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病美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 第1章 《绿茶病美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作者:今寻雪【完结+番外】 简介: 【快穿】+【双男主】+【戏精美人受x切片攻】+【甜宠】 楚斯年原是世代簪缨的楚家嫡子,却生来病弱,被家族弃于破屋,孤寂病亡。死后,他被快穿系统绑定,换取重生的机会。 【世界1——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 “陛下头疾非药石可医——此乃真龙之气过于鼎盛,紫微帝星煌煌耀世,凡胎俗骨难以承载天命之故。” 满殿死寂。 谢应危擦拭剑尖的动作一顿,忽然冷笑:“哦?” 当夜,楚斯年被拖入深宫。 从此,九重宫阙皆知,那个不要命的小医官,夜夜被召。 【世界2——(训狗)囚徒他以下犯上】 【世界3——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 【世界4——古代: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 【世界5——西幻:被迫与龙族联姻后…】 【世界6——玄幻: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 【世界7——兽人: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 【世界8——民国:诱他深陷梨园春】 【世界9——网游: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 【世界10——捡到一个真少爷】 第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1 大启王朝,昭景二年,帝京。 深秋寒风卷过宫道,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 楚斯年跪在冰冷的方砖上,身姿单薄,一袭薄衫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脸上蒙着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眼睛,眼瞳颜色极浅像是被水浸过的琉璃,透着一股疏离又易碎的清透。 身旁同样跪着十几位蒙面之人,俱是手提药箱大气不敢出。 这里是紫宸殿外,当今天子谢应危的寝宫。 无形的压迫感弥漫,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一段古怪的文字出现在楚斯年眼前。 【系统:位面传送完成。】 【任务执行者:宿主(待定)楚斯年。】 【主线任务:延长当前位面关键人物谢应危的寿命。目标:使其存活至少五年。】 【任务背景:谢应危因巫蛊诅咒及旧伤缠身,生命能量急剧衰竭,当前剩余寿命预计不足三月。 其身份为大启王朝皇帝,系此位面核心气运支柱。 若其在短期内非正常死亡,将导致王朝气运提前溃散,政权崩塌,引发大规模内战与外敌入侵,位面历史进程将彻底失控并走向毁灭。】 【任务奖励:成功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后,宿主(待定)楚斯年将: 1.正式绑定快穿系统,获得后续任务资格。 2.在任务执行期间及返回系统空间后,暂时获得健康的身体状态。】 【失败惩罚—— 主线任务失败(谢应危在五年期限前死亡): 1.宿主(待定)楚斯年将被系统直接抹杀,灵魂彻底消散。 支线任务失败(可选择):电击。】 若是半月前,楚斯年见到这自称系统的东西,他一定会认为自己疯了,但现在的他格外平静。 他想起他短暂的前半生。 楚家嫡子生来便缠绵病榻,一副药罐子身子,连春日暖风都受不住。 他空有满腹韬略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只能困于方寸卧榻隔着屏风为父兄出谋划策。 直至父亲官拜丞相,兄长加官进爵,楚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当他最后一次感染风寒,咳出的血染红床帏时,只换来父亲一句“斯年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给他人,挪去偏院静养吧”。 偏院四处漏风,炭火不足,他躺在楚家那间漏风的简陋厢房里,身下是薄而硬的褥子,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 窗纸破了大洞,呜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往里灌。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这一生困于方寸病榻,连为自己争一口暖和气力都没有。 只能像一件隐秘的工具,在屏风后,在卧榻上,为家族耗尽心血换来最终的弃如敝履。 若有旁人一半的康健体魄,又何至于此?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虚无之际,一道声音劈开楚斯年弥留的绝望: 【检测到强烈执念符合绑定标准。提供任务机会,重塑身躯可能。是否接受?】 没有询问来历,没有解释缘由。 接受。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念做出了选择。 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前方是何等陌生的世界,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要抓住生机。 他要一副健康的身体,他要活着,他要让楚家,让所有负他之人血债血偿。 如今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虽然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而完成这个难度极高的任务,就是他获取力量的第一步,唯一的新手福利便是短暂摆脱那副病秧子的身体。 楚斯年垂眸跪在冷硬宫砖上,寒风侵骨内心却异常冷静。 系统给予的临时健康体魄让他能冷静地思考,而不必分神对抗咳喘与虚弱。 目标是个随时可能毙命的暴君,当务之急是先取得近身之机,细细探查谢应危身体真实状况,再图续命之法。 但如何能自然且不被怀疑地靠近这位多疑的帝王? 正当他心思电转之际,殿内传来一声冰冷嗤笑。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绯官袍,白发苍苍的老者踉跄着从殿内跌出,狼狈地滚下几级台阶,额头瞬间磕破,鲜血直流。 正是太医院院使薛方正。 薛方正不敢呼痛,强忍眩晕慌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无能,医术不精未能缓解陛下圣恙,罪该万死!” 一道玄色身影随之出现在殿门口,阴影笼罩下来。 谢应危并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散落额前更添几分阴鸷。 面容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唇色偏白,眼底蕴着常年积郁的暴戾与一丝疲惫。 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便让殿外所有跪伏的人脊背发寒。 第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2 见到任务目标的第一眼,关于这个位面的背景已出现在楚斯年脑中: 大启王朝立国百载,传至新帝谢应危手中已是风雨飘摇之象。 谢应危,年号昭景,登基不过两年。 先帝子嗣单薄,谢应危排行第三,上有仁弱长兄下有骄纵幼弟。 然他十六岁便投身军旅,于边关浴血奋战五载,凭借赫赫军功与铁血手腕积累威望。 先帝病重弥留之际,京中局势诡谲,短短一月内皇长兄意外坠马身亡,皇五弟突发恶疾暴毙,其余有资格问鼎皇位的宗室子弟亦接连遭遇不测。 最终,手握重兵的谢应危率铁骑直入皇城,血洗紫宸殿,在先帝灵前奉遗诏登基为帝。 登基后,谢应危行事愈发独断专行。 他废黜谏院大兴牢狱,对稍有异议的臣工动辄抄家灭族。 赋税繁重徭役不断,只为修建奢华宫苑,满足其穷奢极欲。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民间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言。 谢应危唯一不近的便是女色,后宫形同虚设。 这倒不是因其清心寡欲,而是源于一项难以启齿的顽疾——头风。 此疾源于他登基前一年率军平定北境大患时,以雷霆之势屠尽契丹整座城池。 据说城破之时,一位精通巫蛊的老妪以满城生灵为祭发下血咒,诅咒谢应危永世不得安宁。 自那以后,头疾便如影随形日益加剧。 发作之时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耳畔冤魂哀嚎,使其性情愈发暴戾难测。 两年来谢应危广召天下名医,丹药符水用了无数,却无一人能缓解其痛苦分毫,反而因疗效不佳或稍有不慎触怒龙颜,葬送性命者不计其数。 而据冥冥中的命数所示,这世间本有一人身负异术,乃是解开诅咒平复头疾的唯一关键。 此人的存在本是这王朝一线生机的转圜之机。 然,天命难测。 这位身系江山气运,本应拯救暴君于水火的关键之人,竟在数月前被头痛发作的谢应危亲手斩杀于殿前。 故此,才需宿主楚斯年临此危局,拨乱反正。 殿外,谢应危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跪地求饶的薛方正,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积郁的暴戾与一种对眼前场景司空见惯的冷漠。 他开口,声音慢条斯理: “薛院使,吃着朕的皇粮,一句‘医术不精’就想搪塞过去?看来朕的太医院养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他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其他太医,那些人顿时抖如筛糠。 “既然无用不如自行了断,也省得朕动手。” 话音未落,一柄带血的长剑被随意掷出,“铛”的一声落在薛方正手边,寒光刺眼。 第2章 薛方正身体剧震却僵着不敢动弹。 谢应危似是觉得有趣,又补充道,语气带着戏谑的残忍: “薛爱卿,你若自裁,朕今日便饶过你身后这些同僚。如何?” 薛方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抬眼,看向身后同样跪伏在地,其中不乏他一手提携的后辈,眼中皆充斥着恐惧和哀求。 一瞬间,薛方正心中百转千回。 他年事已高,死不足惜,若能以一命换得这些年轻人活路,或许……或许值了。 太医院如今已是龙潭虎穴,陛下头疾日益严重,性情越发难测,今日不死明日也可能…… 他眼中闪过绝望与决绝,枯瘦的手慢慢抬起,颤抖着终究还是握住冰冷的剑柄。 剑刃沉重,他费力地将剑锋转向自己苍老的脖颈,闭上眼准备用力—— 就在薛方正引剑欲刎之际,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打破死寂: “陛下,微臣或有一法,可暂缓陛下之苦。” 动作顿住,薛方正愕然睁眼。 所有跪着的太医都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面覆白纱,身形清瘦的无名医官。 谢应危阴鸷的目光也瞬间锁定在楚斯年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被挑起的好奇。 楚斯年依旧跪得笔直,白纱之上的眼眸平静无波。 他并非突发善心,薛方正的生死本与他无关。 但就在方才,他眼前又凭空出现一行文字。 【触发支线任务:救下太医院院使薛方正。】 【任务奖励:获得薛方正的感激与后续助力。】 【失败惩罚:电击。】 系统任务提示得很清楚,救下此人后续或有用处。 在快穿世界,任何一点潜在的助力都值得争取,至于如何圆场他心中已有计较。 这或许正是他等待的,名正言顺接近谢应危的契机。 谢应危盯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上前。” 楚斯年依言起身。 动作间,四肢百骸流淌着属于健康躯体的力量感,让他心底那份渴望愈发灼热。 他必须成功,无论用什么手段。 缓步上前,楚斯年在面如死灰的薛方正身旁重新跪下,姿态恭谨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纵然这个“大启王朝”于他全然陌生,纵然前世大半光阴困于病榻,但世家嫡子的教养刻入骨髓,应对天威的礼仪早已融成本能。 谢应危并未立刻言语,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威压,足以令心智不坚者肝胆俱裂。 殿外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忽然,玄色龙纹靴履迈下台阶。 谢应危竟亲自走了下来。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俯身,轻而易举从薛方正僵直的手中取过那柄染血长剑。 冰冷的剑锋随即贴上白皙的脖颈,激得他肌肤泛起细微战栗。 剑刃上的血腥气隐隐传来。 “你可知欺瞒朕的后果?” 谢应危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缓,带着一种致命的玩味。 楚斯年垂着眼睫,颈间剑锋的寒气让他声音更显清冽平静: “微臣深知,若不能为陛下分忧甘受任何处置。” 谢应危嗤笑一声,手腕微动。 剑刃并未用力,只贴着楚斯年的皮肤极缓地移动,从颈侧滑至下颌,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游走,带着审视与威胁的意味。 最终,剑尖灵巧地探入他耳后白纱的边缘。 稍一用力。 “咻”的一声轻响,素白面纱被剑尖挑飞,轻飘飘落于尘埃。 楚斯年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秋日黯淡的光线下,也暴露在谢应危幽深的目光中。 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剔透苍白,唇色很淡宛若初绽樱瓣。 鼻梁秀挺,眼型圆而微翘,眼尾却自然垂下勾勒出几分无辜与怯意,瞳仁是浅淡的琉璃色,此刻因剑锋的寒意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更显无害可怜。 长发是如初春桃花与新雪交融般的粉白色,映衬着那张清纯至极的脸庞有一种近乎妖异的脆弱美感。 任谁初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不谙世事,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美人。 谢应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底的暴戾被一丝极淡的兴味取代。 他手中的剑仍未移开,语气莫测: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说吧,你有何法?” 第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3 面纱被挑落,楚斯年感受到审视的目光只维持着跪姿,不卑不亢: “回陛下,微臣曾偶得一方,善调异香,此香或可暂缓陛下头疾发作时的痛楚。” 谢应危闻言,头颅微扬,睥睨而视。 他立于数级汉白玉台阶之上,身形透着几分经年积郁的懒散,但这懒散却丝毫无损其威仪。 异香……? 他眸底积郁的不耐与暴戾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等说辞他听得太多,每一个骗子临死前都曾夸下海口,最终不过成为乱葬岗野狗的口粮。 冰冷的剑身一转,轻轻拍打楚斯年的脸颊,随即剑尖向上挑起他脆弱的下颌,迫使那双浅色眸子对上自己的视线。 谢应危语带讥诮声音拉长: “哦?要多久才能让朕感受到效用?若敢虚言拖延,朕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无需疾言厉色,甚至不需要有任何表情,仅仅是这般由高处投下的带着审视与漠然的注视,就已将“生杀予夺”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楚斯年被迫仰头颈线绷紧,浅色眼瞳映着对方阴鸷的面容。 他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微臣需三日时间准备。” “三日?” 谢应危冷笑打断,剑尖施加的压力重了一分: “朕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此香无效,朕便用整个太医院的人头为你这狂妄之言陪葬。” 说罢他手腕一振,长剑“哐当”一声被掷于地上,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一旁侍立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柄染血的剑,诚惶诚恐地跟上皇帝的步伐。 跪在地上的薛方正听到“一个时辰”和“整个太医院陪葬”时,脸色霎时比方才还要惨白。 见谢应危离去,他急忙连跪带爬地挪到楚斯年身边,压低声音又急又怒: “你!你怎可如此莽撞!一个时辰?陛下头疾连太医院汇聚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你平日籍籍无名,如何能在一个时辰内拿出办法?你这是要害死所有人啊!” 他想起自己因诊治不力而被处死的恩师,更是痛心疾首,只觉得这毛头小子为了出头简直不顾他人死活。 楚斯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 长发在微风中轻拂过苍白的脸颊,那双清澈却略显无辜的眼睛看向薛方正,语气平和: “院使大人,时间紧迫,可否请您带我去存放香料与药材的库房?” 面对这样一张纯净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易碎感的脸,薛方正满腹的责备与怒火竟一时发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事已至此,阻拦无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跟老夫来!只有一个时辰,一刻都耽误不得!” 楚斯年跟随薛方正快步来到太医院所属的一处库房。 库房内药材琳琅满目,香气混杂。 薛方正交代了几句,便忧心忡忡地退到门外等候,将空间留给楚斯年。 确认四下无人后,楚斯年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悄然浮现在他意识中。 除了【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的提示外,角落处有一个【商城】图标。 在进入这个位面前的三天准备期里,他已熟悉系统基本操作。 方才救下薛方正完成的支线任务,奖励的积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意念一动打开商城,筛选至“药材/特殊物品”分类。 目光快速掠过各种奇珍异草,最终定格在一项名为“幻梦昙”的干枯花朵上。 简介说明:此花气息独特,燃烧后可释放微弱麻痹神经的物质,能短暂压制剧烈痛感,但长期使用会侵蚀心神产生依赖,于身体有损。 楚斯年没有丝毫犹豫。 谢应危只需活五年,如今情况危急,手段是否温和,是否留有后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他前世缠绵病榻,与汤药为伴久病成医,对药材香料确有钻研,这曾是他昏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与慰藉。 但此刻他要的不是治病救人,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兑换成功。 一株外形枯槁颜色暗紫,花瓣蜷缩如爪的干花出现在他手中,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第3章 楚斯年迅速在库房中找到几味常见的安神香料—— 檀香,苏合香,又取了些许冰片。 他将“幻梦昙”的花瓣仔细捻碎混入这些香料之中,比例控制得极为精妙。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份特制的香膏便已调和完毕,盛放在一个小小的玉盏中。 半个时辰后,楚斯年便手持玉盏重新出现在紫宸殿外。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重纱幔帐金漆雕柱极尽奢华。 一侧有乐师战战兢兢地演奏着舒缓的丝竹之音,殿中央舞姬们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却无人敢真正沉浸其中,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差错引来灭顶之灾。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龙涎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恐惧。 谢应危高坐于御座之上,并未戴冠,墨发披散,辉煌的灯火在周身勾勒出一圈暗沉的光晕,将俊美却阴鸷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以手肘支着案几,手腕抵住额角剑眉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与暴戾。 显然,头疾的折磨并未因殿内的歌舞升平而有丝毫缓解,反而让他周身的气压更低,随时都会爆发。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迫人的帝王威压和浓重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侍立在旁的宫人太监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连呼吸都停止,只觉脖颈发凉似有无形剑锋悬顶。 第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4 楚斯年手持玉盏垂首步入殿宇,乐声与舞姿在他眼中恍若无物,径直走向御座之上的人,步伐平稳不见半分急促。 他在阶下跪拜,声音清越:“陛下,香已备好。” 谢应危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楚斯年,不耐地挥了挥手。 乐师与舞姬如蒙大赦,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靡靡之音。 “呈上来。”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烦躁。 一旁的内侍高福连忙小步趋前,欲从楚斯年手中接过玉盏。 楚斯年却微微抬手避开,依旧垂着眼眸,语气恭谨: “此香调制特殊,火候与气息流转需微臣亲自掌控方能尽效,恳请陛下允准微臣近前侍奉。” 谢应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审视着阶下粉白长发的青年。 这副楚楚可怜的容貌下竟藏着这般胆量? 他倒要看看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片刻沉默后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许。 楚斯年起身步上玉阶,在御案旁跪坐下来。 他取出小巧的银制香薰球,将玉盏中混合好的香膏仔细填入其中,指尖刚触到火折,御座上便传来一声冰冷的制止: “慢。” 谢应危抬手,目光幽沉落在楚斯年身上,并未多言,只一个眼神扫向身旁的内侍总管高福。 高福立刻会意,尖细的嗓音响起: “传——太医院众人,殿前听宣!” 不过片刻,以薛方正为首的数十名太医被侍卫押解入殿,惶恐不安地跪倒一片。 他们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听谢应危淡漠开口:“上刑具。” 沉重的铁链、拶指、鞭杖等物被哐当一声掷于殿中冰冷金砖之上,森然寒光刺得人眼疼。 刑具虽未即刻加身,无声的威慑却已让不少太医软了手脚,面色惨白如纸。 谢应危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俯视着阶下孤身跪立的楚斯年,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刀: “你只剩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若朕这头疾未见半分好转——” 他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太医,轻笑一声: “朕便用这些玩意儿好好犒劳诸位太医,让他们尝尝何为食君俸禄替君分忧。” “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 太医们顿时磕头如捣蒜,哭嚎之声四起,看向楚斯年的眼神充满绝望与怨怼。 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人,平日毫无建树,如今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却要拉上整个太医院陪葬! 谁不知当今陛下酷烈,尤好钻研刑狱之术,若真落入其手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斯年点头称是,并未乱了阵脚。 实际上,他在这香膏里可是放了十足的量。 他指尖微动,引燃香膏。 一缕带着甜腻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不同于寻常檀香的醇厚,这气息更显幽冷,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谢应危起初眉头皱得更紧,对这陌生的气味显露出本能的反感。 但不过片刻,他始终紧绷抵着额角的手背,指节的力度微微松弛些许。 萦绕在脑髓深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竟真如同潮水般有了退却的迹象。 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效果远超预料。 谢应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麻痹效力的异香顺着呼吸侵入,仿佛一双冰冷的手暂时抚平沸腾的痛楚,紧锁的眉宇缓缓舒展开,一直僵直的身体向后靠入龙椅之中。 殿内静得可怕,高福和其余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偷偷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不多时,香薰球中最后一缕异香散尽。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死死胶着在御座之上。 谢应危缓缓放下一直抵着额角的手,眉宇间那道深镌的刻痕竟真的舒展开来,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一直提心吊胆的太医们眼中不啻于惊雷。 良久,谢应危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身旁垂眸静坐的楚斯年身上。 青年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白的发亮,粉白长发似流泻的月华。 “你叫楚斯年?” 谢应危开口,声音里的暴戾淡去几分,虽依旧冰冷却不再是随时要人性命的语气。 “是,陛下。” 楚斯年轻声应答。 “这香有何名目?” “此香乃微臣偶然所得残方复原,尚未命名。” 楚斯年应对从容。 他自然不会说出幻梦昙之名。 谢应危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幽深地打量着楚斯年: “一个时辰未到,你便做到了太医院数年未能做到之事,有趣。朕便留你在身边专司此香,若日后有半分差池——” 未尽之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楚斯年俯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低垂的眼睫掩去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太医们瘫跪在地,官袍被冷汗浸透紧贴后背。 方才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泄去,个个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下粗重混乱的喘息在死寂殿宇间起伏。 有人以袖掩面,肩头剧烈抖动,有人仰头闭目,胸口急剧起伏,恍若离水之鱼重归江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抽走他们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拭额际涔涔冷汗的动作都显得绵软无力。 第一步,成了。 第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5 殿门沉重合拢,甫一踏出殿外,先前几乎瘫软的太医们瞬间还了魂,虽腿脚仍有些发软,却争先恐后地围拢到楚斯年身边。 “楚医师真乃神人也!” “今日若非楚医师,我等皆成刀下冤魂矣!” “陛下慧眼识珠,楚医师前途不可限量!” 阿谀奉承之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巴结。 谁不知晓这位年轻医师虽无官身,却已得了暴君青眼,专司要命的头疾。 陛下性情酷烈赏罚却分明,对待有功之臣从不吝啬,此刻不结交更待何时? 更有几位心思活络资历较老的太医,如院判李太医挤上前来,脸上堆满看似关切的笑意,话语却暗藏机锋: “楚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奇术,不知师承何方高人?这香膏配方想必精妙绝伦,不知用了哪些珍稀药材?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学习一二。” “是啊,陛下头疾复杂,楚小友日后若需帮手,或可与我等参详参详,集思广益嘛。” 他们目光灼灼,试图从楚斯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窥探出一丝秘密。 宫中生存,一技之长便是立身之本,若能探得这奇香配方的一鳞半爪便是天大的机缘。 楚斯年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易于引人好感的清浅神情,应对却滴水不漏,言辞谦逊而疏离: “诸位前辈谬赞了。斯年不过是偶得偏方,侥幸奏效,实在不敢居功。至于配方,秘术不便外传,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陛下之疾,斯年自当尽心,若有疑难定会向前辈们请教。” 语气温和,态度恭谨,将一切试探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幻梦昙绝非此世间应有之物,香膏的真正效用更是经不起深究。 眼前这些太医或许治不好谢应危的顽疾,但无一不是人精,医术见识皆是当世顶尖。 第4章 若让他们察觉香膏中那丝异常的麻痹之气,或是长期使用可能埋下的隐患,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楚斯年现在要做的便是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利用这暂时的成功,在谢应危身边站稳脚跟。 至于这些试探与奉承,不过是这深宫之中必须面对的寻常风景罢了。 他微微颔首,在一众或真或假的笑脸中缓步离去,青衫背影在朱红宫墙下显得格外清瘦。 …… 谢应危既觉那香膏有效,行事便一如既往地独断。 他大手一挥,便指了离紫宸殿不远的一处宫苑名为凝香殿,赐给楚斯年居住。 这旨意下来,连传旨的内侍高福脸上都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凝香殿位于后宫范畴,历来是妃嫔居所。 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各殿宇空置已久,如今却让一个男子还是个医师入住,着实有些不合礼制,透着古怪。 楚斯年接旨时,心下亦觉几分荒谬。 若在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君王将一名无官无职的年轻男子安置于后宫,恐怕言官的谏疏早已如雪片般飞来,斥其“荒诞不经”,“有违祖制”,“陛下当以皇嗣为重”云云。 但在这大启朝在谢应危的统治下,想来那些敢于直言的臣子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绝对的权力面前,礼法不过是虚设。 于是,楚斯年便成了谢应危登基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入住后宫之人,赏赐随之如流水般送入凝香殿,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前来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言语间更是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谄媚,贺喜的话听着恍惚间竟像是在恭贺一位新得圣宠的“小主”。 “恭喜楚医师,陛下如此恩赏,真是天大的福气!” “楚医师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奴才,定当尽心伺候。” 楚斯年对这等微妙氛围恍若未觉,或是根本不在意,于他而言,宫殿不过是遮风避雨的居所,称呼不过是虚名。 这凝香殿再如何被赋予特殊含义,也比不上他前世冻死前那漏风破屋的万分之一。 锦被软榻,暖炉香茗,能让他这具临时健康的身体得到休憩,能让他更便于执行任务便已足够。 他平静地谢恩,入住殿中,将那些浮华赏赐尽数收起,只留了些实用的物件。 殿宇宽敞华丽,却因久无人气而显得冷清,他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寂寥的宫苑景致,眼神淡漠。 何处栖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在这暴君身边暂时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 凝香殿内烛火摇曳,终于只剩楚斯年一人,他缓缓踱步,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陌生而又新奇的力道。 这身体算不得强健,至多是个寻常人的体魄,可对他而言,已是梦寐以求的恩赐。 自穿越伊始便跪在冰冷殿外,随后便是争分夺秒的调香求生,直至此刻他方有机会细细体会“健康”二字的分量。 他尝试着加快步伐,又轻轻跳跃了一下,落地时脚掌传来的踏实感,关节顺畅屈伸的灵活,都让他心底泛起微澜。 这名为快穿系统的存在果真拥有鬼神莫测之能,塑造肉身如此逼真,连指尖掐入掌心传来的细微痛感都如此真切。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成为正式宿主便能拥有的基础。 那往后又能获得何等力量? 饶是楚斯年心性沉静并非好高骛远之徒,思及此处,胸膛里也不禁涌起一丝灼热。 然而这点灼热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压下。 伴君如伴虎,谢应危性情阴晴不定暴戾难测,今日能因香膏有效而赏赐宫殿,明日或许就会因一丝不快而挥剑斩人。 香膏并非根治之法,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权宜之计。 更棘手的是,其中关键药材幻梦昙乃系统兑换之物,此世间绝无仅有。 初次为取信谢应危用量颇豪,剩余存量至多只够再调制两次。 危机迫在眉睫。 必须在香膏用罄前找到新的续命之法,或是触发新的支线任务获取积分。 念及系统商城中所见种种奇异之物,或许真有能缓解谢应危症状而不露破绽的东西。 可支线任务飘忽不定全凭机缘,无法强求,难道要再设计让薛院使陷入险境? 此念刚起便被楚斯年按下,忍不住轻笑出声。 薛方正刚直却非愚钝,一次巧合尚可,故技重施极易引人生疑,反损了这潜在的助力。 还是让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吧。 第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6 夜色深沉,紫宸殿侧殿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应危身着玄色常服,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后,显然是刚刚沐浴完毕,驱散了一日的疲惫。 他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朱笔,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习惯源于头疾最烈之时,剧痛缠身辗转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处理政务,借国事纷繁暂且压制蚀骨之痛。 久而久之,即便如今日这般痛楚稍缓,深夜理政的习惯也雷打不动地保留下来。 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谢应危此人多疑暴虐独断专行,视人命如草芥,却也有其不容忽视之处。 那便是勤政。 他于治国一道自有其铁腕与章法。 尤其痛恨贪腐,一旦查实,主犯必死,家产抄没,亲族流放,绝无宽宥。 登基后更是着力修订律法,堵塞漏洞,虽某些刑罚苛酷至近乎残忍,但确也使得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政令推行较以往顺畅许多。 若非他有这等手段,以大启王朝积弊之深,恐怕早已在他这般酷烈统治下分崩离析,而非如今这般表面看去竟还有几分蒸蒸日上之势。 一名宫女低着头悄无声息步入殿内,为将尽的烛台更换新烛。 许是因天子在场过于紧张,她手脚略显忙乱,不慎碰倒搁置一旁的银质烛剪,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声响在寂静殿宇中格外刺耳。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涕泪齐下,连连叩头: “陛下饶命!奴婢该死!陛下饶命!” 殿内侍立的其他宫人内侍亦齐刷刷跪伏一地,屏息凝神,心中皆是为那宫女捏了一把冷汗,唯恐天子之怒顷刻降临。 谢应危朱笔一顿抬起眼,目光淡漠扫过抖如筛糠的宫女。 若是平日头疾发作或心情不愉,此刻这宫女恐怕已血溅当场。 但今日,那异香确实缓解了他长久以来的痛苦,令他心绪难得平和。 他并未发作,只收回目光重新落笔于奏章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滚下去。” 短短三字,于宫女而言却如蒙大赦。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一瞬,随即脸上泪痕未干便已绽开劫后余生的狂喜,连连叩首: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而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殿外。 谢应危并未理会这小插曲,继续伏案疾书。 直至更深夜阑,案头奏折批阅殆尽,方才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寝殿,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更深露重,谢应危挥退左右,独自步入寝殿。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幽淡,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卸下外袍,他躺上宽大冰冷的龙床。 锦被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烛火未完全熄灭,在床帐外晕开一团朦胧的光,隐约勾勒出他深刻的眉眼。 即使是在放松的睡姿下,眉宇间也镌刻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下颌线条紧绷,唇瓣薄而无色,是一种带着阴鸷和凌厉的俊美。 许是今日头疾暂缓,精神松懈之下,他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安宁并未降临,熟悉的梦魇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又变回那个瘦弱的孩童,躲在冷宫破败的殿门后,透过门缝,眼睁睁看着他曾经艳冠后宫的母妃将一条素白绫缎抛上房梁。 平日里对谢应危又打又骂的母妃,如今变得痴痴呆呆,浓妆艳抹的脸苍白浮肿,早已失了往日颜色,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一方灰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一些疯话。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体僵硬如铁,眼睁睁看着母妃踢开脚下那条瘸腿的破凳。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梁木细微的呻吟。 母妃的身体悬吊在半空,开始是轻微的晃动,随后便静止下来,只有那抹刺目的白绫勒紧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冷宫阴寒的风穿透谢应危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母妃!母妃!” 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在空荡破败的殿宇里激起回响,却显得如此微弱无助。 他试图去抱母妃悬空的双腿,想去解开夺命的绫缎,可他太矮太小根本够不到。 第5章 “来人啊!救命!救救我母妃!” 他转身跛着脚冲出冷宫大殿,在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庭院里拼命奔跑,呼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单薄的身体,刮得他脸颊生疼。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冷宫如同巨大的坟墓,吞噬他所有的希望和呼喊,找不到半个可以求助的人影。 年幼的谢应危漫无目的地奔跑,脚下被什么一绊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传来钻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泪眼模糊中发现自己摔在一口废弃的枯井边。 井口布满青苔,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他挣扎着爬起身,忍着膝盖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扒着湿滑的井沿,探出半个身子朝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水幽暗泛着诡异的微光。 水面之下,隐约漂浮着一个穿着破旧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年仅三岁的幼弟,几天前还在他怀里咿咿呀呀,用软糯的声音喊他“皇兄”。 此刻,幼弟小小的身体肿胀发白,像一截泡烂的木头,静静地仰面躺在水面上。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空洞地望着井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 微张的小嘴里还含着未能喊出的呼救,稚嫩的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 井水的倒影中,幼弟浮肿的脸,与井口上方谢应危惊恐扭曲的小脸,在阴森的光线下,形成一幅绝望而诡异的画面。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年幼谢应危的喉咙,在死寂的冷宫上空回荡,却依旧无人应答。 第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7 龙榻之上,睡梦之中的谢应危身体不安地翻转,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十六岁那年北境告急,强敌入侵,连失三城,朝中无人敢应战。 是先帝厌弃了他这枚碍眼的棋子,还是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皇后一族终于按捺不住? 一道圣旨,将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子像弃子一样扔到尸山血海的北境战场。 北境的风沙凛冽如刀,他从小兵做起,靠着狠劲和不要命的打法一步步积累军功,也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在乎结果,偷袭,火攻,断粮,离间……只要能赢无所不用其极。 渐渐地,军中无人再敢因皇子的身份而轻视他。 哭嚎与哀求无法触动他分毫,只会冷眼看着士兵执行命令,让反抗者的鲜血染红街巷。 数年时间,身上添了无数伤疤,最重的一箭几乎贯穿胸膛。 但他活下来了,并且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疯子。 最后一次决战,敌军固守孤城,负隅顽抗,谢应危下令屠城。 火光冲天,哭喊震地,鲜血染红城墙砖石。 就在他踏着尸山血海走入城主府时,一个衣衫褴褛状若疯癫的老妪突然从角落冲出,指着他的鼻子,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吼: “谢应危!你屠我满城,戾气冲天!我以满城冤魂为祭咒你永世不得安宁!头疾缠身,痛彻骨髓,夜夜受冤魂索命之苦!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你不得好死——!” 老妪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魔咒瞬间钻入他的脑海。 就是从那一刻起,如影随形的头痛开始真正发作,并且日益加剧,连同谢应危心底被压抑的暴戾一同被引爆。 梦境定格在紫宸殿。 那是一个雨夜,殿外喊杀声震天,殿内却死寂得可怕。 先帝僵卧龙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他的兄弟们或倒在血泊中,或被他亲手扼断喉咙。 龙椅近在咫尺,上面溅满温热黏稠的血液,他踏着亲族的尸骨,一步步走向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外电闪雷鸣照亮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疯狂和彻骨的孤寂。 当他终于坐上龙椅时,殿内残余的侍卫和宫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感受着龙椅的冰冷坚硬,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空虚和从北境带回已然根植于灵魂的头痛在疯狂叫嚣。 “唔——!” 谢应危猛地从龙床上坐起,冷汗浸透寝衣,紧贴在他结实的躯体上。 然而,比噩梦更凶猛的是脑海中骤然炸开的剧痛! 疼痛比白日里还要变本加厉,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颅骨内侧狠狠穿刺,又似汹涌的潮水裹挟着冤魂的尖啸,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这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瞬间点燃他心底最深处的暴戾,白日里片刻的舒缓,倒让这疼痛愈发不能忍受。 该死!是那个太医! 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下,藏的竟是如此包天的胆量,竟敢用这等手段欺瞒于他! 怒意与杀意如岩浆般喷涌。 谢应危眼底瞬间布满血丝,阴鸷与狂怒交织,令他俊美的面容扭曲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他一把抓起悬挂在床头的佩剑,来不及穿鞋,墨色长发披散,身着单薄寝衣,赤足便踹开寝殿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宫中回荡。 守夜的宫人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皇帝状若疯魔,手持利剑赤足散发疾步而出,个个面无人色,齐刷刷跪倒一片,浑身抖如筛糠,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半分。 谁都知道陛下头疾发作时六亲不认,此刻上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谢应危步履踉跄却迅疾,无视脚下冰冷的石砖径直朝着后宫凝香殿的方向冲去。 沿途宫灯昏暗,将他狂乱的身影拉长扭曲如同索命的幽魂。 “轰——!” 凝香殿的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殿内原本就因外面动静而醒来的楚斯年。 他刚披上一件外衣正欲出门察看,便被一道裹挟着凛冽杀气的玄色身影迎面撞上! 下一刻,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扼住他脆弱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身后的殿柱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楚斯年闷哼一声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猩红欲裂几乎失去理智的眸子。 谢应危赤足散发,寝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膛,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气息粗重混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将毁灭的疯狂气息。 手中的长剑虽未出鞘,但剑鞘冰冷地抵在楚斯年腰侧,威胁意味十足。 他盯着楚斯年因窒息而微微泛红的脸,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朕真是许久未曾遇到你这般胆大包天之徒!你那香若真有用,为何朕如今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说!你究竟使了何种妖法敢来欺瞒朕?!” 第8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8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楚斯年的脸颊因缺氧泛起薄红,浅色眼瞳映出谢应危癫狂的倒影。 他并未挣扎,只艰难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触一下谢应危紧扼自己脖颈的手腕。 “陛下……” 声音因受压而气弱。 “香膏……并非即刻根治之药……它只是……暂时抚平波澜……真正的病灶……却会因此……反扑得更凶……”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毫不闪避地迎向谢应危嗜血的注视: “陛下此刻剧痛……恰是……沉积淤塞之物……被药力撬动……欲破未破之兆……若能……忍过此番……后续方能……真正疏通……” 谢应危扼住他脖颈的手劲微微一滞。 楚斯年的话,与他此刻体内那如同火山爆发欲要冲破头颅的剧痛感,竟有几分诡异的吻合。 这痛楚不似往常单纯的折磨,更像是带着一种积郁多年骤然爆发的猛烈。 楚斯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迟疑,立刻趁势继续,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诚恳: “微臣……性命皆在陛下……一念之间……岂敢……以卵击石?若陛下……不信……此刻便可……动手……” 他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粉白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际和颈侧,全然不设防的姿态将脆弱的真诚放大到极致。 谢应危胸口剧烈起伏,头痛依旧疯狂肆虐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残存的理智却在权衡。 扼住脖颈的手力道缓缓松懈几分,但仍未完全放开。 谢应危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楚斯年,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需要缓解这痛楚,立刻,马上! 任何可能的方法他都愿意一试,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若此番过后朕的头痛未有缓解,朕会让你尝遍世间极刑,求死不能!” 第6章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楚斯年顺着殿柱滑落捂着脖颈低声咳嗽。 谢应危自己也踉跄一步,以剑鞘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头痛让他视野模糊,额际青筋暴起。 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楚斯年低头轻咳,借着垂落的粉白长发遮掩,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然笑意。 什么病灶反扑,疏通淤塞,全然是他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搪塞之语。 唯一能解谢应危诅咒的正主早已魂归天外,他楚斯年不过略通香料,对医术仅知皮毛,系统更未提供根治之法。 但从谢应危方才的反应看,这番险棋竟是走对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今夜能否安然度过全看接下来如何应对。 他稳住呼吸,抬首时面上已恢复那副易引人心软的脆弱神情,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轻声道: “陛下,剧痛初歇经络未平。微臣曾习得一套按摩头部的技法,或可助陛下舒缓余痛安稳入眠。” 此言一出,殿内凝滞的空气又冻结几分。 近身?按摩? 谁人不知谢应危自登基以来戒备心极重,等闲之人不可近其三尺之内。 即便是战场上替他挡过刀剑的心腹将领,亦不得随意靠近龙体。 短短两年间,紫宸殿内已发生过三起贴身内侍或宫女刺杀事件,虽未成功却更添谢应危疑心。 此刻他头疾发作,神志处于暴躁与脆弱的边缘,怎会允许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陌生人触碰他的头颅要害? 谢应危强忍着脑中一波波残余的钝痛,目光死死钉在楚斯年脸上。 他在权衡,在审视。 这医官的话有几分可信? 看似无害的皮囊下,是否藏着致命的杀机? 然而无休止的头痛折磨得他身心俱疲,对缓解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警惕。 万一,万一真的有用呢? 沉默在深夜的殿宇中蔓延,只闻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谢应危忽然低低地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痛楚带来的颤音,更有一股睥睨一切的疯狂: “呵……按摩?好,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难道还会惧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间的弱质太医? “微臣谢陛下信——” 楚斯年正要谢恩,却被谢应危打断。 “站起来。” 谢应危命令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寒而栗的冷意。 楚斯年依言起身,尚未站稳,便见谢应危手腕一抖,未出鞘的长剑剑尖已灵巧地探向他披着的外袍系带。 轻轻一挑,外袍滑落在地。 楚斯年微微一怔。 谢应危的动作并未停止。 或许是为了抵御疼痛分散心神,或许是为了彻底排除威胁,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审视。 剑尖如同冰冷的指尖,依次挑开楚斯年中衣的衣带,衣衫一件件散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整个过程剑锋始终避开肌肤,未曾划伤分毫,却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掌控感。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太对。 最后,剑尖挑断束发的绸带,楚斯年那头异于常人的粉白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无血色,却又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易碎之美。 此刻他周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雪白里衣紧贴着清瘦的身形,因方才的惊吓与当下的窘迫脸颊泛起薄红,看上去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最剧烈的头痛浪潮已然过去,谢应危的神智清明几分。 他盯着楚斯年,目光中暴戾稍褪,夹杂着审视意味的欣赏。 他自幼长于宫廷,见惯先帝后宫佳丽三千,也见过父皇蓄养的清秀男宠,却无一人有眼前这医官这般独特的气质。 一种全无攻击性,纯粹到极致的脆弱与纯净,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一种扭曲的保护欲。 楚斯年心知肚明,谢应危此举意在检查他是否藏匿利器。 尽管明白这是必要程序,但身为世家公子,自幼礼仪教化刻入骨髓,被一个男子以如此方式“验身”,仍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感,耳根连同脖颈都染上绯色。 谢应危的剑尖最终停在楚斯年里衣最后的系带上,只需轻轻一挑,便会春光尽泄。 他看着楚斯年睫毛微颤,满脸羞红的模样,动作顿住了。 罢了,他对男子的身体并无兴趣,目的已达,便失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第9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9 “哐当”一声,他随手将剑弃于地上,不再看楚斯年转而对着殿外厉声道: “备水!朕要沐足!” 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们连忙端着金盆热水与巾帕鱼贯而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伺候谢应危。 整个过程谢应危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头依旧微蹙,似在忍耐余痛也似在思索。 楚斯年则默默拾起地上的衣物重新披好,垂首立于一旁,心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沐足完毕,谢应危起身,赤足走向殿内那张宽大的床榻,冷冷丢下一句: “朕今夜就在此安歇。” 他侧卧于榻上,目光幽深扫过站在灯影下的楚斯年: “朕已给过你两次机会,若明日朕起身时头痛未有缓解,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不再言语,合上双眼,但周身散发的威压却笼罩着整个凝香殿。 楚斯年心中凛然。 谢应危留宿于此,既是监视也是最后的考验,必须让谢应危明日感觉到好转,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轻轻走到榻边跪坐在脚踏上,深吸一口气,将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抵上谢应危的太阳穴。 指尖触及太阳穴的瞬间,楚斯年瞬间感受到手下肌肤传来的紧绷与微颤,以及皮下游走搏动着的异常亢奋的筋脉。 谢应危虽然没有睁眼,但周身肌肉在一刹那骤然收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对任何外来接触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杀意。 楚斯年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 他哪里懂得什么真正的缓解头痛的按摩技法? 前世他病体支离,未被楚家抛弃前,多是旁人伺候他,何曾伺候过人? 此刻不过是凭着记忆中偶尔见过宫中侍女为贵人揉额的模样,结合一点对穴位皮毛的认知,依葫芦画瓢罢了。 指腹带着一丝凉意,沿着谢应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慢打圈,试图抚平过于激烈的搏动。 殿内烛火昏黄,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斯年专注地按摩着,口中哼唱着哄人的小调,心思却飞速流转。 他必须让谢应危相信这方法是有效的,至少要让他能安稳睡到天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应危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松弛下来,紧锁的剑眉缓缓舒展。 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楚虽未完全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温和的薄雾包裹,不再那么尖锐刺骨。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拖向沉睡的深渊。 就在楚斯年手腕微微发酸,以为谢应危已然睡着准备悄悄收回手时,榻上的人却忽然低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模糊不清: “继续,不许停……” 楚斯年动作一顿,低声应道:“是,陛下。” 长夜漫漫,烛泪滴垂。 楚斯年跪坐在脚踏上,长发垂落肩侧,映着摇曳的烛光,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玉雕。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指尖在暴君的头颅穴位上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应危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凝香殿。 谢应危眼皮动了动,从一场难得没有噩梦纠缠的沉睡中缓缓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受到一种久违到近乎陌生的清明与舒缓。 虽然并非全无感觉,但折磨人的钝痛确实减轻大半。 他睁开眼,略显茫然地眨了眨,随即看到依旧跪坐在脚踏边的楚斯年。 青年保持着昨夜按摩的姿势,长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身姿依旧挺直,双手还虚虚地维持着按揉的动作,一夜未停。 谢应危怔了一下,才彻底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竟在这凝香殿,在这医官生涩的按摩下安稳地睡了一整夜?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受着脑中难得的平静,目光落在楚斯年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上,难得地没有立刻发作起床气,反而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 “不错。” 楚斯年闻声立刻垂首,声音带着谦恭: “陛下感觉舒缓,便是微臣之幸。” 一夜未眠对他而言确实不算难熬,前世无数个被病痛和寒冷折磨的夜晚,他早已习惯睁眼到天明。 第7章 此刻的疲惫,远不及性命攸关的压力来得重要。 见楚斯年姿态恭顺且确实有效,谢应危心情愈发好了几分。 他起身张开双臂,理所当然地命令道:“替朕更衣。” 楚斯年应声而起,取过一旁宫人早已备好的帝王常服,小心翼翼地替谢应危穿戴。 指尖触及华贵冰凉的衣料,他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他的按摩手法粗浅,绝无可能产生如此显著的效果。 为何谢应危会感觉大好? 莫非,这顽疾并不全然源于巫蛊诅咒的肉体之苦,更有心神不宁,郁结于内的缘故? 昨夜他近乎笨拙却持续的安抚,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了某种心理层面的症结? 若真如此,那治愈的方向或许就不止于药物香薰。 只是这心病根源何在?他无从得知。 他心中千回百转,手上动作却有条不紊,很快为谢应危穿戴整齐。 玄色龙纹常服加身,更衬得谢应危身形挺拔,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鸷,但通身的帝王威仪与贵气,确实令人不敢逼视。 谢应危对镜自览,难得脸色不再那么阴沉骇人。 他转身看向楚斯年,语气带着一丝施恩般的意味: “你昨夜有功,说吧,想要何赏赐?金银珠宝或是太医署的官职,朕都可允你。” 他向来赏罚分明,楚斯年有真本事,他倒不吝啬给予厚赏。 第1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0 楚斯年却立刻躬身,言辞恳切: “微臣不敢求赏。能侍奉陛下身侧为陛下缓解疾苦,已是微臣莫大的荣幸。微臣别无他求,只愿能长伴陛下左右尽绵薄之力。” 这话听在谢应危耳中,意味便有些不同。 不要金银,不要官职,只求陪伴君侧? 他古怪地瞥了楚斯年一眼,目光在那张纯净无辜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你可有心上人?或是家中已定亲事?若有,朕可为你赐婚,保你一门荣耀。” 楚斯年心头一紧,连忙摇头:“回陛下,微臣自幼体弱潜心医道,并无心仪女子亦未定亲。” 前世他是药罐子,自知寿数难永不愿耽误良家女子。 今生他更是异世过客,朝不保夕岂敢再有牵连?娶妻生子于他而言太过遥远,甚至是负担。 他拒绝得干脆,谢应危却不再言语。 那道深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楚斯年低垂的头顶,久久没有移开。 楚斯年不敢抬头,自然也无从得知谢应危此刻眼中究竟是何神色。 殿内静默片刻,只闻窗外渐起的鸟鸣。 最后,谢应危移开目光转身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罢了,日后若改变主意随时可向朕提。” 直到谢应危的脚步声远去,楚斯年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松了口气。 凝香殿内恢复寂静。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换下那身被揉皱的寝衣,穿上谢应危赏赐的锦缎常服。 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清雅,粉白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昨夜的脆弱,多了几分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气度。 人靠衣装,此话不假。 他正欲出门去寻薛方正,却听得殿外传来通报,正是薛院使求见。 楚斯年唇角微勾。 救下这太医果然不是无用之功。 他整理一下衣袍迎至殿外。 薛方正站在殿前,眼见楚斯年安然无恙地走出,甚至气色比昨日在太医院时还要好些,不由得愣了一瞬。 尤其是楚斯年换上这身华服后,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更是让人侧目。 薛方正心中暗忖:太医院何时藏了这般人物,自己往日竟未曾留意? “薛院使,请入内叙话。” 楚斯年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世家风范尽显。 将薛方正请入殿内,楚斯年亲自斟上一杯热茶递到对方面前。 薛方正连忙起身,神色激动便要行大礼: “楚医师!昨日若非你出手相助,老夫与太医院上下几十口人,恐怕早已……此恩如同再造,请受老夫一拜!” 楚斯年眼疾手快稳稳托住薛方正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院使言重了,斯年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同僚之间理当相互扶持,何须行此大礼?请坐。” 薛方正见他态度真诚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感慨,依言坐下。 氤氲茶香中,楚斯年与薛方正寒暄几句,关切地问了问太医院众人情况,言语间尽是安抚。 待气氛缓和,才似不经意地提起:“薛院使,斯年有一事相托,不知是否妥当。” 薛方正连忙放下茶盏:“楚医师但说无妨,只要老夫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楚斯年微微倾身,压低声音: “陛下头疾古怪,寻常医药难见其效。斯年翻阅古籍曾见有载,似与某些巫蛊厌胜之术或罕见疑难杂症有关。 斯年如今需随时听候陛下召见,不便随意走动翻阅典籍。 不知院使可否方便,暗中为斯年留意搜寻一些相关……嗯,禁书秘录,或是记载奇症异闻的医书?” 薛方正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楚医师,陛下的病牵连甚广凶险异常。你昨日已涉险境,老夫实在担心。” 楚斯年却只是浅浅一笑,笑容纯净: “院使放心,斯年自有分寸。一切皆是为了更好地侍奉陛下,不求根治,但求能缓解陛下之苦。” 他话语恳切,句句不离对谢应危的关切,全然一副忠心为主的姿态,丝毫不因对薛方正的救命之恩而流露出半分挟恩图报的强势。 薛方正看着眼前青年清澈的眼眸,想到他昨日挺身而出的勇气,以及此刻言语间对陛下的耿耿忠心,心中虽仍有忧虑却也生出一丝敬佩。 或许这医官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既是为了陛下,老夫尽力而为。只是楚医师,万事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上啊!” 楚斯年感激地颔首:“多谢院使,斯年铭记。” 薛方正又叮嘱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楚斯年亲自将他送至凝香殿宫门口。 薛方正走出不远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楚斯年依旧立在宫门朱红的框影下,一身长衫粉发如玉,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模样温顺无害,宛如一只不谙世事的雪狐,任谁也难以将他与昨夜直面暴君雷霆之怒的形象联系起来。 薛方正心中暗叹一声转身快步离去,只觉这看似平静的宫闱因这医官的到来,恐怕要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楚斯年目送薛方正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心病难医,信任难建,他只能从这诡异的顽疾本身下手,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为自己,也为谢应危的五年阳寿搏一条生路。 第1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1 紫宸殿东暖阁,乃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之所。 殿内铺陈奢华却不见浮夸,紫檀木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方端砚数支朱笔,便是天子权柄最直接的体现。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缕缕清冽的龙涎香,试图驱散殿宇深处若有若无的药味和血腥气。 谢应危端坐于御案之后,并未执笔,只单手支颐,指尖轻轻揉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 他闭着眼,听着御案前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将不久前凝香殿内楚斯年与薛方正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从薛方正的道谢,到楚斯年的谦逊阻拦,再到看似不经意提出的请求,每一个字都传入谢应危耳中。 影卫汇报完毕,如同石雕般静立原地等待指示。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谢应危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底是一片难以捉摸的晦暗。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泄露他内心的波澜。 “只愿陪在陛下身侧……” “一切皆是为了更好地侍奉陛下,寻得应对之法……” “不求根治,但求能缓解陛下之苦……” 这些话语,配上楚斯年那副纯净无害的容貌,听起来当真是赤胆忠心,感人肺腑。 可谢应危是谁? 他是从尸山血海,兄弟阋墙的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帝王,见惯了人心鬼蜮,早已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对自己如此忠心? 还是说,此人谨慎到极点,连与太医院院使的私下交谈言语间都滴水不漏,全然是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 若真是后者,那这份心机城府实在不容小觑。 他早已命影卫查过楚斯年的底细。 无父无母,来历清白得近乎诡异,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样的人没有家族牵绊,没有明显软肋,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反伤自身。 第8章 他接近自己,当真只是为了施展医术博个前程?还是另有所图? 思绪翻涌间,楚斯年那张脸又不期然浮现在眼前。 粉白色的长发,浅淡剔透的眸,总是带着几分怯意与无辜的神情,即便是男子也的确生了一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 尤其是昨夜剑尖挑落外袍只剩单薄里衣时,脸颊绯红睫毛微颤的窘迫情态…… 谢应危眸色暗了暗。 但随即,那点涟漪便被更深的猜忌所覆盖。 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有毒。 这后宫前朝他见过的美人计还少么? “继续盯着,凝香殿内外,他的一举一动,接触何人,所言所行,事无巨细悉数报于朕知。” 谢应危开口,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是。” 阴影中的影卫低声领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内。 谢应危登基之初,便暗中组建了一支直属于皇帝的影卫力量,名为“影阁”。 影卫遍布朝野宫闱,专司监察、刺探、暗杀。 这两年来,不知有多少自以为隐秘的阴谋诡计,怨谤非议,通过影阁的密报呈于御前,而那些管不住舌头的人也早已见识过何为“祸从口出”。 楚斯年既然引起天子的兴趣与疑心,自然便落入这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谢应危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章上,却久久未曾批下一个字。 楚斯年,你究竟是真的一片赤诚还是包藏祸心? 朕很有兴趣慢慢看下去。 若你真是装的,那朕便亲手撕下你这副无辜的皮囊,看看下面藏着何等面目。 若你确是忠心—— 谢应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朕也不介意,养一只漂亮又懂事的雀鸟在身边解闷。 只是,这雀鸟若敢有半分异动,捏死便是。 …… 自那夜凝香殿风波后,楚斯年在宫中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明面上他是陛下跟前新晋的红人,专司头疾,甚至破例居住于后宫凝香殿,赏赐不断风头无两。 暗地里,无数双眼睛或嫉妒或探究地注视着他,其中最为锐利的一道目光便来自谢应危本人。 谢应危并未每日传召楚斯年,但头疾发作时,凝香殿的传唤总是突如其来。 楚斯年依旧用掺了“幻梦昙”的香膏应对,辅以那套生涩却持续的按摩手法。 他心知香膏存量有限,每次用量都精心计算,既要维持效果又不能过快耗尽。 同时,他暗中尝试用寻常安神香料进行替代调配,效果虽远不及“幻梦昙”,但也勉强能起到些许安抚作用,他需要为未来可能的“药效减弱”准备说辞。 但楚斯年一直在等,等这位多疑的帝王试探自己,心中如同明镜。 自那夜凝香殿死里逃生,他便清楚暂时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谢应危这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帝王,猜忌心早已深入骨髓,绝不会因一次似是而非的疗效便真正信任一个来历不明且手段奇特之人。 他不仅在等,甚至可说是预料之中。 谢应危的每一次传召,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问话,在楚斯年听来都可能藏着试探与陷阱。 他就像行走在布满蛛丝的暗室,需得屏息凝神,方能不触动任何一根引向毁灭的细线。 谢应危那双深邃阴鸷的眼睛每次落在他身上,都带着审视与衡量。 楚斯年能感受到目光的重量,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但他早已将真实的自我层层包裹,藏在那副易碎无害的皮囊之下。 他示人的只能是惶恐,是感激,是近乎迂腐的忠诚。 …… 第1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2 这日午后,谢应危头疾又有些隐隐发作的迹象,传了楚斯年来紫宸殿书房伺候。 殿内龙涎香幽淡,楚斯年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沾了太医院特制的清凉药油,正不轻不重地替谢应危按摩着额角太阳穴。 谢应危闭目养神,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朕昨日批阅奏章,见有御史弹劾吏部侍郎张谦,说他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致人死命。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楚斯年神色微动。 这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张谦是谢应危登基后提拔的寒门官员,素以能干著称但也树敌不少。 弹劾之事可大可小,如何处置关乎帝王心术,绝非一个太医可以置喙。 无需思考,楚斯年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平和恭敬,带着些许茫然: “陛下恕罪,微臣一介医者,只通岐黄之术,于朝政律法一窍不通。 微臣只知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无论作何处置定然是于国于民最为有利的。” 谢应危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 “朕听闻,前几日有宫人私下议论,说朕将你安置于凝香殿于礼不合。你可曾听闻?” 楚斯年指尖力道稍减,惶恐作答: “回陛下,微臣入宫只为侍疾,平日谨守本分,不敢妄听妄言。 至于陛下恩典,赐居殿宇,微臣唯有感激涕零,日夜思索如何报答陛下圣恩,岂敢在意他人闲言碎语? 陛下天威浩荡,些许流言,想必早已不攻自破。” 谢应危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楚斯年低垂的眼睫上。 眼前人神情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系于指尖为他缓解病痛,那张纯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心虚或算计。 “你倒是乖觉。” 谢应危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忽然抬手用指尖拂开楚斯年颊边一缕滑落的粉白色发丝。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楚斯年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楚斯年,你如此年轻,医术姑且算是不凡,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困在这深宫之中,只为朕一人调理这具病躯?便不想如其他太医般博个青史留名或悬壶济世?” 楚斯年被谢应危突然的亲昵动作惊到,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才稳下心神轻声答道: “陛下说笑了,微末之技能得陛下信赖,为陛下分忧,已是微臣天大的福分,岂敢再有他求? 陛下之疾关乎江山社稷。能助陛下龙体康健,便是微臣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悬壶济世。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楚斯年始终恪守医者本分,回答谨小慎微,要么推说不知,要么只从利于陛下安神静养的角度给出最中庸无害的建议,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的表现愈发像一个只想固宠,并无大志的普通医官,这让谢应危的疑心稍减但兴趣却未曾消退。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楚斯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他依旧维持着按摩的动作,眼神清澈不见波澜。 最后,谢应危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淡淡说了一句:“继续按吧。” 楚斯年依言继续,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在这位暴君身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需反复思量,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另一方面,薛方正果然没有食言。 他利用太医院院使的职权和多年人脉,陆续为楚斯年带来一些涉及巫蛊祝由之术的残卷抄本,以及许多记载疑难杂症的孤本医书。 这些书籍都被小心地混杂在正常的医书药材中送入凝香殿。 楚斯年如饥似渴地阅读研究,一方面试图寻找关于巫蛊之术的蛛丝马迹或缓解之道,另一方面也在恶补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以免在专业问题上露出破绽。 他从一些野史杂闻中隐约拼凑出谢应危当年屠城的一些零碎信息,对诅咒的力量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但也更加确信根治近乎无望唯有另辟蹊径。 除此之外,楚斯年的特殊地位自然引来各方势力的注意。 有试图巴结送礼的官员内侍,也有来自其他潜在竞争势力的暗中观察甚至轻微试探。 楚斯年一律以“陛下不喜结交外臣”,“专心侍疾”为由,客气地回绝所有拉拢和试探,将自己隔绝在纷争之外,表现得像个胆小怕事只求自保的孤臣。 影卫每日都将楚斯年的言行举止报于谢应危。 楚斯年生活规律,不是在凝香殿研读医书,调配香料,就是被传召至紫宸殿侍疾。 偶尔在御花园散步也从不与人深谈,对薛方正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从未有逾矩行为。 第1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3 麟德殿内灯火璀璨如昼,琉璃盏映照着金樽玉液折射出迷离炫目的光晕。 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悦耳,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香风阵阵。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表面看去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第9章 楚斯年坐在离御座不算太远,但也并非中心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格的宫宴。 他身着符合身份的青色官袍,粉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在满殿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清冷独特。 他微微睁大了那双浅色的眼眸,近乎好奇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雕梁画栋的殿宇、衣香鬓影的人群、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器具……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奇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前世十几年,他几乎被禁锢在那张病榻之上,连自家府门都难得踏出。 所谓的繁华盛景,不过是通过兄长偶尔兴致勃勃的描述和冰冷书信上的只言片语在脑中拼凑。 如今亲身置于这恢弘奢靡的宫宴之中,他眼底流露出的惊叹与好奇纯粹而明亮,毫不作伪。 御座之上,谢应危斜倚着,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他神情淡漠,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对眼前的歌舞升平兴致缺缺。 目光偶尔扫过台下那些强装笑脸,言行拘谨的臣子家眷,更添几分厌烦。 这些人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颂词,无趣至极。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那个角落里的青衫男子时,却稍微起了些兴致。 楚斯年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与其他人的战战兢兢或刻意逢迎形成鲜明对比。 谢应危唇角细微牵动了一下,竟觉得有些好笑。 若这楚斯年真是哪个对手派来的探子,派这么个心思几乎写在脸上的家伙来,也未免太不上台面了。 “楚斯年。” 谢应危忽然开口,瞬间让殿内微弱的交谈声彻底消失,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到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陛下。” “坐那么远做什么?近前来。” 谢应危语气随意,有几分调笑感,但却无人敢放松下来。 内侍立刻在御阶下,离龙椅更近的位置添设一张小案。 楚斯年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步上前,依言坐下,这个位置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来自谢应危的压迫感,也能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他心中微凛,知道这看似恩宠的举动实则将自己更直接地置于风口浪尖和皇帝的视线之下。 酒过三巡,气氛在曼妙歌舞和谄媚祝贺声中逐渐推向高潮。 乐师奏起一曲《庆善乐》,舞姬水袖翻飞姿态婀娜,席间众臣纷纷面露陶醉之色,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时间流逝,晚宴已近尾声。 就在众人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煎熬即将结束时,谢应危却缓缓放下手中金杯。 环视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打破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今日盛宴,众卿尽欢,然朕总觉得还少了些助兴的节目。” 他声音慢条斯理,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谢应危拍了拍手,对殿外吩咐道: “把朕为诸位爱卿准备的助兴之物带上来。” 片刻沉寂后,殿外传来沉重铁链拖曳地面的刺耳声响。 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污秽之气,一个高大的身影被两名魁梧的侍卫押解入殿。 那是一个壮硕的汉子,即便形容狼狈不堪,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彪悍。 头发纠结粘连着暗红的血块,脸上污垢遍布,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黑窟窿,另一只眼则布满血丝。 他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契丹风格皮裘,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哐当作响。 此人一出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位胆小的女眷更是吓得以袖掩面几欲作呕。 那汉子身上散发出的野蛮恶臭,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楚斯年也心头一震,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浓烈的杀气和不甘。 这就是谢应危所说的助兴? 这算哪门子助兴。 楚斯年暗暗吐槽道。 独眼汉子猛地抬起头,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座上的谢应危,随即用生硬的官话破口大骂: “谢应危!你这阴险狡诈的小人!畜生!只会在背后放冷箭的懦夫!有本事放开老子,跟老子真刀真枪再打一场!” 污言秽语响彻大殿,所有臣子都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竟有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辱骂,简直是自寻死路! 有些人已经下意识缩起脖子,等待天子雷霆震怒血溅五步。 谢应危反倒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耶律雄,朕的手下败将,阶下之囚,也配与朕谈光明正大?”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名叫耶律雄的契丹将军。 “当年在北境,你用诡计擒住朕,将朕用马拖着游营,刀划胸膛,囚于马厩,以馊饭污水辱朕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耶律雄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狂笑道: “只恨当初没能直接拖死你!让你这狼崽子有机会反咬一口!射瞎我一只眼,挑断我手筋,谢应危你够狠!但老子不服!” “服不服由不得你。” 谢应危语气转冷。 “朕留你一条狗命,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将你的部落,你的族人,一个个碾碎踏平。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对内侍吩咐道:“取朕的弓来。” 很快,一张造型古朴透着煞气的强弓被恭敬地呈上,谢应危握弓在手试了试弓弦,发出嗡鸣之声。 他看向被铁链锁住,兀自怒骂不休的耶律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今日,朕便与诸位爱卿玩个游戏。” 谢应危拉弓搭箭,箭簇闪烁着寒光对准殿中的耶律雄。 “朕射他一箭,若他躲开或者朕射偏了,便赏他一口酒喝。若射中了……那便是他命该如此,给诸位助兴了。” 殿内死寂一片。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赤裸裸的虐杀!耶律雄双手手筋已断,脚戴重镣,如何能躲? 第1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4 谢应危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那些强压下去的恐惧,不敢表露的惊惶,在他眼中成了这无聊宴席上难得的调味品。 他的目光扫过楚斯年,却发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小太医,此时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正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打量着殿中怒骂不休的耶律雄。 这反应倒是新鲜。 谢应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忽然开口:“楚斯年。” 被点到名字,楚斯年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应道:“陛下。” “你箭术如何?” 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楚斯年如实回答:“回陛下,微臣未曾习过箭术。” 他前世病弱连弓都拉不开,今生更是还没来得及接触这些。 “哦?” 谢应危挑眉,似乎更觉有趣。 “没碰过?那正好,过来,朕赏你个机会试试。” 他指了指被丢在地上的那张强弓,目光扫过案上的酒盏。 “你来射,若射中那狂徒,朕赏你黄金千两,若射不中……便罚酒一杯,如何?” 这分明是戏弄,将一场血腥的虐杀变成了更带羞辱意味的游戏。 耶律雄胸膛剧烈起伏,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好似困兽最后的挣扎。 他那只完好的独眼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楚斯年,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谢应危——!” “你这孬种!废物!只会耍弄这等下作手段!”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尽管镣铐限制住他的行动,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依旧骇得近处的官员连连后退。 “要杀就杀!给爷爷来个痛快的!老子耶律雄纵横草原二十年,刀口舔血,死在你谢应危的算计下算老子栽了!可你……你竟让这么个玩意儿来辱我?!” 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楚斯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着。 男子粉白的发丝,清瘦的身形,在耶律雄这沙场宿将眼中简直是对他戎马生涯最大的亵渎。 他能接受败亡亦或酷刑,因为那是强者之间的较量,是成王败寇的规则。 但他无法忍受被一个小小的医官折辱! 谢应危却浑不在意,惬意地靠回龙椅,慢悠悠道: “能让朕的爱卿展颜一笑,便是你这蛮虏的造化。” 楚斯年心知这是谢应危的恶趣味,但他没有选择,只能依言上前,弯腰拾起那张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强弓。 入手冰凉沉重,他确实不知该如何持握,姿势显得十分别扭笨拙,拉弦的手指更是用不上力,弓弦只被拉开一个小小的弧度,箭矢搭得歪歪扭扭。 第10章 耶律雄见谢应危竟真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来射自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怒吼声几乎震破殿宇: “谢应危!你要杀便杀!如此折辱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楚斯年眉头皱得极重,他是真的不会射箭。 装模作样地瞄准片刻,最终还是手腕一软,箭矢轻飘飘地飞出去,飞了不到一半距离便无力地坠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观察谢应危的脸色,生怕这荒唐的一幕会引燃天子的怒火。 谢应危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畅快的意味: “有些意思,看来朕这千两黄金是赏不出去了。” 他指了指内侍早已斟满的酒杯:“楚爱卿,罚酒可不能赖。” 楚斯年看着满满一杯酒,胃里微微发紧。 他前世体质孱弱,饮食被严格管控,莫说酒,便是生冷之物都极少触碰,可谓滴酒不沾。 如今这具身体虽是健康的,但对酒精的耐受度却是个未知数。 君命难违。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端起酒杯。 辛辣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他闭了闭眼仰头一饮而尽,液体如火线般从喉咙烧灼至胃腹,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 不算难喝,却因为喝得太急,烈酒呛入气管,引得他放下酒杯后便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逼出生理性的泪花,模样看上去更加脆弱可怜。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强撑的样子,眼底兴味更浓,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楚斯年身边,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连弓都拉不开,这怎么行?” 谢应危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伸出手,从背后几乎是圈住楚斯年,大手覆上他握着弓的手,另一只手则扶住他拉弦的手臂。 楚斯年身体瞬间僵住。 谢应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强大而具有侵略性。 他被笼罩在谢应危的阴影里,感受着对方胸膛的震动和呼吸的气息。 “手要稳,臂要直,眼要准。”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引导着,带着楚斯年的手重新搭箭开弓。 他的力量透过手臂传来,强弓被轻松拉满,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箭簇稳稳地对准殿中仍在怒骂的耶律雄。 “爱卿且看。” 他在楚斯年耳边低语,令人胆寒: “有些人,总学不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和耳朵。” 下一刻,弓弦震响,箭矢如电光般撕裂空气! 只听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嚎,耶律雄猛地捂住头侧,指缝间瞬间涌出殷红。 那支狼牙箭并未取他性命,只紧贴着他的头皮掠过,锋利的箭簇竟生生削去他半只左耳! 箭矢去势未绝,“铎”的一声,将那点血肉模糊之物牢牢钉在耶律雄身后的盘龙金柱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殿内众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谢应危松开环住楚斯年的手,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和体温骤然撤离。 楚斯年仍保持着被引导的射箭姿势,手臂还残留着被掌控的力道。 烈酒的后劲开始上涌,冲得他头脑有些发晕,脸颊耳根一片滚烫,心跳也失了平稳。 “爱卿现在可算学过一点了。”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满意,他目光扫过楚斯年泛红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弄出趣味的器物。 楚斯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陛下指点。” 他放下弓,指尖还有些发麻。 第1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5 谢应危没再看他,转身踱回御座,慵懒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吧,别扫了朕与爱卿们的雅兴。” 侍卫立刻上前,不顾耶律雄再次爆发的挣扎和怒吼,将他粗暴地拖出大殿,只留下地上一道模糊的血痕和空气中残留的污秽气息。 经此一遭,宴席的气氛彻底跌入冰点。 纵然乐声再起舞姿再妙,也无人能真正投入。 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强颜欢笑之下是更深的恐惧。 楚斯年坐回位置,感觉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探究、忌惮、或许还有同情。 他端起内侍重新斟上的茶水,试图压住喉间胃里的灼烧感,指尖却冰凉。 谢应危对这场“助兴”的效果颇为满意,不再关注台下,自顾自地饮着酒,眼神幽深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斯年借喝茶的间隙,目光悄然扫过全场。 丝竹之声依旧,舞姬的裙摆旋转,但席间众臣个个如坐针毡,连举杯的动作都僵硬无比。 楚斯年坐在靠近御阶的位置,烈酒的后劲让他头脑昏沉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撑着保持清醒,目光低垂,却将殿内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警告!检测到关键人物“靖安侯林啸”生命体征出现急剧下降风险!触发紧急支线任务,是否接取?】 【任务要求:确保林啸存活,且不得严重触怒任务目标谢应危。】 【任务奖励:积分50点,技能《初级按摩术》解锁。】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的新手福利(包括但不限于临时健康体魄)。】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急促地在楚斯年脑中炸开,让他瞬间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荡然无存。 他猛地抬头,目光迅速锁定席间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侯爵礼服的老者——靖安侯林啸。 只见这位老将军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酒意上涌。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引得周遭目光汇聚。 “陛下!” 林啸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耿直和酒后的激动。 “耶律雄虽为蛮虏,阵前厮杀各为其主!如今既已擒获,或杀或囚皆由陛下圣裁!然……然以此等手段折辱于殿前,恐非明君所为,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乐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谁不知道陛下最恨旁人质疑其决定?林老将军这是不要命了! 谢应危原本慵懒靠在龙椅上的身体缓缓坐直,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 “哦?靖安侯是在教朕如何为君?” 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林啸身旁的同僚拼命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请罪,但老将军梗着脖子,酒劲加上一股憋闷许久的郁气让他豁出去了: “老臣不敢!只是陛下!王道荡荡以德服人!如此虐俘与蛮夷何异?!北境将士若知……” “够了!” 谢应危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玄色龙袍在烛光下如同凝聚的暗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酒意和激动而面色赤红的林啸,眸底带着蚀骨的寒意。 “靖安侯,你与朕谈王道?谈以德服人?那你可知,耶律雄当初是如何服朕的?” 谢应危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低头。 “朕今日留他一条狗命,不过是让他也尝尝被囚于方寸之地,尊严尽失的滋味。 朕射他一箭,只是讨回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朕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是朕的王道,这,就是朕服人的方式。” 谢应危微微前倾身体,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林啸窒息: “你告诉朕,有何不可?” 第1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6 谢应危那句“有何不可?!”如同惊雷炸响在金殿之上,他看着仍旧面不改色的林啸,眸中杀意尽显。 殿内空气凝固,仿佛下一秒帝王之怒便会化作屠刀,将这位功勋老将顷刻间碾为齑粉。 楚斯年心脏骤然缩紧,他了解这位暴君,唯我独尊刚愎自用,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林啸的人头今夜恐怕真要留在这麟德殿! 救还是不救? 楚斯年脑中飞速权衡。 不救任务失败,惩罚未知,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自身受损。 可若救,此刻触怒谢应危无异于火中取栗,这疯子盛怒之下极可能连自己一并斩杀! 就算侥幸不死也必然引来谢应危的深度怀疑,日后举步维艰。 利弊清晰风险巨大,理智告诉他应该明哲保身。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权衡中,一个更深的念头猛地刺入楚斯年的脑海,让他瞬间通体生寒! 系统要求谢应危活五年,仅仅是指他肉体存活吗? 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楚斯年猛然意识到,或许“活着”的定义远非那么简单! 第11章 若谢应危继续这般暴虐无道,听不得半点劝谏,动辄因一言不合就当众虐杀功臣,那么—— 大启王朝这艘船恐怕根本撑不了五年! 林啸是谁?是军中有威望的老将,代表着一部分传统武将势力。 他今日若血溅麟德殿,消息传出去,会在本就紧绷的朝野和军中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那些对谢应危暴政敢怒不敢言的人,会不会因此兔死狐悲彻底离心? 那些潜伏的反对势力会不会借此机会煽风点火? 系统要求谢应危活五年,但一个众叛亲离国家倾覆的皇帝,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如今的皇宫,如同一口烧得滚烫却死死压住盖子的油锅。 而这份令人窒息的紧绷,却不局限于朱红宫墙之内。 自谢应危登基,影阁的触角便如同无形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大启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早已习惯缄默。 奏疏中只剩歌功颂德与无关痛痒的琐事,任何可能触及逆鳞的谏言都消弭于无形。 昔日可面折廷争的御史台形同虚设,官员们相遇只敢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匆匆避开唯恐多言招祸。 茶楼酒肆中再也听不到高谈阔论,百姓们即便在家中私语也下意识压低声音,惶惶然四顾生怕隔墙有耳。 表面看去皇权至高无上律令通行无阻,整个大启王朝像一架被强行拧紧发条精密运转的机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稳定。 谢应危用铁腕与恐怖,强行压制所有杂音。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是早已沸腾的岩浆。 物极必反,乃是天道。 高压之下怨恨在暗处滋生累积。 只需一颗火星,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王朝便可能瞬间燃起燎原大火,将一切吞噬。 楚斯年眼前仿佛闪过一幅画面:谢应危的尸体被起义军的乱箭钉死在龙椅之上,头颅被高悬于宫门示众。 各地起义烽火燎原,潜伏的野心家纷纷举旗,外敌趁虚而入…… 而这一切的发生可能根本用不了五年! 林啸的死或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点燃炸药桶的那颗火星! 国气散尽位面崩溃,主线任务同样会失败!他楚斯年依旧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绝非杞人忧天! 他原本只想着如何用药石香薰吊住谢应危的命,此刻才惊觉,他需要维持的,可能是一个暴君统治下处于临界点的王朝那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他不能让谢应危现在就自毁长城! 皇帝可以暴虐,但不能失去最基本的理智和朝堂的平衡!否则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想通此节,楚斯年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风险巨大,谢应危盛怒之下可能随手杀了他。 但若不行动,则是坐以待毙,慢性死亡! 这“新手任务”的背后还真是龙潭虎穴,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赌了! 就在谢应危眼神彻底冰寒,即将下达格杀命令的前一瞬,楚斯年猛地吸了一口气霍然起身! 心念电转间已快步上前,在林啸旁撩袍跪下,姿态恭谨标准不见丝毫慌乱。 他心知此刻若直接为林啸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必须换个角度,先平息谢应危那滔天的怒火。 “陛下息怒。” “耶律雄罪孽滔天,纵使千刀万剐亦难消陛下心头之恨。” 他略一停顿,观察到谢应危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没有立刻发作,便知第一步走对了。 谢应危懒得听无用的恭维,但对他自身的痛苦和感受却极为在意。 楚斯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真切的担忧,抬头望向谢应危时浅色的眼眸中盈满诚恳: “陛下,怒大伤身啊!您头疾方有缓和,最忌的便是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 方才陛下动怒,臣观您面色气血已然上涌,若因此引得旧疾复发,岂不是让那些蛮虏的阴魂得了意?臣、臣实在忧心陛下的圣体!” 他说着甚至带上一丝埋怨,目光扫向一旁战战兢兢的高福: “高公公,您常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也不知劝着些?陛下龙体要紧啊!” 说完这一切楚斯年重新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地,心中却如同擂鼓。 他无法确定这番说辞能否奏效,只能等待决定生死的审判。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应危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楚斯年,长发铺散,显得格外脆弱。 半晌谢应危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凌厉的杀意收敛了些许: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这以下犯上之徒?” 楚斯年心中微松,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不能为林啸开脱但必须保住他的命。 他依旧低着头,恭敬答道: “回陛下,林老将军年事已高,今日宴席又多饮了几杯,酒气上涌以致言语无状冲撞天颜。 依臣愚见,不若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想必经此一事,老将军定能深刻反省己过。” 这个惩罚对于顶撞皇帝而言,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谢应危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楚斯年,你倒是心善。” 他踱步走下御阶,来到楚斯年面前。 玄色龙纹靴履停在楚斯年低垂的视线里。 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伸过来,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楚斯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第1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7 楚斯年被迫对上谢应危那双幽深如潭,此刻却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眸子。 距离如此之近,能看到对方眼底残留的血丝和那抹近乎残酷的兴味。 “你如此为他求情,莫非是看上了林家?朕听闻,林啸有个嫡出的孙女,年方二八,容貌秀丽……不若,朕为你二人赐婚,成全你这片善心,如何?” 楚斯年心头巨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赐婚?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忠心: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一心只想侍奉陛下,为陛下缓解疾苦,此志天地可表!臣愿一生不娶长伴陛下左右,岂敢有半分他念!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目光澄澈,语气坚决,将“一心为主,不慕凡尘”的姿态做得十足。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许久,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收紧,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就在楚斯年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忽然松开手轻笑一声,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挥了挥手: “罢了,朕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就依楚爱卿所奏,将靖安侯送回府邸,闭门思过!宴席散了!” 说罢,他径直转身,却在离去前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既喜欢跪,便在此跪足半个时辰静静心。” “臣,领旨。” 楚斯年俯首,声音平静无波。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悄然退散,无人敢多停留一刻。 林啸在经过楚斯年身边时,脚步微滞,投来一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偌大的麟德殿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小心翼翼穿梭的身影。 宫人们不敢与他交谈,甚至不敢多看。 楚斯年却浑不在意安静地跪着,感受着膝盖从刺痛到麻木。 他心中并无半分屈辱或愤怒,方才殿上的谄媚于他而言不过是必要的手段。 男儿膝下有黄金? 在生死和终极目标面前,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若能换得谢应危平安活过五年,换得自己一具健康的身体,莫说跪半个时辰,便是从宫门跪到紫宸殿,他也毫不犹豫。 在这深宫,在天子面前,卑微如草芥与显赫如公卿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帝王权柄下的蝼蚁。 他宁愿做一棵看似柔顺的草芥,守住内心唯一的城池。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高福去而复返,看到他依旧维持着姿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低声道: “楚医师,陛下传您去紫宸殿侍疾。” 楚斯年这才缓缓动了动,尝试起身却因血脉不通而踉跄一下。 高福下意识想扶,又缩回手,只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一句: “楚医师,陛下余怒未消,头疾又犯,您今晚千万当心。” “多谢高公公告知。” 楚斯年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随即忍着双腿针扎般的酸麻,一瘸一拐地朝着紫宸殿方向走去。 踏入紫宸殿寝宫,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水汽扑面而来。 谢应危显然刚刚沐浴完毕,未束发,如墨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仅着一件玄色暗纹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第12章 他背对着殿门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今夜那张强弓,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透着一股沉郁的危险气息。 楚斯年恭敬行礼:“陛下。” 谢应危没有应声,上半身隐在暗处,下半身被窗外透进的月光照亮,明暗交界处压迫感十足。 “陛下可是头疾又犯了?”楚斯年轻声询问。 依旧没有回应。 良久,谢应危才缓缓开口: “楚爱卿,长夜漫漫,朕忽然想与你玩个游戏。” 楚斯年心头一紧:“陛下请讲。” 谢应危终于转过头,眼底是未散的戾气和一种玩味的疯狂: “朕将眼睛蒙上射箭。你若能站着不动便是你赢。若动了或者被射中,便是朕赢,如何?” 他拿起旁边一条素白绸带在手中把玩,却也在暗中观察楚斯年的神色。 楚斯年瞬间明了。 谢应危心中的怒气并未因林啸之事而完全平息,此刻是要变着法子发泄,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和忠诚。 他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 “臣……遵旨。” 楚斯年走到一根盘龙金柱旁站定,垂眸敛目,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谢应危嗤笑一声,用白绸利落地蒙住双眼,然后熟练地搭箭拉弓,弓弦满月,方向正对着楚斯年! 没有丝毫犹豫,第一箭离弦而出! “咻——铎!” 箭矢紧贴着楚斯年的耳畔掠过,深深钉入他身侧的柱子上,箭尾剧烈颤动,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楚斯年身体僵硬,强迫自己纹丝不动。 他见识过谢应危百步穿杨的箭术,毫不怀疑对方即使蒙着眼也能控制箭矢的落点。 第二箭、第三箭…… 箭矢接连破空而来,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衣袍,发丝,钉入他周身的柱子或地面。 十箭过后,楚斯年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第18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8 谢应危扯下蒙眼的白绸,看着站在原地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平静的楚斯年,随手将弓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楚斯年这才缓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轻颤:“陛下,游戏结束了。” 谢应危不置可否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显然头疾确实在折磨他。 楚斯年犹豫片刻开口道:“陛下,之前凝香殿内您曾问臣想要何赏赐。” 谢应危抬眸,来了点兴趣:“哦?你现在想好了?想要什么?黄金?宅邸?” 楚斯年摇头,目光恳切地望向谢应危,语气真诚: “臣不要那些。臣唯一的请赏便是恳请陛下日后千万保重龙体,勿要再如今日这般动怒。 怒大伤身,陛下头疾方有起色,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若陛下因怒伤身,臣……臣心难安。” 谢应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低低地笑起来。 他原以为楚斯年会趁机讨要些实在的好处,没想到又是这番听起来像是阿谀奉承的关怀之语。 寝宫内烛火昏黄,光线暧昧地流淌将楚斯年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眼前人脸上。 楚斯年微微仰着头,粉白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因方才的惊吓和长时间的跪拜,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甚至透着一丝脆弱。 然而就在这片苍白之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明,没有寻常谄媚之徒眼底的闪烁和贪婪,也没有恐惧到极致的涣散。 眸底深处只有一片坦荡的诚恳,仿佛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臣心难安”是从肺腑里掏出的真心话。 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却更反衬出那双眼瞳的纯粹。 谢应危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说漂亮话。 武将的豪言壮语,文臣的引经据典,内侍宦官的阿谀奉承…… 他早已习惯,甚至乐于欣赏那些人绞尽脑汁讨好他又被他轻易看穿的狼狈。 可楚斯年不一样。 或许是他此刻头痛欲裂心神比平日脆弱,或许是深夜晚宴的喧嚣过后难得的寂静让人放松警惕。 又或许仅仅是这张脸,这双眼,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愿意去相信的魔力。 谢应危并未立刻动怒,反而觉得眼前这小医官心思剔透得有些意思。 “楚卿。你这般赤诚,事事以朕躬为念,倒真是难得。” 他身体微微靠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审视与难得的嘉许: “朕瞧着,你倒似一块罕世的温玉,置于朕之侧,能镇心神解烦忧。这般可心的人儿,纵是以城池相易,朕亦觉不值。” 说罢,他朝楚斯年招了招手:“过来,给朕按按头。” “是,陛下。” 楚斯年暗暗松了口气,知道今夜这场生死关总算又熬过去了。 他走上前跪坐在榻边,将微凉的指尖再次抵上谢应危的太阳穴。 指尖甫一触及,楚斯年便察觉到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觉,一套精妙的指法如同本能般浮现在他脑海中。 力度该如何渗透,穴位该如何拿捏,节奏该如何舒缓紧绷的经络。 他心中微动。 这便是【初级按摩术】的效果? 他先是如往常般轻柔按揉几下,随即声音温和地开口试探: “陛下,臣这几日翻阅古籍寻得一套古法按摩之术,据说对舒缓头疾宁心安神有奇效,不知可否容臣一试?” 谢应危正闭目忍受着头痛余波,闻言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嗯。” 得了默许,楚斯年屏息凝神开始运用起系统所授的技法。 指腹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指腹温热,力道由浅入深,先从太阳穴开始,沿着发际线缓缓推按至耳后,再上移至头顶百会穴,以适中的力度打圈揉按。 每一次按压都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抵痉挛跳痛的筋脉深处,带来一种酸胀之后的松快感。 谢应危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真的渐渐舒展开来,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放松向后靠入软垫之中。 殿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斯年全神贯注感受着指尖下谢应危身体的变化,心中对系统奖励的功效有了切实的认知。 初级按摩术虽不能根治诡异的诅咒头疾,但在缓解症状稳定情绪方面,显然比他拙劣的模仿和危险的香膏要可靠得多。 良久,谢应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那双充斥着阴鸷与暴戾的眸子里,此刻竟难得地显出一丝疲惫后的平静。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斯年专注的侧脸上。 “你这手法确有长进,比之前舒服不少。”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楚斯年心中一定,知道这技能用对了地方。 他谦逊地低下头:“能稍解陛下之苦,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谢应危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刻。 第19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9 指尖下的穴位随着精妙力道微微起伏,谢应危紧蹙的眉宇渐趋平和,呼吸也绵长起来。 楚斯年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波澜暗涌。 今日之事凶险万分。 他侥幸赌对了谢应危残存的一丝理智和对自身身体的顾惜,才将林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下一次呢? 谢应危性情暴戾无常唯我独尊,今日能因一言不合便要斩杀功勋老将,明日就能因一时不快而屠戮满朝文武。 屡次挑衅其权威,终有一日会引火烧身将自己也搭进去。 可若任由谢应危如此荒诞无度地折腾下去,这大启王朝的气数恐怕真的撑不过五年。 国运散尽山河破碎,主线任务同样会失败。 如何能制止谢应危的一些荒唐举动?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干政。 楚斯年自己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干政是臣子大忌,尤其是他这种身份尴尬无根无基的医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应危多疑成性,连身边伺候多年的内侍都未必全然信任,怎么可能听信自己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话? 理智告诉他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然而另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悄然滋生: 若不能明着劝谏,那…暗中引导呢? 借着为谢应危缓解头疾的机会,是否能在心理上施加影响? 就像驯服一头危险的猛兽,用他需要的东西慢慢磨去他的利爪,引导他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楚斯年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外表柔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内心却在盘算着如何掌控一位生杀予夺的暴君。 这若是泄露半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第13章 【叮!触发隐藏支线任务:《无形之缰》】 【任务描述:在五年内,通过药物、心理暗示或其他手段,使任务目标谢应危逐渐丧失独立决策能力,成为被宿主隐性操控的傀儡皇帝。 (注意:此计划需在目标对宿主信任度达到20点以上方可开始行动,否则极易被察觉,后果严重。)】 【任务奖励:高级药理知识碎片x1,积分10000点,特殊称号“幕后主宰”,高级技能盲盒x1。】 【失败惩罚:系统权限永久性部分封锁,任务世界难度大幅提升。】 【任务提示:信任是操控的基石。当前目标人物谢应危对宿主信任度:03/100。】 【是否接受?】 楚斯年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颤。 系统竟然直接给出这样一个任务! 若能成功,让谢应危在无知无觉中完全依赖他,听命于他,那么确保其活过五年易如反掌。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简单,直接,有效。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具健康的身体,向负他之人复仇,手段狠辣一些又何妨? 自己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前世被至亲背叛冻毙风雪,早已将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 然而当“傀儡皇帝”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时,楚斯年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果断选择“否”。 他是楚斯年,是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楚家嫡子!即便家族负他,可刻在骨子里的士大夫观念却未曾完全泯灭。 忠君爱国,匡扶社稷,是自幼聆听的教诲。 玩弄权术,控制君王,祸乱朝纲……这是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奸佞所为!是比弑君更令人不齿的窃国大盗! 更何况,一个失去锐气任人摆布的皇帝,真的能镇住这内外交困的大启王朝吗? 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手握重兵的将领、以及北境蠢蠢欲动的契丹…… 一旦皇权显露出虚弱迹象,顷刻间便是群狼噬虎的局面。 届时,位面崩溃得恐怕比谢应危自然死亡还要快!楚斯年的任务同样会失败 或许……除了药物和控制还有另一条路?一条更加艰难却或许能两全的路? 楚斯年迅速冷静下来。 系统,这个赋予他新生又时刻以死亡相威胁的存在,它只提供目标和奖惩,却从不干涉过程,更不会提供道德指南。 就像是一个冷漠的赌场庄家,只负责发牌和计算筹码,至于赌徒是出老千还是拼运气,是赢是输乃至倾家荡产都与它无关。 系统真的在乎位面稳定吗?还是说,它只是在利用各种极端情境来测试甚至是培养宿主? 楚斯年想起自己前世在病榻上的挣扎,那些看似给他希望,实则将他利用殆尽后无情抛弃的亲人。 系统与那些人何其相似! 它提供便利也布下诱惑和陷阱,引导宿主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复仇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但他不想在复仇的路上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系统给出无数个选择也像无数条路,要怎么走都由宿主选择。 不可贪心。 楚斯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系统是工具,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绝不能成为主导他意志的主人。 他会利用系统提供的资源和信息,但绝不会盲从它的每一个任务,尤其是那些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选择。 前路艰险,系统莫测,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楚家病弱嫡子。 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他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系统的路标林立,但他要走的必须是能让自己活着抵达终点,并且仍是“楚斯年”的那一条。 若非穷途末路,他不会再考虑这个支线任务,哪怕奖励诱人。 但楚斯年对这个任务仍有几分好奇。 他立刻在心中询问:“系统,谢应危对高福的信任度是多少?” 【查询中…目标人物谢应危对高福信任度:17/100。】 楚斯年:“……” 连贴身伺候多年的内侍总管都只有17点信任? 3点信任度,恐怕还是基于他这几日有效缓解了头疾和今日看似忠心的表现。 他不死心,又问:“信任度满分一百?” 【是的宿主。100点为绝对信任,可托付生死与江山。】 楚斯年沉默了。 从3到20,看似只有17点的差距,但在谢应危这样疑心病重的人身上,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无形之缰》的任务听起来诱人,实则遥不可及风险极高。 罢了。 他压下心头瞬间燃起的野火。 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前最重要的依旧是稳住谢应危的病情,获取更多的信任和生存空间。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指尖的按摩上。 初级按摩术的效果显著,谢应危已沉沉睡去。 楚斯年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难掩戾气的脸,心中暗道: 谢应危,但愿你能多活些时日,也但愿我能找到一条不必兵行险着也能完成任务的路。 第2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0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谢应危一声令下,皇家仪仗浩浩荡荡驶出宫门前往京郊的皇家围场。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御林军骑兵开道,文武百官车驾随行,队伍绵延数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皇帝的御驾更是极尽奢华,由十六匹纯色骏马牵引,车舆镶金嵌玉,帷幕用的是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彰显着无上的皇权与谢应危毫不掩饰的奢靡喜好。 楚斯年作为陛下跟前专司头疾的红人,自然在随行之列。 他坐在一顶还算舒适的官轿中,随着队伍颠簸前行。 这具健康的身体虽然不再受病痛折磨,但长时间的轿马劳顿依旧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胃里不适。 行至半途他不得不唤停轿子下来步行一段,透透气缓解那股烦闷感。 如此循环往复,在庞大的队伍中显得颇为惹眼。 又一次下轿步行时,一名身着劲装,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策马来到他身边,利落地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音爽朗: “这位可是楚医师?在下林风,靖安侯林啸之孙,现任羽林卫骑都尉。” 楚斯年停下脚步回了一礼:“林小将军。”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上次宫宴他冒险救下林啸的“果”了,此举显然是投桃报李,以示友好。 林风性格直率,看着楚斯年苍白的脸色和身后的轿子,笑道: “楚医师似乎不惯乘车轿?这秋高气爽,纵马驰骋才是男儿本色。若医师不弃,末将可教您骑马,总好过在轿中闷着。” 楚斯年确实早有学骑马之意。 身处这个时代,不会骑马诸多不便,更何况伴驾出行总不能每次都坐轿子落后于人。 他虽然可以通过系统快速学会一些技能,比如之前奖励的《初级按摩术》,但他深知这种灌输而来的技能缺乏根基,且过度依赖系统绝非好事。 有现成的老师愿意教,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便有劳林小将军了。” 楚斯年从善如流。 林风做事干脆,立刻为楚斯年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从最基础的认镫、握缰、控马开始教起。 他教得认真耐心,楚斯年也学得专注。 然而,楚斯年对这具新身体的掌控虽在加强,但运动协调性显然是他的弱项。 前世十几年的卧床生涯,让他缺乏最基本的运动神经,动作显得笨拙而生疏,上马时需要林风在旁扶一把,握缰的姿势也别扭,引得那匹温顺的母马都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这一幕自然被随行负责监察的影卫看在眼里,很快便报到皇帝御驾之中。 谢应危正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揉着额角。 听着影卫低声禀报楚斯年与林风学骑马的细节,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玩味。 “不会射箭,如今连骑马也要人教?朕这楚爱卿倒是真真儿个娇弱。” 他想象着楚斯年笨手笨脚试图驾驭马匹的模样,竟还觉得有几分有趣。 高福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要奴才去提点一下林小将军?或是唤楚医师回来?” “不必,由着他去。” 谢应危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 一个无足轻重的太医学骑马与一个侯爵之孙结交,在他看来都是小事,还不值得过多关注。 让那小子吃点苦头摔几个跟头,或许更能明白谁才是唯一的倚仗。 然而随着队伍继续前行,谢应危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反复浮现出影卫描述的画面: 林风靠近楚斯年,手把手纠正他的动作,两人靠得极近…… 第14章 谢应危的眉头蹙了起来,一种微妙的不悦感悄然滋生。 他早已将楚斯年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一个专属于他的能缓解他痛苦的小玩意儿。 如今这小玩意儿却被别人触碰教导,哪怕只是正常的教学,也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和烦躁。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而强烈,压过了隐隐约约的头痛。 啧,没来由的学什么骑马? “高福,将逐日牵来。” 高福一愣,连忙应下。 很快,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被牵到驾前。 谢应危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更显身姿挺拔,猿臂蜂腰,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帝王威仪与武将的悍勇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径直朝着队伍后方楚斯年所在的方向而去。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所过之处官员将士纷纷避让行礼,心中惊疑不定陛下为何突然策马而来。 楚斯年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林风的指点,试图找到在马背上的平衡感,忽然感到周围气氛一变,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谢应危骑马而来,转眼就到了他面前。 谢应危怎么来了? “陛……” 楚斯年连忙想要下马行礼,然而谢应危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黑马速度未减,谢应危俯身长臂一展揽住楚斯年的腰,力道强势,轻而易举便将还坐在马鞍上的楚斯年整个人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楚斯年惊呼,只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地坐在谢应危的身前与他同乘一骑! 他背后紧贴着谢应危的胸膛,能感受到对方心脏有力的跳动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陛、陛下!” 楚斯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浑身僵硬,粉白色的长发拂过谢应危的下颌,神色茫然。 又怎么了? 没有支线任务弹出来啊! 第2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1 谢应危一手控缰,另一只手仍牢牢箍在楚斯年腰间防止他掉下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惊惶失措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也平复些许。 他无视周围无数道复杂目光,语气带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在楚斯年耳边响起: “跟他学有什么趣?朕,才是最好的老师。” 楚斯年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而站在一旁早已单膝跪地的林风更是将头埋得极低,心中骇浪滔天。 陛下对这位楚医师的态度,似乎远非寻常医官那么简单! 谢应危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带着楚斯年在万众瞩目下朝着队伍最前方疾驰而去。 风中隐约飘来楚斯年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甜腻药香的气味,那是长期调配香膏浸染的味道。 谢应危闻着,竟觉得一直隐隐作痛的头颅都舒缓几分。 他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将怀中清瘦单薄又带着独特药香的身体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内。 楚斯年浑身僵硬,几乎是缩在谢应危怀里。 他前世连马背都没摸过,今生更是第一次与人同乘,而且还是和这位阴晴不定的暴君,背后传来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都让他如坐针毡。 “握着。” 谢应危将缰绳塞到楚斯年手里,语气带着强势的命令。 楚斯年指尖冰凉,触到粗糙的缰绳时微微一颤。 “陛下……臣骑术生疏,万一……” 他声音都有些发紧,这可不是温顺的御马,若是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内心飞快盘算:若谢应危真因此摔出个好歹,自己这任务立刻失败,简直是血本无归的亏本买卖,不用系统处罚自己都得人头落地。 “怕什么?朕让你试你便试。整日里缩手缩脚能成什么大事?” 谢应危嗤笑一声,对楚斯年这种谨慎怯懦的模样既觉得有趣,又有些不耐。 “臣……” 楚斯年还想推拒。 “放心。” 谢应危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有朕在摔不着你。这畜生若敢不听话,朕自有法子治它。” 说话间,手臂绕过楚斯年,看似随意地覆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形成一种半包围的掌控姿态。 “让你牵你就牵着,朕倒要看看你能把它带到哪儿去。” 楚斯年知道自己再无退路,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谢应危的自负和掌控欲在此刻显露无疑,他笃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包括这匹烈马也包括怀里的楚斯年。 罢了,既然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上。 楚斯年暗暗咬牙,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收紧手指,感受着缰绳传来的力道。 逐日察觉到操控者的变化,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稳住,缰绳不是让你死命拽着,是让你告诉它方向。轻轻带一下,示意即可。”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楚斯年依言,尝试着用谢应危教导的方式,极轻地拉动一侧缰绳。 黑马果然顺从地微微偏头,调整了方向。 他心中稍定,看来只要不过分刺激,这匹马并非完全不能沟通。 谢应危看着身前人粉白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感受着他从一开始的僵硬到逐渐尝试掌控的细微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确实自负,也敢于让楚斯年尝试,一方面是想看看这小小医官除了医术和调香外还有何潜力,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和驯服。 让一只看似怯懦的鸟儿尝试飞翔,而线头始终攥在自己手里,这种感觉很不错。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学不会。”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立刻会意小跑起来。 楚斯年惊呼一声,身体因惯性向后靠去,完全陷进谢应危的怀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的景物飞速后退,他心跳如鼓,只能更紧地抓住缰绳,同时也下意识依靠着身后唯一的支撑。 谢应危纵马驰骋,感受着怀中之人的紧张和依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 谢应危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楚斯年从马背上弄了下来。 触手只觉得臂弯里的人轻飘飘的,落地时更是脚步虚浮,一副被马背颠簸去了半条命的模样。 他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松开手,目光在楚斯年缺乏血色的脸上和细瘦的身板上扫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怎么弱成这副样子?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回头得好好给你补补,这般体弱,如何能随侍在朕身边?还是说御膳房胆敢怠慢了凝香殿的份例?” 他啧了一声,像是看着一件不甚满意的物品。 吩咐完,他不再看楚斯年,转身大步走向猎场中心,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将那份嫌弃与一时兴起的关照都抛在身后。 见谢应危走了,楚斯年暗暗松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腰肢心下苦笑。 看来这健康的身体也并非万能,至少对骑射这等事,他是真真不擅长,也无甚兴趣。 环顾四周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开始的秋狩上,他便悄悄挪到一处僻静背风的看台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又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小巧手炉捂在怀里。 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和不适。 楚斯年望着远处人马喧嚣的场景,只盼着这秋狩能顺顺利利,谢应危那头疾千万别在此时发作。 只求安安静静做个旁观者,平安熬过这几日。 第2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2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侍卫肃立四周,气氛庄重而肃杀。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皆按品级列于观猎台之上,个个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高台之上那抹玄色身影。 谢应危端坐于华盖之下,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并未多言,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典礼可始。 内侍高声宣唱,一套繁复的狩猎前仪轨草草进行,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却也无人真正沉浸其中,所有人的心神都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仪式既毕,谢应危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呷一口,随即放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笑意。 “开场助兴的玩意儿,带上来吧。” 只见一队如狼似虎的侍卫押解着一群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人走入围场中央。 这些人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早已被抽走魂魄。 他们身上穿着肮脏的囚服,每个人脚踝上都锁着沉重的铁链,铁链末端赫然拴着一个硕大的铁球,拖行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15章 观猎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许多人已经认出,这些正是数月前胆大包天试图行刺陛下的逆贼! 本以为他们早已被凌迟处死,没想到竟被囚禁至今用在这种场合! 谢应危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玄色龙纹披风在风中鼓荡。 他俯瞰着场中那些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的囚犯,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声音透过初秋微凉的空气传遍整个围场,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诸位爱卿,狩猎之前不妨先热热身。场中这些皆是罪该万死的逆贼,朕今日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你们一个彩头。” “以此场为界,一炷香为限。尔等皆可放箭,射中一人赏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 这赏格不可谓不厚。 然而场中却无一人露出兴奋之色,反而个个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这不是狩猎野兽,这是射杀活生生的人! 纵然他们是逆贼,可这般如同射杀牲畜般的虐杀,仍让许多自诩读圣贤书的文官和部分武将感到极度不适与恐惧。 囚犯们听到宣判,有的彻底瘫软在地,有的发出绝望的哀嚎,更有甚者试图挣扎,却被脚上的铁球和侍卫的刀鞘死死压制。 他们成了这场权力盛宴中最血腥的祭品。 谢应危很满意台下众人的反应,他喜欢这种掌控生死令人畏惧的感觉。 他重新坐下,慵懒地一挥手:“开始吧。” 令下却无人敢动,场面一度僵持。 谢应危眼神渐冷。 终于,一名急于表现或是早已习惯沙场残酷的边将咬了咬牙,率先张弓搭箭。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射穿一名囚犯的大腿,囚犯惨叫着倒地翻滚,鲜血瞬间染红枯黄的草地。 “好!记下,赏!” 谢应危抚掌,脸上露出笑容。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重赏之下加之天威难测,越来越多的人硬着头皮加入这场血腥的狩猎。 箭矢破空声,惨叫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叫好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 观猎台上,一些女眷早已吓得晕厥过去,不少文官也面色惨白几欲呕吐。 楚斯年坐在偏僻角落低垂着眼,不去看场中的惨状。 若他踏错一步,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一炷香时间,漫长如世纪,香烬之时场中已是一片狼藉,血腥气随风弥漫开来。 幸存下来的囚犯寥寥无几也大多带伤,如同惊弓之鸟。 谢应危似乎尽兴了,他站起身,随手从身旁侍卫手中取过自己那张强弓。 只随意搭箭,望向远处林缘一只被惊起的麋鹿。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只听“噗”一声轻响,箭矢没入麋鹿脖颈,那鹿哀鸣一声,踉跄几步便轰然倒地。 “陛下神射!”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立刻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刻骨的敬畏。 谢应危淡淡一笑,将弓抛还给侍卫,朗声道: “开场戏罢了,诸位爱卿尽情狩猎吧!今日猎获最丰者,朕另有重赏!”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公贵族,武将勋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围场,马蹄声骤起,扬起漫天尘土。 至于楚斯年仍像只畏寒的猫儿,与周遭的彪悍氛围格格不入。 半晌,谢应危已换了一身玄色骑装高踞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宛如巡视领地的头狼,正准备策马深入林区,追逐今日最大的猎物。