看UP主翻牌。 第一张牌——正位圣杯二。UP主说:“这是一张非常积极的牌,代表双向的吸引、平等的感情。对方心里有你,而且这种感情是相互的。”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张牌——逆位宝剑骑士。UP主提醒:“要注意,这张牌显示你或者对方可能因为过去的某些经历,对感情有些犹豫,或者不敢太快推进。需要有耐心,不要急。” 过去的某些经历。邵阳想起严雨露和劭锦站在一起的那些画面,想起她和劭锦并肩说话的样子,想起长辈调侃她和劭锦时,她只是笑着,但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下。 第叁张牌——正位星星。UP主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正位星星代表希望、未来、以及美好的发展。如果你愿意坚持下去,这段感情会有很好的结果。” 邵阳盯着屏幕上那张星星牌看了很久。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直到看了第叁遍UP主说的“对方心里也有你”,他才关了视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这几天都是。周五就出发去东南亚了。四站巡回赛,四周,她也在。 如果飞机座位排在一起。如果大巴上她坐他旁边。 或许她会再说“一起吃饭”。 邵阳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没有她的消息。但他看见了自己的锁屏壁纸,一张纯灰的图,什么都没有。他以前用它是因为简单、低调,不引人注意。现在他看着那片灰色,忽然想换成别的。 他攥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他想着她今天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样子,想着她低下头喝汤时头顶的发旋,想着今天和她聊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笑着睡着了。 东南亚巡回赛:曼谷(1) 颁奖仪式开始的时候,曼谷的夜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严雨露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手里捧着那个不算大但足够重的奖杯,听着主办方念出她的名字。台下也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混在热带潮湿的空气里,黏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被场边的摄记捕捉到了。后来有人在社媒上说,严雨露这个冠军笑,是八个月以来最好看的一次。 八个月。 她上一次捧杯还是去年的超级赛,之后是伤病复发、退赛,接着是排名下滑、舆论翻涌。 五百级别的冠军确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成绩,她知道网上会有人说“也就那样吧”、“对手都不强”、“捡漏而已”。 但赢了就是赢了。她已经过了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阶段。 她抱着奖杯走向后台时,刚好撞见邵阳和唐硕正在通道里做上场前的最后热身。 邵阳正在拉伸小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奖杯,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严雨露看见了,那是一个“恭喜”的弧度。 走出通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邵阳已经站直了身体,正在和唐硕说什么。唐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往场地里推了一把。 男双决赛打得不算激烈。这站比赛的级别不高,强手大多没来,邵阳和唐硕作为头号种子,从第一轮到决赛都没遇到太大的挑战。赛点时唐硕发了一个后场球,对方接发判断失误,球落在界内,比赛结束。 不到一小时,两局直落。 邵阳没有吼,没有跪地,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他走到网前和对手握了手,唐硕从背后扑上来挂在他身上,他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能不能正常点。”他伸手拍了一下唐硕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唐硕从他身上跳下来,“赢了还不让庆祝?你就嘴硬吧你。” 邵阳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唐硕的肩膀,往观众席的方向扫了一圈,她在。她换了白色T恤,头发散着,他们的目光在湿热的风里撞了一下。 庆功宴是赞助商安排的,在酒店顶层的露天酒吧。 曼谷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湄南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穿过城市,乐队在角落弹着轻柔的爵士乐,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整层楼弥漫着一种“明天不用训练”的松弛感。 严雨露换了一件薄款的连身裙,领口不算低,但面料很软,贴在身上。她端着酒杯靠在栏杆边,和女单组新来的小队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泰国啤酒和国内的版本不一样,她喝了两口,舌尖微微发麻。 “严姐!恭喜啊!”男双候补的一个小孩,严雨露记得邵阳都喊他小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举着酒杯冲她笑,脸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你决赛时第二局那个网前扑球太绝了——” 他说着,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球的轨迹,身体往她的方向倾斜,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严雨露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让,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小吴的后领。动作不大,但力度不轻,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唐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一只手搭在小吴的肩上,五指收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小孩,你喝多了。”唐硕的语气很平淡,“那边有水果,去吃点,别在这儿缠着严姐。” 小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唐硕的脸,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我没喝多”,但唐硕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哦。”小吴挠了挠后脑勺,对严雨露笑了笑,“姐那我先过去了,明天再聊!” 他端着酒杯走了。唐硕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来看了严雨露一眼。 “严姐。”他点了点头,端着酒杯也走了。严雨露低头喝了一口酒。从头到尾,他没有提邵阳,就好像只是路过而已。 邵阳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啤酒,看着唐硕从严雨露身边走回来。 “……你刚才手劲不小。” “你不该自己来吗?” 唐硕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声音很低。 邵阳的耳朵热了一下,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唐硕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自嘲。“我不是每次都刚好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邵阳,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曼谷的夜景在远处铺开,灯火密密麻麻。 “……你有事可以跟我说。” 唐硕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最终说,“没有事。”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邵阳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我出去了。今晚不回来。” 严雨露从栏杆边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端着酒杯对视了一瞬。周围的人在笑、在碰杯、在拍照,没有人注意到吧台旁边这对沉默的男女。 “恭喜。”严雨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酒意浸过的微哑。 “也恭喜你。”邵阳说。 “……泰国啤酒挺不一样的。”严雨露举了举杯子。 “你喝了几杯?” “一杯。还没喝完。” “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严雨露低头喝了一口酒,感觉到酒精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小团温热的火,慢慢往上蔓延,爬到胸口,爬到耳根,爬到她的唇边。 “唐硕呢?”她听见自己问。 邵阳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他晚上有约,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严雨露把酒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某种信号。 “那你房间……今晚挺空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乐队的音乐盖住。 邵阳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啤酒放在了她的酒杯旁边,两个杯子靠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酒店房间的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那一圈昏黄的光。窗帘没拉,曼谷的夜景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严雨露站在玄关,没有动。邵阳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空气里飘着泰国啤酒残余的麦芽香气。邵阳低头时,能看见她的发丝散在裙子的领口上。 严雨露今天穿的是裙子。邵阳在庆功宴上第一眼看见她就注意到了。一条裙摆到大腿中段的、收腰的,面料软得像第二层皮肤的裙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严雨露开口了。 邵阳看着她。她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一起。”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去的时候,他的耳尖也红了。 严雨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浴室里的灯光比卧室更亮。 严雨露背对着他,手指搭在连身裙的拉链上。拉链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际,她够了一下,没够到。 邵阳的手覆上来了。他的指尖捏住那枚小小的拉链头,缓慢地往下拉。拉链齿分离的声音在浴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的前奏。 布料从她的身体上剥落,露出整片后背。肩胛骨的弧线、脊椎的凹槽,还有两支浅浅的凹陷对称地分布在脊椎两侧,邵阳的指腹贴上了其中一个腰窝。 他沿着腰窝的边缘描了一圈,很慢,严雨露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邵阳……”她的声音有点碎。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绕到前面,指腹贴上她的小腹,沿着那条从肚脐向下延伸的线缓缓滑动。 她的小腹在他指尖下微微痉挛,布料落在脚踝边。她抬脚跨出来,转过身面对他。 邵阳正在看她。目光从她的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小腹,再从小腹滑到大腿内侧,然后回到她的眼睛。 “雨露……”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手探进了她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嘴唇落在她的额角,然后是眉心。后来是鼻梁,最后停在了鼻尖。