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看台角落,目光懒懒扫过楚斯年,正打算收回,却见一个穿着靛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正朝着楚斯年的方向走去。 那是兵部尚书家的次子,叫赵铭,去年武举得了不错的名次,在羽林卫中当差,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谢应危记得他,箭术不错,有几分傲气。 赵铭走到楚斯年面前说了些什么,脸上带着爽朗甚至有些好奇的笑容。 他刚从马背上下来,额角还带着汗珠,随手将弓挎在肩上,另一只手竟递过去一支色彩斑斓的雉鸡尾羽,阳光下羽毛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 楚斯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许是远离了皇宫的压抑,又或是秋日阳光正好,他脸上的苍白淡去了些许,浅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通透。 他对着赵铭礼貌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并没有去接那支羽毛,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道谢或解释。 谢应危蹙眉。 在他面前楚斯年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放松甚至堪称温和的神情?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夹杂着一种被冒犯的占有欲。 先前是林风,现在又是赵铭,还真是招人喜欢。 那是他的人,是他养在凝香殿的雀鸟,谁允许旁人随意靠近还敢露出这般笑容的? 第2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3 谢应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身旁的侍卫和内侍都噤若寒蝉。 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竟不再理会即将开始的围猎,径直朝着看台角落冲去。 马蹄声如雷,惊动了正在交谈的两人。 赵铭回头见到陛下御驾亲至,脸色一变,慌忙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楚斯年也赶紧站起身,脸上那一丝轻松瞬间消失无踪,恢复平日的恭谨,垂首道:“陛下。” 谢应危勒住马,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几下。 他居高临下,目光先如冰刀般刮过跪在地上的赵铭,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赵铭,你很闲?朕的羽林卫如今无事可做了么?竟有闲暇在此逗弄朕的太医?”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见楚医师一人独坐,故而……” 赵铭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故而什么?”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充满讥诮。 “朕的人,需要你来关照?滚回你的岗位上去,若再让朕看见你擅离职守,这身皮就别要了!” “是!臣遵旨!” 赵铭如蒙大赦,也不敢再看楚斯年一眼,慌忙起身退下,背影带着仓皇。 处理完赵铭,谢应危的目光才落到楚斯年身上,更加冰冷锐利: “你倒是清闲,还有心思与人说笑?” 楚斯年心中凛然,知道谢应危这是动了怒,虽然这怒意来得莫名其妙。 他低声道:“臣不敢,赵将军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需要送东西?看来是朕平日里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谢应危忽然俯身,一把攥住楚斯年的手腕,后者不明所以,心中暗道难道是头疾又犯了。 “陛下……” 谢应危根本不理会,直接对左右下令:“今日狩猎,楚医师随驾!” 说完,手臂用力,竟是要将楚斯年直接提上马背! 但手伸到一半,瞥见那截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动作一顿,想到这人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若真用力拉扯怕是真要伤着。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深究的烦躁。 真是麻烦。 下一刻,谢应危改变了主意。 他俯下身,手臂绕过楚斯年的腰际,直接将人从地上带起,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楚斯年只觉腰间一紧,双脚瞬间离地,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已经落在马背上,背后紧贴着谢应危坚实滚烫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绷紧身体。 他不是柔弱到需要人呵护的菟丝花,但这般强势且算得上小心的对待方式,与他预想中的粗暴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有些怔忡。 “坐稳了。”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话音刚落,一夹马腹,逐日如同闪电般疾驰而出,冲向狩猎林区。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模糊成一片飞速倒退的色块。 楚斯年最初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和眩晕,下意识抓住鞍鞯的前桥,躲避着凌厉的秋风和枝杈。 他习惯了算计和隐忍,习惯在方寸之地运筹帷幄,但这种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带来的失控感,是他两世为人都极少体验的。 “放松些,腰背挺直,顺着马的节奏,别跟它较劲,你越僵它越不舒服。” 谢应危的声音混合着风声传来,带着一种惯于驾驭的从容。 或许是谢应危稳定的存在和简洁的指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骨子里那份不愿完全示弱的倔强。 楚斯年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尝试着按照谢应危的指引,慢慢放松紧绷的肌肉,去适应身下骏马奔腾的韵律。 渐渐地,最初的眩晕和紧张感褪去,疾风扑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动他粉白色的长发,也吹散了某些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第16章 视野变得开阔,天地间只剩下这纵马驰骋的自由。 这是他被困于病榻十几年,乃至前世在楚家勾心斗角时,都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种肆意又充满生命张力的感觉。 谢应危能感觉到身前之人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开始隐隐配合马匹的奔跑。 他低头,能看到楚斯年微微扬起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怯意的浅色眼眸,此刻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竟透出一种近乎新奇的专注。 没有伪笑,没有算计,只是一种沉浸在当下速度与风声中的鲜活。 谢应危心中的不快莫名散了大半。 此刻看着楚斯年在他带领下体验着这种他习以为常,对方却可能从未接触过的恣意,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和分享欲悄然滋生。 他身上的自傲与张狂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本能,而此刻,他无意中将一丝生命的野性渡给怀里这个总是过于沉寂的人。 楚斯年依旧不明白谢应危为何突然发难,但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包裹在暴君这层冰冷坚硬皮囊之下的谢应危,似乎并不仅仅是残暴和猜忌。 这份近乎野蛮的生机和掌控一切的自信,恰恰是他长久以来最为缺失的东西。 第2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4 直到马速渐渐缓下开始搜寻猎物,楚斯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 林间光影斑驳,马蹄声轻缓,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楚斯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与帝王同乘一骑,姿态亲密。 这于礼制而言是何等僭越? 但他很快便将这念头压下。 谢应危的心思岂是常理可以揣度,他行事但凭己心,何曾在意过规矩? 自己只需顺着他便是。 谢应危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取下挂在鞍旁的强弓递到楚斯年面前。 “拿着,上次朕教过你,让朕瞧瞧,可有几分长进?” 楚斯年心中暗自腹诽,上次在麟德殿不过是临时起意的戏弄,哪算得上正经教导? 一次就能有长进,那他岂不是天纵奇才? 然而他敏锐捕捉到谢应危语气中那抹自得,这位陛下似乎很享受这种“教导者”的角色。 楚斯年的脑袋在脖子上好好的,自然不会蠢到去拂逆他这点兴致,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张对他而言依旧沉重的弓。 笨拙地搭上箭,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上次被谢应危握着手指引的感觉,瞄准远处灌木丛中一抹隐约晃动的灰影,应是只野兔。 他屏息凝神,正待发力将弓弦拉开更多—— 忽然,腰间软肉被一根带着薄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楚斯年全身心都在瞄准上,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浑身一激灵。 手一抖,弓弦嗡鸣,那支箭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落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连根草都没射中。 楚斯年:“……” 他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谢应危,浅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惊吓和一丝近乎无语的情绪。 “陛下……” 谢应危见他这副模样竟朗声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爽朗: “瞧你慢吞吞的,朕替你加把劲。” 显然是故意捉弄。 楚斯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抱怨:“陛下莫要再戏弄微臣了。” 这语气比起平日的恭谨,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随意。 谢应危收了笑声,但眼底仍残留着笑意,他正了正神色,道: “好,不闹你了。再来一次,认真些。” 楚斯年转回头,重新举弓,目光再次投向林中,搜寻着新的目标。 谢应危的目光却并未跟随箭矢的方向,只晃悠悠落在楚斯年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细腻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变得有些深沉。 他方才其实并非全然是故意捉弄。 靠得这样近,楚斯年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药香和特制香膏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鼻尖,让他有瞬间的晃神,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才碰到他的腰。 随即看到楚斯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头,那双浅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他才忍不住笑出声。 此刻,他看着楚斯年用那双看似无力的手,勉力拉开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强弓,姿势依旧生涩,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架势。 谢应危很清楚自己这张弓的力道,根本不指望楚斯年能射中什么。 “嗖——” 箭矢离弦,力道依旧不足,歪歪斜斜地飞向一棵大树的树干。 林中的野兔被惊动,敏捷地窜逃无踪。 但那支箭竟“铎”的一声堪堪钉入树干,虽然入木不深,却稳稳地挂住没有掉下来。 楚斯年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转身仰头看向谢应危,脸上绽开一个带着钦佩的笑容: “陛下教导有方!若非陛下指点,微臣连弓都拉不开,更遑论射中树木。” 这马屁拍得并不算高明,甚至有些夸大其词。 但谢应危听着,看着他那双因成就感和些许讨好而显得明亮的眼睛,竟觉得格外顺耳受用。 他听过太多阿谀奉承早已麻木,可从这个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只偶尔流露出一点真实情绪的小太医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地取悦了他。 “嗯,还算有点样子。” 谢应危淡淡应了一声,嘴角却向上弯了弯。 他接过弓,随手挂回原处,一拉缰绳:“走了,朕送你回去。你这点力气,若再射几次,胳膊明日就别想要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 谢应危将楚斯年送回看台角落,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再为难他。 楚斯年脚踏实地的瞬间微微松了口气。 还是站在地上的感觉更安稳。 他犹豫一下,还是低声提醒一句: “陛下,林中阴凉,若觉不适还请以龙体为重,莫要贪恋狩猎。” 谢应危正欲调转马头,闻言随意地“嗯”了两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便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卷起烟尘再次冲入猎场深处。 楚斯年坐回原位,捧着微凉的手炉,目光放空,心思却飞速运转。 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谢应危的头疾会加剧,单靠“幻梦昙”的麻痹效果和粗浅的按摩,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无论是从薛方正寻找的古籍中,还是触发新的系统任务获取特殊物品。 否则,一旦谢应危因剧痛彻底失控,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近在咫尺的自己。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惊愕、探究、嫉妒……种种情绪交织。 与帝王同乘一骑,这份殊荣在大启朝恐怕是头一遭。 楚斯年心中并无欣喜,只有警惕。 这份突如其来的宠爱如同架在火上烤,只会让他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 第2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5 天色渐晚,号角长鸣,预示着狩猎队伍归来。 营地顿时热闹起来,将士们抬着各式猎物欢呼,獐鹿狐兔,甚至还有一头壮硕的黑熊,收获颇丰。 毫无疑问,谢应危的猎物最多最猛,他端坐马上,玄色骑装沾染些许尘土草屑,更添几分野性难驯的魅力。 臣子们围拢上去,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谢应危显然心情极佳,难得地没有露出不耐之色,下令按功行赏。 楚斯年缩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谢应危。 夕阳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朗声大笑意气风发,眉宇间的阴鸷被狩猎带来的快意冲淡了不少。 这一刻,他确实有种睥睨天下掌控山河的气势,真龙天子,国运所钟。 楚斯年不禁有些恍惚,“气运”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却真实地凝聚在这个暴君身上。 “楚斯年。” 清冷的声音穿透喧闹,准确无误地唤到他的名字。 楚斯年猛地回神,见谢应危正看向自己,连忙敛衽上前:“陛下。” 谢应危唇角带着未尽的笑意:“今日楚卿箭术颇有进益,当赏。”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高福。 高福立刻端上一个紫檀木描金漆盒,盒身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纹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高福正要捧着盒子送到楚斯年面前,谢应危却忽然又道:“近前来。” 楚斯年依言又上前几步走到谢应危身前,心中疑惑更甚。 他哪有什么进益?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谢应危俯身亲手打开漆盒。 盒内衬着明黄色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 那玉镯质地莹润通透,颜色是极为罕见的均匀柔和的粉紫色,在夕阳下流转着温婉的光泽,宛如桃花初绽时的烟霞。 第17章 “伸手。”谢应危命令道。 楚斯年迟疑一下伸出左手。 谢应危取出那只粉紫玉镯,指尖微凉触碰到楚斯年的手腕。 玉镯尺寸合适,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粉紫色映衬着他苍白的腕骨竟意外地和谐。 “嗯,不错,” 谢应危端详了一下,颇为满意。 “这霞光紫玉是南疆进贡的珍品,朕瞧着倒与楚卿正相配。” 他语气平淡,周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斯年手腕那抹粉紫之上。 惊愕、艳羡、难以置信……陛下竟亲自为一个小医官戴上手镯! 这是何等的恩宠! 纵然之前赏赐不断,但由陛下亲自动手意义截然不同。 楚斯年只觉得手腕上那圈玉镯重若千斤,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心中警铃大作。 他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躬身谢恩:“微臣谢陛下厚赏。” 心中却是在嘀咕:谢应危这人性情真是难以捉摸,心情好时,这般举动倒像个正常人。 虽然这正常的方式也足够惊世骇俗。 谢应危受了礼便不再看他,转而继续处理赏赐事宜。 夜幕降临,猎场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酒碗碰撞声,喧闹声此起彼伏,楚斯年坐在分配给自己的位置上,手腕上空空如也。 暴君亲手赏给他的稀罕物件可得细心保存好。 他小口喝着热水,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心思却已飘远。 就在这时,他忽闻身后一声轻唤:“楚医师。” 他回头,见是一个面容陌生的侍女,神色焦急地低声道: “陛下头疾发作,疼痛难忍,正在营帐内急着寻您,请您快随奴婢来!” 楚斯年心下咯噔一声,不疑有他,谢应危头疾发作是头等大事,他立刻起身:“带路。” 侍女转身引路,步履匆匆。 楚斯年跟在她身后,初时并未察觉异常,但走了几步便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侍女虽然表现得焦急,但步伐过于沉稳,呼吸均匀,不似寻常宫人遇到陛下发病时的慌乱。 而且她带的路似乎越来越偏离皇帝营帐的核心区域,朝着更偏僻的营帐边缘而去。 楚斯年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脚步却慢了下来,语气如常地问道: “这位姐姐面生得很,不知是在何处伺候?陛下此刻情形如何?可曾服用过应急的丸药?” 那侍女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答道: “奴婢是新调来围场伺候的,陛下……陛下说疼得厉害,直唤您的名字,药石无用……” 这话更是漏洞百出。 谢应危何等人物,头疾发作时暴戾异常,怎会轻易对外人显露脆弱,还直呼他名字? 楚斯年心中冷笑,眼神已然冷了下来。 他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个圈套。 就在楚斯年停下脚步准备扬声呼救的瞬间,那侍女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身出手如电! 楚斯年只觉身上几处一麻,喉咙像是被堵住,竟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僵直难以动弹! 点穴!这侍女果然身怀武功!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厉色,迅速挟制住无法动弹的楚斯年,快步朝着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杂物营帐拖去。 楚斯年心中大急,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脚尖隐蔽地一勾一踢! 石子“啪”地一声撞在不远处一个空酒坛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在与同僚饮酒谈笑的林风闻声下意识抬头,恰好看到楚斯年被一个侍女半扶半拖着进了那个偏僻的营帐。 他眉头立刻蹙起。 楚医师怎么会去那里? 身为陛下身边的红人,不应该随时戒备陛下头风发作吗? 思虑片刻,林风对同僚说了句“失陪”,按捺住腰间佩刀,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一阵幽咽的箫声不知从围场哪个角落响起,顺着夜风飘散开来,若有若无混在篝火晚会的喧闹中,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第2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6 谢应危的龙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谢应危眉宇间的阴霾。 他单手用力揉着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幻听幻视开始出现,冤魂的哭嚎和战场的血腥画面交织闪现,烦躁和暴戾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哐当! 他猛地将手边酒盏扫落在地,碎片和酒液四溅。 他低吼道:“楚斯年呢?!还不快让他过来!” 帐内侍奉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林风急切的声音:“陛下!楚医师出事了!有刺客混入营帐!”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打破营地的喧嚣! 警戒的号角立刻吹响,整个围场进入戒严状态,侍卫奔跑,甲胄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谢应危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眸中的痛苦瞬间被更加骇人的阴鸷和杀意取代! 刺客?目标是楚斯年?不,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呵……” 谢应危发出一声冰冷的笑,脸上竟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极致愤怒和残忍。 “好啊,朕正愁无处发泄,就有不怕死的撞上来了!” 他一把抓起挂在帐内的强弓,顺手抄起一壶箭,就要往外冲。 “陛下!危险!请移驾安全之处!” 影阁首领现身阻拦。 “滚开!” 谢应危厉声喝道,头痛让他脾气更加暴戾。 “朕倒要看看,是谁嫌脖子上的东西太重了!” 他此刻头痛欲裂,理智在崩溃边缘,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触他逆鳞,那就别怪他杀戒大开! 林风在帐外急报:“陛下,末将已命人封锁所有出口,贼人定然还在围场之内!” 谢应危眸色猩红,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找!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杂物营帐内。 楚斯年被那侍女制住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幕。 耶律雄从一堆破旧的帆布后闪身出来,他浑身沾满泥土和枯叶用作伪装,但仅剩的独眼中燃烧的仇恨与疯狂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骇人。 他死死盯着楚斯年,如同盯着猎物的饿狼。 “阿依娜!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急切。 “快结果了这小白脸医官!谢应危那狗皇帝没了这能缓解他头痛的宝贝,必定方寸大乱头痛欲裂!这正是我们杀他的最好时机!” 那名唤阿依娜的侍女此刻已撕去伪装,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草原儿女英气的脸,她眉头紧锁: “将军不可!可汗的命令是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回去!不是让你在这里冒险复仇!杀了这医官动静太大,我们还能走得掉吗?” “走?” 耶律雄狞笑一声,扯动脸上狰狞的伤疤。 “就这么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我耶律雄咽不下这口气!宫宴之辱,断筋瞎眼之仇,我一定要报! 谢应危不死,他日必成可汗心腹大患!阿依娜,你帮我把他引来已是立下大功,现在助我杀了狗皇帝,回去我定向可汗为你请首功!” “你疯了!谢应危身边护卫森严,就算他头疾发作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得手的!我们的任务是救你不是送死!趁现在还没被发现,跟我走!” 阿依娜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要走你走!我耶律雄就是死,也要咬下谢应危一块肉!这医官必须死!” 他说着便逼向无法动弹的楚斯年。 楚斯年心中冰冷,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耶律雄就要靠近,他拼命试图冲开穴道却只是徒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依娜猛地出手扣住耶律雄的手腕! “耶律雄!我不能让你毁了大计!” 两人竟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为了杀不杀楚斯年动起手来! 耶律雄手筋虽断力气大不如前,但战斗经验丰富,招式狠辣。 阿依娜身手灵活,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楚斯年趁此机会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他们的争吵和打斗声虽然压抑,却还是引来了注意。 帐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伴随着隐约的呵斥和搜索命令。 “糟了!暴露了!快走。” 阿依娜脸色剧变猛地格开耶律雄,也顾不上杀楚斯年。 第18章 耶律雄也知道行踪败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怨毒地瞪了楚斯年一眼,不甘心就此放过他,但求生本能占了上风。 与阿依娜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先突围再说。 阿依娜一把拉起楚斯年,将他作为人质和挡箭牌就要往帐外冲去。 就在这时,“嗤啦”一声,营帐的帆布被一把雪亮的腰刀从外面划开一个大口子,林风带着一队精锐侍卫,如神兵天降般涌了进来! “逆贼!放开楚医师!” 阿依娜见退路被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将楚斯年猛地推向耶律雄一侧,自己则身形一扭,如同灵猫般从破口处窜了出去! 帐外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阿依娜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夜色掩护,在营地帐篷间飞速穿梭试图逃离。 “陛下!刺客往西边跑了!”有侍卫高喊。 此刻谢应危正手持强弓,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剧烈的头痛让他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但那箫声的干扰和刺客的出现,反而激发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冷静得可怕。 他听到侍卫的呼喊,也看到那个在帐篷间快速移动的纤细身影,正是假扮侍女的那个女人! “保护陛下!” 影卫试图将他围在中间。 “都给朕滚开!” 谢应危低吼一声,推开挡在身前的影卫。 他不需要保护,他需要杀戮来平息头颅里的风暴和心中的暴怒! 搭箭,开弓,动作流畅,仿佛困扰他的剧痛不存在一般。 弓弦被拉至满月,肌肉贲张,目光死死锁定那个不断变向,试图借助帐篷阴影躲避的身影。 阿依娜感受到了背后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那是死亡的气息! 她心中大骇,将轻功催动到极致,猛地向旁边一堆堆放杂物的木料垛后跃去! 就在她身形跃起,在空中无处借力的瞬间—— “嗖——!” 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追上了她! “噗嗤!” 箭矢透体而过! 强大的力道带着阿依娜的身体如同被钉住的蝴蝶,狠狠地撞在她原本想用作掩体的一根粗壮的原木桩子上! 箭尖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深深扎进木桩,将她整个人悬空钉在上面! 阿依娜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鲜血迅速染红胸前的衣襟顺着木桩流淌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头一歪当场气绝。 整个喧闹的营地在这一刹那安静了一瞬,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侍卫还是臣工,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谢应危缓缓放下弓,面无表情地看着被钉死在木桩上的女刺客。 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即可执掌生死。 头痛依旧肆虐,但他的眼神却比这秋夜的寒风还要刺骨阴鸷。 “还有一个,给朕揪出来。” 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丧钟敲响。 第2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7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钉死在木桩上的阿依娜吸引时,杂物营帐那边再生变故! “都别动!否则我立刻碾碎他的脖子!” 一声沙哑暴戾的嘶吼传来。 只见耶律雄用粗壮的手臂死死卡着楚斯年的脖颈,从破损的营帐阴影处一步步挪了出来。 楚斯年面色因缺氧而泛红,他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耶律雄铁钳般的手臂,眼中却是一片懊恼。 空有健康的体魄却无半分武艺傍身,在这种时候竟如此无力任人宰割! 耶律雄虽然双手手筋被挑断,无法再做精细动作和持握兵刃,但这几年他在极度的仇恨驱使下疯狂锻炼臂力。 此刻两条胳膊肌肉虬结力量惊人,仅仅依靠臂弯的挤压就足以让楚斯年呼吸困难,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那句“碾碎”绝非戏言。 独眼猩红地扫视着周围层层包围,刀剑出鞘的侍卫,最后目光定格在远处那个持弓而立的玄色身影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想全身而退已是痴人说梦,但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更要让谢应危不痛快! “狗皇帝!” 耶律雄嘶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看来这小医官对你来说很重要啊,竟然能让你这冷血屠夫亲自追来!” 谢应危站在高处身形挺拔如松,手中的弓依旧半举着,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眉宇间因头痛而带来的阴郁更加深沉。 闻言,谢应危嗤笑一声,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不过是个略懂歧黄之术的玩意儿,朕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 他话语中的轻蔑,仿佛楚斯年与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无异。 耶律雄狂躁地大笑:“不重要?不重要你会把他带在身边?会同乘一骑?会亲自给他戴上手镯?谢应危,你骗鬼呢!” 他手臂猛地收紧,楚斯年顿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由红转青。 “放开他,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谢应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出平静下蕴藏着的即将爆发的风暴。 “痛快?” 耶律雄啐了一口。 “老子现在就要你放我走!否则,我就带着你这小医官一起下地狱!让你以后头疼到发疯也没人能治!” 他这是在赌,赌楚斯年在谢应危心中的分量,赌这个能缓解谢应危顽疾的人值得网开一面。 谢应危没说话,只缓缓抬起手中的弓,狼牙箭的箭尖瞄准耶律雄的眉心。 或者说,是耶律雄和被他卡在身前的楚斯年。 楚斯年毫不怀疑,以谢应危那把重弓的威力和百发百中的箭术,这一箭足以同时贯穿他和耶律雄的头颅,将他们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来!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你以为,挟持一个朕随手可弃的医官就能威胁到朕?” 谢应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耶律雄: “朕说过,无人可以威胁朕。” 气氛紧绷到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侍卫都屏住呼吸,林风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耶律雄的独眼也死死盯着谢应危扣在弓弦上的手指,心跳如擂鼓。 他在赌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应危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楚斯年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耶律雄粗重紧张的喘息。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望着不远处搭箭引弓的谢应危,楚斯年心中一片清明。 他不认为谢应危会救自己。 他太了解谢应危了。 了解这个男人的暴戾,了解他的多疑,更了解他深入骨髓不容丝毫挑衅的帝王自傲。 这位帝王的骄傲刻入骨髓。 耶律雄曾将他踩在脚下,拖行于马后,那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奇耻大辱。 谢应危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医官,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向此生最恨的仇敌低头? 自傲高于一切,包括他的命。 楚斯年毫不怀疑,只要谢应危手指一松,他和耶律雄就会像串在一起的猎物被强大的力道钉死在地上。 这才是谢应危。 这才是那个杀兄弑弟,屠城灭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君。 他闭上眼,等待箭矢穿喉的瞬间。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后,谢应危的手臂缓缓垂下,那张散发着煞气的强弓被他放了下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虽没有说话,但放下弓的动作已经表明他的妥协。 耶律雄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猖狂得意的大笑,笑声中充满报复的快意: “哈哈哈!谢应危!你也有今天!没想到你这个杀兄弑弟,屠城灭族的无情小人,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小小医官低头!!” 他一边狂笑,一边警惕地挟持着楚斯年慢慢向后退去,包围圈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却无人敢上前,投鼠忌器。 “都给老子让开!准备一匹快马!” 耶律雄厉声喝道。 侍卫们看向谢应危。 谢应危抿着唇,下颌线绷紧,最终还是烦躁地挥了下手,侍卫们让开一条通路,有人牵来一匹马。 耶律雄粗暴地将楚斯年拖到马旁,用残存的手臂力量和牙齿配合,艰难地将楚斯年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自己也翻身上马,将楚斯年禁锢在身前。 “狗皇帝!今日之辱我耶律雄记下了!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第19章 耶律雄撂下狠话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围场外围未被完全封锁的林木茂密的方向疾驰而去! “陛下?可要放箭?” 有将领焦急询问道。 “闭嘴!” 谢应危厉声呵斥,目光如同利剑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弓箭手。 众人骇然再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耶律雄挟持着楚斯年消失在黑暗的林地边缘。 谢应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没有人可以威胁他,这是他的底线。 但同样,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抢走属于他的东西—— 无论那东西他是否看重! 他抬起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哨音刚落,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挣脱了马夫嘶鸣着冲破人群,闪电般奔至谢应危面前,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正是他的爱驹“逐日”! 没有任何犹豫,谢应危一把抓住马鞍翻身而上,动作矫健利落。 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一拉缰绳。 “逐日”领会主人心意,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耶律雄和楚斯年消失的方向风驰电掣般追了过去! 夜风裹挟着肃杀之气吹动谢应危玄色的披风,他伏在马背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头痛依旧如影随形,却被更强烈的狩猎本能和不容侵犯的占有欲暂时压制。 他说过,无人可以威胁他。 但更没人能从他谢应危的手中抢走他的人! 第28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8 剧烈的颠簸感从身下传来,每一次马蹄落地都震得楚斯年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他被横亘在马鞍前,耶律雄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卡在他的腰腹间,防止他掉落也断绝他大部分挣扎的可能。 夜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带着林间特有的潮湿和腐叶气息。 身体被点的穴位正在慢慢恢复知觉,传来一阵阵酸麻感,但距离能够自由活动还差得远。 楚斯年心中一片冰冷。 他感受着这亡命般的奔驰,一边荒谬地想着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学骑马了,一边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耶律雄对谢应危恨之入骨,连带着对他这个“能缓解谢应危痛苦”的医官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落入此人手中最好的结局是被当场杀死,最坏的则是被带回契丹,严刑拷问他所知的一切,那将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即便出现奇迹,他能从契丹逃脱回到大启,以谢应危多疑暴戾的性子也绝不会再信任他,必定会怀疑他是否已经叛变成了契丹的探子。 届时,他的下场恐怕比死在耶律雄手里好不了多少。 所以必须自救。 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行事莫测的暴君身上,哪怕他刚才为自己放下了弓。 谢应危是个疯子,行为无法用常理揣度。 强烈的颠簸感和死亡威胁如同冰水浇头,反而让楚斯年迅速冷静下来。 这是一种他前世在无数次病痛折磨和家族倾轧中锻炼出的能力。 越是危急关头他的心神越是澄澈空明,仿佛灵魂抽离,冷眼旁观着自身的困境,寻找着微乎其微的生机。 此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那个冻死他的冰冷屋子,四周是绝望的寒意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现状。 耶律雄为了控制马匹和禁锢他精力分散,马匹在崎岖不平的林间狂奔本身就不稳定。 他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虽然被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但在这种剧烈的颠簸中,绳索是否会有松动的可能? 就在这时,耶律雄一边奋力控马,一边再次狂笑起来,声音因颠簸而断断续续,充满报复的快意和扭曲的兴奋: “哈哈哈!谢应危!你这狗皇帝!没想到吧!你也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老子掳走的一天! 你这伺候的小医官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在我契丹的刑架上熬几天?还是干脆现在就拧断脖子把脑袋给你扔回去?哈哈哈!” 他不仅羞辱谢应危,更是用语言折磨着楚斯年: “小白脸,别指望你那皇帝来救你了!他那种冷血怪物怎么会为了你涉险?你就乖乖跟老子回草原,让老子好好招待你!” 楚斯年对他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背后的双手上。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腕关节,利用马匹每一次跳跃,转向带来的晃动,细微地调整着被捆绑的角度,试图找到绳索的结头或者薄弱处。 这是个很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耶律雄察觉,或者因为失去平衡而摔下马背,在高速奔跑的状态下摔下去非死即残。 然而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手腕时,一个更冒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确认了一下,有一片不足小指长,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藏在他的腮侧。 之前被那个叫阿依娜的侍女推开,撞到营帐支架时,楚斯年曾摔倒在地,情急之下将掉在地上的一块碎片含在嘴里没有吐出去。 刀片!虽然很小但或许是机会! 他必须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 耶律雄见楚斯年毫无反应,以为他吓傻了,骂得更难听,注意力更多放在辨认方向和控马上。 就在这时,马匹为了躲避前方一处盘根错节的树根,猛地一个急转向! 颠簸骤然加剧! 就是现在! 楚斯年趁着耶律雄身体随着马匹转向而微微倾斜,手臂力道稍松的瞬间,用尽恢复不多的力气,猛地将头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向耶律雄的面门! “唔!” 耶律雄猝不及防鼻梁被撞个正着,酸痛瞬间袭来,眼前发黑,独眼中充满暴怒和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像待宰羔羊般的小医官竟敢反抗! 几乎在同时,楚斯年将藏在口中的刀片用舌尖顶到唇边,脑袋极力后仰,试图用小小的刀片去割蹭耶律雄卡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不需要割断,只需要制造疼痛和干扰! 耶律雄吃痛,手臂下意识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楚斯年感觉腰间的禁锢之力骤减,他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马侧一滚! 他宁愿摔下去赌自己能活下来,也绝不要被带去契丹! “找死!” 耶律雄彻底被激怒,他反应极快,虽然手筋已断无法抓握,但他残存的手臂力量和腿部力量依旧惊人! 在楚斯年身体脱离马背即将坠地的电光火石之间,耶律雄怒吼一声,竟然凭借腰腹力量和腿力,猛地一蹬马镫,身体腾空半旋,那条完好的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半空中的楚斯年! 这一脚若是踢实,楚斯年必定肋骨尽断,内脏破裂,当场毙命! 楚斯年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睁睁看着致命的腿风扫来,瞳孔骤缩!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身经百战,陷入绝境的野兽的临死反扑!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嗖——!” 一支狼牙箭如同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从侧后方的密林中疾射而出! 这一箭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到极致! 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瞬间贯穿耶律雄正准备踢向楚斯年那条腿的膝盖窝!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29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9 “啊——!” 耶律雄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腾空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致命的一踢自然也落了空。 他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抱着被箭矢彻底废掉的膝盖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楚斯年在耶律雄中箭失衡的干扰下,下坠的势头也发生变化,斜着向一旁草木茂盛的陡坡滚落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楚斯年反抗到耶律雄中箭,不过呼吸之间。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旋风席卷而至! 是逐日! 谢应危伏在马背上,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没有去看在地上哀嚎的耶律雄,目光只死死锁定那个正滚下陡坡的粉白身影。 在楚斯年即将被坡下的乱石和树丛吞没的前一刻,谢应危猛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探出身,手臂一捞,险之又险地抓住楚斯年反绑在身后的手臂,将他硬生生从坠落中捞了回来! 然而,高速奔驰的惯性加上陡坡的地势使得这个动作充满风险。 谢应危为了抓住楚斯年,身体重心已然偏离,在将楚斯年捞上马背的瞬间,“逐日”前蹄恰好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马身猛地一颠! “砰!” 谢应危摔下马,两人竟一起朝着陡坡下方栽倒下去! 谢应危在最后关头死死将楚斯年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承受大部分撞击和翻滚的力量。 第20章 坚硬的山石,断裂的树枝不断刮擦着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 “楚医师!” 林风带着侍卫们终于赶到,正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下陡坡救援。 翻滚终于停止在一片较为平缓的草丛中。 谢应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的楚斯年。 楚斯年被他护得严实,除了些擦伤和狼狈看起来并无大碍。 但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被鲜血染得殷红—— 那是之前含在口中的刀片在剧烈动作中划伤口腔内壁所致。 他微微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一连串的惊变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感觉到有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却依旧残留着杀意和紧张的目光。 劫后余生的恐惧,口腔里的血腥味,以及眼前这个救了他却也让他陷入险境的暴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谢应危玄色的衣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紧紧抓住谢应危扶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陛下……臣……不想死……” 话音未落,他眼皮一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头一歪彻底晕厥在谢应危的怀里。 谢应危抱着怀中失去意识,唇染鲜血的楚斯年,感受着他冰凉的手指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 听着他那句带着绝望求生欲的“不想死”,谢应危胸中翻涌的暴戾和杀意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抿紧薄唇,抬起头,对着匆忙赶来的林风等人忍着疼痛下令: “回营帐!快!” …… 围场惊变,皇帝为救楚医师坠马受伤,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让整个营地陷入死寂般的恐慌。 所有随行人员,上至王公大臣下至仆役杂兵,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御辇和护卫队连夜启程火速赶回皇宫,马蹄声和车轮声碾碎秋夜的宁静。 皇宫内,烛火燃了一宿亮如白昼。 所有宫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安睡,太医院更是全员待命,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万幸的是,经太医诊断两人伤势皆不算致命。 谢应危常年征战筋骨强健,尽管坠马时刻意护住了楚斯年,但好在当时速度减缓,多是皮外擦伤和些许碰撞淤青,唯一一处重伤也不算致命,于他而言实属寻常。 真正的麻烦是当夜受惊劳累加之旧疾引动,头疾再次剧烈发作,痛楚远超平日。 楚斯年则因被护得好,仅有些许皮外伤和轻微的扭伤,只是体力透支才陷入昏迷。 然而楚斯年昏迷不醒的那个夜晚,恰是谢应危头疾发作最凶险之时。 失去特制香膏的安抚和楚斯年那套按摩之术,太医院众人跪在紫宸殿外,绞尽脑汁用尽方法,汤药、针灸、熏香……却无一人能缓解帝王半分痛苦。 殿内不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谢应危压抑着痛楚的怒斥,整个太医院如同在油锅上煎熬,瑟瑟发抖。 但这件事不会被轻轻揭过,帝王受伤乃是天大的事。 耶律雄这么一个被严密看管的囚犯,如何能出现在围场? 那些负责看管的狱卒守卫,第一时间就被投入诏狱严刑拷问。 同时,皇宫内部必然藏有契丹细作,才能里应外合。 谢应危麾下直属的影阁如同幽灵般行动起来,在宫廷内外展开无声而残酷的清洗。 那几日,时常有面色惨白的宫人或低阶官员被无声无息地带走,随后便是刑场的人头落地。 血腥味弥漫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人人自危,惶恐不可终日。 楚斯年昏迷三日便苏醒过来。 得知自己仅是皮外伤和轻微扭伤,他心中稍安,但随即听闻谢应危因头疾夜夜难眠,且因自己之故受伤,不免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主要是心虚。 他不敢耽搁,稍作整理便强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前往紫宸殿求见。 第3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0 此时紫宸殿书房,气氛比往日更为压抑,谢应危连续几日被头痛折磨,几乎未曾合眼,脾气暴躁到极点。 楚斯年刚走到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谢应危暴怒的声音: “滚!都给朕滚出去!一群废物!” 紧接着,几位身着紫袍的重臣面色灰败,脚步踉跄地退出来,额头上还带着冷汗。 他们一眼看到廊下候着的楚斯年,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得救了”的庆幸和殷切期盼。 毕竟楚医师在时,陛下虽依旧威严难犯,但至少那要命的头痛有所缓解,偶尔还能见到一丝晴空。 如今楚医师一倒,陛下简直是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高福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入内通报。 片刻后他出来对楚斯年低声道:“楚医师,陛下宣您进去。” 楚斯年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 谢应危未着龙袍常服,只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寝衣,外罩一件同色宽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更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斜倚在软榻,面前矮几上堆着些奏折,一手支额,指节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在他这里,皇宫本就是他的家,穿什么见臣子全凭他心情,无人敢置喙。 楚斯年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蓝白衣衫,衬得他粉白色的长发愈发显眼,也冲淡了几分病气。 他上前几步在榻前恭敬跪下,垂首道: “微臣楚斯年,叩见陛下。微臣昏迷两日,甫一醒来便听闻陛下为救微臣,竟……竟伤及龙体! 陛下乃万乘之尊,江山社稷所系,一身关乎天下安危!微臣卑贱之躯死不足惜,岂敢劳动陛下亲身涉险以致龙体受损?此皆微臣之过,万死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眸中氤氲着至少看起来相当真挚的忧急与后怕。 “陛下如今伤痛未愈,头疾又犯,却仍夙夜操劳批阅奏章……微臣……微臣每每思之,皆心如刀绞寝食难安。 若陛下因微臣之故有损圣体安康,微臣纵百死亦难赎其罪!恳请陛下定要保重龙体,这大启江山,天下万民,皆仰仗陛下啊!” “行了。” 谢应危不耐地打断他,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小太医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 “朕若不出手,就你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早在那山坡下摔成八瓣了。” 他语气嫌弃却也是事实。 楚斯年话语一顿,依旧跪着不动。 谢应危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继续说话,也没听到他起身的动作,心头那股因头痛和琐事积攒的邪火又往上窜。 这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朕正难受着?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他蹙紧眉头,终于抬眼瞥向楚斯年,见他低眉顺眼地跪着,蓝白衣衫更显人单薄,到嘴边的斥责莫名咽了回去,转而没好气地命令道: “还跪着做什么?过来!” 楚斯年这才应声:“是。” 他站起身,因伤势未完全恢复动作略显迟缓,走到香炉边,从随身携带的小玉盒中取出所剩无几的香膏,仔细点燃。 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谢应危紧蹙的眉头松了一分。 随后,楚斯年走到软榻旁,在谢应危身侧跪坐,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太阳穴。 不敢用力,只按照初级按摩术的技巧和之前摸索的经验,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香膏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谢应危闭上眼,感受着逐渐发挥效用的异香,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楚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开始缓慢平息。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连带着胸口那团暴躁的火焰也被一点点抚平。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但周身骇人的低气压却在楚斯年沉默的侍奉中悄然消散许多。 指尖下的肌肤依旧紧绷,但谢应危紧锁的眉头已随着香膏的气息和规律的按摩舒缓些许。 楚斯年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心绪微澜。 他确实没料到谢应危那日会亲自追来,不惜涉险救他,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暴戾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形象颇有出入。 他悄悄抬眼,见谢应危已重新拿起朱笔批阅起方才搁置的奏折,烛光映照着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若非眉宇间残留的痛楚阴影和那身随意的寝衣,此刻的他倒真像个勤政寡言,威仪天成的正常皇帝。 第21章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直到谢应危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将朱笔掷于笔山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揉了揉依旧隐痛的额角,扬声道:“高福。” 高福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外面那个审得如何了?” 高福面露难色,低声道:“回陛下,骨头硬得很,用了刑还是不肯开口。” 谢应危嗤笑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森冷:“带进来。” 楚斯年心中疑惑,不知“外面那个”指的是谁。 他停下按摩,垂手退至一旁。 谢应危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那夜除了耶律雄和那女人,还有个吹箫的刺客,那箫声让朕的头疼更厉害了。” 他语气平淡,但楚斯年却捕捉到一丝深藏的杀意。 耶律雄和侍女已死,这吹箫之人竟是唯一活口,而且箫声竟能加剧头疾,难道此人知晓巫蛊内情? 难怪谢应危如此重视。 正思忖间,两名侍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 那人衣衫褴褛,身上遍布鞭痕烙伤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谢应危,带着顽固的恨意。 第3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1 “怎么不吹了?你那曲子不是挺能搅扰人心的么?” 谢应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戏谑的残忍。 细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谢应危并不意外,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楚斯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楚卿,你去审。” 楚斯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让他去审?他一个太医? 谢应危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在他纤细的脖颈上扫过,笑容更深,却无端让人发冷: “若是审不出来,朕就要了你的小命。” 楚斯年心知这多半又是谢应危的恶趣味和试探,但他不敢赌,只好定了定神,躬身道: “臣遵旨。” 他走到细作面前仔细观察片刻,又转向高福低声耳语几句。 高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点头应下,迅速吩咐人去准备。 不一会儿几名侍卫抬来几块沉重的石板,一块带着尖锐凹槽的厚木板,一根结实的木棍,以及绳索。 楚斯年指挥着侍卫,将那名奄奄一息的细作面朝下按倒在凹槽木板上,尖锐的凹槽恰好嵌入他的小腿肚和脚踝处。 随后用木棍横在他的腰后以绳索固定,再将一块平整的石板压在他的双腿之上。 石板的重量迫使细作的腿更深地陷入凹槽,尖锐的木棱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细作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点医者劝诫病患的耐心,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只是开始,若阁下坚持不言,我们便慢慢往上加石板。每加一块血脉阻滞便加重一分,初时是痛继而麻,最后这双腿便会如同枯木再无知觉。” 他示意侍卫加上第二块石板。 更重的压力传来,细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楚斯年静静地看着,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 “若阁下能熬到所有石板加完仍不改初衷,届时我会求陛下开恩,将你置于宫外僻静处,在你身上涂抹蜂蜜与牛乳。 蚊虫鼠蚁最喜甜腥,它们会循味而来,一点点啃噬钻破你的皮肤进入你的血肉……那过程想必比此刻要漫长有趣得多。” 他描述得细致入微,细作听着,眼中终于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身体抖如筛糠但仍不肯言。 “哈哈哈……” 谢应危忽然抚掌轻笑,他用手指抵着下颌目光灼灼看向楚斯年,眼中充满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原以为楚卿只是医术了得调香有方,没想到心思竟也如此玲珑剔透,手段更是别出心裁。朕倒是小瞧你了。” 楚斯年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谦恭道: “陛下谬赞,微臣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他这话说得模糊,也不知是学了医书上的还是学了谢应危平日行事的手段。 谢应危闻言挑眉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他这话是在真心奉承,还是在拐着弯地骂自己手段酷烈。 他哼笑一声不再纠结于此,转而看向那个在痛苦和恐惧中挣扎的细作,慢悠悠地道: “如何?朕这位楚爱卿的法子,你可想再尝尝后续?” 细作眼中恨意更甚,他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以契丹语嘶声咒骂起来。 语调怨毒而激烈,虽然听不懂具体词汇,但咬牙切齿的恨意和“可汗”、“契丹”等零星字眼,足以表明其誓死不降的决心。 谢应危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听着濒死的咆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 修长的手指掠过矮几,拈起一枚用来切割火漆印信的银质小刀。 刀身纤薄,闪着幽冷的光。 就在细作吼出最后一个音节,因激动和剧痛而胸膛剧烈起伏的瞬间,谢应危眸中寒光一闪,手腕倏然发力! “咻——” 小刀化作一道银线疾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没入细作大张的嘴巴! “噗嗤!” 利刃穿透口腔直抵后脑! 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模糊不清的被血肉堵住的闷响。 细作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汩汩涌出,身体剧烈地痉挛几下。 谢应危淡漠地收回目光,对候在一旁的侍卫挥了挥手: “聒噪,拖下去处理干净。” 侍卫立刻上前熟练地将痛苦的细作拖离,留下地面一小滩迅速扩散的暗红。 楚斯年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心中微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谢应危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带着问号的视线,难得地解释一句: “既是死士便撬不开嘴,问了也是白问。” 楚斯年垂下眼帘不再多问,毕竟谁能猜透这位暴君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他或许能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下一刻头疾发作或许就直接拔剑相向。 谢应危说完似乎还在等什么。 他等着楚斯年追问,比如“既然陛下早知道,为何还要让臣去审?”或者流露出被戏弄的不满。 他很好奇这只会咬人的兔子被如此试探后,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他等了半晌,楚斯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全然接受毫不质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审问与他毫无关系。 谢应危盯着他粉白色的发顶,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有些悻悻地带着点赌气意味把头转开,冷哼一声: “还不快滚。” 楚斯年心中正在反复琢磨着那能引动头疾的箫声,试图将其与巫蛊诅咒联系起来。 谢应危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滚”弄得他有些茫然,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恭敬地行礼: “微臣告退。” 随即脚步平稳地退出殿内。 看着他毫不留恋迅速离开的背影,谢应危胸中那口闷气更堵了。 第3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2 楚斯年刚走出紫宸殿,守在殿外的高福便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真切的关照: “楚医师,您身子可大好了?那日真是惊险,可把咱吓坏了。” 楚斯年在宫中时日虽短,不过一个半月,却因其无害的相貌、谦和的态度以及四处打点,人缘相当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能缓解陛下的头疾,间接救了无数可能因陛下暴怒而遭殃的宫人。 他昏迷这几日,紫宸殿当差的人可谓水深火热,此刻见他无恙归来自然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楚斯年脸上挂起一贯温和的笑容与高福寒暄几句,言谈间不忘感谢对方平日关照。 他心中惦记着箫声与巫蛊的关联,寒暄过后便想告辞回凝香殿翻阅薛方正送来的那些禁书。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脚步却顿住又折返回来,将高福拉到一处僻静的廊柱后压低声音道: “高公公,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高福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楚医师请讲。” “是关于陛下在患上头疾之前的事。” 楚斯年斟酌着词句。 “我只知陛下此疾与北境巫蛊有关,但具体详情以及陛下早年在宫中或是在北境军中时,可曾有过什么异常?或者陛下对什么声音、气味、景象格外敏感或厌恶?” 高福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诚惶诚恐地低声道: “哎呦我的楚医师,您可真是……陛下的事岂是咱们做下人的能妄加议论的?您如今虽得陛下青眼,可也要谨言慎行,万不可恃宠而骄啊!” 第22章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无处不在的影阁耳目听去。 楚斯年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 “高公公,我岂敢妄议陛下?只是您也看到了,陛下头疾日益严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我既蒙陛下信重,总要想方设法为陛下分忧,若不知其根源如何对症下药?若陛下一直受此折磨,你我近前伺候的人日子又岂会好过?” 他软硬兼施,既表明是为治病也点明利害关系。 高福面露挣扎,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抵不过楚斯年真诚的劝说,以及对自己日后处境的实际考量。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 “楚医师,咱家知道的也不多……陛下在北境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但也……也确实杀伐过重。 自屠城之后陛下便时常夜不能寐,易怒狂躁,头疾也是从那时起渐渐厉害起来的,至于宫中旧事……” 高福摇了摇头,讳莫如深。 “咱家入宫晚,只知先帝在位时后宫不甚安宁,陛下年少时过得并不顺遂。更多的咱家实在不知也不敢妄言啊!” 虽然信息依旧有限,但确认头疾与屠城后的心绪剧变、杀伐戾气相关,这让楚斯年的思路清晰不少。 他郑重地向高福道谢:“多谢高公公告知,斯年必当谨记绝不外传。” 回到凝香殿,楚斯年立刻摒退左右,将薛方正暗中送来的那些关于巫蛊、祝由、边疆异闻的典籍翻找出来。 过了一个时辰,楚斯年放下手中一本残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面前摊开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是他结合典籍与观察所做的笔记。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音律惑心,非力在声,而在引绪。忧思惊惧,皆可成引。” 旁边还标注着——“陛下,箫声,头疾加剧”。 结合高福透露的“屠城后心性大变”,以及谢应危自己提及北境时压抑的戾气,楚斯年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 箫声恐怕并非直接触动巫蛊诅咒本身。 就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打开谢应危内心深处某个被血腥与痛苦尘封的角落,勾起他强烈的心绪波动,这才引动与心神紧密相关的头疾猛烈发作。 “所以不仅仅是巫蛊……还有极重的心病。” 楚斯年低声自语。 他想起之前自己胡乱编造按摩技法时,谢应危竟也感觉有所缓解,这分明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 谢应危在北境的五年定然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苦与残酷,才会从那个或许曾有过不同面貌的皇子,变成如今这般暴戾阴鸷的帝王。 那箫声让他想起了什么?是屠城时的惨状?是自身受辱的经历?还是其他更不堪回首的往事? 若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是否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因心病而加剧的头疼? 想到此处,楚斯年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宫门落锁还有一段时间,便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略一思忖便提笔快速书写起来。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好,却拿着信笺迟疑一下。 如何将这信送出去而不引起谢应危的猜疑?凝香殿定然有影卫监视。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其偷偷摸摸徒惹怀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楚斯年拿着信走到凝香殿的小院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扬声道: “在下楚斯年,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劳烦影卫大人现身一见?”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楚斯年并不气馁,再次提高声音,言辞更加恳切,带上几分不惹人厌的吹捧: “影阁诸位大人神出鬼没,忠心护主,能力卓绝,斯年钦佩已久。今日实有要事需传递消息,恳请大人相助,斯年感激不尽,他日定当在陛下面前为诸位美言。” 他知道影卫直属谢应危,夸影阁就等于夸谢应危御下有方。 这番操作让隐在暗处的影卫都有些无语。 他们奉命监视凝香殿,还是第一次遇到被监视对象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带着点谄媚地请求他们帮忙。 空气凝滞片刻。 就在楚斯年以为对方不会理会准备再想他法时,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冷静无波的眼睛。 “楚医师有何事?” 影卫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楚斯年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双手将信递上: “劳烦大人将此信送至羽林卫骑都尉林风林大人手中。” 影卫看着楚斯年手中的信没有立刻去接,只公事公办地说道: “按规矩,经由影阁传递之物需查验内容。” “这是自然,大人请便。” 楚斯年坦然地将信递过去。 影卫接过信,快速拆开检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以医官的身份请林风来凝香殿一叙。 内容并无任何不妥,影卫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信,会送到。” 楚斯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再次躬身:“有劳大人,多谢!” 笑容在朦胧的夜色和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动人,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 影卫虽然训练有素心志坚定,但近距离面对这样一张脸和如此真挚的道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耳根隐隐有些发热。 旁人都说楚医师长得好看,如今凑近一看才发现所言非虚。 他迅速收敛心神,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楚斯年看着影卫消失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 希望能从林风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转身回到殿内,继续在书海中寻觅,等待着回音,也等待下一次验证自己猜想的机会。 第3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3 凝香殿后方的御汤池内水汽氤氲,如同笼罩着一层薄纱。 汉白玉砌成的池壁光滑如镜,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也映出池中精悍而布满创伤的躯体。 谢应危背靠池壁,半身浸在温热的水中,水波轻轻荡漾,抚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与紧实的腰腹,却无法软化上面纵横交错的累累疤痕。 这些伤疤形态各异,有箭簇留下的深坑,有利刃划过的长痕,有不知名武器造成的撕裂伤。 最刺目的是左胸一道狰狞的疤痕,斜贯而过几乎触及心脏,颜色深暗,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其上,可想而知当初这一击是何等凶险。 他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池边,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水珠顺着紧实的小臂滑落滴答作响。 墨色的长发半湿,几缕黏在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更多的则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浸在水中如同晕开的水墨。 谢应危微微仰着头,后脑抵着冰凉的玉璧,闭着眼,浓密而锋利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长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试图驱散疲惫,他半眯着眼,眸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思绪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段他极力想要碾碎却早已刻入骨髓的过去。 北境五年,他曾因叛徒出卖被俘虏过。 如同又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牲口粪便和血腥气混合的肮脏昏暗的马厩。 他被剥去铠甲只余一身破烂的单衣,浑身是伤,双手被粗糙的牛筋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上也戴着沉重的铁镣。 “大启皇子?啧啧,瞧瞧这副尊容。” 耶律雄用生硬的官话说着,声音粗嘎难听。 他抬起穿着皮质马靴的脚,靴底沾满泥泞和马粪,毫不留情地一下下踩在谢应危的脸上,用力将他按进身下混合着尿液和草料的泥泞地里。 “唔……” 屈辱如同毒火,瞬间烧遍全身,远比身上的伤口更痛。 谢应危奋力挣扎,却被耶律雄的亲兵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冰冷的泥浆糊住他的口鼻,窒息感与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同涌入,伴随着周围契丹士兵爆发出的哄堂大笑。 “听说你们中原皇子,个个金尊玉贵细皮嫩肉?” 耶律雄俯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沾满污秽的脸。 “怎么落到老子手里,就跟条瘸皮狗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是永无止境的羞辱。 耶律雄并不急于杀谢应危,只以折磨他的意志为乐。 他被套上马笼头,像真正的牲口一样被耶律雄用皮鞭驱赶着在营地里爬行。 皮鞭撕裂背后的衣衫,皮肉火辣辣地疼,而周围是契丹士兵肆无忌惮的嘲笑和唾骂。 契丹人将馊臭的连战马都不太乐意吃的豆饼和泔水混合物扔到他面前,看着他像牲畜一样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吞咽。 第23章 夜里,他蜷缩在散发着浓重骚臭味的干草堆里,听着战马的响鼻和咀嚼声,感受着蚊虫的叮咬和北境夜间的刺骨寒意。 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沦落得连营地里最低等的马夫都不如。 耶律雄时常会来观赏他的惨状,有时会故意当着他的面虐杀被俘虏的大启士兵,逼他眼睁睁看着忠诚的部下惨死却无能为力。 谢应危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泥泞与污浊之中,破烂的单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紧紧黏附在他遍布鞭痕与淤青的身体上。 冰冷的铁镣磨破他的脚踝,渗出的血混入泥水留下暗红的痕迹。 耶律雄则会用生硬的官话极尽侮辱之能事,言辞肮脏下流,试图从这昔日尊贵的皇子脸上看到崩溃恐惧或是愤怒的泪水。 然而,没有。 谢应危没有试图去擦掉被耶律雄用靴底碾在脸上时沾到的污秽。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凌乱沾满草屑的黑发下,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一瞬不瞬盯着耶律雄。 眼神里没有愤恨,没有哀求,没有泪光。 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仿佛要将耶律雄此刻的每一分得意,每一句辱骂,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刻入骨髓之中。 他不笑,也不哭,沉默得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石头。 耶律雄起初觉得畅快,但渐渐地,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和烦躁。 这不像是一个俘虏该有的眼神。 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绝望,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如同在无声地宣告: 你今日施加于我身种种我皆铭记,只要我不死,终有一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看什么看!” 耶律雄被那眼神看得莫名火起,一脚踹在谢应危的肩窝,将他踹得向后倒去撞在冰冷的石槽上。 谢应危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痛呼。 他挣扎着,用被缚的手臂支撑着身体,再次缓缓坐直,抬起眼,依旧是那样沉默而一眨不眨地盯着耶律雄,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曾发生过。 正是这种在极致屈辱中异乎寻常的沉默与冰冷,让耶律雄最终没有立刻杀了他。 他想看看这骨头到底能硬到几时,他想彻底碾碎这双眼睛里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正是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为自己埋下覆灭的祸根。 后来的事情如同谢应危那双眼睛所预示的那样。 他逃出来了。 而从地狱爬回来的谢应危彻底变了。 北境的风沙和屈辱,将他骨子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软彻底磨去,只剩下被仇恨和权力欲望淬炼过的冰冷铁石。 他对自己人狠。 军中稍有懈怠,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以此树立绝对的权威,用恐惧维系钢铁般的纪律。 他对敌人更狠。 屠城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军事决策,不如说是一种宣泄仇恨震慑四方的手段。 他亲眼看着曾经囚禁他的城池化为焦土,男女老幼的哭嚎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哗啦——” 谢应危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温热水流顺着紧窄的腰腹流淌而下,划过那些疤痕。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和颈侧,更添几分野性难驯的气息。 第3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4 眼底残留的暴戾与屈辱尚未完全褪去,便被一层阴湿黏稠的痛楚所覆盖。 头痛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再次悄然苏醒,带着一种烦躁到脑髓都被浸湿的阴冷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谢应危习惯性地想张口唤那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才蓦然想起今夜并未传召楚斯年侍疾。 楚斯年。 他眼前闪过围场那夜,楚斯年被耶律雄挟持在马上,脸色苍白,唇染鲜血,最后看着他用尽力气说出“臣不想死”的模样。 为什么救他? 谢应危披上一件玄色常服随意系上衣带,湿漉漉的墨发贴在颈后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踱步到窗边,试图让夜风吹散愈发难捱的阴湿痛感。 不过是一个略懂医术,能暂时缓解他痛苦的小小医官罢了,死了再找一个便是,何至于让他亲自涉险? 是因为耶律雄的挑衅激起了他的胜负欲?还是—— 臣不想死。 这句话在此刻头痛的嗡鸣中回响。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声音竟与之诡异地重合了—— 那是一个更稚嫩的哭喊,来自一个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 “皇兄……阿曜怕……阿曜不想死……” 阿曜。 他那同母所出尚在蹒跚学步的幼弟。 那双总是亮晶晶如同浸过清水的眼睛,在那一刻充满无尽的恐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可最终还是没能护得住。 那口冰冷的井,泡得发白肿胀的小小尸体。 谢应危猛地闭上眼,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的记忆。 头痛却因此变本加厉,阴湿感仿佛化作实质的冰冷井水渗入他的颅骨,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呼唤穿透头痛的嗡鸣和混乱的思绪自他身后响起—— “皇兄。” 声音稚嫩柔软,带着一丝委屈和害怕。 谢应危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氤氲未散的水汽中竟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 他穿着记忆中小阿曜最常穿的杏黄色小褂子,头发柔软,脸蛋圆润,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正带着几分疑惑和依赖望着他。 谢应危脑中一片空白,剧烈的头痛和翻涌的情感让他失去往日的冷静与判断。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他以为早已永诀的胞弟。 “皇兄。” 幼童见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小嘴一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更加害怕地重复着那句刻入谢应危骨髓的话: “皇兄,阿曜不想死。”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谢应危眼中瞬间涌上恐慌和剧痛,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猛地将那个小小身影紧紧搂进怀里! “皇兄在!皇兄在这里!皇兄不会让你死!不会……再也不会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恐惧,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这幻影揉碎融入骨血之中。 他语无伦次地承诺着,感受着怀中真实又温热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他的拥抱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情感的宣泄中,一个带着明显错愕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开: “陛下?” 谢应危猛地一震,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哪里有什么杏黄色小褂的幼童? 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是穿着一身素雅蓝白衣衫的楚斯年! 楚斯年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不轻,此刻正半倒在地上被他紧紧箍在怀中,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惊愕与茫然,浅色的眼眸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谢应危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迅速褪去,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骇人的戾气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楚斯年仿佛要将他看穿,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方才失控的情绪还是依旧肆虐的头痛。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谢应危只是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方才怀中虚幻的温热与心跳还未完全散去,与眼前这张清丽中带着错愕的脸庞重叠。 他在想,若是阿曜能平安长大,是否也该有这般挺拔的身姿? 是否也会有这样一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睛? 是否也会像此刻一样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谢应危狠狠掐断。 他用力捏了捏刺痛的眉心,将翻涌的心绪与剧烈的头痛一同压下,出口的话语带着一丝迁怒: “谁准你进来的?” 楚斯年垂着眼睫,心中警铃大作。 谢应危方才异常的举动和此刻明显不稳的气息,都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位帝王的顽疾远不止是肉体上的疼痛,精神层面的侵蚀或许更为严重。 系统所说的“寿命仅剩两三个月”,恐怕并非危言耸听,幻觉的出现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重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袍,再次跪下,声音平稳: “回陛下,之前您曾吩咐高公公,若臣前来探视可直接入内,无需通传。” 第24章 他搬出谢应危自己说过的话。 谢应危蹙眉回想,似乎确有此事,只好烦躁地挥了挥袖袍不再纠缠于此,转身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玄色衣摆曳地带着未干的水痕。 他倒要看看,楚斯年深夜前来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第3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5 见谢应危默许,楚斯年暗暗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从一旁取过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古琴。 琴身古朴,木质温润。 “高公公提及陛下近日难以安眠,臣闲暇时偶得一曲,或可助陛下宁神,斗胆献于御前。” 他斟酌着词句,并未提及与林风的会面及对箫音的分析。 谢应危半倚在榻上闭着眼,手指依旧按压着额角,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的气音,算是回应。 他心中烦躁,并不信这琴音能有什么效用,但此刻头痛欲裂也懒得阻止。 楚斯年不再多言,于琴案前跪坐下來。 他脊背挺直如青竹,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粉白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滑落颊侧更衬得他侧脸轮廓精致,神情专注。 他微微垂眸,伸出那双骨节分明适合拈针调香却也意外适合抚琴的手,指尖轻轻搭上琴弦。 一个时辰前,他与林风匆匆一会。 两人仔细回忆围场箫声,林风凭借军中经验辨认出,箫声的曲调暗含契丹人祭祀或战前鼓舞士气的军歌韵律,充满肃杀与悲怆之气。 楚斯年立刻将这与谢应危北境的经历联系起来。 充满杀伐之气的音乐如同一个引信,点燃他深埋心底与战场血腥和屈辱记忆相关的病灶。 既是音律引动,或也可由音律平息。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打破殿内的沉寂。 琴音潺潺,初时如幽涧清泉滴落石上泠泠作响,洗涤着空气中的焦躁与戾气。 继而似月下松涛随风轻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弹奏的姿态认真,眉眼低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琴弦的触碰之上。 粉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使他整个人如同与宁静的琴音融为一体,成为这压抑宫殿中一处独特的风景。 谢应危原本紧蹙的眉头,在琴音响起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但原本因剧痛和幻觉而紧绷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放松了些许。 脑海中翻腾的血色画面和尖锐的噪音,都被这温和而持续的琴音一点点推开抚平。 阴湿黏稠的头痛虽然并未立刻消失,却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再那么死死地攥紧他的神经。 殿内只剩下清泉般的琴音流淌,以及两人逐渐趋于平缓的呼吸声。 楚斯年一边抚琴,一边留意着榻上之人的动静,心中稍定。 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 引发头疾的箫声勾起的是谢应危深埋心底的心魔,音乐既能引动魔障,自然也能加以安抚。 心病有时远比身体的顽疾更磨人,更能摧垮一个人的意志。 念及此,楚斯年看着榻上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一丝阴郁的帝王,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前世的背叛与病痛折磨得心灰意冷,最终孤零零冻死在破屋之中? 某种意义上,他们皆是困于各自命运牢笼的囚徒,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楚斯年见时机差不多,便停下抚琴,轻声道: “陛下,夜已深,该安寝了。” 出乎意料地,谢应危并未如往常般斥责或无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竟真的依言躺下去阖上了眼。 这难得的顺从让楚斯年微微一愣。 他重新坐回琴案前,想着再弹奏片刻,待谢应危睡得更沉些便离开。 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如同温柔的夜风守护着难得的宁静。 直到更深夜阑,烛火都已燃短了一截,楚斯年估摸着谢应危应已睡熟,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准备悄无声息退下。 然而他刚转过身,脚步还未迈出,榻上便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唤,带着浓重的睡意吐字不清:“等……” 楚斯年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谢应危依旧闭着眼,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他犹豫了一下,担心谢应危是头疾又起或是有什么吩咐,便轻声靠近榻边,俯身问道: “陛下?您有何吩咐?” 他靠得极近,试图听清模糊的呓语。 就在低头侧耳的瞬间,榻上的谢应危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手臂突然一伸,揽住他的腰身猛地用力! “嗯?!” 楚斯年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跌入宽大的龙床之上,滚进谢应危的怀里! 龙涎香混合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属于谢应危本身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楚斯年脑中一片空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箍得更紧。 “别走……” 谢应危将脸埋在他颈侧,低沉的声音带着未醒的睡意和一种近乎蛮横的依赖。 楚斯年浑身僵硬,血液都凝固了。 他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悄声道: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臣、臣不能……” “哼。” 谢应危被他的挣扎和话语搅扰了睡意,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朕就是规矩。” “……” 楚斯年所有劝谏的话语都被这句堵了回去。 跟一个半梦半醒的暴君讲规矩?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可能瞬间点燃他的怒火招来杀身之祸。 他僵在谢应危怀里一动不敢动,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灼热体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谢应危似乎觉得隔着衣物抱着不舒服,眉头皱得更紧,含糊地抱怨: “脱了。” 楚斯年:“!!!”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这……这成何体统! 他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深知君臣之别,男女大防尚且严谨,更何况是两个男子? 同榻而眠已是惊世骇俗,若再……他简直不敢想象! 第3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6 然而谢应危似乎铁了心不让他好过,见他不动手臂又收紧些,带着睡意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威胁意味:“脱了。” 楚斯年咬紧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男女七岁不同席”,虽他与陛下同为男子,但君臣之分尤甚于男女大防! 他楚斯年出身清流世家,自幼习读诗书,谨守礼仪,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如此境地? 可情感或者说求生欲又在提醒他,眼前这人是手握生杀大权,行事全凭喜恶的暴君,讲道理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自己好不容易才让他头痛缓解,安稳睡下,若此刻违逆他将他惊醒,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 楚斯年狠狠心闭了闭眼。 君命难违,自己也是迫不得已!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活下去! 他不断在心里劝慰自己不要跟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计较,只要他能活过五年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反正上次在凝香殿不也被看过了? 他颤抖着手,艰难地解开自己蓝白衣衫的系带。 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最终只余下一层单薄的雪白里衣。 夜里带着凉意,肌肤接触到空气激起细小的疙瘩。 谢应危满意地将他重新搂紧,温热的身躯紧密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纹理。 楚斯年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里一直在重复“君命难违身不由己”。 寝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就在楚斯年以为这场煎熬会持续到天明时,谢应危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突兀地问道: “你——可有表字?” 楚斯年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如实答道: “回陛下,臣字无晦。” 无晦,取意心境澄明,不染尘埃。 “无晦……” 谢应危低声重复一遍。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意味,与他平日冷硬的语调截然不同,带来一种怪异的痒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楚斯年感觉心里更加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然而更让他自己感到意外的是,尽管身侧躺着的是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的暴君,尽管此刻的处境如此不合礼法,他除了最初的惊慌与僵硬之外,竟没有预想中那般如履薄冰的感觉。 第25章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琴音也安抚了自己的心神,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他借着床边即将燃尽的烛光,偷偷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睡着的他收敛了所有的戾气与锋芒,俊美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平和许多。 楚斯年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念头。 他那所谓的至亲家人,能在将他利用殆尽后毫不留情地将他弃于寒屋,任其冻毙。 而被天下人诟病为暴君,双手沾满鲜血的谢应危,却会在马背上伸手救他,会在与他一同滚落陡坡之时以命相护。 当真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罢了。 想这些又有何用? 他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完成任务拿到健康的身体回去复仇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楚斯年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入睡。 龙床柔软,身旁之人的体温驱散了秋夜的微寒,在一种矛盾而又莫名安宁的氛围中,他也渐渐沉入梦乡。 …… 日头渐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寝殿内映得一片亮堂。 紫宸殿外,以高福为首的一众内侍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能在原地无声踱步,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宣政殿那边,等候早朝的文武大臣们从天色微明站到日上三竿,腿脚酸麻,内心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陛下虽偶有迟朝却从未如此之晚,莫非是昨夜头疾加剧? 还是又有哪个不开眼的触怒龙颜? 种种猜测使得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殿内,谢应危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直至阳光刺眼才悠悠转醒。 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但痛感已大大缓解的眉心,慵懒地坐起身。 楚斯年在高福轻声请示是否要伺候起身时就已经醒了。 听到谢应危允准高福入内的瞬间,他身体一僵,随即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迅捷面无表情地重新躺倒,飞快地将自己裹进锦被之中,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仿佛要与身下的龙床融为一体。 只要熬过这一刻,待高福离去,他依旧是那个在众人面前光风霁月,恪守臣礼的楚医师。 高福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躬身入内,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往龙榻方向多瞧一眼,尽管那隆起的被褥形状实在有些突兀。 他屏着呼吸,开始低声禀报积压的政务和朝臣等候的情况。 谢应危一边听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展双臂等待侍奉,却半晌没有动静。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那团紧紧裹着纹丝不动的“锦被卷”,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明白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险些忘了,他这楚卿也是个脸皮薄的。 罢了。 谢应危竟也没勉强,自顾自地取过一旁备好的常服穿戴起来。 高福汇报完毕垂手侍立,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陛下今日为何自己更衣,更不敢探究龙榻上的异状。 谢应危整理好衣袍,挥挥手让高福先退下准备辇驾。 待殿内重新恢复安静,他才踱步到床边,对着那团依旧装死的锦被卷,屈指戳了戳被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别装了,高福走了。” 被子里毫无动静。 谢应危挑了挑眉,又道: “再待一炷香,等人散了,朕让影卫送你从侧门回凝香殿。” 话音落下,锦被卷松动一下,里面的生物正在权衡利弊。 谢应危看着看着,眼底那点因睡足而带来的慵懒渐渐被一丝玩味取代。 他这个医官年纪瞧着不大,平日里行事却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说是老气横秋,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刻板得紧。 如今这般鸵鸟似的躲藏模样,倒是难得露出几分符合年纪的别扭与鲜活。 谢应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外间,准备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朝政。 留下楚斯年一个人在龙床上继续扮演一团沉默的被褥,默默计算着一炷香的时间。 第3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7 初冬的第一场小雪悄然降临,细碎的雪沫子给朱红宫墙和琉璃瓦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午后天色阴沉,寒气刺骨。 凝香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楚斯年刚小憩醒来,正拥着暖衾赖在床上享受着难得的温暖与慵懒。 这三个月来他改良了香膏配方,以更高积分在系统商城兑换了效果更强毒性更小,但长期使用隐患也更深的成分,与幻梦昙药效融合以毒攻毒。 他只能以此剑走偏锋,在谢应危头疾剧烈发作时应急,力求稳住局势。 平日里,则更多依赖琴音安抚与按摩疏导。 为了积攒更多积分以备不时之需,他也成了宫中的闲人。 只要谢应危无需他侍疾,他便在各宫各院之间溜达,专往人多事杂的地方去,期盼触发些无关痛痒却能赚取积分的支线任务。 效果时好时坏,但他乐此不疲。 影卫将他的行踪报于谢应危,谢应危也曾问起,他只推说是在“强身健体”,懊恼当初面对耶律雄时无力反抗,连累陛下受伤。 这话每每都能精准搔到谢应危的痒处,换来一堆珍贵补品和御膳房的特别关照。 说到强身健体,他倒是真去找了林风几次学了些锻炼筋骨的法子,甚至硬着头皮重新接触了骑马。 虽然上次坠马的阴影犹在,但多一项保命技能总归是好的。 最让他困扰的是谢应危不知何时养成的恶习,夜间定要与他同榻而眠,美其名曰他身上的气息能助眠安神。 楚斯年只得每晚弹琴后认命地爬上龙床,翌日再趁天色未明,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回凝香殿。 这般来回奔波,让他本就贪恋温暖的身子更觉疲惫,眼下时常带着淡淡的青黑。 但在“皇命难违”与“保全自身清誉”之间,他别无选择。 尤其眼下已入冬,按照系统原本的轨迹,谢应危会因顽疾于冬日暴毙。 尽管在他的精心调理下,谢应危这三个月来病情稳定,发疯的次数锐减,连朝臣们都对他感激不尽,但楚斯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不知原定轨迹中这个冬天具体会发生什么,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 楚斯年这三个月在谢应危身边,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暴君的脾气依旧阴晴不定,楚斯年也曾有几次不慎触怒龙颜。 每当谢应危眼神转冷周身气压骤降,殿内侍从皆吓得魂不附体时,楚斯年总能迅速镇定下来,垂下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眸,放软声音,语气里带上几分委屈与自责。 三言两语便能将过错揽到自己“愚钝”,“思虑不周”上,字字句句都围绕着“一心为陛下着想”打转。 他熟知谢应危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这副极具欺骗性的容貌和嗓音。 偶尔还会在请罪时以退为进,表示“若陛下觉得臣无用,臣愿回凝香殿闭门思过,只求陛下莫要因臣之过而气坏了圣体”。 这般以退为进,看似真诚无比的马屁拍下来,饶是谢应危满腔怒火也往往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 再看楚斯年那副低眉顺眼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快便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几次下来,楚斯年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这三个月里除了医术和按摩术,恐怕就属这“拍龙屁”的功夫长得最快,最是炉火纯青了。 “楚医师,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高福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楚斯年的思绪。 楚斯年立刻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他仔细地将所需物品收好,尤其是改良版的香膏,然后开始一层层地穿戴衣物。 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内袍,外罩一件银鼠灰的夹棉长衫,头戴暖帽,最外面披上了一件风毛出得极好的雪狐裘大氅,领口的狐毛将他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他格外怕冷,又将手炉揣进袖中,确认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跟着高福踏入风雪中。 一路上,他照例低声向高福询问谢应危今日的起居饮食有无异常。 高福仔细回想,皆答无事。 通传后进入紫宸殿书房,暖意扑面而来。 谢应危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裹得如同雪团子般毛茸茸的身影挪了进来,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一点鼻尖,行动间显得有些笨拙可爱。 谢应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搁下朱笔朝他招手:“过来。” 待楚斯年走近,他瞧着那身厚重的行头忍不住道: “穿这么多也不嫌热?脱了吧。” 楚斯年依言摘下暖帽,又解下大氅露出里面银鼠灰的长衫,整个人顿时清减不少。 第26章 无需谢应危再多言,楚斯年便自发走到他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熟练搭上肩颈,运用“初级按摩术”的技巧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已能通过谢应危眉心的褶皱深浅,判断其头疾的严重程度,并选择最合适的缓解方式—— 是需用香膏猛药还是琴音安抚,亦或是此刻这般温和的按摩。 他的动作轻柔,谢应危紧绷的肩颈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楚斯年一边按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殿内的一切,包括谢应危手边那杯半凉的茶。 若非怕引起猜忌,他恨不能连谢应危的饮食起居都一手包办,仔细查验。 这关乎他的任务,更关乎他自己的性命。 毕竟,若谢应危在这个冬天出了意外,他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第38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8 殿内烛火温暖,窗外小雪簌簌。 谢应危又批了几本奏折,越看心头火气越盛,终于忍耐不住将手中那本参劾某地官员不作为的折子狠狠掼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眉宇间戾气凝聚,声音冰寒: “一群废物!蛀虫!平日里争权夺利一个顶俩,遇上灾情便只会互相推诿,中饱私囊!朕养着他们有何用!”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斯年按摩的手指未停,声音温和地劝慰: “陛下息怒,为这些蠢钝之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龙体安康方能肃清寰宇。” 谢应危胸口的郁气因他这句话散了些许。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那份关于北方数州遭遇罕见暴雪,冻毙百姓,压垮屋舍,请求朝廷紧急拨付钱粮并派遣得力干员赈灾的奏折抽了出来,递到身后: “你看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楚斯年心中猛地一凛。 来了。 他深知谢应危多疑的性子,政务向来乾纲独断从不轻易询及旁人,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医官。 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去接。 “愣着做什么,朕让你看你便看。” 谢应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斯年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奏折快速浏览起来。 灾情确实棘手,暴雪封路,常规的赈济手段难以迅速抵达,且极易被层层盘剥。 虽说谢应危手段狠戾,但天高皇帝远,总会有人要钱不要命。 在他专注阅读奏折时,谢应危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楚斯年身上清冽中带着一丝药味的独特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这气息,或许是这人总能抚平他的烦躁,当他感到疲惫不堪时,脑海中竟会生出一种念头。 抛开这些令人厌烦的政务,只抱着眼前这人,回到温暖的龙榻上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唯有楚斯年在身边时,他那根自年少起便时刻紧绷,在尸山血海与阴谋倾轧中淬炼出的心弦,才能得到片刻松弛。 不用时刻提防暗箭,不用揣度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仿佛这片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姑且算是他在这孤绝的权柄之巅,还能放下些许心防的存在。 楚斯年,朕能完全信你吗? 然而楚斯年全然未觉谢应危这番复杂的心绪流转,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份奏折所描述的困境中。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陛下。此事或可双管齐下,另辟蹊径。” “哦?细细说来。” 谢应危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 “其一,钱粮调度可启用以工代赈之法,不必全然等待朝廷拨付的现成钱粮抵达。 可令地方官府即刻动员受灾较轻区域的青壮,由官府提供工具,每日口粮及少量工钱,优先清理通往重灾区的官道,修缮被积雪压垮的官仓,驿站。 如此既能以最快速度打通道路,使后续赈济物资得以输送,又能让灾民凭借劳力获得生存所需,避免坐吃山空,滋生民变,更可防止赈灾银两在运输和发放过程中被过多克扣。” “其二,人员选派不必拘泥于京官。 可紧急擢升灾情最重州府的邻近地区中,素有清正干练之名的低阶官员或当地士绅,授予其临时职权就地组织赈灾。 他们对本地情况更为熟悉,且家眷产业多在本地,行事顾虑更多,不易与原有腐败体系同流合污。 同时,陛下可派遣一位信得过的御史或内侍为钦差,不必亲力亲为处置具体事务,只负责暗中监察,手握密折直奏之权形成威慑。” “此外,严令各地药局、医馆协同防范,大雪过后恐有疫情,需提前备足防治伤寒冻疮之药,由官府统一采购分发亦可安民心。” 说完这一番条理分明,考量周全的见解,楚斯年立刻垂下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谦卑: “此皆臣之拙见,妄议朝政实属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他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请罪。 半晌,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斥责或质疑。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拈起他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缠绕在修长的指间把玩,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漫不经心。 楚斯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听得头顶传来谢应危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悠悠响起: “楚卿真乃朕之明珠,光辉自照,得卿一人,朕复何求?” 楚斯年感到那缕被谢应危缠绕在指尖的发丝微微收紧,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 这亲昵的举动在无声强调着话语中的分量。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念电转间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与无比的恳切,顺着谢应危的话回应: “陛下谬赞,臣惶恐至极!微臣不过是倚仗陛下圣辉,方能借得些许萤火之光。 臣只愿竭尽绵薄为陛下分忧解劳,以求圣体安康江山永固,便是臣此生最大的福分与企盼。” 谢应危把玩着他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伏低时显得异常单薄的背脊上。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恭顺至极,然而不知为何,谢应危心底那丝因楚斯年专注政务而未注意到自己心绪的微妙不悦,并未因这番合宜的回答而完全消散。 但他并未说破,只是缓缓松开那缕发丝,指尖无意掠过楚斯年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起来吧,你的法子朕会斟酌。” “谢陛下。” 楚斯年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一旁,依旧是一副恭谨模样。 谢应危凝视着楚斯年低垂的眼睫,那副温顺恭谨无懈可击的模样,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两人隔开。 静默在殿内流淌,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终是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回摊开的奏折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淡漠: “退下吧。” 楚斯年依言,深深一揖:“微臣告退。” 他垂首敛目,步履平稳地退出紫宸殿,月白袍角在门槛轻轻掠过未有半分迟疑。 殿内重归寂静。 谢应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眼底晦暗不明,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 “楚卿啊楚卿。” “当真是……无趣。” 第39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9 时值隆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凛冽的北风卷着细雪。 楚斯年静默地侍立在御座之侧,他低垂着眼睫,看似专注地望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实则心神不宁。 藩属国使臣今日入宫朝觐的消息他早已听闻,这本是常例,但不知为何,从清晨起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涌上心头。 系统曾提及谢应危在冬日将有大劫,他虽早有防备,日夜钻研医书调配香料,试图稳固自己的地位和价值,但这劫难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降临,他却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危险更令人焦灼。 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 不多时,出现三位身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异域袍服的使臣,低着头,迈着恭谨的步伐鱼贯而入。 他们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 “臣等奉我王之命,参见大启皇帝陛下,恭祝陛下万岁,福泽绵长!” 使臣们依着大启的礼节跪拜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谢应危高踞龙椅之上,身着玄色绣金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紫貂皮大氅,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与疏离,只微微抬了抬手:“平身。” 使臣们谢恩起身,为首的是一位留着络腮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 他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开始一一介绍进献的礼物。 有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有皮毛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雪貂皮;有镶嵌着各色宝石,寒气森森的弯刀;还有散发着奇异果香,据说能延年益寿的珍稀果实…… 第27章 贡品琳琅满目极尽奢华,彰显着藩属国的诚意与敬畏。 谢应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珍宝,并未在任何一件上过多停留,直到看到一只紫檀木雕花长盒。 内侍将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色泽沉静,纹理细腻的线香,清冽中带着一丝凉意的宁神香气缓缓散发出来。 “此乃我国雪山之巅特有的冰魄檀所制线香,有安神静心,涤烦清虑之效,于陛下案牍劳形之后点燃最是相宜。” 使臣适时介绍道。 谢应危闻言目光微动,似是想起什么,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垂手而立的楚斯年,随口道: “这香气息清冽倒合你用。高福,收起来送去凝香殿。” “是。” 高福连忙应下,小心地将那盒线香接过。 楚斯年心中微怔,没想到谢应危会在这等场合将贡品直接赏赐给自己,他连忙躬身: “臣,谢陛下赏赐。”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并未让他感到欣喜,反而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使臣见状,连忙躬身道: “陛下厚爱,外臣感激不尽。此外,我王听闻陛下饱受头疾困扰忧心不已,特命国内神医乌木罕随行前来,或可凭借其祖传医术为陛下解除痼疾,略尽臣子之心。”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灰褐色长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便从使臣身后走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草民乌木罕,参见大启皇帝陛下。” 楚斯年心中猛地“咯噔”一声,终于明白那股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警告!触发高危支线任务:《生死一线》】 【任务内容:在本次危机中存活下来。】 【任务奖励:500积分。】 【失败惩罚:立即死亡。】 【状态:已强制接取。】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却如同丧钟在楚斯年脑海中敲响! 失败即死!甚至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和不安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这个看似普通的医师乌木罕,就是系统所说的冬日大劫,是冲着他来的索命阎罗! 坏了! 谢应危深邃的目光落在乌木罕身上打量片刻,语气平淡无波: “朕之头疾乃陈年痼疾,太医院亦束手无策。如今已有楚卿侍疾,颇见成效,不劳费心了。” 他这话算是婉拒,也点明楚斯年此刻的地位。 乌木罕顺势看向楚斯年,见他年纪轻轻,面容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病弱之气,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复又看向谢应危,声音提高几分: “陛下!头疾之症千变万化根源未明,或许楚医师之法仅能压制一时之痛,犹如扬汤止沸未能釜底抽薪。 草民祖上七代行医,于各类疑难杂症尤其是这等缠顽之疾颇有独到心得。 恳请陛下允准草民一试,或可寻得根源为陛下彻底解除痛苦!” 不等谢应危回应,乌木罕竟直接将话锋引向楚斯年。 “久闻楚医师深得陛下信重,医术必有超凡脱俗之处。不知楚医师平日为陛下诊治,所用是何良方妙法?可否让草民见识一番,也好叫我等偏远之地来的医者学习一二,开阔眼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谢应危深沉难辨的视线,都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楚斯年知道,这场无可避免的对峙开始了。 而赌注是他的命。 第4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0 楚斯年心中微沉,知道来者不善。 在谢应危默许的眼神下,他只得缓步走到乌木罕面前。 “您言重了,在下不过略通皮毛,以香膏辅以按摩,为陛下稍减痛楚罢了。” 然而就在两人距离拉近不足三步时,乌木罕忽然脸色一变,用力吸了吸鼻子,疑惑地指着楚斯年: “楚医师,你身上这是何气味?似乎有些奇特。” 楚斯年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色道: “乌医师说笑了,不过是平日调配药膏,沾染了些许药材气息罢了。” 乌木罕眼底精光一闪,追问道:“哦?不知是何等药膏竟有如此独特之气,可否容在下一观?” 楚斯年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这香膏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岂能轻易示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谢应危正看着,若拒绝倒显得心虚。 他只得依言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盒,由高福转呈给乌木罕。 乌木罕接过玉盒,神情专注,先是打开盒盖,只用手轻轻扇闻,闭目品味良久。 随后,用自带的一根银质细签,小心翼翼地挖出米粒大小的一点香膏置于掌心,仔细观察其色泽与质地,接着又凑近深深嗅辨,眉头越皱越紧。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香膏上。 楚斯年能感觉到谢应危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 良久,乌木罕抬起头,脸上已全无之前的客气,他猛地转向谢应危,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明鉴!此物气味虽经其他香料遮掩,但其核心确有一股阴寒邪异之气,与小人方才在此子身上闻到的同源!此物绝非治病良药,乃是慢性毒药! 小人行医数十载,从未闻过如此古怪之物!敢问楚医师,此香配方究竟为何?” 满殿皆惊! 下毒谋害圣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楚斯年心头巨震,错愕地看向乌木罕。 他怎么会……?幻梦昙的气息怎么可能被察觉? 楚斯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反驳: “此香所用皆是安神静气之良药,乌医师莫非是辨错了?” 乌木罕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尖锐的指控: “良药?恐怕是毒方吧!陛下!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此物长期使用非但不能养护心神,更可能搅乱神智加剧痛楚,最终令人心智迷失狂躁易怒! 陛下您的头疾久治不愈是否与此物有关?此人其心可诛啊!” 谢应危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在楚斯年和乌木罕之间来回扫视。 虽未立刻开口,但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显示他已然动怒。 楚斯年脑中嗡嗡作响,他飞快看向谢应危,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唯有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立即死亡,难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陛下若不信,可传召太医院其他太医一同验看!” 乌木罕趁热打铁,语气铿锵。 高福连忙躬身:“回陛下,今日当值的是李院判,李振。” “传。” 谢应危吐出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快,李振背着药箱脚步匆匆而入,额上带着细汗,听闻缘由后脸色瞬间煞白。 在谢应危冰冷的注视下,他颤抖着接过玉盒。 李太医验看的过程比乌木罕更为繁琐,先是远闻,再近嗅,反复多次。 随后直接用指甲挖取稍多一些的香膏,置于指尖反复捻搓,感受其细腻程度与油性,甚至不顾风险,用舌尖轻微地触碰一下,细细品味转瞬即逝的味道。 片刻后李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乌医师所言不虚!此香膏中除檀香、冰片等常见之物外,确有一股性质诡谲的气息,非寒非热。 臣……臣学识浅薄,难以辨明其来源,但绝非益神养心之物!长期使用,恐……恐于龙体有害啊!”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哐当——!” 谢应危猛地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御案,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肝胆俱颤。 他一把抽出悬挂在一旁的宝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下御阶,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如同催命符。 “今日,若让朕查出谁在撒谎,便用这剑替他换个脑袋。” 声音冰冷如同殿外寒风,刮过每个人心头。 他最终停在楚斯年面前,冰冷剑尖抬起抵住心口位置,虽未刺入但森然杀意已透衣而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被触犯逆鳞的冰冷怒意,以及一种审视猎物的极具压迫感的阴鸷。 剑尖稳稳地抵在楚斯年心口,没有丝毫颤抖。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令人胆寒的质感,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凛冬的寒意: “楚斯年。” “你,会骗朕吗?” 楚斯年毫不怀疑,如果让谢应危知道自己正在给他投毒,无论目的是什么,都会毫不留情刺穿他的心脏!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连平日那层温和的伪装也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第28章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幻梦昙绝非此世之物,其气息怎会被轻易辨出? 李振。 楚斯年脑中飞快地闪过与这位太医院院判几次有限的接触。 除却德高望重的薛方正,李振便是往凝香殿走动得最勤快的太医。 他总是一副谦逊好学的模样,几次三番,或直接或旁敲侧击地向他探询香膏的配方,言辞恳切,眼神里充满对医术的热忱与探究。 但楚斯年向来谨慎,不可能给别人观摩的机会。 如今想来,那份热忱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是真的凭借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和敏锐的嗅觉,辨出幻梦昙那丝不属于此世间且格外隐晦的阴寒之气? 还是说他早已与乌木罕勾结,之前的频频示好,打探配方,本身就是这阴谋的一部分? 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坐实自己谋害圣上的罪名? 若真是这样,那这太医院,这深宫之内,想要他死的人恐怕远不止一个乌木罕。 两种可能性在楚斯年心中激烈交锋,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无法确定,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似惶恐无助的李振,究竟是秉持医者良心道出真相的忠直之臣,还是演技高超欲置他于死地的毒蛇。 毕竟他的半吊子医术全都是自学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局面都对他非常不利。 他需要时间,需要破绽,更需要一个在医术和立场上都更可信的人。 在众人或惊惧或审视的目光中,楚斯年迎着欲噬人的剑尖缓缓抬起头。 他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振,眼神锐利如刀,让李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随即重新看向谢应危,目光灼灼,清亮坦然,没有哀求,没有慌乱。 “陛下,臣,请求传召太医院院使,薛方正薛大人。” 令他心中一沉的是,李振听到薛方正的名字后虽身体微颤,但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只急忙叩首: “陛下!证据确凿,此子还想拖延时间混淆圣听!薛院使来了难道就能将这毒物说成良药吗?!” 他似乎对薛方正的到来并不担忧。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谢应危,重复道: “请陛下传薛院使。” 第4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1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谢应危深邃的目光在楚斯年沉静的脸上停留半晌。 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窥他心底最深处。 最终,他小幅度抬了抬下颌。 高福会意,立刻躬身快步退出大殿,前去传召薛方正。 谢应危提着剑缓步坐回龙椅之上。 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宝剑此刻就随意地横在他的膝头,寒光流转,无声地宣告着他方才的话—— 今日,必有人要血溅五步。 乌木罕垂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振伏在地上,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却似乎因薛方正即将到来而少了几分慌乱。 楚斯年则安静地跪着。 心口处的剑锋虽已移开,但冰冷的触感和迫人的杀意仿佛依旧残留。 他低垂着眼睫,脑中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当初谢应危只给了他两个时辰,他根本没有余裕去钻研真正根治之法,只能铤而走险用上了系统兑换的幻梦昙。 此物绝非此世所有,乌木罕和李振究竟是真的凭医术嗅出异常,还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 他前世虽久病成医,对药材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更无法与这些浸淫医术数十年的顶尖太医相比。 此刻他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为人刚正且受过他恩惠的薛方正。 同时,他也在心中急速为自己谋划后路。 万一……万一连薛方正也指认香膏有毒,他该如何辩解? 矢口否认?言明秘方特性如此还是将计就计?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被他一一压下。 必须等薛方正来了再见机行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楚斯年跪得笔直,膝盖从最初的冰凉逐渐变得麻木刺痛,但他身形未有丝毫晃动,如同风雪中坚韧的青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福引着薛方正匆匆入内,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位在太医院中颇有资历,素以严谨著称的老太医。 显然,薛方正也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独断,特意请了同僚一同见证。 几人向谢应危行礼后,目光便落在小小的玉盒上。 谢应危挥了挥手,高福立刻将玉盒呈给薛方正。 薛方正神色凝重,双手接过玉盒。 先仔细观察玉盒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将玉盒置于鼻下半尺之处,轻轻吸气,闭目凝神细辨。 随后他示意另外两位太医上前,三人轮流嗅闻,低声交换着意见,面色都显得异常严肃。 紧接着,薛方正取过干净的银匙剜取少许香膏,与两位同僚一同检视其色泽,质地,也用了太医验药时的“舌尖微尝”之法,细细品味转瞬即逝的味道。 三位太医聚在一处低声讨论许久,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终于,薛方正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后上前一步面向谢应危,躬身沉声道: “陛下,臣等已仔细查验此香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乌木罕嘴角的冷笑加深,李振偷偷抬眼窥视。 薛方正继续道: “乌医师与李太医所言非虚,此香膏中确实含有一丝罕见的阴寒之气,性质诡谲,非寻常药材所有。” 楚斯年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就在乌木罕脸上露出胜利笑容,李振松了口气时,薛方正却抬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医者的笃定: “然,是药三分毒,毒与药往往仅一线之隔,全看如何运用!陛下明鉴,此物虽带阴寒之毒,但其毒性微弱,远未到伤身害命之境!反而正因其性阴寒,恰能入药!” 他目光扫过乌木罕和李振,带着一丝锐利: “陛下近年来为国事操劳,肝火旺盛,龙体阳亢之气过盛,这正是头疾屡屡发作,疼痛剧烈难忍的根源之一! 寻常温补安神之药犹如火上浇油!而楚医师此香膏,正是以毒攻毒,借这一丝阴寒之气,巧妙压制平衡陛下体内过盛的阳火,从而达到缓解剧痛,宁神安眠之效! 此法虽险却对症下药!臣等一致认为,此香膏于陛下当前之症,利远大于弊!” 楚斯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背后竟惊出一层薄汗。 他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前几日察觉到“幻梦昙”副作用明显,担心长期使用被察觉,尝试着减少用量,并加入更多清心宁神的普通香料进行调和稀释。 若是按照最初虎狼之药的浓度,恐怕此刻薛方正纵有回天之力,也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为他如此辩解! 谢应危膝上的剑依旧横在那里。 目光幽深,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楚斯年身上。 “哦?”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莫测的意味。 “依薛院使之见,此物反而有益,倒是朕冤枉了楚卿?” 薛方正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回陛下,正是!此香膏调配之法虽看似险峻,实则蕴含至理。陛下头疾根源复杂,非单一药石可解。 楚医师另辟蹊径,以阴寒之气制衡阳亢之火,正是兵法所云‘出奇制胜’!臣等反复验证,确认此物于陛下龙体当前状况,确有缓解剧痛,安定心神之效,绝无蓄意毒害之心!” 第4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2 薛方正这番话不仅是为楚斯年开脱,更是将自己和另外两位太医的身家性命也押上去,力保楚斯年清白。 乌木罕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猛地抬头急声道: “陛下!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此物气息阴寒诡谲绝非正道!长期使用后果难料啊!” “乌医师!” 薛方正立刻转向他,语气带着医者间的质询: “你口口声声说此物阴寒诡谲有害龙体。那你可知陛下脉象如何?体内阴阳之气孰强孰弱? 你连望闻问切都未曾对陛下施行,仅凭嗅闻一盒香膏便妄断其毒指责楚医师谋害,这是何道理? 莫非你藩国医术已到了不需诊脉便可断人生死,定人罪名的地步?” 两位同来的老太医也纷纷点头附和: “薛院使所言极是,医者治病需四诊合参,岂能仅凭气味断案?” 乌木罕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他张了张嘴还想强辩: “小人……小人也是出于对陛下龙体的担忧。” 第29章 “担忧?” 谢应危终于再次开口,瞬间压下所有议论。 他缓缓站起身,那柄横在膝上的宝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下御阶,略过楚斯年,无视乌木罕,最终停在依旧抖如筛糠的李振面前。 剑尖轻轻点在李振的官帽上。 李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一时糊涂!是乌木罕他……他之前找到臣,说只要臣指认楚医师香膏有问题事后必有重谢!臣鬼迷心窍,陛下饶命啊!” 他这一崩溃彻底将乌木罕的阴谋抖落出来! 乌木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道: “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来寻我,说香膏有毒需我配合!” 谢应危却看也没看乌木罕,只是盯着李振,声音冰冷如同殿外寒风: “朕说过,今日撒谎者,死。”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噗——” 血光迸现! 李振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惊恐与不甘。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光洁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位使臣更是吓得腿软几乎站立不住。 谢应危手腕一振甩落剑锋上的血珠,目光倏地扫向面无人色的乌木罕。 乌木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妄加揣测!小人绝无谋害陛下之心啊!” 他语无伦次,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 “拖下去,关入诏狱严加审问。” 谢应危漠然下令,立刻有侍卫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几位使者拖出去,求饶声渐渐远去。 随后,他才提着那柄犹带血腥气的宝剑,缓缓踱步回楚斯年面前。 楚斯年依旧跪得笔直,方才惊心动魄的转折和近在咫尺的杀戮并未让他脸上出现太多波澜,只是袖中指尖微微发凉。 剑尖再次抬起,轻轻抵住楚斯年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谢应危俯视着他,深邃的眸中翻涌着未散的杀意和复杂的审视。 他看着楚斯年,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分镇定,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入眼底。 良久,他缓缓开口: “楚卿受惊了。” 剑尖撤离,冰冷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都退下。” 谢应危收剑归鞘,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众人如蒙大赦,薛方正与几位太医连忙躬身,脚步虚浮地快速退出去。 薛方正在经过依旧垂首跪地的楚斯年身边时,脚步一顿,随后极快地对他摇了摇头,眉头紧紧锁着,眼中充满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 他方才那番以毒攻毒的说辞已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楚斯年进行了最大限度的美化与开脱。 无论如何,对帝王使用带毒之物都是触及底线的大忌! 他此举或许是念及楚斯年曾救下整个太医院的恩情,或许是真心觉得有了楚斯年后陛下头疾有所缓解,暴戾之气稍减,对所有人都好。 但他此刻的摇头更是在提醒楚斯年。 此事凶险,陛下心中岂能无刺? 你已身处风口浪尖,宫中眼红嫉恨的小人岂止李振一个?日后务必万分小心! 转瞬间,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谢应危,以及那个依旧跪得笔直仿佛钉在地上的身影。 谢应危转过身,才注意到楚斯年并未随众人离开。 他皱了皱眉,语气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楚斯年却恍若未闻,只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德行有亏,不堪为陛下医师。既陛下心存疑虑,臣恳请陛下恩准,允臣卸去职务归返乡野。” 谢应危盯着他粉白色的发顶,眸色沉了沉。 半晌,才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准。” 说完,他不再看楚斯年,径直向殿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丢下一句:“跟上。” 然而,身后并无脚步声。 谢应危脚步一顿猛地回身,果然见楚斯年还固执地跪在原地,姿态谦卑却又带着一股倔强。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几步走回楚斯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已带上了薄怒: “楚斯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斯年抬起头,浅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寂的湖水,重复道:“臣,请辞。” “你——!” 谢应危气结,只觉得方才被香膏勉强压下的头痛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他盯着这张看似柔弱无害,此刻却写满“不干了”三个字的脸,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就算薛方正为你开脱,你给朕下毒也是事实!朕!