严雨露闭上了眼睛。 她在等。但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邵阳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嘴角,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又躲了。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打开了花洒。 水温正好。他把她抵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 “可以吗?”他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严雨露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没有回答,但她抬起了腿,缠上了他。 东南亚巡回赛:曼谷(2) 他们从浴室转移到了床上。床单是酒店的标配白,严雨露躺在上面的时候,湿发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邵阳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的脸。从庆功宴的第一眼到现在,他一直在看她的脸,但此刻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轮廓。 他进去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漫长的前戏。他们已经在前戏里泡了太久,从浴室到床上,从热水到床单,他的手指和嘴唇已经让她足够湿润。 邵阳推进的速度很慢,但深。 每一次推进都让她的手指攥紧床单,每一次退出都让她的腿缠得更紧。他看着她眼尾泛起的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咬。隔音……应该可以。” 严雨露看着他,不确定他的‘别咬’指的是哪里。但她的手指不再攥着床单,她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邵阳把手指收紧,开始动了。 最传统、最简单,但也是最能看见对方脸的体位。 严雨露看着邵阳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她看着他律动着,表情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忍耐和释放之间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她的内壁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邵阳的动作乱了半拍,然后更快了。“……雨露,我们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因为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回答了。这一次两人几乎是同时到的,她的内壁猛烈地收缩时,邵阳的身体也绷紧了。 “……再来一次。”严雨露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邵阳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床头灯的光线下变得很亮。 “好。”他的声音更哑了。 第二轮是后入。严雨露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邵阳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他的呼吸很重,但她看不见他的脸。 这个体位,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他推进时的深度、退出时的缓慢,还有他偶尔漏出来的、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在不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直接灌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开始数。数他的每一次推进,数他的每一声喘息,数自己心跳漏掉的每一拍。 这一次她先到了。高潮来得太快、太猛,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身体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了。 邵阳感觉到了。她的内壁绞紧他的那一瞬间,他更深地顶了进去,顶着那个还在痉挛的位置,让她身体深处又涌出一股温热的潮意,还有一声收不住的呻吟。 “……露露。”邵阳再次释放了。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严雨露翻过身,面朝上躺着,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但身体还残留着被填满过的、微微发胀的感觉。 邵阳躺在她旁边,胸口也在起伏。他的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严雨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撑起身体,靠近了他,同时也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邵阳的手臂还遮着眼睛。她凑近了他的脸,近到她能闻到他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道。她的嘴唇悬在他的嘴唇上方,只差一指宽。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他说“不”。 邵阳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从额头上滑了下来。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 严雨露决定不再等了。她低下头,嘴唇往他的嘴唇上贴去—— 邵阳来不及反应,脑海里却首先闪过了劭锦的脸。 他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那个动作很快,他的脸往右侧偏了不到半寸,但这半寸让她的嘴唇错过他的唇角,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严雨露僵住了。她的唇仍贴着他的皮肤,她听见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比刚才更快了。 “……你喝多了。”邵阳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质感。 严雨露慢慢地直起身。邵阳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尖,在床头灯的光线下像被火烧过。 “嗯,喝多了。”她听见自己很轻地应了一声。她走下了他递给她的台阶。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床沿,低头找自己的衣服。她套上裙子,拉链快拉到顶的时候卡着了,她放弃了折腾。 “我回去了。”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 邵阳也站了起来。灯光打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把那层薄薄的汗照得发亮。 “我送你回去。”他抓了衣服,很快地套上裤子。 “楼下而已,不用送。”严雨露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得她的眼睛微微发酸。 回房后她去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关灯,爬上床。 酒意还剩一点点,在身体里残存着。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邵阳说的对,她就是喝多了,所以才越界了。 严雨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睡着。 另一边的邵阳坐在了床边的沙发上。 他已经在后悔了。 从她嘴唇贴上他脸颊的那一秒就开始后悔了。她的嘴唇是软的,然后他偏了半寸。他把脸偏过去,让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然后还该死地说“你喝多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明明知道她没有喝多。整个晚上,她只喝了一杯啤酒。 但她主动吻他的时候,他想起了劭锦。他偏过头后,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她想亲我”,而是“她只是气氛到了”、“她刚高潮完”、“她喝了酒”、“她明天会后悔”。 他在替严雨露找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在说“她不是真的想亲你”。 所以他躲开了。然后她走了。她穿上那条裙子,拉链都没拉好就走了。 邵阳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自己从十五岁到二十叁岁做过的所有蠢事排了个序。 今晚这个,排第一。 但他知道,这不是“蠢”。这是比“蠢”更可怕的东西。 是那个从五岁起就住在他身体里的声音,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了“不”。那个声音告诉他:你不能要。你要让着劭锦。你已经拥有了很多,你不能再抢他的人。 严雨露是“劭锦的人”。所以他没过脑子就躲开了半寸。因为他这辈子被训练得太好了,好到在最想要一个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要”,而是“让”。 他想起了小时候一件事。妈妈买了两支冰棍,一支香草味,一支巧克力味。他知道香草味是劭锦喜欢的,巧克力味是他喜欢的。两支冰棍放在桌上,他伸手去拿巧克力味的那支—— “阳阳,”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重,但很清晰,“让哥哥先挑。” 他把手缩了回来。劭锦看了他一眼,把巧克力味的那支推过来。“你吃这个。” 他吃了。但那个“让”字,从此住进了他的骨头里。 后来的很多年里,类似的“让”一次又一次发生。长辈们都在说,不是妈妈不爱他,只是劭锦更需要。 他们说劭锦的父亲不在了,所以劭锦只剩下妈妈了。而邵阳还有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很多很多人疼,所以要多让让劭锦。 这个念头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长成了一棵他永远砍不掉的树。 今晚,那个“让”字替他说了“不”。 邵阳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烫的,眼眶也是烫的。 他应该追出去。他应该去敲她的门,说“我没有觉得你喝多了”,说“我也想吻你”,说“我从十五岁起就想亲你”。 但他不知道,当他站在她门前、看着她的脸的时候,那个“让”字会不会再一次替他做决定。 他需要先杀死身体里的那个声音。不然他永远都只能在她主动的时候,偏过头去。 唐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邵阳依然坐在沙发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湿润和闷热。 唐硕站在玄关看了他两秒。“你还没睡?” 邵阳没有抬头。 唐硕把房卡扔在桌上,脱了外套,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唐硕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和邵阳一起看着窗外曼谷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橘。 “……她亲我了。”邵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唐硕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邵阳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地毯上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你没亲回去?” 邵阳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我说她喝多了。” 唐硕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疲惫的叹息。“你没救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分不清,这句话是说给邵阳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类似的蠢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在很多个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邵阳没有反驳,他挪到了床上。唐硕也没有再说话。他脱了鞋,躺到自己的床上。 “睡吧。明天还要飞。”唐硕把被子拉过头顶,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今晚那个人的嘴唇贴在他耳垂上的温度,想起她说“下周能见吗”,想起自己回答“看赛程”,想起她笑了一下,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和邵阳果然是搭档,一个不敢亲,一个不敢约。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窗外的曼谷在慢慢醒来,床上的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有睡着。 东南亚巡回赛:吉隆坡(1)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严雨露抱着奖杯从台上走下来,膝盖隐隐发酸。 那个新练的球路,这一站她又用了,用了很多次。每一次发力蹬转,右膝的旧伤就像被一根针从髌骨内侧扎进去,不是很疼,但足够让她在每次起跳落地时多咬一下牙。 然而效果是显着的。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连续两站使用同一套非常规战术,录像分析还没来得及跟上,她就已经把分收入囊中了。 两站背靠背冠军,积分稳稳落袋。 “状态回暖”、“连冠归来”,几家媒体用了这样的标题。 当然,评论区是另一番景象。 “五百赛而已,是基操吧”、“别是回光返照吧”、“对手排名多少?赢了有什么好说的”、“真行的话新加坡和印尼也夺冠呗”。 严雨露没有看。她已经很多年不看评论区了。这个习惯是在排名从第一掉到十五的那段时间养成的,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该退役了”,她看了几条之后就把所有社媒的通知关掉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不看,不代表她不知道。但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行不行”。她知道自己的膝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两周确实有点拼了,但她想要这个突破。她就是想试试,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更快、更狠,更让对手摸不透。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那些人闭嘴,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她还能打,还能赢,还能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打出一种和二十岁时完全不同的球。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庆功宴在二楼的自助餐厅,赞助商包了场,人声鼎沸。严雨露扫了一眼男双那边的桌子。唐硕和邵阳都不在。 她夹了几块东西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听旁边女双组的队员们聊今天的男双决赛。 严雨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赛后在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而今晚的采访时长拖了一些,她没看成男双决赛的直播,只知道邵阳和唐硕输了。二比一,被排名叁十几的加拿大黑马逆转。 几个女孩都有些激动:“太可惜了,就差一分,今晚的五金店就差这一块”、“那个加拿大的今天状态真的离谱,昨天打赢东道主,今天连阳哥他们都赢了”、“唐硕最后一局明显急了,失误多了好几个”。 有人甚至提了一嘴,语气是那种“没想到”的意外。 严雨露停止了咀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竞技体育没有“意外”。邵阳和唐硕他们今晚只是和从前的她一样,站在高位太久了,反而成了被对手研究透了的猎物。 “他们应该很难过吧,”旁边有个女单的队员小声说,“我听硕哥的同期说,他俩从青年赛开始就这样,输给同级的人还好,输给爆冷的黑马就特别不甘心。每次赛后当天晚上都会复盘到极致,饭都不吃。” “啊?那今晚庆功宴他们不来了?” 严雨露把叉子放在盘沿。她知道今晚不会在餐厅见到邵阳了。 她想起邵阳上周在曼谷说的那句“你喝多了”。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就一直有点微妙。训练时该点头点头,早餐在酒店餐厅偶遇会说一句“早”,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然而这一周的赛程太密,周二打到周日,每天都有比赛,赛前备战、赛后复盘,连吃饭都在赶时间。她的精力一如既往地集中在赛事,没有余力分神想其他的事,邵阳应该也一样。 那个未尽之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两头还连着,但中间悬空了,谁都没有伸手去接。 她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只是她处理“被拒绝”的方式从来不是质问,而是先消化、再确认。她消化了一周,原本打算在明天转场新加坡前找邵阳谈谈。 她就是想问问,或许能像上周的庆功宴那样,问他到底在想什么,问他接吻这件事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他输了比赛。他连晚饭都没来吃。 严雨露又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大院里的小伙伴一贯给她发了恭喜,包括劭锦。她一条一条回复‘谢谢’,但卡在了邵阳的那一条消息。 邵阳给他发‘恭喜’时是女单刚结束比赛,男双正准备热身的时间点。 她想回复点除了‘谢谢’以外的其他的一些什么。她想问他还好吗、吃了吗,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但每一句都打了一半又删掉。 她觉得既然此刻邵阳就住在对门的房间,她应该做的是直接去敲门。但她刚穿好外套,门铃就响了。 邵阳站在门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太像是哭过的那种红,更像是那种盯着屏幕复盘太久、揉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红。 严雨露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没说话,伸手轻拽住了他T恤,把他拉了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邵阳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今天不是来做什么的。”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就只是想来问问你……”他顿了顿,“你膝盖还好吗?” 严雨露看着他的脸,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膝盖上,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缠绷带。 “你膝盖会疼吗?”邵阳的声音依旧是哑的,“今天那个球路,你又用了。” 严雨露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以为他会说“今天压力挺大的”,或者那些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不需要解释来意的开场白。 但他今晚来找她,却只是来问她膝盖的。他看见了她这一周的打法,知道她在透支。 “膝盖还行。”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软。 邵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严雨露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邵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 他没有哭。但严雨露感觉到他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在发烫,他的呼吸又重又不稳,像刚跑完一场耗尽全场的比赛。 她抱着他,一只手绕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刚才只差一分就赢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软。 “……嗯。” “晚饭怎么没吃。” “……不饿。” “你眼睛好红。” 邵阳没再回答。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没有用力,就只是贴着。 酒店的隔音不算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但这些声音和两个人之间的事没关系。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走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邵阳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委屈,又不完全是。 “今天输球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第一个念头是——今晚没脸见你了。” 严雨露的手在他后背上收紧了一下。 “那你刚才怎么来敲门了?” 邵阳沉默了片刻。 “……就算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还是想见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很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之后他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严雨露将他抱得更紧了,紧到能感觉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紧到她的手指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像怕他跑掉。 她没再说话,邵阳也没说话。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腰侧,拇指隔着T恤的布料轻轻摩挲着。 窗帘没拉,吉隆坡的夜色安静地铺在窗外。 后来她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她的腿伸直了,邵阳的手指在她膝盖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不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邵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严雨露没反驳。两个人沉默地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交换。 “邵阳,我问你一件事。”她忽然开口了。 邵阳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点。“……什么?” “接吻。”严雨露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对你来说,是只对女朋友限定的吗?” 东南亚巡回赛:吉隆坡(2) 严雨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甚至没有太多期待。 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接吻对邵阳来说是一件只留给“女朋友”的事情,那她可以理解。那她就知道自己之前的“越界”是因为她没有搞清楚规则。 下次她会注意,不会再做那样的事。 但如果接吻对邵阳来说是“只要气氛到了就可以”的事,那他偏过头的原因就不是“接吻本身”,而是“不想和她接吻”。 而为什么邵阳不想,她不想深想。 邵阳被她问住了。 他坐在床边,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床单。 如果他回答“是”——那就意味着他亲口承认了“你不是我女朋友”,然后从此以后,每一次“互助”他都不能亲她,他亲自将后路堵死了。 但若他回答“不是”——那他就没有借口了。上周在曼谷,他的偏头不是“我不和人随便接吻”,而是“我不想和你接吻”。这个答案比回答“是”更残忍。 不管他如何回答,他都是在骗她。 他不想骗她。 因为他心里清楚,接吻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女朋友限定”。 是“严雨露限定”。 从十五岁那年起,他就没有想象过和任何其他女人接吻是什么感觉。 在体校、省队、国家队浸泡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队友把“炮友”和“女朋友”分得清清楚楚。可以睡,但不会亲;可以过夜,但不会牵手。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他潜移默化地接受了某种潜在的规则:性可以是生理需求,但接吻不是。接吻是更慎重的东西,是留给那个人的。 那个人,于他而言,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但他不能告诉她。因为劭锦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从十五岁起就压在他的胸口。 邵阳沉默了很久。 严雨露没有催他,却也没打算揭过。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等他自己开口。 沉默的那几十秒里,邵阳的脑子里闪过太多。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那种“你应该让着劭锦”的眼神里,不只有公平,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隐约知道了一些,关于劭锦的亲生父亲,关于母亲对劭锦的愧疚,关于自己父亲对劭锦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态度。 这些事,从来没有人跟他解释过。他只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完整的父母、父亲的偏爱、母亲的疼爱,所以他应该让。让给那个“只有妈妈”的劭锦。 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甚至开始习惯了大院的叔叔和阿姨经常都会笑着问的“雨露和劭锦什么时候结婚呢”。 他和劭锦长得其实一点都不像。兄弟俩虽然都随母姓,但两人都长得更像父亲,而他们的父亲都不是同一人。 但邵阳他其实知道劭锦一直以来都很疼惜且照顾他。从小到大,劭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他。他还没上小学前,最期待的就是劭锦从学校带回来的老师奖励的巧克力或糖果,还有那些炫丽到不行的文具或笔记本。 劭锦有一次甚至为了他打架。当时的那件事,现在想起来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打输了球的孩子对邵阳冷嘲热讽,有一个甚至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邵阳还没反应过来,劭锦已经冲了出去。后来的事邵阳记得很清楚,当晚父亲不让劭锦吃晚饭,母亲第一次对劭锦说了重话,劭锦被罚站了一整晚。 但劭锦只是在后来揉着他的头发说,“别怕,哥下次还是一样会替你出头”。 劭锦对他那么好,而他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甚至睡在了‘劭锦的人’身边。 邵阳看了严雨露一眼。她还在等他的回答。 他觉得自己背叛了劭锦。但他还是想说。哪怕只说一半。 “接吻是……”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也很哑。 “是限定给……”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很爱的人。” 严雨露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邵阳他没有说接吻是限定给“女朋友”的。他说的是给“很爱的人”。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觉得自己演得很好。 她不是没有听懂这个措辞的区别,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问,声音会是抖的。 “我有点困了。”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你今晚……要是不想回去,就睡这儿吧。” 她没有看他,但她在心里已经听到了他说“那我回去了”。她准备好了那个“嗯”。 邵阳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听出来了。严雨露说“要是不想回去”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平到像在说“你走吧”。 他应该走的。但他不想接这个台阶。 邵阳在她旁边躺下来,酒店的床不大,严雨露能感觉到身边的位置陷了下去。 他没有马上靠过去。他在等,等她翻身背对他,或者直接说“你还是回去吧”。 但他们都刻意缩在自己的那一边,像两只试探水温的猫,谁都不先越界。 灯关了。黑暗中只剩下空调低频的嗡鸣声,和两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过了很久,严雨露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感觉到邵阳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手心,十指交握。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粗粝,虎口有握拍磨出的老茧,但动作轻得像怕捏碎什么东西。 严雨露没有睁眼,但她回握了他的手。 邵阳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然后他又挪了一点。然后他整个人贴了上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又快又重。 “……雨露。”他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声音闷在她头顶的发间。 严雨露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露露。”他将她拥得更紧了。 严雨露没有挣开。她听见他叫‘露露’时的声音是抖的。她没有应,但也没有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臂。 一整周高强度的赛事积累的疲惫卷席而来,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什么都没说清楚,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沉默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邵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这一觉是他过去八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梦,没有凌晨叁点的惊醒,没有那种“她是不是在隔壁房间想着别人”的焦灼。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酒店走廊偶尔有行李箱滚轮碾过的声音,早班航班的人在赶路。 严雨露还在睡。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安静地垂着。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以下,T恤的领口滑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弧线。 邵阳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碰。他怕弄醒她,也怕碰了之后自己就走不了了。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严雨露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继续睡。 邵阳坐起来,穿上鞋。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这是第一次见着熟睡的严雨露。他发现自己只是看着,欲望和感情就已经满到溢出来了。 他又想起了劭锦,但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让他停下。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严雨露的唇。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他怕她醒。怕她醒来问他为什么亲她,怕自己说不出口,更怕说出口之后,她就此消失。他觉得自己很卑劣,劭锦不在,他就这样趁虚而入。这算什么呢? 他的嘴唇贴了不到一秒,就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严雨露没有动,呼吸平稳,被子依旧堆在腰间。 邵阳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的后背抵住了走廊的墙壁,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回房的路上,他捂着半张脸,脚步快得像在逃。刷卡进门的时候,动作太急,房卡掉了两次。 唐硕果然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邵阳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脸,掌心下面是烫的,从嘴唇到脸颊到耳根,没有一处不是烫的。他的手指贴着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烙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亲了。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亲了她。不是额头,不是鼻尖,不是任何他可以归类为“安抚”或“道别”的地方。 是她的唇。严格上来说是距离嘴唇只有半公分的唇角,随时可以滑过去的、暧昧到不能再暧昧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很可笑,红到如果唐硕在场一定会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嘲笑他一整年。 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而在对门的房间里,严雨露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从邵阳抽回手臂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感觉到他坐起来,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后背都在微微发烫。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角。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睁开眼睛,想在他逃跑之前抓住他问—— “你不是说接吻,是限定给很爱的人吗?” 那这个算什么? 但她没有动。因为邵阳嘴唇贴向她的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所以她没有睁眼。她怕自己一睁眼,他就会像上次一样偏过头,说“你睡迷糊了”,或者别的什么她不想听的借口。 所以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听着门关上的轻响,然后睁开了眼。 黑暗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严雨露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他说接吻是给很爱的人。那他刚才亲她的时候,想的是谁?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刚才没有躲。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更烫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赛事还有两周。在回国之前,她会问清楚的。 窗外的吉隆坡在慢慢醒来。两间房,两个人,各自捂着各自通红的脸,各自想着各自没说出口的话。 天终于亮了。 东南亚巡回赛:新加坡(1) 严雨露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右腿几乎是拖着地的。 场馆的灯光太亮了,亮到她每一帧皱眉的表情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到,实时传输到所有观众面前的屏幕上。 她没有坐轮椅。 队医在后面追上来,嘴里在说什么,她没听。她只是把球包甩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通道里走。每走一步,右膝都像被人从内侧扎了一刀,传出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胀的、让人想骂脏话的疼。 但她只是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却没有掉眼泪。 她知道镜头在拍她。她知道今晚社媒就会开始讨论这次退赛:“严雨露膝盖又废了”、“该退就退吧”、“别硬撑了”。她太清楚了,清楚到已经不会再难过。 她只是不甘心。 今天这场,是她近一年来打得最好的一场。启动快了,手感烫了,那个新球路终于像刻进骨头里一样自然。然后膝盖说:不行。 第叁局。她已经打到了第叁局。如果不是那个上网扑球的动作,如果落地的时候角度再好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 她坐在医务室里,队医把冰袋敷在她右膝上。