朕只让你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反倒埋怨朕还要请辞,楚斯年,你吃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谁知楚斯年依旧稳稳地跪着,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声音依旧坚定:“臣,请辞。” 谢应危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熟悉的阴湿痛感再次缠绕上来。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只看起来温顺胆小的兔子脾气竟然这么大?这么犟! 他盯着楚斯年看了半晌,对方毫无退缩之意。 谢应危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如同殿外寒风刮过: “冥顽不灵!给朕滚回你的凝香殿禁足!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第4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3 凝香殿的朱门紧闭。 起初,楚斯年还觉得这禁足的日子颇为惬意,至少无需每日提心吊胆担忧谢应危何时头疾发作,或是自己哪句话不慎便引来杀身之祸。 他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无人打扰倒也清静。 既然出不去,他便将精力放在强身健体上,每日雷打不动在殿内空地上演练林风所教的那些动作。 虽然被厚重的冬衣包裹着身形显得有些臃肿笨拙,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只是偶尔会有些遗憾,被关在这里无法实践林风指点的骑术要领。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逸很快就被打破了,楚斯年发现,谢应危竟小气到了克扣他膳食的地步! 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简单,从最初的精致小菜渐渐变成清汤寡水。 若是旁人,或许早已惶恐不安或愤懑难平,但楚斯年只是看着粗陋的饭食,神色平静无波。 前世缠绵病榻什么苦药没喝过? 在破屋冻饿交加时,连破棉絮都曾试图用以果腹,眼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将每一口食物都咽下去,脸上看不出半分委屈或不满。 另外让他觉得有些可惜的是,被禁足于此便少了在外走动触发系统支线任务的机会,积分获取的途径少了一条,总归是件憾事。 虽身陷囹圄,楚斯年的消息却并不闭塞,他在宫中经营的人脉此刻发挥了作用。 高福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凝香殿外,隔着紧闭的宫门扬声询问: “楚医师,陛下让老奴来问您今日可还要请辞?” 这几乎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楚斯年通常会在殿内应一声,算是回答。 高福问完后并不会立刻离开,总会压低了声音,隔着门缝絮絮叨叨地说些外面的情形,尤其是关于谢应危的近况。 禁足的第五日,楚斯年裹得严严实实,正在殿外的小院里坚持锻炼。 臃肿的冬衣确实阻碍动作,虽怕冷,但他感觉在室外活动吸纳天地之气,或许比闷在殿内效果要好。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痛,他却毫不在意。 高福熟悉的声音准时在宫门外响起:“楚医师,陛下问您今日可改了主意?” 楚斯年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应道: “高公公,替我回禀陛下,臣之心意未改。” 高福在外头叹了口气,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只要稍微服软便能解除禁足,楚医师这又是何必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神秘道: “楚医师,今日朝中倒有件奇事,那日殿上的其他藩属国使臣,陛下并未处置,只是申饬一番便放了他们。” 楚斯年闻言微微挑眉。 这倒真是稀奇。 按照谢应危那睚眦必报,动辄牵连的性子,即便不将那些使臣全部砍了,也必定会借机向藩属国发难,索取巨额赔偿或是割地。 如此轻轻放过,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宽宏大量了。 楚斯年顺着他的话问道:“陛下近日可是心情颇佳?” 门外的高福犹豫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意味: “陛下他近日确实少见动怒。只是……唉,只是这些时日,陛下时常召见那位藩属国进献的女子。” 第30章 楚斯年顿时来了兴致。 谢应危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这是举朝皆知的事情,他居然会频繁召见一个进贡的女子? 这可比谢应危突然变得仁慈还要令人惊讶。 “看来此女必有非凡之处,能得陛下青眼。” 楚斯年语气平淡地接话。 高福在门外跺了跺脚,似是驱寒又似是焦急,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 “楚医师,您有所不知啊!那女子……那女子的容貌,据说与陛下早逝的生母有七八分相似!” 楚斯年瞳孔微缩。 高福的话如同连珠炮般继续传来,带着惶恐: “而且陛下已经连续三日召那女子入紫宸殿,就连……就连今日的早朝,陛下都未曾临朝!这、这实在是……” 门外的高福嗫嚅着不敢再说下去,但那份不安与担忧已然传递进来。 楚斯年站在门内,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钻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 殿外高福带着忧虑的絮叨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寒风刮过宫墙的呜咽。 他缓缓踱回殿内,炭火带来的暖意也无法驱散心头骤然聚起的寒意。 谢应危没有杀那些使臣,反而沉迷于一个酷似其生母的女子到了罢朝的地步? 这绝非寻常。 楚斯年对谢应危的生母了解极少,只从高福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宫闱秘闻中拼凑出零碎信息。 谢应危对其母的感情无疑是复杂的,这从他偶尔流露出对后宫话题的极度厌恶便可见一斑。 一个容貌酷似生母的女子恰好在此刻出现,让他沉迷到连朝政都搁置一旁…… 楚斯年几乎可以断定这背后定然有人操纵。 目的何在? 是单纯想用美人计惑乱君心搅乱朝纲?还是想借此机会彻底将他这个旧宠打压下去? 楚斯年摇了摇头,甩开这有些荒谬的念头。 且再看看吧。 第4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4 寝宫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室荒唐,谢应危身着玄色寝衣,衣带松散,露出大片紧实却带着旧疤的胸膛。 墨色长发未束凌乱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颓靡。 他斜倚在软榻上,手边散落着数个空置的金樽玉壶,殿下数名舞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跹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旋动。 然而谢应危脸上并无半分沉醉之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深邃的眼眸底处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猩红。 若楚斯年在此,定能一眼看出这是头疾即将剧烈发作的凶兆。 他已经连续七日未曾临朝,无论白日黑夜都沉溺在这片歌舞升平与觥筹交错之中。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显得愉悦也不见怒色,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定在舞姬中央那个最为耀眼的女子身上。 女子名唤云姬,正是藩属国进献的佳人,此时身着绯色舞裙,裙摆缀满细碎的金铃,旋转间叮当作响流光溢彩。 她的容貌确实极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更绝的是,这张脸竟与谢应危记忆中的生母有着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和眼尾那颗几乎一模一样的泪痣。 此刻云姬正随着乐声,如同一条柔软无骨的美女蛇旋转舞动,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翩然舞至榻前,纤纤玉手执起酒壶,为谢应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声音柔腻似蜜: “陛下,请满饮此杯。” 谢应危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或者说,是看着她的脸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一杯又一杯,他像个渴极了的人贪婪地吞咽着灼热的液体,目光始终胶着在女子脸上。 女子见他如此顺从,心中嗤笑更甚。 什么威震四海的大启暴君,不过也是个会被美色所迷的庸碌男子罢了! 乌木罕那个蠢货还想用医术扳倒姓楚的医官,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而她仅仅凭借这张脸和几分手段,短短七日就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荒废朝政,日夜流连于她的裙摆之下。 将一代暴君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吗? 她心中得意,动作愈发大胆试探着谢应危的底线。 若是今夜顺利,或许她能爬上龙床一度春宵,不多时就会被封为贵妃,甚至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袅袅娜娜地靠得更近,伸出玉臂轻轻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将他沉重的头颅揽向自己柔软的身躯,声音愈发甜腻: “陛下日夜操劳,也该好生歇息才是,何必总是那般苛待自己……” 谢应危没有抗拒任由她动作,顺着力道缓缓躺下,将头枕在她并拢的双腿之上。 云姬低头,看着这位素以暴戾闻名的帝王此刻如同婴孩般依偎在自己膝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什么生杀予夺,什么帝王威仪,此刻不过是她掌中玩物。 谢应危枕在云姬腿上阖着眼,呼吸平稳,沉溺于这片刻的温存假象。 云姬指尖轻柔地梳理着他散落的墨发,心中那份将暴君驯服的得意几乎满溢。 就在她志得意满之际,谢应危忽然睁开了眼,眼底猩红未退,却不见丝毫迷离醉意。 他直直望着上方女子那张酷似生母的脸,眼底翻涌着猩红与冰寒交织的暗流,薄唇微启,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可知……朕的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云姬脸上的柔媚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突兀而骇人的问题。 “她是吊死的。” 她还未开口就被谢应危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就在冷宫里,用的是一条素白绫。那时候朕就躲在门后面看着,你说,是朕害死的母妃吗?” 云姬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一丝慌乱猝然掠过她眼底,精心维持的从容瞬间破裂。 电光火石间,谢应危原本虚搭在她裙裾上的右手暴起,五指如钢钩猛地扼住云姬白皙脆弱的脖颈! “喀……” 云姬那双妩媚的眸子瞬间凸出布满血丝,瞳孔因极致的惊恐和窒息而急剧收缩。 纤细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谢应危铁箍般的手臂,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紧绷的小臂上划出几道无力的血痕。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如同离水的鱼,所有风情万种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谢应危面无表情,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在自己掌中徒劳挣扎,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只是在掐灭一盏无关紧要的灯烛,而非终结一条鲜活的生命。 不过短短数息,云姬挣扎的力道便迅速衰弱,抓挠的手臂颓然垂下,那双曾勾魂摄魄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直到掌下的脖颈再无任何生机传递而来,谢应危才漠然松开手指。 云姬软绵的尸体从榻边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殿内的歌舞早已停止,乐师与舞姬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应危缓缓坐起身,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顷刻间便逃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满殿狼藉,一室死寂,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酒气与血腥气。 第4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5 楚斯年得到消息时,连御寒的大氅都来不及披上,只着一身单薄衣衫便急匆匆奔向紫宸殿。 殿门敞开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猛地顿在殿门口,瞳孔微缩。 殿内横陈着数具尸体,正是那几位藩属国使臣,死状凄惨,显然是被利剑所戮。 而谢应危就站在那片血泊中央背对着殿门,玄色寝衣上浸染了深暗的血迹,手中紧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剑。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阴影之中,脸上沾着几点溅射的血珠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当他看清来人是楚斯年时,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楚卿。” 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话音未落他手指一松,“哐当”一声,染血的长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不再看满殿的尸体,一步一步朝楚斯年走来。 楚斯年心脏骤紧,谢应危此刻的状态很是不对! 他下意识想后退,脚步却如同钉在原地,电光火石间,反而迎着浓重的血腥与压迫向前迈了一小步。 第31章 这一步,让谢应危走到了他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楚斯年完全笼罩。 谢应危低下头,沾满黏腻鲜血且尚带余温的手轻轻抚上楚斯年冰凉的脸颊。 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与满殿血腥格格不入。 鲜血在楚斯年苍白的肌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谢应危凝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眸,一字一句缓慢说道: “朕,只有楚卿了。” 说完他身体一晃,眼中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沉重的身躯向前倾倒直直晕厥过去。 楚斯年被他带得一个踉跄,连忙用尽力气将他扶住,感受着怀中身躯异常的滚烫与沉重,心沉到谷底。 …… 紫宸殿内灯火彻夜未熄,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召集而来,忙得人仰马翻。 龙榻之上,谢应危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深陷昏迷之中,楚斯年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亲自照料。 他刚用温水绞了帕子,想为谢应危擦拭额角的虚汗,却听到一声微弱的呓语。 “冷……” 楚斯年动作一顿,俯身细听。 “冷……好冷……” 谢应危眉头紧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正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快!再加炭火!把所有的暖炉都移过来!” 楚斯年立刻扬声吩咐,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 宫人们慌忙行动,上好的银霜炭被源源不断送入殿内,数个鎏金暖炉围在龙榻四周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厚重的锦被一层层加盖在谢应危身上,狐裘、貂绒,所有能想到的御寒之物都被寻来。 很快殿内便热得如同蒸笼一般,楚斯年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 然而榻上的谢应危依旧在瑟瑟发抖,牙齿开始打颤,呢喃声断断续续,带着孩童般的无助: “冷……好冷。” 楚斯年眉头紧蹙,端过一旁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舀起一勺凑到谢应危唇边试图喂他喝下。 可昏迷中的人牙关紧咬,汤水根本无法喂入,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冷……” 谢应危依旧执着地重复着这个字。 楚斯年放下汤碗,看着榻上蜷缩起来不断喊冷的帝王,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突如其来的恶寒绝非寻常病症,更像是某种积郁已久的心疾在极度刺激下彻底爆发,若任由其发展,谢应危很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楚斯年转身面对殿内所有太医与宫人下令。 他必须封锁消息,一旦陛下病危,神智失常的消息传出,内忧外患顷刻即至,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斯年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方法,无论是香膏,琴音,按摩之术,全都没用。 谢应危依旧深陷在冰冷的梦魇里,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唇色青白,反复呢喃着那个“冷”字。 殿内炭火熊熊,暖炉灼人,楚斯年自己早已热得额发汗湿,脸颊绯红,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心力交瘁。 每当他将厚重的锦被严严实实盖在谢应危身上,试图锁住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昏迷中的谢应危总会抗拒地将被子甩开。 只能一次次耐心地重新为他盖上。 就在楚斯年又一次俯身,准备将滑落的锦被拉起时,一只冰冷彻骨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力道带着天旋地转间跌入龙榻之上。 谢应危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双臂如同铁箍般将他紧紧锁在怀里,深深埋首于肩窝。 楚斯年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每一寸肌肤都敏锐地感知着这过分亲密的禁锢。 就在他试图挣脱这令人无措的拥抱时,耳畔传来谢应危断断续续带着颤抖的呓语: “无晦,井水好冷……” 无晦,是在叫他。 楚斯年挣扎的动作倏然停住,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依旧瑟瑟发抖,身体冰凉如浸寒泉的谢应危。 他想起高福曾隐晦提及,谢应危早夭的幼弟便是溺毙于冷宫井中。 此刻的暴君褪去所有杀伐与威严,脆弱得如同一个迷失在噩梦中的孩童。 楚斯年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一瞬。 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原本抵在两人之间试图隔开距离的手臂慢慢抬起,迟疑一二,最终回抱住谢应危冰冷的身躯。 他调整一下姿势让两人贴合得更紧密些,试图用自己温热的体温驱散对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手掌轻轻拍抚着谢应危紧绷的脊背,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颤抖和皮肤的冰冷。 楚斯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谢应危的额角,感受着异常的低温,然后更紧地拥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暖意都渡过去。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与谢应危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殿内炭火熊熊,热浪灼人,楚斯年的额发已被汗水濡湿贴附在皮肤上。 怀中的人却依旧如同抱着冰块,汲取着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 他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 第4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6 楚斯年维持着这个紧密的拥抱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烛火燃短了一截,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谢应危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蚀骨的寒意在坚持不懈的温暖传递下一点点褪去。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依旧比平日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紊乱。 楚斯年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想要稍微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僵硬。 然而他刚一动弹,谢应危便像是受惊般眉头立刻蹙起,手臂再次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满的咕哝,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楚斯年身体瞬间再次绷紧,不敢再动。 他垂下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谢应危眉宇间的阴鸷和痛苦被睡意柔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只是紧抿的薄唇和偶尔细微的抽噎,依旧昭示着方才经历的煎熬。 复杂的情绪在楚斯年心底蔓延。 他本该厌恶这种被迫的亲近,警惕这位帝王的反复无常,可他终究无法对这样的谢应危置之不理。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楚斯年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他放弃了调整姿势的念头,重新将手臂环得更稳妥些,让谢应危能睡得更安稳。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用袖角轻柔地拭去谢应危额际鬓角残留的冷汗,动作小心,生怕惊扰他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便不再动弹,只静静地拥着怀中这具逐渐回暖的身躯。 殿外夜色深沉,殿内炭火依旧炽热,楚斯年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清明而悠远,里面盛满无人能窥见的思量。 ……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厚重的窗棂,驱散了殿内一部分浑浊的热气与药味。 炭火不知何时已燃尽,只余下灰白的余烬。 楚斯年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几乎一整夜未曾合眼,手臂和半边身体早已麻木不堪,如同有无数细针在扎刺。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谢应危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片刻的茫然与混沌,映入楚斯年近在咫尺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容颜。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 谢应危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僵硬。 他猛地松开紧箍着楚斯年的手臂,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仓促的力道,将自己从那个温暖得令人贪恋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迅速坐直身体。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楚斯年麻木的臂膀,一阵尖锐的酸麻袭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眉头微蹙。 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也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凝滞。 谢应危背对着楚斯年,抬手用力按了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玄色寝衣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紧绷的颈项。 他竟在楚斯年面前露出那般模样。 楚斯年默默活动一下僵硬麻木的手臂和腿脚,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让他微微抿唇。 他整理一下被压得褶皱的衣袍,动作从容,并未因谢应危的骤然疏离而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起身,垂首立于榻边,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 “陛下醒了。可感觉身体还有何处不适?” 谢应危没有回头,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字眼:“……无。”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阳光一寸寸挪移,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谢应危站起身,依旧没有看楚斯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32章 “昨夜之事若有半字泄露,朕剐了你。” 语气是他一贯的冰冷威胁,但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果断,反而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遮掩。 说完,他径直走向浴池的方向,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僵硬。 楚斯年站在原地,直到谢应危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龙榻以及榻上凌乱的锦被,上面还残留着两人交叠的体温与痕迹。 指尖拂过自己的颈侧,那里还萦绕着谢应危灼热而混乱的呼吸。 良久,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退出寝殿,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久处暖阁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候在殿外的高福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后怕。 “楚医师,陛下他……” “陛下已醒,暂无大碍。吩咐人准备些清淡的膳食,陛下此刻需要静养。” 高福连连点头,立刻去安排。 楚斯年则径直回到凝香殿,他可没忘记自己还在禁足期间。 殿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炭火已冷,带着一股隔夜的沉闷气息。 他没有立刻唤人收拾,只是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凛冽的晨风灌入,吹散殿内残留的暖热与药味。 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能更冷静地思考。 他清楚地知道,昨夜之后他与谢应危之间的关系已然变质。 谢应危在他面前暴露了最深的脆弱与不堪,而他也以一种远超医者本分的方式介入对方的世界。 帝王的脆弱是绝不能示人的秘密。 知晓秘密的人往往只有两条路—— 成为无可替代的心腹,或是被彻底抹杀。 楚斯年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酸麻的臂膀。 他闭上眼,谢应危埋首在他颈间无助呓语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阴鸷暴戾的帝王形象重叠,形成一种矛盾的撕裂感。 自己若不能准确把握这其中的分寸,依旧沉溺于昨夜片刻异常的亲近,恐怕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想通这一点,楚斯年心中那丝因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微妙波澜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被理智与警惕所取代。 他转身唤来宫人,吩咐重新点燃炭火,准备热水沐浴。 当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时,楚斯年缓缓舒了口气,将自己沉入水中,任由思绪放空。 他需要洗去一身疲惫,更需要洗去昨夜沾染的属于紫宸殿的气息。 他只需做好他的楚医师,谨守臣子本分,提供谢应危所需的治疗,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偶尔心神上的。 除此之外,不该有的牵扯,不应生的妄念,都必须彻底斩断。 第4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7 楚斯年从微凉的浴汤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疲惫到在水中睡去。 他起身拭干身体披上干净的里衣,又取过柔软的细棉布慢慢绞着湿漉漉的粉白色长发。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寂静的殿内发出细微声响。 他仍在思索,若日后再遇到谢应危那般心疾突发陷入冰冷梦魇的状况,该如何应对。 香膏治标不治本,琴音安抚终是外力,蚀骨的寒意仍旧根植于谢应危灵魂深处,非寻常手段可解。 好在,只需再熬过五年这个念头支撑着他。 白日里未等来谢应危,却等到解除禁足的口谕,连同膳食也恢复往日的标准。 楚斯年并无意外,谢应危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说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得以自由行动后,楚斯年立刻去了校场练习骑射。 可惜纵有林风指点,他的骑术依旧生涩,只能在马背上勉强维持平衡,控缰驰骋仍是奢望。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谢应危的头疾未曾发作,人也埋首于桌案,处理因他罢朝而积压如山的政务。 楚斯年后来才从高福口中得知,那个进献云姬包藏祸心的藩属国,已被谢应危一道铁血旨意派兵夷为平地。 这倒很符合谢应危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作风。 细算下来,楚斯年已有近半月未曾面圣。 这与之前几乎日日被传召的情形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但他并不惊讶,帝王日理万机,更何况还耽搁了那么久。 他乐得清闲,每日不是研读医书杂记便是练习骑射强身,真有什么风吹草动高福自会前来告知。 只是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老臣又看到了希望,暗地里开始鼓噪选秀纳妃延续皇嗣的奏议。 结果被谢应危轻飘飘一句“聒噪”,罚了几个带头之人一顿板子后,便再无人敢提。 这夜楚斯年沐浴完毕,仅着单薄雪白的里衣正欲吹熄烛火就寝,殿门却被不轻不重地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夜间的寒气径自踏入殿内,正是谢应危。 楚斯年微微一怔,连忙上前,因衣衫不整只得匆匆拢了拢衣襟便要屈膝行礼。 “以后见朕免了这些虚礼。” 谢应危目光在他因沐浴后泛着粉润光泽的脸颊和微敞领口处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无波。 楚斯年那句“谢陛下”尚未出口,便见谢应危竟开始动手解自己的外袍龙纹常服,随手将价值连城的衣物弃于地上,自然地走向他的床榻,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楚斯年愕然立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半支起身子,墨发铺散在枕上,见他仍傻站着,眉头不悦地蹙起,抬手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语气命令: “还愣着做什么?上来。” 楚斯年蹙眉,下意识以为他又犯了头疾,边走向床边道: “陛下可是身体不适?臣去取琴来……” “朕没事,让你上来你就上来。” 谢应危打断他,目光沉沉。 楚斯年脚步顿住,看着已然霸占他床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此刻的谢应危眼神清明,语气专断,目的明确—— 就是要与他同榻而眠。 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圣意。 默默走到床榻另一侧,动作略显僵硬地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尽量贴近床沿,与谢应危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殿内烛火未熄,光线昏黄。 楚斯年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这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总觉得今夜之事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谢应危侧身躺着,目光落在楚斯年略显紧绷的侧影上,殿内烛火昏黄,将他粉白色的发丝映照得如同笼着一层柔光。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下清浅的呼吸声,忽然,谢应危开口:“你就没什么想同朕说的?” 楚斯年闻言微微一愣,疑惑地转过头。 说什么? 他仔细在脑中搜寻,自那夜谢应危发病后,他事无巨细,连陛下饮食偏好,安神注意事项,乃至寝殿炭火该维持何种温度,都一一写成条陈托高福转达。 应当没有遗漏才对。 他蹙着眉认真思索的模样落在谢应危眼里,让后者胸中一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这两周他勤于政务刻意不去召见,这人倒好,非但不主动前来问安,解了禁足后更是跑得不见人影,整日与那林风混在一处学什么劳什子骑射! 这股闷气堵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倒要看看这木头人能说出些什么来。 楚斯年思忖半晌实在想不出其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陛下……可是仍在忧虑香膏中以毒攻毒之法?臣可担保,如今用量已极为谨慎,绝无……” “你还敢提!” 谢应危猛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朕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用着自然放心。” 这话听着不像全然信任,倒更像是在强调某种所有权。 楚斯年更加困惑,既非为此那陛下今夜这般反常究竟所为何事? 见他依旧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谢应危心头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他倏地坐起身,俊美面容在昏暗光线下带着一丝近乎赌气的恼火盯着楚斯年,声音沉下去: “朕不去找你你便也不来见朕?楚斯年,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楚斯年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连忙也坐起身,解释道: “陛下恕罪。臣见陛下政务繁忙,不敢轻易打扰。但臣每日都会向高公公仔细询问陛下起居,确保陛下圣体无恙方才安心。” 他自觉这番应对已是周全体贴。 谁知谢应危听了脸色并未好转,反而更沉几分: “询问高福?朕就在紫宸殿,几步路的功夫比不得你跑去校场寻林风勤快!” 这话里的酸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第33章 楚斯年这才明白症结所在,原来陛下是嫌自己不够主动亲近。 他虽觉有些莫名,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下: “是臣思虑不周,日后定当时常前去向陛下请安。” 得到这句承诺,谢应危胸口的闷气才顺畅了些。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楚斯年闷声道:“记住你说的话,睡了。” 楚斯年看着他孩子气般的背影,心中那股怪异感更浓,却也只得依言躺下。 自那夜之后,凝香殿的赏赐又如流水般送进来,比之以往更甚。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自不必说,连一些罕见的海外香料,精致的江南点心都源源不断。 最让楚斯年感到惊愕的,是谢应危竟特意命人从御马苑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赐予他。 马儿神骏非凡,四肢修长有力,性子却意外温顺。 “陛下说,此马名唤‘照夜’,性温良步态稳,正合楚医师练习骑术。” 送来马匹的内侍恭敬地传达圣意。 楚斯年抚摸着“照夜”光滑如缎的皮毛,心中五味杂陈。 谢应危此举,分明是知晓他骑术不精,特意选了这般温顺的良驹。 更让他感到古怪的是,谢应危并未再如从前那般动辄因头疾传召他侍奉左右,反而时常在他前去紫宸殿请安时以各种理由将他留下。 有时是让他陪着批阅奏折,甚至经常听取他的意见,有时是让他弹奏一曲清心宁神的琴音,有时甚至只是让他坐在下首,两人对弈一局,或是单纯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些举动自然亲密,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与谢应危往日阴晴不定暴戾难测的作风大相径庭。 楚斯年表面上恭顺应对着,心中却始终萦绕着那份挥之不去的古怪与警惕。 莫非是那天夜里病坏了脑子? 罢了罢了。 第48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8 春日的演武场阳光和煦,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楚斯年褪去厚重的冬衣,换上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正手持一柄未开刃的练习用长剑,随着林风的指令,一板一眼地练习着基础的劈、刺、格挡。 长发用一根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少许发丝贴在脸颊旁。 他并不奢望成为什么剑术高手,只求能强健体魄,在危急时刻多一分自保之力。 林风站在他身侧,神情专注不时出声指导: “楚医师,手腕再下沉三分,对,就是这样,出剑时腰腹要发力,不可只用手臂……”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亲手为楚斯年调整有些别扭的握剑姿势,态度认真并无半分不耐。 就在两人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时,演武场边缘一道玄色身影悄然出现。 谢应危抬手,制止了欲要行礼通传的侍卫与内侍,独自一人无声无息地靠近,目光幽深地落在场中那抹藕荷色身影上。 看着楚斯年生涩笨拙,毫无力道可言的剑招,谢应危唇角弯了弯,觉得有些好笑,像在看一只努力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猫儿。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到正亲密地贴着楚斯年,为其调整动作的林风身上时,那点笑意瞬间消失,眸色沉了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不再隐藏身形,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场中二人,楚斯年和林风同时转头,见到来人俱是一惊,连忙收起架势,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免了。” 谢应危语气平淡,目光在楚斯年被汗水濡湿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风身上。 “朕随意走走,倒是扰了林都尉教习的雅兴。” 林风连忙道:“不敢,陛下言重了。” 谢应危这才将视线转向楚斯年,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兴师问罪感: “楚卿要习武强身,怎不来寻朕?莫非是觉得朕的武艺不及林都尉?” 他这话问得颇为刁钻,楚斯年气息还未完全平复,闻言恭敬答道: “陛下日理万机,臣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叨扰圣听。林都尉武艺高强,教导亦是尽心尽力。”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但谢应危心里那点不痛快却没消散,转而看向林风,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战意的弧度: “久闻林都尉刀法凌厉,今日既然碰上不如切磋一番,也让朕活动活动筋骨。” 林风心中叫苦不迭,与陛下切磋?他脖子上可只有一个脑袋! 但他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抱拳:“臣……遵命。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两人各自去兵器架挑选武器。 林风选了自己惯用的制式长刀,而谢应危则抬手取下了一杆通体乌黑,分量极重的长枪。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般,随手挽了个枪花,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楚斯年退至场边,心中也有些好奇,他虽知谢应危武功高强,但亲眼所见的机会并不多。 切磋开始。 林风起初极为谨慎,出招留有余地,生怕伤到龙体。 然而,几招过后他便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谢应危的枪法充满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霸烈之气,攻势如同疾风骤雨,密不透风,压得林风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风心中骇然,这才明白陛下当年能在北境军中杀出赫赫威名绝非侥幸。 他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将毕生所学尽数施展,一把长刀舞得水泼不进,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 场中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道身影快得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林风的刀光如雪,凌厉逼人,而谢应危的枪影如墨,沉重如山,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火星。 楚斯年在场外看得心惊肉跳。 他虽不通高深武艺,但也看得出林风已是全力以赴,而谢应危甚至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淡然。 终于,在一次迅猛的突刺被林风险之又险地格开后,谢应危手腕猛地一抖,枪尖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林风的刀锋,如同毒龙出洞倏地停在林风咽喉之前! 冰冷的枪尖距离皮肤不过一寸! 林风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能感受到枪尖上传来凝而不发的恐怖杀意,只得缓缓放下长刀,深吸一口气,心悦诚服道: “陛下神武,臣、臣输了。” 谢应危手腕一收,长枪撤回负于身后。 他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仿佛战胜一个羽林卫都尉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心情颇好地转头,想看看楚斯年此刻是何种表情—— 是惊叹?是崇拜? 目光扫向楚斯年原本站立的位置,却愕然发现人不见了! 谢应危脸上那点愉悦瞬间冻结,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冰冷的视线射向侍立在不远处的高福。 高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小步上前,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演武场的另一个方向。 谢应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空旷的跑马道上,那匹通体雪白名为“照夜”的骏马,正驮着那个藕荷色的身影一步一顿地溜达着。 楚斯年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走动而微微晃动。 他神情专注,正努力适应着马背上的平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中,压根没注意到这边惊天动地的切磋已经结束。 谢应危:“……” 他握着长枪的手指紧了紧,看着那个在马上笨拙却认真的身影,再看看身旁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林风,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黑着脸将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掷,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咬牙切齿地走了。 朕的楚卿,好得很啊。 第49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9 盛夏酷暑,皇宫内苑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谢应危携部分朝臣与宫人,移驾至京郊依山傍水的清凉行宫避暑。 行宫景致与皇宫大不相同,少了些庄严肃穆,多了几分灵秀清幽。 尤其是那引活水而成的御汤池,坐落在一片翠竹掩映之中,池水清澈见底泛着粼粼波光,四周水汽氤氲凉意沁人。 谢应危半倚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壁边,墨色长发尽数湿透,凌乱地贴在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膛上。 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线条滑落,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旧日疤痕,最终没入荡漾的水波之中。 他刻意选在楚斯年每日固定前来禀报行宫药圃事宜的时辰沐浴。 楚斯年捧着几卷新誊抄的药材名录,刚踏入汤殿,便被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和眼前景象弄得脚步一滞。 第34章 他垂着眼,尽量目不斜视地走到离池边尚有数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陛下,这是新整理的……” 谢应危仅着一条单薄绸裤,上半身完全裸露在温润的水汽里,紧实的肌理,壁垒分明的腹肌,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日疤痕,在朦胧水光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他一手随意搭在池边,指节轻叩玉石,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池水,激起圈圈涟漪。 听到脚步声,谢应危侧过头,水汽将他平日过于锐利的眉眼晕染得柔和几分,但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带着钩子。 “过来。” 楚斯年迟疑一下,只得上前几步在池边跪下,将名录举过头顶,依旧低着头盯着光可鉴人的地面。 然而谢应危并不去接那名录。 他掬起一捧水任由温水从指缝流下,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目光却如同实质落在楚斯年低垂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上。 “念给朕听。”他道。 楚斯年无法,只得展开卷册开始逐字念诵。 声音清冽平稳如同山间冷泉,与这满室旖旎湿热格格不入。 谢应危听着,视线却在他纤细的手指,专注的侧脸和被水汽微微濡湿的粉白发梢间流连。 他忽然动了动,水波荡漾,整个人朝着池边楚斯年的方向靠近些。 水声惊动了楚斯年,他念诵的声音微顿,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水光,翻涌着某种他看不太分明却直觉危险的情绪。 楚斯年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谢应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将手臂随意搭在池边,离楚斯年跪坐的位置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这湿热截然不同的微凉气息。 “继续。” 他命令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般的磁性。 楚斯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重新专注于卷册上的文字。 然而谢应危的存在感太强了。 灼热的视线,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偶尔因动作漾起溅到他衣摆上的水花都像是一种无声的侵扰。 谢应危尤嫌不足。 他忽然抬手,指向卷册上一处:“此处是何意?” 指尖带着温热的水汽,几乎要触碰到楚斯年握着卷册的手。 楚斯年强自镇定地解释:“回陛下,此乃……” 解释到一半,谢应危却又忽然打断,换了个更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此反复几次,楚斯年便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谢应危根本无心听什么药圃名录,更像是逗弄他。 念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下,他抬起眼有些无奈地看向池中那个正努力散发着魅力的帝王,轻声道: “陛下若无意听此琐事,臣先行告退?” 谢应危看着他终于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木头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又迅速被不满取代。 他都牺牲色相到如此地步,这兔子居然还想跑? “朕何时准你告退了?过来,朕有些头痛。” 他哼了一声,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大半个胸膛都露出水面,水珠沿着壁垒分明的肌肉滚落。 楚斯年闻言,小心翼翼地贴上谢应危的太阳穴,轻轻按压,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询问道: “陛下是觉得胀痛还是刺痛?可伴有眩晕?” 谢应危感受着合适的力道和指尖的凉意,舒服地半眯起眼,目光却始终锁在楚斯年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挺翘的鼻尖,以及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似是胀痛。” 谢应危含糊应道,身体不着痕迹地又向楚斯年靠近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 “楚卿的手法,总是能让朕舒缓不少。”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水汽拂过楚斯年的耳廓。 楚斯年微微偏头,只当是池边水汽蒸腾并未多想,手上动作未停,恭敬回道: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开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放缓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试探: “楚卿,朕记得你曾说过愿终生不娶,只愿长伴朕之左右。此话可是出自真心?” 楚斯年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谢应危深邃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犹豫: “回陛下,字字真心。臣得蒙陛下信重,得以施展些许微末之技,已是莫大荣幸。臣别无他求,只愿尽心侍奉陛下直至终老。”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完成系统任务,保住性命,若能得一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些许信任,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已是幸事。 至于男女之情,他前世病弱,今生更是无暇亦无心顾及。 他与谢应危是非同寻常的君臣之谊,但绝非谢应危所期待的那种。 谢应危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试图从那片清澈的琉璃色眼瞳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动摇。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赤诚。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些许挫败涌上心头。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楚斯年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腕。 楚斯年一怔:“陛下?” 谢应危的手掌因长时间浸泡在温水中,带着灼人的热度,紧紧包裹着他微凉的手腕。 掌心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握着,指腹摩挲着腕间细腻的皮肤,那里戴着谢应危亲手为他套上的那只粉紫玉镯。 “楚卿……” 谢应危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 “这池水甚好,有舒筋活络之效。楚卿近日整理药圃也辛苦了,不若下来一同浸泡片刻?”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目光却紧紧锁住楚斯年。 楚斯年看着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散发着强烈男性气息和热意的躯体,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彻底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连那几卷名录都险些掉落在地。 “陛下,君臣有别,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想起药圃还有几株草药需即刻照料,臣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着仓惶。 谢应危看着他几乎是跑出汤殿的背影,搭在池边的手缓缓握紧,激起一片水花。 “楚、斯、年!”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都如此不顾颜面地主动勾引,这人竟还是这般油盐不进! 有些烦躁地掬起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试图冷却因挫败而升腾的燥热。 朕的楚卿,当真是个木头。 第5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0 自楚斯年出现后,谢应危阴晴不定动辄雷霆震怒的脾性竟真的一年年缓和下来。 虽仍威仪深重令人不敢直视,但朝臣们至少不必再如履薄冰,担心一句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下朝路上偶遇楚斯年,几位重臣会主动停下含笑与他寒暄几句,态度颇为热络。 御膳房更是变着法儿地研究新菜式,只为投这位陛下眼前第一红人所好。 谢应危对楚斯年的依赖与信任几乎到了毫无保留的地步。 凝香殿虽仍保留着,但楚斯年更多时候是宿在紫宸殿偏殿,乃至后来谢应危直接命人将他的物品搬入主殿,真正做到同吃同睡。 影卫的调令符牌,谢应危也给了楚斯年一枚,许他必要时可直接调动。 朝政之上谢应危虽依旧勤勉,但若头疾发作或是批阅奏折至深夜精神不济时,便会很自然地将朱笔递给身旁的楚斯年。 起初楚斯年还诚惶诚恐只敢依葫芦画瓢批些“知道了”,“依议”之类。 渐渐地谢应危开始与他商讨具体政事,鼓励他提出见解。 楚斯年前世被困病榻空有满腹韬略无处施展,如今得此机遇,谨慎之余也终能将心中沟壑付诸笔端。 批注往往角度新颖切中要害,连谢应危看了有时也会暗自点头。 到后来谢应危甚至时常携他一同临朝,立于御阶之旁,遇有难以决断之事会直接侧首询问: “楚卿以为如何?” 楚斯年起初只低声应答,后来也能在谢应危的默许下从容陈述己见,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与精准,渐渐也令一部分朝臣收起轻视之心。 在楚斯年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年头,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从宫中传出—— 陛下下旨册封太医出身的楚斯年为摄政王,位同副君可代行天子之权总理朝政。 旨意颁布那日满朝哗然,却又在谢应危冰冷的目光下迅速沉寂下去。 摄政王册封大典那日,帝京万人空巷。 第35章 晨曦微露,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便响彻宫阙,九重宫门次第洞开,仪仗煊赫,旌旗蔽日。 文武百官身着隆重的朝服,按品阶肃立于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 楚斯年立于镜前,由宫人服侍着穿上特制的亲王礼服。 玄色为底以金线绣制四爪蟠龙,玉带缠腰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 平日里那份易于引人怜惜的脆弱感,在这身象征极致尊荣与权柄的袍服下,被一种内敛的威仪所取代。 粉白色的长发被仔细束入七旒冕冠之下,珠帘垂落半掩住他沉静的眉眼,唯有偶尔抬眸时浅色瞳仁中流转的冷静光华令人不敢逼视。 吉时已到,礼乐大作。 楚斯年缓步走出殿宇,踏上御道。 两侧目光如织,惊羡、探究、疑虑、敬畏……种种情绪交织落在他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却步履平稳姿态从容,仿佛生来便该行走于此。 殿内,谢应危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帝王威仪如山如岳。 目光穿透晃动的珠帘,紧紧追随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身影,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有审视,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托付。 楚斯年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繁复的礼制三跪九叩,内侍总管高福展开明黄圣旨,尖细声音朗朗读出册封诏书。 字字句句皆是褒奖与重托,将摄政王之位、之权、之责昭告天下。 “咨尔楚斯年,秉性忠贞,才识宏博,于国有大功……今特晋封为摄政王,赐金册金宝,位在诸王之上,辅佐朕躬,总理机务,抚绥兆民……钦哉!” “臣,楚斯年,领旨谢恩。必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楚斯年叩首,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谢应危缓缓起身步下御阶,亲手将沉甸甸的摄政王金册与金印交付到楚斯年手中。 两人指尖在冰冷的金印上短暂相触。 “楚卿。朕与社稷尽托卿身。” 楚斯年抬起眼,透过晃动的冕旒珠帘对上谢应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在里面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也看到了深藏其间的决绝。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再次躬身。 礼成,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楚斯年转身面向满朝文武,他手持金印立于御阶之旁,身姿如松。 阳光透过殿门,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金边,玄色王袍上的蟠龙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帝王身边的医官,宠臣。 他是大启王朝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手握至高权柄,与龙椅上的帝王共同执掌这万里江山。 对楚斯年而言,重活一世,健康的体魄固然珍贵,复仇的执念固然炽烈,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是前世才华被禁锢,抱负被碾碎真心被践踏后留下的荒芜。 他空有满腹经纶却只能在病榻之上隔着屏风,听着父兄将他呕心沥血筹谋的计策据为己有,最后像丢弃一块用旧的抹布般将他弃于寒屋等死。 而如今在谢应危有意无意的纵容下,他前世只能在脑中构画的方略第一次有机会落于纸面,呈于君前。 初时只因一次谢应危抱恙,代为批阅奏折,楚斯年于漕运积弊的冗长汇报旁写下数条切中肯綮的革新建言。 谢应危阅后沉默良久,翌日便命人将章程送至户部责其“酌情办理”。 结果次年漕运收入竟增三成,朝野为之侧目。 这恰是楚斯年前世于病中反复推演,却无人问津的策论之一。 此后谢应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解闷方式,常将一些棘手政务丢给楚斯年,美其名曰“考校”。 楚斯年深知这是机遇亦是深渊,行事愈发谨慎但笔下锋芒却难尽掩。 北境军饷屡屡亏空边将叫苦不迭,朝中争吵不休。 楚斯年献上“盐引折色”与“御史随军审计”之策,以盐利补军需,以监察杜贪墨,条条精准直指要害。 谢应危依言推行,不过一年北境军心渐稳,贪腐之风大挫。 这亦是他前世洞察官场积弊,苦思的治军良方。 又有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流民渐增,楚斯年借谢应危头痛厌烦此类奏章之机,轻描淡写提出“官贷青苗,以抑兼并”之想。 谢应危觉其法新奇且不扰民,便命其在三郡试行。 此法一出无数农户得以喘息,地方治安为之一靖。 那些被至亲视为奇技淫巧用过即弃的方略,如今却在这大启朝的庙堂之上一一化作雷霆万钧的国策。 每当他立于殿中从容陈述己见,感受着权力经由己手改变现实的重量时,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这般尽心辅佐,固然有系统任务与自保的考量,又何尝没有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 谢应危给予的不仅仅是权柄,更是将他楚斯年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曾被弃若敝履的抱负与才华一同郑重地捧了起来,置于这江山社稷之巅容他挥洒任他施展。 从参与机要到代批奏章再到御前问策,直至最终将象征着无上信任与责任的“摄政王”金印亲手放入他的掌心。 谢应危用这种近乎赌博的方式肯定了他的价值,也成全了他两世为人的夙愿。 这份知遇,这份托付,足以比得过天底下任何香膏良药。 楚斯年微微抬眸,望向御座上那个将整个帝国背面都坦然暴露给他的男人,心中那份最初只为活命和任务的算计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并肩中,沉淀为某种更为复杂也更难以割舍的羁绊。 他这条路走得比前世更险,却也走得远比前世更为酣畅淋漓。 第5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1 五载春秋弹指而过。 楚斯年曾以为五年漫长,如今却惊觉白驹过隙,系统面板上冰冷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系统规则清晰冷酷,任务完成积分结算,他便会被立刻剥离这个世界,投入下一个需要修正的错乱位面。 积攒足够积分回归复仇,这本是他最初也是最坚定的目标。 但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消耗一定积分滞留此界,但此位面不会再触发支线任务,没有得到更多积分的途径。 留下意味着主动放缓,甚至是放弃一部分复仇的进程。 去还是留? 这个选择题在他心中反复拉锯日夜不休。 这五年,他与任务目标早已超越最初纯粹的利益与算计。 谢应危是喜怒无常的暴君,也是会因他一句“不想死”而纵马追出百里的执拗之人。 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也是会在深夜头疾发作时如同迷失孩童般紧紧抱住他汲取温暖的依赖者,是他在异世唯一的牵绊。 谢应危给予他的不仅仅是权柄与信任,更是一种近乎笨拙却真挚的全盘接纳。 若任务完成他立刻抽身离去,在这个世界看来便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楚斯年骤然暴毙。 朝堂会陷入何种混乱尚可预估,但谢应危呢? 头疾若再犯,谁能如自己一般知其心病缓其痛楚? 人心非铁石。 那份始于利用与算计的关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沉淀为足以托付后背的信任,与可以交付真心的挚友之情。 正因如此,当离别之期迫近,楚斯年才会如此彷徨不定。 离去意味着亲手斩断这五年构筑的一切,意味着将那个已然习惯他存在的帝王独自留在孤寂的龙椅之上。 谢应危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出异样,几番追问下楚斯年也只以“忧心国事”搪塞过去。 系统铁律泄密即死,他无法坦言悬于头顶的利剑与去留两难的抉择。 就在这最后一个月,北境烽烟再起。 契丹人趁着秋高马肥草黄兽壮,储备了过冬物资,悍然发动猛攻,边军连战连败,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 谢应危力排众议,决意御驾亲征。 他命楚斯年留守监国,理由充分。 北境苦寒,楚斯年体质畏寒不宜前往,而他已备足特制香膏足以应对头疾。 秋意渐浓,北风卷着肃杀之气吹过帝京高耸的城墙。 出征那日,帝京城外秋风猎猎旌旗漫卷,玄甲大军肃立散发着凛然杀气。 阳光照在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谢应危一身玄色戎装外罩暗金龙纹披风,端坐于神驹“逐日”之上。 墨发以金冠束起,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万千将士,最终定格在送行队伍最前方的楚斯年身上。 眼神锐利而充满力量,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与帝王亲征的决绝豪情。 楚斯年身着摄政王朝服立于风中最前方,衣袂翻飞。 第36章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谢应危,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句细致的叮嘱: “陛下,北地风沙大,务必保重龙体。香膏若觉效用不足万不可强撑,立刻传讯于臣,军中事务繁杂切勿……” 谢应危低头看着他听着他絮絮的叮嘱,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笑容驱散他眉宇间的些许戾气,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飞扬。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楚斯年稳稳地伸出那只戴着玄色皮革护手,曾执掌生杀也曾紧握过朱笔的大掌。 楚斯年微微一怔,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略一迟疑还是抬起手递了过去。 谢应危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薄茧,瞬间便将楚斯年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又就着交握的姿势猛地将两人交握的手高高举起。 随即调转马头,面向身后肃立的千军万马。 紧握着楚斯年的手不曾松开,谢应危朗声高喝,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军阵: “众将士!看清楚了!此乃大启之摄政王,朕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他!尔等随朕出征,踏平契丹扬我国威!待朕凯旋,与王爷,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陛下万岁!王爷千岁!踏平契丹!扬我国威!”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双高高举起又紧密交握的手上,充满震撼与狂热。 谢应危这才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楚斯年一眼。 他勒紧缰绳,目光直视前方,只留下一个挺拔傲然的背影,扬起手用力向前一挥! “出发!” 千军万马随之而动,铁流滚滚杀气盈野。 楚斯年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尘土与地平线之间的玄色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卷起尘土和落叶,扑打在他脸上,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直到高福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低声劝道: “王爷,风大了,回城吧。” 楚斯年这才恍然回神,轻轻“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空寂的官道转身登上车驾。 回到宫中心绪依旧纷乱如麻,恰逢薛方正前来议事,见他心神不宁便邀他对弈一局,想借此让他静心。 然而楚斯年执子犹豫,落子迟缓,显然心思全然不在棋盘上。 薛方正观他面色落下白子,温声问道: “王爷可是在忧心陛下亲征之事?” 楚斯年摩挲着掌心的黑子没有回答,只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薛院使,你说若这世间没了楚斯年会如何?” 薛方正执棋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见对方神色不似玩笑,沉吟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缓缓道: “于国如折栋梁,新政恐滞,边患难平,于陛下——唉,老夫不敢妄测圣心,但恐……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 楚斯年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与薛方正担忧的目光对上。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将手中那枚犹豫许久的黑子“啪”地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一角。 “是啊,不堪设想。” 他低语,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第5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2 夜色如墨,皇城在星光下显得格外静谧而森严。 楚斯年褪去繁复的摄政王朝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用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将那头显眼的粉白色长发严密遮掩。 他无声唤出影卫首领,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函递过去: “将此信亲手交到靖安侯林啸手中,务必是他本人。” 影卫首领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敏锐地察觉到楚斯年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迟疑道: “王爷,陛下离京前有旨,命您监国,您不能离开皇城。” 楚斯年抬起眼,兜帽下的目光带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本王自有分寸,去办。” 此刻的他不再是温和的医官,是手握权柄代行天子之职的摄政王。 影卫首领被他目光所慑不敢再多言,只得领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 楚斯年又低声吩咐另一名影卫:“去将照夜牵来。” 片刻后,通体雪白的照夜被悄然带来,它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意图,亲昵地蹭了蹭楚斯年的手心。 楚斯年轻抚它光滑的皮毛,深吸一口气,在影卫的协助下悄无声息地避开宫中巡卫,从一道隐秘的侧门离开。 一出皇城,凛冽的夜风便扑面而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楚斯年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生涩,好在照夜极通人性,步伐稳健。 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方奔驰而去。 夜间的官道空旷无人,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楚斯年伏低身体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颠簸。 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在他脑海中盘旋,只剩下不到三十日,偏偏在这最后关头,谢应危力排众议御驾亲征。 虽然他深知谢应危的武力足以傲视群雄,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变数横生…… 越想,心中那份不安便越是扩大,他必须跟过去看看,无论如何,他要在最后的时限内确保谢应危安然无恙。 照夜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终于出现了连绵的军营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篝火—— 正是大启军队的临时驻地。 楚斯年勒住马缰放缓速度,正思忖着如何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潜入军营找到谢应危……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旁边的树林中疾掠而出,拦在照夜面前! 照夜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楚斯年惊呼一声,险些被甩下马背。 然而那道身影却更快一步,伸手牢牢抓住照夜的辔头稳住受惊的马匹。 紧接着那人抬起头,兜帽下滑露出一张俊美无俦,此刻却写满惊愕的脸庞。 正是谢应危! 他显然是在巡营或勘察地形,竟在此处撞见本应在千里之外皇城中监国的楚斯年! “楚斯年?!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楚斯年惊魂未定,兜帽也在刚才的混乱中滑落,露出略显苍白的脸。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谢应危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中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还在马背上的楚斯年拦腰抱了下来,动作快得惊人。 楚斯年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谢应危紧紧抱在怀里,原地转了两个圈。 坚实的铠甲硌得他有些疼,但怀抱却异常炽热有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 “你……”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住了,耳边是谢应危带着笑意的声音: “无晦……你竟然来了,你是来见我的对不对?” 楚斯年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被迫贴在冰冷坚硬的铠甲上,却能感受到铠甲下胸膛传来的过于急促的心跳。 他试图挣扎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陛下,臣……” 他刚想开口解释监国安排与那封给林啸的信,试图维持臣子的本分。 “别跟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应危打断他,稍稍松开些许,双手却仍牢牢抓着他的手臂,深邃的目光燃着暗火紧紧锁住他: “告诉朕,你是不是担心朕所以才追来的?”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早已看穿楚斯年平静表面下所有不安与牵挂。 楚斯年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政务关于职责的托辞,在这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睫避开过于直接的注视,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呵……” 谢应危低笑出声,带着无比的畅快和满足再次将楚斯年用力搂进怀里。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担心!” 他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珍宝,抱着楚斯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带着近乎孩子气的狂喜: “无晦,我的无晦……” 楚斯年僵硬的身体,在这近乎叹息般的低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第5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3 半晌,谢应危将楚斯年稳稳放回地面,但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夜风拂过,楚斯年脸上的热度尚未褪去,他微微挣扎一下低声道: “陛下,先回营地吧。” 谢应危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方才外露的情绪,恢复帝王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簇灼热的光亮未曾熄灭。 目光扫过楚斯年单薄的衣衫和因连夜赶路而略显疲惫的面容,眉头蹙起,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便裹在楚斯年身上,将他严严实实拢住,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第37章 “走。” 他声音低沉,拉着楚斯年,牵过“照夜”,朝着灯火通明的军营走去。 值守的士兵见陛下深夜带着一个看不清容貌的人回来,皆是一愣,但无人敢多问,纷纷躬身行礼。 谢应危径直将楚斯年带入自己的主帅大帐,帐内陈设简单,威严肃穆,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挂在中央,旁边是摆放着兵书的案几。 一进入帐内,谢应危便松开手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楚斯年,语气中带着审问: “现在可以告诉朕,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京中情况如何?朕让你监国你便是这般监的?” 楚斯年拢了拢身上还带着谢应危体温和气息的披风,垂眸,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陛下息怒。京中一切安好,臣离京前已做妥善安排,政务暂由几位阁老协同处理,并有林啸将军暗中策应确保无虞。 臣只是不放心陛下。北境战事吃紧,契丹人来势汹汹,陛下虽勇武,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臣必须亲自前来。” 他没有提及系统的倒计时,也没有言明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舍,只将缘由归于对君王安危的担忧。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良久,仿佛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穿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晃动。 半晌,谢应危才缓缓开口: “楚斯年,你可知擅离监国之位是何等大罪?” “臣知罪。待陛下凯旋,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楚斯年躬身。 谢应危走近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交织: “你的罪岂是简单责罚便能抵消?罢了,既然来了那便待在朕身边。” 楚斯年心头微颤,垂下眼睫,轻声道:“是,陛下。” 谢应危这才稍稍退开,目光落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折腾了一夜先去歇息。朕让人在旁边给你支个小帐。” “不必麻烦,臣就在此处——” 他本想说自己可以守在帐外,或者找个角落即可。 “就在这里。”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算不上柔和,指了指那张铺着兽皮的行军榻。 “你睡这里。” 楚斯年一怔,看向那张明显属于谢应危的床榻,刚想拒绝却见谢应危已走到案几后坐下,拿起方才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显然不打算再讨论这个问题。 他抿了抿唇,知道争辩无用。 身上确实疲惫不堪,最终还是依言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兽皮上还残留着谢应危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将他整个人包裹。 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谢应危翻阅竹简的细微声响。 楚斯年闭上眼,身心俱疲,却又因身处这陌生的军营,躺在谢应危的榻上而心绪难平。 他听着令人安心的声响,不知不觉间竟真的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 …… 北境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即便楚斯年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里,依旧能感受到无孔不入的酷寒。 他日日祈祷战事快些结束,不仅因为这天寒地冻,更因为脑海中如同丧钟般不断缩减的系统倒计时。 谢应危的到来确实给大启军队注入强大的士气。 披甲执锐冲锋在前。 那份在宫廷中被压抑的悍勇与战场上的敏锐直觉,让他如同出鞘的利剑,迅速扭转战局将契丹军队逼得节节败退。 然而契丹此番显然是倾尽全力,战事异常焦灼,绝非短期内能够结束。 时间在号角与喊杀声中无情流逝,终于到了系统倒计时的最后一日。 楚斯年待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营帐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静静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主线任务: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已完成。】 【任务奖励核算中……宿主可选择: 1.立刻脱离当前位面,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 2.支付500积分滞留当前位面,后续无任务,无积分获取。 请选择。】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楚斯年看着悬浮的选项,手指微微蜷缩。 走了,便能立刻开始积攒力量尽早回去复仇。 留下,便是浪费积分停留在一个不再有价值的世界。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炭火噼啪。 眼前闪过谢应危抱着他转圈时惊喜的眼神,想起他枕在自己腿上无助喊冷的模样,想起他将摄政王印信交付给自己时的郑重…… 楚斯年静坐着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袭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帐外厮杀的远方。 没有任何犹豫,他果断在脑海中选择了【否】! 几乎是在做出选择的瞬间,他掀开帐帘冲了出去,与急匆匆赶来的林风撞个满怀。 “王爷!” 林风脸色凝重,语速极快: “前方传来急报,陛下率轻骑追击残敌,误入埋伏,被困于落鹰峡!末将需立刻带兵前去接应!” 楚斯年心脏骤然一缩,那股不祥的预感竟成了真! …… 第5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4 落鹰峡地势险峻,两侧山崖陡峭,如同巨鹰收拢的双翼只留下一线天光。 此刻这狭长的谷地却成了血腥的囚笼。 谢应危率领的数百轻骑被数倍于己的契丹精锐死死围困在此。 他们且战且退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但契丹人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不断有大启将士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和冰冷的山石。 谢应危玄色铠甲上已布满刀箭划痕和飞溅的血污,他手持一杆乌黑长枪如同煞神附体,枪出如龙,每一次挥扫突刺必带起一蓬血雨,收割着契丹士兵的生命。 他眼神冰冷锐利不见丝毫慌乱,只有沸腾到极致的杀意。 周围亲兵也个个悍勇,以身为盾死死护在陛下周围,用生命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寡不敌众的劣势愈发明显,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就在这时契丹军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着华丽狼裘,头戴金冠的中年壮汉,在一众精锐护卫下策马缓缓来到阵前。 他面容粗犷眼神桀骜,正是契丹首领——耶律辛。 “谢应危!” 耶律辛声如洪钟,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当年你屠我城池杀我子民,可曾想过会葬身在这落鹰峡?此处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谢应危勒住躁动的战马,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珠,目光如寒冰利箭射向耶律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耶律辛,就凭你这藏头露尾只敢设伏的鼠辈也配做朕的对手?想取朕的性命尽管放马过来,看看今日到底是谁的埋骨之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战场的威严与力量,让原本有些低迷的大启将士精神为之一振。 耶律辛被他的轻蔑激怒,脸色阴沉厉声道: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本王杀!取谢应危首级者,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契丹士兵如同打了鸡血,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谢应危不再多言,长枪一振再次杀入敌阵。 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他枪法凌厉霸道,将一身武功发挥到极致,枪影过处人仰马翻。 一名契丹将军看出他久战力疲,觑准空档狞笑着挥舞沉重的铁骨朵,带着恶风朝他左肋猛砸过来! 这一下若是砸实,肋骨尽断都是轻的。 谢应危没有回头,听风辨位,握枪的手臂肌肉猛然贲张,那杆乌黑长枪如同活物般向后毒辣一戳! 以攻代守,枪尖后发先至,狠狠刺入那人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腋下甲胄缝隙! “噗嗤!” 枪尖入肉直透肺腑!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恐惧,铁骨朵无力垂下。 谢应危手腕猛地一拧一抽,带出一蓬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看也不看轰然倒下的尸体,长枪已然收回。 顺势一个横扫千军,枪杆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将侧面两名试图偷袭的契丹刀手连人带刀扫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刚收回枪,头顶劲风压下! 一名契丹骑兵借助马势高举弯刀,力劈华山般朝他头颅斩落! 谢应危不退反进,猛地一个矮身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弯刀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手中长枪如同毒蟒出洞,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战马相对脆弱的腹部! 第38章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悲鸣,人立而起,将骑兵狠狠甩落。 谢应危根本不给对方落地反应的机会,枪尖顺势向下一划一挑,骑兵尚未站稳咽喉便被冰冷的枪尖划开,鲜血如瀑喷涌嗬嗬倒地。 连杀四人不过呼吸之间,谢应危气息仍平稳,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他猛地一个回旋,长枪划出一道致命的圆弧,将两名试图从他背后靠近的契丹士兵逼退,枪尖在他们胸前铠甲上划过,留下深深的白痕,火星四溅。 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战斗机器,每一次出手都用最直接的方式收割着生命,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敌人中杀出一小片血腥的真空地带。 身边的亲兵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与敌人搏命,用身体为陛下挡开致命的攻击,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又有人补上位置,死死守住这最后的方寸之地。 惨烈的厮杀持续着,每一息都有人丧命。 谢应危能感觉到体力的飞速流逝,手臂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他每一次挥枪,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着本已不多的体力。 铠甲下的伤口在崩裂,鲜血不断渗出,动作虽依旧凌厉却已能看出细微的凝滞。 可他眼神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盛,如同困于笼中欲要撕碎一切的猛兽,那杆乌黑长枪依旧是他最锋利的獠牙,誓要在倒下前饮尽仇敌之血! 第5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5 落鹰峡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谢应危玄甲浴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灼痛。 环顾四周,追随他冲入绝地的亲卫已折损大半,剩余之人亦是人人带伤,被数倍于己的契丹精锐如同铁桶般死死围住,突围的希望渺茫如星火。 他握紧手中乌黑长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今日之局已是死局。 他谢应危纵横沙场多年岂会看不出? 一股久违的决绝在他心底蔓延。 他或许会葬身于此,但即便是死也定要拖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凝重的死寂与绝望中,契丹军阵忽然向两侧分开。 头戴金冠的耶律辛在一众精锐的簇拥下,竟策马缓缓来到距离谢应危不足五十步之处! 耶律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那是一种猎手终于将猛兽逼入绝境,志在必得的倨傲。 他打量着浑身是血如同困兽般的谢应危,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嘲弄: “谢应危!大启的皇帝!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落入陷阱的野狗?落鹰峡风景如何?作为你的葬身之地够不够格?哈哈哈哈!” 他放声狂笑,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充满胜利者的姿态,笃信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帝王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反抗之力。 这种近距离欣赏对手绝望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谢应危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耶律辛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面对赤裸裸的羞辱和逼近的死亡,他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轻蔑。 他没有回应耶律辛的嘲弄,只是将全身残存的气力,以及沸腾的杀意与不屈的意志,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臂。 肌肉在铠甲下紧绷虬结,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嗡鸣。 就在耶律辛笑声未落,最为得意,防备也最为松懈的刹那—— 谢应危动了! 他猛地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濒死雄狮最后的咆哮震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颤! 双臂肌肉贲张到极致,将那杆饮血无数的乌黑长枪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雷霆,用尽平生之力朝着耶律辛的心脏悍然掷出! 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力量猛到仿佛能贯穿山岳! 它无视沿途试图阻挡的契丹士兵,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射向目标! 耶律辛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黑影瞬息即至,想要躲闪,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住,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利器贯穿血肉与骨骼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乌黑的长枪,带着谢应危最后的意志与力量,彻底洞穿耶律辛的胸膛! 枪尖从他后背透出,余势未消,竟带着沉重的身躯向后飞跌,最终“铎”的一声将其死死钉在后方冰冷的山壁之上! 契丹首领耶律辛,双目圆瞪口中鲜血狂喷,身体抽搐了两下当场气绝身亡! “可汗——!” 契丹军中爆发出惊恐和绝望的呼喊,阵型瞬间大乱。 几乎就在长枪脱手贯穿耶律辛的同一瞬间,数支淬毒的利箭和几把弯刀也抓住了谢应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狠狠地落在他的身上! “噗!”“锵!” 箭矢射穿他的肩胛,弯刀砍在他的背部和手臂!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泉涌般喷溅出来! 谢应危身体剧烈一晃,再也无法稳住身形,眼前一黑直直从马背上栽落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陛下!!!” 残余的大启将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 两边的王,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前一后倒了下去。 整个落鹰峡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随即被更大的混乱所取代。 契丹人群龙无首陷入恐慌,大启将士则因陛下倒下而目眦欲裂。 谢应危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意识昏沉,剧痛和失血让他视野模糊,耳边是混乱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觉得无比沉重。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谷口方向烟尘大作。 一支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般冲杀了进来,为首之人依稀是林风! 紧接着,一道身影快得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破混乱的战场,朝着他倒下的方向疾奔而来。 那身影在模糊的视野中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粉白色。 是……无晦吗? 这是谢应危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5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6 谷口方向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林风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率领精锐的援军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楔入混乱的契丹军阵之中!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原本绝望的大启残兵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斗志,与援军里应外合开始疯狂反扑。 群龙无首的契丹军队本就因可汗暴毙而军心溃散,此刻更是被打得措手不及,阵型大乱节节败退。 然而楚斯年的眼中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谢应危身边。 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冷铠甲上温热的血液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陛下……谢应危!” 他声音发颤,用力将面朝下的人翻过来。 谢应危脸色灰败,唇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肩胛和背部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染红他身下的土地。 楚斯年脑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楚斯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比自己高大健壮许多的谢应危扶起。 谢应危全身重量压下来让他险些栽倒,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死死撑住了。 他半背半拖,一步一步艰难地将昏迷的谢应危挪到同样焦躁不安的“逐日”旁边。 这匹通灵性的骏马似乎明白主人的危急,俯下身子配合着楚斯年的动作。 “上去……快上去……” 楚斯年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水滑落。 他再次发力,几乎是连推带顶才艰难地将谢应危弄上马背,让其伏在马鞍上。 随即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谢应危身后,用胳膊紧紧环抱住冰冷的身躯防止坠落。 另一只手抓住缰绳调转马头。 “逐日!回去!快回去!” 楚斯年哑声下令。 “逐日”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背上相依的两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来路,朝着安全的后方营地狂奔而去。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楚斯年却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前这个人身上。 谢应危的身体冰冷得吓人,鲜血不断从肩胛,背部等多处伤口涌出,浸透楚斯年的前襟,黏腻而温热。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充斥在楚斯年鼻间,让他心胆俱裂。 “逐日”的速度极快,颠簸也愈发剧烈。 第39章 每一次马蹄落地,每一次越过沟坎,谢应危沉重的身体都会随之晃动,好几次都猛地向一侧歪倒险些直接栽下马去! 楚斯年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拼命收紧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谢应危的铠甲缝隙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作为最后的屏障,一次次将他险险捞回重新固定好。 他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滑落模糊了视线。 谢应危身受重伤还中毒,嘴唇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楚斯年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系统任务,什么积分复仇,什么皇权社稷,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有一个念头——带谢应危离开这里!救活他! 前世被至亲背叛,冻毙雪地的冰冷与绝望再次袭来。 然而这一次,怀中的这个人是不同的。 世人弃我如敝履,唯你待我若明珠。 谢应危,此生我与你共进退。 第5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7 “快!再快一点!” 楚斯年伏低身体,对着“逐日”的耳朵焦急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逐日”似乎听懂了他的绝望,长嘶一声速度竟再次提升,几乎四蹄腾空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剧烈的颠簸中,楚斯年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谢应危,几乎是将他嵌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无法有效控马,只能将身体放低紧紧贴伏在谢应危背上,依靠双腿夹住马腹,凭借着“逐日”的灵性和速度向前冲刺。 他能感觉到谢应危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速流逝。 “系统……系统!有没有办法救他?积分!用我的积分兑换!” 他在心中疯狂呼喊。 【检测到任务目标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处于极度危险状态。可消耗1000积分兑换“高级续命丹”一枚,可暂时吊住性命压制毒性,为救治争取时间。 是否兑换?】 “换!立刻兑换!” 楚斯年毫不犹豫。 一千积分,是楚斯年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做支线任务攒来的。 积分可以再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积分扣除成功。“高级续命丹”已发放至宿主储物空间,请尽快使用。】 楚斯年心念一动,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朱红色药丸出现在他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谢应危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了进去。 幸好谢应危还能本能地吞咽,丹药顺利滑入喉中。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续命丹只是争取时间,必须尽快回到大营进行真正的救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于出现大启军营摇曳的火光轮廓。 然而就在距离军营辕门不足百步之时,“逐日”为了躲避一块巨石猛地一个急转! 巨大的惯性让本就处于昏迷状态的谢应危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马侧狠狠摔去! “谢应危——!” 楚斯年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抱着谢应危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硬生生以自己的肩膀和后背为缓冲,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两人一起从马背上滚落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楚斯年只觉后背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久到移了位,当即咳出血。 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翻身查看谢应危的情况。 谢应危依旧昏迷,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 “来人!快来人!陛下在此!传军医!快!” 楚斯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军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嘶哑。 守卫的士兵被惊动,火把迅速汇聚过来。 当看清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帝王和旁边同样狼狈不堪脸色惨白的摄政王时,所有人都吓傻了。 楚斯年挣扎着爬起来,和冲过来的兵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谢应危抬起,朝着主帅大帐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闻讯赶来的军医吼道: “陛下身中多处刀箭伤,失血过多,还中了毒!快!准备热水、金疮药、解毒散!要快!” 强自镇定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慌。 直到看着谢应危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数名军医围上去紧急施救,楚斯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 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腿一软踉跄着扶住帐壁才没有倒下。 后背撞击的剧痛,手臂的酸麻,以及心口撕扯般的恐惧,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望着榻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缓缓抬起自己沾满鲜血和尘土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第58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8 楚斯年僵立在营帐的角落,他身上还沾染着谢应危的血,劲装被浸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凝固后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后背因坠马撞击而产生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黏在一帐之隔的床榻上。 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围着谢应危,动作迅捷而凝重。 剪开被血污浸透的铠甲和里衣,清理伤口,撒上厚厚的金疮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 谢应危身上有十几处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肩胛处被长枪贯穿的血洞,以及背部深可见骨的刀伤。 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是毒素蔓延的痕迹。 楚斯年看见军医试图给谢应危灌下解毒的汤药,但紧闭的牙关和微弱的吞咽反射让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老军医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用力过猛。 楚斯年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蜷缩,几乎要冲过去亲手撬开那该死的牙关,但他硬生生止住了。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慌乱于事无补,只会干扰救治,只能退回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浅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紧盯着军医的每一个动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楚斯年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与帐外呼啸的北风,与军医偶尔低声交流的急促话语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头脑发胀。 直到军医终于暂时处理完所有外伤,为首的老者擦着汗,面色沉重地走向他,欲言又止。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尽管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情况如何?” 老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回……回摄政王,陛下……陛下伤势实在太重,失血过多,加之那箭毒猛烈,已侵入心脉……臣等……臣等已竭尽全力,用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但……但……” 他吞咽了一下,几乎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楚斯年站在阴影里身影笔直,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追问: “但什么?说下去。” 军医浑身一抖,闭着眼几乎是哭着说出来: “剩下的……就只能看陛下自身的意志和天命了!若……若十二个时辰内,陛下能醒过来,熬过最凶险的这一关,便……便或无大碍。可若是……若是撑不过来……”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撑不过来便如何?” 军医猛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喊道: “若撑不过来……便是……便是国丧啊王爷!” 楚斯年猛地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许久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冰封。 “本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军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颤声道: “王爷……您,您的手臂和后背也受了伤,让臣等……” “本王无事。” 楚斯年打断他,语气淡漠: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 军医不敢再多言,连忙磕头,和其他几名同样面如土色的同僚互相搀扶着,踉跄着退出大帐。 就在帐帘落下的瞬间,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正是直属帝王的影卫。 楚斯年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 “看好他们,在陛下醒来之前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不得传递任何消息。若有异动……”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让影卫们心头一凛。 “是!” 影卫首领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带着几人消失在帐内,显然是去执行封锁消息控制军医的命令了。 偌大的主帅营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缓缓走到榻边,低头凝视着谢应危毫无血色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拂开黏在对方额角的几缕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黑发,旋即撩起袍角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床榻边缘。 第40章 不再看谢应危,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帐顶摇曳的阴影。 十二个时辰。 他就在这里陪谢应危熬过去。 第59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9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两个时辰过去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楚斯年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背部的钝痛和手臂的酸麻早已变得麻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显示着他并未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瞬间转身。 只见谢应危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轻微痉挛,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紊乱。 楚斯年心脏骤然缩紧! 他立刻起身凑到榻边,低声唤道: “谢应危?能听见我吗?” 没有任何回应。 谢应危似乎被困在无尽的梦魇之中,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包扎好的伤口处隐隐又有血色渗出。 楚斯年不再犹豫。 快速取来温水浸湿的软布,轻柔地擦拭着谢应危额际和颈间的冷汗。 又伸出手,紧紧握住谢应危那只冰冷异常的手。 却见谢应危猛地侧过头,将之前军医勉强灌下去的一点汤药混着暗红色的血丝尽数咳呕出来,染脏了刚刚换上的干净寝衣。 脸色在咳嗽过后变得更加灰败,呼吸急促而混乱却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楚斯年心脏骤缩,立刻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等这阵剧烈的咳嗽平息,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放回枕上。 取过旁边温着的药碗用银匙舀起一勺,试图再次喂入。 然而谢应危牙关紧咬,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药汁根本无法渗入,顺着嘴角不断滑落与他咳出的血污混在一起。 “谢应危……张嘴……” 楚斯年低声祈求,试图用指尖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却徒劳无功。 昏迷中的人似乎将所有求生的本能都用于对抗体内的剧痛和毒素,对外界的刺激只剩下最本能的抗拒。 看着不断流失的药汁和对方愈发微弱的气息,恐慌瞬间淹没楚斯年。 这药若喝不下去,解毒无从谈起,伤势只会继续恶化…… 不能再等了! 楚斯年眼神一凛,再无半分犹豫。 他仰头将碗中剩余的小半碗深褐色药汁含入自己口中,浓郁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但他毫不在意。 俯下身,一手轻轻托住谢应危的下颌,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额头,将自己的唇覆上那双紧闭的薄唇。 用舌尖顶开牙关,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将口中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起初,谢应危的喉咙依旧反射性地抗拒,有少许药汁从两人紧密相接的唇齿间溢出。 楚斯年耐心地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轻轻抚摸着谢应危的咽喉部位,帮助他完成吞咽动作。 一遍,两遍…… 直到确认最后一口药汁终于被咽下,楚斯年才缓缓抬起头。 唇瓣沾染了药汁的褐色和一丝血污,脸颊因方才的举动和内心的焦灼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 他顾不上擦拭,立刻伸手探向谢应危的颈侧屏息感受着。 脉搏依旧微弱得让人心慌,但至少药是喂进去了。 楚斯年脱力般坐回脚踏上,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目光却片刻不离地锁在谢应危脸上。 夜色最深时,谢应危的体温开始升高陷入高热。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妃”、“阿曜”,还有……“无晦”。 听到自己的字从他口中溢出,楚斯年心头剧震。 他一遍遍用湿布为谢应危擦拭身体物理降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又尝试着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干裂的唇瓣。 “我在。” 每当谢应危无意识地喊出“无晦”时,楚斯年都会低声回应,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根本听不见。 “我在这里,谢应危。” 这一夜格外漫长。 楚斯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感知榻上之人的生命迹象,与之共同对抗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楚斯年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降下去了。 他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一丝。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喉咙干得发疼,四肢百骸都透着力竭般的疲惫。 但他依旧没有离开,只是轻轻将谢应危的手放回锦被中,细致地掖好被角。 自己则重新靠坐回榻边,闭上眼睛进行短暂的休憩。 十二个时辰的生死大限,终于在极度煎熬中迈了过去。 军医被影卫再次请回主帅大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战战兢兢地跪在榻前,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谢应危的手腕上。 脉搏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滞欲绝好似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死气已经消散。 又仔细检查了伤口,渗血已经基本止住,周围的红肿也有所消退,最重要的是骇人的青黑毒气没有再蔓延的迹象。 军医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连忙回身对着静立在一旁面色沉静的楚斯年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王爷!王爷!陛下……陛下脉象已趋平稳,毒性似乎被压制住了!最危险的关头……陛下……陛下撑过来了!” “嗯。” 楚斯年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仔细照料,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取不必回禀。” “是!是!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军医连连叩首,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敢抬手擦拭满头的冷汗。 楚斯年不再多言,目光落在谢应危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的脸上,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林风和高福早已等候多时,脸上写满焦灼与担忧。 见楚斯年出来,连忙迎上前。 “王爷,陛下他……” 林风急声问道。 “陛下已无性命之忧。” 楚斯年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冷静。 “林风,立刻整顿军务,清点伤亡,加固营防,契丹虽败仍需防备反扑。 高福,陛下重伤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朝中若有急报先送至本王处。”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将林风和高福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拉回现实。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是!王爷!” 楚斯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6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0 楚斯年处理完紧急军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回到主帅大帐。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谢应危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高强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倦意便席卷而来。 他实在撑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制,轻轻在榻边空余的位置和衣躺下,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褥,几乎瞬间就被睡意吞噬。 然而即便是沉睡中,他的心神也系在身旁之人身上,每过几分钟他总会猛地惊醒,条件反射探身去查看谢应危的状况。 伸手试探额头的温度,俯身倾听均匀的呼吸,确认生命迹象依旧稳定这才稍稍安心重新阖上眼。 如此断断续续半睡半醒地挨过大半天,楚斯年的精神总算恢复一些。 起身用温水浸湿软布,为谢应危擦拭脸颊和脖颈间的虚汗,又小心地避开伤口为他擦拭手臂和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榻边望着谢应危沉睡的容颜。 连日来的担忧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也因为精神不济而有些意识模糊,开始低声絮叨起来。 像是在对谢应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您快点好起来……以后……以后臣再也不骂您了……” “也不说您挑食……您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 “您半夜来凝香殿……臣也不锁门了……” “还有……您总是把奏折丢给臣……臣也不生气了……” 他嘀嘀咕咕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一丝委屈。 就在这时,他忽地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楚斯年一愣,瞬间清醒大半,霍然转头看去。 只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还带着伤后的虚弱,眼底含着戏谑而温柔的笑意。 “陛下!您醒了!” 楚斯年惊喜万分,几乎是扑到榻边,也顾不上去想对方到底听了多少去。 谢应危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十足的玩味: 第41章 “无晦方才说……无论朕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了?” 楚斯年此刻满心都是他醒来的喜悦,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点头: “是,只要陛下安然无恙,臣什么都依您。” “哦?” 谢应危眉梢微挑,似是觉得很有趣又确认了一遍: “此话当真?无论朕做什么都不会生气?” “当真!” 楚斯年毫不犹豫,只要这人能活着,能这样看着他同他说话,别的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谢应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抚上楚斯年的脸颊,缓缓将他的脸拉近。 在楚斯年尚未反应过来的怔忡中,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无晦,朕的无晦……” 谢应危在唇齿相依间含糊而满足地叹息。 楚斯年彻底懵了。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他没能睡好,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谢应危略显干燥却灼热的唇瓣在自己唇上流连。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看着楚斯年依旧茫然睁大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想起他方才的承诺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无晦……你可不能生朕的气。” 楚斯年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慢慢回笼,看着谢应危带着期待的眼神,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 “臣不生气。” 谢应危闻言,笑容瞬间如同阳光破开乌云,灿烂得晃眼。 他得寸进尺地又凑了过来再次吻住。 带着更深的情愫与劫后余生的激动,细细品尝着眼前人的气息。 楚斯年被吻得气息微乱,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谢应危才再次放开他。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斯年晕乎乎地想,他明明立志要做个忠臣良相的,现在这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第6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1 就在这时,谢应危将额头轻轻抵在楚斯年的肩膀上,低低地说: “朕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脑子里想的竟是可惜了,还没能好好亲楚卿一口,就这么死了太亏。许是阎王爷觉得朕太没出息,这才把朕撵了回来。” 楚斯年听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又觉得他这理由实在荒唐,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应危感受到他的情绪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凑过来还想再亲。 这次楚斯年却微微偏头躲开。 谢应危动作一顿,脸上立刻浮现出错愕委屈的神色,眼巴巴看着他: “楚卿……你生气了?”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暴戾形象截然不同的模样,心头微软,却还是强自镇定地扶着他躺好,拉上锦被正色道: “臣没有生气。只是陛下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不宜……不宜劳神。” 他将“劳神”二字咬得格外清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 谢应危瞧着楚斯年故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绯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静养?”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无赖的意味: “朕觉得见着无晦便是最好的良药,比那些苦汤药见效快多了。” 楚斯年抿了抿唇不接他这茬,转身去端一旁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 “陛下昏睡多日,需先进些清淡饮食。” 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递到谢应危唇边,动作自然,仿佛方才令人心慌意乱的亲吻从未发生过。 谢应危顺从地张口咽下,目光却始终黏在楚斯年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几口温热的粥水下肚,他感觉虚弱的身体真的汲取到一些力量。 谢应危乖乖躺着没再试图“劳神”,只是伸出手轻轻勾住楚斯年垂在榻边的一根手指。 “好,朕听无晦的,静养。” 他从善如流,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餍足的慵懒。 “那无晦就在这里陪着朕,哪儿也不准去。” 楚斯年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 他看着两人勾连的手指,又看了看谢应危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终究还是妥协地“嗯”了一声,在榻边矮凳上坐了下来。 感受到楚斯年没有抗拒,谢应危便慢慢收拢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楚斯年身体僵了一下。 不同于战场上为了固定他而用尽全力的紧抱,此刻的相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依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应危掌心的纹路和指骨的形状,以及微弱却持续传递过来的温度。 谢应危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楚斯年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闭上眼,只是这样简单的接触便让他感到极大的满足和安宁,眉宇间一直紧锁的痛楚痕迹都淡去了些。 楚斯年任由他握着,最初的不自在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一只苍白修长,带着书卷气和常年调香弄药的细腻,一只骨节更大,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和旧伤,此刻却以一种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楚斯年看着眼前这一切,喉结一滚。 或许……忠臣之路是走不通了。 但眼前这条路,似乎也并不坏。 第6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2 落鹰峡一役,契丹首领耶律辛被谢应危临死反扑一枪钉死在山壁之上,契丹大军瞬间群龙无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紧接着林风率领援军及时赶到,与被困的皇帝亲卫里应外合,给予群龙无首的契丹军致命一击。 经此惨败,契丹内部为争夺王位陷入分裂,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大启军队在林风等将领的指挥下乘胜追击,接连收复失地,并将边境线向外推进数十里,彻底打垮契丹主力使其元气大伤,至少在未来的十数年内再无南侵之力。 谢应危虽身受重伤,但在楚斯年不惜代价的精心救治和随军太医的协力下,凭借其强悍的体魄,伤势竟在严冬来临前稳定下来并逐渐好转。 北境的战事随着第一场大雪的降临终于彻底平息。 大军班师回朝之日已是深冬。 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得胜的军队带着缴获的物资和荣耀,踏着积雪蜿蜒行进在返回帝京城的官道上。 龙辇厚重华贵的帘幕隔绝了外界凛冽的寒风,却隔不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拥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迎接他们凯旋的帝王与军队。 山呼“万岁”的声浪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透过车壁隐隐传来,充满了狂热与敬仰。 辇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兽皮,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谢应危靠着软垫,伤势初愈让他脸色微白却丝毫不减眸中炽热。 楚斯年坐在他身侧,正低头为他查看肩上愈合不久的伤口,指尖动作轻柔。 就在楚斯年仔细按压伤口周围确认恢复情况时,谢应危却忽然动了。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臂揽住楚斯年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带得重心不稳跌入自己怀中。 “陛下?!” 楚斯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箍得更紧。 谢应危低头,看着怀中人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浅色眼眸,以及迅速漫上脸颊连耳根都染上绯色的窘迫,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他无视楚斯年轻微的挣扎,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 楚斯年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谢应危身上特有的气味。 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帘内是帝王不容拒绝的亲吻,这极致的公开与隐秘交织让他羞窘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猛地偏开头躲开这个缠绵却不合时宜的吻,气息有些不稳,压低声音带着薄怒: “谢应——!咳咳,陛下!外面……外面皆是黎民百姓,万千目光汇聚于此!在此刻行此、行此放荡之举,实非明君所为!” 他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羞恼之下连敬语都忘了用全。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急,连头发都要炸起来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混不吝的邪气。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楚斯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些许霸道: “明君?”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理所当然的狂妄: 第42章 “朕何时说过自己是明君?屠城的是朕,弑兄的是朕,暴戾寡恩听不进谏言的也是朕。这明君的虚名谁爱要谁拿去。” 他一边说着手臂再次收紧,将试图逃离的楚斯年牢牢锁在怀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像是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朕只知道,此刻想亲楚卿便亲了。朕打了胜仗护住了这万里江山,难道连这点犒赏都要不得?又不是第一次了,楚卿就不能看在朕受伤的份上让着朕一回?摄政王好生心狠。” 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重新覆上微凉的唇瓣,带着攻城略地般的侵略性,撬开牙关深入纠缠。 楚斯年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和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弄得又气又急,偏偏力气远不及他,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我何时没让着你! 帘外的欢呼声成了最刺耳的背景音,提醒着楚斯年此刻行为的“大逆不道”。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羞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淹没了。 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一直被谢应危压制着的指尖微微曲起,带着几分泄愤和警告的意味,不轻不重地戳在谢应危肩胛处那处刚刚愈合还十分娇嫩的箭伤上! “嘶——!” 谢应危果然动作一顿,倒抽一口冷气。 楚斯年趁机连忙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拉拢仔细系好,动作又快又轻仿佛在掩饰什么罪证,脸上热度未褪强自镇定道: “陛下伤愈未久还需谨慎,莫要牵动伤口。” 谢应危揉着发痛的伤处,看着楚斯年那副如同受惊兔子般戒备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楚、斯、年!你真是长本事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眼神危险地眯起。 楚斯年抿着唇不甘示弱地回视,尽管心跳依旧如擂鼓: “是陛下行为失当在先!”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实则连脖颈都染上绯色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打断而生的不悦也散了,只觉有趣便也由着他摆弄,只是目光依旧灼灼地锁在他身上。 第63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3 车驾依旧在欢呼声中沿着漫长的御道平稳驶向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宫阙。 直至宫门龙辇停下。 二人先后步下辇车,面对跪迎的文武百官又是那般威仪天成,沉稳持重的帝王与摄政王,就好像辇车内片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回到紫宸殿挥退左右。 殿门合上的瞬间,谢应危便卸下那层威严的伪装,斜倚在榻上指尖懒懒地勾了勾,甜腻腻地喊着: “无——晦~” 楚斯年却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面色平静无波: “陛下伤势未愈,当以静养为上不宜劳神。” 他将“劳神”二字咬得微重。 谢应危不接那杯水反而伸手想去拉他手腕,语气带着蛊惑: “朕觉得已无大碍,倒是你一路辛苦。” 楚斯年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眉目低垂,语气却坚定: “陛下,龙体为重。” 俨然一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模样。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也不再强求,只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龙纹常服系带,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与诱惑,目光却始终未离楚斯年左右。 楚斯年强作镇定地别开眼,专注于手中的茶杯。 玄色衣袍失去束缚顿时向两侧滑落,更多蜜色肌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与烛光之下,肌理分明,紧实流畅,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北境留下的已然愈合却依旧显眼的疤痕,平添几分野性。 谢应危做这一切时,目光始终牢牢锁着楚斯年,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却笃定的笑意,似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耐心十足。 楚斯年看着他的动作,脸上并无羞涩的红晕,反而眉头越蹙越紧,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 就在这时,谢应危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微微蹙眉,抬手抚上自己之前受伤的肩胛位置,语气带上一丝惹人怜弱的意味,低声道: “无晦,朕有些冷。” 楚斯年闻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殿内烧得正旺的炭盆,又指了指谢应危滑落至臂弯的衣袍,声音平板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提醒: “陛下若冷穿好衣服便是。炭火充足,殿内并无寒意。” 谢应危抚在肩头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刻意营造的脆弱瞬间被一丝玩味的笑意取代。 没有依言拢起衣袍,只就着这个姿势将本就敞开的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让那道狰狞的箭疤更完整地暴露在烛光下。 “炭火驱的是殿内的寒,驱不散朕骨子里的冷。”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沙哑,目光如同黏稠的蜜缠绕在楚斯年身上: “这旧伤处总泛着寒意,需得有些活人气儿暖暖才行。” 他边说边朝着楚斯年的方向又靠近了些,玄色衣料摩擦着软榻发出窸窣轻响。 随着他的动作衣衫滑落更多,紧实的腰腹线条若隐若现。 楚斯年看着他这番明目张胆的“表演”,无奈之感更重。 他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淡淡道: “陛下若觉旧伤不适,臣可再开一剂温经散寒的方子,命太医院加紧熬制。或者臣去唤高福为陛下多加一床锦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一副忠心为主,不解风情的摄政王模样。 谢应危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他不再借口伤势,转而支起一条腿,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这个姿态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放松也更具侵略性。 微微偏头,墨色长发垂落肩侧,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斯年,语气笃定: “无晦,你明知朕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这紫宸殿内除了你,还有谁的活人气儿能入朕的眼,暖朕的身?” 这话已是将意图挑明到极致,带着帝王特有的霸道与理所当然。 楚斯年静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谢应危今夜是铁了心不肯罢休。 抬眼对上那双势在必得的深邃眼眸,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推拒,多了点认命般的妥协: “陛下,夜已深,您伤势初愈实在不宜……” 谢应危却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朝楚斯年伸出手,掌心向上。 目光灼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似乎早已看穿他所有冷静伪装下的动摇。 楚斯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又抬眼对上谢应危深邃的眼眸。 殿内空气凝固,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和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声。 他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像是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抵抗,抬步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柄与此刻无尽诱惑的龙榻。 在榻边停下,俯身拾起那件滑落的玄色衣袍,动作轻柔地为其披回肩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至少别着凉。”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妥协与关切。 谢应危低笑,顺势抓住他欲要收回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楚斯年带得重心不稳,跌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些微血腥气混合着独有的侵略性味道瞬间将楚斯年包裹。 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 “现在才担心朕着凉?晚了。” 谢应危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话音未落,带着灼热温度的吻便已落下,带着占有与深入,撬开他微凉的唇齿掠夺每一分气息。 楚斯年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攻势下,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抵在对方胸前的手最终缓缓攀上宽阔的肩背。 衣衫不知何时被尽数褪去散落榻下。 光线晕染开一圈圈朦胧的暖黄,将殿内的一切轮廓都柔和了棱角。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此刻却被另一种气息悄然渗透,变得馥郁而私密。 细微的喘息与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殿内低回。 没有言语,只有逐渐靠近的体温,像渐涨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堤岸。 谢应危俯首,带着惩罚意味吻落在那微微滑动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啃啮吮吸留下暧昧的红痕。 另一只手则已解开楚斯年腰间的束缚,顺着脊柱的沟壑缓缓向下,迫使对方更加贴近自己。 “谢……应危。” 楚斯年终于忍不住溢出低吟,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绵软。 理智的壁垒在如此直接的攻城掠地下摇摇欲坠。