冰凉的触感蔓延开来,把那种闷胀的疼痛压下去了一点,但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 “内侧副韧带,应该是Ⅰ级损伤,”队医的语气很平,“现在先冰敷,别乱动。” “下周印尼的1000赛,”教练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自己想清楚。如果决定不退,这种打法不能再用了。你现在的膝盖撑不住那些急停急起的球路,必须改。” 严雨露低着头,盯着自己缠着冰袋的膝盖。 “我考虑一下。”她听见自己说。 教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队医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离开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膝盖上越来越温的冰袋。 窗外的新加坡,天已经黑了。 庆功宴在滨海湾花园,赞助商包了场。唐硕穿着一件赞助商发的 polo 衫,在酒店大堂等邵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目光每隔几秒就往手机瞥一眼。 邵阳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邵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衫,并没有换上和他一样的衣服。 “你去吧,”邵阳说,“我今晚不去。” 唐硕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去?” “我想去陪她,”邵阳的声音很轻,“她膝盖伤了。” 唐硕没有接话,左手插进裤袋,看着邵阳。 邵阳被他看得耳朵开始发红,“……你今天是不是也有约?你那个——” 唐硕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邵阳顺着唐硕的视线望向手机,是微信提示,发信人名字只有两个字母:YY。 “约了,”唐硕说,“但我可以迟点再去。” 然后他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反正她也有可能会取消。”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唐硕先开口了。“所以你今天不去庆功宴,是要去陪严姐。” 邵阳有一种被扒光了站在探照灯下的感觉。 “你今天跟她说了什么?不对——”唐硕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跟我说?” 邵阳的耳朵开始泛红。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唐硕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然后响了一下,又断了。 “行,回国再说也行。”唐硕看了眼手机,似乎打算先放过邵阳,“你去吧。” 他转身朝酒店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邵阳一眼。 “邵阳。” “嗯?”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尾音,“注意安全。” 邵阳的脸一下子漫开了红温。 “她膝盖有伤!”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唐硕笑出了声,“我说的是‘注意安全’,你想哪去了?” 邵阳说不出话来。 “去吧,”唐硕摆了摆手,“庆功宴我帮你顶着。教练问起来我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嗯。” “对了,”唐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这次我代表咱俩去,你欠我一次。下次不管什么情况,你都不能缺席了。” 邵阳点了点头。唐硕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很稳。 严雨露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坐在床边,冰袋已经开始不冰了。 她以为是队医忘了交代什么,或者教练还有什么话要说。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发了一下软,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稳住。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去庆功宴?” 邵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肿的膝盖。 “队医怎么说?”他的声音很低。 “……内侧副韧带损伤,估计Ⅰ级。” 邵阳的眉头皱了一下。严雨露侧过身,让开了门的位置。 邵阳将带来的冰红茶和布丁放在桌上,严雨露坐回床边,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冰袋里的冰化了叁分之一,水顺着她的腿往下淌,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 邵阳比她先拿到了。他把纸巾抽出,蹲下来替她擦掉腿上的水。他的动作很轻,纸巾从她的膝盖往下,沿着小腿一路擦到脚踝。 “冰袋该换了,”他站起来,声音还是低低的,“冰柜里还有吗?” “还有一个凝胶的。” 邵阳换了另一个冰袋,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冰袋轻轻地敷在她的膝盖上。 “凉吗?” “……有一点。” 他没有问“你疼不疼”。他知道她疼,她不需要回答“不疼”来让他安心,他也不需要她假装不疼。 严雨露看着他蹲在床边低头的样子。他就那样蹲着,掌心覆在冰袋上,隔着冰袋贴着她的膝盖。 “邵阳,”严雨露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你们今天赢了韩国。” “嗯。” “你和唐硕今天打得很好。之前每次碰上他们都只有一半的胜率,今天两局直落。” 邵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也打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轻,但这句话仍扎进了她胸腔里那个最柔软的位置。 是啊。她打得很好。她甚至觉得今天的自己比两周前更好。那个新练的球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她的启动速度回来了,她的网前手感甚至比受伤前更细腻。 然后她退赛了。 “积分,”严雨露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在调试的、尽量平稳的语气,“其实已经够了。” “嗯。” “这一站亚军,加上之前两站冠军,积分能补不少。但还不够回榜首。” “嗯。” 她顿了顿,“如果下周印尼能打的话,1000赛的积分更多。如果能——” “膝盖呢?” 邵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硬了一点。 严雨露看着他。他还蹲在那里,掌心覆着冰袋,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没有看她。 “膝盖会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软下来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严雨露没有回答。 邵阳的手指在冰袋上收紧了一下。“今天是周日,下周二印尼开打。Ⅰ级损伤最少要休息一到两周,你现在就上强度,膝盖会——” “我知道。” “你知道?” 严雨露沉默了。 邵阳抬起头来看她。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和她对视。他的眼睛是有红血丝的,连续打了叁周比赛,今晚又还没吃东西,现在还在帮她敷冰袋。 “如果打的话,”严雨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打法必须改。” 邵阳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不能再靠急停急起了,”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多拍拉吊、控制落点,尽量消耗对方,减少自己的跑动。网前要更细,后场要更准。” 邵阳看着她。她在用技术分析的方式,来回避“你的膝盖撑不撑得住”这个问题。 “印尼那站,你第一轮会碰到谁?”他问。 严雨露知道他看穿了她的回避,但他没有拆穿。他跟上了她的思路。 “泰国的小将,她最近进步很快。” 邵阳点了点头,他一直有在关注她的签表。他认识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人的球路、弱点和习惯。 “她的网前快,但她的后场转身慢。你如果多推她的反手底线,逼她后退,你的跑动范围反而会小。” 严雨露看着他。他在认真分析。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你能行的”那种空话,而是开始和她一起分析,如果她要打,该怎么打。 “接下来如果遇上日本老将的话,”邵阳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心里过一场还没发生的比赛,“她的体能好,多拍能力强。你不能跟她拖,你的膝盖撑不住。必须在前叁拍解决问题,发接发环节要更凶。” 严雨露的眼眶开始发酸。 “之后那个马来西亚小将,”邵阳还在说,“她的网前手感好,但心理素质不稳定。你如果第一局咬住比分,拖到关键分,她自己会失误——” “邵阳。” 邵阳停下来,看着她。严雨露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知道的。她知道谁的后场转身慢,知道谁的体能好,也知道谁的心理素质不稳定。 她也知道印尼那站如果打的话,第一轮可能碰谁、第二轮可能碰谁,甚至决赛可能碰谁。她知道该怎么打。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撑到打出来。 邵阳看着她眼眶里的水光,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见过严雨露哭吗?没有。 他见过她眼眶发红、咬着嘴唇忍回去的样子,见过她在训练馆蹲下来按着膝盖、站起来继续打的样子,见过她输球后面无表情收拾球包的样子。 但他没有见过她眼眶里盛着泪,如此脆弱的样子。 邵阳伸出手,覆上了她没有受伤的那条腿的膝盖。隔着薄薄的棉质长裤,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那就打,”他说,声音低哑,“我陪你。” 严雨露看着他。 “不打也行,”他又说,“我也陪你。” 严雨露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眶滑出来,沿着鼻侧的弧线往下淌,经过嘴角。她没有擦,也没有转过头去藏。 邵阳看着那滴泪,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放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他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严雨露有足够的时间说“不要”。 但她没有说。 邵阳伸出手臂,从她的肩膀后面环过去,把她轻轻地、慢慢地拉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颈侧的皮肤上颤动。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嚎啕大哭。严雨露哭起来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的手指攥着他运动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会离开。 邵阳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右膝上那个冰袋隔着两个人的衣物,凉意渗过来,但他抱得更紧了。 “露露,我会一直都在。” 东南亚巡回赛:新加坡(2) 邵阳的声音很低,但他知道严雨露听见了,因为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然后她抱紧了他。 这一刻的拥抱是什么意义?他不知道。不是“互助”,不是“气氛到了”,不是“她今天脆弱了”。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她需要的时候,他在。 严雨露不清楚自己掉了多久的泪。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攥着邵阳的运动衫前襟,攥到布料皱成一团。 她的眼泪终于停了。不是因为不难过了,而是那些不甘心、那些委屈,那些“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情绪,好像都有了归宿。 邵阳没有松手。他的手还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严雨露从他怀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颊还挂着泪痕。 邵阳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他伸出手,拇指缓缓地擦过去,拭掉了眼角那滴还没干的泪。 然后他的嘴唇落下来,落在她的泪痕上。