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双淡色的唇中吐出,谢应危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第43章 他抬起头,深深望入楚斯年那双氤氲着水汽已然失焦的浅色眼眸。 旋即俯身,吻去眼前人眼角因情动而沁出的生理性泪珠,动作间是与他平日暴戾截然不同的珍视: “唤朕的名字……无晦,再唤一次。” “谢应危……” 呼吸变得困难却又甘之如饴。 如同在深海之中被温暖的水流包裹,失去方向只能随波逐流。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着耳膜,与另一个人的韵律逐渐重合,分不清彼此。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鼻音溢出,立刻便被更深的什么堵了回去,化作模糊的呜咽消散在交织的吐息里。 烛火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殿外寒风依旧,殿内却春意盎然,一室旖旎直至夜深。 第64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4 春末夏初,御花园内繁花似锦,暖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甜香。 楚斯年难得卸下朝务,着一身素雅青衫漫步于姹紫嫣红之间,粉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光泽。 他停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前,仰头望着层层叠叠娇嫩欲滴的粉色花朵,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欣赏。 谢应危下朝后,听闻楚斯年在御花园便寻了过来。 他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远远便瞧见那个立于花树下,几乎要与周遭清雅景致融为一体的身影。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楚斯年周身洒下斑驳光点,微风撩起他几缕发丝,宁静美好得不像凡尘俗世中人。 谢应危心中一动,目光掠过满树海棠又落回楚斯年身上,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惊动赏花人。 楚斯年回过头,见是他,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笑:“陛下。” 谢应危“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眼前繁花。 半晌他忽然抬手,小心翼翼地折下枝头开得最盛,形态最美的一小簇海棠。 动作间带着与他平日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谨慎,生怕碰伤了娇嫩花瓣。 楚斯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举动。 只见谢应危转过身面对着他,指尖拈着那簇海棠,目光落在楚斯年粉白长发上,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别动。” 说着他便抬手,欲将那娇艳的海棠簪入楚斯年发间。 楚斯年微微一怔偏头避开: “陛下,这于礼不合。” 男子簪花虽前朝有之,但在本朝并不多见,更何况他是摄政王。 “朕就是礼。” 谢应危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却放得极轻,笨拙地试图将柔软的花枝固定在如缎的发丝间。 他从未做过这等精细活,手指远不如执剑握笔时灵活,试了几次花枝总是松松垮垮,要么就是位置歪斜。 楚斯年看着他蹙着眉跟几朵小花较劲的模样,先前那点不自在渐渐散了,心底反而生出几分好笑与柔软。 不再动弹,安静地站着任由这位九五之尊在他头上折腾。 费了一番功夫,谢应危终于勉强将海棠簪稳。 他稍稍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娇艳欲滴的粉色海棠恰好别在楚斯年耳侧,与他粉白的发色相映成趣,衬得他原本清丽绝伦的容颜更添几分秾丽与生动。 谢应危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满意,但嘴上却只是淡淡评价道:“尚可。” 楚斯年瞧不见自己模样,只见谢应危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亮光,便知效果不差。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花朵,触感柔软带着清香,不由失笑道: “陛下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谢应危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花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深意: “鲜花赠美人有何不可?再说,这满园春色在你面前也失了颜色。” 谢应危看着身旁人簪花而立的景象,只觉眼前之景远比任何一幅名家丹青都要动人千百倍。 他心中那点因朝务带来的烦闷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与满足。 能令暴君敛去锋芒甘愿俯首只为鬓边生春,这世间也唯一人而已。 楚斯年目光在身旁的花丛流转,最终停在一株开得热烈张扬的赤色山茶上。 “礼尚往来。” 他轻声道,伸手折下一朵碗口大小,色泽浓艳的赤色山茶,花瓣层层叠叠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谢应危眉梢微挑,看着楚斯年拿着那朵过于秾丽的花朝自己走来,倒是没动也没阻止,只是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和纵容。 他倒想看看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摄政王能做出什么来。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端详了一下谢应危那张俊美却常年带着冷戾的脸,以及那一头墨色长发。 他学着谢应危方才的样子,抬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赤色山茶别在谢应危束发的金冠旁边。 墨发金冠骤然添上一抹灼灼的赤红,强烈的色彩对比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效果。 谢应危依旧没动,只是眸色深了深。 楚斯年似乎觉得有趣,又伸手从旁边摘了几朵淡紫色的丁香,混着细碎的小花被他灵巧地穿插在谢应危鬓边。 接着是几簇鹅黄的迎春,甚至还有一小枝带着清香的白色茉莉。 谢应危便真的站在原地任由他摆布。 平日里令人胆寒的暴君,此刻头上、鬓边甚至领口都被各色花朵占据,墨色常服上落英点点。 待到楚斯年终于停手,谢应危头上已是“繁花似锦”,色彩斑斓。 楚斯年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笑容纯粹而明亮,比满园春色更动人。 谢应危看着他笑,自己眼底也染上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一朵摇摇欲坠的丁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玩够了?” 楚斯年笑够了,看着谢应危这一头“花花绿绿”又摇了摇头: “陛下这般模样怕是走不出这御花园了。” 总不能真让九五之尊顶着一脑袋花去见朝臣。 谢应危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语气是惯有的霸道: “朕乐意,谁敢多嘴,朕便剜了他的舌头。” 楚斯年无奈走上前,伸手将他发间,鬓边那些过于繁复的花朵一一取下,只留下最初那朵别在金冠旁的赤色山茶。 他觉得这浓烈的颜色与谢应危很相配。 “太多了,喧宾夺主。” 楚斯年一边取下多余的花朵,一边轻声解释。 最后,他看着那朵孤零零却格外醒目的山茶,想了想,又将其从金冠旁取下,转而仔细地别在谢应危玄色常服的衣襟前。 赤色山茶紧贴着玄色衣料,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既保留了那份张扬浓烈又显得沉稳许多。 “这样便好。” 楚斯年端详一下,满意点点头。 谢应危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娇艳的花,又抬眼看向楚斯年,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依你。” 自此,宫中偶尔也能见到另一番奇景—— 暴戾的帝王襟前有时会别着一支不合时宜的鲜花,而紧随其后的摄政王殿下鬓边那支粉色海棠依旧娇艳。 朝臣们远远瞧见无不心惊胆战,低头疾走,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唯有知情的近侍心中明了,那不过是陛下与王爷之间无伤大雅的一点小情趣。 第65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5 楚斯年虽贵为摄政王,在宫外有着规制宏丽的府邸,但他十之八九的夜晚依旧宿在凝香殿。 这早已不是秘密,朝臣们心照不宣,私下里难免有些揣测,但在谢应危多年积威与毫不留情的铁腕下无人敢将非议摆上台面。 然而皇嗣问题始终是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利剑。 谢应危膝下空虚,又明确表现出对后宫毫无兴趣,这令一些恪守祖制的老臣忧心不已。 楚斯年看在眼里,思虑再三,终是在一次谢应危头疾稍缓心情尚可时旧事重提。 他温声劝道:“陛下,国本为重。既然陛下无意于后宫,不若从宗室子弟中择一聪慧机敏,年纪尚幼者立为皇嗣,由臣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日后或可承继大统安稳江山。” 谢应危闻言眉头立刻锁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与抗拒。 他不愿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哪怕是名义上的来分走楚斯年的注意力,更不愿去想身后之事。 但楚斯年态度坚决。 他一次次耐心劝说,分析利弊,最终谢应危拗不过他,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勉强应允下来。 很快一位年仅三岁,父母双亡的旁支宗室子被接入宫中养在楚斯年名下,由他亲自启蒙教导。 除此之外,随着年岁渐长,谢应危那头顽疾发作得愈发频繁,蚀骨的疼痛与随之而来的暴躁,几乎只有楚斯年在身旁时才能得到些许缓解。 第44章 他变得愈发依赖楚斯年,无论是身体上的不适还是精神上的疲惫。 很多时候,他处理政务感到困倦烦腻便会直接将成堆的奏折丢下,自己靠在软榻上小憩,或是由着摄政王为自己按摩。 那些奏折最后自然是交给楚斯年,久而久之诸多朝政大事实则已由他决断。 他的批红,他的政令,几乎与圣旨无异。 这般情形自然引来流言蜚语。 暗地里不乏有人窃窃私语,说摄政王楚斯年狼子野心,架空皇帝意图谋逆。 这些话语偶尔也会传到谢应危耳中,惹得他勃然大怒。 又是一日午后,紫宸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沉滞。 谢应危斜倚在软榻上,头枕在楚斯年腿上,紧闭双眼,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即便在放松时也难掩那份积威与阴郁。 他已年过四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些许痕迹,却未曾折损其分毫俊美反而更添深沉威仪。 只是常年头疾折磨与国事操劳,让他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楚斯年指尖力道适中,不疾不徐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与额角。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容颜依旧清丽,粉白长发衬得肌肤剔透,只是那双浅色眼眸中沉淀了更多波澜不惊的沉稳与历经世事的通透。 “陛下今日上朝何必动那般大的气性?” 楚斯年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试图抚平枕边人的烦躁。 谢应危闻言并未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带着未消的余怒: “那些老匹夫一个个活腻味了!竟敢在殿上含沙射影,说你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意图不轨!实在是聒噪得很。” 楚斯年按摩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深知谢应危的怒气只是因旁人诋毁他而生的不悦。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历经多年风雨未曾动摇,是他在这权力旋涡中最大的慰藉。 “陛下息怒。臣之心日月可鉴。能得陛下信重,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至于后世史笔如刀,是赞臣为肱骨忠良还是骂臣为权奸佞幸……皆由后人评说去吧。臣只愿恪尽本分,做好陛下眼前的忠臣便足矣。” 谢应危紧绷的面容因他这番话柔和些许,反手握住楚斯年空闲的那只手用力攥了攥。 “朕知道,朕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分毫。” 楚斯年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中一片宁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更用心地替谢应危按摩着,试图驱散缠人的痛楚。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依的身影。 第6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6 那一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闱的琉璃碧瓦。 帝王的头疾在入冬后骤然加剧,来势汹汹远超以往,连日缠绵病榻。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太旺,以至于楚斯年踏进来时恍惚觉得谢应危只是被暖阁的雾气笼住了。 龙榻上,帝王披着玄色大氅靠着软枕,墨发未冠,几缕银丝缠在鬓角,不是衰败的白,是雪落松枝那种清凌凌的亮。 奏折摊在膝头,朱笔悬在指间将落未落。 烛火在他侧脸镀了层暖光,颧骨比二十年前分明了些,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像雪压不折的松,又像鞘中未老的剑。 “陛下,该进药了。” 楚斯年端着的白玉盏里,褐色的药汁微微晃荡。 谢应危没接。 他伸出食指抵住盏沿,力道很轻,却让那汪苦水停在半空。 抬起眼,目光还像二十多年前他们初见时—— 天子隔着丹墀望下来,瞳仁里淬着冬日初雪般的光。 如今雪未消融只是沉淀得更深了,还带着一丝暮气。 目光从奏折上移开,缓缓攀上楚斯年的眉眼: “太医院那些混账不敢说,可朕知道这些汤汤水水早就不管用了。” 盏中药面泛起细纹。 楚斯年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陛下洪福齐天……” “楚卿。” 谢应危忽然笑了,打断他未尽的话语。 “你惯会用这些甜言蜜语骗朕,朕总有一天要治治你这欺君之罪。” 指尖顺着盏沿滑开,在床榻边敲了敲示意他坐下。 药盏被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斯年撩袍坐上龙榻边沿。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三年,从战战兢兢到理所当然。 “朕翻了前朝秘录,东海有仙山,藏长生药。” 帝王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手指钻进楚斯年掌心,十指扣紧时带着药香的微颤。 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映得那双总含霜雪的眼眸竟透出几分年少时的执拗与暴戾。 “若得了,便能与楚卿长相厮守。” 楚斯年鼻尖猛地一酸。 他别过脸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已换上玩笑口吻: “陛下,臣已经说过多次,秘录不可信,您可不能当昏君。” “你又骂朕!摄政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应危倏然瞪大眼睛,受伤的神情浮夸,姿态不像威震四海的帝王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说着就抓起引枕砸向楚斯年。 可那枕头软绵绵的,落在肩上像片云。 楚斯年接住枕头,顺势将人连同锦被一道裹进怀里。 他终于笑出声来。 那是种很明亮的笑,带着平素在朝堂上绝不会露出的纵容。 “陛下,看在臣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恕臣这一回吧,臣什么都答应您。” 楚斯年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谢应危挣扎两下便不动了,额头抵着他肩窝,却用指尖去勾对方腰间玉佩的流苏,闷声道: “什么都答应?” 他忽然又凑近些,气息拂过对方耳廓时转为酸涩的低语: “既然如此,那等朕死了,你可不准找旁……” 话音被一个吻截断。 楚斯年捧住他的脸吻得又急又重,像要吞掉所有不吉利的字眼。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额头相抵处沁出细汗。 “不许说这些,臣向天借寿也要看陛下开创盛世。” 楚斯年声音发哑。 谢应危低笑起来,随手将奏折扫到榻角。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撑住脑袋,墨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依然优美的脖颈。 “楚卿又哄朕。” 他眯着眼,像只被捋顺毛的猫。 “朕只是贪心。” 贪心得想要与眼前人长相厮守。 楚斯年没答话。 他重新端起药盏,这次谢应危没再推开。 褐色的药汁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渐渐见底,最后一口苦味消散时,帝王忽然低声说: “朕方才是装的。” “臣知道。” “朕其实没生气。” “臣也知道。” “但你下次再骂朕——” “臣不敢了。” 谢应危怔了怔,忽然笑倒在引枕间。 笑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时,抖落枝头最后一簇积雪。 “斯年,等雪停了陪我去外面走走吧,你总说那株绿萼今年会开得好。” “好,臣陪陛下看尽每一季花开。” 谢应危的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他在药香与龙涎香的怀抱中沉入黑暗,最后感知到的是楚斯年替他掖被角的手,和那句被风雪裹挟却清晰入耳的低语: “睡吧,梅花开时,我叫醒你。” 月光漫进窗来,照见龙榻上相依的影子。 影子很淡却紧紧缠在一起,像两株生了根的古树在寒冬里共享同一脉心跳。 …… 《启书·卷七·肃烈帝本纪》 肃烈帝谢应危,以武戡乱,以刑立威,然励精图治,国力日盛。 在位二十六年冬,头风症剧,药石罔效,崩于紫宸殿,享年四十有七。举国哀悼,葬于景陵,谥曰“肃烈”,取威强睿德,有功安民之意。 帝崩,无子。依遗诏,迎立宗室子谢明允继位,年号“承平”。新帝冲龄,特命摄政王楚斯年总揽朝政,辅弼幼主。 时,朝野多有窃议,谓摄政王权倾朝野,恐行伊霍之事,挟天子以令诸侯。然王不以为意,一应典制,皆依礼法,教导幼主,呕心沥血。新帝感其恩,常以“亚父”称之,倚重非常。 …… 《启书·卷九·摄政王列传》 王,楚氏,名斯年,字无晦。出身不详,以医道近肃烈帝,深得信重,累迁至摄政王。肃烈帝崩,受托孤之重,辅佐承平帝凡十载。 当国期间,王夙兴夜寐,政无巨细,悉究本末。续行漕运、青苗诸法,与民休息;整饬武备,慑服四夷。然性清冷,不结党羽,亦不辩污名,故谤议不绝于耳。 承平十年秋,王薨,举朝震悼。遵肃烈帝遗命,以亲王礼,祔葬于景陵,同穴而眠。帝悲恸不已,辍朝三日,亲为服丧,然终岁郁郁。 第45章 帝感念其功,追赠殊荣,然亦下诏,永封凝香殿,一应旧物,不得擅动,以示追远。 后世论者,或讥其专权,或赞其忠贞,然其十年辅政,社稷安稳,民生得续,功过是非,盖难定论矣。 …… 当意识再次凝聚,楚斯年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温暖失重的流光之中,四周是柔和却无法触及边界的光晕。 从病榻上的冰冷绝望到初入宫廷的如履薄冰,从与暴君周旋的惊心动魄到并肩执掌江山的沉甸甸的信任,再到最后十年独撑大局的孤寂与坚持…… 一生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脑海,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抽离的平静。 【系统:任务完成,宿主楚斯年正式绑定快穿系统,获得后续任务资格。】 【位面:大启王朝。】 【主线任务: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状态:已完成(超额完成)。】 【任务评价:s级。】 【积分结算中……基础奖励及超额奖励已发放。】 【检测到宿主使用积分滞留选项,扣除相应积分。】 【当前总积分:……】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地响起,一一罗列着他此行的收获。 楚斯年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是否立即进入下一个任务位面?】 系统给出选择。 楚斯年没有犹豫。 复仇的执念并未消失,只是被一段沉重而真实的人生覆盖了一层复杂的底色。 他需要继续前行。 包裹着他的温暖流光骤然加速旋转,化作无数道绚烂的丝线拖拽着他的意识冲破某种无形的壁垒,投入一片未知的黑暗与星光之中。 大启王朝的一切,谢应危,凝香殿,那些纷争与安宁,忠诚与误解,都迅速远去,被压缩成一段过往的记忆沉入意识深处。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任务,正在前方等待。 楚斯年感受着这种被剥离又再次被投入的眩晕感,缓缓闭上眼睛。 【指令确认,开始进行位面跳跃……】 第6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下犯上01 雨夜,沉重的颠簸将楚斯年从混沌中唤醒。 睁开眼一片昏暗。 他正身处一个冰冷密闭的狭小空间里,金属墙壁随着每一次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动了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低头看去,手腕和脚踝上束缚着沉重的铁链阻碍行动。 不止是他,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车厢里还有另外五人同样衣衫褴褛被铁链锁住。 他们挤在一起随着车辆摇晃,铁链便被摇晃得哐当作响。 没有人说话。 这些人的脸在昏暗中泛着不健康的灰白,瞳孔空洞地睁着没有焦点。 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混着雨水滑落染红肮脏的前襟。 还有人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眼泪淌过污浊的脸颊,却紧紧闭着嘴巴不敢泄出一丝呜咽。 恐惧像实质的黏稠液体填充着这个移动的铁盒子,几乎令人窒息。 楚斯年蹙眉,正试图理清眼前处境,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对当前位面基础常识认知严重缺失。系统可提供“当前位面基础常识灌输”服务,需消耗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余额:107。是否兑换?】 楚斯年看着那行余额数字,心尖微微一抽。 完成上一个位面的任务所得积分,转眼便要消耗殆尽。 然而视线扫过周围这陌生到令人心悸的一切,他闭了闭眼在脑海中确认: “兑换。” 瞬间,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无数陌生的名词、概念、图像奔腾肆虐—— 汽车,枪械,电力,国家,战争……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费力地吸收这些知识。 几个呼吸间,他终于明白自己来到一个与他出身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斥着钢铁,机械与前所未有残酷规则的时代。 “现代社会”的轮廓在他意识中疯狂构建,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王朝……覆灭了? 楚斯年心神剧震。 他曾经呕心沥血维系,甚至亲手扶植新帝的王朝,早已化为历史书页上一段模糊记载。 一切种种皆成云烟。 他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将瞬间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下。 既已身死,既入此间,前尘便只是前尘。 眼下唯有重塑身躯回去清算恩怨才是真实。 就在他勉强消化掉这些基础认知时,行进中的车辆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车厢后方传来金属插销被用力打开的声响,紧接着沉重的车门被从外拉开。 冰冷的湿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瞬间涌入,扑打在楚斯年身上,激得他本就畏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车门处,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几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是几名士兵,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头戴军帽,帽檐在他们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具体容貌。 他们沉默着伸手拽住最靠近车门的人,粗暴地将人拖下车。 “噗通”一声闷响,那人重重摔在车外的泥泞地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强行拖拽着站起推向一旁。 这一幕让车厢内剩余的人心脏骤缩。 后面的人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主动跳下车,生怕慢一步就会遭受同样的对待。 楚斯年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紧随其后跳下。 双脚陷入泥泞,雨水立刻打湿他粉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他抬头。 黑石惩戒营矗立在前方。 高耸水泥墙蔓生着暗色苔藓,墙体遍布斑驳污迹与弹孔痕迹。 墙头缠绕密集铁丝网,探照灯刺目光柱割裂雨幕缓缓移动。 一座座瞭望塔如同沉默巨兽,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隐约探出。 士兵们围拢上来,枪械在雨水中泛着冷硬光泽。 他们驱赶着这一小群囚犯像驱赶牲口。 这里就是黑石惩戒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囚犯中一个身影猛地窜出,朝着侧面黑暗中狂奔! 雨水模糊了他的背影。 士兵没有立刻追赶。 他们冷眼看着那身影在泥泞中跌撞跑出几米远,才沉稳举枪。 一声尖锐枪响撕裂雨夜。 奔跑中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扑重重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从他身下弥漫开来,很快又被雨水冲刷、稀释。 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冷隐隐飘来。 与此同时,关于这个世界的背景信息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档案,适时地在楚斯年脑海中清晰展开: 他所在的世界科技并不算先进,甚至有些落后。 现在所处的位置名为瓦莱塔帝国。 这是一个军事力量空前强大,奉行极端扩张主义的国家。 帝国元首与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意志便是国家的唯一方向。 为了支撑永无止境的侵略战争,帝国实行了严苛到极致的“全民义务兵役制”,所有适龄男女皆需应征入伍,奔赴血肉横飞的战场。 战争的残酷早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回国内。 恐惧如同瘟疫蔓延。 许多人为了躲避兵役,为了活下去,选择铤而走险试图逃离这个国家。 而楚斯年现在所在的“黑石惩戒营”,便是帝国为了扼杀这股逃亡潮而设立的专门监狱。 它位于帝国边境的荒凉之地,专门用以关押和处置战场上的逃兵、逃避兵役者、以及试图逃亡的流民。 惩戒营的宗旨是通过极高强度的劳动,严苛的纪律和无休止的折磨,达到肉体消耗与精神摧残的目的,将囚犯改造为顺从的战争工具或消耗品。 进入此地意味着被剥夺一切,意味着要么在这里被折磨至死,要么被编入惩戒部队,送往最危险的战场前沿用生命洗刷罪孽。 而跟随楚斯年一起的这群人就是试图逃离的平民,手无缚鸡之力。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颈间,楚斯年看着前方那具趴在泥水中的尸体,又望向那座在雨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入口般的惩戒营大门。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破烂的湿衣,浅色的瞳孔在雨夜中微微收缩。 系统提示音再次冰冷地响起: 【系统:传送完成】 【位面:黑石惩戒营,正式开启。】 【主线任务:生存与逃脱。】 【任务奖励:积分1000。】 第46章 【失败惩罚:死亡。】 雨幕密集,砸在脸上生疼。 士兵粗暴地推搡着楚斯年几人前行,铁链拖拽,泥水飞溅。 无人回头去看那具倒在营门外的尸体。 刚踏入营地,尖锐警报声骤然划破雨夜。 原本沉寂的营房瞬间沸腾,不到五分钟,黑压压的人群已整齐立在操场中央,全部身着灰暗囚服,任凭大雨浇透,身躯挺直,纹丝不动。 一名士兵小跑上前,高声点名汇报:“全员到齐!” 这时,一个身着笔挺军官制服,肩章冷硬的男人走了出来——惩戒营的看守长。 他眼神扫过新来的几人,不带丝毫温度。 守在楚斯年身后的士兵立刻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窝。 “呃!” 楚斯年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进冰冷泥泞。 其他几人也同样被强制跪下。 看守长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铁一般的冰冷: “你们,是帝国的耻辱!”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苍白的面孔。 “帝国赋予你们生命与荣耀,你们却用背叛和逃亡回报!可耻!” “按照规矩,新人入营,领十鞭。熬过去,才算有了为自己罪行忏悔,为帝国赎罪的资格。 若当场死了,那便证明懦夫不配拥有改造的机会,更不配称为瓦莱塔的子民!” 他猛地转向操场上肃立的囚徒: “你们,也都看清楚!牢牢记住,自己当初是如何进来的!” 士兵们取来了鞭子。 浸过水的牛皮鞭泛着暗光,沉重地垂在泥水中。 楚斯年盯着那鞭子不禁担心起来。 只是看着就让他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这具身体真的能撑过十下吗? 第6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2 雨水冰冷,砸在脸上生疼。 明晃晃的鞭子就在眼前晃动。 “不……不要!我错了!我愿意入伍!我再也不逃了!求求您,别,别打我——” 站在楚斯年斜前方的女人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泥水里,朝着前方那些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嘶喊。 看守长没有呵斥,只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枪声响起。 很闷,像用力摔碎一个饱含水分的瓜果。 女人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倒在泥泞中,额头上一个暗红色的窟窿,鲜血汩汩涌出,迅速被雨水染开大片狰狞的暗色。 看守长收枪入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帝国军队不需要这种摇尾乞怜的废物,帝国荣耀需要每一个子民用鲜血捍卫,背叛者,罪无可恕。”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迈着沉稳步子踱步,军靴踏破水洼溅起浑浊泥点。 “你们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它属于帝国,属于伟大的征服事业。在这里,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赎罪!用你们的血肉,你们的骨髓,洗刷你们懦弱灵魂留下的污点!明白吗?” 周围持枪而立的士兵们身姿笔挺,帽檐下的脸庞隐在阴影里,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他们对眼前的发生习以为常,如同呼吸。 车上六人转眼只剩四个。 跪在冰冷的泥泞中,前有夺命鞭刑,后无退路可逃。 楚斯年指尖深陷泥里,刺骨寒意顺着膝盖蔓延,气得快要笑出来。 系统,你不是说只有新手任务偏难吗? 看守长冰冷的目光扫过泥泞中颤抖的新人,声音穿透雨幕: “行刑,开始!”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楚斯年的视线。 第一鞭落下时,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背脊上,瞬间抽干他所有力气。 雨水打在翻开的皮肉上激起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眼前发黑,喉咙涌上腥甜。 痛。 太痛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连第三鞭都撑不过去,遑论熬过十次。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雨水和泥浆滑落。 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系统或任务,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痛! 第二鞭接踵而至。 楚斯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水里。 泥浆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恶心感,但比起背上毁灭性的疼痛,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狼狈不堪。 另外三人的状况同样凄惨,齿缝间漏出痛苦呻吟却无人敢求饶。 刚才那声枪响已经断绝了所有侥幸。 士兵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手臂,将他从泥泞中拖拽起来,强迫他重新跪好。 粉白长发早已被污泥和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狼狈不堪。 他意识昏沉,只觉得下一鞭就会彻底带走他。 就在看守长抬起手,即将下令行刑第三鞭的瞬间,一名士兵急匆匆跑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看守长的脸色骤然一变,竟透出几分苍白。 他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行刑暂时中断。 楚斯年得以喘息,他剧烈地咳嗽着,感觉湿透的囚服紧紧黏在火辣辣的后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不多时,一辆黑色汽车无声滑至惩戒营门口停下。 司机迅速下车,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锃亮的军靴踏出,踩在泥水上溅起细小水花。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躬身下车站直了身躯。 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肩背挺括,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瓦莱塔帝国将官制服。 深色呢绒面料笔挺如刀,金色绶带与繁复肩章在晦暗雨幕中折射出冷硬微光,胸前佩戴的数枚勋章无声诉说赫赫战功。 军帽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只能看清线条冷峻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言语,周遭的空气便仿佛凝固,连密集的雨丝都因他而滞涩。 看守长立刻小跑上前,腰背不自觉弯下低声急促地汇报着。 男人只微微颔首,目光淡漠地扫过操场上淋雨的囚犯,以及跪在泥泞中伤痕累累的楚斯年几人。 看守长立刻挥手示意。 士兵迅速搬来一把结实的木椅,安置在旁边能遮挡雨水的屋檐下。 男人这才迈步走过去姿态从容地坐下,交叠起长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名单垂眸审视起来。 第6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3 雨水粗暴地打在楚斯年背后裂开的伤口上,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滑下脊背,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雨水敲打地面的单调声响。 他绝对熬不过第三鞭。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道平稳冷冽的声线穿透雨幕,压过一切杂音。 “停。” 这个字如同赦令,悬在楚斯年头顶的第三鞭硬生生停滞在半空,执刑的士兵立刻收手,垂首退后一步不敢再动。 看守长快步走到那把椅子前,姿态恭敬地微微躬身: “上校,这几个是新送来的逃役者,正在执行入营规训。” 坐在椅上的男人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名单上,指尖轻轻点着某个名字。 “名单上少了一个。” 看守长身体一僵,冷汗瞬间浸湿内衫,还没来得及解释,谢应危的视线终于从名单上抬起,冰蓝色的眼眸落在那片泥泞中。 正是刚才逃跑者被击毙的位置。 “看来已经处理了。”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 看守长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谢应危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另外四个瑟瑟发抖背上皮开肉绽的新囚,最后定格在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几乎无法维持跪姿,全靠一股模糊的求生本能强撑着才没有再次瘫倒。 粉白长发被污泥和血水黏在脸颊脖颈,狼狈不堪,浅色的瞳孔因剧痛而涣散,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看起来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碎裂。 短暂的静默后,谢应危朝楚斯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个,带过来。” 士兵粗暴地将楚斯年从泥水中拖拽起来,架到屋檐下。 他双腿绵软,几乎是被硬拖着前行,在冷硬地面上留下断续水痕。 男人依旧坐着,双腿交叠,军靴锃亮,此时微微后靠,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瘫倒在他脚边的人。 第47章 随即抬起脚,用冰硬的靴尖抵住楚斯年的下颌,迫使那张沾满污泥的脸仰起。 楚斯年视线模糊,雨水和泥泞糊住眼睛,只能看到一片压抑的深色轮廓,耳鸣嗡嗡作响隔绝大部分声音。 男人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即使污秽不堪,过于精致的轮廓和特有的脆弱感依旧残留。 靴尖上沾染了对方脸上的泥污,但他毫不在意。 片刻,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 “巧遇,小少爷别来无恙。” 这句话猛地撬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角落,纷乱画面涌入楚斯年脑海。 华丽宅邸,被骄纵的小少爷,以及那个总是沉默,年长些的佣人之子。 他骑在他背上当马骑,把点心丢在地上让他捡,最后是将自己偷拿父亲印章的责任毫不留情地推卸出去…… 记忆中,那个少年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哀求: “小少爷,求您……别送我去军营……我会死的……” 而年幼的自己只是厌恶地踢开他,别开了脸。 佣人的儿子也只是佣人。 但没过几年风水轮流转,父亲当了逃兵,家族失去贵族身份跌落凡尘。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楚斯年意识清醒了几分,但听觉依旧混沌。 他只能在心里咬牙,恨自己少得可怜的积分,若有道具他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靴尖一动将他的脸别开,力道带着明显的轻蔑。 “想起来了?”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 然而脚下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安静地趴伏在湿冷的地面上低喘着,雨水不断冲刷他背上狰狞的伤口带出淡红色的血水。 预期的回应没有出现,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偏向恭敬立在一旁的看守长,眉头不悦地蹙起。 “他怎么了?” 看守长立刻躬身回答:“回上校,入营规训,十鞭。这才两鞭。” 男人了然地点点头,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人,这身细皮嫩肉确实不像能熬过十鞭的。 视线扫过雨中另外三个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囚犯,又落回楚斯年身上。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我倒是忽然很想玩一个游戏。当初小少爷没给我选择,现在我给你。” “如果你替他们三个把剩下的鞭子都挨了,他们就不用再受罚。或者把你的八鞭平分给他们,你就不用再挨打。” 他微微倾身,雨丝掠过他肩头的金色绶带: “选一个吧。不过以你的性子一定是第二个对吗?” 模糊的话语艰难钻入楚斯年耳中,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怎么总有人要用别人的命来逼他?他看起来很像那种大好人吗? 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咳嗽,肺叶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男人又凑近了些,旁边撑伞的士兵急忙上前,撑伞将飘洒的雨水挡开。 “这些选择对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说还是太难了吗?” “那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如果你能喊出我的名字,我就免了你的入营鞭刑。”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来,强硬地捏住楚斯年的下巴让他抬头直面自己。 雨水不断冲刷洗去他脸上部分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得惊人却依旧能窥见往日风华的脸,比男人记忆中那个骄纵模糊的幼童模样竟还要精致数分。 湿透的粉白色长发黏在颊边和颈侧,更添几分凌虐般的脆弱。 浅色的瞳孔因疼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如同蒙尘的琉璃骤然被洗净。 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不堪重负地低垂颤动。 这张脸即使在此刻最狼狈的境地下,依然带着一种天真且无辜的易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蝶翼,美丽得极具欺骗性。 一种与他此刻狼狈处境截然不符,却因此更具冲击力的美感。 男人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艳,如同寒冰湖面偶然闪过的一道微光,转瞬便湮灭在更深的冷意之后。 但一旁的看守长听到这话却是脸色一变,急忙上前:“长官!这、这不符合规矩!” 谢应危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看守长身上:“这个规矩是元首定的?” 看守长一噎:“不……不是,是历代的规矩。”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看守长的话。 谢应危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 在等级森严的帝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云泥之别。 他的注意力回到楚斯年脸上,指尖用力捏得眼前人下颌生疼。 楚斯年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当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吐出一个名字: “谢……应危……?” 第7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4 眼前人的身影倒映在楚斯年清亮的瞳孔之中,雨水冲刷他脸上的泥污,却洗不掉眼前这张刻入骨髓的容颜。 眉眼,鼻梁,薄唇……连下颌线冷硬的弧度,都与那个和他耳鬓厮磨,让他心动神驰的帝王一模一样。 十年了。 他以为早已湮灭在时空洪流中的爱人,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冲击让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寸寸断裂。 那双浅色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死寂的灰烬中骤然腾起的烈焰。 “谢应危……?” 他嘶哑地唤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竟支撑着剧痛颤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沾满泥泞的手死死抓住谢应危的手臂。 “是你……” 他仰着头,眼神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身影彻底烙进灵魂里,完全忽略对方军装上冰冷的勋章,更忽略了此刻天壤之别的处境。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时,有极短暂的凝滞。 没有预料中的恐惧,或是贵族跌落尘埃后惯有的屈辱不甘,是一种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刻此地的神情。 这不合时宜,不合逻辑的表情,让谢应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怪异感掠过心头。 但仅仅一瞬。 随即,心底便升起一丝冰冷的嗤笑。 演技倒是不错,比少年时那个只会骄纵任性,推卸责任的小少爷长进了不少。 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真会被他骗过去。 可惜,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被丢弃的卑微佣人,这些拙劣的表演在他眼中如同跳梁小丑。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上,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连一丝厌恶都懒得浮现。 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或者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楚斯年紧扣的手指。 楚斯年手指被迫松开,那点微弱的力气也随之消散,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 谢应危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脱掉被弄脏的手套,随手丢弃在脚边的泥水里,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不过,楚斯年确实喊出了他的名字。 “看来那两鞭子确实让你清醒了一点,只不过还没认清现实,嗯,罢了……” 谢应危不再看楚斯年那双让他莫名烦躁的眼睛,转向看守长,声音恢复之前的淡漠: “他的鞭子,免了。” 看守长立刻躬身:“是,上校!” 旋即迟疑一下,目光扫过雨中那三个面无人色的囚犯。 “那……另外三个?” “照常。” 谢应危吐出两个字,毫无波澜。 命令下达,士兵立刻粗暴地架起几乎虚脱的楚斯年,拖着他走向阴暗的营房。 楚斯年似乎还想回头看向谢应危,眼神依旧带着茫然的依恋,但力气耗尽只能任由士兵拖行。 泥水中剩下的三人,眼睁睁看着楚斯年竟真的因一句话而逃脱了剩下的酷刑,眼中不受控制地涌上强烈的嫉妒,目光灼热几乎要在楚斯年背上烧出洞来。 谢应危冰冷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时,他们立刻惊恐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将任何可能招致灾祸的声响都咽回肚子里。 求饶?那个女人就是前车之鉴。 剩下的鞭刑在雨中有条不紊地进行,沉闷的击打声与压抑的痛哼被雨声掩盖。 谢应危漠然转身,不再关注。 看守长立刻躬身,将他恭敬地迎入内部办公室。 房间简洁冰冷,与营区整体风格一致。 “上校,您亲自前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看守长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眼前这位是元首亲手擢升的帝国最年轻上校,战功赫赫,权势煊天,突然降临黑石惩戒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几个新囚受刑。 第48章 难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逃逸记录是零,死亡率虽高却也在规定范围内,没道理啊…… 谢应危没坐,只踱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背影挺拔而压迫。 “前线需要人,这里所有符合二次征召条件的囚犯,名单和档案立刻整理好,明天中午前会有人带走。” 他言简意赅。 看守长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属下马上办!” 他明白了,这是来要人的,要那些尚且能喘气能扛枪的,送去前线填补伤亡。 这是头等大事。 谢应危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看守长身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帝国某些角落里,有些蛆虫口味越来越刁。普通玩物满足不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你这儿了,看上那些跌落泥潭的昔日贵族。” 看守长脸色微变,额头渗出细汗。 这件事确实存在,一些权贵通过隐秘渠道向他施压或利诱,想要弄个把落魄贵族出去满足其扭曲的癖好。 他有时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能换来些好处。 “我这里……” 看守长试图辩解。 谢应危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关心你之前做了什么。但从现在起,黑石惩戒营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曾经的少爷小姐,他们的命属于前线,属于帝国,而不是某些人私下的收藏品。听懂了吗?” 他眼神冰寒:“如果再让我听到任何风声,你就不必待在这里了。” 看守长浑身一颤,立刻挺直身体: “是!上校!属下保证绝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所有囚犯都将严格看管,只为帝国效力!” 谢应危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这才满意,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刚才那个新来的囚犯。等他稍微处理一下,带到我临时的休息室。” 看守长愣了一下,迅速低头:“……是。”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这位上校为何对那个似乎还有旧怨的囚犯另眼相看。 但上位者的命令,他无权质疑只需执行。 第7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5 士兵将楚斯年拖到所谓的“集中宿舍”。 这里与牢狱无异,狭长的通道两侧是密集的铁栅栏门,门后无人,那些被强迫带到大雨中观看新囚受刑的人还没回来。 楚斯年被粗暴地推进其中一间。 房间逼仄没有窗户,仅靠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微光。 铁栅栏门哐当一声锁死,内外一览无遗。 楚斯年被丢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后背撞上粗糙的床面,疼得他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 他蜷缩起来,在脑海中急切地呼唤系统: “系统,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和谢应危几乎一模一样?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系统:此问题超出宿主当前权限等级,无法查询。】 冰冷的提示再次弹出。 无论他如何追问,系统都只有这一句回复。 “那系统,能不能赊账。” 【系统:无法提供。】 楚斯年只能放弃。 积分匮乏,连最基础的止痛药都兑换不起,他只能趴伏着,清晰感受着背上皮开肉绽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痛。 他并非娇生惯养受不得苦,前世冻毙,上个位面坠马,疼痛于他并不陌生。 此刻,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 他梳理着“自己”残存的记忆,是在试图偷越国境时被捕的。 以黑石惩戒营这般森严的警戒,凭借他如今这具虚弱身体,想要独自逃出去难如登天。 谢应危的脸再次浮现。 他那身显赫的军装,看守长毕恭毕敬的态度,无疑指向一条极高的权势之路。 利用他? 楚斯年心念微动,但这念头随即被警惕压下。 是生路,还是更快的死路?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旧情。 正思忖间,铁门再次打开。 两名士兵沉默地架起他,将他带离牢房,来到一间充斥着刺鼻药水味的医疗室。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拿起针管不由分说地给他注射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很快,背上那折磨人的剧痛奇迹般地消退,变得麻木迟钝。 随后,士兵粗暴地撕掉他上半身那件早已破烂肮脏的华服。 布料撕裂声让楚斯年身体一僵。 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让他极不适应。 即便系统灌输的常识告诉他,这在此地实属平常,周围人也确实视若无睹,但源自骨子里的羞耻感仍让他耳根发热,下意识想蜷缩起来。 有人动作利落地为他清理伤口,涂上冰凉药膏,过程机械而高效,毫无温情可言。 处理完毕,他被套上一套干净却同样粗糙的灰色囚服。 脸上和发间的泥污也被迅速擦拭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 做完这一切,士兵架着他穿过几条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房门被推开他被带进去,随后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响——房门被紧紧合上。 这是一间办公室,与外面营区的简陋截然不同。 而谢应危就坐在办公桌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 楚斯年站在房间中央,有些不自在地攥紧粗糙的囚服袖口。 背上伤口因药物作用只剩下沉闷的麻木,但之前剧痛的记忆仍烙印在神经里。 清理过的粉白长发湿漉漉垂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浅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剔透,却也因此更清晰地映出此刻的局促与一丝警惕。 谢应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只扫了他一眼就垂眸翻阅桌上另一份文件。 冷白的灯光勾勒出他肩章凌厉的线条,也照亮军帽檐下过分冷峻的侧脸。 空气凝滞,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楚斯年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紧。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爱人重叠,带来巨大的恍惚感,可对方周身散发的疏离与威严,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地的险恶与身份的云泥之别。 终于,谢应危合上文件随手丢在一旁。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斯年身上,从上到下缓慢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视线不带情绪,却比之前的鞭子更让楚斯年感到难堪。 他下意识想避开这审视却又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那道目光。 “收拾干净倒勉强能看。” 谢应危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褒贬。 楚斯年心脏微微一缩。 谢应危将烟搁在桌上,袖扣磕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猎豹锁定楚斯年,压迫感随之而来。 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要透过他脆弱的皮囊看到内里的狼狈与恐惧。 “我很好奇,你当初那个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了他,才会有现在的会面。 即使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楚斯年另一种博取同情的手段。 但那个眼神里蕴含的过于真实的眷恋乃至委屈,与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截然不同,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不悦。 就好像是他自己抛弃了楚斯年一样。 就算再蠢也该知道在他面前扮可怜毫无用处。 他这趟来本是为了前线征调囚犯的任务,看到名单只以为是重名,却没想真是这位故人。 楚斯年喉咙发紧,下意识避开过于直接的注视。 他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因为你一个人先撒手人寰,留我独揽朝政,顶着奸臣骂名为你教导新帝守护江山,最后还和你葬在了一处,结果一睁眼你又活了我一时情难自禁? 这话说出来,只怕谢应危会立刻认为他疯了。 他的沉默显然激怒了对方。 谢应危嗤笑一声,动作流畅从腰间拔出配枪,“咔哒”一声轻响,枪口稳稳对准楚斯年。 “你不会以为装哑巴就能蒙混过去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刺骨寒意。 冰冷的金属泛着幽光。 楚斯年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讨厌这种远程的攻击武器,上个位面是利箭,这个位面是一种名为“枪”的杀伤力更大的玩意儿。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他之前敢赌谢应危不会真的射杀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有用,但他与现在的谢应危可是有着旧怨,找不到一丝可能会手下留情的理由。 第49章 他闭了闭眼知道再无退路。 再荒谬的理由也比沉默赴死强。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冰冷的枪口和更冰冷的视线,硬着头皮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 “……因为我……喜欢你。” 第7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6 楚斯年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突兀,也有些可笑。 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艰涩,尾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伤处的疼痛还是直面死亡的压力。 谢应危举着枪,手臂稳得像铁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那双蓝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怔愣,随即一种更刺骨的冰冷弥漫开来。 “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 “楚斯年,你把我当傻子耍? 你把偷印鉴的罪名推给我,眼睁睁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拖去军营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一句喜欢?现在你成了阶下囚,命悬一线,倒想起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来保命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试图刺穿楚斯年眼底任何一丝伪装: “是你的贵族尊严终于被碾碎了,还是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糊弄?” 楚斯年能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冷汗沿着脊柱滑落。 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荒谬至极。 在谢应危看来,这不过是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毫无可信度的垂死挣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无法说出位面穿梭的真相,无法诉说在一个陌生朝代的相伴与死别。 在谢应危认知里,他们之间只有十年前那场单方面的充满屈辱的背叛。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谢应危眼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死寂,只剩下全然的冷漠与讥诮。 “看来两鞭子还是太轻了,没能让小少爷学会说实话。” 他缓缓收回枪,重新插回枪套,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通讯钮,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来人。” 门被推开,两名士兵肃立待命。 “带下去。” 谢应危背对着他们,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不肯说真话那就关禁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也不准给他任何食物和水。” …… 绝对的黑暗连同万籁俱寂,如同厚重的茧将楚斯年紧紧包裹。 这里是黑石惩戒营的禁闭室,一种比鞭刑更摧残意志的惩罚。 没有光与声音,大脑在极度匮乏的外部刺激下会开始扭曲,自我编织出怪诞的幻象,滋生无法控制的恐慌与焦躁,时间感彻底混乱,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 很少有人能在这里保持清醒超过三天。 楚斯年安静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黑暗于他而言并非全然陌生,前世那个被至亲遗弃的破败屋宇,同样寒冷同样孤绝。 那时他身体衰败,时常因极寒和虚弱眼前发黑,陷入短暂的类似失明的状态。 他早已学会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一动不动等待死亡,此刻这令人发疯的禁闭,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他想起更多前世的碎片,那些冰冷与绝望竟与此刻微妙地重叠。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去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饥饿和干渴开始侵蚀身体,但精神却维持着一种麻木的清醒。 “哐当——” 突如其来的巨响撕裂了死寂,铁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目的光线如同利剑猛地扎入他适应了黑暗的瞳孔。 楚斯年下意识闭紧双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来不及适应就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架起,拖离这间漆黑的囚笼。 走廊的光线依旧让他感到晕眩,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他被半拖半架着再次带到那间办公室门前。 房门打开,他被推了进去。 办公室内,谢应危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态与上次别无二致。 禁闭室的折磨并未在楚斯年身上留下预期中的崩溃痕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唇瓣因缺水而干裂,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接触到光线时微微收缩,残留着些许不适,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谢应危感到意外,也有些不快。 这与他预想的结果相去甚远。 “看来,黑石的禁闭室对你而言倒是个休憩的好地方。” 楚斯年没有回答,这个反应再次挑动了谢应危那根不悦的神经。 “还是不肯说?” 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楚斯年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楚斯年,我的耐心有限,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之前的回答是真的吗。” 楚斯年的睫毛颤动一下。 长时间的禁闭和脱水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但求生本能仍在。 他抬起眼,再次迎上谢应危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稳地重复: “是,我喜欢你。” 谢应危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枪身,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嗤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当初喜欢我,所以把我当狗一样使唤,最后栽赃陷害,把我推进军营上战场?” “是。” 楚斯年脸不红心不跳,没有一丝迟疑。 谢应危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好。既然你觉得那样就是喜欢……” 他放下枪,身体微微后靠,做出一个近乎敞开的姿态。 “那你现在就用当初喜欢我的方式来对我,做得到我就信你,做不到……你欠的那八鞭,现在就去刑房补上。” 他话音刚落,楚斯年脑海中便响起“叮”的一声,系统任务虽迟但到。 【触发支线任务:十分钟内,使目标人物(谢应危)心率提升至80/min。 当前心率:62/min。 【任务奖励:积分200。】 【失败惩罚:无】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间紧迫。 第7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7 楚斯年心头一凛,但面上不显。 背脊挺直,即使穿着粗糙囚服,下颌微扬的弧度竟也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矜贵与压迫感,那是他曾从某位帝王身上潜移默化习得的气势。 “过来。” 他命令道。 谢应危眉头蹙起,似乎没料到他会反客为主。 楚斯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不是你让我用当初的方式对你吗?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 谢应危眼底戏谑更深,依言起身走到楚斯年面前。 倒要看看这小少爷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身形极高,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笔挺的制服勾勒出宽肩窄腰,锃亮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下,那双蓝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几乎挡住大部分光线,将楚斯年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楚斯年方才强撑起的气势瞬间被这实质性的压迫感削弱几分,但他没有慌乱,只是冷静抬着头直视那片冰蓝。 他伸出手解下谢应危制服上的皮质腰带,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随后吐出两个字,石破天惊: “跪下。” 谢应危挑了挑眉,目光直勾勾地锁住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楚斯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系统提示谢应危的心率只缓慢爬升到63/min,远远不够。 而他自己的心率恐怕早已失控,根深蒂固的礼教规矩在尖声叫嚣。 但这场戏必须演下去,否则八鞭子逃不过去。 半晌,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谢应危竟真的缓缓屈膝,单膝点地跪在楚斯年面前。 即使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此刻的顺从只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纵容。 楚斯年知道,若被旁人窥见这一幕他绝无活路,但谢应危敢做就意味着这里绝对安全。 他重新把握节奏,将手中的皮带绕成一个圈套在谢应危的脖颈上,用力一拽。 皮质项圈收紧,迫使跪着的男人向前倾身不得不更加靠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谢应危的心率跳到了68/min。 还不够。 楚斯年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里面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以及一丝骤然被挑起的兴味。 第50章 冰冷的金属搭扣贴着谢应危的喉结,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换都充满难以言喻的角力与危险吸引力。 楚斯年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谢应危单膝点地的姿态上,指尖绕着皮带缓缓收紧,迫使对方仰起头。 “我可不记得当初是让你这样跪的。” 话音未落,他抬起脚,穿着粗糙囚鞋的脚底不轻不重地踩上谢应危另一条腿的膝盖,施加着稳定的压力。 鞋底沾着禁闭室的灰尘,缓慢碾过笔挺的军裤面料。 楚斯年俯视着被皮质项圈束缚的男人,脚底仍稳稳踩在对方膝头。 这个角度能看见谢应危颈间跳动的脉搏。 “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他手腕猛地向下一扯,金属搭扣硌在谢应危喉结上,与此同时,踩在膝头的脚突然发力,将军裤布料碾出深痕。 谢应危呼吸骤然加重,被迫完全双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望着楚斯年,军装领口被扯得微微变形。 楚斯年松开皮带,指尖却顺着对方喉结缓缓下滑,划过紧绷的领口最后停留在第一颗纽扣上。 俯身靠近,鞋尖抵住腿根,温热的呼吸扫过谢应危耳畔。 “做得好。” 楚斯年努力让大脑放空,脑海中不停重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多慌乱,血液冲上耳廓带来怎样难以忽视的烫意。 他几乎是用尽了前半生和后半生所有的定力,才勉强支撑着这副平静无波的假象,没有在谢应危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对。 为了任务。 他也是身不由己。 指尖挑开纽扣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响起。 谢应危的心率终于突破了七十,胸腔剧烈起伏着,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暗潮。 他仰着头,军装领口被皮带勒出褶皱。 双膝跪地,这个姿势本该充满屈辱,可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冷静得可怕,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倒映出楚斯年每一个动作。 楚斯年继续向下解开第二颗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动作很慢,做着大胆到近乎放浪的举动,动作轻佻,与狂跳的心脏全然相悖。 谢应危的呼吸渐渐加重,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依旧死死锁在楚斯年脸上,像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求我。” 楚斯年命令道,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 谢应危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请继续。” “咬住。” 楚斯年将皮带另一端递到谢应危唇边。 当对方依言用牙齿咬住皮带的瞬间,他听见系统提示任务完成。 可此刻他竟忘了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 囚服领口垂落,几缕粉白色发丝扫过谢应危军装肩章。 “做得很好。” 楚斯年夸奖道,这才松开了攥紧皮带的手,向后退开一步。 他微微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命令上校跪下并套上项圈的人根本不是他。 谢应危抬手取下咬在齿间的皮带一端,动作慢条斯理。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住楚斯年。 目光带着实质般的重量,从楚斯年低垂的脸庞缓缓扫过他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线,不堪一握的腰身,最后落在那双微微并拢站在粗糙地面上的脚。 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明的意味。 “看来,小少爷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倒是我误会你了。” 楚斯年盯着地板不敢吱声,粉白色的长发滑落,遮掩住他滚烫的耳尖和脸颊,热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若是放在从前,让他说出这等令人屈膝折腰的言语绝无可能,是想也不敢想的狂悖之举。 此刻危机暂缓,理智回笼,强烈的羞耻感便缠绕上来。 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皱的衣领和领带,谢应危又恢复那副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 “出去。” 楚斯年没有多言顺从地转身,在士兵的押送下拖着麻木的腿匆匆离开办公室。 第7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8 走在回集中宿舍的阴暗走廊里,楚斯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悸,胸腔里的鼓噪迟迟未能平息。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在现代社会常识里应该被称作……变态? 对,就是变态。 他居然对着一张和爱人一模一样的脸做出了那种事。 虽然在上个位面他没少见识谢应危用类似的手段刁难臣属,可轮到自己用出来,总觉得味道不对让人臊得慌。 他能感觉到,两个“谢应危”的性格是不同的,这个更冷,更莫测,不会简单根据情绪做事。 要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谢应危大腿根处有一颗很小的痣,那是极私密的位置,除了最亲近的人绝无可能知晓。 可如今以他囚犯的身份,想要验证这一点难如登天。 如果他敢命令谢应危脱衣服,下场绝对是被那个叫“枪”的铁盒子一枪毙命。 但这次他蒙混过去了,下次谢应危又要他“验证”怎么办?难道还要想新的法子? 但他真的不是变态啊! …… 办公室里,门重新关上后,谢应危拿起被他丢在桌上的皮带,指尖摩挲着皮质表面那排浅浅的牙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信楚斯年那套鬼话,落魄的小少爷为了活命,真是什么谎都敢编什么戏都敢演。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楚斯年骤然爆发出的那股气势,命令他“跪下”时的眼神和姿态,竟真的有一瞬间让他恍惚回到十年前,那个他只能仰视对方任其予取予求的时光。 谢应危眼底兴味盎然,杀意少了几分。 这小少爷演技倒是长进了不少,也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他不再纠结于楚斯年最初那个不合时宜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本觉得这趟征调囚犯的任务枯燥乏味,现在却凭空添了个意外的乐子。 他倒要看看,楚斯年这套把戏能硬着头皮演到什么时候。 ……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楚斯年站在门边,目光快速扫过这间拥挤但还算干净的集中宿舍。 得益于刚刚到账的200积分,他心底稍安,至少有了应对突发状况的一点底气。 角落里,三个人像破布一样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正是之前在雨中一同受罚的那三人。 他们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和脓液浸透粗糙的囚服黏在绽开的皮肉上,看起来惨不忍睹。 十鞭的酷刑勉强撑过却也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只能趴伏在地上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喘息。 楚斯年对他们的身份心知肚明: 身材健硕,此刻却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叫奥托,据说原本是个铁匠。 那个个子矮小尖嘴猴腮的男人,叫李奔,是个惯偷。 年纪稍长鬓角已有些花白的男人,外人都叫他的外号老蔫,是个试图逃离农场的农民。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艰难地扭过头,身体颤抖,神色惶恐不安。 当看清进来的是楚斯年时,他们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楚斯年太明白这种恨意从何而来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们一同被抓,一同受刑,凭什么他楚斯年只挨了两鞭就被带走,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着,而他们却要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们只看到谢应危与他似乎有旧怨,却想不通为何那位上校没有趁机报复,反而让他免于剩下的刑罚。 这种不公,在极端的环境下足以催生出最直接的恶意。 他们不敢恨看守长。 那是手握生杀大权,能决定他们每日是受苦还是受更多苦的存在,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坠入更深的地狱。 他们不敢恨那些挥舞鞭子的帝国士兵。 那些人是国家暴力机器的直接执行者,枪口和皮鞭是这里最直接的道理,反抗即是死亡。 他们甚至不敢深入地恨自己。 承认自己计划不周才落得如此下场,等同于承认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于是,无处安放积压淤塞的恨意如同寻找薄弱堤坝的洪水,最终只能冲向那个看似最软弱,处境却又最特殊的同类。 将恨意倾泻到楚斯年身上是安全的,因为欺压弱者总比挑战强者来得容易。 在这样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中,楚斯年沉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硬板床边坐下。 带他来的士兵在锁门前似乎犹豫一下,目光在楚斯年还算整洁的囚服上停留一瞬,斟酌着要不要卖他一个人情,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快速提醒一句: 第51章 “明天早上别迟到。” 说完,这才转身离开。 楚斯年没有回应,他坐在床沿估算着时间。 从他被带入禁闭室到此刻,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最多两个时辰? 不,按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是四个小时。 比他想象中的时间要短,看来封闭感知确实影响了他的判断。 宿舍里死寂蔓延,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楚斯年没上去帮忙。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他才会利用这副外表的良善来给自己获取利益。 他不是滥好人,不会在明显被敌视的情况下去表演那套伪善的关怀。 三人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此刻凑上去只会自讨没趣。 第7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9 不多时,外面传来喧哗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们这间宿舍的铁门也被打开,一名看守在外面的走廊里粗声吼道: “洗澡!十分钟!” 话音刚落,之前那些在雨中罚站的囚犯们如同落汤鸡般涌了回来,又争先恐后地抓起各自破旧的毛巾和肥皂头,朝着走廊另一端狂奔。 楚斯年略一迟疑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初来乍到,每一分能自由活动的时间都格外宝贵,是观察环境了解营地布局的机会。 至于地上那三个,他们显然连动弹都困难,更别提去洗澡了。 楚斯年身上的麻醉效果尚未完全消退,背上的伤虽然依旧存在,但尖锐的疼痛被药力压制在一个尚可忍受的范围。 跟着人流穿过几条阴暗的通道,前方出现一个弥漫着浓重水汽的房间。 楚斯年随着人群挤进去,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浅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眼前是一个毫无遮挡的水泥池子,或者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墙壁上延伸出许多金属喷头,冰冷的水柱哗哗喷洒。 而最冲击他视觉的是里面密密麻麻、赤身裸体、毫无羞耻感地冲洗着的男人躯体。 苍白的,黝黑的,健壮的,干瘦的……各种男性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的一声。 即便系统灌输的常识告诉他,这在所谓的公共澡堂是正常现象,并非虐待。 但他对天发誓,他两辈子加起来,除了谢应危,从未见过其他任何男人的身体,更别提是这般一览无余的景象。 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让他瞬间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从那个蒸汽腾腾充满雄性气息的空间里逃了出来,后背紧紧贴住外面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 只觉得脸颊耳根都在发烫。 他自认经历两世也算见过风浪,可方才那“肉林”般的景象实在太过冲击,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底线。 不成体统!简直有伤风化! 可……他该怎么办?进去吗?看守说了,只有这十分钟是洗澡时间,错过便再无机会。 若想探查澡堂内部结构乃至与之相连的管道、通风口,此刻是今天唯一的机会。 但里面……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些晃动的赤裸躯体,胃里一阵翻涌。 要他脱光了走进去与那些人坦诚相对?这简直比再挨几鞭子还让他难以接受。 高处一间装有单向玻璃的监控室内,谢应危将下方通道口那个踌躇不前的身影尽收眼底。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小少爷在纠结什么。 澡堂里的景象对里面那些早已麻木的囚犯而言是日常,但对楚斯年这种从小被精心养在象牙塔里,恐怕连更衣都需避人的旧贵族来说,不啻于一场精神酷刑。 让他脱光了进去?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着楚斯年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那副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无措和羞愤的模样,谢应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眼高于顶的楚少爷还有这么好玩的一面? 就在楚斯年兀自纠结,努力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哨声猛地刺破空气! “时间到!全体集合!” 看守粗哑的吼声在澡堂门口响起,伴随着皮靴敲击地面的沉重脚步声。 楚斯年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完全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根本忘了时间流逝。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刚才涌入澡堂的囚犯们,此刻又湿漉漉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完全擦干身体,只能胡乱套上潮湿的囚服,脸上带着麻木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没有人注意到靠在墙边脸色异样的楚斯年。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压下。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迅速整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麻木的人群别无二致,默默混入返回宿舍的人流中。 走廊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和一股浑浊的体味。 楚斯年沉默地走着,感受着后背伤口在潮湿空气中隐隐传来的不适,以及一种因错过时机而产生的微妙被动感。 在这个地方,任何犹豫和停滞都可能意味着失去生存所必需的机会。 他回到那间熟悉的集中宿舍,铁门在他身后再次锁紧。 地上瘫着的奥托、李奔和老蔫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勉强爬上比地面稍软一点的床休息。 他们原本在说话,楚斯年一踏入就快速闭嘴,各自将眼神移开,心照不宣。 楚斯年并未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 凌晨五点,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整个集中宿舍区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瞬间炸开沸腾。 没有人敢耽搁一秒,黑暗中响起一片混乱而急促的窸窣声,囚犯们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 楚斯年忍着后背摩擦粗糙布料带来的刺痛,利落地套上囚服。 他记得昨天士兵的警告,更清楚在这种地方任何差错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伸手去摸腰带却摸了个空。 床铺上下,角落,都没有。 他动作顿住,自己没有乱丢东西的习惯。 那么…… 他抬头,目光扫过另外三个正忙碌的室友。 李奔系着腰带眼神躲闪,动作却故意放慢仿佛在欣赏他的窘迫。 老蔫低着头闷不吭声,但微微侧开的身体写满了回避。 奥托则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牵动伤口时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依旧无视他,仿佛他是空气,只顾着跟随已经涌动起来的人流向外挤。 “腰带还我。” 没人回答。 李奔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第一个冲出门,融入外面涌动的人流。 老蔫紧随其后,脚步匆忙。 奥托看了楚斯年一眼,眼神复杂带着点怨气,也闷头跟了出去。 宿舍里瞬间空荡下来。 楚斯年知道不能再找了,每耽搁一秒,迟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好在腰带装饰性大过实用性,就算没有也不影响穿衣服,楚斯年便跟着人流跑了出去。 外面天色未明,寒风凛冽。 土灰色的洪流从各个宿舍门口涌出汇聚到操场上,按照固定的位置站定。 楚斯年站在队伍中稍有些格格不入。 囚犯衣服的样子都是由士兵衣服演化而来的土灰色,轻便而利于行动或者干活,没有腰带的束缚衣服便显得有些肥大。 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视线看向他,以及那些视线中隐含的冷漠讥诮,甚至是一丝快意。 第7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0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猛地亮起,交叉切割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将操场上每一个囚犯灰败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高台上,值班军官的身影在强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阴森。 他手持名册,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开始点名。 每一个被叫到的号码都必须用尽力气喊“到”,声音稍有迟疑或不够响亮,立刻会引来看守的厉声呵斥甚至棍棒加身。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军官的声音和囚犯机械的回应在寒风中飘荡。 点名完毕,确认无人缺席或者说无人敢缺席后,军官合上名册向前迈出一步。 他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神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牲畜。 “宣誓!” 他厉声喝道,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带着刺耳的杂音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下一刻,所有囚犯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用尽此刻能挤出的最大力气,跟随军官嘶吼出冗长而充满狂热效忠意味的口号: “以血与铁捍卫帝国荣光!将一切奉献给伟大的元首与祖国!敌人的恐惧是我们最高的奖赏!牺牲是我们的最终归宿!瓦莱塔帝国万岁!元首万岁!” 第52章 口号冗长而充满狂热,极力宣扬帝国的至高无上,将牺牲与服从美化为无上荣耀,将个人价值完全捆绑在战争机器之上。 所有囚犯被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汇聚成一股扭曲而狂热的声浪,在惩戒营高墙内反复回荡。 口号声歇,军官开始用最污秽、最贬低的言语辱骂他们,称他们为帝国的蛀虫,懦弱的废物,唯有通过无尽的劳役和绝对的服从才能洗刷身上的罪孽,才有资格为帝国的伟业贡献最后一点价值。 楚斯年的目光越过疯狂叫嚣的军官,看到营区大门附近停着十几辆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冒着白烟。 一队队囚犯在其他士兵的驱赶下沉默而迅速地钻进漆黑的车厢,像被运送的货物。 随后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大门,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中。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操场边缘,看到了谢应危。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象征权势的将官制服,在与看守长低声交谈。 侧脸线条冷硬,似乎正在听取汇报,偶尔轻微点一下头。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投向楚斯年所在的囚犯方阵。 很快,在囚犯罚站之际,军官冰冷的目光扫过队列,瞬间锁定在楚斯年紧攥衣襟的手上。 “你!” 军官厉声喝道,手指直指楚斯年。 “出来!” 两名看守立刻冲上前,粗暴地将楚斯年从队伍里拽出来。 周围的人群寂静无声,但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强调绝对服从和纪律的地方,任何微小的过失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是这种“衣装不整”的挑衅行为。 “连最基本的仪容都无法遵守!你这废物是在藐视帝国法规吗?” 军官走到楚斯年面前,唾沫几乎溅到他脸上。 楚斯年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军官根本不给他机会。 “违反营规,藐视纪律!带走!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两名士兵领命,毫不留情带着楚斯年离开。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远处谢应危的注意。 他侧头瞥了一眼,看到被士兵押着的楚斯年,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随即收回视线继续与看守长交谈,仿佛只是看到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被扫开。 楚斯年被粗暴地推搡着离开操场,穿过一片荒芜地带,最终来到营地边缘一处用铁丝网隔开的区域。 入口处立着警示牌,上面画着骷髅标志。 “进去!”看守猛地将他推入铁丝网内。 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开阔地,地表布满弹坑与焦土痕迹。 这里是未完全清理的雷区,战争遗留的死亡陷阱。 在黑石集中营,囚犯也被划分为三六九等。 最普通的,是像他这样试图逃离兵役或被指控有逃亡倾向的平民。 而更底层,更被唾弃的,则是战场上的逃兵。 瓦莱塔帝国,一个建立在军国主义狂热之上的巨人。 从孩童时期起,帝国子民接受的教育便是无条件的忠诚与奉献。 元首的意志高于一切,帝国的荣耀重于生命。 参军入伍,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被塑造为所有公民最高的也是唯一的荣誉归宿。 这种近乎疯魔的信念,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张贴着巨幅征兵海报,画面上的军人眼神狂热,身姿挺拔,背景是燃烧的敌国旗帜和蔓延的战火。 学校里,孩子们用木棍代替步枪进行操练,歌唱着颂扬战争与牺牲的歌曲。 报纸和广播里,充斥着前线捷报和对“帝国英雄”的歌功颂德,任何反战或质疑的声音都会被迅速扼杀,发声者也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 正是依靠着这种将个体生命价值完全绑定于战争机器,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扩张的疯狂信念,瓦莱塔帝国才能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在短短数年间接连撕碎邻国的防线,将版图迅速扩大。 前线的士兵们高呼着元首的名字,如同被洗脑的傀儡,以血肉之躯冲击着敌人的阵地,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换取一场又一场惨烈的胜利。 因此,对于那些在战场上退缩,抛弃战友,背叛元首和帝国信任的逃兵,整个社会尤其是军队系统,都抱持着最深刻的憎恶与鄙夷。 他们被视为玷污了帝国军人荣耀的蛀虫,是连奴隶俘虏都不如的渣滓。 一旦被抓获,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更为直接的处决方式—— 被送进像黑石这样的惩戒营,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而这片雷区,就是帝国“废物利用”的典范之一。 在帝国铁蹄疯狂扩张的过程中,占领区往往遗留有大量未及排除的地雷和爆炸物。 帝国工兵数量有限,装备也并非永远充足,将繁琐、危险且低效的排雷工作交给这些有罪之身的囚犯,在帝国高层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用逃兵和重犯的血肉之躯去蹚雷,既能清理出安全区域,又能净化这些帝国的耻辱,还能震慑其他士兵,可谓一举多得。 楚斯年违反规矩,便被直接丢进了这个专门“处理”逃兵和重犯的死亡地带。 第7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1 楚斯年被推搡着站进一群面如死灰的囚犯中间。 这些人大多穿着破旧不堪的原有军服,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他们是战场上被抓回来的逃兵,在帝国军人眼中是比敌人还可耻的存在。 手持步枪的士兵们在外围形成一个半圆,黑洞洞的枪口无情地指向这群“人肉扫雷器”。 一名面色冷硬的长官站在稍远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向前走,两百米后停下。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楚斯年心头一沉。 仅仅因为丢失一条腰带,竟然要被送上这样的绝路? 为了这种理由消耗宝贵的积分实在不值,可若踩中地雷不死即残,在这个鬼地方,残废就等于被宣判死刑。 “砰!” 不容他细想,身后的士兵已然鸣枪示警。 刺耳的枪声让不少逃兵条件反射般剧烈颤抖,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个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的手摆上棋盘的卒子。 没走出十步远。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响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楚斯年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来。 他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团硝烟弥漫,刚才那个发出惊叫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四溅的鲜血、碎肉。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起来!继续走!” 士兵冷酷的呵斥声再次传来,枪口威胁地晃动着。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就在士兵准备再次驱赶他们前进时,楚斯年猛地举起手,用尽力气高喊: “报告长官!我申请调往技术修复队!” 技术修复队,那是黑石惩戒营内部一个特殊的存在。 帝国战争机器高速运转,各方面人才都极度匮乏。 为了物尽其用,惩戒营也会从囚犯中筛选出具备特殊技能的人,集中起来为军队服务。 无论是机械修理、工程计算还是某些冷门手艺…… 进入技术修复队的囚犯,不仅能脱离最苦最累的劳役,居住条件也会改善,能获得一定的保护,毕竟他们对帝国还有价值。 当然,价值意味着门槛,没有真才实学根本无法踏入。 楚斯年的喊声让那名长官愣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楚斯年带回来。 楚斯年小心翼翼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脚印,一步步退回到安全区域。 他刚站定,那名长官就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语气充满不信任: “技术修复队?小子,你知道撒谎的代价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士兵立刻抬起步枪,枪口几乎顶在楚斯年的额头。 如此近的距离,任何轻举妄动都会瞬间毙命。 楚斯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长官审视的目光,笃定地回答: “长官,我没有撒谎。” “哦?那你有什么本事?” 长官挑了挑眉。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请给我一把空枪。” 这个要求让长官有些意外,他眯了眯眼,略一沉吟竟真的从腰间枪套里取出自己的配枪,退出弹匣确认枪膛空空后,随手抛给楚斯年。 这是一把制式军用手枪,金属部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楚斯年接过枪,触手冰凉而沉重。 第53章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这种现代武器,系统的常识灌输让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亲手握住的感觉截然不同。 成败在此一举。 他在脑海中飞速确认—— 系统商城,“基础枪械拆解与组装精通”,兑换积分:200。 这是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但此刻别无选择。 “兑换!” 【积分-200。剩余积分:7。技能“基础枪械拆解与组装精通”已发放。】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关于手中这把枪的每一个零件,它们的名称、功能、拆解顺序、组装要点,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烙印。 众目睽睽之下,楚斯年动了。 按压卡榫,滑动套筒,取下复进簧,拔出枪管……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和犹豫。 金属零件在他手中跳跃,分离,被井然有序地放在一旁。 不到三十秒,一把完整的手枪变成一堆散落的零件。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囚犯啜泣和士兵的呵斥。 所有人都看着楚斯年包括那名长官,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惊愕。 紧接着是更让人眼花缭乱的组装。 楚斯年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零件一眼,全凭肌肉记忆和脑海中的知识图谱。 他的双手快得带起残影,拿起,嵌入,卡紧,复位…… “咔嚓”几声轻响,最后一个部件归位,一把完整的手枪再次出现在他手中,时间比拆解时更短。 楚斯年将组装好的枪双手递还给长官。 长官接过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反复检查着手中的武器,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与他记忆中的状态别无二致。 他迅速从士兵那里要了一颗子弹,装填,上膛,对着不远处的空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火药味弥漫,枪械运作完美。 长官看向楚斯年的眼神彻底变了,惊愕化为惊奇和一丝欣赏。 “不错,你会开枪?” 他忍不住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力道不小。 楚斯年微微低头,避重就轻地回答: “以前接触过一些。开枪我不太在行,但维修保养还算熟悉。” 语毕,又冒着风险补充一句,以期增加自己的价值: “长官,您这把枪的膛线磨损有些明显,而且火药残渣积累较多,已经影响了射击精度,需要尽快清理。” 长官闻言,再次举起枪仔细看了看膛线部位,虽然看得不真切,但结合刚才射击的手感,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常年使用这把枪,确实感觉最近几次射击时准头似乎差了点意思,只是战事频繁,琐务缠身,一直没顾上仔细处理。 帝国的军械虽然制式统一,但长期高强度的使用,加上战场恶劣的环境以及发射药燃烧后残留的积碳,都会加速枪管的磨损,堵塞导气孔,影响枪械的可靠性和射击精度。 尤其是在如今四处征战,物资补充并非总能及时到位的情况下,妥善维护手中武器使其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就显得尤为重要。 一把保养不当的枪,关键时刻卡壳或者打偏,付出的可能就是生命的代价。 想到这里,他看向楚斯年的目光更添了几分重视。 这个囚犯或许真有点用处。 “没想到这群废物里还藏着个宝贝。” 他大手一挥对旁边士兵吩咐道: “带他去技术修复队报到!告诉那边的人,这小子我保了,好好用!” “是!” 楚斯年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 赌对了。 系统商城里关于“技能”类的东西琳琅满目,“基础射击精通”、“战术规避本能”…… 后面标注的积分高达五百甚至上千,远非他仅剩的积分可以奢望。 时间紧迫,他只能在有限的选择内用最快的速度挑出最有用的那一个。 如今这个技能虽然廉价但也足够了。 第7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2 楚斯年被士兵推着转过身,刚迈出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是那名刚刚批准他加入技术修复队的长官。 此刻他面色阴沉,右手按在腰间空了的枪套上,左手在自身制服口袋里反复摸索,眼神锐利地钉在楚斯年背上。 “我口袋里的一颗珍珠不见了。” 长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步步走近。 “那是元首阁下对有功之士的恩赐!刚才只有你靠近过我!” 押送楚斯年的士兵闻言,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窝。 楚斯年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单膝跪倒在地,粗糙的地面硌得骨头生疼。 “卑劣的蛀虫!” 长官居高临下地唾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看你有点用处,破例给你一个机会,你竟敢手脚不干净!果然平民就是平民,骨子里脱不开下贱!” 他厉声下令:“搜他的身!里里外外给我仔细搜!肯定藏在他身上!”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扯他粗糙的囚服。 楚斯年瞳孔一缩,剧烈挣扎起来。 他绝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如此羞辱地扒光衣服! “放开!” 他低吼着,扭动身体试图摆脱钳制。 混乱中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其中一个士兵试图捂他嘴的小臂上。 “啊!”士兵吃痛惨叫,下意识松开了手。 “反了你了!” 长官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手摸向枪套。 “这里很热闹。” 一个冷冽平稳的声音突兀地插入,瞬间冻结了现场的混乱,所有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谢应危不知何时站在几米开外。 身姿笔挺,深色将官大衣衬得他肩线愈发平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大半表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楚斯年,目光淡淡扫过那名面色骤变的长官。 “上校阁下!” 长官立刻收敛所有怒气,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谢应危军衔远高于他,更是元首亲自指派到此执行要务的特派人员,权力极大,远非他能招惹的人物。 “怎么回事?” 谢应危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长官连忙汇报,言辞间将楚斯年描述成一个利用技术骗取信任实则行窃的无耻之徒,尤其强调了丢失的珍珠是元首的恩赐。 谢应危听完,视线这才落到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跪在地上,囚服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扯得凌乱,露出小片苍白的锁骨,唇边还沾着一点咬人时留下的血痕,浅色瞳孔里交织着未散的惊怒。 对于楚斯年会拆卸组装枪械,谢应危眼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了然。 贵族子弟,小时候接触并学会摆弄枪支并不稀奇。 “珍珠不见了?” 谢应危重复一遍,目光重新投向那名长官。 “是!上校阁下!刚才只有他靠近过我!” 谢应危微微颔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楚斯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这才开口: “我来搜,你觉得如何?” 那名长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谢应危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 “一切听从上校安排。” 谢应危这才半蹲下身,与楚斯年视线平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反正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穿衣服的,不是吗?” 楚斯年身体微微一僵,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眸。 那里面没有任何旧日的情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楚斯年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应危站起身,命令道:“起来。” 楚斯年依言站起,因为膝盖的疼痛和背后的伤,动作有些迟缓。 “双臂展开。” 谢应危下令。 楚斯年照做,将自己完全展现在对方面前,其余士兵依言退回至原本的位置,只能看到背影。 楚斯年闭上眼,努力忽略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各怀意味的目光。 谢应危的动作开始了。 他先从楚斯年的头发开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插入粉白色的发丝间,缓慢而有力地梳理揉捏,检查是否藏有异物。 动作谈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发丝被拉扯的微痛让楚斯年蹙起眉。 接着是耳廓,耳后,颈项,皮质手套擦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那双手来到他的囚服,解开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衣襟完全敞开。 冰冷的手指沿着锁骨缓缓下移,划过胸前,在肋骨两侧按压,确认没有隐藏任何硬物。 第54章 楚斯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红晕,却不是源于情动,是在极度羞耻与身体被陌生触碰引发的本能反应。 手套的触感来到腰腹,甚至探入裤腰边缘谨慎地检查了一圈。 楚斯年咬紧下唇,极力抑制住推开他的冲动。 随后谢应危绕到他身后。 当冰冷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囚服布料,触碰到他背上那两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鞭伤时,楚斯年终究没忍住,身体轻轻颤抖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谢应危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继续检查楚斯年的后背,臀线,双腿,甚至命令他抬起脚检查了鞋袜。 整个搜身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谢应危的动作始终规范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如同在检查一件装备。 但正是这种细致,让楚斯年倍感煎熬。 第7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3 终于,谢应危停了下来,转向那名脸色不太好看的长官: “我检查得很仔细。他身上没有你的珍珠。” “上校阁下!他一定是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或者刚才挣扎时丢掉了!绝不能就这么……” 长官显然不死心。 谢应危眼神倏地一冷,打断了他: “你在质疑我的搜查不够彻底?还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话语中带着凛冽的寒意,让那长官瞬间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不敢。” 谢应危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刚才参与押送和试图搜身楚斯年的几名士兵。 他对自己带来的两名亲随士兵抬了抬下巴。 “你们,去搜他们。” 他命令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所有人站成一排。” 那几名士兵面面相觑,但在谢应危冰冷的注视下,不敢违抗依言站好。 谢应危带来的士兵动作利落,开始逐一搜查。 当搜到那名被楚斯年咬伤手臂的士兵时,士兵明显有些紧张。 搜查的士兵察觉异样,强行命令他脱下军靴。 一颗圆润的泛着微光的珍珠,从靴筒内侧滚落出来掉在泥地上。 现场一片死寂。 那名长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谢应危甚至没有去看那颗珍珠,也没有询问任何缘由。 他直接拔出手枪,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抬手。 “砰!” 枪声响起。 那名偷藏珍珠并试图栽赃的士兵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谢应危收枪,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垃圾。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长官,声音冷硬:“管好你的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对楚斯年简短地说了一句:“跟我走。” 说完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默默跟在他身后。 谢应危将他带到营地边缘一处废弃的训练场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器械,四周空旷,寒风卷过地面尘土不见人影。 站定后,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审视的视线缓慢下移,最终停留在他因失去腰带而显得有些松垮,被风拂动更显空荡的腰部。 “瘦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楚斯年尚未完全从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被细致搜身的混乱中抽离,闻言只是下意识攥紧衣襟。 谢应危并不需要他回应,紧接着便道:“这次我帮了你。”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冰蓝色的眼眸锁住楚斯年: “你要怎么报答我?” 报答?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旧日温情,只有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玩味。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反问:“你想要什么报答?” 谢应危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 “你现在只是一个囚犯,一无所有,能帮到我什么呢?” 楚斯年一时语塞。 那你还问? 谢应危似乎读懂了他这无声的控诉,低笑一声。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楚斯年颊边,轻轻捻起一缕沾染了尘土却依旧柔滑的粉白色发丝,在指间慢条斯理地把玩。 “昨晚你感觉怎么样?” 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低些许,带着某种暧昧的引导。 昨晚在这男人办公室里,胆大包天套上“项圈”命令对方跪下的画面,瞬间冲入脑海。 楚斯年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度,耳根微微发烫。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迎上谢应危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维持人设:“……很好。” “是吗?” 谢应危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忽然又凑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楚斯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我也感觉很好。” 气息和话语带来一阵战栗,楚斯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 谢应危继续用那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语调说着,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悄无声息抵上楚斯年的后腰。 正是刚才那把一枪毙命的配枪。 “那今晚老地方见。” 枪口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囚服,清晰地传来死亡的威胁。 “如果不能拿出点什么新花样的话,我倒很怀疑你那句喜欢我是真是假……”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中的威胁意味比直白的警告更令人胆寒。 又来? 楚斯年心脏猛地一紧。 他心底暗骂,难道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谢应危,内里才是真正有特殊癖好的那个? 然而此刻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强迫自己微微颔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好。” 得到答复,抵在后腰的枪口才舍得移开。 谢应危后退一步,恢复那种疏离而威严的姿态,仿佛刚才贴近耳语以枪威胁的人不是他。 “你可以走了。” 楚斯年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 脚步略显仓促,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谢应危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那抹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发丝的触感,他捻了捻手指,眼底兴味更浓。 连被外人搜身都羞愤难抑,却又敢对他做出那般大胆举动。 这小少爷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他倒要看看,被逼到绝境的楚斯年今晚还能编出什么像样的“喜欢”,拿出什么取悦他的“新花样”。 这场他临时起意的游戏,似乎正朝着愈发令人期待的方向发展。 第8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4 夜色深沉,惩戒营陷入死寂,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楚斯年悄无声息地离开集中宿舍,再次踏入谢应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心脏因紧张而加速跳动,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也随之窜起。 就在他踏入门内的一刻,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要求—— 1,使目标人物(谢应危)心率至少一次高于100/min。 2,在目标人物身上留下可见痕迹(吻痕/牙印等均可)。】 【任务奖励:积分500。】 【失败惩罚:敏感体质(持续24小时)。】 五百积分! 楚斯年呼吸微微一滞,几乎忽略了模糊的失败惩罚。 在他眼中,这间充斥着权力与冷硬气息的办公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可以反复刷取积分的宝地。 只要积分足够,他逃离这个绝望之地的希望就越大。 办公室内,谢应危脱去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正站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掐灭烟蒂,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 “今天想好要怎么表达你的爱意了吗?还是需要我再跪下?” 他缓步走近,随着动作又解开一颗衬衫纽扣,语气慵懒而危险。 楚斯年没有回答他的戏谑,径直走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后,稳稳坐在属于上校的椅子上。 这个举动大胆而僭越。 谢应危见状眉头挑动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动怒。 他走到桌旁单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将楚斯年笼罩在他的影子里,继续追问,语调低沉而暧昧: 第55章 “今天打算怎么好好爱我呢?小少爷?” 他将这个“爱”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楚斯年抬起眼,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纯净,他认真地问: “你确定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不会一枪毙了我吗?” 谢应危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 楚斯年直言不讳。 谢应危低笑一声站直身体,右手抚上左胸心脏的位置,神情难得地带上一丝属于军人的郑重: “我以帝国军人的名誉起誓,只要你不试图袭击我,今晚无论你做什么我绝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动怒。” 得到这个承诺,楚斯年心下稍安。 他调整一下坐姿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然后抬起下颌,用那双看起来无辜又清澈的眼睛望向谢应危,声音平静下达指令: “跪下。” 他这副模样分明生得纯良无害,极易引人怜惜,即便此刻摆出高傲的姿态也只增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在谢应危这等见惯尸山血海,心硬如铁的人看来,并无多少压迫感,倒更像一只虚张声势亮出柔软爪垫的猫儿,徒惹人觉得有趣。 谢应危果然没有恼怒,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从善如流地上前一步,双膝着地稳稳地跪在楚斯年面前。 尊严于他而言本就是奢侈之物,他生于微末早已习惯。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这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少爷为了圆那个荒谬的谎言,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他仰头看着坐在高背椅上的楚斯年,等待着接下来的表演。 楚斯年看着顺从跪在面前的谢应危,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分不清是任务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囚服口袋里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是晚饭时一小块被他偷偷藏起来已经有些干硬的馒头。 他将那块不起眼的馒头递到谢应危面前,掌心向上。 “吃了。” 谢应危目光落在馒头上,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他依言抬手准备去接。 “用嘴。” 楚斯年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仍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坐姿,指尖捏着那块馒头悬在谢应危唇边。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楚斯年感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尖叫质问“你怎么能为了积分连脸面都不要”,另一个则冷静地提醒他“你可不能为了脸面不要积分”。 最终,对积分的渴望对生存的迫切压倒了那点翻涌上来的复杂心绪。 他强行稳住呼吸,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谢应危身上。 从这个角度俯视,谢应危轮廓分明的脸庞,微抿的薄唇,以及那双仰视着他,带着顺从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噗通。 噗通。 楚斯年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边轰鸣,一声快过一声。 谢应危抬眼深深看了楚斯年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内心。 楚斯年几乎以为他要翻脸,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然而谢应危只是极轻微地勾了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他微微仰起头,张开了嘴。 楚斯年指尖微颤,将那块干硬的馒头小心地递送到他唇边。 谢应危没有用手,就着楚斯年手递过来的姿势用牙齿轻轻咬住馒头的一角。 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楚斯年的指尖,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些许湿意。 楚斯年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猛地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谢应危从容地咀嚼着那块粗糙的馒头,神色平常,哪怕身为上校却吃着惩戒营中囚犯的伙食,还是以这种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斯年的脸,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品味楚斯年此刻脸上每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吞咽的动作牵动他颈部的线条,喉结滚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和驯顺。 不,不是驯顺。 楚斯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眼神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和探究。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办公室里只剩下谢应危缓慢咀嚼的细微声响,以及楚斯年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声。 他捏紧手指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掌控感,但泛红的耳根和微微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谢应危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舌尖缓缓舔过唇角,像是在回味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挑衅。 他依旧跪在那里仰视着楚斯年,声音低沉沙哑: “继续。” 那双冰蓝色的眸中明晃晃昭告着杀意—— 如果没有新鲜一点的,就杀了你。 第8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5 楚斯年心头一紧。 他知道仅是这样远远不够,尤其是在那个高积分任务的驱使下。 目光掠过桌面,落在那枚被谢应危掐灭不久的烟蒂上,烟灰缸里,那截残骸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任务里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在谢应危身上留下痕迹…… 牙印或吻痕他绝对不敢,那太过越界,挑战的恐怕不只是谢应危的底线,还有他自己的承受能力。 那么…… 他伸出手,拈起那枚尚带余温的烟蒂,指尖传来微微烫意。 在谢应危错愕的目光下,竟将烟蒂的熄灭处轻轻按在自己裸露的小臂内侧。 “嘶……” 细微的刺痛传来,楚斯年眉头轻蹙迅速拿开,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圆形红痕。 谢应危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完全没料到楚斯年会先在自己身上试验。 就在他微怔的刹那,楚斯年已经倾身过来,将那枚刚刚烫过自己的烟蒂,轻轻地按在他锁骨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微热的触感传来,并不剧烈,比不上训练时的擦伤。 谢应危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 看着对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浅色瞳孔里专注衡量着力度与痕迹的神情,看着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 楚斯年很快移开烟蒂,仔细看了看那处新添的与自己臂上如出一辙的浅淡红痕。 似乎确认了它不会造成真正伤害也不会留存太久,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谢应危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心底那点因被冒犯而可能升起的不悦,竟被一种更浓烈的兴味取代。 这小少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着头皮做这种事,还笨拙地先确保不会真的伤到他。 这算哪门子的报复或羞辱? 分明是张牙舞爪,却连爪子都不敢真正伸出来的小猫,只会用肉垫虚张声势地按一下。 想到这里,谢应危低低地笑了起来,倒真觉得他有点可爱。 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一笑反而让楚斯年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被烟蒂烫了不生气还笑? 他越发坚定了之前的判断,谢应危果然是个隐藏的变态!正常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楚斯年迅速压下心头的纷乱,强迫自己冷静。 确认身份是此行的另一个关键目的,仅凭外表无法断定,必须看到那个隐秘的标记。 思绪急转间,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强装出的冷傲,视线刻意扫过谢应危的身体,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 谢应危闻言眉峰微挑。 即使跪着,周身那股不容侵犯的上位者气息也未曾减弱。 他可以纵容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但赤身裸体?这显然越过了他容忍的底线。 一丝不悦的冷意瞬间爬上他的眉梢。 楚斯年心中暗恼,说好不生气的,这时候摆臭脸给谁看? 但他反应极快,不等谢应危发作就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镇然的随意: “我的意思是一起洗澡。”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主动伸手开始解自己囚服上仅剩的几颗纽扣。 谢应危眸中的疑惑加深,审视着楚斯年这不寻常的举动。 半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倜傥与性感。 他观察楚斯年两天了,注意到这位小少爷今天在公共澡堂外徘徊了足足十分钟又没进去。 虽然楚斯年现在无需进行体力劳动,但维修枪械的工坊闷热异常,出汗在所难免。 怕是早就想清洗一番,却又拉不下脸在众人面前裸露身体,这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跑来他这间带独立浴室的办公室。 这间配备齐全的办公室,本就是前任长官为了激励下属以营为家而设置的,不仅有卫生间还有一张床。 第56章 自认为猜透楚斯年心思的谢应危顺着他的意思脱去衣物,一同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浴室里弥漫起朦胧的水汽。 然而谢应危很快察觉出不对劲。 楚斯年虽然也在冲洗身体,但眼神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他的大腿区域,目光专注而仔细,脸上没有半分尴尬或嫌恶,反而双颊绯红,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好奇。 谢应危:“……” 就算真要看,这样直勾勾地反复盯着也太过分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楚斯年不会真的对他抱有那种心思? 因为这种扭曲的喜欢,才做出这一系列不合常理的举动? 又或者是接连的打击让他患上某种精神疾病? 过了许久楚斯年还在看,专注的视线几乎要在谢应危皮肤上烧出洞来,还微微侧身想看到更隐秘的位置。 谢应危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关掉水阀水声骤停。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而危险: “想死吗?” 楚斯年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两人沉默地洗完。 谢应危擦干身体穿上裤子,才对楚斯年说: “今晚我很满意。”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随即话锋一转: “作为奖赏,明天我会给你一份礼物。” 他卖了个关子,没有明说礼物是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楚斯年: “我很期待你还会做些什么。” 楚斯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谢应危。 眼神与雨中初遇时如出一辙,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眷恋,失而复得的欣喜,眼眶微微泛红,情绪复杂得让谢应危心头莫名一闷。 谢应危不明所以,看着楚斯年迅速穿好衣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怀疑难道自己欺负得太狠,真把他逼疯了? 楚斯年快步回到分配给技术修复队成员的单人宿舍,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时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映出刚才在氤氲水汽中看到的景象。 谢应危大腿内侧那个隐秘位置,与他记忆中人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痣。 是他。 真的是他的谢应危。 他们又一次重逢了。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淹没了他,晕乎乎的,让他一时竟忽略脑海中任务超时失败的提示音。 直到半夜楚斯年从睡梦中惊醒,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一股异样的敏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对最细微的摩擦都产生过度反应,连粗糙的床单接触都让他忍不住轻轻颤栗。 糟了!忘记完成任务了! 第8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6 楚斯年离开后,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谢应危缓步走到窗边,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挺拔孤峭。 视线落在烟灰缸里那枚被楚斯年使用过的烟蒂上,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感受早已冷却的余温。 他重新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橘色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卷。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看着它们在空中扩散,最终消弭于无形。 尼古丁的气息使得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 烟很快燃到尽头,灼热感逼近指尖。 谢应危习惯性地抬手,准备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却在半空顿住。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下方,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个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粉色圆形痕迹—— 是楚斯年留下的。 谢应危移开手,改变了主意,缓缓将仍带着灼人高温的烟头摁在自己锁骨下方,那个即将消失的浅淡印痕之上。 “滋……” 细微的灼烧声在寂静中几不可闻。 皮肤传来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刺痛,远比之前楚斯年试探性的轻触要强烈得多。 谢应危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痛楚并非施加于自己身上。 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点猩红在自己皮肤上熄灭,留下一个更深的焦褐色烙印,覆盖了原本那个快要消失的浅印。 直到烟蒂彻底熄灭他才随手将其丢弃。 他走到穿衣镜前微微侧头,审视着脖颈下方那个新鲜的烫痕,像是一个突兀的标记破坏了这具躯体的完美,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占有意味。 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灼痛的位置,谢应危冰蓝色的眼底暗流涌动,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 楚斯年现在不同于普通囚犯,无需被哨声喊醒去罚站和做一些体力活。 但他浑身敏感,尽管迫切想要睡着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醒,勉强休息足够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开启。 门外,谢应危静立着。 他似乎已等了片刻,身形挺拔如松,将那身帝国将官制服撑得一丝褶皱也无。 冷硬的金属肩章扣在肩头,帽檐下的阴影恰好投在他眉眼上方,令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更显深邃难测。 晨曦微光从身后走廊的高窗透入,勾勒出冷峻的侧脸轮廓,却未能软化周身那层带着硝烟与权威的压迫感。 他手里托着一套折叠得棱角分明的衣物,见门开便直接塞进楚斯年怀里。 布料入手细腻,与楚斯年身上粗糙的囚服截然不同。 谢应危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快速扫过他微蹙的眉心和平日里梳理得整齐,此刻却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的粉白色发丝。 “穿上,跟我走。” 他开口,带着命令口吻。 楚斯年抱着那团柔软的衣物,睡眠不足带来的混沌感尚未完全消退,脑子里昏沉沉的。 礼物? 他迟钝地想起谢应危昨晚的话。 这身衣服就是所谓的礼物? 他抬眼对上谢应危那双看不出情绪的蓝色眼眸,里面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只有等待执行的命令。 疑问被堵在喉咙里。 算了,跟着这个“移动支线任务刷新机”没坏处。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抱着衣服向后稍退一步,关上了门。 谢应危站在原地,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冷硬。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敢当着他的面直接甩上门,这位小少爷的胆子倒是比昨天在雷区时又见长了。 随即又觉得这似乎才是楚斯年的本性—— 那点藏在顺从下的骄纵。 东方有句古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人生发生变故,骨子里的性子也很难改变。 只是…… 谢应危敏锐地察觉到,楚斯年方才接过衣服时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 指尖小心地蜷缩着,眼底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像是没休息好又像是憋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确实有些奇怪。 门内,楚斯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轻轻吐了口气。 失去500积分的肉痛感还在心头盘旋,更糟糕的是“身体敏感”的惩罚,仅仅是身上粗糙囚服与皮肤摩擦的触感,都让他神经末梢如同过了电般战栗不已,难以安枕。 他低头展开那套衣服。 入手是质地精良的毛料,触感细腻。 这是一套剪裁考究的制服,款式简洁却挺括,与他见过的下级军官常服有些类似,但细节处更为精致。 难道这就是谢应危昨晚所说的礼物?一套体面的衣服? 楚斯年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因布料摩擦带来的异样感还是动手换上了。 制服意外地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 系好最后一个袖扣时,楚斯年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谢应危怎么这么清楚他的尺寸? 难道是昨天搜身的时候摸出来的?摸一次就能估量地这么准? 楚斯年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热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懊恼取代。 唉,五百积分。 门被重新拉开。 谢应危闻声侧目,视线落在楚斯年身上时有片刻的定格。 量身定制的制服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挺括的线条完美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身形。 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利落,深色的布料衬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白皙。 谢应危眸光微动。 他见过许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军服礼服,有些人需要靠华服来撑起气势,有些人则被衣服本身的荣耀所淹没。 但楚斯年不同,所有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聚焦于他本身。 即便是最璀璨的宝石,最华美的绸缎加诸其身,也只会成为他的陪衬,无法夺走这具身躯主人一丝一毫的独特光芒。 他像一枚被暂时拭去尘埃的珍珠,即使在幽暗处也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温润光华。 第57章 “还算合适,走吧。” 他最终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斯年看着他的背影,只能按下心头种种疑问跟了上去。 第8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7 楚斯年沉默地跟在谢应危身后半步的距离,制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令人分神的细微刺激。 他努力忽略这种感受,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谢应危带着他穿过惩戒营内部几条守卫森严,寻常囚犯绝无可能踏足的通道,最终来到一个侧门出口。 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早已静静等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司机是一名面容刻板的士兵,见到谢应危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楚斯年弯腰坐进车内,柔软的皮质座椅与他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 谢应危随后坐到他身旁,“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混合着皮革的味道瞬间将楚斯年包围。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黑石惩戒营令人窒息的高墙。 楚斯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谢应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并未回答。 车子行驶在戒备森严的营区道路上,楚斯年透过车窗沉默地观察着外面。 黑石惩戒营远不止他最初见到的那几栋牢房和操场,它更像一个庞大又自成一体的孤岛。 高耸的瞭望塔彼此遥望,探照灯的光柱在渐暗的天色中来回扫视。 铁丝网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依稀可见通电电网闪烁的微弱蓝光,发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 穿着厚重军大衣的巡逻队牵着狼犬,踏着规律的步伐,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想要逃离这里难如登天。 车辆最终驶离那片压抑的区域,穿过逐渐繁华的街道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 巨大的大理石柱支撑起宏伟的门廊,鎏金的装饰在灯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穿着白色手套的门童恭敬地站立两旁。 楚斯年回头看去,远处,黑石惩戒营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而阴沉的灰色轮廓,与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毫不相干的时空。 谢应危率先下车绕过车尾,竟颇为绅士地替楚斯年拉开车门。 楚斯年收敛心神低头下车。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制服布料因动作带来的摩擦感掠过敏感至极的皮肤。 