那些泪水在她脸颊上留下的、还没有干的轨迹,被他用嘴唇描过去。他的呼吸落在她的上唇,微微发颤。 严雨露闭上了眼睛。 邵阳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是正面地贴上去了。不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抑或“不小心蹭到”的暧昧。但他吻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她“可以吗”。 严雨露伸出手贴上了他的侧脸,掌心下面是烫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为了安慰我吗?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刹那,因为他的嘴唇太软了,软到她的脑子开始放弃思考。 邵阳的嘴唇开始动了,从唇珠到唇角,从上唇到下唇,像是在描摹她的唇形,但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没有伸舌头,也没有深吻。就是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反复地磨蹭。 两人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少年少女,在无人的角落偷偷试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但谁都不肯先放开。 邵阳不知道自己亲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可能是半分钟,也可能更久。他只知道严雨露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软,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里都更软。 他舍不得放开。 严雨露的手指从他的侧脸滑到了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将他按得更近了些。 他的嘴唇从她的上唇滑到她的下唇,又从下唇滑到唇角。每一次移动都在延长这个吻,好像只要他不停下来,这个吻就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邵阳突然恍惚了,这真的不是梦吗?他做过太多太多关于她的梦,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她的体温都如此真实。 直到严雨露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她咬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邵阳那个‘很爱的人’,不管是谁,现在他在亲我。 邵阳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他的呼吸重了,从她唇上离开了半指的距离,像是在调整什么。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严雨露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一点点。 他又贴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他含住了她的下唇,浅浅地吮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深吻。 严雨露的嘴唇被他含住了。很轻很轻的、用嘴唇抿住的感觉,像是在品尝一枚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果实,舍不得用力,怕弄破了。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这个吻已经把“互助”那层薄纸彻底捅穿了。 没有人在“帮忙”,没有人“压力大”。只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接吻。 他们就这样吻了很久。严雨露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倒在床上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喘不过气的。 她只知道推开他的时候,自己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脸在发烫,嘴唇是麻的。 她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邵阳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她看见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欲望,或者说,不只是欲望。 是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藏了太久的,已经胀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严雨露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眼神里溺死。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后颈上,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剧烈地跳动,也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某种被压制着的东西正在试图找一个出口。 她的腿动了一下。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然后严雨露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她的大腿内侧。 硬挺的、滚烫的,隔着薄薄的布料,那个温度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严雨露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运动裤裤腰下方那个位置,撑起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然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邵阳的脸炸红了。他猛地往后撤了半寸,但那个东西不是他想收就能收回去的。 他想起身,但身体的某个部位比他更诚实,正抵着她不肯走。他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膝盖有伤,”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不能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房间某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 “……我先回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时动作太急,膝盖磕在床角上,疼得吸了一口气,但顾不上揉,就往门口走。 严雨露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门开了一半,他的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 “邵阳。”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严雨露的嘴角不可控制地翘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但就是忍不住。 “你明天,还来吗?” 邵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嗯。” 他偏过头,脸还是红的。 门关上了。严雨露慢慢地躺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邵阳是因为她哭,才亲她的吗? 但她很快想起他嘴唇发抖的样子。那不像是在安慰人。 她又想起他叫“露露”时的声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对面的房间里,邵阳冲进浴室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刚才他亲她时,她没躲。她让他吻了她很久很久。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又空了一次。他打开冷水,花洒调到最大。他低头看了一眼,撑起的弧度在冷水浇了半分钟之后,依然没有要消下去的意思。 他的后背靠在冰凉的瓷砖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在亲下去的那瞬间,劭锦的脸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想停止,但严雨露的嘴唇太软了。 所以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她闭着眼睛仰着脸,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时的触感,她咬他下唇时的力度,她手指搭在他后颈上的温度,还有她问“你明天还来吗”时的语气。 邵阳把脸埋进手心里。冷水浇了快五分钟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还是烫的。他想起唐硕走之前说的那句“注意安全。”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关了水走出浴室。 窗外的新加坡,在夜幕下熠熠生辉。他将自己摔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晚安。” 邵阳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赛事还有一周就结束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国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敲她的门。 但他想试。 东南亚巡回赛:雅加达(1) 雅加达的夜一如既往地闷热。 严雨露坐在观众席的“队友区”,场上正在进行的是男双决赛。第二局,比分胶着。 今天她是以“观众”身份坐在这里的,穿着国家队的外套,膝盖上缠着护具。昨晚半决赛时她输给了丹麦的宿敌,决胜局打到十九比二十,对方一个滚网球,她扑上去,膝盖反应慢了一拍,球落地。 她输了,无缘决赛。 而今晚的邵阳和唐硕,对阵的是东道主组合。羽球是印尼的‘国球’,场馆里百分之九十的观众都在为主队加油,声浪一波接一波,印尼特色的鼓声震得座椅都在微微发颤。 第一局邵阳唐硕拿下,第二局被扳平。现在第叁局,十五比十四,邵阳发球。 严雨露看见邵阳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从他的肢体语言里,她读出了疲惫。这一周他和唐硕的签表是所有人里最硬的,几乎每一轮都打满叁局,每一场都是硬仗。能走到决赛,已经是咬着牙在撑。 但严雨露知道,邵阳不会满足于“走到决赛”。他要的是冠军。谁都想要冠军。 东道主组合得分后绕场跑了一圈,鼓声炸裂。严雨露的目光一直追着邵阳,他走回发球位,低着头,拍子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观众席一眼。那个方向,是队友区。 严雨露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距离太远,灯光太亮,观众席太暗。但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赛又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赛点出现的时候,严雨露的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东道主组合的杀球钉在边线上,司线手势是“界内”,邵阳回头看了一眼球印,没有挑战。他知道那球在界内。 二十六比二十四。比赛结束了。 东道主组合跪在地上庆祝,全场沸腾。邵阳走到网前和对手握手,唐硕跟在后面,毛巾搭在脖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严雨露看着邵阳收拾球包。他把拍子一把一把地装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背着包走进了通道。 她也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她只是想在他走下赛场的第一时间,让他知道—— 有人在。 更衣室外的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地闪。 严雨露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偶尔有工作人员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然后门开了。邵阳走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雨露?”他的声音很哑。 “等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只剩下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幽暗的光。 邵阳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的眼睛是红的,严雨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虎口有磨出的薄茧,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回握了一下。 当晚的庆功宴他没去,她也没去。 酒店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雅加达的夜景从缝隙里透进来。 邵阳坐在床边,低着头。严雨露站在他面前,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摸着。 “今天打得很好。” “……输了。” “你打了叁局,”她说,声音很轻,“上一轮也打了叁局,再上一轮也是。这一周你打了最多场次的比赛。亚军不丢人。” 邵阳没说话,但他的头靠了过来,额头抵着她的小腹。 “你今晚话好少。”她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 “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又不是没输过。” 邵阳抬起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是吗?”严雨露低头看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眉骨上方那颗小痣,“那你还要不要?” 邵阳抓住她贴在他脸上的手,翻过来,嘴唇贴上了她的掌心,温热的气息落在她掌心的生命线上。 严雨露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干嘛。”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怎么可能不要,”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掌心,声音含混,“先给颗糖。” 严雨露的耳朵开始发烫。 这是邵阳吗?那个在电梯里连“早”都说得像欠债的邵阳?那个被她亲嘴角会偏过头说“你喝多了”的邵阳? 这四周的高强度赛事像一块磨刀石,把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壳磨薄了。疲惫让他来不及筑墙,输球让他不想再装。邵阳靠在她的小腹上,嘴唇贴着她的掌心,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卸下盔甲的士兵。 严雨露把手从他嘴边抽走,然后捧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她的舌头直接探了进去,扫过他的上颚,缠住他的舌。邵阳被她的主动撞懵了,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腰,把她从床边拉进了自己怀里。 吻了多久?不知道。严雨露只记得换气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不到半指的距离,呼吸交缠,她看见他瞳孔里全是自己。 “你今晚……”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很不一样。” “输球了,”严雨露学他刚才的语气,“心情不好,想欺负人。” 邵阳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唇咧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牙齿。严雨露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内心柔软得像是随时会塌陷。 “那我给你欺负。”邵阳补了一句。 严雨露把他推倒在床上的动作不算温柔。邵阳的后背砸在床垫上,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跨坐到了他身上。 他的双手本能地扣住了她的胯骨,拇指隔着薄薄的裤子按在她腰侧的软肉上。 “膝盖——”他的声音急了。 “不疼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试试就知道了。” 膝盖其实还在隐隐发酸,但她不想让邵阳知道。或者说,她不想让“膝盖”成为今晚的第叁个主角。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骑在他身上,头发散着,衣服的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往下坠,露出一片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喉结又滚了一下。 “看哪呢?”严雨露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看你。”他没有躲,也没有偏头。输了球的人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好看吗?” “……好看。” 严雨露的耳朵红了,但她没退。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那你知道吗,刚才在走廊里等你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了。” 邵阳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 “想怎样?”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知道无论她想怎样,今晚他都没办法抵抗。 “想把你推倒,”严雨露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廓,“想看你这个表情。” 东南亚巡回赛:雅加达(2) 邵阳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手指从她胯骨滑到她的大腿内侧,隔着裤子往上顶了一下。那一下的力度和角度,让严雨露的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礼尚往来,”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你撩我一下,我还你一下。” 严雨露不甘示弱地扭了一下腰。她的臀缝正好压着他已经明显变化的轮廓,隔着两层布料,热度清晰地传过来。邵阳的闷哼卡在喉咙里,手指在她大腿上收紧了。 “……你确定你膝盖可以?”他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你确定你还有余力关心我的膝盖?”严雨露低头,嘴唇贴上他的喉结,轻轻咬了一下。 邵阳翻身把她压进了床垫。但落地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撑在她受伤的右膝旁边,另一只手垫在她后腰下面,身体的重量全部由他自己承担,她没有受到任何冲击。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完全红了。 “严雨露。”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邵阳说不出话了。他转移了阵地,扯下了她的裤子。布料褪到膝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确认她右膝的护具没有移位,才继续往下。 他的嘴唇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上亲,每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声响。严雨露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呼吸越来越重。 “邵阳……” “嗯。”他的嘴唇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你……能不能别亲那里……”她的声音抖了。 邵阳没回答。他的舌尖抵上去的时候,严雨露的腰猛地弹了一下。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腹,把她固定在床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滑了进去。 两根手指同时进入,没有试探,也没有循序渐进。他知道她受得了,甚至知道她喜欢这样。 严雨露的呻吟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弯曲,精准地碾过那个点,同时舌尖的节奏配合着手指的频率。 “邵阳——太快了——” 他放慢了,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得像在慢放。 “……这样?”他的嘴唇暂时离开,声音带着湿意。 “你故意的。” “嗯。”他承认了。 严雨露伸手摸到了他的裤腰。她的手指勾住边缘往下拉的时候,邵阳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阻止。那根已经完全硬挺的、微微上翘的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圈上去,拇指从顶端划过。 邵阳的喉间发出一声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痛苦的低吟。 “礼尚往来,”她学他刚才的语气,“你撩我一下,我还你一下。” “……你赢了。”他的声音碎了。 他拉开她的手,俯身去够床头柜上的套。撕包装的时候,她伸手帮他扶住,邵阳的耳朵红透了。 “别看。”他的声音闷闷的。严雨露嘴角翘了,但依然盯着。 戴好之后他重新回到她身体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探下去确认位置。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 他对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陌生,知道哪个角度她会咬嘴唇、哪个深度她会漏出气音,甚至知道哪种节奏会让她的脚趾蜷起来。但“知道”和“做到”之间,每一次都是新的体验。 他推进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刚才说,在走廊里想着推倒我……”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那你知道,我在走廊里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严雨露的心脏跳得很快,“在想什么?” “想把你按在墙上,”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退出半寸,“从后面进去……” 他再推进一寸,这一次更深了,“让你扶着墙,站不住。” 严雨露的身体猛地收缩,绞紧了他。邵阳闷哼了一声,节奏乱了一拍,但他没有加快,反而更慢了。 “……然后呢?”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垂,每个字都带着喘息,“然后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严雨露的脸红了。 “雨露。”他叫了。 “不是这个。” 邵阳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两个人贴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 “……露露。” 严雨露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了他。 他开始律动了。节奏不像第一次时那种试探的慢,也不是在玄关时那种失控的快。 深,但不会让她觉得疼;快,但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重,但会收力,不会震到她的膝盖。 几次情事积累下来的默契,让他知道她的身体会在什么时候弓起来,她也清楚他的呼吸会在什么频率时变重。 “邵阳……”她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像自己的。 “嗯。”他应她,每一次都应。 “再快一点……” “膝盖。” “真的不疼……” “你上次也说‘真的不疼’,”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认同,“然后第二天被队医说了。” 严雨露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了。她以为他不会记得这些事,但显然他记得很清楚,并没有让她得逞。 她看着邵阳认真的脸,忽然很想欺负回去。 她收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内壁猛地夹了他一下。邵阳的动作瞬间顿了,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吃痛的闷哼。 “……严雨露!”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又哑又急。 严雨露笑了,看着邵阳的眼睛问,“你不喜欢吗?” 邵阳低头看着她。