一股奇异的酸麻感直冲头顶,让他腿脚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一层棉布依旧能感受到属于谢应危的力道和温度,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楚斯年猛地一颤,脸颊连同耳根“唰”地一下红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甩开那只手。 谢应危被甩开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再抬眼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向前一步,一只手随意却带着压迫感地撑在打开的车门上,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楚斯年堵在车门与车身构成的狭小空间内,阴影笼罩下来。 “小少爷不是说很喜欢我吗,为什么甩开?”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斯年浑身僵直,心脏狂跳。 他无法解释该死的系统惩罚,只能偏过头避开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在外面。” 谢应危盯着他绯红的耳垂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神锐利,似乎在仔细甄别他这话里有多少是托辞,多少是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热情的声音插了进来: “长官!真是荣幸您能大驾光临!” 一名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带着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谢应危眼底的寒意迅速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楚斯年,趁来人不注意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如果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话音未尽,留下令人胆寒的空白,手指轻轻点在衣领下锁骨的某处提醒楚斯年昨晚他干了什么。 “就杀了你。”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已然挂上疏离而矜持的浅笑,转身迎向那位负责人。 看着谢应危的背影融入那群谈笑风生的军官之中,楚斯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今天格外难熬。 好不容易有机会观察黑石惩戒营外部环境,偏偏撞上该死的系统惩罚。 这种细密又磨人的感官折磨比直接的疼痛更让人难以招架,他宁愿被电击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份不适。 然而方才谢应危扶住他时,隔着手套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在被甩开前的那一瞬,似乎并不全然是难受,甚至隐约带来一丝难以启齿的舒服。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斯年强行掐灭。 不再深想,敛起心神,迈步跟随谢应危的踪迹踏入流光溢彩的宴会厅。 第8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8 厅内与营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舒缓的爵士乐流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相拥起舞或是举杯浅笑低语。 楚斯年在这里不再是编号囚犯,是需要被客气对待的客人,甚至能品尝到一些在黑石惩戒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精致点心。 谢应危与几位肩章显赫的军官短暂寒暄后,将他带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待在这里,不要随便走动。别惹事,更别动任何不该有的念头,试图逃离惩戒营的下场你应该清楚。” 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楚斯年的皮肤,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说完谢应危便转身离开,投入到他的社交圈中。 楚斯年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反抗。 他当然清楚逃跑失败意味着什么——必死无疑。 但他更清楚,谢应危只是暂时驻留此地的过客,将他这个昔日的仇人当做满足其变态欲望的消遣。 一旦他在这里的任务完成,就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失去这个移动的积分兑换机,楚斯年在黑石惩戒营里的处境只会比现在艰难百倍。 像今天这样能够走出高墙,接触到外部世界的机会将彻底归零。 不能坐以待毙。 今天就是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就在这时,宴会厅正前方二楼的弧形露台上出现了一位年纪稍长,气场强大的长官,肩章上的徽记显示其地位超然。 他轻轻敲了敲酒杯,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诸位!” “让我们举杯!为了帝国无上的荣光,为了元首英明的指引,为了前线将士无畏的牺牲!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阻碍都将被碾碎!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一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引得台下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掌声雷动。 楚斯年也跟着抬手做出鼓掌的姿态,眼神却迅速扫视着整个宴会厅。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可能的路线,观察着守卫的分布,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利用的破绽。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他抬眼,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年轻军官正站在面前,带着几分不确定打量着他,随即军官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楚斯年?真的是你?”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埃里希·冯·兰道。 帝国老牌贵族兰道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童年时期,他们是所谓的玩伴。 如果说曾经的楚斯年是个被宠坏的仗势欺人的混蛋,那么埃里希就是隐藏在优雅外表下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恶魔。 他热衷于带楚斯年去观看枪决现场,年纪尚小就能够面不改色地用父亲的手枪处决战俘,并以此为乐。 他从小就是狂热的军国主义信徒,曾直言不讳地告诉楚斯年,他渴望成为军官因为那样就能合法地杀戮。 相比之下,楚斯年那点跋扈简直单纯得像天使。 楚斯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茫然与不确定,轻声试探: “……埃里希?” “是我!” 埃里希热情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久别重逢的兴奋。 “老天,我找了你很久!自从叔叔出事后,你们一家就失去了消息。 我真的很担心你,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你真是变了,我差点没认出你,你都长高了啊,还瘦了。” 连珠炮似的问题抛过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 第58章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楚斯年脑海中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获取“埃里希·冯·兰道”的信任。】 【任务奖励:积分300,并极大概率获得对方“帮助脱离当前困境”的承诺。】 【是否接受?】 他正想着如何借此机会逃脱,机会就来了! 接受!楚斯年毫不犹豫。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他立刻进入了状态。 那双浅色的瞳孔微微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偏过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带着一丝难堪的沙哑: “埃里希……我现在不太方便和你说话。我是跟着别人来的。” 埃里希一愣,这才注意到楚斯年身上的制服虽然合身质料不错,但确实并非军官制式,更像是随从或特定人员的着装。 脸上的欣喜快速转为关切与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们可是朋友!” 楚斯年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 他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楚斯年深谙如何利用自己的容貌,只需稍稍垂眸敛目便能激起旁人的怜惜。 面对埃里希他熟练地示弱,言语间半真半假引导对方联想,将自己塑造成需要被拯救的落难者,悄然拨动对方心弦,一切做得浑然天成不露痕迹。 第8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9 “黑石惩戒营?!” 埃里希低呼出声,脸上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 在他这种狂热的帝国军官眼中,那里是懦夫、逃兵和社会渣滓的集中营,是肮脏污秽的代名词,被关押在那里的人与牲畜无异。 他童年记忆里那个虽然落魄但依旧光彩夺目的玩伴,怎么能和那种地方联系在一起? “那……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埃里希追问,目光扫过他身上明显不属于囚犯的制服。 楚斯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道: “是谢应危上校带我来的。” “谢应危?” 埃里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对这个平民出身,靠着赫赫军功火箭般蹿升的上校毫无好感。 两人所属派系不同,政见不合,虽无明面冲突但暗地里互相看不顺眼已久。 “他怎么会带你一个囚犯出来?” 楚斯年摇了摇头,眼神带着迷茫与一丝依赖看向埃里希: “我不知道,他没说原因。” 他刻意隐瞒了与谢应危的旧日纠葛,而埃里希也不可能记得儿时玩伴的一个普通佣人。 埃里希低声咒骂一句,语气充满鄙夷。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楚斯年,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错愕与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不允许! 不允许自己记忆中的所有物竟然被自己最厌恶的人染指! 这不仅仅是对楚斯年的玷污,更是对他埃里希·冯·兰道出身和尊严的挑衅!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将眼前这个变得如此诱人却易碎的故友,从谢应危手中夺过来据为己有。 楚斯年并不完全清楚黑石惩戒营背后那些更阴暗的潜规则,也不明白埃里希此刻脑中翻腾的龌龊念头。 他虽然知道自己与谢应危的关系本质上也是一种扭曲的掌控与博弈,但他捕捉到埃里希眼中强烈的负面情绪和对谢应危的憎恶。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只需要维持好这副脆弱无助,亟待拯救的模样,适时添一把火。 他微微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钩子: “埃里希……那里真的很可怕。我有时候觉得,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 埃里希看着楚斯年脆弱无助的模样,心中那股混合着保护欲,占有欲以及对谢应危的厌恶感愈发强烈。 他迅速权衡着。 他的身份特殊,父亲是为元首挡枪而死的英雄,元首亲自追授勋章。 这份荣光如同护身符让他在军中风头无两,即便军衔不算顶尖也无人敢轻易触怒他。 从黑石惩戒营里捞一个人出来对别人来说或许是难事,但对他埃里希·冯·兰道而言,运作一番并非完全不可能。 更何况楚斯年曾是贵族。 在埃里希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里,即便家族败落,楚斯年骨子里流淌的血脉也依旧高贵,他不该与那些底层逃兵和贱民一起在泥泞中腐烂。 这太不公平了。 楚斯年理应得到更好的安置,至少应该待在他能看到能掌控的地方。 “你当初真该和我一起去参军的。” 埃里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决定插手后的笃定。 “不过你别害怕,我会想办法的。” 他放柔了声音,碧绿的眼眸凝视着楚斯年,带着承诺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华丽礼裙,容貌娇艳的女郎款款走来,微笑着向埃里希发出共舞的邀请。 埃里希显然很享受这种注目,他对着楚斯年安抚性地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便风度翩翩地起身,挽着女郎的手步入流光溢彩的舞池。 另一边,谢应危刚刚结束与几位后勤部门军官略显枯燥的谈话,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楚斯年所在的角落。 这一瞥,却让他冰封般的表情瞬间凝滞。 他看见楚斯年正与埃里希·冯·兰道交谈,两人靠得颇近,楚斯年微微仰着头,无辜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 而埃里希,那个在他印象里就视人命如草芥,傲慢又残忍的贵族少爷,此刻正对着楚斯年露出一种带着狩猎意味的兴趣眼神。 紧接着他看到埃里希起身步入舞池,离开前还回头对楚斯年说了句什么。 谢应危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埃里希早已不记得当年跟在楚斯年身后的佣人之子,但谢应危却将那个贵族圈子的所有轻蔑与侮辱都刻在骨子里。 他带楚斯年出来,本是想给这个小少爷卖力演戏的奖赏。 可现在楚斯年却在他眼皮底下与埃里希搭上了线?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冰冷的怀疑在他胸中翻涌。 楚斯年难道还在痴心妄想,以为能借着旧日那点微薄的关系逃脱?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这个仇人提供的庇护不够稳固,急于寻找更符合他贵族审美的新靠山? 幽深的蓝眸中风暴凝聚。 他看着独自坐在角落低眉顺眼却依旧惹眼的楚斯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 看来他给的奖赏还是太多了。 多得让这只看似乖巧的雀鸟又开始不安分地试图振翅,甚至胆敢窥探别的笼子。 第8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0 谢应危穿过谈笑风生的人群径直走到楚斯年面前,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起来。” 楚斯年被这股力量猛地拽起,踉跄着被他拖到宴会厅边缘一根装饰繁复的巨大石柱旁。 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柱面,前方是谢应危散发着凛冽气息的高大身躯,将他牢牢困在这一方狭小空间。 手腕被紧握的地方,皮肤敏感度被放大到极致,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感顺着血液直冲大脑,让楚斯年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就想甩开折磨的源头。 但挣扎的举动在谢应危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排斥,不仅没松开反而攥得愈紧。 “小少爷就这么不想被我碰?”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嘲讽,热气拂过楚斯年的耳廓。 楚斯年的心脏因身体的异常反应和眼前紧绷的局面而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 “你先松手……再说。” 再不松手,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谢应危反而靠得更近,几乎将楚斯年圈禁在怀抱与石柱之间,目光却越过眼前人的肩头,锐利地射向舞池中正与人共舞的埃里希。 “小少爷说喜欢我不会是假的吧?” 唇瓣几乎贴着楚斯年的耳垂,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能接受一个骗子,看着对方为了活命而取悦自己,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跳板。 楚斯年强忍着身体的颤栗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笃定: “当然不是。” 谢应危紧紧盯着他,这才注意到楚斯年的异常。 整张脸绯红一片,连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都染上诱人的粉色,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沉重,浅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 这哪里像是被威胁恐吓的样子? 分明更像是动情般的羞赧。 谢应危的视线在自己紧握着他手腕的地方,和他异常潮红的脸颊之间来回扫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第59章 难道他刚才甩开手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别的?难道他真的没撒谎? 这念头太过离奇,谢应危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心底却升起一股强烈想要验证的冲动。 “好啊,那你现在亲我。” 他的提议带着十足的试探与挑衅意味,微微侧过脸,将线条冷硬的侧颊展示给楚斯年。 在谢应危的认知里,楚斯年骨子里那份贵族的高傲从未真正消失。 即便跌落尘埃,那份刻在血脉里的矜持也不会磨灭。 让这样一个人主动亲吻自己,这个他曾视如草芥的佣人之子,无疑是践踏其尊严最有效的方式。 他等着看楚斯年屈辱挣扎,等着他撕下那层虚伪的面具,这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能满足他报复的快感。 然而楚斯年此刻被无处不在的敏感折磨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听清了“亲”这个字眼。 为了尽快结束这酷刑般的接触,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踮脚尖仰起头。 当温软带着细微颤抖的触感印上他嘴唇时,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穿着笔挺军装的高大身躯有瞬间的凝滞。 隔着军装厚实的呢料,谢应危似乎也能感受到怀中躯体传来的不正常热度和细微战栗。 楚斯年仰着头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轻颤。 那张总是带着无辜或倔强的脸此刻绯红一片,仿佛熟透的果实诱人采撷,又脆弱得不堪一折。 这种全然出乎意料的发展,让谢应危一向运筹帷幄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某种被悄然点燃的侵略性在他深邃的眼底急速翻涌。 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温度在无声攀升。 他扣在楚斯年后颈的手指收紧,感受着指尖接触细腻皮肤下脉搏的疯狂跳动,与他胸腔里那颗突然失去规律的心脏形成某种隐秘而危险的共鸣。 就在这几乎凝滞的瞬间,谢应危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 舞池中,原本与人旋转的埃里希正巧转过头,目光惊愕地投向这个角落,恰好看到他们唇齿相接的一幕。 一股混合着占有欲,挑衅和某种阴暗快意的情绪瞬间浮现在眼底。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楚斯年的后颈,另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这个原本带着惩罚和试探意味的吻骤然加深,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性。 他微微偏头挡住楚斯年大部分面容,只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喧嚣的人群冰冷而充满挑衅地直视着舞池中的埃里希。 仿佛在宣告无可争议的所有权。 埃里希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暴怒,碧绿的眼眸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收紧手臂,力道之大让他怀中的女伴痛呼出声,音乐似乎都因此停顿一瞬。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聚焦到这位失态的年轻军官身上。 等到埃里希从极致的愤怒和难堪中回过神,猛地推开舞伴再望向那个角落时——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8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1 谢应危几乎是半强制地将楚斯年带离宴会厅。 没有走正门,只熟稔地拐进一条侧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厚重木门—— 里面是一间供军官临时休息的客房。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 楚斯年被他带着踉跄几步,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微微喘息。 脱离了宴会厅的喧嚣和众人视线,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及谢应危之后近乎掠夺般的回应,让楚斯年本就敏感的身体更加酥软,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气息。 或许是系统的惩罚让他变得格外敏感,又或者说忽然闯入无人的空间,他此时有些意乱情迷。 谢应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压迫感十足。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沉沉盯着楚斯年,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眼前人那层无辜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楚斯年依旧泛着绯红的脸颊旁,感受着不同寻常的热度。 他不相信那是情动,更倾向于那是楚斯年另一种更高级的试图迷惑他的手段。 但这小少爷异常的身体反应和不管不顾贴上来的姿态,又与他认知中的“演戏”截然不同。 如果那也是演戏,楚斯年能算得上天赋异禀。 楚斯年抬起眼,浅色的瞳孔里水汽氤氲,带着一丝被逼到角落的无措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坦荡。 他避开谢应危审视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声音有些发颤却理直气壮: “是你让我亲的。” 他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埋怨。 是你要验证,我照做了,怎么反过来问我? 谢应危眸色一暗,悬停的手指落下捏住楚斯年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转回头面对自己,指尖感受着细微的颤栗。 “看着我再说一次。”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的眼睛,不容许任何闪躲和欺骗。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能让你活下去的上校?” 楚斯年被迫迎视着他,近距离看着这张刻入灵魂的脸,感受着下巴上传来的力道,以及身体内部因敏感惩罚而放大数倍的奇异感受。 他知道谢应危不信。 若是换做他,也不会相信这种离奇的事。 解释系统惩罚?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诉说前世羁绊?更是自寻死路。 楚斯年甚少有这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他心一横,趁着谢应危因他那番话而心神微震的刹那,猛地踮起脚再次主动吻了上去,近乎笨拙的啃咬与吮吸,试图夺回一丝虚无缥缈的主动权。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二次袭击弄得一怔,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和更加清晰的柔软触感。 他眼底瞬间暗沉下去,那点微末的探究瞬间被更具掠夺性的情绪覆盖。 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狠狠扣住楚斯年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带着惩罚和征服意味的攻城掠地,撬开他的齿关纠缠不休。 “唔……” 楚斯年被这汹涌的攻势夺走了呼吸,身体本就敏感至极,此刻更是软得如同一滩春水,全靠谢应危箍在他腰间和扣在他脑后的手支撑才没有滑落。 酥麻感从唇舌交缠处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头脑昏沉只能被动承受。 谢应危揽着他的腰步步紧逼,两人踉跄着跌撞向房间中央那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大床。 楚斯年膝窝碰到床沿,重心不稳,惊呼声被堵在喉咙里向后仰倒下去,床垫微微凹陷。 谢应危随之覆上,沉重的身躯将他牢牢困在床榻与他之间。 制服的金属纽扣硌得肌肤生疼,布料摩擦着他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谢应危的吻离开了他的唇,沿着下颌线条一路向下,落在脆弱的脖颈留下湿润的痕迹,带着细微的刺痛。 楚斯年仰着头大口喘息,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 他睁开迷蒙的眼对上那双欲望与冰冷交织的蓝眸,心脏狂跳。 身体诚实地反应着每一分触碰,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无论是哪个位面,无论是何种身份,这种近乎暴戾的占有和隐藏在冰冷下的滚烫,都只属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松开攥紧床单的手,颤抖着主动环上谢应危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肩颈处的军装布料里,声音闷闷的: “我当然是你的,长官。” 这近乎默许甚至迎合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谢应危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言语,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审问与试探。 衣衫凌乱散落,冰冷的空气触及暴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窗外隐约还能传来宴会厅飘来的模糊乐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间的喘息与呜咽清晰可闻。 楚斯年在他熟悉却又带着陌生侵略性的气息里沉浮,身体的敏感被放大到极致,每一次触碰都如同触电带来难以承受的欢愉与折磨。 他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溢出的破碎声音,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珠。 谢应危看着他情动不能自已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无辜或算计的浅色眼眸此刻涣散迷离,粉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深色床单上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俯下身吻去楚斯年眼角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与这场粗暴征服格格不入的轻柔。 “不要再靠近埃里希,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他轻喃道。 第8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2 谢应危猛地睁开眼,窗外已是夜色浓重。 他睡了有多久……? 第60章 短暂的茫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身下意乱情迷的楚斯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浅色眼眸,以及最后不同寻常的疲惫和沉睡感。 不对。 他倏然转头,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不剩,原本散落在地上属于楚斯年的制服也消失无踪。 某个猜测浮上心头,他迅速起身,动作间带着罕见的急躁,军装一件件套回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冰冷的怒意。 他冲出房间,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快步走向宴会厅方向,只剩下侍者在收拾残局。 埃里希·冯·兰道也不见了踪影! 他大步流星走到建筑门口,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问值守的士兵: “埃里希·冯·兰道去哪了?” 士兵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慑住,立刻挺直身体回答: “报告上校!兰道长官大约半小时前驾车离开了。” “他一个人?”谢应危的声音冷得像冰。 士兵迟疑了一下:“好像还带了一位,用围巾和大衣裹得很严实,看不清样貌。” 轰——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暴怒瞬间冲垮了谢应危最后的理智。 下药!逃跑!原来今天异常的温顺和后来的沉睡全都是计划好的! 楚斯年竟敢对他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还不惜委身于他,就为了跟着埃里希那个蠢货逃离惩戒营! 是他太蠢了,居然相信贵族少爷的话,相信他真的对自己动了真情! 谢应危一句话也未多说,转身冲向自己的座驾。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离开这片区域唯一的关卡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谢应危紧握着方向盘,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凛冽的杀意。 楚斯年。 如果被我抓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一定。 …… 夜色浓重,军用关卡处的探照灯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圈,埃里希·冯·兰道的轿车被横杆拦下,引擎盖在低温中冒着微弱白气。 “请出示您的通行证件,长官。” 值守的士兵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埃里希没有完全降下车窗,只是从滑下的一线缝隙里用二指夹着自己的证件递了出去,神色不耐。 碧绿的眼眸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看起来有些急切。 士兵仔细核查证件,确认显赫的姓氏和军衔后才双手将证件递回,语气却依旧带着程式化的坚持: “感谢配合,长官。现在需要按规定对车辆及随行人员进行检查。” “检查?” 埃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终于偏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眼神轻蔑地扫过那名士兵以及他身后另外两名紧握步枪神情紧张的守卫。 “我的车,我的人,也是你们有资格查的?” “长官,这是规定……” 士兵长的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军官的背景,但职责所在,他无法轻易放行。 “规定?” 埃里希嗤笑一声,声音拔高,带着贵族特有的傲慢。 “滚开!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里耗!” 士兵长脚像钉在地上没有移动,嘴唇紧抿,显示出内心的挣扎,但他依然坚持: “长官,请您配合!我们必须检查!这是规定。” 埃里希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带着怒气跨出车外。 他几步走到士兵长面前,几乎是脸对着脸,碧绿的眼眸在探照灯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 “听着。”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带着威胁: “我现在要过去。如果你们再不升起那根该死的杆子,我就直接从你们身上碾过去,明天就会有新人来代替你们的位置。 最好别坏了我的好事。” 士兵们闻言更加紧张却依旧不敢放行。 而埃里希则重新坐回到驾驶位发动汽车,以他疯子的性格,刚才那句话绝对不仅仅是威胁! 就算真的碾死几个人,以他的背景也不会受到太严苛的惩罚。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迅速逼近! 埃里希疑惑地皱起眉,将手臂搭在半降的车窗上,探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以惊人的速度毫不减速地朝着他的车尾猛冲过来! “砰——!!!” 一声巨响! 埃里希的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前猛蹿了几米,车尾瞬间凹陷变形,车窗玻璃碎裂! 埃里希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前又弹回座椅,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惊魂未定之下,他透过弥漫的灰尘和破碎的车窗,看到了后面那辆车上走下来的人—— 是谢应危! 滔天怒火瞬间淹没埃里希! 他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指谢应危,英俊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厉声吼道: “谢应危!你找死吗?!你想撞死我?!” 谢应危同样下了车,面无表情,“咔哒”一声,手中的枪同样指向埃里希的眉心。 “楚斯年在哪。” 埃里希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冷笑: “你疯了?你找人关我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敢撞我的车还用枪指着我?!” 冰冷的枪口在夜色中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让开,我要搜车。” 谢应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在埃里希那辆受损的轿车上。 埃里希额角青筋跳动,握枪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谢应危,你他妈别太过分!我的车也是你能随便搜的?立刻给我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砰!砰!” 两声刺耳的枪响骤然划破夜空,埃里希竟真的朝谢应危脚边的地面开了两枪,溅起细碎的石屑。 这是极其严重的挑衅行为。 谢应危站在原地,身形连晃都未曾晃动一下,只缓缓抬起未持枪的那只手,伸向埃里希的肩章。 指尖捏住代表军衔的金属徽记不轻不重地捻了捻,随即又用手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埃里希的肩膀,动作轻蔑至极。 埃里希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帅气的面容因屈辱和暴怒而扭曲。 他读懂了谢应危无声的警告——军衔压死人,在等级森严的帝国军队里,以下犯上是重罪。 就凭刚才那两枪和他此刻的抗拒,谢应危完全有权力当场处置他。 第8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3 “你……!” 埃里希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还是强压下几乎要爆裂的怒火,猛地收起枪,侧身让开,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低吼。 “搜!要是搜不到,我要你好看!” 谢应危不再看他大步走向轿车后座。 扫了一眼,空无一人。 他随即绕到车尾,猛地掀开后备箱—— 一个穿着宴会礼裙,外面胡乱裹着大衣和围巾的身影正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 听到后备箱被打开,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 谢应危一把扯掉碍事的围巾—— 露出的是一张妆容哭花,写满恐惧的娇艳面孔。 正是晚宴上与埃里希共舞的那个女伴! 不是楚斯年! 谢应危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不死心地再次检查后座,甚至俯身查看车底。 但狭小的车厢内,除了这个莫名其妙被塞进后备箱的女人,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楚斯年呢? 他怎么可能不在车上?! “满意了吗?上校!找到你想要的人了吗!” 埃里希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 “公然袭击同僚,毁坏车辆,还无端搜查羞辱!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你算清楚!” 谢应危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嚣,此时大脑一团乱。 楚斯年没有跟埃里希走?那他去了哪里? 难道他用了别的方法逃跑? 又或者说…… 谢应危不再犹豫,甚至没看埃里希和那个哭泣的女人一眼,迅速转身回到自己那辆同样受损的车前,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黑色轿车在原地猛地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只留下埃里希暴跳如雷的咒骂和一片狼藉的关卡。 …… 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第61章 谢应危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夜风的寒意站在门口,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瞬间锁定在办公桌后。 楚斯年正安然坐在属于他的那张宽大皮质座椅上,微微歪着头,粉白长发垂落肩侧,浅色眼眸里带着一丝惊讶,仿佛对他的突然归来感到意外。 谢应危反手将门甩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几步走到桌前,没有任何预兆猛地拔出配枪,对准楚斯年身侧的椅背和办公桌——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开,硝烟味瞬间弥漫。 子弹擦着楚斯年的手臂与腰侧呼啸而过,深深嵌入椅背和木质桌面,留下灼热的弹孔和飞溅的木屑,却没有一颗真正碰到他的身体。 清空弹夹,谢应危胸口因怒意微微起伏,他握着发烫的枪管,声音冷得掉冰渣: “什么时候下的药?” 楚斯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到,身体轻颤一下,脸上满是茫然和无辜: “下药?我……我什么时候给你下药了?” 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怎么喊都喊不醒。我看时间不早了,怕晚上查房我不在会惹麻烦,就自己先回来了。” 说完还小声补充一句,带着点埋怨: “你带我出去,却不管我怎么回来,万一被巡逻队当成逃兵处理了怎么办?” 谢应危盯着他,试图从这副纯净无辜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那我为什么昏睡不醒。” 楚斯年的脸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一下,朝谢应危军装裤下某个部位飞快地瞥了一眼,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含在嘴里: “……你可能是第一次没经验,太……太累了吧,没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平常工作辛苦,所以有时候状态不好。” “……” 谢应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他将打空的手枪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旋即蹙紧眉头仔细审视着楚斯年。 昏睡过去是事实,那种程度的沉睡绝不正常。 但楚斯年的话,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他手上确实没有常年接触药物或者受过训练留下的痕迹,皮肤细腻,指甲圆润,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得出在家族败落后,他靠着之前的财产过得也不算太差。 在自己全程掌控的情况下,他如何能做到下药? 难道真的不是他? “你没动跟埃里希跑的心思?” 谢应危换了个方向,声音依旧冰冷。 楚斯年抬起头,眼神坦荡,带着点被质疑的难过,理所当然地摇头: “我喜欢你,为什么要跟他跑?而且关卡那么严,到处都是巡逻队和电网,我怎么可能跑得掉?我又不傻。 我现在在技术修复队,也不用干苦力,没事想着逃跑干什么?被抓住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说得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反而让谢应危一时语塞。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是因为在宴会上喝了别人递来的酒?还是这段时间精神过于紧绷产生的错觉? 他竟然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胸中的滔天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或许这一次他的确判断错了。 谢应危身上的凌厉气势不知不觉软化,对楚斯年的怀疑少了几分。 他抬手不急不缓地解开军装外套的纽扣,将带着硝烟和夜寒的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随后走到依旧坐在椅子上的楚斯年面前,双膝跪了下来,姿态不再充满压迫,反而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浓厚兴趣。 他仰头看着坐在高处的楚斯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暗流涌动,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斯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感受到他仿佛受惊般的颤栗。 “那么我的小少爷……”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危险而迷人。 “今晚,您又打算怎么惩罚我呢?” 第9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4 楚斯年垂眸看着方才还持枪怒吼,此刻却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谢应危军装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紧绷的脖颈,仰头看来的冰蓝色眼眸里怒意已褪,像是风暴过后沉寂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未知的旋涡。 楚斯年维持着垂首的姿态,纤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看来……您也并非全然不明事理。” 他声音放得轻缓,尾音却带着一丝滞涩,既像是对眼前人的评判,又像是说服自己的低语。 目光掠过对方屈下的膝盖,他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胸腔里那阵狂乱的心跳正缓慢平复,化作一种虚脱般的绵软。 方才绷紧的肩背线条,在制服遮掩下松弛了半分,他悄悄将舌尖抵住上颚,咽回那声险些溢出的叹息。 自己这信口胡诌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愈发精进了。 谢应危当然是他弄晕的。 系统商城里那种无色无味,见效快且事后难以查验的迷幻药剂,虽然花了他不少积分但效果卓著。 正是出于对系统道具的信任,他才能在这里强装镇定。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迷晕谢应危,利用埃里希对自己的兴趣和与谢应危的不和趁乱离开。 然而就在他穿戴整齐,手即将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却猛地袭来。 第一个位面的经历如同警钟在脑海中敲响。 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从来都只是提供积分获取的途径,它给出的提示或捷径往往伴随着隐藏的风险甚至致命的陷阱。 埃里希……这个骨子里浸透着残忍与疯狂的旧日玩伴,真的是可靠的逃生通道吗? 跟着他离开,会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那个“极大概率获得帮助”的承诺,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变成催命符? 他已经拿到了300积分,任务完成,与埃里希的缘分到此为止似乎也无不可。 留下,固然要继续面对谢应危这座喜怒无常的冰山,但至少他对这座冰山的脾性和弱点已在逐渐熟悉。 而逃离,意味着彻底未知的危险。 一瞬间的权衡,理智压过了冲动,他最终收回手,选择了风险相对可控的一方—— 回到这座名为黑石惩戒营的牢笼,回到谢应危的眼皮底下。 唯一可惜的就是白白浪费的迷药积分,想想都肉痛。 而现在,这个刚刚还对他清空弹夹暴怒如雷的男人就这样收敛所有利爪,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跪在他的面前渴求他的惩罚。 唉,时代变了,扮演一个变态的难度也越来越高了。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眸。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谢应危的多疑不会轻易消散,他需要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更动人。 楚斯年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沉入这个由求生欲编织出的“变态”角色。 他阴暗地揣测,谢应危如今这难以捉摸的性情,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自己欺负得太狠以至于心理扭曲。 可眼下他自顾不暇,系统惩罚带来的感官放大效应尚未完全消退,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思考新花样。 而没有新意的话,方才擦身而过的五颗子弹就是前车之鉴。 他抿了抿唇,取下自己腰间那根质地坚韧的皮带,声音刻意放得冷硬: “手背到后面去。” 谢应危依言照做,将双手背到身后手腕并拢,微微挑眉,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楚斯年用皮带将他的手腕牢牢缚住,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步,他目光扫过谢应危衬衫严谨扣到最上一颗的纽扣,伸手缓缓解开,露出其下线条分明,蕴藏着力量的锁骨和小片紧实胸膛。 视线在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办公桌上那把刚刚发射过,枪管仍残留着余温的手枪上。 他抬手拿起那把枪,金属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 面向谢应危,微烫的枪管如同描绘艺术品般,缓缓从他的脸颊侧缘,沿着下颌线一路下滑至裸露的锁骨。 继而楚斯年的动作顿住。 在谢应危左侧锁骨的清晰轮廓上,一个淡红色的圆形烫痕赫然在目。 是昨晚用烟蒂留下的印记? 他瞬间有些慌乱和心虚。 他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活命演戏,从未真心想要伤害谢应危。 明明记得自己当时控制着力道只是轻轻一碰,怎么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到现在都没消? 第62章 但此刻若流露出关心必然前功尽弃,破坏他现在的气场。 楚斯年强压下心绪,迫使自己维持着冷漠的表情,仿佛那印记无关紧要。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物件,是个用皮革和细锁链粗糙拼接而成的项圈,边缘有些毛糙。 这是今天下午回来后,他靠着贿赂士兵收集材料,才匆忙赶制出来的道具,免得因为自己变态得不够有新意而被枪毙。 他将项圈套上谢应危的脖颈,冰冷的皮革贴上温热的皮肤发出轻微声响。 拽了拽连接着的锁链,发出哗啦的脆响。 见楚斯年竟真的准备了新花样,谢应危喉间溢出一声带着愉悦的轻笑。 依旧是双膝跪地的姿态,挺拔的脊背不见半分卑微,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甘愿被束缚的猛兽。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稳住心神继续命令:“张嘴。” 谢应危顺从地微张开薄唇。 楚斯年将尚且温热的枪管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口中,让他用牙齿轻轻咬住。 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口腔形成鲜明对比,枪械的暴力美学与此刻屈从的姿态交织出一种极度悖谬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双腿交叠,用鞋尖轻轻抵住谢应危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这个动作,终于将初次见面时在泥泞中被军靴挑起下巴的羞辱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 被缚的双腕,敞开的衣襟,颈间粗糙的项圈,口中衔着的凶器,以及那双仰视着自己,冰蓝眼底翻涌着暗沉欲念和全然纵容的眼眸。 活色生香莫过于此。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楚斯年的耳根。 他在心中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只能将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归咎于是谢应危这个变态带坏了自己。 第9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5 谢应危那张冷峻的面容因这屈从的姿态而染上异样的色彩。 楚斯年只觉得脸颊温度急剧攀升,下午那些混乱缱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心跳也失了序。 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声音慌乱: “今晚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在他视线未及的角落,谢应危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顺从地松开口,配枪“咔哒”一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声音平静无波: “你不帮我解开我怎么起来?” 楚斯年这才回过神,抿着唇走上前,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了反绑在谢应危手腕上的皮质腰带。 束缚解除,谢应危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 他抬手便要去解颈上的项圈,却被楚斯年出声制止。 “不行,这个不能摘,你今天冤枉我,还朝着我开枪,至少要戴满明天一整天才算是惩罚。” 楚斯年眼神飘忽,语气却带着强装的镇定。 谢应危蹙眉,显然对这个提议不甚满意。 楚斯年见状,立刻又软下声音,底线灵活变动,找补般说道: “不过你今晚表现很好,现在摘了也行。” 谢应危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竟真的收回了手,任由皮质项圈依旧圈在脖颈上。 他没再多言,转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踱到窗边,“啪”一声点燃一支香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暂时摆脱了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楚斯年的注意力被谢应危放在桌上的另一把配枪吸引。 自从兑换了“基础枪械拆解与组装精通”技能,他看到结构精密的枪械就有些手痒,职业病犯了总想拆开看看。 几乎是下意识拿起那把枪,完全没有询问主人的意思,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 “咔嚓”,“咔哒”,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一把完整的枪就在他手中变成一堆排列有序的零件。 站在窗边的谢应危回过头,看到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虽然知道楚斯年是凭这门手艺进的特殊部门,却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娴熟流畅,速度快得惊人。 紧接着他看到楚斯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些简易的工具和布料,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开始认真地清理枪械内部积累的火药残渣和油垢,神情专注。 直到所有部件都焕然一新,他才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枪械重新组装完好。 “枪械需要定期清理,才能维持最佳性能。” 楚斯年将恢复如新的枪放回原处,语气自然地解释道,仿佛刚才擅自拆解一位上校的配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应危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神情。 沉默片刻,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抽烟吗?” 楚斯年愣了一下。 身为一个古人,他通过系统常识知道“烟”是什么,但从未亲自尝试过。 看着谢应危指间那点明明灭灭的光,以及萦绕的淡淡烟雾,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直接伸手,从对方修长的指尖将那支燃了半截的烟拿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谢应危都怔住了。 倒是不客气。 楚斯年学着谢应危刚才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将烟凑到唇边试探性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猛地冲入喉咙,刺激得他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谢应危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低笑一声,难得耐心地指导: “别急着吸进去,先在嘴里过一下,感受味道,再慢慢……” 他做了个示范性的吐纳动作。 楚斯年悟性极高,按他说的又试了一次,这次虽然依旧被呛了一下,但好歹没有咳得那么厉害。 他细细品味着陌生而略带苦涩的味道,说不上喜欢但也并非完全排斥。 一支烟很快燃尽。 楚斯年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猛地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站到谢应危面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甚至带着点紧张: “还有……下午发生的事情,你可别说出去。” 他耳根微红,眼神却紧紧盯着谢应危。 说完,也不等谢应危回应,他便像是怕听到什么回答似的迅速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谢应危独自站在原地,脖颈上还套着那个略显突兀的项圈。 他回味着楚斯年最后那句没头没脑却又格外认真的“警告”,半晌,脸色慢慢黑了下来。 ……什么意思? 他像是会把那种事到处乱说的人吗?! 第9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6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是被外面操场上传来的厉声呵斥与隐约哭嚎吵醒的。 他揉了揉眉心,快速穿好那身灰扑扑的囚服,推开宿舍门向外望去。 操场上聚集了不少人,气氛肃杀。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奥托,楚斯年曾经的室友之一。 他面前站着的是身姿笔挺,面色冷峻的谢应危,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音调宣读: “奥托,化名。原帝国第七步兵师二等兵,于黑棘防线战役中临阵脱逃。后被巡逻队作为意图叛逃的流民捕获,送入黑石惩戒营。” 谢应危合上文件,冰蓝色的眼眸俯视着脚下瘫软如泥的人: “根据《战时军事条例》,逃兵无需审判就地枪决,除非其愿意再次前往战场为帝国效命。” “不!不——!” 奥托爆发出绝望的哭喊,涕泪横流。 “长官,我不能回去!我不能上战场!他们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死的!”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对重返前线的恐惧远远超过了此刻面对枪口的恐惧。 谢应危面无表情拔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奥托的额头。 不愿意返回战场那就是死路一条,无一例外。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奥托在极致的恐惧中猛地抬头,嘶声力竭地喊道: “长官!我、我去地雷区!我自愿去地雷区工作!求您!别杀我!我不要回前线!” 地雷区。 那是黑石惩戒营里公认的效率最高的死刑执行场。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囚犯在那里被炸得粉身碎骨,残破的肢体像垃圾一样被收集起来,成批送入焚化炉,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谢应危沉默片刻。 对于一个宁愿选择缓慢而残酷的死亡也不愿再面对战场炮火的逃兵,他眼中掠过一丝近乎鄙夷的了然。 第63章 “准。”他吐出一个字,收回了枪。 立刻有士兵上前将几乎虚脱的奥托从地上拖起,朝着营地边缘那片死亡区域的方向架去。 楚斯年隐在门廊的阴影里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对于李奔、老蔫和奥托这三个最初排挤他,还偷走他腰带的人,他自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如果不是自己身负系统,可能在前往地雷区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只是这些天他疲于应付谢应危层出不穷的刁难和自身系统任务的周旋,一时还没找到机会清算旧账。 他倒是没想到,看起来最为沉默寡言的奥托竟然是个战场逃兵,还倒霉地和他们这些逃避兵役的平民混在一起被抓了进来。 正暗自思忖,操场中央的谢应危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回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楚斯年藏身的方向。 楚斯年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侧身,将自己完全隐于墙壁之后,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等到骤然加快的心跳缓缓平复,他才回到宿舍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温让他彻底清醒。 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躲?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抛开。 他并非娇生惯养之人。 经历过冻毙之苦,也曾在第一个位面体会过权力倾轧。 如今能有相对健康的身体已觉满足,生活条件的简陋并不足以让他困扰。 洗漱完毕,他正准备前往技术修复队报道开始今日的枪械清理工作,谢应危却堵在他的门口。 “跟我来。” 谢应危言简意赅。 楚斯年只好跟上。 两人穿过数道岗哨,七拐八绕来到营地边缘一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开阔地带,正是惩戒营内部的射击训练场。 平日里士兵训练的喧哗此刻消失无踪,场地空荡,只有一排靶子立在远处,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各式枪械。 “昨晚看你摆弄枪械手法不错,觉得你或许有点天赋,就带你来试试。” 谢应危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把步枪掂了掂。 说话间,楚斯年才注意到谢应危挺括的制服领口之上,脖颈处缠绕着几圈洁白的绷带,与冷硬的气质有些不协调。 方才注意力都在奥托身上,竟没发现这处异样。 “你受伤了?” 楚斯年下意识蹙眉,语气关切。 谢应危闻言微微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掀开绷带边缘的一角—— 下面赫然露出一圈粗糙的皮质项圈。 楚斯年瞳孔微缩。 “难道你想让我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戴着它在营地里走?小少爷真是强人所难。” 谢应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似乎有些不适,补充道: “你做得真不怎么样,硌得慌。昨晚想睡着还真是不容易。” 楚斯年一时语塞。 他昨晚纯粹是信口胡说,为了圆谎外加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思,根本没想过谢应危会当真,更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戴了一整夜,甚至需要用绷带来掩饰! 既然绷带下是项圈……那…… 楚斯年心念一动忽然抬手,隔着军装布料直接按上谢应危的胸膛,指尖顺着肌肉的轮廓轻轻抚摸。 果然在心脏偏上的位置摸到衣物隐藏下细细的铁链轮廓。 怪不得今天感觉谢应危的动作比平时更加沉稳克制,原来动起来确实会不舒服。 谢应危垂眸,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前放肆的手,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摸了半晌,楚斯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像是被眼前人目光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强自镇定地转移话题: “我……我昨晚只是随口说说,谁能想到你真的做了。” 谢应危这么有契约精神倒让楚斯年觉得害臊。 “既然这是小少爷表达喜欢的方式,我自然要身体力行,不得违抗。” 谢应危道。 楚斯年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不得违抗那你怎么不把我救出惩戒营?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怪异,暧昧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张力,楚斯年只觉得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上来。 他连忙将视线投向桌上的枪械,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还是先说正事吧,射击,我可能学不好。” 他想起上个位面谢应危也曾耐心教他射箭,还特地为他寻来材质特殊,力道更轻的弓。 奈何他在此道上实在缺乏天赋,苦练数年依旧毫无长进,最终谢应危也只能无奈放弃。 如今换了一个位面,换了一种武器,谢应危又要教他…… 楚斯年感到一阵熟悉的压力。 他确实渴望掌握这项技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是好的。 然而系统商城里技能类的兑换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他目前攒下的积分远远不够。 而那些奖励技能的支线任务,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和难度。 看着谢应危拿起一把手枪熟练地检查枪械,楚斯年心情格外复杂。 第9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7 谢应危拿起一把鲁格p08手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又“咔嚓”一声推回,侧头看向楚斯年,示意他过来。 “基础姿势,我来教你。” 他站到楚斯年身后,手臂绕过楚斯年的身体,分别握住他的手腕调整持枪的姿势。 “左手托住不是抓紧。右手手腕绷直,食指自然放在这里。” 谢应危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楚斯年扣扳机的食指关节,带来细微的触感。 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耳后的敏感皮肤,伴随着低沉的指令。 “肩膀放松,但核心要稳,这里收紧。” 楚斯年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以及谢应危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如果动作幅度大些,还能感受到铁链摩擦的触感。 这比直接拥抱更让人心神不宁。 他试图集中精神在枪上,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身后之人的每一丝气息和动作,让他有些分神,无法完全沉浸在学习之中。 “看准星,目标,照门,三点一线。”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他耳畔低语。 他微微调整楚斯年头部的角度,冰蓝色的眼眸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靶心。 “呼吸放慢,在吐气的间隙……扣动扳机。” 楚斯年依言照做。 “砰!” 子弹脱膛而出,后坐力让他手臂一震,身体短暂地撞进谢应危的怀里。 靶子上自然没有任何痕迹,不知飞到了哪里。 谢应危微微蹙眉。 以楚斯年的身份,他很小的时候就能接触枪械,而且会熟练拆解和拼装,按理来说枪法不应该这么差才对。 他的手依旧覆在楚斯年的手上,没有立刻松开。 “后坐力比想象中大?” 楚斯年嗯了一声,感觉被谢应危手掌包裹的地方隐隐发烫。 “习惯就好。” 谢应危说着,就着这个近乎环抱的姿势带着楚斯年的手再次举起枪。 “感受我的力道,放松,让我来引导你。” 这一次,谢应危的动作更慢,更刻意。 他握着楚斯年的手稳稳地瞄准,胸膛几乎完全贴上眼前人的后背。 即便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根细链随着他动作可能产生的细微摩擦感,都透过薄薄的囚服传递过来。 楚斯年甚至能想象出金属细链贴着皮肤,随着谢应危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这让他怎么集中精神! 谢应危的手臂环绕着他调整持枪的姿势,每一次看似必要的触碰都刻意放缓,带着若有似无的摩挲。 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靶心,余光却将楚斯年泛红的耳根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尽收眼底。 “专注。” 谢应危的声音像带着钩子钻进他的耳膜。 “砰!” 又一枪。 这次勉强打中了靶子的边缘。 “有进步。” 谢应危低声说,气息拂过楚斯年的颈侧。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楚斯年泛红的耳廓上。 “看来小少爷需要更贴身的指导才能学得快。” 楚斯年心脏狂跳,用力咬了咬牙。 这哪里是在学射击?分明是一场意志力的煎熬。 他想挣脱,却又贪恋这片刻由危险构筑的亲密,更不愿露怯。 楚斯年又尝试了几次,子弹依旧全部脱靶。 他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心里默默叹气。 第64章 看来自己在这方面的确缺乏天赋,如果恰好出现一个支线任务能帮他进步快一点就好了。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大部分支线任务都是被动触发,需要合适的地点与事件,那他能不能主动去创造触发条件? 系统总在谢应危与他互动时发布任务,或许他可以试着引导一下。 反正试试也不亏。 他转过头,神情格外认真地看向谢应危: “长官,如果我射中了会有奖励吗?” 谢应危眉梢微挑,没想到他会主动索要奖励,平时看起来小心翼翼,胃口倒是不小,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但谢应危不介意楚斯年的胆大,毕竟他今日心情不错: “可以,你想要什么?” 楚斯年抬手指向远处的靶子: “如果我打中了,你就亲我一口。” 谢应危明显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锁定楚斯年,仔细分辨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确认刚才听到的并非玩笑。 他倒没想到是这样的奖励,沉默片刻,点头:“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要求:十枪内命中靶心。】 【任务奖励:枪法技能熟练度(每命中一枪+1)。】 【失败惩罚:无。】 楚斯年心头一喜,果然可行! 虽然没有系统平常发布的支线任务奖励丰厚,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在谢应危带着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忽然转身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枪,大步走到距离靶子仅有一米左右的位置,几乎是指着靶心利落地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十声枪响密集响起,弹孔留在靶纸上。 【枪法熟练度+1】 【枪法熟练度+1】 ……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楚斯年满意地放下枪。 这种自己卡bug触发的支线任务果然漏洞不少,但十点熟练度轻松到手。 他往回走,一抬头就对上谢应危无语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这叫射击? 楚斯年脸上有些发烫,小跑着回到原位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咳咳,刚才只是找找手感,现在重来。” 楚斯年还沉浸在成功卡到系统漏洞的喜悦和些许尴尬中,脸颊的热度尚未褪去,谢应危却忽然俯身封住他的唇。 楚斯年眼睛微微睁大,手下意识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指尖能感觉到军装下衣物的细微摩擦和其下隐藏的细链轮廓。 十秒左右谢应危才松开他,呼吸依旧平稳,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深意。 “奖励。” “现在,你可以重新开始了。” 第9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8 楚斯年脸颊更红了,心跳快得不像话,唇上还残留着被吮吸的微麻触感。 他有些慌乱地转过头,重新举起手枪,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靶心上。 奇妙的是,这一次当他把脸贴在微凉的枪身上,透过准星望出去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手臂的稳定性似乎提升了一些,对扳机力道的感知也更加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砰!”“砰!”“砰!” 十枪过后,虽然大部分仍旧脱靶,但明显有了改善,有两枪结结实实地打在靶子上,甚至有一枪靠近靶心! 虽然枪法依旧差得可以,但这进步堪称神速! 连楚斯年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十点熟练度效果如此显著? 系统不愧是系统。 谢应危站在他身侧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掠过真实的错愕。 进步幅度太大,完全超出正常的学习曲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楚斯年之前惨不忍睹的枪法都是伪装的? 他看着楚斯年因为小小的进步而眼睛发亮,甚至忍不住欢呼一声的模样,雀跃的神情不似作伪。 谢应危眸色转深,某种情绪被轻轻触动。 他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揽过楚斯年的腰,低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带着侵占的意味。 同时他空闲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在楚斯年的臀瓣上捏了一把,隔着粗糙的囚服,传递着暧昧的惩罚与占有。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呜咽一声,手中的枪差点脱手。 他脸颊滚烫,气息还有些不稳,抬头瞪着谢应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可没记得有这个奖励!” 谢应危神色自若,坦然应对: “看你进步明显,这是给你的额外奖励,更何况你能耍赖,我自然也能增加奖励的内容。”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楚斯年语塞,知道跟这人争辩占不到便宜只好抿唇作罢。 他又尝试了几次想用类似的方法触发系统任务,却都失败了。 看来系统的漏洞并非那么容易卡,总不能一直缠着谢应危在这里重复“射击—索吻”的循环。 不过那十点熟练度带来的“福至心灵”之感并未完全消失,对枪械后坐力的预判、瞄准时的肌肉记忆,都留下了细微的印记。 他感觉只要加以系统训练,准头一定能提升。 然而谢应危没给他更多时间,自顾自揽过他的肩离开靶场前往办公室。 室内光线澄澈,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谢应危走向茶几拿起玻璃水壶,清亮的水流注入杯中。 他端起杯子,目光自然地转向楚斯年,想问他要不要也喝一杯。 话未出口,却发现楚斯年正静静立在窗边,浅色瞳孔专注地望向窗外。 谢应危脚步微顿,视线也随之落向窗外。 他向前几步靠近窗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米白色的窗帘边缘,布料在指间留下细微褶皱。 灰扑扑的人流如同被驱赶的牲口,在士兵的呼喝与鞭影下分流成几股走向不同的苦难。 一队队最为健壮的囚犯扛着沉重的铁镐和铁锹,走向营地边缘的采石场和防御工事修筑点。 那里终日传来开采的轰鸣与监工的斥骂,不时有人因力竭或意外倒下,再被像破麻袋一样拖走。 另一群稍显瘦弱但手脚还算利落的,被押送往远处的仓库和简陋工棚。 那里堆放着需要处理的弹药零件或废弃金属,他们必须维持一种近乎小跑的劳作节奏,任何迟缓都会立刻招来看守毫不留情的棍棒。 还有一些人穿着最破烂的囚服分散在营房各处,负责修补破损的电网、清理堵塞的沟渠,或是推着散发恶臭的粪车缓慢移动。 这些人大多面带菜色,眼神麻木,是营中最为孱弱的一批。 在这里,生命以最直接的方式被量化、被消耗。 疾病、饥饿、劳累、殴打,或是地雷瞬间的轰鸣,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能活到老死竟成了一种需要运气的“善终”。 楚斯年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片灰暗的世界。 仅仅是这座惩戒营,生存就已如此艰难,将人性的残酷展露无遗。 他几乎无法想象,谢应危口中时刻与死亡面对面的真正战场会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而谢应危当年就是被“自己”一手推入了那样的地狱。 他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个念头让楚斯年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就在这时营地侧门被打开,几名士兵推着几辆平板车进来。 车上层层叠叠堆放着什么东西,盖着脏污的帆布,但边缘露出的部分焦黑扭曲甚至能看到残破的肢体。 “地雷区今天的‘收获’,直接送去焚化炉。” 谢应危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楚斯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大半边身子都被炸烂,焦黑难辨,但残留的半张脸和异常魁梧的骨架轮廓让他瞬间认出奥托。 两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跪在泥地里,因为对战场的极致恐惧而哭嚎哀求,宁愿选择踏入地雷区这种缓慢而残酷的死刑场。 而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即将被焚烧成灰的残骸。 楚斯年心中并无太多悲悯。 路是奥托自己选的,后果也由他自己承担。 他只是感到一种悲哀。 为战争而悲哀。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战争似乎永远存在。 为了掠夺更多的资源,为了侵占更广阔的土地,为了满足少数人膨胀的野心,无数像奥托这样的人被驱赶上战场,像牲畜一样被消耗。 他们或许懵懂,或许恐惧,或许狂热,但最终都化为统计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或是一捧分不清是谁的骨灰。 他站在窗边,看着载着奥托遗体的板车吱呀呀地驶向营地深处那高耸的烟囱,沉默不语。 第65章 第9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9 楚斯年收回目光,将那点无用的感慨抛诸脑后。 他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哪有闲心去同情别人。 奥托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当务之急是解决自己的困境。 依靠谢应危? 这念头一闪就被否决。 谢应危或许对他有几分兴趣,但这份兴趣更像是对待一件新奇的玩物,建立在绝对的控制之上。 他忠于帝国,行事自有其冷酷的准则,指望他放自己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 视线扫过窗外,恰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奔。 他正鬼鬼祟祟地缩在营房角落,迅速将一个小物件塞进袖口,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钱是万能的,哪怕是在惩戒营。 楚斯年眼神冷了下来。 丢失腰带那天,李奔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可是清清楚楚。 就算不是他亲手偷的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眼前弹出半透明任务信息: 【叮!触发支线任务:惩戒陷害者。】 【目标:李奔。】 【任务奖励:技能熟练度(车技/枪法/游泳三选一)。】 【失败惩罚:电击。】 系统提示适时响起,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而且奖励还是珍贵的熟练度。 楚斯年心中冷笑。 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窗边的谢应危,语气平常地问道: “长官,在惩戒营偷盗被发现会怎么样?” 谢应危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 他回答得简洁明了,只有一个字: “死。” 楚斯年不再多看李奔,转身拉住谢应危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急促: “那就好,长官我要举报!” 说完也不等谢应危回应,便拽着他往楼下走。 谢应危被他拉着,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挣脱,任由楚斯年将他带向楼下。 他倒想看看这小少爷想做什么。 楚斯年脚步很快。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当时恰好有积分兑换技能摆脱雷区危机,自己早已是一具尸体。 即便没有系统任务,他也绝不会放过李奔。 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今日能偷他腰带害他险些丧命,明日就可能在他更关键的时刻捅上一刀,必须尽早拔除。 如今抓到机会,他绝不会手软。 他径直找到楼下值守的士兵队长,指着不远处因看到他们下来而脸色微变的李奔,声音清晰地举报: “长官,我举报他偷藏违禁品!” 李奔听到楚斯年的举报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上被冤枉般的愤怒潮红。 他猛地挺直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抗议: “冤枉!长官!他污蔑我!我什么都没有拿!” 他一边喊着,一边将充满怒火和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斯年身上。 就是这个人! 上次的腰带是他偷偷藏起来扔掉的,本想看这小子因为衣冠不整倒大霉,最好直接被送去雷区送死! 没想到他不仅没事还攀上了谢应危这根高枝,前往技术修复队脱离了苦役! 凭什么? 大家明明都是一起被抓进来的,凭什么他就能靠着那张脸,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巴结上长官,不用像他们一样在泥里打滚,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吃着猪食不如的东西? 这不公平! 李奔笃定楚斯年一定是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才爬到现在的地位。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不少囚徒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 士兵队长立刻厉声呵斥:“看什么看!都想挨鞭子吗?干活!” 囚徒们慌忙低下头重新动起来,但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偷偷瞥向这边,不忍错过麻木生活里难得的一点“调味”。 士兵队长快步走到谢应危面前挺胸敬礼。 谢应危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搜身。” “是!” 士兵队长领命,立刻对身旁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士兵脸上带着对囚犯惯有的鄙夷和不耐烦,大步上前,动作粗暴地按住李奔。 他们的搜查毫无顾忌,与当初谢应危亲自检查楚斯年时那种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触碰截然不同。 他们用力撕扯李奔的囚服,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胡乱拍打摸索,甚至故意用指关节狠狠顶撞他的肋骨和关节,像是在检查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充满了羞辱和野蛮。 然而让楚斯年感到一丝奇怪的是,面对如此粗暴的搜查,李奔虽然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恐惧。 他反而更加直勾勾地盯着楚斯年,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半晌,搜查的士兵翻遍李奔囚服的每一个口袋,扯开衣领,甚至脱下他的鞋子仔细检查,却是一无所获。 李奔见状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眼神带着怨毒瞪向楚斯年: “看到了吧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故意害我!长官,您可不能放过这个污蔑别人的囚犯!” 楚斯年面色不变。 他知道李奔是个惯偷,肯定有藏匿东西的门道。 东西一定还在他身上,或者……刚刚被他转移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奔之前站立的那片角落,地面有些浮土。 “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东西可能被他临时藏在那片土下面了。” 楚斯年指向那个角落,语气肯定。 谢应危目光扫过那片地面,再次对士兵队长示意。 李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楚斯年观察得这么仔细! 眼看士兵朝着那片角落走去要蹲下翻查,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用双手胡乱抓起一把混着碎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浮土,拼命往自己嘴里塞! “阻止他!” 士兵队长厉声喝道。 旁边的士兵反应极快一脚狠狠踹在李奔的侧腹。 李奔痛得蜷缩起来但吞咽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喉咙剧烈滚动着混着泥土硬生生往下咽,双手拼命捂住嘴。 他脸上沾满尘土嘴角溢出泥浆,眼神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只要东西没被当场搜出来就不能算人赃俱获!他就有机会活下来! 等之后……等之后他总能想办法再把东西排出来! 他不会放过楚斯年! 第9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0 “吐出来!” 士兵蹲下身,粗暴地用手去撬他的嘴。 李奔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一边抵抗着士兵的动作一边更加用力地吞咽。 他阴鸷的目光穿过士兵的臂膀死死钉在楚斯年身上,充满刻骨的怨恨和威胁。 这个贱人!他记住了! 只要他躲过今天,以后一定要让楚斯年生不如死! 在疯狂的挣扎和吞咽中,李奔的动作突然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凸出,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和窒息的神色。 他刚刚吞下去的东西是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金属怀表! 怀表卡在他的喉管深处,彻底堵住了气道! 士兵的踢打和撬嘴动作加剧了他的痛苦和窒息。 他徒劳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可怕的“嗬嗬”声。 瘦削的脸由惨白迅速转为青紫,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扭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士兵也发现了他的异常试图帮他,但李奔的痉挛太过剧烈。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李奔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凸出的眼睛失去神采变得空洞,最终彻底不动了。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嘴角还挂着混着血丝的泥浆,维持着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周围一片寂静。 士兵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起身向谢应危汇报: “上校,他死了,应该是被吞下去的东西卡住喉咙,窒息身亡。”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李奔死不瞑目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若是采用急救手段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黑石惩戒营不会在意一个普通的囚犯,更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医疗资源。 直接丢进焚化炉可简单多了。 恶有恶报,自作自受。 谢应危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到楚斯年平静的侧脸上。 这小少爷,报复倒是又快又狠。 谢应危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举报属实。虽然人死了但偷盗行为明确。” 他看向士兵队长: “按规矩处理,送去焚化炉。” “是!” 楚斯年不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对谢应危说: 第66章 “我们回去吧。” 谢应危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午后的休息时间短暂而沉闷,阳光透过狭小的通风口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楚斯年靠坐在硬板床边闭目养神,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支线任务完成。请选择奖励:车技熟练度/枪法熟练度/游泳熟练度。】 【请尽快选择。】 虽然他很眼馋枪法熟练度,但最后还是选择车技熟练度。 他最后的目标是逃脱而不是上战场,车技或许有用。 李奔的死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那人是自作自受,他只是借着系统任务的东风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住,又像迟疑般又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楚斯年睁开眼,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老蔫。 他佝偻着背,脸上刻满了恐惧与不安,双手紧张地搓着囚服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楚斯年。 “在……在忙?” 老蔫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 楚斯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让老蔫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蔫被他看得越发惶恐,嘴唇哆嗦着,忽然“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楚斯年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去扶他,只是垂眸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的男人。 “李奔……奥托……他们……他们都死了……一天之内……都没了……” 老蔫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日之间,跟他一起被抓来黑石惩戒营的室友前后都死了,怎能让他不感到恐慌?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当初……当初奥托和李奔要拿您立威……我……我不敢拦啊……我只想活着……我没想害您……真的没想害您啊……” 涕泪横流,声音凄惨。 在这座人命如草芥的黑石惩戒营里,老蔫的恐惧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或许没有主动加害楚斯年,但他的沉默和纵容在当时的环境下与帮凶无异。 楚斯年沉默地听着他的哭诉。 诚然,老蔫可能没有直接参与偷窃腰带,但在那种氛围下,他的选择是明哲保身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哭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哀切。 过了许久,直到老蔫的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楚斯年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你说你只是想活着。” 老蔫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在这里谁不想活着?你当初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事。” 楚斯年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老蔫眼中的希望之光摇曳不定,他急切地想表忠心: “不……以后……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我只求……” 楚斯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需要这种墙头草式的效忠,更不想与这营地里任何人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只一个谢应危就足够让他头疼了。 “你走吧。” 楚斯年说道,目光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以后怎么样是你自己的路,我不会干预。”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老蔫刚刚升起的期盼。 这并非他想要的宽恕和保证,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漠。 楚斯年既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要追究他,只是将他彻底摒除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无视。 老蔫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到楚斯年平静却疏离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明白了,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深地看了楚斯年一眼。 眼神复杂,混杂着未能消散的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茫然。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佝偻着背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恢复寂静。 楚斯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并非铁石心肠,老蔫的哭求确实触动了他某根细微的神经。 但他更清楚,在这座吃人的营地里,泛滥的同情心只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他给了老蔫一条生路—— 不主动找麻烦,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宽容”。 至于老蔫能否在这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就只能看他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了。 楚斯年重新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 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积攒力量,等待逃离的时机。 第9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1 晚上,楚斯年再次站在谢应危办公室门外,心里有些发怵。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昨晚那些已是他的极限,可看谢应危那架势,显然还没尽兴。 他有些懊恼地想起前世,自己一心扑在权术朝政上,对那些风月画本嗤之以鼻,如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谢应危已经在里面了。 他脱去了外面的军装上衣,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微敞。 脖颈上的绷带已经取下,皮质项圈环在颈间,金属搭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竟然真的戴了一整天。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勾着项圈上连接的细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着。 楚斯年走近,还没等谢应危按照惯例有所动作,他的目光先被对方衬衫领口下的皮肤吸引。 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被细链压出一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楚斯年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动作有些急迫地解开项圈的搭扣。 “这个先取下来吧。” 皮质项圈被取下,露出底下被箍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谢应危正要顺势跪下,楚斯年却抢先一步拦住,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找了个借口: “今天有点累了,下午练枪,后坐力震得胳膊现在还有些发麻,咳咳,今天要不就算了吧。” 他想蒙混过关,但谢应危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小少爷不想演了就说累了? 自己戴了这玩意儿一整天,脖子被硌得生疼,行动处处受限,可不是为了听他一句“累了”就草草收场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过谢应危并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玩味。 他顺势坐回宽大的扶手椅里,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把制式不同的手枪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常: “这把也清理一下吧。” 楚斯年正愁没机会转移注意力,闻言立刻拿起那把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谢应危似乎被暂时忽悠过去了。 拆卸枪械对他而言已是轻车熟路,手指灵活地动作起来,按压、滑动、分解……零件被井然有序地放在桌上。 他沉浸在这种能带来熟练度提升的肌肉记忆中,心想万事开头难,如今总算顺畅了许多。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始组装的时候,谢应危突然伸手按住他拿着枪管的手。 楚斯年动作一顿,抬起头。 谢应危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俯身靠近,声音低沉: “小少爷表达了那么久的喜欢人的方式,那么我也得表现一下我喜欢人的方式。”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应危想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应危已经解下自己的领带。 下一刻冰凉覆盖上来,视野瞬间被剥夺陷入一片黑暗—— 是谢应危用领带蒙住他的眼睛。 “试试看,看看蒙住眼睛还能不能装回去。” 谢应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楚斯年僵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以为谢应危只是想考验他的技能,虽然觉得这方式有些特别,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凭着记忆和触感,他伸手在桌上摸索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 失去了视觉,触感变得异常敏锐。 每一个零件的轮廓、重量、卡榫的位置,都需要更加专注地去分辨。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带着迟疑,指尖在桌面上小心地探寻。 谢应危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注视着。 第67章 看着楚斯年因为看不见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纤长的手指在零件间犹豫地徘徊,看着他因为不确定而轻轻抿起的唇瓣。 黑暗放大所有感官,也放大身后那人存在的压迫感。 楚斯年能感觉到谢应危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但他很快就沉浸在这份挑战之中。 谢应危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绕到楚斯年正面静静注视着他。 视觉被剥夺的楚斯年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更加依赖其他感官,也因此显得更加脆弱和无助。 他微微侧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在丝绸领带下不安地颤动,粉白色的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试图通过触摸来构建脑海中枪械的完整图像。 谢应危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并未真正触碰,只是隔着微小的距离缓缓描摹着楚斯年的轮廓。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双被遮盖住的不安的眼睛,最后落在微微抿起透着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的目光继而向下,落在楚斯年白皙脆弱的脖颈,线条优美,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谢应危的视线扫过被随意放在桌角的皮质项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项圈是戴在这截脖颈上由自己牵着细链,会是什么光景? 指尖在虚空中继续下行,划过锁骨的凹陷停留在衬衫包裹的胸膛。 虽然被衣物阻隔,但他曾亲眼见过,亲手抚摸过其下的风景。 那里的皮肤确实很白,触感细腻,是真正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才有的模样,与这粗糙灰暗的惩戒营格格不入。 再往下是那把看似清瘦实则柔韧的腰。 谢应危还记得手掌箍住那里时的感觉,纤细,却蕴含着意想不到的韧性。 至于更下方…… 谢应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全神贯注组装零件的楚斯年手指猛地顿住,以为自己拼错地方被嘲笑了。 他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小心地将刚刚卡上去的部件又拆了下来,指尖仔细摩挲着零件的每一个棱角。 确认无误后这才反应过来是谢应危在莫名其妙地笑。 他忍不住腹诽,都是这家伙胡乱笑害他分心。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抿了抿唇,继续凭借记忆和触感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将最后一个部件归位。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因不确定而轻咬下唇的动作,都在谢应危毫无遮掩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谢应危看着他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在黑暗中摸索,那副全然依赖却又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模样,像一只被蒙住眼睛只能伸出爪子试探的小兽。 心中的某个念头愈发躁动。 他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楚斯年了。 第9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2 楚斯年屏住呼吸,指尖在黑暗中仔细摸索,凭借肌肉记忆和熟悉触感终于将最后一个零件“咔哒”一声归位。 一把完整的手枪在他手中成型。 他下意识抬起双臂,做出瞄准的姿势试了试手感 确认枪械运作无误,刚想开口说“好了”,却听到身前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哒”金属咬合声。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力量束缚住,冰冷坚硬的金属圈牢牢箍住了他。 他心中一惊,丢开刚拼好的枪用力挣扎了一下,双臂却被限制在身前根本无法伸展。 手铐?! 楚斯年心头巨震,一时间有些慌乱。 难道谢应危看穿了他之前的敷衍和黔驴技穷,失去了耐心,不打算再陪他玩这“喜欢”的游戏了? 这是要处置他?还是要把他送上战场?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暴力并未降临。 蒙住眼睛的领带被轻轻摘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他看见谢应危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那副手铐的钥匙,冰蓝色的眼眸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脸上未褪的惊惶。 随后转身坐回那张扶手椅,双腿分开些许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楚斯年脸上,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对着自己大腿方向做了个平稳的牵引手势: “趴上来。” 楚斯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不堪的念头飞速闪过。 “不太好吧……难道你是生气我上次说你不行?其实我后面回去又想了一下你那天表现还行……” 谢应危听完这话脸色更黑了,他没有解释,只是向后靠进椅背,用指节在膝头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楚斯年内心挣扎,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手腕上的束缚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最终还是咬着唇一步一步挪过去,别扭地俯身趴在谢应危的腿上。 面料粗糙的触感贴上脸颊,带着体温与淡淡硝烟味。 这个姿势让他无比难堪,脸颊紧紧贴着对方结实的大腿肌肉,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让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只能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也许只是自己想歪了……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谢应危的手忽然探向他的后腰撩起囚服的下摆! “啊!” 楚斯年惊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 “别动。” 谢应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侧捏了一把,带着警告的意味。 “再吵就堵住你的嘴。” 楚斯年立刻噤声,把脸更深地埋下去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绷得像一块石头,等待着预料中的“酱酱酿酿”。 然而预料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他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鼻尖嗅到一股带着草药清香的膏药气味,沾着冰凉药膏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他后背的皮肤。 准确地说,是那两道虽然愈合却依旧狰狞的鞭痕所在的位置。 楚斯年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谢应危借着灯光,仔细审视着那两道破坏了一片光滑雪白的疤痕。 指尖带着药膏小心地在疤痕上涂抹打圈,力道轻柔,与他雷厉风行的作风截然相反。 楚斯年脸朝下趴着,完全看不到此刻谢应危脸上的表情。 那双总是冰封般的蓝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丝落寞,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一丝强烈到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占有欲。 理智在脑海中尖啸,提醒他这人是楚斯年,是那个曾将他推入深渊,几乎夺走他一切的纨绔少爷。 可当楚斯年抬起那双浅色瞳孔,用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眼神望过来时,当那总带着骄纵的嗓音吐出颤抖却强装镇定的命令时,某种更危险的东西破土而出。 他厌恶这份失控,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如今的楚斯年像一团迷雾。 显而易见的恐惧是真的,偶尔流露的羞窘是真的,可骨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个浅薄张扬的草包,而是会在绝境中挺直脊背,用最柔软的外表包裹最锋利爪牙的矛盾体。 谢应危憎恨这种变化,憎恨自己竟会被这种变化吸引。 他本该掐断这株毒草,却忍不住想看他还能开出怎样扭曲的花。 这种危险而迷人的特质,像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焰灼烫了他的眼睛。 恨意与迷恋扭曲交织,形成一张他甘愿坠入的网。 或许真的是疯了。 看着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背上留下这样的印记,谢应危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甚至有些懊悔,那天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出现,或许就能免去楚斯年这番皮肉之苦。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惨不忍睹的伤口,断肢残骸早已麻木,可眼前两道鞭痕落在原本完美无瑕的肌肤上,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小少爷合该一直被娇养着,不该承受这些。 他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用指腹将冰凉的药膏一遍遍晕开涂抹在疤痕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抚平那些凸起的痕迹,也抚平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 楚斯年最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心悸。 药膏带来的凉意逐渐渗透皮肤,缓解了旧伤处细微的紧绷感。 谢应危的手指离开后,轻柔触感却并未完全消散,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痒意。 “还疼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斯年微微摇头,脸颊无意识蹭过对方结实的腿部肌肉: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谢应危没再说话。 楚斯年正以为他会解开手铐,却听见低沉指令:“趴到沙发上去。” 第68章 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僵住,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谢应危腿上爬起来,却被铐住的双手限制了动作,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往下滑。 “等、等等……今天真的不太行,要不明天?” 他耳尖通红,语无伦次地用手肘抵住谢应危的膝盖。 谢应危挑眉看着他在自己腿上扑腾,像只翻不过身的幼猫。 楚斯年越是挣扎,衬衫下摆就越往上卷,露出一截后腰。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腰还酸着!昨天练枪的后遗症…” 谢应危脸色一沉,慢条斯理地按住他乱蹬的腿: “只是让你趴着等药膏干,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楚斯年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发烫的脸埋进谢应危的军装裤面料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硌得慌。” 随后,他乖乖挪到沙发上趴好。 手腕上的金属铐圈硌在身前,楚斯年忍不住小声商量: “这个……能不能先摘了?我保证不乱动。” “不能,怕你乱跑。” 谢应危头也不抬地展开文件,拒绝地斩钉截铁。 楚斯年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又不是五岁孩童,怎么会乱跑? 但见对方已专注批阅文件,只好咽下疑问闭目养神。 第9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3 灯光下,谢应危的眉头越皱越紧。 战报显示东部战线推进缓慢,后勤补给频频断档,元首震怒,要求立刻填补这个空缺。 若非兵力枯竭,何至于连妇女都要编入预备役? 他想起前线那些专门处决逃兵的宪兵队,明明知道逃亡的下场是惩戒营或死刑,依然有人不断从战场消失。 这些囚犯宁可留在人间地狱般的惩戒营,也不敢回应前线征调。 只要说一句“愿意参战”,就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这么多年,主动站出来的不过寥寥数人。 谢应危忠于帝国,这份忠诚刻入骨髓,源于自幼被灌输的信念与严苛的军事教化。 他视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捍卫帝国荣耀为己任。 但他深知所谓的“帝国荣光”是由无数普通士兵的鲜血和内脏浇灌而成。 补给线经常中断,新兵训练时间压缩到危险的程度,装备损耗速度远超补充能力。 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平民,往往只训练两周就被扔进绞肉机般的战场。 被送往惩戒营的逃兵与其说是懦夫,不如说是被战争机器吓破胆的可怜虫。 十六岁时,谢应危被强行推上一场大型战役。 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身形都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握着比自己手臂还沉的步枪,蜷缩在泥泞冰冷的战壕里。 炮火将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要撕碎耳膜。 他亲眼看到刚才还在一起分食黑面包的同伴,下一秒就被弹片削掉半个脑袋,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他闻到的除了硝烟,还有血肉烧焦的糊味和内脏破裂后的腥臭。 战斗结束后他活了下来,像是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吐空了食物吐酸水,最后甚至呕出带着血丝的胆汁。 夜夜入梦都会在窒息的恐惧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哪怕之后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最为恐惧的仍是第一次踏上战场时的情形。 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停止扩张就意味着被其他列强吞噬。 他亲眼见证过被帝国吞并地区的资源如何支撑起战争机器,这种“以战养战”的逻辑已深植骨髓。 战争就像一场必须持续下去的瘟疫,停下的人会先死。 谢应危理解逃兵的恐惧,但鄙视他们的选择。 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宁可像个战士死在战场,也不该像个老鼠死在惩戒营。 他厌恶那些从未亲临前线的战争鼓吹者,却欣赏战场上不畏死亡的士兵,无论这种无畏是源于信仰还是绝望。 谢应危清楚自己已与战争融为一体,他是这台庞大机器中的一枚齿轮。 即便看透这一切,他仍是帝国最锋利的战刀之一。 就像他告诉楚斯年的“不参加战争就会死”,这既是事实也是自嘲。 他的精神时刻紧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现在的他,除了战争一无所有。 …… 楚斯年在沙发上趴得难受,布料粗糙,姿势也别扭。 他偷偷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谢应危,对方正专注地审阅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冷硬。 他动了动被铐住的双手,金属链发出细微的声响,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 “能解开吗?这样趴着不舒服。” 谢应危闻声抬眼,放下文件走了过来。 他在沙发旁半蹲下,视线与楚斯年齐平。 看着对方脸颊被沙发面料挤得微微变形的模样,方才心头那些沉重思绪悄然散去,只觉得有些好笑,只是面上依旧不显。 “你今晚什么都没做,我可不能就这么简单放你走。” 谢应危语气平淡。 楚斯年心里一紧:“那要做什么?” “看你表现。” 楚斯年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突然蠕动着从沙发上支起身子,快速在谢应危唇上亲了一口,随即又迅速趴回去,闷声问: “这样行吗?” 谢应危微怔,指尖轻触过自己的嘴唇,反问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行。” 楚斯年把脸埋得更深,但说出的话理所当然。 谢应危沉默片刻终是取出钥匙解开手铐。 “谢谢你给我上药,那我不打扰你先走了。”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筋骨,揉了揉泛红的手腕,转身就打算走。 “站住。” 谢应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脚步一顿。 “利用我处理了那个囚犯,现在就想走?” 楚斯年转过身。 他明白谢应危指的是李奔的事。 确实,若非谢应危在场并默许,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李奔也不会那么快得到应有的下场。 他无法否认。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楚斯年问道。 谢应危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啪”一声关掉房间里唯一的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下来,楚斯年下意识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有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谢应危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皮肤。 “今晚别走了,就陪陪我吧。” 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谢应危胸腔里冲撞。 或许是白日里处理的那些战报和征调名单让他看到了帝国荣耀下的裂痕与虚无,或许是回想起太多战场上的生死一瞬,今夜他格外抗拒独处。 他需要一个真实的存在,一个温暖的可以触碰的锚点,来稳住那颗在血腥与权谋中几乎要迷失方向的漂泊不定的灵魂。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楚斯年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里,心跳有些失序。 这不像平日的谢应危。 那份刻意营造的冷酷和掌控欲似乎褪去了一些,流露出底下罕见却真实的需要。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半晌楚斯年抬起手,轻轻覆在谢应危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好。” 他轻声道。 谢应危似乎松了口气,环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随即他一把将楚斯年打横抱起,走向里间那张床。 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楚斯年在黑暗中能模糊看到谢应危俯身靠近的轮廓。 两人四目相对。 尽管光线微弱,却仿佛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更多的言语,谢应危低下头。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少了几分试探和侵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求与确认。 楚斯年微微怔忡后闭上了眼,生涩却又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开始回应。 第10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4 楚斯年的回应像是一簇火苗,瞬间点燃空气中压抑许久的什么东西。 谢应危的吻骤然加深,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 唇齿交缠的水声、彼此逐渐粗重的呼吸、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 第69章 楚斯年被吻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昏,下意识抬手抵在谢应危的胸膛,指尖触碰到衬衫下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这微弱的推拒却像是刺激到了对方,谢应危一手固住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却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抚过那些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鞭痕,最终停在他微微颤抖的腰窝。 “哈……” 楚斯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谢应危顺势将他更紧地压进床铺,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变化和热度。 楚斯年脸上滚烫,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又奇异地被这种全然被需要的感觉蛊惑着,生不出半点真正反抗的力气。 谢应危的吻终于离开了他的唇,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流连于他脆弱的脖颈,在边缘烙下细密而湿热的痕迹。 楚斯年仰着头大口喘息,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 “谢应危……” 他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意味。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 谢应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燃着幽暗的火焰,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欲望、占有、一丝不确定,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怜惜。 他没有回答,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手指灵活地解开楚斯年衬衫剩余的纽扣,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粗糙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腰侧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力度缓缓移动。 他的吻再次落回楚斯年的唇上却变得轻柔了许多,带着安抚意味。 “别怕。” 低沉沙哑的声音贴着唇瓣响起,简短得几乎像是幻觉。 楚斯年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小心翼翼的触碰和逐渐平复下来的激烈心跳。 这种克制比之前的强势进攻更让他心神动摇。 他不再说话,只是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 谢应危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所有的克制土崩瓦解,灼热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加汹涌。 衣衫被尽数褪去,皮肤相贴,热度燎原。 意识模糊间,楚斯年感觉到谢应危埋首在他颈间,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极轻地唤了一声。 “……斯年。” ——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办公室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楚斯年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像是被拆卸重组过般的酸软。 尤其是后腰,一阵阵明显的胀痛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丝绒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暧昧气息。 侧头看去,谢应危早已醒了,正半靠在床头,衬衫随意地披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腹肌和密密麻麻的旧疤。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楚斯年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餍足和某种看好戏的意味。 楚斯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囚服,动作间牵动酸痛的肌肉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好在他只需要坐着维修枪械,不需要干什么体力活,不然这具身子迟早得散架。 “我去技术修复队了。” 他一边套上裤子,一边闷声说。 “嗯。” 谢应危应了一声,语气平淡,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这反应反倒让楚斯年觉得有些反常。 按照这家伙昨晚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劲头,今早怎么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他系好裤扣直起身子,揉了揉依旧酸胀的后腰,总觉得谢应危看似平静的表情下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带着这点疑虑,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面落地的仪容镜前,想整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粉白色长发。 然而当镜中影像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他那张白皙的脸上倒还好。 但从耳根往下,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延伸到锁骨,甚至隐约没入衬衫领口之下的肌肤上,都布满深深浅浅暧昧无比的紫红色印记! 吻痕、吮痕,密密麻麻,尤其是脖颈上方喉结附近的位置尤为集中和显眼。 楚斯年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总算明白谢应危刚才看好戏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是在报复他之前让他戴了一整天项圈的事! 可那项圈是他自己要戴的!这算什么道理?! 恼怒归恼怒,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他总不能顶着这一脖子“勋章”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黑石惩戒营纪律严明,他一个囚犯,若是被巡逻的士兵看到这副模样,抓起来审问是必然的。 难道要他如实交代“这是你们上校啃的”? 他毫不怀疑,若是真说了这话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10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5 楚斯年手忙脚乱地把衬衫领子使劲往上拉,试图遮住那些痕迹。 可扣子即使扣到最顶端,那些位于上方的吻痕依旧顽固地露在外面,像雪地里的红梅扎眼得厉害。 “啧……” 楚斯年低咒一声,看着镜子里欲盖弥彰的自己气得想踹镜子。 他恨恨地瞪向床上的罪魁祸首,却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窘态。 “用这个遮遮?” 谢应危甚至还“好心”地指了指被他随意丢在床头柜上的那个皮质项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楚斯年狠狠剜了他一眼。 项圈?戴上去岂不是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罢了,也怪他昨晚实在是没有自制力。 楚斯年的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最终落在谢应危放医疗用品的抽屉上。 他走过去翻出一卷洁白的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地往自己脖子上缠绕。 绷带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敏感的皮肤,也掩盖了那些令人羞耻的印记。 很快,他的脖颈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喉结和下巴。 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像受了什么伤,但总比顶着一脖子吻痕要好。 整理妥当,他憋着一肚子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失身”又“失态”的地方。 手刚触到门把手,他忽然转身几步冲回床边。 在谢应危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楚斯年俯身抓起他搭在被子上的手,对准虎口附近那块结实的肌肉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嘶——” 谢应危猝不及防痛得吸了口凉气,眉头瞬间拧紧,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承受了下来。 楚斯年用了狠劲,又不敢咬出血,觉得差不多了才松开口。 抬起头对上谢应危深沉难辨的目光,带着点报复成功的快意和挑衅哼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办公室。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谢应危抬起手看着虎口处那圈清晰无比的牙印。 冰蓝色的眼底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睚眦必报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 楚斯年清晨从谢应危的办公室出来,拖着有些酸软的身体准时前往技术修复队报到。 他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拿起一把需要保养的步枪熟练地开始拆卸、清理、上油、组装。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只有偶尔细微调整姿势时才会牵动身上隐秘的酸痛,让他不自觉蹙眉。 机械重复的动作让他的思绪稍微飘远。 今早咬了谢应危一口,那家伙应该不会记仇吧? 应该……不会吧? 这点小小的不安很快被更大的忧虑覆盖。 他放下组装好的步枪,又拿起另一把。 这几天借着跟谢应危外出的机会,他仔细观察过黑石惩戒营的布局和守卫。 高墙、电网、瞭望塔、巡逻队…… 层层设防,几乎找不到明显的漏洞。 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又与众不同的警铃声猛地划破了营地上空的平静! 这铃声楚斯年记得很清楚,是有新人被送进来了,和他初来那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修复队里的其他囚犯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麻木的好奇或是隐晦的恐惧。 看守的士兵立刻呵斥起来:“看什么看!都出去列队!” 楚斯年跟着人流涌出工棚,在操场上按照规矩站定。 第70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寒意。 操场上,原本正在进行日常劳役的囚犯队伍被士兵们迅速驱赶着集结、列队。 营区大门方向,几辆覆盖着深色帆布的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扬起一片尘土。 卡车停稳,后车厢挡板被放下,一群戴着沉重镣铐,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男男女女被士兵粗暴地驱赶下车。 他们是新一批被送进来的“逃役者”或“国家的罪人”。 楚斯年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或绝望的新面孔,视线定格在紧随其后悠哉踱步之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常服,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有些耀眼,碧绿的眼眸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视着整个操场。 是埃里希·冯·兰道!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押送军官的身份? 楚斯年错愕。 看守长已经小跑着迎了上去,对着埃里希的态度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就在这时,另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也从主楼方向走了出来。 是谢应危。 他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或者说是感知到了某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谢应危的出现让操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他径直走向埃里希所在的位置,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互不相让。 上次的仇可还没结束。 埃里希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带着一丝挑衅: “上校,从今天起由我全权负责黑石惩戒营的内部管理与囚犯调度。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谢应危眉峰微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对此似乎并不完全意外,只是淡淡回应: “我只是奉命前来执行前线兵员征调任务。这里由谁负责与我无关。” 他语气疏离,划清界限的意味明显。 “是吗?” 埃里希拖长了语调,碧绿的眼眸意有所指地扫过谢应危,又瞟了一眼队列方向。 “我还以为上校会对这里格外上心呢。” 上次关卡处谢应危不顾一切的撞车和搜查,早已将矛盾摆上了台面。 谢应危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降低: “冯·兰道少尉,注意你的言辞,执行好你的新职务,不要节外生枝。” “不劳上校费心。” 埃里希收敛了笑容,语气也变得强硬。 “我自然会好好管理这里,也希望上校您的特殊任务能够早日顺利完成。” 两人之间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 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军官之间的基本礼仪,但剑拔弩张的气氛连远处列队的囚犯们都感受到了,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第10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6 楚斯年站在队列里看着操场中央那两个对峙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 埃里希到来并且接手了惩戒营的管理权,这无疑给他的处境带来新的变数。 谢应危这座冰山虽然危险,但至少他逐渐摸到了一些与之周旋的门道。 而埃里希这个童年时期就以残忍为乐的旧识,心思更加难以揣测,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但逃出去的几率似乎更大了一点。 楚斯年站在技术修复队的队列里目光低垂,却将操场中央那场较量尽收眼底。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因对峙而噼啪作响,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埃里希微微扬起下巴,碧绿的眼眸扫过谢应危的肩章: “真没想到长官如此恪尽职守,连日休息在惩戒营里。” 谢应危身形未动,连眉梢都未曾挑动分毫: “冯·兰道少尉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营区规章为好。毕竟这里不是贵族沙龙,也不是小孩子嬉闹的地方,容不得半点疏忽。” 埃里希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指尖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 “不劳上校费心。倒是您风尘仆仆,想必是为了帝国的伟大事业殚精竭虑。只是不知您那项特殊任务进展如何?”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浓厚,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队列方向。 “我的任务不劳你挂心。既然接管此地还望将精力放在分内事上。若是管理不善出了纰漏……即便背景深厚军法亦不容情。” 埃里希脸上的假笑淡去,绿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点就更不劳上校提醒了。惩戒营的一切我自然会悉心照料。包括营内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人。”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 “尤其是那些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谢应危终于侧过头,正眼对上埃里希挑衅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几乎溅出无形的火星。 “那就请少尉好好看管。” 谢应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看守长额头渗出冷汗,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两位长官,新一批囚犯已经送到,您看是否先进行入营登记和安排?” 他心中叫苦不迭,原本还算平静的黑石惩戒营最近是怎么了? 先是来了位煞神般的上校,现在又空降一位背景深厚的埃里希少尉。 这两位还明显不对付,他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谁也不敢得罪。 听到看守长提及新来的囚犯,埃里希这才冷哼一声,像是暂时失去了与谢应危继续针锋相对的兴趣,傲慢地移开视线。 他申请调来这个鬼地方主要目的就是给谢应危添堵,但他也确实有其他“正事”要做。 他的目光如同审视牲口般扫过操场上列队站好的囚犯们,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那群刚刚下车,仍然戴着镣铐又惊惶不安的新人身上。 “看看你们!” 埃里希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讥讽在操场上空回荡: “帝国赐予你们安宁,赐予你们生存的土地和秩序!而你们呢?一群只会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蛀虫!只懂得享受帝国强大带来的微末荣光,却不愿为帝国的伟业付出哪怕一丝一毫!” 他踱着步,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逃避兵役,背叛国家!你们的存在就是对帝国旗帜的侮辱!是一群可悲又可怜的爬虫!” 他的话语恶毒而尖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那些新囚犯本就脆弱的神经。 就在这时,新囚犯中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他嘶声哭喊: “不!不是这样的!长官!我家里……我家里的人,三个!三个,全都参军了!他们……他们都死在东线了!一个都没回来! 我不想死,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不是不想为帝国效力,是真的、真的没有人了啊!” 悲怆的哭诉带着一个家庭被战争彻底摧毁的绝望,让周围不少囚犯都露出戚然之色。 然而埃里希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表情。 他几步走到那个跪地哭求的男人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抬起穿着锃亮军靴的脚,狠狠地踹在男人的胸口! “呃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踹得向后倒去,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埃里希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优雅地后退两步,甚至不需要他吩咐,身后一名随从立刻半跪下来,用随身携带的白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军靴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你的一家为帝国战死那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 埃里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声音冰冷而残酷。 “你应该守着这份‘荣耀’,像个真正的帝国公民一样骄傲地活下去,或者骄傲地去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条瘌皮狗一样在这里摇尾乞怜,玷污你的家人们用鲜血换来的名声!”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恶毒,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男人蜷缩在地上,胸口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重击的肋骨火辣辣地疼。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第10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7 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男人所有的恐惧和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埃里希那张写满傲慢与残忍的脸,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哑吼出声: “你……你这个冷血的畜生!!” 他嘴角溢着血沫,眼神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我的家人……他们是被骗去送死的!什么荣耀……狗屁!他们死在烂泥里,死在不知名的荒野……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第71章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内脏,却仍挣扎着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帝国……帝国迟早会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混合着血水的唾沫狠狠啐向埃里希的方向,尽管那点微弱的痕迹根本碰不到对方锃亮的靴子。 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让周围陷入一种更加死寂的恐怖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预感到灾难即将降临。 埃里希脸上那点愉悦的残忍瞬间冻结,化为冰冷的杀意,毫无预兆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天际! 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随即重重倒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操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呆了。 然而埃里希的暴行并未停止。 “砰!砰!砰!” 又是接连几声枪响! 他随意地朝着几个哭得最厉害的新囚犯扣动扳机,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下,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谢应危的眉头紧紧锁起,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怒意。 他显然也没料到埃里希会如此疯狂,直接在入营仪式上就大开杀戒,这完全超出常规流程,是极其恶劣的滥杀! 看守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埃里希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 看着地上那几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完清洁任务后的冷漠,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吵闹的苍蝇。 他环视了一圈被恐惧彻底笼罩的操场,看着那些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囚犯,似乎终于满意了。 “现在,剩下的这些人都要感激帝国赐予他们第二次新生,他们将在惩戒营为自己不堪的思想和行动赎罪!” 埃里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厌恶的傲慢,打破死寂。 