她的眼角泛红,锁骨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但她嘴角是翘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赢了”的光。 他的理智在那一眼里彻底碎了。 他加快了。他被她撩得不得不快,但依然控制着不让她受伤。他垫了一个枕头在她的后腰,角度变了,她被抬高了一点,让他每一下都顶到那个最深处的位置。 严雨露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止不住。她的手指开始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露露……”他的声音碎在喘息里,“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夹那一下……我差点……” “差点什么?” “差点没忍住。” 严雨露又笑了。那个笑被他的下一次顶入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带着鼻音的呻吟。 他又动了十几下。严雨露先到了,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内壁猛烈地收缩。邵阳感觉到她的绞紧,没有停,反而更深地顶了进去,顶在那个还在痉挛的位置上。 “邵阳——太深了——” “你不喜欢吗?”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下都顶在最深处,“你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这样?” 这句话好耳熟。她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嘴角还没翘起来,就被下一波高潮吞没了。 邵阳在她第叁次痉挛的时候释放了。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发出一声埋在喉咙里的低沉喘息。 两个人瘫在床上,谁都没有动。他就那样埋在她身体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贴着她。严雨露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发间,轻轻地摸着。 过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严雨露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问邵阳的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无数遍。 你说的‘很爱的人’,是谁? 你不是说“接吻是给很爱的人”吗? 那你亲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我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她忽然有点怕。 如果邵阳回答‘是’,那她接下来该怎么办?说“我也是”? 然后呢?他们接吻了,做了,那他们算什么?男女朋友吗?他会想当她的男朋友吗? 他们相差五岁,他目前是男双世界第二,她排名刚回升,膝盖还带着伤。作为现役运动员,他们生活里的第一顺位全是比赛、训练、积分、排名。 他会像从前的她一样,觉得谈恋爱的成本太高吗? 但如果邵阳回答‘不是’ …… 那她就再也没有理由假装“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所以她犹豫了。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邵阳的手滑倒了她的腰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 他睡着了。 严雨露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垂着,眉心还微微蹙着,嘴唇微张,睡得毫无防备。 他一定很累了。这一周每一场都打满叁局,今天决赛打了一个多小时,刚才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护具,又看了看他睡着的脸。 算了。她对自己说。回国再说。 回去再煮一锅粥,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来吃,就像上次一样。 等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等她给他盛好粥,等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问。 严雨露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邵阳的肩窝里,也睡了。床头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听见,也没看见锁屏上微信图标边的‘劭锦‘。 蛋挞和葡挞(1) 邵阳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六点零一分,他翻了个身,手指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明天中午来我家一起吃饭?”。他回了个“好,明天见”,然后各自说了晚安。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坐了起来。 从东南亚回来后,这一周里他和严雨露还是有‘见面’,有时在电梯,或者训练馆,还有一次是训练结束后的停车场。严雨露看起来和出国前一样,会和他打招呼,会停下来聊两句,似乎对她来说,在东南亚发生的一切,就这样留在了那里。 但昨晚她约了他一起吃午饭。在她家吃午饭。 邵阳掀开被子走进浴室,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遮住眉骨,看起来不太精神。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剪个头发。 理发店刚开门他就到了。 “这么早?”理发师打着哈欠给他围上围布。 “嗯,中午有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理发师剪到一半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赶紧抿了一下,没用,又翘起来了。 “今天心情很好啊。”理发师说。 邵阳没接话。剪完头发他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拨了一下抓好的头发,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按了一张。 发不发给她再说。先拍了。 从理发店出来才八点半。车子发动之后,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拐了个弯,绕去了市中心那条商业街。 店名他是在队里听说的。那天训练刚结束,大家在更衣室换衣服,有个队友在打电话,语气带着哄人的小心,“明早就去排队给你买……不是我不早起,这家店十点才开门……” 挂了电话之后,那人骂了一句,“妈的明天又要早起,蛋挞不都一样,能有多好吃?” 另一个队友接话,“最近很火的那家?听说至少得排一小时。下次你也让她排。” “她排?她不跟我分手就不错了。” “谁让你找爱吃蛋挞的女朋友?” 唐硕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邵阳在系鞋带,动作顿了一下。 蛋挞。女朋友爱吃。 他观察过,严雨露喜欢甜品。不,不是观察,是注意到。外出比赛时,酒店的早餐甜点选择都挺多,她经常会在赛事结束后,退房前的那天早餐,拿一块小蛋糕,或一个迷你水果挞。 到店的时候刚过九点,队伍已经排到了转角。他站在队尾,前面是几个正在自拍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看见他的脸,愣了下,又转回去了。 然后邵阳听见她很小声地对同伴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内容,但听见了笑声。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又看了一眼昨晚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的“中午吃饭“。但他现在已经想见她了。 如果他提前到了,她会不会觉得他没在听她说话? 回到公寓的时候应该不到十一点。比约好的时间早,但他想早点去,帮她备菜,洗菜切菜,做点什么。他想看她系围裙的样子,想站在她旁边,在厨房里一起做一件事。 他甚至想好了开场白,“我来早了,有需要帮忙的吗?”听起来很自然,不会太刻意,也不会让她觉得他在赶时间。 他盯着“一起吃饭”那几个字又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蠢。 排了五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他了。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菜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知道她喜欢甜品,但他不知道她更喜欢蛋挞还是葡挞。他见过她吃蛋挞,也见过她吃葡挞,分不清哪个是“更喜欢”。 所以他两个都买了。 店员愣了一下:“各一盒?一盒六个。” “嗯。”他扫码付款,拎着两个纸袋走出店门。纸袋是暖黄色的,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很精致。看起来确实很像是“女朋友会喜欢”的那种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引擎的时候瞄了一眼那个纸袋,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这算什么呢?他在心里问自己。就是带个甜品,又不是送花。队友能给女朋友买,他为什么不能给严雨露买? 虽然严雨露还不是他的女朋友。 邵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买了就买了。她不吃他可以带回去。 车子快要开进公寓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了一条微信消息。他瞥了一眼。 「我来A市了,有空一起吃个饭?」 是劭锦。 他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应该开心的。劭锦一年到头休假次数不多,能约上吃饭是好事。 但劭锦的语气和平时一样。邵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劭锦还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亲弟弟和严雨露之间的事。他不知道那些深夜的敲门、那些“互助”,还有那些在东南亚的吻。 在劭锦的世界里,严雨露还是那个“雨露”,那个大院里的人都觉得和他很般配的,迟早会结婚的女人。 邵阳把手机扣回杯架。今天中午他约了严雨露,劭锦就算要去找她也不会是今天中午。劭锦不知道他们约了午饭,也从来不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来得及。他们可以先吃饭,晚点他再回劭锦消息。 他把车停好,拎着蛋挞走进电梯。电梯从B2到15楼停了一下,他犹豫了半秒想先去放东西,但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他改了主意,直接按了16楼。 早一点去吧。十一点十五,不算太早。他可以问问她比较喜欢蛋挞还是葡挞,可以多待一会儿帮忙,可以…… 电梯到了。 邵阳站在严雨露家门口,拎着蛋挞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不是严雨露。 劭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穿的不是军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穆感,肩膀的线条和腰背的弧度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 那种经过多年军旅打磨的笔挺感,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换什么衣服都藏不住。 兄弟俩在门口对视了一瞬。 劭锦的脸和邵阳完全不一样。邵阳的长相偏斯拉夫裔,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皮肤偏白,轮廓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劭锦是另一种。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但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钉在原地。他的肤色比邵阳深,下颌线条更硬朗,嘴唇薄而抿紧,整张脸写着“生人勿近”。 同一个母亲。但站在一起,没人会觉得他们是兄弟。 劭锦的视线移到了蛋挞纸袋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邵阳看见了。那是诧异的痕迹。 劭锦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能让他“微微动一下眉头”的事,已经算是很大的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