楚斯年站在队列中,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埃里希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态,看着地上迅速冷却的尸体,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饶是如此,侥幸活下来的人也不能躲过新入营的责罚。 看守长在埃里希的示意下,强撑着发软的腿用变调的声音宣布: “新入营者,依规执行十鞭刑!” 行刑的士兵拿着浸过水的皮鞭走上前,一些早先入营的囚犯脸上竟露出隐隐兴奋的神色。 他们自己曾在这鞭刑下痛苦煎熬,如今能看到别人遭受同样的折磨,仿佛能从中获得某种扭曲的慰藉。 另一些囚犯则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破烂的鞋尖或冰冷的地面,不忍去看即将到来的惨状。 楚斯年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几具被埃里希枪杀的尸体,最终落在那个因哭诉家人惨死而招来杀身之祸的男人身上,鲜血仍在缓缓流淌,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他眼神微动,随即平静地移开视线,望向那些即将受刑的新囚犯。 这些新来的男男女女刚刚目睹了同伴被随意枪决,精神早已处于崩溃边缘。 此刻听到还要承受鞭刑,绝望和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中间蔓延。 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眼神涣散或低声啜泣,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第一鞭落下,皮肉开裂的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啊——!” 这声惨叫如同导火索彻底点燃人群中积压的恐慌。 一个年轻男人猛地抱住头,眼神狂乱,指着空气胡言乱语起来,显然已经疯了。 另一个女人看着身边人背上皮开肉绽的惨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顾一切推开身边的人朝着操场边缘铁丝网的方向狂奔! “砰!” 枪声再次响起,干脆利落。 女人应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死亡如此轻易。 这一幕彻底摧毁剩余新囚犯的最后一丝理智和忍耐。 鞭刑还在继续,哀嚎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彻底崩溃后的无序与绝望。 当执刑士兵停下动作时,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新囚犯了。 几十个刚刚被送进来的人,连同之前被埃里希枪杀的那几个,全都变成了冰冷残缺的尸体,无一幸免。 十鞭的规矩,这一次无人熬过去。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埃里希冷漠地扫过那片尸骸,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把这些贱民的尸体拖走,太碍眼了。” 士兵们立刻上前,如同清理垃圾一般将一具具尸体拖上板车。 “其他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埃里希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被迫观看的囚犯队列。 囚犯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在士兵的驱赶下迅速散开,返回各自的劳役岗位。 楚斯年随着技术修复队的人流往回走,身后是士兵清理现场的声音。 第10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8 楚斯年脚步匆匆,他实在不喜欢血腥的场面和味道,只想快点离开。 忽然一股力道从身后袭来,紧接着一双手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和腰身将他牢牢抱住! “嘿!又见面了,没想到我会来这里吧?” 埃里希欢快又亲昵的声音紧贴着耳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怎么看见我都不主动过来打招呼?我都有点伤心了。” 说罢他声音又降低了些: “诶,楚斯年,你总不会因为我上次没能帮到你就生我的气吧?一位绅士怎么能丢下自己的舞伴呢?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哦。” 楚斯年身体瞬间僵硬。 他极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尽管他向来以一副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无辜的模样示人,那多半是倚仗外貌优势和刻意营造的错觉,内里他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 如此近距离的肢体纠缠让他从心底感到排斥。 然而埃里希浑然未觉怀中人的僵硬,语气依旧轻松自如。 他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饶有兴致地勾起楚斯年一缕粉白色的长发,在指尖绕了绕。 随即他眉头皱起,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你以前的头发多漂亮,像最上等的东方绸缎又滑又亮。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干枯毛躁?” 他的目光又挑剔地扫过楚斯年身上那套粗糙不堪的囚服,嫌弃地撇撇嘴: “还有这身衣服真是难看死了,料子也差劲,完全配不上你。” 他喋喋不休地评论着,仿佛楚斯年只是换了个不太满意的发型和着装,而不是身陷囹圄挣扎求生。 楚斯年强压下推开他的冲动。 他偏过头避开埃里希过于贴近的呼吸,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刻意的窘迫: “埃里希……别这样,很多人看着。” 他试图用这份“难堪”来掩饰真实的不适。 “看着又怎么样?” 埃里希满不在乎地挑眉,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倒要看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带着威胁扫过周围,原本有些好奇张望的囚犯和士兵立刻畏惧地低下头。 恰在这时埃里希注意到楚斯年脖子上缠绕的绷带,目光在颈间逡巡,神色顿时变得不悦: “这里怎么回事?有人伤你了?谁。” 楚斯年下意识抚上绷带,那些掩藏在纱布下的暧昧痕迹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垂下眼睑,声音放得轻缓:“前几日清理枪械时不小心被崩开的弹簧划到了。”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技术修复队确实常接触金属部件,流点血也正常。 埃里希眯起眼睛,伸手就要来碰绷带边缘: “我看看。军医处理得怎么样?你这么漂亮可别留疤。” 楚斯年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工具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立刻稳住声音:“已经快好了,就是伤口有点吓人。” 埃里希的手悬在半空,碧绿的眼睛盯着楚斯年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 “想起来了,你从小就特别怕疼。哦对了,我怎么听说你去了技术修复队?你怎么会懂那些粗鄙的活儿?” 埃里希的注意力转回楚斯年身上,碧绿的眼眸里带着探究。 他印象中的楚斯年仅应是只懂得享受和挥霍的贵族少爷。 楚斯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第72章 “之前很感兴趣,就学了一下。” 他避重就轻,语气平淡。 埃里希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总算松开了手臂,却转而揽住楚斯年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半推着他往技术修复队工棚的方向走。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现在待的地方,这种破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他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以及一种重新将楚斯年划归为自己所有物的熟稔。 “放心,既然我来了,以后肯定让你过得舒服点。这身难看的囚服也该换换了。” 楚斯年被动地被他带着走,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埃里希的热情和“保护”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强烈的控制欲,比谢应危那种冷硬的掌控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操场方向,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原地空无一人。 工棚里其他囚犯看到埃里希揽着楚斯年进来纷纷避让,眼神惊疑不定。 埃里希旁若无人地打量着这处简陋又充斥着机油和金属气味的地方,眉头皱得更紧。 “真是难以想象,你居然待在这种地方……” 他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微妙。 “对了,谢应危那个讨厌的家伙没再找你麻烦吧?” 楚斯年心头一凛,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抬起眼,眼神纯净带着些许依赖看向埃里希,轻轻摇头: “没有。他大概觉得我没什么意思了。” 埃里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亲昵: “那就好。现在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楚斯年顺从地点头,心中却警铃大作。 系统给的支线任务果然很危险,如果他没接下那个任务,将埃里希随便糊弄过去,他也不会特地跑来这里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只能说每一次支线任务是否接取都会影响到之后的发展,或大或小。 楚斯年垂下眼睫,任由埃里希亲昵地揉乱他的头发,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力度。 “谢谢你,埃里希,有你在我感觉好多了。”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依赖。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埃里希。 他满意地收回手,环视着简陋的工棚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些粗活以后不必做了,我会给你安排更轻松的工作。” 埃里希随手拿起工作台上一个刚修好的枪械零件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随后又凑近楚斯年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信任我总是没错的。” 就在这时,工棚门口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谢应危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紧挨在一起的两人。 “冯·兰道少尉,按照规程,技术修复队的囚犯必须完成每日定额,你这是在干扰正常作业。”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埃里希直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神却冷了下来: “上校真是恪尽职守。不过,该怎么安排囚犯的工作由我说了算。”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 工棚里的囚犯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楚斯年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与埃里希拉开距离。 “埃里希,我还是先完成今天的工作吧。毕竟不能违反规定。”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门口一眼,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谢应危的脸色稍霁,这番话却让埃里希有些不满。 “嗯……你性子和之前不一样了呢。”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语气亲昵: “好吧,今天就先这样。晚上我来找你,带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说完,他挑衅地看了谢应危一眼才转身离开。 工棚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工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谢应危在门口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第10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9 夜已深,楚斯年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内,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前往谢应危的办公室。 埃里希曾说过晚上会来找他。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他心底的不安也如同潮水般层层上涨。 与谢应危周旋虽步步惊心,但至少其欲望与底线在几次交锋中已隐约可辨。 可埃里希…… 楚斯年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碧绿却毫无温度的眸子。 那是被贵族骄纵和战争残酷共同滋养出的纯粹的恶趣味,无法预测更无法以常理度之。 他只感觉自己当初为了积分而选择了错误的选项,才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此时心里懊恼不已。 他今晚没去办公室,谢应危应该……不会……特别……生气吧? 门外传来靴底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属于贵族的闲适与傲慢,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门被推开,埃里希·冯·兰道就这样径直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板一眼的军官常服,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猎装,剪裁合体,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眼。 他脸上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仿佛即将去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晚宴,而非在深夜的惩戒营里会见一个囚犯。 “等久了?” 埃里希语气轻松,随手将一个布包丢给楚斯年。 “换上这个,总不能穿着这身灰老鼠皮跟我出去,恕我直言,这身衣服简直遮掩住了你百分之九十九的美貌。” 楚斯年默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普通的便服,布料柔软。 他依言换上,只不过尺寸偏大。 埃里希抱着手臂打量他,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像是看着一件被打扮好的符合心意的所有物。 “走吧,带你去看看好玩儿的,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埃里希转身示意楚斯年跟上。 没有士兵押送,他亲自驾驶着一辆军用越野车载着楚斯年驶出惩戒营森严的大门。 车辆碾过碎石路,将那片压抑的灰色建筑群甩在身后,驶入漆黑的荒野。 车内,埃里希心情颇佳,哼着不成调的帝国进行曲。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开始热络地与楚斯年交谈,话题多是围绕着他们幼时所谓的童年趣事。 “记得吗?那次我们偷偷溜进你家的马场,你把那个笨手笨脚的马夫捆在树上,还是我教你怎么打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绳结……” 埃里希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怀念。 “后来你父亲发现了,气得够呛,哈哈!” 楚斯年沉默地听着,属于原身的恶劣记忆碎片被迫再次翻涌上来。 记忆里,埃里希永远是那个提出更残忍主意并且乐在其中的引导者。 “你离开之后可真是无聊透了,其他人要么蠢得像猪,要么无趣得像块木头。他们只知道阿谀奉承,或者太古板,我做点什么都会指着我骂,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还是最怀念和你一起玩的时候,你比他们都有趣得多。”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埃里希口中的有趣,显然与常人理解的不同。 他不由得想起记忆中那个更年幼的埃里希,曾一脸兴奋地对他宣告—— “等我当了军官,就能光明正大地杀更多人了!那该多棒啊!”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楚斯年对今晚的节目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好在埃里希话题一转,落到了身下的汽车上。 他有些嫌弃地拍了拍方向盘: “这破车性能真差,比我那辆专门定制的差远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斯年,你会开车了吗?” 楚斯年收敛心神,摇了摇头:“不会。” 埃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笑起来,带着一种让楚斯年极度不适的亲昵: “我就知道。你从小就对方向不敏感,在自己家的花园里都能迷路。” 楚斯年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夜色吞噬的景物。 林场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了黑暗的口袋,等待着他的进入。 埃里希也不再说话,只是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脚下油门加深,越野车发出轰鸣加速朝着那片漆黑的林地冲去。 第10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0 越野车猛地刹停,轮胎在林间空地的松软土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埃里希利落地跳下车,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到了,我们今晚的游乐场。” 他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仿佛在品味什么甘美的滋味。 楚斯年跟着下车,脚下是厚厚的落叶。 第73章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清这里是一片被铁丝网粗略围起来的林场边缘地带,远处是黑黢黢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 埃里希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枪。 一把是他自己常用的保养精良的步枪,另一把则是看起来旧些的猎枪。 他将猎枪塞到楚斯年手里。 “拿着,给你准备的。” 埃里希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分发玩具。 楚斯年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埃里希,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埃里希碧绿的眼眸在月色下闪着幽光,他凑近楚斯年,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玩个游戏,斯年。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很有趣的,我已经很久没玩了。” 他指向那片漆黑的森林: “但我稍微做了一点变化,我让人提前放了几只‘兔子’。” “兔子?”楚斯年心脏一沉。 “就是几个守着关卡的士兵,那天他们非拦着我要搜我的车,坏了我的好心情。 人啊,总要学会审时度势,把不要违抗长官这条真理刻在脑袋上。” 埃里希轻描淡写地解释。 “他们实在是太蠢了,蠢得像我们之前养过的那只兔子,所以我叫他们‘兔子’。”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笑容灿烂而残忍: “规则很简单,看我们谁猎到的‘兔子’多。 哎呀,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喜欢上这里了,我怎么这么晚才发现惩戒营的有趣之处呢?斯年,多亏了你。”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猜到了埃里希的疯狂,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毫无人性! 他竟然将无辜的关卡士兵当作猎物,进行夜间围猎! “不,埃里希,这太……” 楚斯年试图拒绝,声音有些发颤。 “太什么?” 埃里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悦的审视: “斯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心软的。还是说,在惩戒营待了几天,和那些贱民混在一起,把你那点宝贵的贵族尊严和趣味都磨没了?” 楚斯年知道,此刻任何明显的抗拒都可能激怒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埃里希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轻轻舔了舔唇。 “游戏开始了,我先进去,等会儿见。” 他猛地举起步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身影如同幽灵般带着狩猎的愉悦隐没在黑暗的林木之间,显然是去搜寻他的“兔子”了。 楚斯年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埃里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享受杀戮,视人命为取乐的玩具。 他们童年那点所谓的“友谊”,不过是两个骄纵贵族子弟基于相似恶劣趣味的短暂交集,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埃里希觉得有趣,未必不会把枪口对准自己。 将自身安全寄托在这种人的一时兴起上无疑是愚蠢的。 至于那些在林中惊恐逃窜,命运已定的“兔子”…… 楚斯年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丝微弱的不适。 他不是救世主,甚至自身难保。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饿死、病死、战死,他无力改变这个疯狂的时代,拯救不了所有人。 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完成系统未知的主线找到回家的路。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不去同流合污,不为了讨好埃里希而去亲手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他或许无法阻止这场屠杀,但至少他可以拒绝成为屠杀者的一员。 这无关高尚,只是他为自己划下的在这泥沼中维持最后一点清明的底线。 他不是圣人,也曾在自保中算计他人。 但他也并非以虐杀为乐的恶徒。 想到这里,楚斯年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 今晚他如果不做点什么,势必会让埃里希不满,但未必不会是一个机会。 楚斯年回头,视线牢牢锁定在埃里希停在不远处的那辆越野车上。 心脏因为一个大胆的念头而狂跳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回忆来时的路线。 这条路蜿蜒曲折,两侧林木茂密,远比之前去宴会厅那条开阔大道更适合隐藏和逃脱。 他之前看似不安地坐在车上,实则一直在心中默默记路,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是的,他会开车。 当初完成报复李奔的支线任务后,他在枪法、游泳和车技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车技熟练度】。 他当时考虑得很实际:枪法可以慢慢练,游泳在惩戒营用处不大,而一辆能操控的车辆无疑是逃离这片地狱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工具。 尽管他从未真正摸过方向盘,但他相信系统赋予的技能。 就像他第一次拆解枪械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一样,当他握住方向盘时,相关的知识和基本的肌肉记忆应该会被激活。 或许算不上多么精湛的车技,但至少他知道如何让这钢铁猛兽动起来,载着他逃离身后这片正在上演血腥猎杀的森林,完成主线任务。 第10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1 埃里希深入林中,注意力都在游戏上,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就在楚斯年脚步再次向后挪动,准备冲向驾驶座时—— 另一阵更加低沉稳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刺目的车头灯如同两把利剑划破黑暗猛地照射过来,将楚斯年和他身后的越野车牢牢笼罩在光柱之中! 楚斯年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心中猛地一沉,车子在他面前不远处戛然停住,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迈步下车—— 是谢应危!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楚斯年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鼓。 谢应危的出现只有一个解释,他很可能从自己离开惩戒营时就开始跟踪了! 一想到自己和埃里希同行的情景全程都落入谢应危眼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瞬间袭卷。 尤其是他今晚还刻意没去谢应危的办公室。 这感觉糟糕得难以形容,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某种隐秘的背叛被当场抓包。 尽管他和谢应危之间的关系扭曲而复杂,根本谈不上忠诚,但谢应危冰冷的目光让他意识到自己麻烦大了。 谢应危就站在车灯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直直地锁定他。 目光比埃里希的枪口更让人窒息。 森林深处又传来一声夹杂着埃里希带着笑意的呼喝,与眼前死寂的对峙形成诡异的反差。 谢应危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楚斯年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楚斯年面前,视线从他苍白的脸滑到手中那杆猎枪,再落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便服上。 “看来是我打扰了你的夜间娱乐。” 谢应危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楚斯年喉咙发紧,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自己是被迫来看埃里希如何杀人取乐,并且正准备偷车逃跑的? 就在这时埃里希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回事?谁把车灯打开……” 埃里希从树林阴影中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 但在看到谢应危的瞬间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毒蛇,先前那点愉悦荡然无存。 “谢应危?你在这里做什么?跟踪我?” 他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步枪枪口虽未抬起但手指已轻轻扣住扳机。 两道身影立在惨白车灯与幽暗林地的交界处,如同黑夜中对峙的两头猛兽。 谢应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与埃里希略显随意的猎装形成鲜明对比。 目光先是极冷地扫过埃里希肩上的枪,掠过他衣角上沾染的暗色痕迹,最后才重新落回埃里希脸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跳梁小丑般的漠然。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的回击更让埃里希恼火,他感觉自己贵族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 “我来带回我的人。” 谢应危终于开口。 “你的人?” 埃里希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讽。 “谢应危你搞清楚!他现在归我管辖!黑石惩戒营里的一切,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我想带他去哪里散心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谢应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笑容中满是讥诮。 “你的管辖范围?” 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冰蓝色的眼眸锁定埃里希微微变色的脸。 第74章 “冯·兰道少尉,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动用帝国财产——我是说那些士兵,来进行非法的私人狩猎游戏…… 这件事如果传到军事法庭,你觉得你那位为元首挡过子弹的父亲,他用命换来的勋章还能不能抵消你的玩忽职守和滥用职权? 另外,我已联系营区军医,他们正在赶来。如果今晚有任何一名肩负帝国荣誉的士兵非正常死亡,我会以戕害同僚、损害军事资源的罪名,亲自向最高军事法庭提交报告。” “你血口喷人!” 埃里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气得脸色发抖。 谢应危不再浪费唇舌,他转身,意图明确。 “站住!” 埃里希被这彻底的蔑视激怒,猛地抬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谢应危的后心! 埃里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微弱的恐惧而扭曲: “谢应危!你别太嚣张!把他留下!否则……” 谢应危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举枪的埃里希。 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开枪。如果你敢。” 埃里希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抽搐,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一枪的后果,无论是否击中都将彻底引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 时间一秒秒流逝,最终,紧绷到极致的手指还是无力地松开,步枪枪口沉重地垂落下来,指向满是落叶的地面。 埃里希死死盯着谢应危挺拔冷漠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毒。 谢应危连一声冷哼都欠奉,拉着楚斯年的胳膊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这场对峙以埃里希的全面溃败而告终。 第10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2 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楚斯年紧贴着车门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此刻已无暇去想林中那些惊魂未定的囚犯。 以埃里希的恶劣趣味,他更喜欢将猎物逼至绝境欣赏其崩溃的过程。 游戏才开始不久,加上谢应危的警告那些人暂时应是安全的。 他现在满心只想着一件事:自己完蛋了。 埃里希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身边的谢应危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喜欢”,晚上就跟着埃里希溜出去,还被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谢应危此刻沉默开车的样子,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再次懊悔,那些牵扯重大的支线任务果然不能轻易触碰。 他张了张嘴想试着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哪怕是最苍白的辩解。 可瞥见谢应危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寒意,所有话语又都咽了回去。 车子开得极快,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暗。 楚斯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晕眩袭来。 当车终于停下,他被谢应危几乎是粗暴地拽下车时,双腿发软,眼前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谢应危却没有丝毫停顿,紧扣着他的手腕,一路沉默地将他拖拽回办公室。 “砰!” 门被重重摔上,反锁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谢应危终于松开了他,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里面翻涌着楚斯年看不懂却足以让他胆寒的情绪。 “你为什么会和埃里希出去?”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楚斯年心中警铃疯狂作响,大脑飞速运转。 道歉?现在道歉还有用吗?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说埃里希威胁自己?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勉强合理的借口,谢应危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开始解自己上衣的纽扣。 动作不疾不徐,一颗,两颗……金属纽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的动作,隐约露出其下紧实的胸膛线条。 楚斯年完全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紧接着,谢应危抽出腰间的皮带。 皮带绕过自己的脖颈形成一个松垮的圈,随后将另一端轻轻放在楚斯年冰凉的手心里。 在楚斯年瞳孔剧烈收缩的震惊注视下,谢应危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跪倒在他的面前。 月光洒落在谢应危仰起的脸上,将他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映照出他眼中那片近乎哀求的暗沉。 他抓起楚斯年那只握着皮带末端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脸颊的温度有些低,触感却异常真实。 “少爷……” 谢应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脆弱又执拗的沙哑。 “难道……您已经对我厌倦了吗?是怪我昨晚留下的痕迹太重了吗?” 他仰视着楚斯年,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皮带细腻的质感硌在掌心,另一端连接着脆弱的脖颈。 楚斯年怔住。 这个掌控着他生死的强大男人,此刻却以一种绝对弱势的姿态跪在他脚下,发出如此卑微又危险的质问。 强烈的性张力在昏暗的月光下无声蔓延,危险而扭曲,却又带着一种堕落的吸引力令人心悸。 楚斯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心里冰冷的皮革触感,和谢应危贴着他手背的微微发烫的脸颊。 事态变故太快,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应危仰着头,月光将他眼底那片冰蓝搅成深潭。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潮湿的诱惑。 他握着楚斯年的手,引导着僵硬的手指缓缓滑过自己下颌的线条,蹭过凸起的喉结,最后停留在皮带绕成的圈套上。 “您若厌倦了……”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更低,牵引着楚斯年的手将皮带缓缓收紧了一寸。 皮革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谢应危的呼吸随之滞了滞,喉结在楚斯年指尖下滚动。 “或者,您可以用您喜欢的方式惩罚我……”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楚斯年的腕骨。 眼神像蛛网,密密匝匝地将楚斯年缠绕其中。 其中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将掌控权彻底交付的危险的邀请。 谢应危从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生命,尊严,温情,这些对他人而言或许值得珍视之物,于他而言早已在泥泞与血色中被碾碎成尘。 他本就是这样轻贱的存在。 但他贪恋这道光。 近乎病态地想要抓住。 我可以向你臣服。 我可以把命交到你手里。 别离开。 就这样,保持你现在这副让我着迷的样子,留在我身边。 他跪着,仰视着,用最臣服的姿态做着最决绝的捆绑。 他在赌,赌楚斯年是否会接过这根绳索,是否会愿意牵住他这个从里到外都已残破不堪的人。 是给予解脱还是拖我共沉沦,全凭你心意。 楚斯年呼吸乱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勾引,是谢应危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分明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却偏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主导权交到他手中,逼着他直视这份滚烫的情感。 可当这个男人卸下所有冷硬外壳,将脆弱与强韧,臣服与侵略如此矛盾地糅杂在一起呈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 指尖下的脉搏在跳动,与他失控的心跳渐渐重合。 他发现自己无法抽回手,无法将那截皮带扔回给对方。 他早已沉沦。 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楚斯年在心底无声叹息。 他收紧手指,攥住冰冷的皮质另一端,仿佛攥住了一头凶兽的缰绳。 他逃不掉了,也不想再逃。 第10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3 谢应危的指尖带着楚斯年的手,缓缓滑过自己紧实的胸腹肌肉线条,触感温热而充满力量,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爆发力。 楚斯年的掌心被迫感受着起伏的轮廓,指尖下的皮肤微微绷紧。 那只引导的手并未停留,继续向下越过腰线,最终,楚斯年的指尖被动地勾住谢应危裤子边缘的布料,意图明显。 就是这个停顿的瞬间,楚斯年一直嗡嗡作响被各种情绪和猜测填满的脑袋,反而像是被冷水浇过,骤然清醒过来。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男人依旧跪着仰视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深不见底,那里面涌动着某种压抑又滚烫的东西,比欲望更复杂,比愤怒更隐晦。 第75章 不对劲。 虽然之前谢应危也有过强势的甚至是带着惩戒意味的亲密,但此刻的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种刻意展现的脆弱与臣服姿态,丝毫没有削弱他的危险性,反而像给利刃裹上了一层天鹅绒,更加让人心底发寒。 楚斯年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谢应危,你是不是生气了。” 话音落下,楚斯年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具紧绷的身体有了微妙的变化。 谢应危脸上刻意营造的诱人神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他依旧维持着跪姿,只是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楚斯年。 月光在他眼底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冰下却涌动着灼人的暗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比之前更令人心悸的凝滞。 半晌,谢应危忽然动了。 他松开楚斯年的手,起身伸出双臂轻轻地将整个人揽入怀中。 “是,我生气了。” 他承认了,声音低沉贴在楚斯年的耳畔。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生气,也没有追究楚斯年与埃里希外出的事,只是将这个认知摊开在二人面前。 说完,他打横抱起楚斯年走向里间那张大床。 他将楚斯年放在床上,自己也随之躺下,从身后将他紧紧圈进怀里,双臂如同铁箍却又小心地避开他背上的鞭伤。 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这样抱着他,下颌轻轻抵在楚斯年的发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楚斯年身体最初依旧僵硬,但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强而有力的心跳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紧绷了整晚的神经,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禁锢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意识逐渐模糊,他竟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确认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谢应危才缓缓睁开眼,月光偏移,悄然流连在楚斯年睡着的面容上。 长发散在枕畔,几缕发丝贴着他光洁的额角。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掩去了清醒时常带着的伪装与算计。 他的鼻梁挺秀,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微微抿着,透出一种不设防的柔顺。 谢应危的目光久久流连在这张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滚烫旋涡。 他贪恋那点光又恐惧它的无常。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这具温热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些。 是,他生气了,一种近乎暴戾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但这种愤怒远非源于简单的背叛或违逆。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楚斯年早已是他的私有物,烙印着属于他的印记。 直到埃里希出现,惩罚似乎失去了效力。 暴力在经历过那些暧昧纠缠和言语后显得过于苍白,甚至可能将这只好不容易才半驯服的雀鸟彻底推离。 于是他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 下跪,献上皮带,引导那只手抚过自己的身体。 他将强者的姿态彻底剥除,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卑微任人宰割的境地,心甘情愿囚于方寸之间。 他在一次次地试探,测试楚斯年那句“喜欢”背后是否有丝毫真实的情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应危开始不满足于仅仅拥有一个玩物或仇人,他渴求来自楚斯年本身的回应。 只是他不懂如何正常索求,只能用这种扭曲的方式逼迫对方给出答案。 直到楚斯年一语道破他的愤怒,那层伪装被瞬间撕裂。 他被看穿了。 此刻紧拥着怀中这具温热的身体,谢应危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掌控欲的满足,更有一丝驱散了某种恐惧的安定。 他恐惧楚斯年选择埃里希代表的那个世界,恐惧那些喜欢只是生存的表演,恐惧再次被这个他选择的人抛弃。 怀抱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这是场以真心为筹码的豪赌,他剖开从不示人的软肋,要将两人拖入同片泥沼。 夜色深沉,谢应危维持着这个禁锢般的姿态,在楚斯年平稳的呼吸声中独自咀嚼着这份复杂危险,却又让他无法放手的情感。 他害怕被抛弃,害怕再次回到那种无人问津,只能在血与火中独自挣扎的境地。 他宁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完全献祭出去,用肉体的束缚来换取心灵上的锚定。 将我的呼吸、我的忠诚、我的不堪、我的残缺、我的暴戾,连同我这颗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早已面目全非的心。 请你,握紧它。 让漂泊的孤舟终于系上你的岸。 第11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4 楚斯年在朦胧晨光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围。 他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谢应危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平日的锐利与审视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大脑还处于休眠状态,楚斯年几乎是凭着本能仰起头,在微凉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像只寻求热源的猫重新窝进对方怀里,脸颊蹭了蹭坚实的胸膛,含糊嘟囔着: “再睡一会儿吧,应危……” 几秒之后,混沌的思绪猛地清晰起来! 不对! 他做了什么?! 楚斯年身体一僵,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谢应危依旧平静的目光,这才彻底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他不仅跟着埃里希跑了,被谢应危抓回来,最后居然还在这个危险分子的怀里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而且……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裤子不翼而飞! 腰! 胳膊! 大腿! 脖颈! 都不疼! 他触电般想从谢应危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要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动作。 “别动。”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他坐起身,没有多问,也没有提及那个意外的亲吻和楚斯年方才的依赖。 只是拿起一旁的衣物,慢条斯理地帮楚斯年穿。 先是上衣。 一颗颗仔细扣好纽扣。 然后是裤子。 他示意楚斯年抬腿,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耐心。 楚斯年心中惊疑不定,像个木偶般任由他摆布。 谢应危这反常的平静和细致,比昨晚的阴沉质问更让他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昨晚和埃里希出去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楚斯年在感情方面总显得有些笨拙。 最后,谢应危拿起那双鞋,俯身单膝跪在他面前。 谢应危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眼底的情绪。 他托起楚斯年的脚踝,小心地为他穿上鞋,细致地系好鞋带。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跪在地上的挺拔背影和低垂的侧脸。 这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帝国上校,此刻正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为他服务。 谢应危系好鞋带,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楚斯年。 楚斯年喉结滚动,所有关于解释和道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应危此刻的沉默与顺从,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宁愿谢应危像昨晚那样阴沉地诘问,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惩罚”他,也好过现在这样。 仿佛他轻轻一推,就能将这看似坚固的壁垒推得粉碎。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谢应危静静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便自行站起身。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替楚斯年理了理额前微乱的发丝,动作轻缓。 楚斯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那栋楼,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滞涩感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总觉得谢应危自从昨晚之后就有些怪怪的。 ……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楚斯年的清浅气息缠绕在床褥间。 谢应危没有动,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床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离去后留下的微弱凹陷和温度。 眼底那层用以示人的冰壳在绝对的独处中一点点剥落,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茫然。 指尖捻过床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楚斯年睡过的褶皱。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搏动,为那个清晨意外的亲吻,为那声依赖的嘟囔,也为此刻胸腔里翻涌着的陌生涩意。 第76章 他本该恨楚斯年入骨。 是的,本该这样的。 他自己早已是一潭被血与火煮得沸腾后又冷却的死水,坚硬,冰冷,深不见底,战争早已经摧毁他内心的一切。 可楚斯年不同。 他身上带着一种被时光精心封存起来的旧日气韵。 看似脆弱,易折,像精美却无用的琉璃盏,内里却藏着惊人的韧性。 他会怕,会痛,会为了活命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演戏讨好,可脊梁骨里总还撑着点什么不肯彻底弯折的东西。 谢应危厌恶战争,恐惧永无止境的吞噬,他内心深处始终蜷缩着一个贪恋安宁的孩子,贪恋儿时虽然被欺凌但还算安稳的日子。 楚斯年便是那个失落世界的遗民。 但他并不是因儿时的经历而爱上楚斯年。 他是濒死的兽,在荒漠里跋涉太久,终于找到一口能映出星空的井。 匍匐在井边,痴迷水中倒影—— 双手还未沾染血污,还能在阳光下奔跑的童年的自己。 楚斯年是他回不去的故土,是他屠戮生涯里最后一寸干净雪原。 他疯狂啃噬这份温暖,如同啃噬自己早已腐烂的童年。 这束光太微弱太摇曳,却偏偏照进他锈死的心里,让他这艘在黑暗里航行了太久的孤舟,生出靠近岸边的妄念。 但谢应危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的铁律。 前线战事吃紧,他此次的任务期限将至。 征调完毕,他便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滞留在这座惩戒营。 军令如山,他必须离开。 带走楚斯年?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地照亮某个角落随即被谢应危亲手掐灭。 他接下来的去处很可能是更残酷的前线绞肉场。 自己尚且生死未卜,将楚斯年带在身边反而可能将他拖入更危险的境地,被强制抓去征兵。 这座黑石惩戒营固然是牢笼,但至少在埃里希那点可笑的心思耗尽之前,在帝国这台机器尚未将这里彻底榨干之前,楚斯年待在这里或许比跟着他更有一线生机。 无论那小少爷口中的“喜欢”是真是假,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片刻的意乱情迷,都不重要了。 谢应危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短暂的柔软已被尽数敛去,只剩下更为冷硬的决绝。 他护得住。 在他离开之前,他会确保埃里希·冯·兰道,以及营地里任何可能威胁到楚斯年的因素,都被牢牢钉死在界限之外。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也是他必须做到的。 第11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5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惩戒营的气氛明显不同。 埃里希正式接手了内部管理,他带来的那套做派与看守长截然不同。 谢应危虽然冷酷但行事尚有规章和效率可言。 而埃里希则将贵族式的任性妄为与残忍发挥到了极致。 他心血来潮便会更改劳作时间,延长户外站立惩罚,甚至以“检查军容”为由进行毫无意义的反复集合。 囚犯们稍有懈怠便会遭到他手下亲随士兵的毒打。 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比以往更甚的神经质的恐惧。 楚斯年在技术修复队相对隔绝了部分直接的暴行,但仍能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 他尽量避免引起埃里希的注意,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工棚里与冰冷的枪械零件为伍。 虽然埃里希偶尔还是会想起他,缠着他一起喝酒,喝到酩酊大醉。 而谢应危自那晚之后,似乎也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黑石惩戒营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卡车进出愈发频繁,满载着面色灰败被强行征调的囚犯,轰鸣着驶向未知的前线。 谢应危的身影也如同绷紧的弦穿梭于营区间,处理着征调的最后事宜,与楚斯年几乎再无交集。 就在这片压抑中,一个消息悄然传开——老蔫死了。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默默爬上营区最高的水塔纵身跃下。 听到这个消息时,楚斯年正在擦拭枪管,动作顿了一瞬。 他确实没料到。 老蔫年纪偏大身体也算不上强壮,本不在优先征调之列。 但冷静下来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每日目睹着身边人被像牲口一样拖走,不知道哪天就会轮到自己,头顶还悬着埃里希那把以折磨人为乐的刀…… 这种无休止的恐惧足以碾碎一个本就怯懦的灵魂。 老蔫不是第一个被这架战争机器间接碾碎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征调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谢应危的任务完成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调令也被送达—— 埃里希·冯·兰道少校,因“前线急需军官”,被一并调离黑石惩戒营。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明天,这两个将楚斯年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将一同离开。 这片肮脏的泥潭将暂时交还给原来的看守长。 明天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个要重返尸山血海,一个要继续在这座钢铁牢笼中挣扎。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清冷。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 谢应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和一丝风尘仆仆。 他没有穿常服,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军装,仿佛随时准备出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来这一趟。 道别?他与多少人别过,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可脚步却自有意志将他带到了这里。 楚斯年并没有睡,在门响的瞬间便已清醒。 他静静躺着,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在床沿坐下,带来一丝混合着烟草与清露气息的味道。 没有言语。 谢应危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拂过楚斯年的眉骨,沿着脸颊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下颌。 动作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描摹,一种刻印入骨的确认。 楚斯年闭上眼,感受着微糙的指腹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线战事吃紧,谢应危的调令他早有耳闻。 这一别,炮火连天,生死难料。 一只微凉的手探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力道很大,攥得他指节生疼,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熔铸在一起。 楚斯年没有挣脱,反而更用力地回握过去。 “我要走了。” 谢应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楚斯年微微一怔。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在交错。 谢应危想起第一次教他射击时,楚斯年扣下扳机后不自觉向后靠进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他被皮带束缚时仰头看来的眼神,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想起旖旎的夜晚,这具身体在他怀中从僵硬到柔软的过程。 此去经年,或许再无重逢之日。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谁也无法承诺一个确定的明天。 个人的情感,在国家的意志、战争的铁律和各自无法摆脱的身份枷锁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指尖抬起,最终却只是拂过楚斯年散在肩头的发梢。 最后,他俯下身,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落在楚斯年的额角。 “我打点好了看守长,你留在这里不会太难捱。”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只不过他故意隐瞒了一句。 只要他在前线不死,楚斯年就很安全。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像无形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也锁住了那些未能宣之于口,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感。 这份爱生于扭曲的土壤,混杂着救赎与毁灭的欲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爱,还是一种极致的贪恋与不甘。 “别死。”楚斯年突然说。 声音很轻,却像子弹穿透寂静。 谢应危的手停在半空,低笑一声终于将人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只是两块残缺的碎片严丝合缝的嵌合。 楚斯年的呼吸拂过他颈间,温热地证明着存在。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说。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话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惊心: “我感觉战争快到头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定他动摇军心之罪。 但谢应危还是说了,在这个即将分别的夜晚,对他面前这个身份微妙,关系复杂的人。 “但我不能带你走,外面比这里更危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嘱托: “在这里等我,战争结束我就会回来。” 第77章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不等楚斯年有任何回应,无论是承诺、疑问还是拒绝,便猛地直起身,决绝地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没有回头。 胸腔里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胀得发痛。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充斥着算计、胁迫、扭曲的欲望与危险的试探,从未有过正常的温情。 可偏偏在这乱世囚笼里成了彼此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是黑暗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带着体温的实体。 前路是弥漫的硝烟,身后是冰冷的牢笼。 楚斯年一夜无眠,眼睁睁看着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灰白。 第二天清晨,号角照常响起,却带着一丝不同的意味。 楚斯年站在工棚的阴影里,看着营地中央。 埃里希·冯·兰道一脸阴鸷,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显然对这道突如其来的调令极为不满。 他粗暴地推开上前帮忙的士兵,自己拎着行李,怒气冲冲地钻进等候的吉普车,引擎咆哮着驶离惩戒营。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才出现。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军装笔挺,步伐沉稳。 与看守长简短地交代几句,目光扫过楚斯年所在的方向,短暂地停留一瞬。 随后他利落地上了另一辆军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营门,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中。 楚斯年依然站在原地,直到尘土也彻底平息。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 第11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6 夜色渐深,楚斯年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意识刚从系统商城中退出。 他眉头微蹙,正于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构思许久的逃亡计划。 依靠积攒的积分兑换关键道具,再巧妙地利用惩戒营内部日益紧张的气氛,他有七成把握能制造一场混乱并趁乱脱身。 他这段时间可不是只会老老实实地待着。 等待谢应危? 不,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旁人,他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就在他凝神思考一个细节时,窗户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楚斯年猛地抬头,只见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气窗竟被人从外面撬开,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轻盈落地,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潇洒却难掩一丝仓促和尘土气息。 借着昏暗的光线,楚斯年看清了来人的脸。 金发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耀眼,碧绿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不是埃里希·冯·兰道又是谁! 楚斯年心中剧震,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埃里希早上不是已经随着车队离开了吗?他怎么会在深夜去而复返,还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埃里希站稳身子,随手拍了拍军装上沾染的灰尘,脸上扬起张扬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双手叉腰,打量着楚斯年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愕,语气充满戏谑和自得: “斯年!怎么样,没想到吧?是不是很惊喜?哈哈哈哈。” 他朝楚斯年走近两步,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热情: “斯年,我回来了!特地回来找你的!就连接我的司机都不知道我去哪了,现在估计满头大汗在找我呢。 谢应危那个阴险的杂种仗着军衔高就为所欲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埃里希毫不掩饰对谢应危的鄙夷,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玷污了他的嘴。 “他除了会耍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能干什么?现在他滚去前线可管不到这里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斯年,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口吻: “虽然我在这里还没有玩得尽兴也舍不得走,但没办法,我最后能做的事就是把你带走。 斯年,你不能再待在这种肮脏丑陋的地方了!这根本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看看这里把你变成什么样子,畏畏缩缩,一点都没有以前的灵气!”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楚斯年,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诱惑: “跟我走,斯年!我是特地回来救你的!我知道你受苦了,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会立刻联系我的人脉,给你弄一个全新干净的身份!你可以重新开始,过回你该过的生活!” 他不由分说抓住楚斯年的手腕就要拉着他向外走。 “快,没时间耽搁了!” “等等!” 楚斯年手腕被攥得生疼,用力想要挣脱。 埃里希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确实想逃,但绝不是以这种完全被动,将自身命运交到埃里希手中的方式! “埃里希,我……” 楚斯年试图解释,想让他先冷静下来。 然而他这抗拒的举动和迟疑的态度,瞬间点燃埃里希的怒火。 他猛地停下脚步,甩开楚斯年的手,碧绿的眼眸里那点热情迅速被不悦和恼怒取代。 “等等?你还要等什么?楚斯年,你不会真的想要待在这个鬼地方吧? 我冒着风险,违抗调令偷偷跑回来救你!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麻烦?我为你做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不领情?还是说你不相信我能把你救出去?” 他上下打量着楚斯年,眼神变得锐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阴鸷: “是不是谢应危?是不是他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编排了我的坏话?让你不敢跟我走?”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怒火更炽,英俊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 “那个该死的平民!他就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斯年,你清醒一点!他给不了你任何东西,只会利用你,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在这种地方!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想帮你!” 楚斯年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以及那双碧绿眸子里闪烁着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埃里希的帮助更像是一种强行施与,一旦遭遇迟疑便会立刻转化为被冒犯的暴怒。 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热情,比谢应危那种冷硬的掌控更加危险。 楚斯年看着埃里希眼中翻涌的怒火,心知此刻任何理性的推拒都只会激化局面。 埃里希的状态显然已听不进任何与他预期不符的话,强行对抗后果难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强烈的不安和对自己计划的惋惜,脸上挤出一丝妥协的神色,低声道: “好……我跟你走。” 埃里希脸上的怒容瞬间如同冰雪消融,重新被那种得意和掌控一切的兴奋取代。 “这才对嘛!” 他满意地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很是亲昵。 “早就该这样了!放心,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这里的人被我收买了,那些贱民不敢跟我对着干的。 过了几天随便找个尸体假装是你,反正每天要死那么多人,谁又会注意到你呢。” 说罢他不再多言,重新攥紧楚斯年的手腕,力道比之前更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囚室。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埃里希显然对营区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他带着楚斯年灵活地穿梭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几处可能的哨卡,直接朝着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跑去。 接近围墙时,埃里希从腰间解下一套带着钩爪的绳索,动作娴熟地甩了上去,扣紧。 “快,爬上去!” 他催促道,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楚斯年依言攀爬,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利落些,系统强化的身体素质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翻过铁丝网时,尖锐的倒刺险些勾破他的衣服,埃里希在下面不耐烦地低声催促。 两人先后落地,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 一辆没有悬挂军方牌照的深色轿车静静停在不远处,显然是埃里希提前准备好的。 第11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7 “上车!” 埃里希拉开车门将楚斯年塞进副驾驶,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发出一声低吼,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黑暗,将黑石惩戒营庞大的轮廓迅速甩在身后,只要再通过一道关卡就能跑出去。 车窗外,荒野的景象飞速倒退。 埃里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兴奋地拍了一下楚斯年的肩,吹了个口哨: “看!我说到做到!把你带出来了!那个鬼地方再也关不住你,至于关卡处已经有我的人在看着,放心吧。” 他侧过头,金发在窗外漏进来的微光中晃动,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成就感。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斯年!我会让你忘掉在那里的一切不愉快!”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心中并无多少逃脱的喜悦,只有对前路未知的沉重,以及埃里希过于亢奋状态所带来的愈发强烈的不安。 第78章 埃里希紧握方向盘,嘴里喋喋不休,全是关于谢应危的恶毒贬低。 “那个下贱的平民!靠着几分运气和元首的赏识爬上来,就真以为自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骨子里流的还是肮脏的血!他碰过的东西都让人觉得恶心!” 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将自己心中的怒气都发泄出来。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传承的暴发户!连给我父亲提鞋都不配!他那套故作深沉的把戏也就骗骗那些没脑子的蠢货!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一只臭虫!” 忽然,埃里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引擎还在轰鸣。 他猛地转过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死死盯住楚斯年。 “斯年。”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嗯?你可是贵族,我们才是一类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让那种低贱的东西碰你?” 楚斯年心脏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平静看向埃里希,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仿佛根本没听懂埃里希在说什么。 他知道埃里希对身份阶级的偏执,此刻任何回应都可能成为引爆他的火星。 然而他的沉默在埃里希眼中却成了默认和心虚。 “说话啊!” 埃里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你让他碰你了?!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晚上主动去了他的办公室,第二天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英俊的面容开始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猛地,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你为什么背着我和那个贱民一起?!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耍我?!” 埃里希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车子随着他失控的情绪在路上猛地晃动一下。 楚斯年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他趁着车速因颠簸而略微减缓的瞬间猛地去拉车门把手—— 纹丝不动!车门被锁死了! “想跑?” 埃里希转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狂怒和癫狂的狞笑,他死死盯着楚斯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和他睡了对吧?为了活下来,你就那么心甘情愿地张开腿?啊?!” 他的话语污秽而刻毒,车子还在行驶,楚斯年甚至能感受到埃里希因极度愤怒而呼出的灼热气息。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一个急弯,埃里希因情绪失控反应稍慢,车轮猛地擦过路边一块巨石,车子失控打滑。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埃里希的惊吼,车头狠狠撞向路边一棵粗壮的树干! “轰——!” 巨大的撞击力让楚斯年整个人向前栽去,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剧痛。 副驾驶的车门因为撞击变形弹开了一条缝! 楚斯年没有丝毫犹豫,忍着疼痛迅速解开安全带,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半开的车门! “哐当!” 车门被他硬生生撞开,他踉跄着翻滚下车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顾不上疼痛,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头扎进路旁茂密漆黑的森林里,借助灌木和树木的掩护迅速隐藏起自己的身影。 车内,埃里希因为没有系安全带,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鲜血瞬间涌出糊住他一只眼睛。 剧痛和眩晕让他短暂地懵了一下,但随即比身体疼痛更强烈的是焚心蚀骨的怒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野变得猩红。 副驾驶空空如也,车门洞开。 他跑了!那个肮脏的背叛了他的贱人跑了! 埃里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俯身从驾驶座下方抽出那把他惯用的猎枪。 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持枪环顾四周。 黑夜和密林吞噬了楚斯年的踪迹。 “楚斯年!你给我滚出来!” 埃里希举着枪对着漆黑的树林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头上的伤而变得沙哑扭曲。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这个自甘堕落的贱民!下贱的娼妓,你玷污了贵族的血统!你让我感到恶心!” 他疯狂地叫骂,一边端着枪一步步逼近森林边缘,血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在衣领上,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此刻埃里希的内心被极致的憎恶填满。 在宴会上重逢楚斯年时,他确实有过片刻旧友重逢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想要将这只跌落泥潭的金丝雀重新擦拭干净的施舍心态。 然而当他真正来到黑石惩戒营近距离观察楚斯年后,那份喜悦迅速变质。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拯救的保持着贵族骄傲的落难故友,而是一个被磨平了棱角,身上散发着囚犯肮脏气息的躯壳。 楚斯年变得卑微,廉价,低贱! 他甚至在那天晚上对贱民的死亡流露出不忍! 他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一起肆意妄为的玩伴,他沾染了底层贱民的味道,灵魂都已经不再纯净! 而最让埃里希无法忍受的是那天清晨,他亲眼看到楚斯年从谢应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衣衫凌乱,而那张精致的脸上却并无任何不悦。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低贱的平民,那个他最深恶痛绝的人,不仅触碰了他埃里希·冯·兰道的“所有物”,更是彻底从身体到灵魂都玷污了! 楚斯年竟然为了生存,如此轻易地主动委身于一个平民! 这比杀了他更让埃里希感到屈辱! 这证明楚斯年骨子里早已没有贵族的尊严和骄傲,他和那些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贱民没有任何区别! 自己竟然曾经与这样一个人亲密无间,这成了埃里希心中无法抹去的污点,是他完美贵族履历上的一道丑陋疤痕。 比起对谢应危的厌恶,他现在更想亲手毁了楚斯年! 只有用楚斯年的血才能洗刷这份深入骨髓的耻辱! “我知道你躲在里面!” 埃里希对着黑暗的树林扣动扳机。 “砰!” 猎枪的轰鸣惊起一片夜鸟。 “出来!让我亲手结束你这肮脏的生命!你不配活着!” 他疯狂地叫嚣着,一步步踏入森林的阴影开始真正的狩猎。 第11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8 楚斯年蜷缩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也带着埃里希越来越近的咒骂和脚步声。 他大概明白埃里希为什么疯了。 他的疯狂源于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和阶级洁癖。 自己与谢应危的牵扯,在这位偏执的贵族少爷眼中成了不可饶恕的玷污和背叛,必须以虐杀来清洗耻辱。 麻烦,天大的麻烦! 楚斯年心底一片冰凉,眼底却燃起更加灼亮的火焰。 他可不能死在这里! “沙沙——” 埃里希的军靴踩断枯枝,声音近在咫尺。 楚斯年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向冰冷的地面,利用灌木的阴影和自身灰暗的囚服完美隐藏。 “找到你了,兔子……” 埃里希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猎枪枪管拨开前方垂落的藤蔓。 左眼被不断渗出的鲜血糊住,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只能依靠右眼在黑暗中艰难搜寻。 这严重限制他的视野和精准度,但也让他剩下的那只碧绿右眼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疯狂扫视,更加专注,也更加骇人。 楚斯年在他拨开藤蔓的瞬间,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灌木另一侧窜出,利用树木作为掩护快速向森林更深处移动! “砰!”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刻,猎枪轰鸣! 灼热的钢珠擦着他刚才藏身的位置呼啸而过,打得后方树干木屑纷飞!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埃里希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不顾额头的剧痛和模糊的视线大步追了上来。 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昂贵的猎装上晕开深色污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楚斯年凭借对黑暗的适应,和相对清瘦的体型在林木间灵活穿梭。 他不断改变方向,利用粗壮的树干作为临时掩体,将泥巴覆盖在醒目的粉白长发上。 耳边是埃里希沉重的喘息,癫狂的咒骂,以及猎枪不时响起的轰鸣。 “砰!” 又一枪打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岩石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你玷污了高贵的贵族血脉!楚斯年!你该死!” “谢应危那个杂种碰过的地方,都要用你的血洗干净!” 埃里希的叫声越来越歇斯底里。 失血和愤怒让他的判断力开始下降,但追猎的本能和那股不杀楚斯年誓不罢休的执念支撑着他紧追不舍。 第79章 楚斯年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小腿被低矮的荆棘划破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一旦被埃里希那只完好的眼睛锁定,在猎枪的射程内他绝无生路。 他必须利用环境,利用埃里希的伤! 他猛地转向,朝着记忆中一片地势更低,植被更加茂密潮湿的区域冲去。 那里地面布满湿滑的青苔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埃里希果然紧跟而来。 他左眼视野受限,右眼紧盯着楚斯年模糊的背影,脚下猛地一滑! “呃!” 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湿滑的泥地里,猎枪也脱手甩了出去。 机会! 楚斯年脚步一顿,几乎要回头趁机做点什么。 但埃里希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怒吼着,不顾浑身泥泞,手脚并用地扑向不远处的猎枪! 楚斯年心中一凛知道此刻上前风险太大,立刻放弃念头,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密林深处逃去。 埃里希重新抓回猎枪,狼狈地爬起来,脸上、身上沾满污泥和腐叶,混合着额头的鲜血,模样更加可怖。 看着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发出不甘的咆哮,再次追了上去,但速度明显因刚才的摔跤和体力消耗而慢了一些。 追逐在黑暗的森林中持续。 楚斯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鹿,依靠着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枪击。 埃里希则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执着地要将猎物撕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楚斯年的体力在急速消耗,埃里希也因为失血,步伐开始变得虚浮。 终于,在一次长时间的追逐后,楚斯年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似乎远了一些。 他冒险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屏息倾听。 埃里希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传来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夹杂着几句充满怨毒的咒骂。 “……该死的……眼睛……” 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烦躁。 持续的失血和黑暗中的追逐,让他仅剩的右眼也开始感到疲劳和模糊。 单凭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在这片复杂的林地里抓住那个像泥鳅一样滑溜的仇人难度极大。 一股更深的暴戾涌上心头。 早知道应该提前杀了他! 绝不能放过楚斯年!绝对不能!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 埃里希对着黑暗的森林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狠厉。 “我会调集人手……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你会被像狗一样拖出来……我会让你求着我杀了你!” 说完,他竟真的开始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 楚斯年心中猛地一沉。 如果让埃里希真的联系到其他人,调动军队或者惩戒营的守卫前来搜捕,那他就算插翅也难飞! 不能让他离开这片森林! 一个大胆到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楚斯年几乎被疲惫和恐惧填满的脑海。 车!那辆埃里希开来的车! 埃里希笃定他不会开车!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机会! 楚斯年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辨认着埃里希离去时发出的声响,判断着他的方位和路线。 随后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森林边缘移动。 动作轻盈利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心脏却跳得如同战鼓。 他知道,这是在和时间赛跑和命运赌博! 要在埃里希回去之前先他一步上车! 终于,他看到林地边缘,看到那辆静静停在月光下的深色轿车,以及正踉跄着走向驾驶座一侧的埃里希。 第11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9 埃里希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伸手去拉车门。 就是现在! 楚斯年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树后猛地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副驾驶那一侧—— 车门因为之前的撞击,锁扣可能已经损坏!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被他顺利拉开! 动静惊动了埃里希。 他猛地回头,仅剩的右眼在看到楚斯年竟然试图上车的瞬间瞳孔收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 他惊怒交加,下意识就要举枪! 但楚斯年的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滚进副驾驶座,身体尚未坐稳,左手已经如同拥有本能般摸到了钥匙孔。 埃里希为了方便返回后立刻离开,并没有熄火! 挂挡!油门! 一系列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系统赋予的【车技熟练度】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埃里希刚刚举起猎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启动带得一个趔趄。 他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极致的暴怒和一种被愚弄的疯狂! “贱人!你敢!!!” 他嘶吼着,试图调整枪口。 但楚斯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头划过一个急促的弧度,车尾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扫向站在驾驶座门旁的埃里希! “砰!!!” 埃里希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棵树的树干上,软软地滑落在地。 猎枪脱手飞出掉在远处的草丛里。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楚斯年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在泥地上颠簸着停住,他看着不远处埃里希瘫软的身体,眼中没有丝毫侥幸。 仅仅是撞击不足以确保万无一失。 他迅速从副驾驶座翻身跨到主驾驶位,动作利落,握紧方向盘,眼神冰冷地锁定前方那具躯体,再次狠狠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更加凶猛的咆哮,轮胎疯狂刨开泥土,车子如同脱缰的野兽第二次朝着埃里希碾去! 沉重的撞击声再次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声。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楚斯年再次停车,推开车门快步下车。 他走到埃里希几乎不成形的尸体旁,目光扫过掉落在不远处的猎枪。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制作精良此刻却冰冷沉重的武器。 熟练地检查枪械,上膛。 然后走到埃里希的头颅旁,没有丝毫犹豫,对准。 “砰!” “砰!” 杀意未减,他第三次压下手指—— “咔。” 枪膛已尽。 楚斯年站在埃里希的尸体前,荒野的风吹动他粉白色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撞击着他的耳膜。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在上一个世界,他身为权臣,执掌生杀大权,一道命令便可决人生死,双手从未直接沾染过如此滚烫的血液。 而此刻在这片冰冷黑暗的异世界荒野,他亲手扣动了扳机。 如果说上个位面让他学会何为责任与信任,那么这个世界就逼着楚斯年学会残忍与勇敢。 在绝境中敢于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为自己搏杀出一条生路。 楚斯年并不喜欢滥杀无辜,他的残忍有着界限和目标。 但埃里希必须死。 放任他离开,等待自己的将是永无宁日的追猎。 “他不是你口中的贱民,你这种人才罪该万死。” 留下一句话,将打空子弹的猎枪随手扔开,楚斯年转身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手上沾染着硝烟和些许飞溅的污迹,他毫不在意地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黑暗的道路尽头。 那里是离开这片区域的最后一道关卡。 引擎轰鸣,轿车带着车头狰狞的撞痕和斑驳的血污,如同负伤的困兽朝着自由的方向疾驰而去。 关卡瞭望塔上,士兵远远看到熟悉的车辆灯光由远及近,车型和颜色正是埃里希少尉开出去的那辆。 “是少尉回来了!快!快打开关卡!” 一名士兵放下望远镜对下面喊道。 他们都是埃里希安插的人,不会没有眼力见。 沉重的路障缓缓开始移动。 车辆越来越近,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哨卡旁的士兵隐约觉得不对,这车速太快了!而且车头似乎损毁严重? 当车灯的光芒彻底照亮哨卡前的一片区域时,士兵们终于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一头醒目的粉白色长发在车灯映照下如同流泻的月光,根本不是埃里希少尉! “不对!不是少尉!拦住他,快关上!” 士兵惊骇大叫,但已经晚了! 就在路障即将合拢的前一瞬,楚斯年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 第80章 轿车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决绝,险之又险地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猛冲过去! 车身擦过金属路障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 “开枪!开枪!!”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慌忙举起步枪,对着绝尘而去的车尾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乒乒乓乓”的乱响,后车窗瞬间碎裂! 楚斯年伏低身体紧紧握住方向盘,任由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或者击打在车体上。 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道路,将车速提升到极限,引擎的轰鸣掩盖了身后一切的喧嚣和枪声。 几辆军用吉普车迅速启动,亮起刺目的车灯咆哮着追了上来。 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在轿车的尾部和小径上。 楚斯年凭借脑海中系统赋予的车技本能,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疾驰,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每一个弯道和起伏地形试图摆脱追兵。 车身不断传来被击中的震动,但他毫不停歇。 追逐在黑夜中持续,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追兵的车灯也在反复的绕行和加速中被甩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和听觉的尽头。 楚斯年不敢放松,又持续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直到油箱即将告罄,他才缓缓将车停在一片荒无人迹的丘陵背后。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引擎熄灭后渐渐冷却的轻微“咔哒”声,以及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 【系统:主线任务已完成。】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贪婪呼吸着名为自由的空气。 第11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0 硝烟如同永不散去的灰色裹尸布,笼罩着破碎的战壕。 泥浆混合着暗红的血污,在弹坑与瓦砾间凝固。 谢应危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掩体入口,军装沾满泥泞,昔日笔挺的线条早已被连日鏖战磨损得不成样子。 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望远镜,凝视着前方那片被反复争夺已成焦土的阵地。 双方士兵都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提线木偶,动作迟缓,眼神麻木,只是在惯性,军令和残存的本能驱使下,机械地装填、射击、倒下。 他们无冤无仇。 或许战前他们只是农夫、工人、学生,有着各自的家庭与平凡的梦想。 此刻却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帝国荣光”,和一个他们绝大多数人未曾谋面的元首透支着生命。 “长官!” 一名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少尉踉跄着冲进来。 “三号阵地……又有人试图逃跑!被督战队拦下了!有一百三十七人,该怎么处置?”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所有参谋的目光都投向谢应危的背影。 处置逃兵,在瓦莱塔帝国的军规中只有一种结局。 谢应危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人间地狱。 他沉默许久,久到那名少尉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 掩体外,炮弹的尖啸和爆炸声成了沉默的背景音。 半晌,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凝滞: “让他们走吧。” 少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参谋们中也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谢应危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倦怠。 “守住阵地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早已看清。 这场战争从帝国贪婪地将战线无限拉长,陷入多面作战的泥潭开始,就已注定结局。 他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无数次在局部扭转战局,延缓溃败的到来,但他无法弥补帝国根基的腐朽与资源的枯竭。 他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医生,面对一个内脏早已溃烂的病人所能做的只是勉强缝合表面的伤口,延缓最终的死亡。 帝国的辉煌,早已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影。 外强中干,一触即溃。 他预见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广播里滋滋的电流声,在某个清晨突兀地穿透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炮火的轰鸣、伤兵的哀嚎、垂死的喘息。 一个带着某种刻意维持却难掩颤抖的声音响彻阵地上空,响彻可能还在交火的每一寸土地,响彻整个瓦莱塔帝国乃至世界: “……以元首及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名义……我们……我们命令,自即刻起,瓦莱塔帝国武装力量……无条件投降……” 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空洞。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暂停键。 交火声奇迹般地停歇了。 然后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开始,第一声压抑如同呜咽的哭声响起。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哭声、嘶喊声瞬间席卷整个战场。 还活着的士兵们,无论是瓦莱塔帝国还是敌方,所有人丢掉手中的武器瘫坐在泥泞中。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以及对无数逝去生命的悲恸。 战争这台吞噬一切的机器,终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高兴,只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解脱。 终于结束了。 谢应危缓缓摘下自己那顶同样布满尘土的长官帽。 他望着掩体外那些相拥而泣,状若疯癫的士兵,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结束了。 以无数生命为代价,以文明的伤痕为刻度,这场浩劫终于画上了句号。 …… 瓦莱塔帝国的战败,如同推倒了一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引发连锁反应。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迅速分崩离析,军事机器彻底停转,过去占领的疆土被战胜国分区占领接管。 狂热的民族主义浪潮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城市,无数没有骨灰的坟墓,和一代人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 在帝国昔日的权力中心,元首在写下一封“请罪书”后,用一颗子弹结束自己充满争议的一生,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随着瓦莱塔帝国的战败与政权更迭,黑石惩戒营作为旧帝国暴力机器的一部分,其命运也迎来终结。 占领军当局在接管相关区域后,迅速对这类设施进行清查。 像黑石这样以关押逃役者、逃兵并实施强制劳役为主要职能的惩戒营,其存在的法理基础随着帝国法律的废除而消失。 营地的武装守卫被解除,幸存的管理人员大多因涉及战争罪或反人类罪被逮捕并接受审判。 至于被关押的囚犯,大部分因逃避兵役或被指控有逃亡倾向而被关押的平民获得了释放。 与旧帝国战争罪行有直接关联的少数特殊囚犯,则被移交给新的战争罪行审判机构处理。 而营地本身也被拆除。 随之而来的是胜利者对帝国战争机器的清算。 许多曾手握重权,积极推行扩张政策的帝国高级将领被送上军事法庭,其中不少人被判处极刑。 谢应危同样经历了审判。 他作为帝国最年轻的上校,自然在清算名单之上。 然而在调查过程中多条证据显示,他在战争中曾多次下令善待战俘,禁止虐杀行为。 在战争末期,面对溃败局势他选择放任士兵逃亡而非无谓牺牲。 这些行为在血腥的战争背景下显得尤为特殊,成为他关键的减罪证据。 最终,他免于一死,但必须接受战胜国的长期监管与审查。 他被勒令滞留于异国他乡,在一处指定的居所配合进行为期六年的调查与“思想再教育”。 这六年,是隔离,是观察,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 直到六年后,审查机构确认他已无“现实威胁”,才终于批准他返回那片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 第11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1 火车在焦黑的废土与初现雏形的新生城镇间穿行,最终停靠在一个简陋的站台。 谢应危踏上故国的土地,入目皆是寒冬的萧瑟。 距离战争结束已过去六年,他被滞留在异国接受审查,如今才获准返回。 尽管在旅途的几天几夜未曾合眼,他却一刻也未停歇。 军装早已换下,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风尘仆仆与眼底深藏的急切。 他违背了诺言。 当初离开黑石惩戒营时,他对楚斯年说战争结束就会回来。 然而六年的身不由己让他迟到了太久。 风雪裹挟着硝烟散尽后的尘埃落在谢应危肩头。 他站在曾经黑石惩戒营的铁丝网前,那里如今是一片被厚雪覆盖的荒原,只有几株耐寒的野蓟从雪层中探出带刺的枝干。 第81章 惩戒营的瞭望塔早已坍塌,营房只剩断壁残垣。 他踩着积雪,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轻盈的东西忽然落在他的头顶。 他猛地一怔,身体先于意识绷紧。 那是一个用干燥的野蓟和不知名的枯草编成的环,带着雪后凛冽的气息。 他缓缓回头。 风雪迷了眼,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 楚斯年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半旧的驼色大衣,领口围着灰色的羊毛围巾,鼻尖冻得微红。 依旧是那头醒目的粉白色长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浅色的瞳孔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盛着一种不敢辨认的情绪。 寒风掠过无垠的花田,吹动两人的衣角与发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应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冰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幅度轻微,却足以撼动他这六年用钢铁意志筑起的心防。 在被变相囚禁的两千多个日夜里,在那些充斥着审讯、孤寂、以及无边黑暗的时刻,他曾无数次想过用藏在靴底的刀片结束一切。 太累了,背负着战败的耻辱,远离故土,前途未卜。 但每一次,在最后关头,他都会想起离开前夜,楚斯年在他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别死。” 声音很轻,却像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上。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楚斯年为了自保而演的又一场戏,也不确定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心狠手黑的小少爷对他是否真有几分微末的真心。 他更知道,楚斯年等他的可能性渺茫得如同这风雪中的星火。 可就是这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成了支撑他熬过所有折磨的唯一念想。 他必须回来,必须亲眼确认。 而现在,楚斯年就站在这里,在这片象征着他们之间扭曲关系的废墟上为他戴上一个粗糙的花环。 他回来了,楚斯年在等他。 悲伤与心疼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在异国的牢笼里至少知道楚斯年或许还活着,而楚斯年呢? 在这六年混乱的世道里,在帝国崩塌秩序重构的洪流中,他是如何独自挣扎求生? 是如何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生死的情况下,怀着怎样渺茫的希望等在这里? 谢应危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头顶那个粗糙的花环,冰冷的草茎刺痛指腹。 他看着楚斯年被冻得有些苍白的面容,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巨浪。 那里面有六年来压抑的思念,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但更多的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铺天盖地的痛楚。 他向前迈出一步,靴子深深陷进雪里。 这一步跨越六年的硝烟与铁窗,踏碎两千多个日夜的不安与猜疑。 他伸出手臂,动作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生涩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楚斯年被他带进怀里,脸颊贴上大衣的瞬间,感受到的却是大衣下汹涌而来的体温。 谢应危的手臂环住他的脊背,收得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骨骼轻轻的响动,却不再带有从前的侵略性,全都化作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 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来,下颌轻抵在楚斯年发顶,是一个全然交付的姿态,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疲惫不堪的旅人。 为那些错失的岁月,为独自承受的风雪,为彼此身上看不见的伤痕。 可在这悲伤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楚斯年能感觉到他胸膛下传来失序而剧烈的心跳,如同战鼓擂响在寂静的雪原。 心跳声穿透厚重的衣物,一声声,一下下,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最初片刻的僵硬过后,他缓缓抬起手,最终轻轻回抱住谢应危劲瘦的腰身。 风雪在两人周围无声盘旋,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冰冷的雪花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瞬间融化。 “我回来了。”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擦过楚斯年耳畔,像积雪压断松枝的轻响。 这四个字在他胸腔里酝酿了六年,穿越过战俘营的铁丝网,浸泡过异国的夜雨,此刻落在楚斯年发间竟带着雪水消融般的湿润。 他说得极轻,却像钝器砸在彼此心口。 楚斯年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力道里带着某种后怕。 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温度就会化作雪原上的幻影。 远处有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而他们站在没过靴子的积雪里,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 谢应危低下头,鼻尖轻触楚斯年被冻得通红的耳垂,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来时的足迹。 第11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2 战后第七年,春末。 帝国昔日的硝烟已被竭力扫入记忆的角落,残破的城镇在缓慢复苏。 在一个靠近乡野的宁静小镇,人们更关心的是田里的收成和市集的物价。 这里,无人知晓曾有一位名叫谢应危的帝国上校,也无人认得一个粉白长发的青年曾叫楚斯年。 他们只是镇上新来的话不多的两兄弟,租住在镇子边缘带一个小院的老房子里。 帝国还没有关于同性别结婚的相关政策,二人并不介意,在外人面前以兄弟相称。 小镇生活平淡却也安稳。 只是楚斯年对此并不完全满足。 战时的经历,尤其是最后与埃里希在森林中的生死追逐,让他深刻意识到自身力量的渺小。 他不想永远只做被保护的那个,尤其是在这个秩序初定,暗流仍未完全平息的时代。 “应危。” 楚斯年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籍,走到正在院子里修理篱笆的谢应危身边,语气带着难得的软糯和坚持: “你再教教我吧,就当是帮我锻炼身体。” 谢应危停下手中的锤子,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楚斯年认真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真挚。 他声音平稳,带着不赞同: “不行,你以前的底子太弱,循序渐进更好。” “我受得了。” 楚斯年抓住他的胳膊,眼神笃定。 在两个月之前,他就想让谢应危严格训练自己,好让自己下次遇到危险不是只会逃。 楚斯年决定留在这个世界,除了陪伴谢应危之外,也想给下一个位面的自己锻炼一些新技能,这样面对一些任务就有更多的选择。 而谢应危这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上校自然就是最好的老师。 但谢应危不忍心他一直折腾,以“冬天太冷”的理由已经拒绝两次。 而现在到了春天,这个借口不能用了。 此时看着楚斯年,他眼底那抹执拗让谢应危沉默片刻。 关于埃里希的事,楚斯年早已告诉过他。 他确实没想到埃里希居然会去而复返,简直是个疯子,冒着被处罚的风险也要追杀楚斯年,他险些就再也见不到眼前人。 每次想到这件事,他都会觉得胆寒。 最终,谢应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既然你坚持,那我就教你,你可不许喊苦喊累。” 他放下工具。 从那天起,小院后方那片被树木半环绕的空地成了临时的训练场。 谢应危褪去温和的伪装,恢复军人本色,训练方式近乎严苛。 楚斯年最想训练的就是射击,他们用的是谢应危设法弄来的经过处理声音较小的旧式步枪。 谢应危从最基础的据枪姿势,呼吸调整教起。 楚斯年一开始连空枪都端不稳,后坐力更是震得他肩膀青紫。 谢应危会站在他身后,用手稳住他的手臂,低声纠正:“肩胛收紧,重心放低。” 一遍,两遍,无数遍。 谢应危格外有耐心,也极其认真,直到楚斯年能勉强在百米外击中简陋的人形靶。 而格斗是最辛苦的部分。 谢应危教的并非花哨的招式,而是军队里淬炼出的以最快速度瓦解对方战斗力的擒拿与反关节技。 楚斯年无数次被谢应危轻易撂倒在地上,手肘、膝盖磕得满是淤青。 谢应危看着他摔倒在地却咬着牙立刻爬起来的模样,眉头微蹙,动作有时会下意识放缓一分。 楚斯年察觉到,总会不满地喊:“不许放水!” 日子在汗水与坚持中流逝,转眼便是一年又三个月。 楚斯年的变化显而易见,原本单薄的身体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手臂有了力量,眼神也更加锐利沉稳。 这天傍晚,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第82章 “今天检验成果。” 谢应危脱下外套,只穿着简单的工装背心露出精悍的身材线条。 “格斗,尽全力。” 楚斯年眼中燃起斗志,摆出了标准的起手式。 没有多余废话,楚斯年率先发动攻击! 他步伐灵活,一记迅猛的直拳直取谢应危面门,速度比八个月前快了何止一倍! 谢应危侧身避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格挡开楚斯年随之而来的肘击,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地封住楚斯年最有力的攻击路线。 楚斯年步步紧逼,利用谢应危教他的技巧试图近身缠斗,寻找锁技的机会。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军队格斗术的影子,却又融入了属于他自己的更偏向灵活与巧劲的风格。 两人在铺满落叶的空地上缠斗,身影在夕阳下快速交错。 楚斯年的进步确实巨大,攻势凌厉,偶尔几次逼得谢应危不得不认真格挡。 但姜还是老的辣,谢应危的经验、力量和绝对的身体优势是无法跨越的鸿沟,楚斯年的气息逐渐紊乱。 在一次假动作后的真正擒抱中,楚斯年被谢应危抓住了破绽,腰身被猛地箍住,重心瞬间失衡! “唔!” 楚斯年闷哼一声,却并未放弃,凭借腰腹力量强行扭转,双腿试图绞住谢应危。 谢应危顺着他用力的方向,脚下看似一个踉跄,带着楚斯年一起朝着柔软的草地倒去! “砰!”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扬起细微的尘土与杂草。 楚斯年被谢应危牢牢压在身下,手腕被一只大手固定在头顶,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浅色的瞳孔因为剧烈的运动和不服输而显得格外明亮,直直地瞪着上方的谢应危。 谢应危呼吸平稳,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地看着身下的人。 “谢应危,你是不是——咳咳,你是不是放水了!” 楚斯年喘息着问道。 “没有。” 谢应危面不改色。 “真没有?” “真没有。” “你说实话我也不会怪你的,要诚实。” “好吧……是有一点。” “只有一点?” “额……” “好了你不用说了。” 楚斯年身体一松彻底摆烂,认命地被谢应危抓着胳膊,没有力气再反抗。 夕阳的光线为二人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汗水的味道,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谢应危缓缓低下头。 楚斯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仰起了下巴。 一个带着归属与眷恋的吻,落在了楚斯年的唇上。 起初只是唇瓣的轻柔厮磨,渐渐地呼吸交织,温度升高。 “下次不许放水了。” “嗯,好。” 楚斯年被禁锢的手不知何时被松开,他抬起手臂环住了谢应危的脖颈,生涩却积极地回应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 第11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3 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喘息声。 良久,谢应危才微微抬起头,额头抵着楚斯年的额头,声音低哑: “进步很大。” “哈…咳咳,那、那我有奖励吗?” 楚斯年喘着气,脸上红晕未退,眼底却带着一丝得意和满足的光彩。 虽然还是被半分钟放倒,但他从几秒钟锻炼到如今这个程度实属不易。 当然其中还有某人放水的缘故。 “奖励?当然有。” 谢应危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额发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低笑一声,忽然改变了方向,抱着他转身大步走向屋内浴室的浴缸。 “想不想泡个热水澡?”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很温柔。 楚斯年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训练后的疲惫此刻彻底涌上,泡个热水澡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谢应危将二人弄脏的衣服脱下去暂且丢在一旁,这才小心地将楚斯年放入浴缸,然后转身去调节冷热水。 管道发出嗡嗡的声响,很快,温热的水流缓缓注入,漫过楚斯年布满青紫训练痕迹的小腿与腰腹。 楚斯年舒适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在冰凉的浴缸壁上闭上眼睛。 水温缓解着肌肉的酸痛。 水流声停止。 他感觉到谢应危也跨了进来。 浴缸对于两个成年男子来说有些狭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温热的水位因为另一个人的进入而上升,轻轻荡漾着漫过胸口。 楚斯年睁开眼,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的目光。 水汽氤氲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冰川,深邃而专注地凝视着他。 没有言语,谢应危拿起旁边的皂角在手中搓出细腻的泡沫,然后开始为他清洗。 从修长的脖颈,到清瘦却已覆上一层薄肌的胸膛,再到训练后尤其酸软的手臂和腿脚。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力度适中地揉按着楚斯年紧绷的肌肉,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抚慰和犒劳。 这份奖励可谓是极其丰厚。 楚斯年安静地享受着这份照顾,身体在热水和谢应危的抚触下彻底放松。 他看着谢应危低垂专注的侧脸,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让记忆愈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在黑石惩戒营,谢应危将他堵在办公室的角落,用皮带绕上脖颈仰头看他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谢应危眼神破碎又勾人,带着一种将掌控权亲手奉上,诱人沉沦的危险魅力。 卑微与强势,臣服与掌控,在这个男人身上矛盾地交织。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楚斯年的脸颊,迅速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 比浴缸里的热水更烫。 他下意识并拢有些发软的双腿,心跳也乱了几拍。 偏偏此刻,高强度训练后的酸麻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尤其是腰腿处,稍微一动就传来清晰的疲惫信号。 大脑里那些旖旎纷乱的念头撞上这具有心无力的身体,让他一时僵在温热的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应危,脸颊绯红,眼神闪烁,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楚斯年只觉面皮滚烫,心头鹿撞不止。 他暗骂自己:当真是不知羞耻! 光天化日,不,虽快到晚上,却也……怎可终日沉湎于此等荒诞念头?实在是枉读圣贤书! 那些礼义廉耻,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么?这身子如今酸软无力,竟还生出这般不堪之思,着实该打! 他这边内心正天人交战,自我鞭挞,那边谢应危却将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绯红的耳根,以及瞬间并拢双腿又强作镇定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冰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若是平日,他定会顺着这难得的羞窘再逗弄几分,看楚斯年更加无措的模样。 但如今看着眼前人训练后疲惫却强撑,又因脑中遐思而面红耳赤的别扭样子,谢应危心头微软忽然起了别样心思。 他竟佯装未曾察觉,目光坦荡,神情专注。 楚斯年原本提着一颗心,见他如此规矩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却又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失落。 这情绪更让他觉得羞愧,连忙垂了眼不敢再看。 待到清洗完毕,谢应危率先跨出浴缸拿起一旁宽大柔软的棉布巾,将楚斯年从水中捞起仔细地替他擦干身上每一滴水珠。 从湿漉漉的粉白长发,到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背,笔直的双腿,动作一丝不苟。 期间楚斯年身体偶尔因棉布的摩擦或指尖无意的触碰而微微轻颤,谢应危却恍若未觉,依旧耐心而规矩地完成一切。 最后,他取来干净的睡衣,替楚斯年一一穿上,系好衣带。 楚斯年像个大型玩偶般被他摆弄着,心头那点旖旎早已被这过分正直的态度驱散,只剩下满满的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他在惩戒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这算什么奖励?! 直到被谢应危牵着走出浴室,安置在床沿坐下,楚斯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谢应危看着他懵懂又带着点委屈的神情,唇角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楚斯年微湿的发梢。 “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就先不锻炼了。” 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温和。 说完他便转身去收拾浴室,留下楚斯年独自坐在床边,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回想今晚这莫名纯洁到了极点的共浴,只觉得—— 第83章 谢应危此人,偶尔实在可恶得很! …… 第12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4 定居在这个乡野小镇后,楚斯年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索欲,尤其是在“吃”这件事上。 黑石惩戒营能维持生命就不错的伙食,与如今谢应危能提供给他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对那些瓶瓶罐罐产生了浓厚兴趣。 抹在粗糙面包上能带来酸甜滋味的果酱,味道浓郁、口感奇特的奶酪,油润咸香的肉肠……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奇。 谢应危偶尔会煮一种名为咖啡的黑色液体,他尝试过一次后就敬谢不敏,乖巧的脸皱成一团,完全无法理解谢应危为何能面不改色地每日饮用。 然而有一种东西彻底俘获了楚斯年的味蕾——巧克力。 醇厚,丝滑,带着微妙苦味却又在舌尖最终化为甜蜜的滋味,让他第一次尝过之后很是新奇。 自此,他口袋里总会悄悄藏上几块,闲暇时便摸出一块含在嘴里,就连训练枪法的时候也会偷吃一块,导致进度缓慢。 连续吃了两个月后,某天晚上谢应危捏着他的下巴在灯下端详片刻,眉头微蹙: “脸圆了。” 楚斯年:“……” 第二天,家里所有的巧克力都被谢应危收进了带锁的橱柜,每日定量发放,严格管控。 楚斯年对此敢怒不敢言,只能眼巴巴看着那把锁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楚斯年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练习飞刀,每次都歪歪扭扭飞到靶子外面。 就在这时候有人打招呼。 来的是隔壁的汉娜太太,一位热心肠又有些唠叨的独居老妇人。 她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水灵灵的番茄和翠绿的黄瓜。 “哦,亲爱的孩子们,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前几天帮我修好了屋顶,不然昨晚那场雨我可就遭殃了。” 她指的是谢应危前几天顺手帮她加固了有些漏雨的屋顶。 “您太客气了,汉娜太太,只是举手之劳。” 楚斯年立刻收起手上的东西,脸上挂起纯净无害的笑容,将老太太迎进门,动作熟练地为她倒了一杯花茶。 谢应危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汉娜太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汉娜太太喝着茶,目光在两位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兄弟身上转了转,忍不住又开始操心: “我说,你们两个年轻人,模样都这么周正,怎么都没见带姑娘回来过?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撮合的热情: “要不要帮你们介绍几个好姑娘?我们镇上可是有不少好女孩呢!只要你们开口,我马上就去做!” 楚斯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谢应危,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欲言又止的羞涩。 轻轻放下茶杯,话语间带着一种无奈替兄长遮掩的体贴: “汉娜太太,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哥他……” 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望着老太太,小声说道: “……我哥他有些难言之隐,我不能丢下他独自离开,所以我们暂时都不考虑这些,感谢您的好意。” 空气瞬间凝固。 汉娜太太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缓缓瞪大,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旁边坐姿笔挺气场冷硬的谢应危,眼神中带着同情与震惊。 谢应危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瞬。 冰蓝色的眼眸转向楚斯年,眼神深邃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楚斯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维持着那副纯良模样,还安慰性地对汉娜太太笑了笑。 汉娜太太张了张嘴,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哦……哦,上帝……原来是这样……我,我明白了……真是……太遗憾了……” 她匆匆放下茶杯,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个……我想起来炉子上还炖着汤!我先回去了!蔬菜你们留着吃!” 送走神色复杂的汉娜太太,楚斯年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谢应危放下水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 “隐疾?”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抬起楚斯年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看来,是昨晚还有今早的训练强度太低了。” 楚斯年笑声戛然而止,心中暗道不妙,看着谢应危眼中熟悉的暗光脸颊微红,却强撑着嘴硬: “咳咳,汉娜太太也是关心我们两个,不找个借口没办法忽悠过去,我这也是一时情急才想出来,情有可原……” “确实是情有可原,但我的隐疾需要你亲自来验证一下,到底好了没有。” 说完不等楚斯年反应,便一把将人轻松扛起,径直走向卧室。 “谢应危!你放我下来,不对,我说的隐疾是……额,咳咳,是某些奇怪癖好!等等,有话好好说,大白天的这样不太好…… 等会,不对,诶!你今天还没给我巧克力!” 楚斯年徒劳地挣扎着。 “看来今天精力还很充沛,足够我们试验很久了。” 谢应危低头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于巧克力……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不行,你想耍赖对不对,放我下来!” “嘶——你又咬我。” “放我下来,我错了,我不说你有隐疾了,诶,等等,不许摸那里!!!” ——本位面完—— 第12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1 幽深巷弄隐匿在都市霓虹照不透的角落,光线昏暗。 一只布偶猫安静蜷缩在杂货箱堆旁,毛发丰盈呈现出一种柔软粉白色调,如同沾染暮色的初雪。 猫瞳是浅淡粉色,剔透澄澈,盛着不谙世事般的无辜。 忽然它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粉白毛发如潮水般消退融入皮肤。 骨骼发出轻微脆响,形体在柔和光晕中拉伸重塑,猫耳缩回,尾巴隐没,爪垫化作修长手指与白皙足趾。 不过几次呼吸间,原本猫咪卧处已然躺着一个身形纤长的青年。 他睁开眼,浅色瞳孔带着刚苏醒的迷蒙与容貌相得益彰,粉白色长发散落肩头,几缕拂过脸颊带着些许未完全平复的卷曲。 浅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剔透如琉璃,此刻却仍残留着一丝猫科动物特有的微光,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仿佛还在适应人类视野的焦距。 但不过呼吸之间,那点非人的特质便如潮水般退去,眼神迅速沉淀为属于人类的清明与理智,与方才野性未驯的姿态判若两人。 楚斯年撑起身子,尚未完全适应位面穿梭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脑中便响起冰冷提示音。 【系统:位面传送完成。】 【任务执行者:宿主楚斯年。】 【世界背景传输中……此位面存在特殊规则:人缘值。 当个体人缘值低于10,极大可能于三十岁前遭遇非正常死亡。】 【任务目标:谢应危。 记录显示,该目标已连续三次于三十岁前死亡并重新投胎。】 【主线任务:帮助谢应危在三十岁前将人缘值提升至80以上。】 【任务奖励:积分1000,任选技能书x1。】 【任务失败惩罚:永久固化猫形态,无法恢复人身。】 【注意:宿主每到晚上十点会强制变回布偶猫状态,持续八小时。 非强制时间内,宿主可自由选择形态。】 楚斯年眉尖蹙起。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集中精神感受着体内那股能量流动。 心念微动间,白皙的手背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层细密柔软的粉白色绒毛迅速钻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覆盖了整个手背并向手指延伸。 指甲也开始微微发痒,变得透亮尖锐,最终收缩成小巧而锋利的弯钩状猫爪,从指尖探出。 不过瞬息之间,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便取代了楚斯年原本修长的人类手掌,粉嫩的肉垫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好奇地动了动这只手,猫爪灵活地开合,触感敏锐得能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 实验完毕,他再次凝神。 覆盖手背的蓬松毛发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迅速回缩没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尖锐的指甲也恢复了人类指甲的圆润平整。 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功夫,那只手又变回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模样。 【检测到本次任务难度超纲,现临时授予辅助工具:“好缘系统”,需宿主近距离触碰任务目标方可成功绑定。 第84章 绑定后,宿主可通过此系统向任务目标强制发布指定任务,并设定任务内容与未完成惩罚。】 一个光屏在楚斯年眼前展开,展示着好缘系统的操作界面。 他快速浏览一遍,发现这系统与他使用的快穿系统有几分相似,功能却简化许多,像是一个阉割版本。 核心用途似乎是强制任务目标去完成某些提升人际关系的举动。 谢应危……这个名字已是第三次出现。 楚斯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惊奇,穿越不同世界却总遇到同一个核心人物,这背后必然有因,如今他已习惯。 理清任务概要,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染尘土的衣物。 衣物是系统自动配给,一套简单合身的白色休闲装,与他发色瞳仁格外协调。 走出巷口,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楚斯年脚步一顿,浅色瞳孔因眼前景象微微收缩。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街道宽阔,形状各异的金属车辆川流不息发出低沉嗡鸣。 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手中大多握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板,低头操作。 巨大光屏悬浮在高楼滚动着动态图像与文字,色彩斑斓。 这一切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异界图景。 他最初生于礼法规矩森严的古代,又经历过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战争时期,眼前这幅和平繁荣科技昌明的画面,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检测到宿主对当前位面基础常识认知严重缺失。系统可提供“位面基础常识灌输”服务,需消耗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余额:707,是否兑换?】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楚斯年看着高达三位数的积分消耗,嘴角轻轻抽动一下,这是他辛苦完成两个世界任务攒下的家底。 但他更清楚,若因不了解世界规则而导致任务失败,代价远非积分可以衡量。 “……兑换。”他几乎是咬着牙做出决定。 瞬间,庞杂信息流涌入脑海。 现代社会结构,科技产品用途,基本法律法规,日常行为规范…… 无数知识被强行塞入,微微的胀痛感过后楚斯年再看向周围,目光已从茫然变为恍然。 这是一个相对和平,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没有战乱,没有严苛阶级,人们生活便捷,信息传递迅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现在首要之事是找到任务目标,绑定那个至关重要的好缘系统。 天色渐晚,夕阳给城市建筑镀上温暖金边。 楚斯年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车辆行人井然有序。 他五官精致得近乎脆弱,眉眼弯弯自带三分笑意,唇色很淡,微微开启时像早春樱瓣。 任谁见到这张脸,都会不由自主心生怜爱,想要呵护。 出众的容貌引来不少注目,好奇的,欣赏的,但他无心理会。 浅色眼眸冷静地扫视四周,随后毅然决然走向某个方向。 第12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2 楚斯年坐在工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那台发光的机器—— 电脑上。 一周前,他利用系统道具伪造了一份光鲜简历成功进入这家公司。 系统灌输的常识让他明白“电脑”是何物,却没能教会他具体操作。 这一周,他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熟悉这个方头方脑的匣子上。 幸好他长了一副好样貌,浅色瞳孔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然无辜。 加上他嘴甜见人就喊“老师”,遇到不懂便虚心求教。 办公室里几位前辈被他那声“老师”叫得心花怒放,手把手教他基础操作,谁也没深究这个看起来脑子空空的年轻人究竟凭什么通过严格招聘。 hr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唯一让楚斯年发愁的是谢应危。 他来这家公司根本目的是接近任务目标,便于绑定好缘系统。 可一周过去他连谢应危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那位老板似乎总待在独立办公室,偶尔现身也步履匆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楚斯年根本找不到机会。 “唉……” 一声沉重叹息打破办公区宁静。 楚斯年抬头,看见策划部的林薇抱着文件夹一脸生无可恋地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来。 她瘫软在自己工位里,眼神放空,一副加班三天三夜没休息的样子。 隔壁工位的赵强立刻坐着办公椅滑过去,压低声音: “怎么了这是?” 林薇声音有气无力: “老板……方案又被毙了,要大改……说逻辑不通,数据支撑不足,用户体验是坨……是垃圾……” 她及时刹住车,没把老板原话复述出来。 办公室顿时响起一阵心有戚戚的低声议论。 “老板今天火气这么大?” “听说早上来的路上车被刮了,心情正不好呢。” “薇姐撞枪口上了,真惨。” “不过老板的心思确实难猜,上次我觉得肯定不行的方案他居然点头了,唉,摸不准啊。” “你别说了,我都有点紧张了。” 氛围是好的,同事们彼此间带着善意的关心。 楚斯年听着他们讨论,捕捉着关于谢应危的碎片信息。 初创公司,规模不大,老板是留学归来的富二代,能力有,但性格嘛…… 实在不敢恭维。 嘴毒,苛刻,追求完美到吹毛求疵,对待工作极其认真。 虽然都承认他长得帅,可那糟糕性格足以让所有员工私下里把他放在对立面。 但楚斯年尚未经历过,看着同事们一脸心悸的模样也有些好奇。 赵强猜出了他的心思,滑着椅子凑到楚斯年旁边,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拍拍他肩膀: “小楚啊,刚毕业吧?你不懂。” 他左右看看,确认安全后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老板脾气是差,人也怪,但是咱公司福利好啊,老板还是钻石王老五。 七险二金,独立对标外企,不打卡,不加班,双休,报销通勤费,带薪年假,免费体检,各种津贴,公费度假…… 外面哪有这种神仙工作?抢破头都进不来!你刚毕业就能进来这可是好事,要珍惜,也要提前有心理准备。” 他朝林薇那边努努嘴:“别看她现在惨兮兮,告诉你,这个方案要是最终过了,她这个月奖金起码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万打底。所以啊,工作和个人情感,还是要分离的嘛!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楚斯年恍然。 原来如此。 丰厚的物质回报足以抵消对老板个人的不喜。 这些员工或许不喜欢谢应危本人,但对公司却称得上忠心耿耿。 他下意识沉浸系统,再次看了一眼谢应危的人缘值。 那个孤零零的“3”刺目地悬挂着。 “3”的人缘值,距离目标“80”可是有很长的距离。 不能再等下去了。 楚斯年下定决心必须主动出击,创造接近谢应危的机会。 但难题在于绑定“好缘系统”必须通过近距离接触,谢应危很可能会立刻察觉出他的异常。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的接触方式。 思忖片刻,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到什么。 他站起身朝着卫生间方向走去。 等他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办公室里才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小楚真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那股清澈的劲儿哦,这就是年轻的感觉吗。” “不过长得是真养眼,他一来我感觉办公室光线都亮堂了。” “可不,感觉离下班都有奔头了,还有点舍不得下班呢,hr终于做了件好事。” “行了行了,别闲聊了,中午吃什么?我想点那家新开的轻食……” “我看看我看看……” 议论声很快转向午餐话题,气氛轻松融洽。 第12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3 卫生间隔间里,楚斯年确认四下无人。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一阵微弱光芒笼罩他全身,骨骼发出轻微响动,身形在光芒中收缩变形。 几秒后原地只剩下一只粉白色长毛的布偶猫,浅粉色瞳孔在光线昏暗处显得格外明亮。 他抬头望向墙壁高处的通风口百叶窗。 估算好距离,后肢发力轻盈跃上洗手台,再借力向上一窜,爪子勾住百叶窗边缘。 费了点力气,他才挤开并不牢固的挡板钻入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 管道内狭窄阴暗,只有从其他通风口缝隙透进的光线提供些许照明。 楚斯年凭借猫类敏锐的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小心穿行。 第85章 粉白爪垫沾染上灰黑,毛发布满灰尘,结成一绺一绺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细小的灰尘颗粒粘在鼻尖,痒痒的,本能驱使着他想立刻清理干净。 但他只是甩了甩头,强压下舔毛的冲动。 浅色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着坚定的光,爪垫无声地落在金属管道上。 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找到谢应危绑定系统,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边爬,一边透过下方栅格缝隙辨认办公室布局。 大部分工位空着,员工大概去吃午饭了。 他继续向前,终于在一处视野较好的缝隙前停下。 下方是一间宽敞独立的办公室,装修风格简洁冷硬。 谢应危就坐在宽大办公桌后。 他穿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纽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黑色短发利落,眉眼深邃,此刻正微微蹙着。 他一只手无聊拨弄着桌上造型滑稽的卡通玩偶,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快速浏览,时不时从喉间发出一声嫌弃的“啧”。 谢应危创立的这家公司主营高端个性化定制服务,核心业务是利用自主研发的数据算法平台,为客户提供一对一的全方位解决方案。 公司规模虽属初创,但凭借谢应危精准的市场眼光和技术投入,已在细分领域崭露头角,潜力颇受投资界看好。 然而与公司业务前景光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创始人谢应危本人极差的人缘。 这并非因为他能力不足或品行有亏,恰恰相反,他专业能力极强,决策果断,对市场趋势有敏锐洞察力。 问题主要出在他的性格和待人处事的方式上。 谢应危情商低,无法理解也不耐烦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懒得亲自应酬,毒舌直言,经常不给人留情面,虽说他认为只是在陈述认定的事实,但也足够伤人。 据赵强说,公司里每个人都被臭骂过至少三次了,越是老员工挨骂越多,早已练就金刚不坏的厚脸皮。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楚斯年认出他是谢应危的助理,越一卓。 公司里传闻他和老板关系不错,楚斯年心想,若非如此恐怕也很难长期忍受谢应危那种脾气。 越一卓汇报了几项工作进展,谢应危头也没抬,偶尔简短点评几句,言辞依旧犀利。 楚斯年没再耽搁,悄无声息地继续向前爬。 他的目标是办公室内附带的那个独立卫生间。 找到对应通风口,猫爪小心挪开栅格轻盈跳下,落在光洁瓷砖上。 落地时带起一小片灰尘,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赶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在外面并无察觉,楚斯年松了一口气。 卫生间里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香气。 楚斯年躲进洗手台下方的隐蔽角落蜷缩起来,瞳孔紧盯着门口,等待谢应危开门走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外面办公室隐约传来谢应危和越一卓的谈话声,文件翻动声,甚至谢应危因为不满而拔高的音量。 楚斯年内心逐渐焦灼。 午餐时间快过了,如果他长时间不返回工位,同事肯定会觉得奇怪。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另寻时机时,卫生间的门把手“咔哒”一声被拧动了。 门向内推开。 楚斯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看准那道走进来的高大身影,后腿猛地蹬地,从洗手台下方阴影处如同一个小型炮弹般扑了出去! “!” 谢应危显然没料到卫生间里会有“埋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后退半步,只来得及瞥见一团粉白色的影子迎面而来。 “老板?怎么了?” 越一卓急切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 谢应危惊魂未定,指着里面:“有猫!里面有一只猫!” “猫?” 越一卓语气充满怀疑。 “不应该啊,我们公司怎么会有猫?” 他边说边探头进来,视线在并不算大的卫生间里扫了一圈。 洗手台,马桶,淋浴间,一目了然。 “老板,没看到啊。” “越一卓,你视力是不是有问题?那么肥一只脏猫你看不到吗。” 谢应危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大步走进来亲自检查。 他打开淋浴间门,又弯腰看了看洗手台底下,甚至疑神疑鬼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空荡荡的连根猫毛都没找到,仿佛刚才那只猫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越一卓看着他这番举动,眼神里带上一点微妙,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好得很!” 谢应危语气硬邦邦的,眉头紧锁。 “我刚才肯定没看错,就是一只肥猫朝我扑过来!” “是是是,或许真有什么野猫溜进来了也说不定。” 越一卓只能顺着他说,没再反驳。 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难道我看到的是鬼不成?” 谢应危自己嘟囔一句,脸色更臭了。 越一卓赶紧把腹诽压下去,一本正经: “我马上通知行政部,让他们仔细检查一下全公司的门窗和通风管道。” “出去。”谢应危烦躁地挥挥手。 越一卓终于等到这句话,立刻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谢应危独自站在卫生间中央,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他揉了揉眉心,难道真是最近没休息好? 摇摇头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他刚刚分明看到了一只猫,怎么再看就没有了? 当他擦干脸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正准备重新投入工作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冰冷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目标‘谢应危’已绑定好缘系统。】 谢应危身体猛地僵住,拿着文件的手停顿在半空。 他瞳孔微缩,锐利目光迅速扫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谁?” 谢应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黑色瞳孔锐利地扫视过办公室每一个角落。 无人回应。 他眉头紧锁,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外间办公区的员工们正专注工作,被他突然开门的动静惊动纷纷抬头望来。 “刚才谁进过我办公室?” 谢应危视线从一张张茫然的脸上扫过。 离得最近的越一卓连忙起身:“老板,没人进去过。我一直在这边处理报表。” 谢应危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门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幻听?不可能。 声音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绪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好缘系统绑定成功。】 【新手任务发布:请对下一位进入办公室的员工微笑并说“辛苦了”。】 【任务时限:十分钟。】 【任务奖励:无。】 【失败惩罚:24小时内摄入任何食物或饮品都将只品尝到咖啡味。】 第12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4 谢应危盯着眼前虚空眉头紧锁。 这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缘系统? 还有这古怪的惩罚……无论吃什么都是咖啡味? 以他目前所知的科技水平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 幻觉?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异常? 他下意识排除这个想法,确信自己精神状态良好。 但让他像个疯子一样听从这来历不明的指令?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算哪门子新手任务?荒谬。 比起相信一些怪力乱神,他更倾向于相信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搞的恶作剧。 谢应危决定无视。 办公室外,楚斯年已经取回自己的午餐坐在工位上,桌角堆了些同事送的零食和小杯奶茶。 此时正一边和旁边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分神关注着脑子里“好缘系统”的界面。 此刻他是任务的发布者。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盘算着要循序渐进,从一些小事开始慢慢引导谢应危做出改变,最终目标是让他成为一个真正人缘好的人。 第一次扮演系统的角色,楚斯年心里颇有几分自信和跃跃欲试。 他拆开午餐盒饭的包装,旁边放着一板同事分享的巧克力,算是餐后甜点。 这时他看到越一卓提着什么走进谢应危的办公室。 楚斯年立刻坐直了些,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期待。 开始了。 办公室内,谢应危对脑中的任务提示无动于衷,越一卓将精致的餐盒在他面前摆好,转身欲走。 第86章 “越一卓。”谢应危忽然叫住他。 越一卓停步转身:“老板,还有事?” 谢应危挑剔的目光落在他颈间,语气平淡无波:“你今天的领带很丑。” 越一卓:“……” 他就知道! 从小和谢应危做邻居一起长大,他时常好奇,谢应危凭着这张嘴到底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没被人套麻袋揍过真是奇迹。 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专业素养: “好的,老板,我明天换一条。” 说完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应危满意点点头,拿起筷子准备享用午餐,然而食物刚一入口,一股纯粹的苦涩味道瞬间侵占他的味蕾! 像是喝了一大口浓缩咖啡液,苦得他喉头发紧。 他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筷子按通内线:“越一卓,进来!” 越一卓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疑惑:“老板?” “这饭有问题,一股怪味,苦的。” 谢应危指着餐盒,眉头拧紧。 越一卓更疑惑了:“就是您常订的那家私房菜,和平常一样啊。” 他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仔细品尝回味,然后肯定地说: “味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谢应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用近乎肯定的语气问道: “越一卓,你是不是上班上着味蕾出问题了,我给你批假你去医院看看。” 越一卓放下勺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包容: “老板,饭和之前真的是一样的。” “难吃,拿走,我不吃了。” 谢应危斩钉截铁把餐盒推开。 越一卓无奈,只能带着几乎没动过的午餐离开。 谢应危烦躁地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试图冲散嘴里那股诡异的苦味,结果入口的清水也带着同样鲜明的咖啡苦涩! “噗——咳咳!” 他差点呛到,猛地放下水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将刚才脑中那个荒谬的失败惩罚,与此刻口中挥之不去的咖啡味联系起来。 那个声音竟然是真的?! 他尝试在脑中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好缘系统?” 没有任何回应。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出现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似乎有人呛得不轻。 紧接着是同事们关切的询问和手忙脚乱的动静。 “……没事,咳咳……呛、呛住了……” 一个带着点窘迫的年轻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谢应危辨认出,似乎是那个新来的长得挺扎眼的员工。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楚?不对……是周?还是李? 印象不深,只记得人力资源部提过一句新来的实习生模样挺出众,性格似乎也不错,来了没多久就和办公室的人混熟了。 谢应危对员工私交没兴趣,只要不影响工作效率就行。 福利给足,别的无需他费心,也懒得和员工建立什么良好的私人关系,那只会让管理变得拖泥带水。 不过,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人际手腕倒是有点厉害。 门外,楚斯年好不容易缓过气,脸颊因剧烈咳嗽泛着红晕,在粉白头发映衬下更显明显。 同事们见他没事,又叮嘱了几句“吃慢点”才各自回到座位。 楚斯年重新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盒饭。 他不死心,又拿起旁边那板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浓郁的咖啡苦味瞬间蔓延开来。 楚斯年:“……” 他在脑中质问系统: 【为什么我也会尝到咖啡味?!】 系统平静无波地回应: 【好缘系统规则:任务发布者与绑定者命运相连。绑定者任务失败,发布者将承受同等惩罚。】 楚斯年无语凝噎。 他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你发布一个任务,失败惩罚是电击,我失败了你也会被电吗?】 系统陷入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楚斯年:“……” 第12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5 谢应危盯着那杯水,试图再次与脑中的声音沟通。 他在心中发问,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找上我?” 起初依旧是一片沉寂,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电子音再次响起。 【本系统为‘好缘系统’,致力于提升绑定者人际缘分。绑定基于特定评估标准。】 谢应危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眉头皱得更紧,问题一连串抛出来: “评估标准?什么标准?谁做的评估?” 【此为系统核心权限,无法告知。】 声音回答得滴水不漏。 “解除绑定。”谢应危命令道。 【抱歉,一经绑定无法解除。唯有完成终极目标,系统方可自动卸载。】 “终极目标是什么。” 谢应危有种不妙的预感。 【终极目标:使他人在提及绑定者时,内心认可度与好感度综合评分——即‘人缘值’达到80以上。】 谢应危:“……” 他几乎要气笑了。 人缘值?80?这玩意儿还能评分?荒谬至极! 他谢应危需要靠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我拒绝,我不需要所谓的好人缘。立刻停止你这无聊的把戏,并且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他冷声道。 【系统已激活,无法中止。绑定者需积极完成任务提升人缘值。消极应对或任务失败将触发相应惩罚。】 “惩罚?就像刚才那样?” 想起令人作呕的咖啡味,他脸色更沉,但依旧不打算妥协。 若是轻易屈服,他也就不叫谢应危了。 “你以为这种小把戏能威胁我?” 【惩罚将根据任务难度与失败次数逐步升级。建议绑定者不要轻易尝试。】 谢应危嗤笑一声,带着十足的嘲讽: “那就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打定主意绝不配合,不过是区区味觉干扰,忍忍就过去了。 他重新拿起文件试图集中精神,但口中残留的苦涩感顽固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因为没吃午饭,胃部也开始隐隐发出抗议。 办公室外,楚斯年看着脑海里好缘系统界面上,因对方此刻烦躁情绪而隐隐有下跌趋势的“3”点人缘值,轻轻叹了口气。 模仿系统没有起伏的电子音说话,还要应对谢应危这种油盐不进的角色,实在有点耗费心神。 他想了想,决定尝试再沟通一下。 动用发布者权限调整了一下语音模块,让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稍微……嗯,更人性化一点点,不那么像纯粹的机器。 于是谢应危脑中再次响起那个声音,语调似乎缓和了些许: 【绑定者,良好的人际关系有助于提升工作满意度与生活幸福感。完成系统任务对您自身亦有裨益。】 谢应危笔尖一顿,在文件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这系统还会打温情牌? “不需要,我的幸福感和满意度不建立在讨好别人的基础上,说完了就消失,别打扰我工作。” 他硬邦邦地回应,心想这烦人的系统怎么还没走。 【……】 楚斯年再次沉默下去。 他算是初步领教这位任务目标的难搞程度,软硬不吃,固执己见。 谢应危等了几秒,确认系统声音不再出现才冷哼一声继续处理文件。 然而胃部的空虚感越来越明显,口中的咖啡苦味也并未完全消散。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第一次觉得这个下午如此难熬。 另一边,楚斯年同样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却因为咖啡味而毫无食欲的肚子,深感任重道远。 …… 夜幕低垂,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谢应危坐进车里时,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饥饿感如同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他的胃。 一整天,他尝试了各种食物,从餐厅精心烹制的牛排到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入口皆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咖啡苦涩。 最终他放弃了,干脆只喝黑咖啡。 既然喝什么都是咖啡味,那不如就喝咖啡。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瞥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老板。 他能感觉到老板今天的心情格外糟糕,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他识趣地保持沉默,专心开车,生怕一点动静引来不必要的斥责。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别墅区的路上。 经过一个车流较少的转弯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辆庞大的重型货车如同脱缰的野兽,毫无预兆地从对面车道失控冲出。 第87章 庞大的车身猛烈倾斜,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叫,带着千钧之势直直朝他们的小车碾压过来! 司机瞳孔骤缩,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将方向盘打死,脚下同时将油门踩到底! 轿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险之又险地擦着货车巨大的车头蹿了出去! 车身因为急速转向剧烈晃动,谢应危被惯性狠狠甩向车门,额头险些撞上玻璃。 就在他们冲出去的下一秒,“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身后传来。 那辆失控的货车狠狠侧翻在地,巨大的惯性让它继续滑行,接连撞断路边好几棵粗壮的树木才堪堪停下,零件碎片四处飞溅。 车内一片死寂。 司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胸腔剧烈起伏。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货车车头几乎贴上车窗的瞬间,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只差一点点,仅仅零点几秒,他们就会连人带车被碾成碎片! 后续赶来的交警和警察迅速处理现场,疏散围观人群。 司机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绕路将谢应危送回位于郊区的独栋别墅。 车停稳在别墅门前,司机下车为他开门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谢应危迈下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脸色依旧没有恢复。 他随意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放你三天假,带薪。明天让老陈来接我。” “是,谢谢老板。” 司机连忙应下,看着他走进别墅大门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谢应危走进空旷冰冷的别墅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惊吓过度加上一整天没正经进食,强烈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揉着刺痛的眉心,只想尽快休息。 第12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6 就在这时,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警告:绑定者人缘值持续低于临界点,将显著增加意外事件发生概率。】 【若人缘值无法有效提升,绑定者极有可能在三十岁生日前遭遇各类不可预知的‘飞来横祸’,最终导致死亡。】 谢应危猛地睁开眼,额头青筋暴起,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和刚才积攒的惊惧瞬间找到宣泄口: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卡壳: 【……我没说吗?】 “你说呢?!” 谢应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 对方沉默了,仿佛在检查自己的操作日志。 几秒后,机械声音若无其事地继续,试图掩盖刚才的失误: 【绑定者请积极配合系统任务提升人缘值,即可有效规避风险,顺利活过三十岁。】 已经二十九岁的谢应危:“……” 他强忍着把这不知藏在何处的鬼东西揪出来捏碎的冲动,声音里淬着冰碴: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做,完成那些可笑的任务,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我就会像今天这样,一次又一次‘幸运’地遭遇各种意外,直到死为止?” 【理论上是这样的。】 机械声音肯定道,甚至带着一点鼓励。 【但只要您努力——】 “努力?” 谢应危嗤笑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如刀。 “自从你这个古怪东西出现,我一口正常饭没吃上,差点死在回家的路上。无论怎么看,你才更像是那个处心积虑要弄死我的东西。” 似乎觉得有点道理,脑海里的声音瞬间噎住,彻底没了动静。 见“好缘系统”装死,谢应危也只能将怒气咽下去。 谢应危靠在门板上,脑中那个声音又开始试图进行说服教育,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只要绑定者积极配合,稳步提升人缘值,即可有效规避风险,确保生命安全……】之类的话。 他烦躁地闭上眼,干脆彻底屏蔽脑海中的声音,只当是背景噪音。 人缘不好就会死?这算哪门子的荒唐规矩? 他活了二十九年,靠的是能力、头脑和决断,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人缘! 或许他真的是疯了,应该去医院看看,运气好点的话第二天睡醒就能恢复如常。 饥饿和惊吓带来的眩晕感仍未完全消退,他现在只想洗去一身疲惫和无处不在的咖啡味。 扯下领带,解开衬衫纽扣,向浴室走去。 衣物一件件褪下,随意丢在防滑垫外。 当他的手搭在最后一件贴身衣物的边缘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浴室,仿佛能穿透虚空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好缘系统”之上。 “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一丝回响。 “能看见我现在在做什么,是吗?” 正通过系统界面观察着任务目标一举一动的楚斯年:“!!!” 他心头一跳,差点从猫形态的趴卧姿势里弹起来。 猫瞳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调动权限用最为冰冷平板的机械音回应: 【系统提示:本系统为非生命体辅助程序,仅负责任务下达、进度监测及惩罚执行。】 【系统不会亦不能窥探绑定者隐私,不干扰绑定者日常活动。请绑定者专注于任务本身。】 谢应危仍旧蹙眉站在原处,氤氲的水汽尚未升起,挺拔的身形在灯光下清晰分明。 听着脑中毫无波澜的电子音,眼神里掠过一丝审视与怀疑。 这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但他心底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不过,此刻身上仿佛从毛孔里都渗出咖啡苦涩的感觉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迈开长腿跨入已经放好热水的浴缸。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应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靠在浴缸边缘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被热水安抚,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只布偶猫心虚地用爪子拍了拍胸口,看起来惊魂未定。 确实没好意思继续“观看”下去。 即便此刻是猫的形态,那张毛茸茸的脸上也仿佛透出了一点不自在的红晕。 他切断与谢应危那边的视觉连接,蜷缩在冰冷的纸箱里。 夜晚的凉意透过纸板缝隙渗入,好在春日天气还算温和不至于难以忍受。 更强烈的感受是饥饿,胃里空落落的伴随着一阵阵轻微的抽搐。 他无奈地想着,以后设定任务惩罚真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这个“连带责任者”。 “唉……” 一声叹息不由自主地逸出喉咙,但在猫的身体里发出来,只变成了一声细微又古怪的“喵呜”气音。 他现在处境尴尬。 刚入职一周,身无分文根本租不起房子。 更麻烦的是夜晚会强制变成猫,这让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寻找固定住所。 他考虑过偷偷睡在公司,可办公室里有监控,万一被保安或者早起清洁的同事发现一只来历不明的猫,甚至更糟——被人目睹变身过程,后果不堪设想。 被抓住切片研究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这个相对隐蔽的巷子,在这个捡来的破纸箱里勉强安身。 从不习惯到逐渐适应,他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春天,夜晚不算酷寒。 又冷又饿,疲惫最终战胜了不适。 楚斯年将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蜷缩成更小的一团,眼皮渐渐沉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谢应危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沐浴露香气走出浴室。 他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黑色短发,换上丝质睡袍躺进柔软的大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再次尝试在脑中呼唤: “系统?” 一片寂静。 他又试了一次,语气带上了点不耐:“好缘系统?”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谢应危额角微微抽动,脸色发黑。 这算什么?来无影去无踪,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睡一觉醒来这个莫名其妙绑定他的鬼东西就会消失。 带着这份烦躁和不确定,他关掉台灯。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或许是因为白天经历了惊魂一刻,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他很快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12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7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卧室,谢应危准时醒来。 第88章 睁开眼的瞬间,几乎是立刻集中精神感知脑中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昨天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怀着这点微弱的希望起身走向餐厅,准备享用越一卓提前订好的早餐。 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嫩滑的炒蛋,香气扑鼻的火腿…… 他拿起银质刀叉切下一小块火腿,怀着试探的心情送入口中。 下一刻,谢应危的动作僵住。 挥之不去的咖啡苦涩再次蛮横地侵占他的味蕾。 “哐当。” 叉子掉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旁边的牛奶杯,喝了一口。 依旧是咖啡味。 谢应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般的冰冷。 很好,那个鬼东西还在。 …… 公司内,楚斯年被围在中间,他今天气色确实不太好,粉白色长发似乎都黯淡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这副凄凉模样加上平时乖巧嘴甜,引得办公室几位姐姐和热心同事一阵关切。 “小楚,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小楚我记得你不爱喝咖啡是吧,喏,哥给你点了奶茶,别说哥不疼你。” “……” 楚斯年勉强笑了笑,一一回应:“没事,可能就是有点没睡好,谢谢大家关心。” 他这副柔弱又努力的模样,更是坐实了“办公室团宠”的地位。 谢应危刚踏入房间,办公区原本聚集在楚斯年工位旁的几个人,听到脚步声瞬间噤声,迅速又不着痕迹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专注地看向电脑屏幕。 谢应危对这番景象视若无睹。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他支付高于市场价的薪酬,提供优渥的福利,员工付出劳动完成职责,这是一场公平合理的交易。 工作之外的同事情谊、私人关怀不属于交易范畴,也不需要介入或了解。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外面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这才真正开始一天的工作。 楚斯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算计。 他迅速沉浸入系统界面,意念飞快操作,将早已编辑好的任务发布出去。 办公室内,谢应危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脑中冰冷的电子音便如期而至: 【叮!好缘系统已上线!】 【今日任务(三选二完成即可):】 【选项一:与任意一位下属在同一张餐桌共进午餐。】 【选项二:主动关心一位下属的身体状况或工作压力。】 【选项三:真诚赞美一位下属的今日穿搭/行为。】 (注:选项二、三需得到对方内心认可方算成功)】 【任务时限:今日下班前。】 【失败惩罚:持续五小时面部识别障碍(俗称脸盲)。】 谢应危看着眼前虚拟光屏上罗列的任务,眉头立刻锁紧: “怎么这么多?这么麻烦?” 他下意识抗拒这些需要主动与人产生不必要交集的要求。 【系统已提供选择空间,三选二,难度已降低。】 电子音一板一眼地回应。 谢应危的注意力被那个备注吸引:“‘得到对方内心认可’是什么意思?” 【即您的赞美需让对方真实感受到诚意,而非敷衍或讽刺。系统会实时监测目标对象的心理反馈进行判定,判定成功则算完成任务。】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 一股无力感混杂着烦躁涌上心头。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用性命威胁,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不可?”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重复警告:绑定者人缘值过低,已触发死亡风险机制。拒绝任务将加速厄运降临。】 谢应危:“……” 好吧,还确实是非做不可。 昨晚货车的事搞得自己上班路上都不太安稳。 距离30岁生日只剩不到一年。 性命攸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也只能妥协。 这三个选项…… 和下属吃饭?浪费时间。 关心下属?多管闲事。 赞美穿搭?无聊透顶。 感觉每个都让他浑身不适。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谢应危收敛心神,恢复平日工作状态。 进来的是市场部总监赵姝惠。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内搭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脚下是一双黑色细高跟。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整齐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艳大气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飒爽。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稳健地走到办公桌前。 “老板,这是新季度市场推广方案的最终版,请您过目。” 赵姝惠将文件递上,语气恭敬,但眼神沉稳自带气场。 谢应危接过文件,低头翻阅。 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蹙起,指尖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赵姝惠心里微微一紧。 她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女强人,能力出众,雷厉风行,但在谢应危面前还是会有些发怵,毕竟她知道老板出了名的挑剔。 她已经做好了方案被批驳,被要求立刻修改的准备。 当然,能坚持在公司待下去,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谢应危刚要开口指出问题,脑中那个声音适时响起: 【提醒:注意沟通方式,避免负面评价引发对方抵触情绪。】 他话到嘴边顿住,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挑剔的话语咽了回去。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眼前光屏上的任务列表。 三个里面,看起来最简单的似乎就是那个夸赞穿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姝惠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打量,从她一丝不苟的发髻看到挺括的西装领口,再看到擦得锃亮的高跟鞋。 赵姝惠等待着挨批,目光凝在桌子上。 半晌,谢应危才像是终于组织好语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生硬的夸赞: “打扮得不错。” 说完他立刻像是要掩盖什么,迅速将话题拉回工作,指着文件上的问题,语速快而清晰: “第三部分的数据支撑不够有力,用户画像分析太笼统。重新修改,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新版本。出去吧。” 赵姝惠被他这突兀的夸奖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连串的工作指令砸晕。 她下意识接过文件,应了声“好的,老板”,带着一丝茫然转身离开办公室。 第12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8 门一关上,外面同事关切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姝惠姐,怎么样?老板说什么了?” 有人小声问。 赵姝惠回过神,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带着点哭笑不得: “老板说让我好好做方案,别总把心思花在打扮上。这份方案要小改一下,下午三点前交。” 她叹了口气,那股女强人的精气神仿佛泄掉一些,带着点颓然坐回自己的工位。 同事们闻言,纷纷露出同情又了然的神色。 “唉,老板的嘴啊……”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但老板什么时候关注员工穿什么了?他不是只在乎工作吗?奇了怪了。” “唉这谁说的准。” “加油姝惠姐,你能行的!” 众人安慰几句便各自忙去了,对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目睹全程的楚斯年在工位上缓缓皱起眉头。 好像有点不对。 谢应危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好像发生了某些歧义。 而办公室内,谢应危盯着眼前虚拟光屏上依旧显示“未完成”的选项三,眉头拧成了结。 “为什么没完成?我明明说了‘打扮得不错’。” 他压抑着不悦在脑中质问。 【系统判定:任务三要求‘真诚赞美’,且需得到对方内心认可。】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根据目标对象‘赵姝惠’离开办公室时的心理反馈分析,她并未感受到被赞美,反而认为您在暗示她专注工作,减少对外表的关注。】 楚斯年倒是想帮他,但任务虽然是自己编辑出来的,判定却要真正的“好缘”系统来做,哪怕楚斯年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 “我、没、有、骂、她。” 第89章 谢应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额角青筋微跳。 在他看来,那句“打扮得不错”已是破天荒的让步。 【系统判定标准基于目标对象的实际感受与心理波动。】 电子音毫无通融余地。 【‘真诚赞美’的核心在于传递善意与欣赏,并让对方接收到这份正面情绪,产生愉悦感。】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这见鬼的规则! 【建议绑定者考虑选项一。与下属共进午餐,行为界定清晰,只需达成‘同坐一桌用餐’的客观条件即可完成,无需复杂的情感反馈判定。】 楚斯年生怕谢应危一怒之下又不干了,只好给他提供一些意见。 闻言谢应危也开始思考。 和某个下属一起吃饭? 谢应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和下属面对面坐着,在沉默或者尴尬的闲聊中度过午餐时间,这感觉比连续开三场会议还要消耗精力。 但选项二,“关心下属”? 这比赞美更主观,更难以把握尺度。 选项三已经证明,他在这方面的表达能力与系统的判定标准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对比之下,选项一确实显得相对“简单”。 至少它有一个明确的可量化的完成标准。 谢应危的第一反应是越一卓。 作为和他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发小兼首席助理,越一卓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并非没有一起吃过饭,虽然大多夹杂着工作讨论,但至少不会让他感到格外不适。 想到这里,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拿起手机点开越一卓的聊天界面,简洁地输入: 【中午一起吃饭。】 消息几乎是秒回,一个孤零零且充满震惊与不解的问号弹了出来: 【?】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跟来: 【老板,您没事吧?还是有什么重要事情需要边吃边谈?】 越一卓的警惕心瞬间拉满,这完全不像是谢应危会主动发出的邀请。 就在谢应危准备回复“只是吃饭”时,脑中那个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建议绑定者优先考虑与其他关系尚浅的同事进行互动。与已有稳定关系的对象进行任务,对人缘值提升效果有限。】 楚斯年透过系统看到谢应危居然首选越一卓,简直要扶额叹息。 他几乎可以肯定,谢应危那可怜巴巴的“3”点人缘值,恐怕大半都来自于这位忠心耿耿,忍耐力超群的助理先生。 既然如此,自然应该将宝贵的互动机会留给其他更需要“攻略”的同事,这样才能有效拉高平均值。 谢应危看着这条建议眉头蹙起。 和越一卓之外的下属吃饭? 他很少,几乎从未与工作伙伴进行纯私人性质的社交活动,更别提共进午餐。 家人之外的饭局,在他概念里往往与应酬、谈判挂钩,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必须是和下属吗?” 他试图寻找规则的漏洞。 【任务明确要求:任意一位下属。】 系统的回答斩钉截铁。 谢应危的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这个任务的难度系数瞬间飙升。 他向来不喜与下属关系过于亲近,认为清晰的界限有助于维持权威和高效管理。 掺杂私人交情只会让工作关系变得复杂,指令执行可能拖泥带水。 可另一边是悬在头顶的“死亡风险”。 一想到昨天惊魂一幕,以及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咖啡余味,妥协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只想快点搞定这烦人的任务来换取暂时的安宁。 “麻烦。” 他低声咒骂一句,指尖烦躁地在桌面敲击。 【绑定者可尝试主动邀请进行破冰。】 楚斯年再次提示,努力引导方向。 主动邀请?破冰? 谢应危想象着自己走到某个员工的工位前,说出“中午一起吃饭”这种话,那场景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 太别扭了。 然而,烦躁的思绪流转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可以不止邀请一位吧?”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立刻向系统确认。 【可以。任务判定标准为‘与任意一位下属共坐一桌用餐’,邀请多位不影响任务完成。】 楚斯年肯定了他的想法,并且表示鼓励。 谢应危眼神微动。 如果是一群人那性质就不同了。 更像是一次团队活动,或者老板心血来潮的犒劳,虽然依旧超出他平常的行为模式,但比起尴尬的一对一午餐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少他不需要独自应对一个人的目光和寻找话题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起吃饭就能提升人缘值,他就能缩短完成的时间,让脑子里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快些滚蛋。 于是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越一卓的对话框,无视那个孤零零的问号,飞快地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中午你自己吃吧。】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剧烈震动起来,越一卓的回复争先恐后地弹出: 【??????】 第12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9 谢应危直接点开那个他几乎从未发言,只用于发布正式通知的公司全员大群,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没有任何前缀与寒暄直接发送: 【今天中午我请客,对面餐厅,谁要去?】 消息发送成功。 一秒,两秒,三秒……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人回复。 然而在另一个没有谢应危的公司内部小群里,这条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我看到了什么?老板请客?】 【对面餐厅据说很好吃但有点贵,我早就想去了,但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板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咱公司不会要倒闭了吧?福利太好撑不住?最后的午餐?】 【不会是要大规模裁员吧?先给个甜头?】 【@财务部-小李,公司账上没钱了吗?】 【别吓我啊,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我不敢去……感觉是鸿门宴……】 【+1,怕去了消化不良……】 恐慌的情绪在字里行间蔓延,人心惶惶,各种离谱的猜测层出不穷。 楚斯年看着小群里飞速刷屏的消息,以及大群里那片尴尬到凝固的寂静,顿时感到一阵无力。 他忘了考虑谢应危平日积累的“威信”和员工们对他行为的固化认知。 这样突兀的邀请非但没能破冰,反而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惧。 这样下去不行。 楚斯年想了想,手指在小群的对话框里输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又带着点单纯的期待: 【或许老板真的只是想和大家聚一聚呢?感觉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期待./jpg】 小群里的刷屏停顿片刻。 几秒钟后,原本都埋头看手机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悄悄从工位隔板后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楚斯年所在的方向。 眼神复杂,混杂着惊讶、同情,以及一种“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的怜悯。 随即小群里的消息再次活跃起来,不过话题焦点暂时转移了: 【小楚……唉,真是刚出校园,不能怪他。郁闷./jpg】 【太天真了,老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请客聚聚?】 【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脑子有点……单纯?】 【估计是老板今天心情格外不好,想找点新法子折磨我们?】 楚斯年看着群里清一色的不看好和对自己“单纯”的评价,以及同事们投来的同情目光,默默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他这“系统”当得不仅要发布任务,还要亲自下场引导舆论安抚“民心”,真是操碎了心。 小群里的八卦还在持续发酵。 【一直不理老板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人弱弱地问。 【不行啊!下午我那个方案deadline真的要交了!如果老板生气的话那我都不敢进办公室了!谁来救我狗命。】 另一个同事哀嚎。 【可是……没人理老板的话,气氛是不是更尴尬了?以后会不会被穿小鞋?】 【@赵强,赵哥,你资历老,要不你带个头?】 赵强立刻发了个疯狂摇头的表情包: 【别别别,我这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楚斯年,小楚!救救大家!你人帅嘴又甜,你去接个话我们就跟!】 隔壁工位的赵强对着楚斯年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脸上写满了“拜托拜托”。 楚斯年看着这一幕,又瞥了一眼死寂的大群,心下无奈。 第90章 这样僵持确实不是办法,他本来也需要促成谢应危完成任务。 由他来带头回应或许能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公司大群,在那条孤零零的老板邀请下认真回复: 【好的,谢谢老板请客。】 这句回复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活水面。 几乎是下一秒,大群里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然而,情况和楚斯年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会有人顺势答应,结果满屏都是五花八门的婉拒: 【谢谢老板!不过中午约了客户对方案,实在走不开,抱歉抱歉!】 【老板大气!可惜我手头这个报告下午就要,得争分夺秒赶工,哭唧唧。】 【感谢老板!我自带减脂餐就不去啦,你们吃得开心!】 【啊……我中午得去医院复查,已经预约好了,真不巧。】 【+1,方案催得紧,下次一定!】 一圈看下来,除了他那个孤零零的“好”,其他全是各种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借口。 楚斯年看着屏幕一时无语。 他想帮谢应危和别人拉近关系,结果就他一个人去,这算什么?一对一关爱吗?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周围同事们投来的目光。 赵强对他比了个大大的拇指,其他人也纷纷用口型或眼神传递着“干得漂亮”,“感谢救命之恩”的讯号。 小群里更是瞬间被刷屏: 【@楚斯年,小楚你是我的神!明天午饭我包了!】 【威武!哥没看错你,哥第一眼就觉得你这人能扛事儿,晚上奶茶我请!】 【呜呜呜小楚你牺牲太大了,我那盒新到的进口巧克力归你了!】 【勇士,请收下我的膝盖!如果你需要求救的话就在群里发sos,我们会报警的。】 【@楚斯年。小楚你这么瘦就去多吃一点吧!】 楚斯年:“……” 他以为现代的人际关系会更简单一点呢。 私人办公室内,谢应危看着大群里终于出现的回复,虽然只有楚斯年一个明确的“好”,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拒绝,但他紧蹙的眉头还是略微松开了些。 一个就一个吧。 至少任务能完成了。 他实在不想再体验那种吃什么都是咖啡味的折磨,更不想因为任务失败再触发什么稀奇古怪的惩罚,比如脸盲五小时。 比起和一群人应酬,单独面对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新员工,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越一卓: “餐厅订好。中午我和楚斯年过去。” 越一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应道: “……好的,老板。” 他心中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老板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诡异,实在是诡异。 谢应危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脑内的系统界面。 选项一后面依旧显示“未完成”,但他知道只要中午和那个实习生坐在一张桌子上把饭吃完,这个令人烦躁的任务就能划掉一个。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餐还有一会儿。 希望这顿饭能顺利、快速、安静地结束。 他一点也不想和下属进行什么深入交流。 完成任务,保住性命,摆脱系统,这才是他当前的首要目标。 第13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0 午餐时间终于到了。 若是往常,这个时间点的办公区早已热闹起来。 同事们会互相招呼,讨论着要点哪家外卖,分享各自带来的小零食,或者凑在一起拼单,空气中都弥漫着轻松愉悦的气息。 但今天气氛截然不同。 键盘敲击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密集急促,鼠标点击声不绝于耳,打电话沟通业务的声音也刻意压低音量,显得格外专注。 每个人都埋首在自己的工位前,一副日理万机,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模样,恨不得把同事卷死。 至少看起来对得起自己这份工资。 整个办公区只有敲击声和低语声,没有丝毫关于午餐的讨论。 唯独楚斯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电脑屏幕也停留在基础的界面操作上,与周围热火朝天的表演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斯年:“……” 现在看来,职场上的生存哲学和人情世故还需要好好钻研。 这两个小时里,他不死心地凑到几位平时对他颇为照顾的前辈旁边,试图拉个伴儿一起去。 结果毫无例外,都被用各种委婉的理由拒绝了,仿佛跟谢应危吃顿饭比上刀山下油锅还可怕。 最终依旧只有楚斯年一个人,倒像是他给自己发布了一个任务。 办公室的门打开,谢应危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目光冷淡地扫过办公区。 视线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定格在楚斯年的工位方向。 他看到了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粉白色脑袋。 谢应危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楚斯年的方向略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转身率先走向电梯间。 楚斯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也好,趁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谢应危的言行举止,了解他的处事方式,对后续任务或许有帮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马路,来到公司对面那家以环境和价格著称的高档餐厅。 侍者显然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一处安静的靠窗位置。 谢应危率先坐下接过菜单,快速浏览后点了自己的套餐,然后将菜单推向楚斯年,言简意赅: “随便点,我请。” 楚斯年走进餐厅时,就被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勾起强烈的饥饿感。 他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再吃过东西,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接过那本厚重如书籍的菜单,翻开看着里面印制精美品类繁多的菜肴,眼睛微微亮起。 他先是点了两三样自己感兴趣的,侍者在一旁贴心提醒: “先生,我们这里的菜品分量比较足,这些对于您一位来说可能稍多了。” 楚斯年看着菜单上其他诱人的图片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向对面正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耐的谢应危,小声确认道: “老板,我真的可以随便点吗?” 听到问话谢应危才掀开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下属。 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尤其是那双浅色的瞳孔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琉璃,天然便带着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无辜气质。 哪怕谢应危此刻心情不佳,对这场强制性的午餐毫无兴趣,对着这样一张脸也实在生不出什么厌恶的情绪。 “随便点。” 他重复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至少没有不耐烦。 楚斯年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不再客气,手指在菜单上又连续点了四五道看起来格外诱人的菜品。 连侍者的表情都从专业微笑变成了微微的震惊,最终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记录下来,转身去准备。 谢应危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付钱只是为了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楚斯年点多少点什么,他并不关心。 菜品陆续上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谢应危重新闭上眼睛假寐,显然没有开启话题的打算。 楚斯年看着对面男人冷硬的侧脸线条,决定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他动用系统权限,模仿着电子音的语调在谢应危脑中循循善诱: 【绑定者可以尝试与员工进行简单交流,例如询问工作适应情况,或聊聊兴趣爱好。积极沟通有助于收获对方好感,提升人缘值。】 谢应危连眼睛都没睁,眉宇间的不耐似乎更重了些。 一个冰冷中带着明显嘲弄的声音直接在楚斯年的脑海中响起: “收获他的好感有什么用?怎么?我要和他结婚不成?” “噗——咳咳咳!” 正在用吸管喝柠檬水的楚斯年,被这句毫无征兆,直白又刁钻的反问惊得直接呛住,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 谢应危被他这边的动静吵到,半睁眸子淡漠地瞥了一眼,随即在脑中对着系统补充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有点吵。” 楚斯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过侍者递来的纸巾擦掉眼角咳出的生理性泪水,心里一阵无语。 他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谢应危明明能力出众,出手大方,人缘却还能差到触发死亡风险了。 第91章 在这个高度依赖信息交互与合作的现代社会,社交几乎是每个人都无法完全规避的课题。 无论身份高低,适当的沟通与情感维系都不可或缺,而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屏蔽了这项技能。 如果不是怕自言自语会被当成精神病,楚斯年毫不怀疑,谢应危会直接把脑子里那些气死人的话当场说出来。 第13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1 侍者开始上菜。 很快,楚斯年面前的桌面便被各式各样的餐盘占据,与他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庞大食物分量,几乎是谢应危面前那份精致套餐的五六倍之多。 楚斯年心里清楚,指望谢应危主动找话题聊天难于登天,而他确实饥肠辘辘,便不再犹豫,拿起餐具专注地开始享用美食。 谢应危也乐得清静,同样沉默地开始进食。 然而他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便隐约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有些灼热。 他疑惑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楚斯年身上随即微微一怔。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楚斯年面前已经空了两个盘子,正有条不紊地将手伸向下一盘食物。 粉白长发随着微微低头的动作滑落肩侧,他专注地切割着牛排,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快速咀嚼的模样像极了饿坏的小动物。 偏偏姿态里还残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让人看着竟也不自觉地生出几分食欲。 就在谢应危晃神的片刻,楚斯年已经解决掉牛排,将光洁的盘子整齐叠放在一旁,又开始向一盘披萨发起进攻。 楚斯年的饭量确实异于常人,并且随着穿越位面次数的增加似乎还在增长。 他之前询问过系统,得到的解释是位面转移会消耗大量能量,体现在身体上就是极易饥饿,习惯之后会恢复正常。 平日里在办公室,他不好意思暴露太多,加上经济拮据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如今有机会宰老板一顿,自然要好好补偿一下亏空许久的胃。 谢应危看着他堪称风卷残云却又莫名赏心悦目的吃相,一时有些错愕,忍不住开口问: “你多久没吃饭了?” 楚斯年正专注于一块嫩滑的鸡排,闻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浅色瞳孔里带着满足的茫然: “老板,您说什么?” 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和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谢应危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改口道: “没什么,你继续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午餐,心里却有些叹为观止,这新员工看起来清瘦单薄,没想到食量如此惊人。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以后如果还有这种强制性的聚餐任务,叫上这个实习生倒是不错。 至少看他吃饭,自己碗里的东西似乎也变得可口了一点。 楚斯年心无旁骛,接连消灭了六大盘食物,才感觉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终于被压了下去,空荡荡的胃部被填满带来久违的满足感。 内心不禁感慨,上个位面是战争时期,能啃上压缩饼干都算是幸运,对比之下现在的生活简直如同天堂。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用餐结束,谢应危利落地招手结账,看到账单上一长串数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倒是楚斯年瞥见后,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谢谢老板。” 他真诚地道谢,声音还带着吃饱后的慵懒。 听到这声道谢,谢应危倒是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楚斯年,对方因饱腹而微微眯起的浅色眼睛,和那张因为满足而更显柔软无害的脸,让他破天荒地随口接了一句: “吃相不错。” 楚斯年:“……?”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是夸是贬。 是在说他吃得多但姿态尚可?还是在委婉提醒他注意形象? 而就在“吃相不错”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谢应危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好缘系统,竟然“叮”的一声弹出了提示: 【任务三:真诚赞美一位下属的今日穿搭/行为等。状态:已完成。】 完成了?! 谢应危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斯年。 就这么随口一句居然就被判定为真诚赞美,还成功了?! 他眉头深深皱起,看向楚斯年的目光里充满探究与费解。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天生就对这种程度的好话毫无抵抗力? 楚斯年此刻却没空留意谢应危脑内的系统提示,他只看到对方盯着自己,眉头紧锁,还以为老板是在嫌弃他吃得太多,一时间脸颊更红。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模样,白皙的皮肤泛着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配上那头柔软的粉白色头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员工除了能吃之外好像还有点顺眼?怪不得办公室里那些人都喜欢围着他转。 至于他每天具体干什么工作……谢应危一时竟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就当是放在办公室里调节气氛的吉祥物也不错,反正公司也不差他这一份薪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公司。 谢应危在办公室门口停下,似乎想起什么对楚斯年说: “你先进去,我回去一趟拿东西。” 楚斯年点点头,独自走进办公区。 他刚一露面,原本假装忙碌的同事们瞬间围拢上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小楚!辛苦了辛苦了!” “快坐下歇歇,腿酸不酸?肩膀僵不僵?” “来来来,这是我珍藏的薯片,给你压压惊!” “喝奶茶喝奶茶,全糖加波波,补充能量!” “小楚,你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老板是不是特别难伺候?脸色很臭?话很少?” 赵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膀。 “这次真是对不住你了,哥哥姐姐们都记着你的好!” 楚斯年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十分满足的肚子,看着同事们关切又八卦的眼神,觉得有必要为谢应危,同时也是为自己的任务目标说几句好话。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其实……老板人挺好的。他刚才还请我吃了大餐让我随便点。而且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为难我还夸我了呢。” 同事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信”和“小楚你太善良了”。 “他真的没那么可怕,相信我。” 楚斯年见状又认真地补充道,努力为谢应危改善形象。 “我感觉老板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和别人一起吃饭,可能人一多就会不太自在。如果我们下次能多几个人一起去,他或许会很开心呢?” 话音落下,却没注意到办公室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僵硬地贴在墙边。 谢应危两分钟前就到了,结果就听到楚斯年那一番真情实感的夸赞,腿在门边硬是跨不进去。 倒不是害羞或感动,只是觉得他这时候进去会很奇怪。 第13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2 夜色渐深,办公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楚斯年工位上方那一小片孤零零的光晕。 他磨蹭到将近十点,实在无法再拖延下去。 夜晚室外蚊虫多气温也偏低,在强制变身之前他总会尽量在公司多待一会儿,享受免费的空调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但今天他感觉格外不对劲。 肚子传来一阵阵隐痛,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阵阵恶心感涌上喉咙,四肢酸软无力,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晃动。 “大概是今天吃太多撑着了……” 楚斯年把这归咎于那顿过于丰盛的午餐,想着回到“窝”里睡一觉应该就能缓解。 他强撑着不适乘电梯下楼,走进那条熟悉的堆放杂物的后巷。 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身体的不适感似乎更重了。 趴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走向那个被视为临时庇护所的破旧纸箱。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纸箱里就传来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楚斯年脚步一顿。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纸箱口探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两只典型的流浪猫,皮毛脏污打结,眼神警惕而凶狠,与他这只皮毛光滑,容貌精致的布偶猫形成鲜明对比。 它们显然已经在此盘踞多时。 见楚斯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玳瑁猫猛地从纸箱里钻了出来,四肢紧绷,背部高高弓起,毛发根根炸开。 它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一声极具威慑力的“哈——!”。 另一只花斑猫紧随其后,同样弓背炸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步步向楚斯年逼近。 第92章 这架势分明是在宣示主权,驱赶他这个闯入者。 身体的不适严重削弱了他的行动力,而这两只猫一看就是久经巷战,经验丰富的狠角色。 他绝不是对手。 楚斯年只思考了零点零一秒。 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用尽此刻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踉踉跄跄地冲出这条巷子。 心脏因为这番剧烈运动跳得更快,恶心感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个据点不能待了。 没事,还有第二个备选地点,只是距离稍远些。 楚斯年忍受着身体内部一阵阵翻江倒海的不适,勉强跑到第二个巷口。 还没进去,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就飘了过来。 紧接着,一阵阵尖细又诡异的猫叫声传入耳中。 楚斯年放轻脚步,疑惑地探头往里看。 借着月光,他隐约看到两只猫影纠缠在一起,动作激烈,伴随着令猫脸热的叫声……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它们在做什么,浅粉色的猫瞳瞬间睁大。 他好像目睹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趁着那两只猫还没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他再次夹着尾巴悄无声息地迅速逃离。 接连受挫,楚斯年感到一阵无力。 他似乎总是不太受流浪猫群体的欢迎,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被原住民驱赶。 而此刻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身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让他瑟瑟发抖。 他能怎么办? 露宿街头? 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熬不过这个晚上。 犹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积分的珍惜。 他躲到一个无人角落,用毛茸茸的爪子有些笨拙地操作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咬咬牙,狠心花费25积分兑换【谢应危当前实时位置】。 虚拟地图界面在他眼前展开,一个醒目的光标标注着谢应危此刻的所在地—— 似乎是一处高级住宅区。 楚斯年用爪子在地图上比划着,艰难地记下大致路线和方向。 积分宝贵,他平时绝不舍得这样使用,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记下路线后楚斯年不敢再耽搁。 他强忍着身体内部一阵阵袭来的虚弱和恶心,迈开四条腿,朝着导航指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 谢应危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丝质家居服,领口松散敞开露出一段线条清晰的锁骨。 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让他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锐气的俊脸平添了几分随性的不羁。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操控着游戏手柄,电视大屏幕上,他操控的游戏角色正以一系列流畅精准的操作闪避着密集的攻击。 正当他全神贯注准备迎接下一波挑战时,一阵细微却持续的“砰砰”声从院子方向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玻璃。 起初他不想理会,以为是夜风吹动了树枝。 但那声音固执地响着,打断了他的游戏节奏。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勉强放下手柄,趿拉着拖鞋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月光和庭院灯的照明下,一只猫正用爪子一下下拍打着玻璃。 那是一只布偶猫,即使此刻毛发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也难掩其本身的漂亮—— 粉白色的长毛,以及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稀可辨的浅色瞳孔。 猫?怎么会有猫跑进来? 谢应危算不上爱猫人士,甚至因为自身气场缘故,小动物通常对他敬而远之。 但他内心深处是个不折不扣的毛绒控。 眼前这只主动找上门品相极佳的布偶猫,确实勾起他一丝兴趣。 主动亲近他的猫可不多见。 他犹豫一下还是打开门。 那只布偶猫一见他出来,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脚边,仰起头发出微弱又急促的“喵喵”叫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虚弱。 谢应危弯腰一把将猫捞了起来,托在手臂上仔细打量。 猫身上的尘土沾到了他干净的家居服上,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 “哪来的脏猫?” 楚斯年(猫形态): “……” 果然,这个人的毒舌是不分物种的。 第13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3 谢应危环顾四周寂静的庭院,没看到类似猫包或者寻找宠物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名贵品种猫不该是流浪猫,大概率是附近谁家走丢的。 正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臂弯里的猫身体猛地抽搐一下,紧接着,一小滩混着未消化食物的污物就吐在他胸前的家居服上。 谢应危:“……” 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低低骂了句脏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手将猫放回地上。 就在猫落地的瞬间,他借着更亮的光线看到这只布偶猫神态萎靡,四肢软软地蜷缩着,连抬头都显得费力,浅粉色的瞳孔有些涣散。 明显是生病了。 谢应危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那滩刺眼的污渍,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猫,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屋内,“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楚斯年瘫软在冰冷的庭院地面上,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借着导航一路奔波,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在见到谢应危后彻底耗尽。 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的难受和极度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难受……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 谢应危回到屋内径直走向浴室,嫌恶地脱掉被弄脏的家居服扔进洗衣篮,快速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他眉宇间的烦躁。 他换上干净的卫衣和宽松的黑色牛仔裤,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头发,发梢还带着湿气,凌乱却自然,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如果忽略他此刻阴沉得像要滴水的脸色。 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瞥,那只布偶猫还趴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粉白色的长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萎靡不振。 “麻烦……” 他低声咒骂一句,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最近的一家显示还有点距离,这个时间点步行过去太浪费时间。 他不是那种会在下班时间随意使唤司机的老板,即便他现在急需用车。 打车的话,他住在清静的郊区,等车来更麻烦。 谢应危视线转向车库,里面停着几辆车,开车过去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但问题是他不会开车。 是的,这位谢大少爷对驾驶毫无兴趣,出门要么司机接送要么直接打车。 谢应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最近诸事不顺。 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忽然定格在一辆造型简约的黑色自行车上。 那是越一卓前几天过来谈事时骑来的,后来因为临时有急事打车走了,车就暂时搁在了这里。 谢应危:“……” 他倒是会骑自行车。 叹了口气,感觉额角的神经都在跳。 算了,就当是健身。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幸好那个烦人的好缘系统今晚没出来发布任务或者啰嗦,不然他真要疯了。 不知道救助小动物,猫的好感度算不算提升人缘值?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重新推开门走到猫旁边,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捏住猫的后颈皮,将软绵绵的楚斯年提起来与自己平视,语气硬邦邦的: “听着,我送你去医院。如果我找到你主人,可得让他赔我衣服钱。” 说完,他拎着猫走到自行车旁。 然后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这辆自行车没有车筐,也没有后座。 谢应危眼角再次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手里的猫,又看了看光秃秃的自行车横梁,最终认命般地将猫放在自已的左边肩膀上: “趴稳了。如果你再敢吐我身上我就把你丢下去,听到没有?”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跟一只猫说这些干什么?它还能听懂不成? 果然是被破系统搞得神神叨叨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肩膀上的猫居然有了动静,小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仿佛在回应他。 谢应危微微一怔,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猫还真听得懂人话?稀奇。 没再多想,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按照手机导航指示的方向融入夜色之中。 第93章 一位身价不菲的创业公司老板,深夜骑着助理落下的自行车,载着一只病恹恹的布偶猫赶往宠物医院。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夜晚的风吹起他未干的黑发和卫衣的帽子,也吹动楚斯年身上的长毛。 楚斯年用尽最后的力气,爪子紧紧勾住谢应危的卫衣布料,将自己固定住。 虽然姿势别扭,身体依旧难受,但至少他得救了。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意识在颠簸中愈发昏沉。 夜风微凉,楚斯年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就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颤动让他爪下一松,圆滚滚的身子直接顺着谢应危的背部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卫衣的帽兜里。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帽兜猛地往后一坠,连带着前领口瞬间收紧,直接勒住了谢应危的脖子。 “咳——!” 谢应危被这猝不及防的锁喉勒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捏紧了刹车。 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停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胡乱扯着卡在喉结处的衣领,俊脸都憋得有些发红,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 谢应危:“……” 这只蠢猫到底想干什么! 数分钟后,终于安全抵达亮着“24小时急诊”灯牌的宠物医院。 谢应危停好车,把肩膀上的猫抱下来,推门而入,原本有些怠倦的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打起了精神。 谢应危把猫递过去:“它吐了,没精神,看看怎么回事。” 楚斯年被放在冰冷的诊疗台上,强烈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医生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他身上按压检查,又掰开他的嘴观察口腔和牙齿。 楚斯年感到极度不自在,觉得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布。 但他现在是猫,反抗无力,只能生无可恋地瘫着。 谢应危则坐在诊疗室外的等候椅上,打了个哈欠。 他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自然垂落,没了发胶的固定,柔和了几分面部的凌厉线条。 若不是脸上那副“谁都欠我八百万”的不耐烦表情,以及眼底隐约的疲惫,这随性的打扮确实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初出茅庐的男大学生。 他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心里盘算着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麻烦事,以及那件被毁掉的家居服该找谁赔—— 如果这猫有主人的话。 第13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4 检查室的门打开,医生拿着报告单走出来,表情严肃地对谢应危说: “先生,您的猫主要是急性肠胃炎,胃里有大量未消化食物,而且我们检测到了巧克力残留。 猫是不能吃巧克力的,里面的可可碱对它们来说是剧毒,严重会导致抽搐、心律不齐甚至死亡。以后一定要看管好,不能让它接触到这类东西。” 谢应危脸色一沉,下意识就想反驳“这不是我的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费口舌跟兽医解释这猫是半夜自己撞上门来的似乎更麻烦。 这时,另一位年轻的女助理抱着清洗干净的布偶猫从后面的美容室走了出来。 之前的楚斯年因为一路奔波又在脏乱的巷子里打过滚,毛发打结,沾染泥污,显得狼狈不堪。 此刻经过专业清洗和吹理,仿佛脱胎换骨。 一身粉白色的长毛蓬松如云,柔软顺滑,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脸部标准的八字对称分明,将那双如同最纯净水晶般的眼眸衬托得愈发剔透无辜。 耳朵小巧,点缀着纤细的绒毛,尾巴更是像华丽的羽饰蓬松地拖在身后。 它安静地伏在助理臂弯里,尽管因为生病精神不济微微耷拉着脑袋,那份惊人的美貌却丝毫未减,反而增添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先生,您的猫真是太漂亮了!” 女助理忍不住赞叹,手指轻柔地梳理着猫咪颈后丰厚的毛发,眼神里满是喜爱。 “我工作这么久,很少见到品相和毛发都这么完美的布偶。性格也特别乖,洗澡吹风一点都不闹,简直是天使!” 她抱着猫爱不释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继续夸赞: “你看这毛量,这骨量,这眼睛的颜色……天哪,简直是绝世好猫!”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那架势恨不得自己能留下这只猫。 谢应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对猫的品相没什么研究,但不得不承认,洗干净之后这只猫确实顺眼了很多,而且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 女助理终于想起正事,笑着问: “对了,它叫什么名字呀?这么漂亮的猫一定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吧?” 谢应危木着脸,视线扫过不远处墙上贴着的价目表,上面清晰地印着本次检查,清洗和开药的总费用—— 刚好两百块出头。 他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两百块。” 女助理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先生您说它叫什么?” “两百块,它的名字。” 谢应危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女助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两……两百块?这名字……嗯,真,真别致。” 她看着怀里漂亮得不像话的猫,再想想这个名字,感觉无比违和。 为了缓解尴尬,她连忙转移话题按照流程询问道: “谢先生,像两百块这个年纪的公猫,如果没有繁殖计划的话,我们一般会建议做绝育手术。 这对它的健康有很大好处,可以减少生殖系统疾病的风险,比如睾丸肿瘤,前列腺问题,也能让它性格更稳定,减少打架和标记地盘的行为,延长寿命……” 她详细解释绝育的种种益处。 原本蔫蔫地趴在她怀里享受顺毛服务的楚斯年,在听到绝育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了头! 浅粉色的猫瞳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顾不上身体虚弱,后腿用力一蹬直接从女助理怀里挣脱,跳进谢应危的怀中。 两只前爪死死扒住谢应危的卫衣前襟,仰起头,对着谢应危发出一连串急促尖锐又带着明显哀求和抗议的“喵喵喵喵!!!” 他现在虽然是猫,但白天还是会变成人的啊! 谢应危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伸手托住它。 目光随着怀中猫焦急的视线下移,落在它后腿之间那个并不显眼的部位。 楚斯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一个灵敏的转身,用屁股和后腿严严实实地挡住那个危险区域。 同时叫声更加凄厉,整只猫都透着一股你敢答应我就跟你拼了的决绝。 谢应危看着怀里这团因为紧张而毛发微炸,反应异常人性化的毛球,眉梢微挑。 这猫似乎真的能听懂人话? 通人性得有点过分。 女助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说: “哎呀,看来两百块不太愿意呢。没关系这个不着急,您可以慢慢考虑。” 谢应危收回打量猫的视线对助理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结清所有费用,然后在助理热情的推荐下,拎上了一袋刚刚购买的号称是进口天然粮的猫粮,以及猫碗、猫砂盆、猫砂等一系列他原本根本没打算购置的宠物用品走出这里。 第13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5 谢应危骑着自行车,载着价值远超“两百块”的宠物用品和一只价值不明的漂亮布偶猫,回到了他那栋寂静的独栋别墅。 夜风微凉,肩膀上的猫异常安静,全程只是用爪子轻轻勾着他的卫衣,不闹也不叫,温顺得不像话。 停好自行车,谢应危拎着大包小包进屋,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一人一猫就在宽敞的客厅里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谢应危看着地上那堆猫粮、猫砂、猫碗……有些无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宠物医院是怎么被蛊惑着买了这么多东西。 但视线一落到那只猫身上,那身刚刚清洗过的长毛蓬松柔软得像一团云朵,清澈无辜的浅粉色眼眸,还有安静乖巧蹲坐着的姿态…… 确实让人很难硬起心肠。 “啧。” 他咂了下嘴,朝猫勾了勾手指。 “二百块,过来。” 楚斯年犹豫了一下,尽管身体还有点虚但还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谢应危弯腰一把将猫捞进怀里,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柔软和温暖,蓬松的毛发触感极佳。 他忍不住将脸埋进猫颈侧丰厚的毛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是宠物店留下的淡淡香波味道,混合着猫本身暖烘烘的气息。 第94章 他一直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只是以往没什么机会亲近,加上动物们似乎也不太喜欢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吸猫。 怀里的猫乖得出奇,在被抚摸下巴和耳后时发出细微舒适的呼噜声。 谢应危爱不释手,从脑袋揉到脊背,再捏捏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足足rua了十来分钟才意犹未尽地将猫放回地毯上。 看着那堆宠物用品,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买多少? 要不是自行车实在载不下,他当时可能真会顺手买个猫窝。 目光再次落到正趴在地毯上准备休息的布偶猫身上。 看着它过分漂亮到有些不太真实的外貌,以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无论怎么抱怎么摸都不反抗,也不怎么叫,似乎和普通猫不太一样。 谢应危摸着下巴,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会是个智障猫吧……?” 楚斯年:“……?” 他猛地抬起头,浅粉色猫瞳不可置信地瞪向谢应危。 你骂谁智障呢?! 他气得想挠人,但刚打过针,身体虽然舒服多了却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 最终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表示抗议,然后决定不跟这个毒舌的家伙一般见识,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他刚趴下没多久,就被谢应危再次一把捞了起来。 楚斯年茫然地“喵”了一声,就被谢应危抱着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的布局简洁而现代,色调以深灰和墨蓝为主,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床上随意丢着几个造型各异,尺寸不小的毛绒玩偶。 有龇牙咧嘴的鲨鱼,憨态可掬的企鹅,还有一个几乎等人高的棕熊玩偶靠在墙角。 地毯厚实柔软,窗帘紧闭,营造出一种温暖包裹的氛围。 这画面若是被公司那些见到他就大气不敢出的员工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谢应危把怀里的猫往床中央柔软的被子里一丢,自己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长臂一伸,将试图往床边挪的毛团子捞了回来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在猫柔软温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楚斯年略微挣扎一下,但谢应危的手臂箍得很紧,加上被窝实在温暖舒适,他今天又经历了太多,疲惫感汹涌而来。 最终只能放弃抵抗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谢应危怀里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闹铃声打破卧室的宁静。 谢应危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手机闹钟,习惯性地将怀里温热柔软的东西又往紧搂了搂,脸颊在那片温热上蹭了蹭。 触感光滑细腻,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香气,很好闻。 嗯……不想起床工作。 但他是老板,不能不去公司,不然就太不像话了。 唉。 谢应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皙的肌肤和散落的粉白色长发。 一个容貌精致,带着几分无辜气质的年轻男子正蜷缩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男子上半身未着寸缕,光滑的肩背线条流畅,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与自己纠缠在一起,正依赖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嗯……有个男人。 谢应危大脑宕机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上眼睛,还顺手在对方光滑的脊背上摸了一把。 手感不错。 但下一秒他猛地彻底惊醒,睡意全无! 不对……!男人?!他床上怎么会有个男人?! 他倏地再次睁大眼睛,定睛看去,怀里的哪有什么男人,分明还是昨晚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正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小脑袋还枕着他的胳膊。 谢应危:“……” 是没睡醒出现幻觉了?还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男人好像还有点眼熟? 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莫名其妙。 应该只是做梦了。 而此刻假装还在熟睡的楚斯年内心早已警铃大作,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好险! 谢应危的床比那个冰冷的纸箱子舒服太多了,他一个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早上强制恢复人身的时候差点被谢应危抓个正着! 幸好他反应快,在谢应危完全清醒前瞬间变了回去。 谢应危没再多想,只当是个荒诞的梦。 他起身下床准备去洗漱,然后给“二百块”弄点吃的。 听到谢应危离开卧室的脚步声,楚斯年才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确认安全后立刻轻巧地跳下床。 他必须马上溜走,不然等谢应危待会儿端猫粮进来,或者他上班要迟到的时候就不好解释了! 而且,他是真的不吃猫粮啊! 等到谢应危洗漱完毕,端着装满进口猫粮的碗回到卧室时,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他喊了几声“二百块”,又在房间里各个角落找了一圈,确认那只没良心的猫真的跑了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那碗精心准备的猫粮,又想想昨晚深更半夜自己骑着自行车奔波,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这算什么?利用完就扔? 这没良心的猫! 真想看看你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13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6 楚斯年在距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无人小巷里停下,迅速恢复人身。 他整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物,心中庆幸好在变身时衣物会随之变化。 快步走向公交站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抵达公司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刚在工位坐下,热情的同事们就围了上来。 “小楚,快来!给你带了早饭!” 赵强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和豆浆放在他桌上。 “诶?赵哥你也带了?好巧,我也给小楚带了早餐,千层,三明治和牛奶,怕你不够吃。” 赵姝惠也笑着递过来一个纸袋。 他们这是感激楚斯年昨天英勇献身,独自面对老板的午餐邀约。 原本以为带的早饭会多余,没想到楚斯年道谢后,接过两份早餐,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迅速消灭干净,连渣都没剩。 办公室的同事们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他看着清瘦饭量倒是不小。 “小楚,你这……深藏不露啊!” 赵强咂舌。 林薇也笑着打趣: “就是,你这饭量去参加大胃王比赛说不定都能拿名次!” 楚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多做解释,饥饿感暂时得到缓解,办公室气氛轻松融洽。 就在这时,林薇忽然凑近他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小楚,你喷香水了?” 楚斯年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没有啊。” “奇怪……” 林薇又仔细闻了闻。 “感觉你身上有股香味还挺特别的,不像普通沐浴露,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挺好闻的。” 楚斯年瞬间反应过来,是昨晚宠物医院那款宠物专用香波的味道! 虽然清淡,但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还是能察觉到。 坏了! 如果被谢应危靠近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以他的敏锐很难不产生怀疑。 他心脏咯噔一下,连忙稳住心神,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可能是我新换的洗发水味道吧。薇姐,我记得你好像有喷香水的习惯?今天带了吗?能不能借我试试?我正好想买瓶新的。” 林薇是办公室里出了名的美女,名牌大学毕业,年轻貌美也很注重打扮。 听楚斯年这么一说,她立刻点头:“有啊,正好今天带了。” 她回到自己工位,从包里拿出一瓶设计简约的香水走回来递给楚斯年: “喏,这个味道挺清新的,你可以试试看喜不喜欢。” “谢谢薇姐。” 楚斯年接过香水,走到办公室相对空旷的走廊角落,对着自己周身稍微喷了几下。 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逐渐覆盖原本若有若无的宠物香波味。 他仔细闻了闻,确认那股可能会暴露身份的味道被成功遮掩,这才松了口气,将香水还给林薇。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林薇笑着问。 “很好闻,谢谢薇姐。” 楚斯年真诚道谢,心里却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变身回来一定要想办法处理掉身上可能留下的“猫”的痕迹。 今天实在是太大意了。 …… 一周一次的晨会如期而至。 办公区内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地拿着自己精心准备并祈祷能过关的报告,如同奔赴刑场般走向会议室。 每周的晨会几乎等同于一场公开处刑,不被谢应危点名批评都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虽然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核心,让人无法反驳,但那种全盘否定的沟通方式实在让人备受打击。 第95章 能在这家公司坚持下去的员工,无一例外都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脏。 上周楚斯年已经见识过谢应危的功力,只能说业务能力是真强,说话也是真难听。 进去前,赵姝惠还好心地凑到楚斯年耳边低声传授经验: “小楚,记住口诀:低头,认错,改,别顶嘴。” 楚斯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大部队走进会议室。 谢应危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与昨晚那个穿着家居服抱着猫猛吸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他此刻的脸色明显不佳,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完了!晨会碰上老板心情不好,简直就是灾难加倍!今天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楚斯年,完全不明白谢应危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爽。 他当然不爽! 养了一晚上的猫,自己又是骑自行车又是跑宠物医院,还掏钱买了那么多东西,结果那没良心的小东西说跑就跑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谢应危憋着一肚子火来上班,路上看什么都不顺眼。 就在会议即将开始时,那个装死了一早上的好缘系统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今日任务:耐心听取所有员工的工作报告,并从中挑选出至少三条内容予以简单夸奖。】 【任务时限:会议结束前。】 【失败惩罚:声带异化(女声)12小时。】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破系统怎么尽发布这些刁难人的任务?! 夸奖?有什么好夸的?做得好不是应该的吗? 【检测到绑定者人缘值已提升至“4”,进步显著。适时真诚的夸赞是激励团队成员,提升凝聚力的有效手段。】 楚斯年一本正经地扮演着引导者。 谢应危在心里冷哼,并不赞同这番话。 他给的福利待遇在同行里一骑绝尘,只要员工完成本职工作,他从不无故刁难或裁员,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激励? 非得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重复警告:积极完成任务是提升人缘值、规避死亡风险的唯一途径。】 想到那辆失控的货车,谢应危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行,为了活命,他忍! 第13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7 会议开始。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进展。 谢应危沉着脸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眼神锐利如鹰。 每当一个人汇报完毕,他便会立刻抬头,条理清晰,言辞犀利地指出方案中的漏洞、数据的不足、逻辑的不严谨,语速快且不留情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谢应危冷硬的建议和汇报者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 每个人都如履薄冰,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批斗快点结束。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在按照惯例将所有人的报告都“鞭挞”一遍之后,谢应危并没有立刻宣布散会。 他皱着眉头重新翻看起平板上的记录,目光在几份报告上停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底下的人顿时更加不安了。 怎么回事?还没结束? 难道是谁那里出了大纰漏? 完了完了,不会是我吧?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应危其实是在犯难。 他记得任务要求是“夸奖”,而且昨天人缘值确实涨了1点,虽然少但也算看到了希望。 为了不变成女声,只能硬着头皮找亮点。 他细致地翻阅,终于从几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报告里,勉强挑出三个他认为确实做得不错,超出基础预期的点。 他清了清嗓子,这反常的举动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姝惠。” 他点了名。 “你这次关于市场下沉渠道的分析,数据维度比之前全面,覆盖了之前忽略的三线城市,这点……做得还行。” 赵姝惠下意识站起来就要认错:“老板对不起我马上改……啊?” 她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老板刚才好像是在夸她? 她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同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薇,用户反馈的收集和分类方式,效率有提升。” “技术部,上次提出的系统卡顿问题,这次迭代优化效果明显。” 被点名的几个人都经历了从准备挨批到突然被夸的懵圈过程。 会议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还是赵姝惠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接口:“谢谢老板!我们会继续努力!” 其他几人也赶紧跟着表态。 谢应危看着脑海中【任务完成】的提示,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迅速分配接下来的工作任务然后干脆利落地宣布: “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逃离会议室。 走在走廊上,大家才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老板是夸我们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确实是夸了吧?” “难道老板今天心情其实不错?” 楚斯年跟在人群后面,看着系统界面上因为那几句勉强但确实出口的夸奖,而微微波动似乎又有了一丝增长迹象的人缘值,轻轻弯了弯嘴角。 看来谢总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嘛。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 这一周,整个公司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亢奋氛围中。 被直接点名表扬的赵姝惠,林薇和技术部几人走路都带着风,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连带着整个团队都干劲十足。 而更神奇的是,那些当天并未被夸到的员工也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个向来只批判不鼓励的老板,居然真的会肯定下属的工作!这比多发一笔年终奖更让人振奋。 这意味着他们的努力和才华,是有可能被那个苛刻的顶点看到的! 于是这一周里公司上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提交的报告数据更详实,方案构思更精巧,连平常最容易摸鱼的午休时间都有人主动讨论工作难点。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暗暗期待着自己也能成为下一个被谢总“金口”夸赞的幸运儿。 谢应危依旧毒舌,批评起来毫不留情,但偶尔会挤出一两句“还行”,“有进步”,“效率不错”之类的简短评语。 每一次都能让对应的员工和其所在部门兴奋一整天。 整个公司的精气神和凝聚力,竟因为这几句来之不易的夸奖悄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楚斯年看着系统界面上谢应危那缓慢但确实在艰难爬升的“人缘值”,深感这“好缘系统”虽然折腾人,但似乎真的有点用。 …… 在楚斯年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公司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许多。 虽然谢应危依旧要求严苛,但至少在场时,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减轻了不少。 他指正错误时言辞不再像以往那般尖锐刺人,偶尔甚至能听出一丝就事论事的平静。 这对员工们来说已是天大的改善,工作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某天午休,茶水间里飘着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楚斯年正端着一小块芝士蛋糕慢慢吃着。 自从知道猫不能吃巧克力后,他只能忍痛戒掉这个爱好,转而投向公司茶水间常备的各种小点心。 一个月下来,他原本清瘦的脸颊似乎圆润了一点点,配上他白皙的皮肤和柔软的粉白色长发,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更添几分乖巧讨喜。 旁边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你们发现没,老板最近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是啊,上次我报告有个小疏漏,他居然只是让我改完再交,都没骂我。”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听说谈恋爱能让人性情大变,变得温柔。” “有可能哦!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收了咱们老板……” 听着他们煞有介事的窃窃私语,楚斯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赶紧几口吃完蛋糕溜出茶水间,深藏功与名。 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虽然还是实习生,但这家公司给的实习工资相当可观。 他或许可以在公司附近租一间便宜点的小屋子。 哪怕只是个小单间,也好过现在这样每天风餐露宿,晚上要提防流浪猫抢地盘打架,还要时刻警惕被人发现异常。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一下午。 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离开,楚斯年又像往常一样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多待了几个小时。 第96章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瞬间变回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 轻盈地跃出窗户,顺着安全路线落在小巷里,开始一边溜达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居民楼,寻找可能出租的房源信息。 他尽量挑小巷子走,避开主干道上的人群。 倒不是讨厌被抚摸。 事实上,被顺毛很舒服,但路人的手有时会没轻没重,或者摸到一些他不太愿意被触碰的敏感部位。 为了减少麻烦,他还是选择低调行事。 第13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8 暮色渐沉,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 风很大,呼啸着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斯年蹲在一处低矮的围墙上,粉白色的长毛被风吹得胡乱翻飞,他不得不眯起那双浅粉色的眼睛。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直接穿透厚厚的毛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今晚要下雨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如果下雨,他那个简陋的纸箱“家”肯定会湿透,根本没法待,其他的巷子要么有地盘稳固的流浪猫,要么环境更差。 躲在商铺的屋檐下? 且不说会不会被驱赶,夜晚的寒风加上冷雨,也足够他这只不怎么耐寒的布偶猫受的。 他轻轻从围墙上跳下来,爪子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或许可以冒险回公司,躲在某个楼梯间或者杂物房的角落? 但那里有监控,风险很大。 他在巷子里有些焦躁地踱了几步,风吹得他耳朵向后撇。 应该尽早租个房子的。 正当楚斯年蹲在一处矮墙上,认真打量对面一栋看起来租金可能不那么昂贵的旧楼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 “二百块?” 楚斯年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墙头一把抱了下来,瞬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抬起猫脸,对上谢应危那张带着探究和疑惑的俊脸。 谢应危仔细端详着怀里的猫,从头到脚,从粉白色的长毛到那双独特的浅粉色瞳孔,还扒开毛看了看它后腿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小胎记。 确认无误,就是那只在他家白吃白喝一晚后不告而别的没良心猫! 他盯着楚斯年看了好久,眼神复杂,最后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得出结论: “胖了。” 楚斯年:“……”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没良心的小东西。” 谢应危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 “我带你看病,给你买吃的用的,你说跑就跑?” 他看了看周围环境,这里离他公司不远,但离他的别墅区有段距离。 这只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难道它真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可这品相……流浪也太暴殄天物了。 见怀里的猫安分得很,没有挣扎逃跑的意思,谢应危心里那点因为被抛弃而生的闷气散了些。 自己何必和一只猫闹脾气呢? 他抱着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对司机吩咐:“回家。” 楚斯年窝在谢应危怀里,内心无比复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偷偷摸摸找房子的路上都能被老板逮个正着! 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柔软,谢应危的怀抱也温暖可靠,奔波了一天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找房子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安心地在谢应危腿上趴了下来。 看着腿上这只异常温顺,带着点依赖姿态的布偶猫,谢应危心里的疑惑更深。 这猫是不是聪明得有点过分了? 刚才他叫“二百块”的时候,它明显顿了一下,而自己并没有训练过这只猫。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谢应危犹豫了一下把猫抱起来调转方向,让它面对着自己,神情带着点试探性的认真。 “喂,二百块。”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左手。 “你是流浪猫吗?是,就碰这只手。” 然后又伸出右手。 “不是,就碰这只。” 楚斯年眨巴着浅粉色的大眼睛,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内心无语。 不过逗逗他似乎也挺有趣。 他歪着头装作思考的样子,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搭在谢应危的左手上。 谢应危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奇。 真的能听懂?! 他觉得这实在太过新奇,忍不住继续问,依旧伸着两只手: “那你喜欢我吗?是,碰左手,不是,碰右手。” 楚斯年看着他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心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爪子搭在了左手上。 谢应危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问: “那你喜欢‘二百块’这个名字吗?是,碰左手……” 他还没说完,楚斯年便毫不犹豫直接把爪子拍在了他的右手上——否! 谢应危:“……” 一直在前面默默开车,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司机先生,透过后视镜看到自家老板正一脸严肃地伸着两只手跟一只猫进行“问答游戏”,并且那只猫还真的煞有介事地伸爪子选择时,他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他赶紧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心里默念: 我什么都没看见,老板的事少打听。 —— 车子驶入谢应危的独栋别墅。 司机尽职尽责地将几个硕大的购物袋提进客厅,里面装满刚刚在宠物用品店采购的物品。 从豪华猫爬架、各种造型的猫窝、一整排逗猫棒和玩具,到不同口味的猫罐头、冻干,还有几件给猫穿的小衣服。 谢应危在回来的路上突发奇想,让司机绕道去了全市最高档的宠物用品店,几乎把觉得“二百块”可能用得上或者会喜欢的东西都扫荡了一遍。 司机放下东西,眼观鼻鼻观心地迅速离开,留下客厅里满地宠物用品。 谢应危抱着猫在沙发上坐下,简直爱不释手。 他拆开一盒高级猫零食,拿出一小块鳕鱼冻干递到楚斯年嘴边。 楚斯年闻了闻,味道确实诱人,于是矜持地张嘴吃了。 谢应危看他吃得香,心情大好,忍不住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猫柔软蓬松的头顶,又连着亲了好几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下跑不掉了吧?以后就住这里,听到没?” 这画面若是被公司员工看到,绝对会惊掉下巴。 这哪还是那个开会时冷着脸言辞犀利的谢总?分明是个沉迷吸猫无法自拔的猫奴。 而楚斯年也沉浸在舒服的环境里有些乐不思蜀。 没办法,躺在谢应危怀里太舒服了,而且他摸起毛发来也很舒服。 楚斯年在公司里也躲不过挨批,但现在谢应危尽职尽责的伺候他,让他都有点不想找房子了。 然而温馨时刻没过多久,谢应危看着猫身上在巷子里蹭到的些许灰尘,皱了皱眉: “有点脏了,得洗洗。” 一听到“洗澡”两个字,楚斯年浑身的毛都差点立起来,想也不想就要从谢应危腿上跳下去开溜。 可惜,他这段时间大概是真被办公室的下午茶养胖了些,动作比之前迟缓了那么几秒。 还没跑出两步,一只大手就从后面捏住他的后颈皮,将他整个提溜起来。 “想跑?”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响起,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脏了就得洗,乖乖的。” 楚斯年四肢悬空,徒劳地蹬了蹬腿。 谢应危抱着他,径直走向已经摆放好各种宠物沐浴用品的浴室。 第13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9 楚斯年被抱进浴室时,内心是崩溃的。 当谢应危拧开水龙头,调试水温的哗哗声响起时,他浑身的毛就本能地炸开。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下意识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浅粉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紧紧盯着逐渐升起水汽的水流。 “乖,洗干净才舒服。” 谢应危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抗拒信号,大手一捞就将他稳稳地按在了盥洗池光滑的陶瓷面上。 温热的水流迎头浇下那一刻,楚斯年猛地一颤。 水分迅速浸透粉白色长毛,原本蓬松的毛发瞬间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沉重又黏腻,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他使劲甩了甩头,水珠飞溅,试图挣脱这不适的束缚,后腿用力蹬着光滑的池壁想要借力跳开。 可谢应危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固定着他的身体。 紧接着,带着浓郁香气的沐浴露被揉搓开抹遍他的全身。 第97章 那双手带着温热的水流和滑腻的泡沫,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从脊背一路向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楚斯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当那手指划过他的腹部,触碰到最不设防的区域时,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猛地窜了上来! 他“喵呜”一声惊叫,拼命蜷缩身体,用爪子去推拒那只手。 别碰那里! 然而他的反抗在谢应危看来只是洗澡时的不安分。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软绵绵的推拒,变本加厉地揉了揉他肚子上的软肉,又顺着脊骨滑向尾巴根…… 楚斯年浑身僵直,尾巴死死夹在腿间,感觉猫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蛋了。 这太过分了!就算是猫也是有隐私和尊严的! 他试图扭动,用更尖锐的叫声抗议,但谢应危只是低声哄着: “别乱动,快好了。” 另一只手还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可动作丝毫没停,连他的四肢爪垫都没放过,被仔细地揉搓清洗。 挣扎徒劳无功,力气在对抗中快速流逝。 楚斯年最终放弃了,像一滩猫饼一样瘫在池子里,眼神放空透着生无可恋的茫然。 他任由那双大手在他身上为所欲为,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寄人篱下就要忍辱负重……这都是为了任务…… 当温水再次冲掉身上的泡沫,谢应危用大毛巾将他整个裹起来时,楚斯年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蔫头耷脑地被抱出浴室,感觉经历了一场浩劫。 把洗得香喷喷的“二百块”放进烘干箱后,谢应危自己也转身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天的疲惫,他心情颇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等他揉着吹干的头发走出来时,烘干箱里的布偶猫已经变得干燥柔软,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正懒洋洋地趴着,浅粉色瞳孔半眯,带着点沐浴后的慵懒。 谢应危打开箱子将猫抱出来,那身蓬松的长毛触感极佳,带着宠物香波暖融融的香气。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猫走向卧室,完全无视客厅角落里那个崭新的豪华猫窝。 把猫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自己躺了上去,长臂一伸,将试图往床边挪的毛团子重新捞回怀里,下巴抵在猫头顶,声音带着睡意含糊地宣布: “以后这里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不过要记住,不好好洗澡不能上床。” 怀里的猫似乎动了动。 谢应危想了想,又补充一条:“掉毛太多也不行。” 感觉到猫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莫名心软了点,改口道: “……不掉太多就可以。”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规矩立得有点没原则,忍不住低头在猫柔软温暖的头顶和耳朵上连亲了好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卧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一只被紧紧箍在怀里生无可恋却又无可奈何的猫。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唤醒谢应危。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习惯性地向身边搂去,想要触碰那团预期中的温暖柔软。 然而臂弯里空荡荡的,只有微凉的被褥。 他皱了皱眉,睡意消散了些,撑起身子,目光在床上扫视。 没有。 他又看向床下,地毯上也没有那个粉白色的身影。 “二百块?” 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谢应危掀开被子下床,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又去客厅、厨房、书房都找了一遍。 那个昨晚还被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的毛团子,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客厅里那个一次都没用过的崭新猫窝,谢应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火气涌上心头。 他又跑了!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 第14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0 跑到别墅区外围一处茂密的绿化带后,楚斯年才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熟悉的微弱光芒再次笼罩住猫形态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形体在晨光中悄然拉伸重塑。 不过片刻,原本猫咪站立的地方已然是身形修长的青年。 他身上穿着系统自动配给的简单衣物,与晨光融为一体。 楚斯年轻轻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 人身行动总归方便许多。 他必须赶在谢应危醒来之前离开。 若是被发现自己豢养的宠物猫一夜之间变成公司里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后果不堪设想。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离上班时间不久了,他不敢耽搁,再次集中意念身形收缩,重新变回了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 还是猫形态速度更快,也更不引人注目—— 至少在人类看来。 楚斯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最近的那个公交站台快速跑去。 清晨的街道车辆行人尚且稀少,他灵活地穿梭在墙根和灌木丛的阴影里,尽量避开可能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眼看就要到达主干道时,危险悄然而至。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毫无征兆地从小巷另一头拐了进来,车速不快。 楚斯年本能地感到不安,加快速度想冲过巷口。 “吱嘎——” 面包车猛地在他前方停下,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跳下来两个穿着脏旧工装眼神闪烁的男人。 他们的目光瞬间锁定楚斯年,眼中迸发出看到猎物般的精光。 “嘿!大哥快看!好漂亮的布偶!这品相绝对值大价钱!” 一个瘦高个兴奋地叫道。 “抓住它!小心点别伤着毛!” 另一个矮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捕网,脸上带着贪婪的笑容。 猫贩子! 楚斯年心头一紧,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跑! “想跑?!” 瘦高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抓! 楚斯年凭借猫类敏捷的身手猛地向旁边一跃,险险避开那只脏手。 但另一个矮壮男人已经挥舞着捕网罩了过来! 楚斯年瞳孔紧缩,后腿发力,几乎是贴着地面从捕网下方惊险地蹿了过去! 捕网擦着他的尾巴尖落下带起一阵凉风。 “啧,还挺灵活!” 矮壮男人骂了一句,和瘦高个一起包抄过来。 楚斯年心脏狂跳,在小巷里左冲右突。 垃圾桶、废弃纸箱都成了他临时躲避的掩体。 他不敢往大路上跑,那里车流渐多更容易被堵截,只能在狭窄的巷道里与他们周旋。 瘦高个似乎有些不耐烦,从车里拿出一根棍子试图将他逼到角落。 楚斯年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从两个垃圾桶的缝隙中钻出,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 “追!” 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紧追不舍。 楚斯年能感觉到捕网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所有的潜力,后腿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在空中扭转,不仅避开了捕网,前爪更是闪电般挥出! “啊——!” 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他捂着脸踉跄后退。 “小畜生敢挠人!” 矮壮男人见状大怒,手中的棍子狠狠扫来! 楚斯年落地后毫不停留,借着对方因同伴受伤而一瞬的分神,用尽全身力气冲出巷口,汇入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流中。 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钻进另一条更复杂的居民区小巷。 七拐八绕,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叫骂和脚步声才敢停下来,躲在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后剧烈地喘息着。 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四肢因为过度奔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被抓住了! 被猫贩子抓走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靠在冰冷的垃圾桶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真的安全了。 这里是一处死胡同的尽头,堆放着一些杂物,暂时无人。 楚斯年再次动用能力,光芒闪过重新恢复人身。 靠着墙壁,他依然有些惊魂未定。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爪子划过人类皮肤时令人不适的触感。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看来白天还是尽量少以猫的形态在外面行动,尤其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实在太危险。 确认周围安全后楚斯年走出小巷,辨认方向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哪儿啊。 他刚刚只顾着四处逃窜,完全不清楚跑到了哪里。 第98章 有些忐忑地取出手机查看一番,他心里的侥幸念头彻底被打碎。 糟了,要迟到了。 第14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1 楚斯年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半小时。 更倒霉的是,今天是他实习期满的转正考核日。 他手里捏着自己连续几天赶出来的方案打印稿,站在谢应危办公室门外,深吸好几口气才硬着头皮敲响门。 “进。” 里面传来谢应危冷硬的声音。 楚斯年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谢应危脸色不虞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周身弥漫着低气压。 一大早醒来怀里空空如也,那种被“用完就扔”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那只没良心的猫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别墅不够舒服?猫粮不够高级?还是他伺候得不够周到? 昨晚还乖乖睡在他怀里任由他又亲又揉,结果天一亮就跑得无影无踪! 睡完他就跑?把他当成什么了?! 还是说他谢应危就这么没有魅力,连只猫都留不住?! 楚斯年心里发虚,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双手将自己的方案递上: “老板,抱歉我迟到了,这是我的转正考核方案。” 谢应危没接,先是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没什么起伏: “迟到三十五分钟。” 楚斯年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吱声,心里默默鼓捣好缘系统。 【系统提示:绑定者,工作期间应保持专业,避免将个人情绪带入,影响对下属的公正评判。】 谢应危在脑中没好气地回怼:“我没代入!” 他纯粹是就事论事!迟到就是迟到! 好缘系统立刻不吱声了。 谢应危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着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楚斯年站在桌前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谢应危面前的电脑屏幕,因为角度关系,他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似乎是某个搜索引擎的界面,上面还留着几条未来得及关闭或删除的搜索记录: #猫为什么白天就跑了# #第一次养猫怎么让猫有归属感# #布偶猫突然不理主人了怎么办# #猫粮哪种适口性最好# #如何防止猫逃跑# 楚斯年:“……” 一股强烈的心虚感猛地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敢再看谢应危。 过了半晌关掉网页,谢应危这才伸手接过那份方案垂眸翻阅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意扫视,但看着看着,眉头就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一下站在桌前看起来乖巧又无辜的楚斯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份堪称“质朴”的方案,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hr当初到底是怎么把这个人招进来的? 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算顶尖,但给出的福利在业内绝对是第一梯队,招聘门槛向来不低。 外面办公区那些家伙,平时看着插科打诨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但哪一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或者有着丰富经验的行业精英? 抗压能力强只是基本要求,更重要的是扎实的专业能力和高效的工作水平,要不是他公司福利实在好,早就被人挖走了。 可眼前这份方案逻辑简单得像学生作业,数据支撑薄弱,提出的观点也缺乏新意和深度,甚至连最基本的office软件使用都不熟练,格式错误比比皆是。 这水平……hr招人的时候是喝了多少? 谢应危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刚张开嘴准备开骂—— 【今日任务发布:今日内,禁止以任何形式辱骂,贬低下属。】 【任务惩罚:失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12小时。】 谢应危已经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猛地噎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把那句已经到了喉咙口的批评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在脑海里对着系统质疑: “喂,我说……你这个好缘系统是不是有点太偏袒这个实习生了?” 怎么好死不死偏偏现在弹出来? 这句话虽然是谢应危烦躁下的随口一说,却让正在扮演系统的楚斯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难道被发现了? 他立刻调动权限,用最为冰冷板正的机械音回应: 【本系统秉持绝对公正原则,任务发布基于全局人缘值提升需求,不存在偏袒任何个体的情况。】 谢应危将信将疑但也没再深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惨不忍睹的方案上。 嘴唇张合了好几次,那些挑剔尖锐的评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都被“失声12小时”的恐怖惩罚给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出色眼神清澈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楚斯年被看得头皮发麻,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终于,谢应危像是放弃了什么,用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语气开口: “唉,你……唉,唉,你出去找一下赵强,让他教教你怎么用office,格式错了。” 楚斯年赶紧应了声“好的老板”,拿起那份方案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 门一关上,谢应危就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算了…… 他自我安慰地想。 这个楚斯年虽然工作能力堪忧,但自从他来了之后办公室的气氛确实活跃了不少。 转正的事以后再说,就当是养了个吉祥物吧,反正公司也不差他这一份薪水。 看在他那张脸和莫名让他想起那只没良心猫的份上。 …… 第14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2 忙碌且憋屈的一天终于结束,破系统不让谢应危骂人,反倒让他看事事都不爽。 谢应危收拾好东西,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专属车位等候。 他拉开车门刚弯腰准备坐进去,动作却猛地顿住—— 后座上,那只让他一天都心情不畅的布偶猫正优雅地趴在那里,听到动静,抬起浅粉色的瞳孔安静地望着他。 谢应危:“……” 他直起身,看向驾驶座的司机。 司机连忙解释: “老板,我刚刚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只猫蹲在车旁边叫,我认得是您养的那只,怕它跑丢了或者被车碰到,就开门让它先上来了。” 谢应危没说话,重新弯下腰,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住楚斯年的后颈皮将他从舒适的后座上提溜了出来,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眼神不爽地盯着他: “你把我家当酒店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你这么流浪的吗?嗯?” 楚斯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浅粉色的眼睛眨巴着不敢与他对视。 他今天经历了迟到,考核惊魂,又回想起早上差点被猫贩子抓走的恐怖经历。 再加上最近天气转凉,夜里常常下雨,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潮湿危机四伏的户外环境。 对比之下,谢应危那栋温暖安全有吃有喝的别墅简直是天堂。 虽然要忍受对方偶尔的动手动脚和毒舌,但总比在外面担惊受怕强。 他现在只能选择装傻,弱弱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绵,带着点讨好和求饶的意味。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因被抛弃而生的闷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盯着猫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低声骂了句: “算了,智障猫。” 说完他重新将猫抱进怀里,动作却比刚才拎后颈时轻柔许多。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习惯性地用手一下下抚摸着怀中猫柔软蓬松的背毛。 楚斯年在他有节奏的抚摸下渐渐放松下来,发出细微舒适的呼噜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卧室里一片静谧。 在谢应危手机闹钟响起的前十分钟,楚斯年猛地睁开眼睛—— 是他让系统在自己脑子里设定的闹钟生效了。 必须赶在谢应危醒来之前溜走! 温暖柔软的被窝如同一个巨大的诱惑,让他忍不住蜷缩着蹭了蹭,贪恋这份舒适。 但理智很快回笼,楚斯年小心翼翼地从谢应危横在他身上的手臂下往外挪动。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睡着的他褪去平日的锐利和冷硬,眉眼舒展,呼吸平稳,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竟有种难得的柔和。 第99章 而且…… 楚斯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对方裸露的上半身,线条流畅的胸肌和腹肌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毛茸茸的爪子,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按了按结实的胸肌,触感紧实而有弹性…… 他赶紧收回爪子,在心里默念:美色误猫,美色误猫!不能再耽搁了! 他刚准备跳下床,谢应危却一个翻身,长臂一展又将他重新捞回怀里紧紧箍住,还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 楚斯年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当场炸毛! 他紧张地回头,发现谢应危眼睛还闭着,呼吸均匀显然仍在睡梦中。 真是……吓死猫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斯年再次奋力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轻盈地跃到地毯上。 他熟门熟路地跑到客厅门边,后腿发力向上跳跃,前爪勾住门把手,用力向下一压—— “咔哒。” 门把手动了,但门没开?! 楚斯年愣住了,落地后再次尝试,用尽猫的力气去压那个把手,门依旧纹丝不动。 被反锁了?! 他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立刻转向房间的窗户,跳上窗台,用爪子去推,用身体去顶,窗户却如同焊死了一般根本打不开! 楚斯年:“……?” 他难以置信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溜到其他房间检查所有可能的出口。 窗户都锁死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也拉不动,大门更是坚固无比。 所有通向外面的路都被封死了! 这是谢应危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特意做的?! 就在楚斯年蹲在客厅中央看着紧闭的大门内心一片茫然和绝望时,一声带着明显笑意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 “大早上的,你想去哪啊?” 楚斯年僵硬地回过头,看到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慵懒地倚在卧室门框上。 他没穿上衣,只随意套了条睡裤,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晨曦微光中,一只手抵着墙,脸上带着欠揍的得意笑容。 楚斯年沉默地看着他,浅粉色猫瞳里写满无语。 见他这副模样,谢应危笑得更得意了,迈开长腿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将蹲在地上的猫捞进怀里,手臂收紧防止他逃跑,语气带着点戏谑: “今天你可别想跑了,我家可不是白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楚斯年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无论他试图往哪个角落躲藏,都会被谢应危抓回来。 楚斯年内心焦急万分。 眼看谢应危收拾妥当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可以趁他开门上车的瞬间窜出去!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谢应危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宠物外出包! 楚斯年:“???” 不等他反应,谢应危就拉开拉链,动作利落地将他塞了进去,然后“唰”地一声拉上拉链,只留下一个可供呼吸和窥视的网格窗口。 “喵呜!!!” 楚斯年在猫包里剧烈挣扎,用爪子挠着内壁发出抗议的叫声。 谢应危提起猫包,隔着网格看着里面焦躁不安的猫满意地笑了,语气带着点恶劣的愉悦: “在我家白吃白喝可不是没有代价的,以后跟我一起上班。” 楚斯年挣扎的动作瞬间顿住,浅粉色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不可置信地透过网格瞪着谢应危。 等、等会儿——! 你带我去上班,那“楚斯年”怎么办??? …… 第14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3 楚斯年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塞在猫包里,提溜着进了公司。 当谢应危提着那个显眼的宠物包踏入办公区时,原本还在键盘前试图卷死同事的员工们,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哇!猫!” “老板,您带猫来上班了?” “好漂亮的布偶猫!”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对着猫包里那只容貌惊人的猫啧啧称奇,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若是平时,谢应危早就对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投去冷眼。 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着手下员工们兴奋的样子,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颇为得意的弧度。 林薇特别喜欢猫,她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我能摸摸它吗?它好乖啊!” “是啊老板,让它出来透透气吧?” 其他人也附和道。 谢应危看着猫包里那双写满“生无可恋”的浅粉色瞳孔,犹豫一下还是将猫包递给林薇,叮嘱道: “可以。不过这只猫性子野很喜欢往外跑,你们看好了千万别让它跑出办公室。” “放心吧老板!我们一定看好它!” 林薇连忙保证,接过猫包又想起什么继而问道: “对了老板,它叫什么名字呀?” 谢应危面不改色: “两百块。” 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两百块?” 众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这名字还挺有个性!”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楚斯年从猫包里放出来。 温暖的手立刻覆上他的头顶、脊背,轻柔地抚摸,还有人拿着逗猫棒在他眼前晃动。 楚斯年本能地想躲,想找个角落藏起来,甚至想趁机溜走。 但他刚挪动爪子,就听到脑海中“叮”的一声轻响—— 好缘系统的界面自动弹出,显示谢应危的人缘值竟然从停滞许久的“32”,猛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33”,紧接着“34”、“35”…… 最终停在了“37”! 他顿住了。 耳边传来同事们小声的议论: “没想到老板还会养猫,看他平时那么严肃。” “是啊,还以为他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呢,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天凉王破,原来也有这么生活化的一面。” “感觉老板没那么可怕了,还挺有爱心的。” 楚斯年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岂止有爱心,他还会熬夜打电玩,抱着猫猛亲呢…… 但看着终于突破瓶颈的人缘值涨幅,他准备逃跑的爪子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算了……人缘值来之不易,靠谢应危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就当是为了任务“献身”吧。 他认命般趴了下来,任由那些带着善意和好奇的手在自己身上抚摸,甚至有人从猫包里找出谢应危准备的猫零食喂到他嘴边。 他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焦灼地思考着对策。 “楚斯年”那么大个人一直不出现,迟早要露馅啊! 过了一会儿赵姝惠拎着一份早餐走过来,看了看楚斯年空着的工位,疑惑道: “小楚今天怎么还没来?不会又迟到吧?” 赵强也看了一眼:“不太清楚,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众人注意力还在猫身上没太在意。 但楚斯年心里警铃大作! 他现在是猫形态,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凭空变出手机回复消息吧?!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不想办法,“楚斯年无故旷工”就要成为事实了! 他急中生智,立刻动用好缘系统发布者权限,给谢应危下达了一个今日任务: 【今日任务:召集下属,对近期工作进展进行一次简要点评并适当给予肯定。】 【任务惩罚:食欲不振。】 不一会儿,谢应危的助理越一卓果然走出来通知: “各位,老板临时召集,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啊?突然开会?” “快准备一下!” 同事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临走前,林薇还不忘仔细检查办公室的门窗,确认都关好了还把门反锁,这才匆匆赶往会议室。 楚斯年没有立刻行动。 他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果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谢应危探头进来看了看。 当他看到那只布偶猫正老老实实地趴在办公桌上似乎是在睡觉时,眼神柔和了些许,这才真正放心地关上门去开会了。 就是现在! 楚斯年立刻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溜到自己工位底下。 他集中精神,用毛茸茸的爪子有些笨拙地操作着凭空变出来的手机。 【赵强:小楚,你怎么还没到?没事吧?】 【楚斯年:赵哥,不好意思,我发高烧了,头晕得厉害,刚醒。能麻烦你帮我向老板请三天假吗?非常感谢!】 信息发送成功。 楚斯年迅速将手机收回系统,这才从工位底下钻出来,重新跳回办公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暂时蒙混过关了。 第100章 至于三天后怎么办……唉,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第二天,楚斯年依旧没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谢应危似乎铁了心要把他拴在身边,别墅固若金汤,公司也看管严密。 第三天,情况依旧。 第四天,楚斯年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偷偷用手机给赵强发了继续请假的消息。 就这么胆战心惊地又过了一周。 总经理办公室内,谢应危看着桌面上楚斯年一周未曾更新的工作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实习生。 工作能力差也就算了!工作态度竟然也如此懈怠! 就因为让他去学学office办公软件,就直接不来上班了?! 还没转正就敢这样,转正了还了得?! 简直是目无纪律! 更让他火大的是,他家里那只没良心的猫——“二百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居然学会了打开反锁的门。 谢应危从监控里看到的时候都瞠目结舌。 你只是一只猫啊!!! 养不熟的猫!天天就想着往外面跑!还有这个不靠谱的实习生!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谢应危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辞退楚斯年! 不管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那好不容易涨起来一点的人缘值,他也不能容忍这种工作态度极其不认真的员工留在他的公司! 吉祥物也不行! 就在他酝酿着怒火准备叫越一卓通知楚斯年滚蛋时,内线电话响了,越一卓的声音传来: “老板,楚斯年来公司了。” 来得正好! 谢应危猛地站起身,阴沉着脸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准备当场宣布这个决定。 然而,他刚踏出办公室门,就看到办公区所有人都围在楚斯年的工位旁。 他一肚子斥责的话还没出口,就听“砰!”“砰!”几声轻响—— 林薇和赵强拉响手中的礼花炮,五彩的闪亮彩带和亮片纷纷扬扬地洒落,正好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楚斯年身上。 “生日快乐,小楚!” 同事们异口同声地笑着喊道。 谢应危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你被裁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差点内伤。 他僵在原地,看着被彩带和笑容包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楚斯年,再看看周围那些兴高采烈的员工,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这算什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如果在这个时候当着所有为楚斯年庆祝生日的同事的面,宣布开除寿星,那他谢应危简直就成了十恶不赦,冷酷无情的反派资本家了! 第14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4 楚斯年站在人群中,脸颊微红带着歉意说道: “对不起啊大家,前几天得了重流感,怕传染给你们就没来,耽误的工作我一定会尽快补上的! 也谢谢各位前辈这些天帮我分担工作,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吧,就当是赔罪和感谢!” 他说完,一抬头恰好对上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变幻不定的谢应危,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老、老板……您,您也一起来吗?” 其他人闻言,这才发现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显得有些尴尬。 谢应危的人缘值虽然有所提升,但他从未参加过员工私下组织的任何聚会,而员工们…… 说实话,也不太希望他参加,毕竟老板在场大家难免放不开。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那张带着期待和无辜的脸,微微蹙眉。 他本来就不喜欢那种融不进去,只能干坐着的团建场合,所有员工只会捧着他说些好话,没意思。 拒绝的话未出口,脑海中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任务:参加员工生日聚会,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退场。】 【失败惩罚:强制身着女装12小时。】 谢应危:“??!” 他眼前一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女……女装?! 这破系统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他缓了好半天,才强行把那句拒绝咽了回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啊。今天既然是你生日,聚餐的费用就由公司出。” 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越一卓吩咐。 “去订今晚的餐厅和蛋糕,走我的个人账户。”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惊愕的表情,转身快步回了办公室砰地关上门,只剩下办公区一群员工和助理越一卓面面相觑。 …… 到了晚上,谢应危格外不情愿地出现在预订好的餐厅包间。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坐好了,因为老板在场,气氛一开始难免有些拘谨。 直到精美的菜肴陆续上桌,香味四溢,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加上有赵强这个活宝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逐渐热络。 谢应危偶尔也会被问到工作相关或者行业动态,他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倒也不算完全格格不入。 他当然不是突然变得体恤员工了。 他只是想着先参加完这个见鬼的聚会,过几天再找机会辞退楚斯年,这样显得不那么刻意和无情。 若是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些,直接开除便是。 但或许是因为对那个“30岁前死亡”的警告心存忌惮,又或者是在好缘系统日复一日的熏陶下,他潜意识里开始稍微顾及他人的看法,行事不再像过去那样全然不留情面,变得有些许人情味儿。 酒过三巡,几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酒精作用下大家都放开了些,说话也随意许多。 谢应危也喝了不少,冷硬的眉眼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醉意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混蛋,偶尔还会因为赵强说的某个冷笑话而牵动一下嘴角。 饭后不知谁起哄,一群人又勾肩搭背地转战附近的ktv。 谢应危本来就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他爱玩,只是平时没什么机会,在震耳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下,心底那点爱玩闹的因子也被勾了起来。 过了一会有人提议玩真心话,林薇自告奋勇地宣布规则: “瓶口转到谁,谁就要如实回答问题,如果不回答就得罚酒一杯!” 空酒瓶在玻璃茶几上被用力一转,瓶子飞速旋转了几圈,速度渐渐慢下,瓶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 楚斯年。 “哇哦!第一个就是寿星!”众人起哄。 林薇笑着举手: “我来问我来问!” 她凑近些,看着楚斯年因为酒精和灯光而泛红的脸颊,促狭地问: “小楚,老实交代,有没有喜欢的人?” 楚斯年本就微红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他借着ktv昏暗迷离的灯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正拿着酒杯小口啜饮的谢应危,然后迅速低下头含糊答道: “……有。” “喔——!!!”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是谁啊?快说快说!” “藏得够深啊小楚!” 楚斯年被闹得耳根都红了,连忙摆手: “规则说了只许问一个问题!下一个下一个!” 瓶子再次被转动。 这次隔了两个人之后,仿佛命运使然,瓶口又一次慢悠悠地对准楚斯年。 “又是小楚!今天你是主角没跑了!” 赵强嘿嘿笑着摩拳擦掌。 “这次我来问!你喜欢的人是谁?名字!我们要听名字!” 楚斯年的心猛地一跳。 看着周围同事们好奇又兴奋的目光,尤其是感觉到谢应危似乎也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犹豫几秒,他默默伸手拿起面前桌上倒满的酒杯,仰头,“咕咚咕咚”地将那杯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切——!!!” 众人发出失望又了然的嘘声,但起哄得更厉害了。 “喝酒了!那就是有情况!” “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哪个部门的?透露一下嘛!” “看小楚这害羞的样子,八成是了!” 楚斯年感觉酒精在胃里灼烧,一路蔓延到脸颊和耳朵,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第14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5 游戏继续。 酒瓶转动,这次瓶口对准了谢应危。 或许是酒精让大家胆子都大了,有人大着胆子问: “老板,您有女朋友吗?” 谢应危抬眼扫了提问的人一眼,眼神让提问者瞬间清醒了一半。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语气平淡:“没有。” 第101章 这个答案让包厢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喧闹。 又玩了好几轮,酒瓶像是跟楚斯年杠上了一样时不时就转到他。 当赵姝惠笑着问他“喜欢什么类型”时,楚斯年再次陷入沉默。 喜欢什么类型?咳咳…这有点说不准,主要是喜欢的人类型一直变。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再次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又喝!” “小楚你这嘴也太严实了!类型都不能说啊?”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这么猜?” 同事们都被他这守口如瓶的样子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玩到后来,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 林薇看了看时间,惊呼一声:“哎呀!我门禁时间到了!再不回去我妈要夺命连环call了!” 她跟大家道别,先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赵强也撑不住了,他结婚有孩子,老婆已经发信息来催了。 他喝得烂醉,赵姝惠和他住的小区离得近,便扶着他一起打车走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因为各种原因告辞。 谢应危虽然有司机随时待命,但脑中的好缘系统明确要求他不得早退,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最后。 等到喧闹的包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震耳的音乐还在空放,他才发现除了自己只剩下醉得不省人事,趴在皮质沙发上睡着的楚斯年。 谢应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爱管闲事,但也不能就把楚斯年一个醉鬼丢在这里,只好走过去推了推楚斯年的肩膀: “喂,楚斯年,醒醒。” 楚斯年毫无反应,只是含糊地咕哝一声,脸颊贴着冰凉的皮质沙发,粉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睡颜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无害。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软绵绵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像那只没良心的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立刻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怎么会把人和猫联系到一起。 谢应危无奈,心想酒量这么差还喝那么多。 人菜瘾大。 当务之急是联系楚斯年的家人或者朋友来接他,或者至少问出住址。 他俯下身,伸手想去楚斯年的口袋里找手机。 手指刚碰到腰侧的衣服,楚斯年就像是被痒到一样轻轻哼唧几声,抬手一挥恰好勾住谢应危俯身时垂下的领带,微微用力一拉—— 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而楚斯年则顺势滚进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谢应危:“……” 他身体僵了一下,看着怀里这个烫手山芋感觉额角青筋都在跳。 试图把楚斯年推开,但醉鬼沉得很,而且一推就不安分地哼哼。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继续在他身上摸索手机,用楚斯年的指纹解了锁。 屏幕亮起,直接点开通讯录。 里面寥寥无几的联系人,清一色标注着“赵强”、“林薇”、“赵姝惠”…… 全是公司同事的号码。 谢应危愣了一下,又点开微信。 微信界面同样干净得过分,最近聊天列表里,除了工作群和生日祝福,就是和赵强、林薇等几个同事的对话,内容基本都是工作交接或者简单的问候。 甚至连个家庭群,朋友群都没有! 他不信邪,退出微信,在手机桌面上寻找可能存有地址的外卖app。 然而,一个都没有! 这部手机干净得像是一部刚恢复出厂设置,只安装了必要办公软件的新机。 谢应危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疑团。 这太不正常了。 就算是工作手机也不至于干净到这种地步,连个亲朋好友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个人难道没有任何社交圈吗?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终,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楚斯年…… 该不会是个无亲无故,身世凄惨的孤儿吧?! 他看着怀里因为醉酒而睡得毫无知觉的年轻人,那张漂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第一次,辞退的念头动摇了。 谢应危原本打算过几天就找个理由让他走人,可现在…… 如果真是那样,把他开除后他该怎么办? 谢应危一向把感情和工作分得很开,人,他是一定要开除的。 只是感觉道德压力很大啊。 谢应危拿着那部空空如也的手机,看着怀里睡得昏天暗地的楚斯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联系不上家人朋友又不知道住址,总不能真把他扔在ktv或者随便找个酒店吧? 万一这孤儿出点什么事…… 咳,没有骂人的意思。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费力将楚斯年从沙发上架起来,半扶半抱弄出包厢,对等候在外的司机吩咐: “回我那儿。” 第14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6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后座上,楚斯年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醉酒加上姿势不舒服,他脑袋总是往谢应危肩膀上靠。 谢应危皱着眉推开几次,但那颗粉白色的脑袋就像装了导航一样不一会儿又歪过来。 反复几次后,谢应危彻底没了脾气。 看着楚斯年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终只能妥协,调整一下姿势,伸手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大腿上,让他能躺得舒服些。 “真是欠你的……” 谢应危低声嘟囔一句,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为了今晚的聚会,楚斯年可是下了血本,用宝贵的积分兑换了短效药水,暂时压制了夜晚强制变猫的特性。 但此刻他意识模糊,身体的掌控力下降,药效似乎也变得不稳定起来。 正看着窗外走神的谢应危,忽然感觉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在楚斯年那头粉白色的发间,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疑惑转回头,定睛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楚斯年。 一切如常,除了略显凌乱的发丝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吗? 谢应危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家里那只天天玩失踪的猫气疯了,加上今晚喝了不少酒,居然会觉得楚斯年头上长了猫耳朵?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目光却没有从楚斯年脸上移开。 五官精致柔和,皮肤白皙,粉白色的长发散落,有一种超越性别的漂亮。 不知怎的,谢应危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和他心里惦记的那只布偶猫“二百块”有种奇妙的重合感。 都是漂亮得不像话,都带着点无辜又勾人的气质…… 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二百块”能变成人,应该就长这样。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楚斯年柔软的发丝。 指尖传来的触感,竟然和他抚摸“二百块”时那身蓬松长毛的感觉,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睡梦中的楚斯年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两声细微的哼哼,还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掌。 谢应危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种反应……也太像了吧?! 一股荒诞的怪异感笼罩了他。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离谱的联想。 “肯定是喝多了……” 他强迫视线移开,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脸。 车子终于抵达别墅。 谢应危将楚斯年从车里弄出来,半扛半抱地弄进了屋,有些粗鲁地将人放在客厅宽敞柔软的沙发上。 他感觉口干舌燥,一方面是酒劲未散,另一方面是刚才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闹的。 走到厨房给自己接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才感觉冷静了些。 想到楚斯年可能是个孤儿无人照料,谢应危心里那点莫名的恻隐之心又动了动。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干净的玻璃杯也给楚斯年接了杯温水。 当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时,却发现原本瘫在沙发上的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还在微微摇晃,显然酒劲还没过去。 “醒了?喝点水。” 谢应危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尽量平淡。 “今晚你就先住我家次卧,明天……” 他的话戛然而止。 楚斯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抬头的瞬间,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毫无预兆地从柔软的发间“噗”一下冒了出来,还随着楚斯年不稳的动作轻轻抖动一下! 第102章 谢应危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对不该存在于人类头上的耳朵,连杯子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都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 楚斯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部件”。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僵化成石像的谢应危,歪了歪头,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更加水润迷离的浅色瞳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和委屈。 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谢应危。 谢应危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下意识后退,腿弯撞到沙发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坐进柔软的沙发里。 楚斯年顺势俯身,双手撑在谢应危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双腿分开,以一种近乎跪坐的姿势跨在谢应危身体上方,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因为俯身的动作,那对粉白色的猫耳几乎要蹭到谢应危的额头。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楚斯年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谢应危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大脑彻底宕机连挣扎都忘了。 随后他听到楚斯年用带着醉意,含混不清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委屈巴巴地控诉道: “你……你今晚……怎么不亲亲我了?” 谢应危:“……???” 什么亲亲?谁亲谁?他在说什么鬼话?! 还没等谢应危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荒谬的质问中反应过来,楚斯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就在他眼前猛地放大。 带着酒气的温软唇瓣,毫无章法地重重堵住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 “唔——!” 谢应危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疯狂地涌向头顶!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淡淡的酒香。 楚斯年似乎并不满足于简单的触碰,他毫无技巧地在他唇上啃咬、吮吸,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在表达亲昵,又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 谢应危的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他僵硬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个瞬间颠覆,重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模样。 第14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7 带着酒气和猫耳触感的吻在楚斯年亲够了之后突兀地结束。 他微微退开些许,粉白色的猫耳因为刚才的“激烈运动”而轻轻颤动,一条蓬松柔软的长尾也不知何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慵懒地在他腿边晃了晃。 谢应危僵在沙发里,醉意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楚斯年脸上,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跳。 眼前的楚斯年在经历方才那一幕后,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酒精为他白皙的脸颊染上大片秾丽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像是上好的白玉晕开了胭脂。 浅色的瞳孔因醉意而蒙着一层水润迷离的薄雾,显得愈发无辜清澈,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 嘴唇因为刚刚结束的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泛着水亮的光泽,微微张开喘息着。 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纯然的无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可怜。 这种美毫无攻击性,却带着强烈的冲击力狠狠撞进谢应危混乱的心绪中。 就在谢应危大脑一片空白,试图理解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时,楚斯年似乎对他的毫无反应感到不满。 他皱了皱秀气的鼻子,那双带着水汽的浅色眸子眨了眨,然后竟然伸出手开始笨拙地拉扯谢应危衬衫的纽扣! “你……!” 谢应危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楚斯年作乱的手腕。 触手一片温热细腻,让他心头又是一悸。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沙哑。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快太诡异,从发现楚斯年可能是“孤儿”,到看到他冒出猫耳,再到被强吻,现在居然开始扒他衣服?! 谢应危感觉自己二十九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寸寸崩塌。 楚斯年手腕被制有些不悦地哼唧了一声,试图挣脱。 一个执意要脱,一个坚决不让,两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别扭地僵持起来。 楚斯年虽然醉了但力气却不小,谢应危又不敢真的用力伤到他,一时间竟有些奈何他不得。 僵持几分钟后楚斯年似乎失去耐心。 他忽然放弃谢应危的衬衫,转而开始拉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谢应危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去按住他解自己衣扣的手。 “脱你的也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这都什么事啊! 接连被阻拦,楚斯年彻底不高兴了。 他扁了扁嘴,浅色的眼睛里委屈更甚,仿佛谢应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紧接着,在谢应危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楚斯年的身形骤然缩小。 衣物软塌塌地落下,一只粉白色的布偶猫从中钻了出来,轻盈地跳到地毯上。 看着那只熟悉的猫,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堆属于楚斯年的衣物,谢应危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楚斯年完全没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迈着优雅的猫步,熟门熟路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谢应危愣了几秒才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着跟了过去。 他冲进卧室时,正好看到那只布偶猫轻松跳上床,钻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在谢应危平时枕的枕头上拍了拍,浅粉色的瞳孔望着他,发出一声带着催促意味的“喵呜”。 谢应危:“……”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极其古怪的一幕。 一只猫,或者说一个能变成人的猫,正拍着他的枕头邀请他上床睡觉。 他觉得要么是自己还在醉酒没醒,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猫咪见他不动,又不悦地叫了两声,爪子更用力地拍了拍枕头,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命般地走到床边,脱掉鞋子和外套僵硬地躺了上去。 他刚躺好,那只猫就立刻凑了过来,熟练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就在谢应危试图接受“抱着一个可能是人变的猫睡觉”这个事实时,怀里的温暖毛团突然发生了变化。 光芒微闪,重量和触感瞬间改变,浑身赤裸的楚斯年再次出现在他怀中,一条光洁的手臂还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修长的腿更是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 谢应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体温的热度,皮肤的光滑触感,还有散落在他颈侧带着淡淡清香的发丝。 这画面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屏蔽所有感官,在心里疯狂默念: 这是梦,这一定是场荒诞离奇的梦,睡一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楚斯年,出身于规矩极重崇尚礼法的古代世家,自幼诵读四书五经,骨子里刻着的是克己复礼的保守。 即便系统将现代知识全盘灌输给他,他内心依旧恪守着某些界限,平日里连露出胳膊的短袖和短裤都不愿穿着。 然而此刻,酒精如同卸下了他所有理智的枷锁,让他变得无法无天,将那些深植于心的礼教规矩抛到九霄云外。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卧室。 楚斯年是以猫的形态醒来的。 他坐起身,粉白色的猫咪伸了个懒腰,用爪子洗了洗脸。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忆却只停留在ktv里大家玩游戏喝酒的画面,之后便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 转头看向身旁还在熟睡的谢应危,发现对方居然穿着昨天的衬衫和裤子就这么睡着了,连领带都只是松松地扯开。 楚斯年没忍住笑了笑。 没想到谢应危也有当醉鬼的一天,连衣服都忘了脱。 酒量差还喝那么多,都奔三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幼稚。 布偶猫心中腹诽,默默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尝试着跳起来去够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居然轻易地被打开,没有反锁! 楚斯年心里一喜。 看来经过这段时间,谢应危已经默认了他这种“来去自由”的模式,不再严防死守。 只要他晚上记得回来就行,白天他还是那个需要上班的实习生楚斯年。 第103章 他轻盈地跃下床,熟练地通过打开的门缝溜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别墅的走廊里。 第14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8 晨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谢应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却罕见地没有处理文件,只是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眼神发直,耳根还残留着一丝热意。 昨晚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他被一只猫强吻了。 而且这只猫是他公司的员工。 而且他们俩还抱在一起睡了一整晚。 早上醒来时楚斯年已经不见踪影,床上只剩下几根粉白色的猫毛,以及怀里还残留着的属于青年清瘦身体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这一切都明确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叩叩——”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越一卓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准备汇报今日行程,只一眼就注意到老板今天的状态不同寻常。 谢应危穿着西装,但头发只是随意梳了梳,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几缕黑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还有点魂不守舍。 越一卓猜测昨晚的团建大概玩到很晚。 “老板,上午十点有个视频会议,下午两点……” 谢应危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哦”着,显然没听进去多少。 他养的猫好像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谢应危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但紧接着更多混乱的念头涌了上来。 那楚斯年到底算男人还是算猫? 不对,他白天是人,晚上是猫……这算什么? 猫妖? 那自己是被一个,啊不,一只猫妖亲了? 而且自己好像并不讨厌那个吻,现在回想起来,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微凉的触感…… 停!打住! 谢应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昨晚真的喝疯了,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认知错乱。 这时,越一卓刚好提到了一个他之前交代的事项: “老板,关于实习生楚斯年,您昨天下午指示今天办理辞退手续,相关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 “不行!” 谢应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提高了一点。 越一卓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昨天下午老板提起那个一周没来上班,工作能力也平平的实习生时,明明是一脸“赶紧让他滚蛋”的不耐烦,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了? “老板,您的意思是不解雇了?” 越一卓谨慎地确认。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说“不解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不解雇,然后呢? 每天看着楚斯年在自己眼前晃,提醒自己昨晚被一只猫亲了的事实? 这感觉太奇怪了。 “也不行。” 他有些烦躁地改口。 越一卓:“……” 他彻底无语了,这到底是要怎样? “老板,那对于楚斯年到底如何处理?” 谢应危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眉头紧锁,沉吟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策。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给他转正。” 越一卓:“???”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没绷住。 不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坚决辞退到直接转正?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内心充满巨大的问号和好奇心。 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深知,追问老板的决策尤其是这种明显透着古怪的决策绝没有好下场。 他只是一个卑微且恪尽职守的助理。 “……明白。” 越一卓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应了下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谢应危又叫住他。 “让楚斯年现在进来一下。” “好的。”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楚斯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和凝重,长发似乎都有些蔫蔫的。 他完全忘记昨晚酒后失态以及变身的事,只记得自己之前请假一周,工作积压,方案也还没修改完。 “老板,对不起,那个方案我还没改完。”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歉意。 谢应危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乖巧老实还带着点怂的员工,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就是他?昨晚坐在自己腿上主动凑上来亲了自己? 那双此刻写满不安的浅色瞳孔,昨晚在迷离的灯光下,可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大胆又诱惑的光芒。 现在这副老老实实挨训的样子,和昨晚那个热情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谢应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方案先放着吧。” 楚斯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谢应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身上,开始仔细打量。 从独特的粉白长发,到白皙精致的脸颊,再到那双清澈中带着一丝无辜的浅色瞳孔……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楚斯年的容貌和那只名叫“二百块”的布偶猫何其相似! 尤其是这双眼睛的颜色和神态! 自己之前怎么就瞎了眼没联系起来呢? 怪不得“二百块”在他家那几天,楚斯年就恰好请假,而“二百块”一跑,楚斯年就回来上班了。 想到这里,谢应危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不悦忽然就烟消云散。 算了,跟一只猫计较什么? 逼一只猫学习office软件,做ppt,好像确实是有点强猫所难了。 不对,等等! 一个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如果楚斯年就是“二百块”,那昨晚是他亲了自己,按理来说他应该对自己负责。 但是! 自己之前给“二百块”洗澡的时候,可是把它全身包括某些非常私密的部位都用手摸过,仔细清洗过了啊!!! “轰——”的一下,谢应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瞬间变得滚烫通红! 这么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占了天大便宜的混蛋?!他、他是不是得对楚斯年负责啊?! 楚斯年抬头正好对上谢应危盯着自己,而且脸色突然爆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谢应危这是怎么了? 脸这么红,是昨晚宿醉还没缓过来现在不舒服吗?还是被自己气坏了? 可是现代社会的电脑知识真的太难学了啊! 谢应危被楚斯年清澈中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得更加心虚慌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给、给你涨工资!” “啊?” 楚斯年彻底愣住,浅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刚刚越助理才通知他转正,这还没过十分钟怎么就又要涨工资了?他连excel的常用函数都没记全呢! 谢应危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 尽管那个生日日期也是他编造的。 虽然不明所以,但涨工资总是好事。 楚斯年压下心中的疑惑,老老实实地鞠躬:“谢谢老板。” “嗯,出去工作吧。” 谢应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他离开,再对着这张脸,他怕自己会说出更奇怪的话。 楚斯年带着满腹的疑问离开办公室。 门一关上,谢应危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比谈成一笔大生意还累。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谢应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工作,楚斯年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打转。 午饭时间,他借着出去的那一段路的时间,看到楚斯年正和同事坐在一起吃饭,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下午,他又以“慰劳大家近期辛苦”为名,让越一卓给全体员工订购了价格不菲的下午茶和甜品。 他开始留意楚斯年和同事的互动,看到他笑着和别人说话时,那双浅色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看到他遇到不懂的问题,虚心向旁边人请教时认真的侧脸…… 谢应危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觉得楚斯年顺眼了。 不,不仅仅是顺眼,是觉得他……有点可爱。 第14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9 一整天,楚斯年都感觉如芒在背。 那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若有似无却异常执着,源头毫无疑问是来自那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假装不经意地抬头,好几次都捕捉到谢应危迅速移开视线的动作,或者干脆就是对方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目光。 第104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斯年心里直打鼓,努力回想昨晚的细节,却只记得在ktv里和大家喝酒庆祝生日,后来就断片了。 难道自己酒后失态做了什么得罪谢应危的事? 比如吐了他一身?或者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如果真是那样,按照谢应危以往的脾气,今天他别说来上班,估计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怎么可能没被辞退,还顺利转正甚至涨了工资?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楚斯年只能把这归咎于谢应危可能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行为有些反常。 他硬着头皮努力忽略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专心或者说假装专心处理手头的工作。 直到下午,这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起身想去卫生间透透气,顺便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确认男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楚斯年松了口气走到小便池前。 刚拉开拉链,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楚斯年身体一僵,用眼角余光瞥去,进来的人果然是谢应危! “……” 他记得清清楚楚,老板的办公室里明明有独立的卫生间!他跑到员工区的卫生间来干什么? 现在这情况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希望谢应危只是来洗个手。 然而事与愿违。 谢应危径直来到他旁边的位置站定。 楚斯年:“……”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快穿系统给的位面常识里,在卫生间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至少会保持两个空位的社交距离才对……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楚斯年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只想赶紧结束这酷刑。 偏偏越是紧张越是难以顺畅。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裤子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鼓起勇气转头看向旁边的谢应危。 对方根本连裤子的拉链都没拉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似乎真的一直在看他? 楚斯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长久以来扮演温和乖巧人设的习惯让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老板……您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对这个现代位面的法律细节还不算特别精通,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谢应危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某种性骚扰吧? 就算他们之间有着“饲养”与被“饲养”的复杂关系,就算他昨晚可能真的不小心得罪了对方,那也不能用这么古怪的方式报复吧? 谢应危脑子里的酒还没挥发完吗? 谢应危被楚斯年那双带着薄怒和质问的浅色瞳孔盯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像一个变态跟踪狂。 他其实只是被巨大的好奇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 一个人怎么就能变成一只猫呢?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些小时候看过的动漫情节—— 比如主角救了一只流浪猫,然后猫修炼成精,变成人来报恩之类的。 但他仔细回想,自己从小到大,除了“二百块”,好像就没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主动亲近过,更别提救过谁了。 虽然他确实觉得“二百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如今面对楚斯年明显带着不悦和警惕的询问,谢应危一时间语塞,脸颊也有些发烫。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楚斯年对视,情急之下,那个今天已经用过一次并且在他看来似乎万能借口再次脱口而出: “给……给你涨工资!” 楚斯年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他有些无语地看着谢应危: “老板,这不太好吧?我才刚转正,而且今天早上您已经给我涨过一次了。再说了,这样对其他前辈也不公平。” 谢应危被噎了一下,看着楚斯年那副“您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更加窘迫。 他脑子一热,为了挽回自己并不存在的形象和掩饰真实目的,硬着头皮说: “那就全部人都涨!”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卫生间,留下楚斯年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 谢应危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 第15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0 下班铃声一响,楚斯年立刻将白天在卫生间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卡着点冲出公司,熟门熟路地拐进无人的角落。 光芒微闪,地上便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 他轻盈地跃动,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跑去。 司机早已习惯了这只神奇猫咪的准时出现,笑着打开车门将它抱上车还忍不住调侃: “二百块,你这都快成精了,天天卡着老板下班的时间点过来,比闹钟还准。” 能不准吗,我和老板一起下班。 楚斯年乖巧地趴在座椅上,浅粉色瞳孔望着车库入口,心里盘算着如何再帮谢应危提升进展缓慢的人缘值。 虽然今天的谢应危行为古怪像个潜在的骚扰犯,但任务至上他得尽职尽责。 不一会儿谢应危的身影出现在车库入口。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动作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他早就一把将毛茸茸的“二百块”捞进怀里,脸颊埋进柔软毛发中深吸一口,然后满足地抱在膝上抚摸。 可今天他仅仅是瞥了猫一眼,便沉默地靠向另一侧车门,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刻意拉开了距离。 楚斯年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冷淡。 他站起身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去,轻轻跃上谢应危的大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趴下,还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对方紧绷的小腹。 然而在谢应危的眼中,此刻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无法再单纯地将腿上的生物视为一只可爱的宠物猫。 柔软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蹭动时带来的细微摩擦…… 他脑中都自动转化成了另一幅画面。 有着粉白长发的青年只穿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绸,衣料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正慵懒地侧卧在自己腿上,修长白皙的双腿微微蜷曲,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诱惑。 青年抬起那双清澈又迷离的浅色眼眸望过来,眼尾似乎天然带着一抹薄红,纯真与媚意奇异交融,仿佛无声的邀请。 微湿的发丝贴在颊边,更添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这想象出来的画面过于鲜活,冲击力十足。 谢应危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小腹,随即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眼角一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腿上的猫抱起来,迅速放到旁边的空位上,声音带着一丝强忍的沙哑: “老实待着。”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脸茫然,浅粉色眼睛里写满无辜和不解。 谢应危不敢再看它,双腿不自然地交叠试图掩饰身体的异样。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对司机吩咐: “开慢点。” 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 车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谢应危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在之前的二十九年里,他一直都没想过自己可能喜欢男人。 男人也就算了,他在这方面异常开放。 但他好像对一只猫产生了不该有的生理反应,这已经不是用“好奇”能解释的了。 他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是个隐藏的变态?要不要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谢应危忍不住又侧过头,看向旁边座位上团成一团似乎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楚斯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只猫,一只漂亮得过分的布偶猫。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努力进行自我催眠:那是猫,是宠物,是二百块。 他必须调整心态,先把它当成一只纯粹的猫来看待。 好不容易熬到家,谢应危抱着猫下车,一整晚都试图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但他打游戏时会出神,吃饭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尽管他有些时候刻意逃避,但该逃的逃不掉。 “二百块”只有洗澡才能上床,这是他定的规矩。 谢应危抱着猫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哗哗响起,空气中弥漫起氤氲的水汽。 他挤了些宠物专用香波,准备像以前一样给“二百块”清洗。 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湿漉漉的毛发时,脑中的“翻译器”再次不受控制地启动。 在他眼里,怀里的猫变成了那个粉白长发的青年。 青年浑身沾满白色的细腻泡沫,水珠顺着他光滑的脊背与纤细的腰线滚落。 第105章 他似乎很不喜欢洗澡,微微蹙着眉,浅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水汽带着点委屈和抗拒。 身体不安分地轻轻扭动试图从谢应危的禁锢中挣脱。 泡沫勾勒出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那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魅力,带着毫无防备的诱惑几乎击溃谢应危的理智。 视觉和想象的冲击力叠加,谢应危只觉得鼻腔一热似乎有什么液体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看到几滴鲜红落在瓷砖地上。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满手鲜红。 流鼻血了?! 谢应危狼狈地抓过纸巾堵住鼻子,手忙脚乱地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楚斯年站在湿滑的地面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更加困惑地“喵”了一声。 好在一番折腾总算止住了鼻血,也草草给猫冲完了澡。 谢应危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几乎要虚脱。 晚上,谢应危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床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身影模糊了一瞬,仿佛幻化成了一个只用浴巾松松垮垮围着下半身的年轻男子。 男子有着熟悉的粉白色长发,水珠从末梢滴落,滑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赤着脚无声地走到床边,非常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抱住谢应危的胳膊,将脸贴在他肩侧,发出满足的喟叹,准备入睡。 谢应危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定睛再看哪有什么美男子,分明还是那只洗得香喷喷毛茸茸的布偶猫,正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安稳。 谢应危彻底崩溃了,猛地闭上眼睛将被子拉过头顶。 这一晚上,注定无眠。 他感觉自己离疯掉可能真的只差一步了。 第15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1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 谢应危穿着深灰色的丝质v领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慵懒地陷在沙发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羽毛逗猫棒。 此刻的气质与平日公司里那个锐利严谨的老板判若两人,松散的黑发垂在额前,带着几分居家的随性和一丝慵懒倦意。 而在地毯上,一只穿着可爱草莓图案小衣服的粉白色布偶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上下翻飞的羽毛。 对于这些逗猫玩具,起初楚斯年内心是抗拒的,认为自己扑咬这种幼稚玩具实在有损尊严,但猫的本能实在难以抗拒。 最终,羞耻心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他现在四爪并用,翻滚、扑击、腾挪,玩得不亦乐乎,瞳孔里只剩下那根摇曳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谢应危的目光虽然落在楚斯年身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勉强能将眼前这只活泼过头的毛团和名为“楚斯年”的公司下属区分开来,不再产生混乱的联想。 但他依然被困在那个醉酒之吻的谜题里。 为什么亲他? 是因为自己平时吸猫太频繁,让楚斯年产生了某种误解或习惯? 还是说……楚斯年对他有超乎寻常的感情? 谢应危想不明白,心里有些烦闷。 他一只胳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晃着逗猫棒,眼神却瞥向一旁茶几上还没收拾的披萨空盒。 那是他们中午一起吃的。 同吃,同住,同睡,他还给猫形态的楚斯年洗过澡,这亲密无间的程度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除了……除了没有明确的名分和某些更进一步的接触。 “喵!喵呜!” 楚斯年不满的叫声将谢应危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神时,晃动逗猫棒的手早就停了。 谢应危低头,对上布偶猫那双因为被打断游戏而明显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满的浅色眼眸。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楚斯年蹙着眉气鼓鼓瞪着他的样子。 这个联想让他莫名的心情好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骂了句:“傻猫。” 他重新举起逗猫棒,这次故意举得很高,手腕灵活地转动着,让羽毛在空中划出诱人的弧线。 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目光落在楚斯年因为近期伙食太好而略显圆润的小肚子上,故意拖长了语调: “嗯。果然胖了,也不知道客厅里能不能承受一辆重卡。” 楚斯年:?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只见布偶猫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期待转为愤怒,胡须都气得抖了抖。 “喵——!” 一声带着抗议的长鸣响起,楚斯年后腿用力猛地向上一蹦!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拼尽全力的跳跃,离高高在上的逗猫棒还差着老大一截,跳起的高度低得可怜。 “噗——” 谢应危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楚斯年:“……” 奇耻大辱! 猫瞳里燃起了熊熊斗志! 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旁边那个高度适中的矮茶几上。 他不再犹豫,轻盈地跳上茶几表面,然后迅速向后退了几步,留出足够的助跑距离。 伏低身体,肌肉紧绷,眼神紧紧锁定空中那根依旧在嚣张晃动的羽毛,目光坚毅,仿佛在凝视此生最大的敌人。 就是现在! 后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他在茶几上猛地一蹬,整只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在到达沙发边缘的瞬间,后腿再次狠狠蹬在沙发靠背上,借力向上腾空而起! 这一跳,汇聚了他全部的决心、力量和……体重!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扑向那根可恶的逗猫棒!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的重量。 “唔——!”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谢应危带着痛楚的短促哀嚎—— 一只猫界重装坦克,不偏不倚,整只猫结结实实地撞在谢应危双腿之间某个最不可明说的关键部位上。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逗猫棒“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吸着冷气,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罪魁祸首楚斯年,也被这反作用力撞得有点懵,晕头转向地从谢应危腿上滚落瘫在地毯上,晃了晃脑袋,粉白色的毛发都炸开了些。 从柔软的地毯上爬起来,除了撞击后轻微的眩晕感并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疑惑地歪头,看向沙发上蜷缩成一团,额头渗出冷汗的谢应危。 那双总是带着锐气或戏谑的黑眸此刻紧紧闭着,眉宇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抽气声。 怎么了?撞得很严重吗? 楚斯年心里一紧。 他犹豫着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向沙发靠近,想看看谢应危到底伤到了哪里,严不严重,需不需要立刻打急救电话。 就在他凑近试图用爪子扒拉一下谢应危的裤腿查看时,谢应危艰难地抬起了脸。 那张英俊的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他看向楚斯年,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楚斯年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浑身的毛下意识地炸得更开了。 好像不太对。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转身,四爪并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嗖”地一下窜出了客厅,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和空气中几根飘落的猫毛。 谢应危看着瞬间消失的身影,疼得吸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楚斯年……算你……跑得快……” 第15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2 深夜,卧室里只余下平稳的呼吸声。 确认谢应危已经睡熟,楚斯年小心翼翼地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粉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熟练地跳起来,用身体重量压下卧室门的把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自从上次被谢应危无情嘲讽胖了之后,楚斯年已经戒零食很久,身形确实轻盈了不少,此刻更是如同一个柔软的毛团影子。 他悄无声息地溜到客厅,跳上书桌,伸出爪子利落地掀开谢应危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楚斯年毫不犹豫地用肉垫按下几个键—— 谢应危从来不会防备一只猫,他所有的密码楚斯年都了如指掌。 屏幕解锁,桌面壁纸赫然呈现,是一只毛发蓬松的布偶猫,正蜷缩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第106章 楚斯年愣了一下,猫瞳里闪过一丝诧异,内心嘀咕: “这家伙什么时候偷拍的……” 没有开灯,只借着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操作,光线刺激下,猫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直的竖线。 他熟练地用爪子操控着无线鼠标,点开了谢应危今天处理过的几个项目文件。 他当然不是来干坏事的,只是今天谢应危因为一个方案反复修改,心情明显不佳。 楚斯年担心他在批注里控制不住毒舌本性,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影响团队士气,自己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想出这个偷偷检查的馊主意。 他仔细翻阅着批注和邮件回复,一行行看下去,所有的批注完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或嘲讽。 看到这里,楚斯年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晃了晃。 看来他的“人缘值改造计划”成效显著,谢应危确实进步了很多,实在是令人欣慰。 在他全神贯注检查文件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到卧室的门缝不知何时悄悄开大了一些。 谢应危正倚在门框边,默默地看着客厅里那只正对着电脑屏幕办公的粉色毛团。 肉垫笨拙地拍打着鼠标,屏幕幽光映得猫胡子都在发亮,连耳朵尖都因专注而微微抖动。 谢应危觉得好笑,脸上控制不住地漾开笑意。 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正看着楚斯年偷偷傻笑,立刻有些不自在地用力抿紧了嘴唇,强行把笑容压了下去。 他想起这段时间,楚斯年白天是人模人样的员工,晚上就变成猫来他这里蹭吃蹭喝,洗澡时任由他揉搓,睡觉时主动钻他怀里取暖…… 这只猫,脸皮真是厚得可以。 谢应危不是没怀疑过楚斯年的动机,例如变成猫来窃取他的商业机密,但这个怀疑很快就被打消。 就算真的要派商业间谍,那也不是派一只蠢猫来。 想到这里,谢应危唇角再次无意识上扬,全然未察觉自己早已完成了从高冷总裁到口嫌体正直铲屎官的蜕变。 嘴上总说着麻烦,却依然乐此不疲地抱着猫逛遍宠物店,对着各种可爱的小衣服认真挑选。 明明告诫它少吃零食,购物车里却永远躺着新上市的猫条和冻干。 终于,楚斯年那边工作结束了,他小心地关掉所有窗口,退出系统,关闭电脑。 还仔细检查了桌面和键盘,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猫毛作为罪证,将一切恢复原状后,这才轻盈地跳下书桌。 楚斯年悄无声息地溜回卧室,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发现谢应危不知何时又把被子踢开了,一大片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无奈地在心里嘀咕:“都多大的人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 随即伸出粉白的爪子,勾住被角,有些费力地一点一点将厚重的被子往上拽。 直到把那片引人注目的肌肤重新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钻进被窝。 在谢应危身侧找了个熟悉的位置蜷缩起来,楚斯年用毛茸茸的脸颊依赖地蹭了蹭谢应危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几声带着满足意味的哼唧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确认怀里的猫彻底睡熟后,谢应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自作聪明,还在为他操心盖被子的猫,心情复杂得有些咬牙切齿。 虽然早就洞悉了楚斯年就是“二百块”的秘密,但他并不打算主动戳破。 他更想知道,楚斯年费尽心思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更何况他家人都在国外,自己独自回国创业,这栋大房子常年只有他一个人确实冷清。 养了这只猫之后,生活倒是添了不少生气,小家伙大部分时间又乖又听话,虽然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溜走。 最初发现“二百块”就是楚斯年时,谢应危确实感到一阵别扭和不自在,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别扭渐渐变成了习惯。 在公司里会不自觉地用目光追随楚斯年的身影,看他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适应,飞快地成长,心里竟会冒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般的自豪感。 看着这只猫在公司里人模人样地假装与自己不熟,看着他迅速和同事们打成一片,看着他总爱偷偷躲在茶水间享受零食……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似乎清减了些的侧脸上。 好吧,最近确实没再看到他偷吃了。 想到自己那句无心的“胖了”竟让他记挂这么久,谢应危有些哭笑不得。 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得让越一卓把公司下午茶的自助甜点种类再多换几样,或许再添些低脂健康的选项? 带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和打算,谢应危重新闭上眼睛,将下巴轻轻抵在猫儿柔软温暖的头顶,也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15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3 时间在一种奇特的平衡中悄然流逝。 白天,楚斯年会准时出现在公司,勤勤恳恳地工作。 同时不动声色地通过“好缘系统”给谢应危发布一些诸如“主动询问员工是否需要帮助”,“在会议上对可行性建议表示肯定”之类的小任务,潜移默化地引导他改善与人沟通的方式。 效果是显著的。 有谢应危在时,办公室的氛围不再紧绷甚至偶尔能听到轻松的笑声。 连带着团队的协作效率和创造力都得到了提升,公司的营业额曲线以一个令人欣喜的坡度向上攀升。 楚斯年看着系统面板上已经稳步上涨到“63”的人缘值,心里估算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月左右,完成任务目标“80”应该不成问题。 而一到下班时间,楚斯年便会迅速消失,变成猫理所应当地跳上谢应危的豪车。 至于他和谢应危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楚斯年心里有些没底。 他不能暴露自己就是“二百块”的秘密,这是他在这个位面最大的风险。 偏偏夜晚强制变身的机制让他无法彻底以“楚斯年”的身份与谢应危建立更深入的联系。 他查看过系统商城,能够抑制变身的药水价格高昂,他那点积分根本负担不起长期使用。 或许等到任务完成,谢应危顺利活过三十岁,系统奖励发放后,他就不再需要受制于猫的形态。 到那时,他或许可以尝试以“楚斯年”的身份去靠近谢应危。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越一卓过来通知他需要临时出差。 更让他意外的是,出差对象是老板谢应危,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坐上飞机时,楚斯年脑袋还是有点发懵。 商务舱的空间相对宽敞,谢应危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真丝眼罩,似乎打算一路睡到目的地,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楚斯年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不明白谢应危为什么点名带他这个“业务不精”的下属随行,但也没有多想。 毕竟在员工面前,谢应危向来是这副惜字如金保持距离的模样。 他现在是“楚斯年”,不是那个可以窝在谢应危怀里打呼噜的“二百块”。 此行的任务除了谢应危交代的工作外,楚斯年还要盯紧他,免得在外面因为毒舌得罪重要客户。 当然,身为下属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飞机起飞带来的超重感让楚斯年微微蹙眉。 作为一个骨子里还是“古代人”的灵魂,即使有了系统灌输的常识,第一次亲身经历飞行,身体还是产生了些许不适。 他感到有些胸闷,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有点头晕。 他学着谢应危的样子也戴上了提供的眼罩,靠在椅背上试图通过睡觉来缓解这种陌生的不适感。 然而身体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消失。 几个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 楚斯年跟着谢应危走下飞机。 踏上异地的机场,脚步还有些虚浮,晕机的感觉并未随着飞行结束而立刻消散,脑袋依旧有些昏沉。 时间已是晚上,两人搭乘出租车前往预订的酒店。 一路上谢应危依旧话很少,只看着窗外的夜景。 楚斯年也乐得安静,努力调整呼吸对抗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抵达酒店前台办理入住,谢应危订了两间相邻的行政套房。 拿到房卡,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电梯。 “早点休息。” 在房间门口,谢应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的,老板。” 楚斯年点点头,刷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环顾着这个临时落脚点。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距离强制变身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足够充裕,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 他想着大晚上的,谢应危再怎么反常也不至于突然闯进下属的房间吧? 第107章 真有什么事,手机联系也足够了。 稍稍安心后他放下手机,舒展了一下因为飞行而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对刷手机没什么太大兴趣,倒是提前买了不少零食堆在桌上。 正当他拆开一包薯片准备享受一下独处时光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门外传来谢应危的声音:“是我。” 楚斯年愣了一下,捏着薯片的手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时间——距离变身还有一个多小时零七分钟。 时间充裕,应该没问题。 或许谢应危是真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他走过去打开了房门,脸上挂起带着点恭敬的微笑:“老板?” 但他的身体却巧妙地挡在门口,丝毫没有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门一开,楚斯年就被谢应危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 此时的谢应危换下了西装,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柔软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阳光。 这和他平时在公司里那副冷峻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谢应危仿佛没注意到楚斯年的防备,笑着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个便携式游戏机和两个手柄。 “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我点了晚饭,不过送到还得等一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一起玩会儿游戏怎么样?” 他的语气自然又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邀约。 楚斯年第一反应是想拒绝,毕竟他还有绝对不能告人的秘密。 但他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吗? 让谢应危学会主动与下属进行工作之外的轻松互动,这可是提升人缘值的绝佳表现! 自己如果现在冷冰冰地拒绝,岂不是打击了他的积极性? 反正时间还够,陪他玩一会儿,等时间快到了找个合适的借口再让他离开就好。 为了大局着想…… 楚斯年心里权衡再三,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诚些: “好的,老板,请进。” 第15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4 谢应危走进房间,动作熟练地开始连接游戏机和电视机,随后将一个手柄塞到楚斯年手里。 楚斯年拿着那个陌生的手柄上下看了看,有些为难地老实交代: “老板,这个我不太会用。” “没关系我教你,很简单。” 谢应危笑得格外和煦,在他身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不知为何,楚斯年总觉得今天谢应危的笑容里,除了友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甩甩头,把这归咎于自己多心。 谢应危挑选了一款双人对战格斗游戏,故意凑近楚斯年,手把手地教他哪个键是攻击,哪个键是跳跃,如何组合释放技能。 楚斯年全身心都投入在理解这个新奇玩意儿上,并没觉得这过于亲近的指导有什么不妥,反而在心里为自己的教育成果感到欣慰。 看,谢总现在多平易近人! 游戏开始。 谢应危是个游戏高手,操作行云流水。 而楚斯年这个初学者只能操控着屏幕上的角色笨拙地移动,毫无悬念地被迅速击败。 但楚斯年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不愿意就此认输,眼睛紧盯着屏幕,不服气地要求:“再来!” 谢应危点头应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接下来几局他有意无意地放水,让楚斯年偶尔也能打中他几下,或是赢上一局。 很快晚饭送到了,因为明天要工作的缘故比较清淡,两人暂停游戏开始享用晚餐。 谢应危早就见识过他的食量,点的分量相当可观,他一边吃一边笑着看楚斯年,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好你个楚斯年。 天知道他为了这只没良心的猫,这段时间操了多少心! 失眠、头疼,一度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去看了心理医生! 结果这家伙倒好,白天在公司人模人样地上班吃点心,下班了就变成猫来蹭吃蹭喝蹭住,把自己蒙在鼓里! 而且他彻底想起来为什么当初觉得“二百块”眼熟。 就在好缘系统莫名其妙出现的那天,他在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里,不就是被一只突然出现的猫吓了一跳吗?!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的办公室怎么可能凭空出现一只猫?一切都是楚斯年搞的鬼! 虽然谢应危还没完全弄明白楚斯年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提升他的人缘值,以及那个好缘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倒要看看,这只没良心的猫到底能伪装到什么时候。 这也是他出差的主要目的。 吃完晚饭,楚斯年收拾了桌子又沉浸在游戏里。 游戏结束,楚斯年险胜,他兴奋地挥了下拳头,浅色的眼睛因为专注和喜悦显得格外明亮。 然而就在兴奋的余韵中,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挂钟。 等等—— 距离强制变身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了! 心脏猛地一缩,楚斯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都怪游戏太好玩,晚饭太好吃,还有谢应危今晚太过平易近人! 他必须立刻马上让谢应危离开! “咳咳,老板。” 楚斯年放下手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 “时间不早了,您明天不是还有重要的会谈吗?得早点休息吧?” 谢应危正慢条斯理地挑选下一局的地图,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还早,才九点多。而且刚才吃了这么多需要消化一下,不然对睡眠不好。” 楚斯年一噎,连忙换了个理由: “那个……我、我有点累了,想先洗澡休息了。”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哦,那你先去洗,我正好研究一下这个游戏的新角色技能。” 谢应危非常好说话地点点头,身体却稳稳地坐在原地,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楚斯年:“……” 哪有员工当着老板的面洗澡的? 他立刻沉浸意识连接上好缘系统,模仿冰冷的电子音在谢应危脑中发出提示: 【检测到绑定者作息时间即将紊乱,可能影响明日重要商业活动状态。建议立即返回房间,保证充足睡眠。】 谢应危听到脑中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好整以暇地在脑中回应: “你什么时候也会管我的生活作息了?平常这个点我也没睡好吗? 更何况适当的放松和社交也是保持良好状态的重要一环。 我正在与下属进行良性互动,增进团队凝聚力,这不也是你一直提倡的吗?” 楚斯年:“……” 自己给自己挖坑的感觉真是不怎么样。 【……过度娱乐会影响休息。请以明日正事为重。】 谢应危:“放心,我心里有数。作为老板,关心下属的精神状态也是我的职责。”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一副油盐不进,还反过来用系统那套理论诡辩的样子有些急躁。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能言善辩了?!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楚斯年能感觉到身体内部开始隐隐泛起一种熟悉的细微躁动。 他急得额头都快冒汗,浅色瞳孔里写满焦灼,看向谢应危的眼神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 谢应危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逼下去,这只猫恐怕真要炸毛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放下手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越一卓好像刚才发邮件说有个紧急文件需要我确认一下。看来今晚只能玩到这里了。” 楚斯年一听差点喜极而泣,连忙跟着站起来: “好的老板,您快去忙!工作重要!” 谢应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斯年一眼,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好休息,楚斯年。” 他的语气很真诚,但那个笑容让楚斯年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老板客气了。” 楚斯年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 直到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确认谢应危真的离开,他才彻底松懈下来。 在不浪费积分的情况下送走这尊大神,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第15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5 楚斯年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体内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已经开始涌动,时间所剩无几,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向桌旁又吃了会儿零食。 第108章 柔和的光芒在房间内一闪而过,一只布偶猫轻盈地跃上大床。 熟练地用爪子拨开柔软的被子钻了进去,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蜷缩起来。 楚斯年满足地眯起瞳孔,感受着被窝的温暖包裹。 躺了不到十分钟他又睁开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谢应危遗忘在电视柜旁的游戏机和手柄。 一种微妙的吸引力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轻盈地跳下床走到游戏机前。 仰头看着这个对于猫的体型来说显得有些庞大的设备,他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游戏界面出现。 楚斯年回忆着谢应危教他的操作,尝试用毛茸茸的爪子去按那些小巧的按键。 然而猫爪的肉垫虽然灵敏,却远不如人类的手指灵活精准,他笨拙地操控着屏幕上的角色,没几下就被人机对手轻松击败。 楚斯年不服气,浅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倔强,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整整一个小时,他变换着各种角度,试图用爪子完成那些复杂的按键组合,结果毫无例外全是失败。 最终他有些气馁地放下爪子,看着屏幕上再次出现的“失败”字样,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挫败感的呜咽。 算了,看来猫的身体确实不适合玩这个。 关掉游戏机重新跳回床上,钻回尚且温热的被窝,准备继续睡觉。 可是躺下没多久,一股莫名的不适感开始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晕眩和恶心,他以为只是玩累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忽略过去。 但随后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 他强忍着不适又在被窝里坚持了一会儿,期盼着能自行好转,身体的难受程度不断加剧,冷汗浸湿了皮毛。 不能再硬撑了。 他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跳到地上,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到房门口走出去。 来到隔壁门前,楚斯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爪子,断断续续地敲打着谢应危的房门,同时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喵喵声希望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隔壁房间谢应危早已入睡,模糊中他似乎听到持续不断的细微抓挠声和猫叫。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声音固执地响着。 不对。 一个念头闪过,谢应危猛地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他掀开被子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低头。 果然,一只布偶猫正瘫软在地毯上,浅粉色的瞳孔因为难受而显得有些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 谢应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立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猫抱进怀里。 入手是比平时更高的体温,猫咪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哪里不舒服?” 谢应危皱着眉,趁没惊动别人之前关上了房门,来到床前。 怀里的猫只是虚弱地“喵”了几声,将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 就在这时,臂弯里的重量猛地一沉,原本猫咪柔软的触感瞬间被人类肢体的温热和重量所取代。 光芒微闪,一个只穿着宽松睡裤,上半身赤裸的年轻男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怀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谢应危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带得向后踉跄几步,两人一起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楚斯年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紧紧蹙起,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谢应危的枕头上。 他头顶竟然竖着一对与发色相同的猫耳,身后也垂着一条柔软蓬松的猫尾巴。 此时蜷缩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不舒服……好难受……” 谢应危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措手不及,他今天可没带楚斯年喝酒,怎么又变成这副半人半猫的模样了? 他努力从楚斯年身下抽出被压住的手臂,然后揽住对方的肩膀和膝弯,用力一个翻身,将楚斯年放平在床上,自己才得以坐起身。 迅速套上刚才脱下的卫衣,拿起手机准备查找附近的医院,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住了。 谢应危回头看了看床上意识不清,顶着猫耳和尾巴的楚斯年,一阵头疼。 他现在到底该挂医院,还是兽医院? 带一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人去医院,恐怕还没进门就会被当成怪物围观,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如果是兽医院…… 万一楚斯年中途又变回人形怎么办? 谢应危走到床边俯身将楚斯年的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醒醒,告诉我,具体哪里不舒服?” 楚斯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竖瞳焦距涣散: “哪里……都不舒服……头晕……想吐……” 看着他这副脆弱的模样,谢应危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带你去医院。你变成人,或者完全变成猫,我才能带你出去,嗯?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怀里的楚斯年身体又是一阵微光闪烁,重量骤然减轻。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半人半猫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变回布偶猫形态的楚斯年。 小猫似乎比刚才更没精神,蔫蔫地趴在他腿上,像是寻求安全感一般,一个劲地往他卫衣里面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胸膛。 谢应危连忙把它从衣服里揪出来,捧在手里,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第15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6 谢应危拿起自己的外套,将猫咪形态的楚斯年仔细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我现在带你去宠物医院。你听着,等会儿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突然变成人知道吗?不然我们俩都得被抓走切片研究。” 怀里的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虚弱地点了点小脑袋。 谢应危不再犹豫,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楚斯年快步走出房间。 打车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谢应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深更半夜抱着生病的猫赶往宠物医院,这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 抵达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听诊、测温、触诊,医生摘下了听诊器,语气平和。 “先生,您别太担心。它没什么大问题。根据您之前的叙述,猫就是有点晕机反应,加上可能零食吃多了,肠胃负担有点重,引起了不适。 我开点调理肠胃和缓解晕眩的药,您按时给它喂就行。” 医生说着,又带着点劝诫的口吻补充道: “不过啊,您以后可得注意点,别太溺爱宠物了。猫的肠胃比较脆弱,零食要适量,尤其是人吃的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最好别喂。” 谢应危:“……” 低头看了看怀里因为吃了药此刻正蔫蔫打着小盹的楚斯年,内心无比复杂。 他怀疑楚斯年之前带来的那一大包根本全是猫零食! 到底是谁溺爱谁啊?! 这家伙白天用人的身份吃点心,晚上用猫的身份吃猫粮和零食,两头不耽误,日子过得比他都滋润! …… 回到酒店房间,插卡取电,温暖的灯光驱散了走廊的昏暗。 谢应危动作轻柔地将怀里裹在外套里的“猫卷”放在大床中央。 实际上,在从宠物医院回来的路上,楚斯年就已经感觉好多了,肠胃的不适和晕眩感基本消退,此刻可谓是生龙活虎。 但他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绵长,完美扮演着一只陷入沉睡的猫咪。 没办法,这次的情况和上次醉酒完全不同。 他很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的身份暴露得简直不能再彻底了。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就只能沿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 装睡。 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闭着眼,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听到谢应危关上房门,将房卡插入卡槽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放在柔软的被褥上,接着是谢应危脱下外套时衣料的摩擦声。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谢应危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动静了? 楚斯年心里开始打鼓。 他是不是正站在床边盯着自己看?会不会在考虑把他卖掉? 或者更直接点,明天一早就把他这个身份可疑的员工辞退?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楚斯年脑海里翻腾,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和平的现代位面确实太安逸了,让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宿主的警觉都松懈了不少,才会接二连三地出纰漏。 第109章 就在他胡思乱想,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窥探时,听到谢应危又动了。 脚步声靠近床边,接着他感觉自己再次被抱了起来。 楚斯年立刻放松身体,继续扮演沉睡的猫咪,心里打定主意,不管谢应危现在要做什么他都装到底,等明天天亮再找机会溜走。 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吧。 他感觉自己被谢应危用一种更稳固的姿势抱在臂弯里。 一个带着明显揶揄和戏谑意味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啧,零食买得比我都勤快,你倒是挺会溺爱自己。” 谢应危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颈后的毛发,动作很温柔,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楚斯年浑身的毛差点炸开: “不过,为了你的健康着想,避免以后出现什么生殖系统疾病,我看……还是找个时间,带你去把绝育做了吧,我出钱,就当这是员工福利。” 绝育?!!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楚斯年脑中炸响!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身体猛地一挣,四肢并用就要从谢应危怀里跳出去逃跑! 可他快,谢应危更快! 一只温热的大手早有预料,瞬间捏住了后颈那块软肉,力道既不会弄疼他又让他瞬间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哦?” 谢应危低下头,看着怀里僵成一块猫猫砖,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慌而瞪得溜圆的楚斯年,脸上的表情更加夸张,语气浮夸得如同在演话剧。 “醒了?我们身价不菲的两百块先生?不对,现在好像不能叫你两百块了,你这又是看病又是买零食的,身价早就涨了。” 他的手指甚至故意往下,在敏感的区域附近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吓得楚斯年尾巴尖的毛都彻底炸开,喉咙里发出威胁式的低呜。 “不过没关系,名字可以慢慢想,绝育这件事为了你好可不能耽搁。” 谢应危笑眯眯的,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和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到了这个地步,楚斯年哪里还不明白?谢应危明明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之前所有的反常举动,今晚的游戏邀约,甚至刚才在医院的配合,都是在陪他演戏! 而现在这家伙就是在故意吓唬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取乐! 楚斯年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猫瞳里闪过一丝羞恼,干脆破罐子破摔直直瞪向谢应危,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演,你继续演! 谢应危看着他那副“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懒得装了”的小表情,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松开了捏着他后颈的手,转而用指腹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楚斯年被他挠得舒服,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咕噜声,随即又猛地僵住懊恼地偏开头,却被谢应危轻轻捧住脸颊转回来。 第15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7 “好了,不吓唬你了,但你至少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谢应危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在其中。 楚斯年看着他,猫瞳里闪过一丝无奈,他现在这形态口不能言,只能用别的办法。 集中精神意念微动,一部手机凭空出现在柔软的床铺上。 晚上变成猫的时候无法使用好缘系统,他只能用这种办法。 谢应危瞳孔微缩,脸上掠过明显的错愕。 眼前的场景极其怪异,但一想到楚斯年的身份,又感觉合理了很多。 他看着那只布偶猫伸出粉白的爪子,有些笨拙地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 猫爪的肉垫触屏不算灵敏,打字速度很慢,在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嗒嗒”声。 谢应危没有催促,耐心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斯年才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的备忘录里写着一段话: 【我不是普通的猫。我绑定了一个叫好缘系统的东西。我的任务是帮助你将人缘值从03提升到80。 只有完成任务我才能彻底恢复自由,不再受猫形态的限制。 如果任务失败,或者你在30岁前人缘值不达标,你可能会死,而我也会受到惩罚。】 谢应危逐字看完眉头缓缓蹙起。 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抬眼看向楚斯年,语气带着点不敢置信: “人缘值?3?难道……我很不招人喜欢?” 闻言楚斯年立刻抬起头,哪怕现在是张猫脸,眼神里的嫌弃也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谢应危,想到这家伙平时在公司那副毒舌挑剔,生人勿近的样子,想到他刚才还恶劣地用绝育威胁自己,这像是讨人喜欢的样子吗?! 谢应危接收到他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摸了摸鼻子,倒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吧,我懂了。” 他忽然俯身凑近,手臂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将他圈在自己和床铺之间,深邃的黑眸带着点审视,又有点戏谑地盯着那双无辜又警惕的浅粉色猫瞳,慢悠悠地开口: “那么问题来了。”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楚斯年的鼻尖。 “你——在我家白吃白喝这么久,用着我的猫窝,吃着我的猫粮,还让我半夜三更骑着自行车带你看病…… 这笔账,我们该怎么算,嗯?二百块先生?” 楚斯年被他问得一愣,猫耳朵下意识往后撇了撇,露出些许心虚。 他低头用爪子慢吞吞地打字:【系统任务需要近距离接触...】 “哦?那往我被窝里钻也是任务?” 谢应危挑眉,指尖轻轻挠了挠他下巴。 手机啪嗒掉在床单上,楚斯年整只猫僵住,尾巴尴尬地卷起来。 他的床确实非常舒服…… “就算你是一只猫,也不能在我这里白吃白喝这么久。这次出差过后司机会接你一起上下班,车接车送。 而且,你之前轻薄我,占我便宜——” “喵!” 楚斯年猛地往后一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慌忙用爪子拍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速度都快了很多: 【我什么时候轻薄你了?!】 打完字还不够,他又快速补充: 【我向来行事端正,绝不会做这种事!就算真要论起来,也是你强迫给我洗澡在先!】 谢应危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目光在楚斯年气得竖起的耳朵和炸开的尾巴之间来回逡巡。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以前的事先不提。” 他语气有些生硬,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谈正事的口吻,只是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热意。 “不过,白吃白喝总是事实。 既然你白天晚上都能工作,那在家里的时候就兼任我的私人秘书。端茶递水、整理文件、提醒日程…… 这些没问题吧?” 楚斯年想了想,用爪子慢吞吞地在手机屏幕上戳字:【工资?】 谢应危看着那两个字,气笑了: “你在我这蹭吃蹭喝几个月,还想要工资?” 他伸手揉了揉楚斯年毛茸茸的脑袋,把他整齐的毛发揉乱: “用你的劳动抵债,很公平。” 楚斯年偏头躲开他的魔爪,心里盘算了一下。 虽然没工资,但解决了住宿和通勤这两个大难题,而且能更近距离地发布任务给谢应危,似乎也不亏? 他抬起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屏幕上戳了个: 【哦。】 算是默认了这份不平等条约。 谢应危看着他那副看似乖巧实则不知道在打什么小算盘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伸手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行了,私人秘书第一条,保持安静,我要休息了。” 他躺下身扯过被子盖好,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楚斯年见状,轻巧地站起身,准备跳下床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他刚挪动身子,一条结实的手臂就横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将他毛茸茸的身体圈住,捞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别乱跑。”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手臂却收得很紧,下巴蹭了蹭他头顶柔软的毛发。 “你晚上会强制变成猫,要是被酒店走廊的监控拍到一只猫自己开门进出,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你抓去切片研究。” 他嘟嘟囔囔地半是提醒半是恐吓,说完便不再动弹,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楚斯年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带来一阵微痒。 想了想谢应危说得有道理,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没什么不自在的。 第110章 于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尖萦绕着谢应危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倦意上涌,他很快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15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8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谢应危准时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的温热触感,以及手臂环抱着的光滑细腻的皮肤质感。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肌肤白皙的年轻男子。 楚斯年侧卧着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他上身未着寸缕,流畅的肩线与精致的锁骨一览无余,两人胸膛相贴,体温交融,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谢应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骤然失序。 他下意识想松开手,动作却在半途僵住。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距离闹铃响起还有十几分钟。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长睫低垂,睡得毫无防备。 谢应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要撤离的手臂鬼使神差地又悄悄收紧了些许。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难得的温存时刻再延长几分钟,假装一切如常。 然而睡着时尚能心无杂念,一旦清醒,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掌心下细腻皮肤的触感,紧贴着的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还有鼻息间属于楚斯年身上那股独特的清淡好闻的气息…… 所有这些都像是一把把小刷子,撩拨着他敏感的神经。 不过片刻,谢应危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血液似乎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奔涌。 这变化来得突然且明显,在如此紧密的贴合下根本无所遁形。 谢应危:“……” 一股混合着羞窘和慌乱的情绪猛地控制住了谢应危。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臂用力,将怀里的楚斯年猛地往外一推,青年就这样滚到被子外面。 “唔……”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解。 他撑起上半身,有些茫然地看向突然把自己推开的谢应危,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上身线条,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裤,坐在凌乱的被褥间,眼神纯净又带着刚醒时的懵懂。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样子,再对比自己身体尴尬的反应,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背对着楚斯年,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显得有些生硬紧绷: “没、没什么!起床,准备上班!”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进了浴室,随即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楚斯年独自坐在床上,看着浴室紧闭的门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没搞明白谢应危这一大早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再多想。 …… 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前一晚那点尴尬似乎被刻意忽略,一同乘车前往业内一个重要发布会的现场。 车内空间宽敞,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楚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余光却能感觉到身旁谢应危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谢应危确实有些心神不宁。 早上醒来时冲击性的一幕,以及之后自己狼狈的反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几次侧头看向楚斯年,对方却只是一脸平静地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家伙难道对早上那种情况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忍了半晌,谢应危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 楚斯年闻声转过头,眸子里带着纯粹的疑惑看向他: “嗯?老板,怎么了?” 谢应危对上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卡住了。 过了几秒,他深呼吸一口才小声道: “……你平常早上醒来,都……都是那样吗?” 听罢楚斯年更加困惑,他仔细回想自己今天早上起床后的每一个细节—— 洗漱,换衣服,整理头发…… 没什么特别的啊? 难道是自己睡相不好踢到谢应危了?还是说梦话了? 见他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谢应危有些气闷,又有点莫名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忽然朝楚斯年那边倾身过去。 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楚斯年往后缩了缩。 谢应危却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了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咬牙切齿意味的低声,快速说道: “就是像早上那样,额……衣冠不整。你平常和别人也会那样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楚斯年猛地睁大了眼睛,先是愕然,随即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他总算明白谢应危这一路上的反常是为了什么! “当然不是!” 他想也不想地立刻否认,语气带着点被冒犯的羞恼,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我怎么会……怎么会对外人那样?!” “外人”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谢应危准备撤回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仔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再看向楚斯年因为着急辩解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带着薄怒的浅色瞳孔。 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点莫名的郁气和烦躁,竟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坐直身体,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松弛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目光转向车窗外,仿佛刚才那个纠结又别扭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15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9 发布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 二人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谢应危自不必说,年轻有为,相貌出众,本就是焦点。 而他身边跟着的楚斯年容貌精致得近乎剔透,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独特醒目。 两人刚步入会场没多久,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就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谢总吗?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听说贵公司最近项目推进不太顺利,我还以为谢总得焦头烂额地蹲在公司灭火呢!” 来人是个身材微胖,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正是与谢应危素来不对付的雷霆科技老板,雷豹。 此人行事张扬,说话直接,两人过去几次碰面几乎都是火药味十足,不欢而散。 若是往常谢应危此刻必然已经冷下脸,用能把人噎死的语言艺术反唇相讥。 雷豹也做好了迎接一场唇枪舌剑的准备,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期待。 但某人今天心情格外好,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雷总啊,劳您挂心,公司一切安好。倒是听说雷霆科技上个季度的财报似乎不太理想,雷总才是要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他这话内容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结合两人关系本该是讽刺。 可偏偏谢应危说这话时表情真诚,语气温和,眼神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讥诮,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位同行前辈的身体。 雷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准备好的反击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见了鬼一样上下打量着谢应危。 这姓谢的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他怎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呢。 站在谢应危侧后方的楚斯年在雷总开口时就紧张起来,生怕谢应危一个控制不住,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缘值可就危险了。 他正想悄悄用意念通过好缘系统提醒一下,却见谢应危竟然如此和颜悦色,不由得松了口气,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 看来他的教育还是有效果的。 谢应危感受到身后那道带着赞许的视线,嘴角的弧度又真实了几分,还主动对雷总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便带着楚斯年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雷总站在原地,看着谢应危离开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谢应危今天太反常了! 发布会正式开始,几位行业领袖依次上台发言。 轮到雷豹时,他照例吹嘘了一番雷霆科技的最新突破性技术和辉煌业绩,言辞间不乏夸大和水分,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台下不少人对此心知肚明,但碍于情面也只是礼貌性地鼓掌。 然而当雷豹发言结束,掌声将歇未歇之时,带着真诚赞许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111章 “讲得好!”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正是坐在前排的谢应危。 只见谢应危一边鼓掌,一边对着刚刚走下台的雷豹,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雷总这番发言真是高屋建瓴,尤其是关于未来行业生态布局的构想,极具前瞻性,让我受益匪浅。” 他这话一出,整个会场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谁不知道谢应危和雷豹是死对头?谁不知道雷豹刚才那番话里有多少水分? 谢应危毫不掩饰的夸赞简直比直接骂人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雷豹本人更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他猛地回头看向谢应危,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姓谢的到底在搞什么鬼?!当众这么夸他,这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让他恶心! 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应危却仿佛完全没看到雷豹见了鬼似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副真诚赞赏的姿态,还对雷豹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会议进程中,但凡是雷豹提出的观点,无论是否合理,谢应危总能找到角度补充一句肯定或赞扬。 “雷总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 “嗯,雷总考虑得很周全。” “不愧是雷总,经验丰富。” 每一次开口,雷豹的脸色就更黑一分,坐立难安,如坐针毡,只觉得谢应危温和的笑容和真诚的夸赞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脑子里疯狂运转,思考着谢应危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想先把他捧高再狠狠摔下来?还是想用这种反常的举动麻痹他,背后在酝酿什么致命一击? 这种未知且诡异的敌意比直白的攻击更让人抓狂。 雷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谢应危必然有着天大的阴谋,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在谢应危多次真诚地称赞了雷霆科技底蕴深厚之后,雷豹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谢应危,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朝着旁边倒去! “雷总!” “快!雷总晕倒了!” 会场瞬间一片哗然,陷入混乱。 医护人员迅速赶来进行急救。 而始作俑者谢应危站在人群外围,转头看向身边同样一脸懵的楚斯年,压低声音: “我可是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骂他,还一直夸他来着。他这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有点太差了?” 楚斯年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一脸“与我无关”的谢应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提升人缘值的道路……怎么好像走得越来越歪了? 第16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0 谢应危生物钟很准,不上班的时候会准时在九点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先感受到了熟悉的桎梏。 楚斯年侧卧着,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前,一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缠在腰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无奈地放松下来,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纯良又无辜。 可这睡相……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某些躁动的念头压下去。 总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故意勾引他,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缠得这么紧? 他尝试着动了动,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抽身起床。 然而他刚挪开一寸,楚斯年就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臂和腿收得更紧,像是抱着一个大型暖炉生怕他跑掉。 谢应危:“……”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放弃挣扎,重新躺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怎么回事? 他雇了个生活秘书,结果每天早上还得充当人形抱枕。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谢应危感觉到怀里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原本属于人类的带着弹性的温热躯体,似乎不断缩小变得更为柔软蓬松。 他掀开被子一角,果然,原本楚斯年躺着的地方此刻窝着一只猫团子,正蜷缩在他的睡衣旁边睡得香甜,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楚斯年在白天睡着的时候,有时会控制不住变成猫。 谢应危看着毛茸茸的一团,心里那点无奈瞬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毛绒控再次占据上风。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把这小东西捞进怀里好好揉一揉,手指刚碰到柔软的毛发,睡梦中的猫咪似乎受到了惊扰,本能地挥了一下爪子。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在安静的卧室内响起。 …… 半小时后,谢应危一脸无奈地站在卧室中央,身上披了件睡袍。 他指了指床上丢着的短裤,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破洞,又稍稍拉开睡袍腰身,露出大腿根部一道细细的红痕。 虽然没出血,但明显是被尖锐物划过的痕迹。 “楚秘书,难道我平常对你不好吗?还是说你在蓄意报复我。”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楚斯年心虚地移开眼睛。 看着他这副鹌鹑样子,谢应危火气发不出来,反倒有点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严肃: “我看你这指甲是留不得了,今天必须剪,我知道你白天也能变成猫,快变回去。” 楚斯年猛地抬头,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变回去干嘛?” “你说呢?” 谢应危挑眉,晃了晃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宠物专用指甲剪,金属部分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乖,这么长的指甲必须修剪一下,这次还好只是划破裤子,下次要是再偏一点……” 他没把话说完,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某个关键部位,楚斯年已经瞬间理解他未尽的含义,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羞愤地瞪了谢应危一眼,却又无法反驳,自知理亏只能憋屈地咬了咬下唇,小声道: “……知道了。” 光芒微闪,沙发上多了一只布偶猫,耷拉着耳朵,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谢应危小心地把他抱到腿上,捏着猫咪柔软的肉垫,露出里面尖利透明的指甲,“咔嚓”“咔嚓”,快速地将尖端剪掉,再用矬子磨圆。 剪完指甲,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谢应危又拿出洁耳液和棉签,动作轻柔地清理耳朵。 接着是梳毛,宽齿梳划过丰厚蓬松的毛发,带走浮毛,楚斯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整只猫软得像一滩融化的奶油。 谢应危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腿上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几乎要睡着的毛团,忍不住开始深刻反思—— 这到底是招了个生活秘书,还是请回来一位需要全方位伺候的祖宗? 这工作量可比单纯处理文件大多了。 下午的时候楚斯年或许是觉得心虚,等到谢应危处理完工作靠在沙发上休息时,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回想一下之前学到的初级按摩术,手指搭上谢应危的肩膀,关于力道和穴位的记忆缓缓浮现。 酸胀僵硬的肌肉在按压下逐渐松弛,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蔓延开来。 谢应危惊讶地发现,楚斯年的按摩手法居然相当专业,比他体验过的很多专业技师都不遑多让。 他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你还会这个?” “嗯……以前学过一点。” 楚斯年含糊地应道,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客厅里一时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和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按摩结束后谢应危感觉浑身舒畅,心情大好。 顺手拿起之前买的一根羽毛逗猫棒,在已经恢复人形,正坐在旁边沙发上喝水的楚斯年面前晃了晃。 “喏,给你的。” 谢应危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楚斯年:“……” 他无语地看着那根晃动的羽毛,努力维持着人类的尊严,告诉自己不要理会。 但或许是体内猫的习性作祟,他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跟着上下翻飞的羽毛移动,连身体都下意识微微前倾,做出准备扑击的姿势。 谢应危将他这强装镇定却又本能暴露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得更加恶劣,故意将逗猫棒晃到他眼前,又迅速移开。 一次,两次,三次…… 楚斯年感觉自己人类的理智正在和猫的本能激烈交战,晃动的羽毛带着无尽的魔力挑战他忍耐的极限。 终于在谢应危又一次故意将逗猫棒几乎蹭到他鼻尖时,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第112章 他猛地扑了过去,目标却是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男人! 谢应危猝不及防被楚斯年扑了个正着,两人一起从沙发滚落,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楚斯年跨坐在他腰间,双手撑在头两侧,粉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 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第16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1 楚斯年跨坐在谢应危腰腹处,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恼意。 他抿着唇,就这么带着点凶巴巴的意味瞪着身下的人。 这个姿势让他比身下的男人高出些许。 谢应危一眨不眨地回望他,黑眸里漾着笑意,嘴角噙着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 因着方才楚斯年扑过来的冲劲,谢应危本就系得松散的家居服领口被扯得更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肌肤。 那根惹事的逗猫棒落在一旁,顶端的柔软羽毛无意间扫过他裸露的皮肤,活色生香。 楚斯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羽毛的轨迹,落在那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上。 看着看着,心头那点被戏耍的怒气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反倒是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耳根也悄悄染了绯色。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闷闷地嘟囔:“别闹了……” 谢应危眼底笑意更深,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 他伸手攥住楚斯年想要抽离的手腕,随即腰腹一个巧劲,带着身上的人天旋地转—— 等楚斯年反应过来,他已经被谢应危牢牢圈在怀里。 侧脸紧紧贴上对方温热的胸膛,感受之下稳健的心跳和偏高的体温,一股独属于谢应危的干净清爽的气息将他包裹。 头顶传来谢应危带着戏谑的低沉嗓音: “楚斯年,你变成猫的时候,蹭我、抱我、睡我的床,占了我那么多便宜,还骗了我这么久……我总该收点利息吧?” 楚斯年愣住,随即抬起头,浅色的眼睛睁得圆了些,里面写满了认真和急于辩白的神色: “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是怕你三十岁之前死于非命!” 他语气急切,生怕对方误解了自己的初衷。 谢应危点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抓住楚斯年话里的关键,慢条斯理地反问: “哦?所以你承认确实占过我便宜了,对不对?” 楚斯年:“……” 他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跳进了对方挖好的语言陷阱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那些事实。 静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轻声问: “你想怎么做?” 谢应危眼底瞬间闪过计谋得逞的亮光,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亲我一口。”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耳根更热了几分,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妥协地微微前倾身体,在侧脸上快速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一触即分后他眼神飘忽,小声问: “……这下总行了吧?” “当然——不行。” 谢应危拖长了语调,得寸进尺地又将指尖移到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黑眸灼灼地盯着他,意图再明显不过。 楚斯年羞窘交加开始用力挣扎,想要从令人心跳失速的禁锢中逃脱。 “谢应危!你……你别太过分!” 见他真要逃,谢应危立刻收紧环着的手臂,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刻意垂下眼睫,摆出一副被辜负的委屈表情,带着浓浓的控诉: “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楚秘书,你好狠的心……” 这语气,这神态,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的良家妇男,实在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楚斯年被他这毫无道理的演技弄得哭笑不得,挣扎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些。 听着耳边一声声故作可怜的控诉,最终只能自暴自弃般地闭了闭眼。 “……就一下。”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像是怕自己反悔,他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再次俯身,快速贴上那双含笑的薄唇。 开始时如同初雪般轻柔,却在相触的瞬间点燃了蛰伏已久的热度。 楚斯年指尖蜷缩,轻轻揪住了谢应危肩头的衣料。 唇瓣刚刚分离一丝缝隙,还未来得及退开,一只温热的手掌便稳稳地覆上了他的后颈,带着些许强硬的温柔将他压向自己。 这个动作让亲吻骤然加深,原本克制的轻触变成了缠绵的厮磨。 楚斯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 谢应危趁着他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缝,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齿关,将这个原本浅尝辄止的亲吻变成了缠绵深入的掠夺。 空气变得稀薄,楚斯年只觉得头脑发昏,原本抵在谢应危肩头想要推开的手不知何时失去力气,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能无力地揪住对方散乱的衣襟。 他被迫仰头承受着这个过于炽热的吻,睫毛轻颤着闭上,脸颊绯红如晚霞。 谢应危的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彻底消除,滚烫而缱绻。 意乱情迷间,谢应危一把将楚斯年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将他轻轻抛在宽阔的大床上。 楚斯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阳光久久照着的蜜糖,正在柔软的床榻上慢慢化开,被身上人掬在指尖,就要这样瘫软在对方怀里。 余韵未消时他仍是微烫的糖稀,随着身后人渐缓的轻抚,在夜色里一圈圈荡开温软的涟漪。 谢应危搂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他的长发,餍足之余看着怀里人慵懒诱人的模样。 他低下头吻了吻楚斯年泛红的耳尖,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怀好意: “要不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楚斯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无意识的呓语。 谢应危低笑一声,却感觉臂弯里的触感一变。 原本温软的人类躯体瞬间缩小,变得毛茸茸的! 他定睛一看,怀里的楚斯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只熟悉的布偶猫正蜷缩在他臂弯里,瞳孔带着刚变身完的茫然,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应危:“……” 他看了看怀里这只一脸无辜,甚至还因为刚才的疲惫打了个小哈欠的猫,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油然而生。 “楚、斯、年!” 谢应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语气充满了欲求不满的懊恼。 而罪魁祸首只是歪了歪脑袋,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然后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在他怀里团成一团,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继续睡觉了。 强制变身的时候到了,他也没有办法。 谢应危看着这秒睡的小东西,满腔火气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认命地拉过被子将一人一猫盖住。 这算什么事啊…… 第16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2 清晨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公司的路上,眼看再过一条街就要到公司,楚斯年却忽然开口: “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 司机依言缓缓靠边停车。 谢应危蹙眉,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楚斯年一边拿起自己的背包,一边解释道:“我在这里下车,走过去就好。” “有必要这么麻烦?一起到公司门口下车有什么关系?” 谢应危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楚斯年转过头,浅色瞳孔里带着坚持和一丝认真: “办公室恋情还是低调点好,被同事看出来容易影响工作氛围。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关系才转正的。” 虽然他确实靠了点非常规关系,但也想凭自己的能力在公司立足。 谢应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些话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爽。 他拉住正要开车门的楚斯年,闷声道:“那你午休时间过来陪我吃饭。” 这带着点命令又像是祈求的语气,让楚斯年有些想笑。 他想了想,午休时间私人一点应该没问题,便点了点头:“好。” 见他答应,谢应危脸色稍霁,但拉着他的手还没松开。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黏人又别扭的样子心里一软。 趁司机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间隙,飞快地凑过去,在谢应危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先走了。” 说完他迅速拉开车门,身影很快融入人行道上匆匆的人流中。 谢应危摸着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微凉的触感,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清了清嗓子,对前方的司机道:“开车吧。” 第113章 司机先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平稳地重新启动车子。 拿这么高的工资,他的首要职责就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楚斯年步行到公司,走进办公室,其他卷王同事已经在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打成了一片。 他性格好,年纪小,外貌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单纯,大家都乐意照顾他。 工位上不出意外地又堆了些同事分享的小零食。 他刚坐下没多久,赵强就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小楚,麻烦你个事。” 赵强将礼盒塞到楚斯年手里。 “这是我老家亲戚寄来的一些土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这一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交给老板?” 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 “我自己送去,怕老板不收,他那脾气……你也知道。” 楚斯年看着手里的礼盒,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赵强的孩子查出患了罕见病,医疗费用高昂,赵强一度崩溃,甚至萌生了辞职回老家想办法的念头。 是谢应危动用人脉关系,以公司员工家属的名义迅速将孩子转到了顶尖的医院,联系权威专家进行手术稳住病情。 不仅如此,谢应危还以“项目预支奖金”和“公司困难补助”的名义,提前给赵强发了一笔钱,帮他渡过了最难的关头。 这件事谢应危做得很低调,几乎没有声张,也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楚斯年看着赵强眼中真挚的感激,接过礼盒爽快地答应: “放心吧赵哥,午休的时候我正好要去老板办公室,帮你带过去。” “哎!太好了!谢谢你啊小楚!” 赵强连连道谢,这才转身回了工位。 午休时间一到,同事们纷纷结伴去拿外卖或者外出用餐。 楚斯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那个装着特产的礼盒走向谢应危的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谢应危低沉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谢应危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显然是在等他。 看到楚斯年手里还拿着个礼盒,他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是赵哥托我转交给你的。” 楚斯年将礼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他老家寄来的土特产,说是感谢你之前的帮助。” 谢应危走到沙发旁坐下,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又指了指桌上并排摆好的两个餐盒: “给你也准备了一份。”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各自打开餐盒。 没吃几口,谢应危就开始熟练地用筷子将自己餐盒里的胡萝卜丁一颗颗挑出来,夹到楚斯年的餐盘里。 楚斯年看着自己盘子里迅速堆积起来的橙色小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谢应危: “谢总,你已经二十九岁了,不是九岁,不能这么挑食。” 谢应危闻言动作一顿,立刻做出一个极为浮夸的惊讶表情,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楚斯年: “你……你这是在嫌弃我老了?” 楚斯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搞得一愣,浅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啊?我什么时候嫌弃你老了?” “你就是嫌弃了。” 谢应危瞬间换上一副受伤的神情,垂下眼睑,语气低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觉得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维了,身上都有老人味了……我都知道。” 楚斯年看着他这戏精上身的模样,连忙摆手解释: “我没有!你别胡说!你哪里老了?明明……明明很年轻!”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后面这句,耳根微微发烫。 “真的?” 谢应危抬起眼,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 “真的!” 楚斯年用力点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第16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3 “嗯……那好。” 谢应危像是终于被说服了,用筷子重新夹起一颗被他遗弃的胡萝卜丁递到楚斯年嘴边,语气带着一种“你证明给我看”的理所当然。 “你把它吃掉,我就相信你没嫌弃我。” 楚斯年看着递到嘴边的胡萝卜,又看了看谢应危那双带着期待和一丝坏笑的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他无奈地瞥了谢应危一眼,还是微微前倾张口去接。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胡萝卜的瞬间,谢应危的手腕却极快地往后缩了一下。 楚斯年咬了个空。 他疑惑地看向谢应危,对方却一脸无辜:“怎么了?快吃啊。” 楚斯年只好再次前倾身体,谢应危的手臂又如法炮制地往后一撤,还是没吃到。 楚斯年:“……”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在逗他玩。 他坐直身体,用一种“你到底想干嘛”的眼神无声地控诉着。 谢应危见他似乎有点恼了,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诚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次真的不骗你。” 楚斯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眼神似乎真的很真诚,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三次微微向前凑近,张开了嘴。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谢应危也迅速前倾了身体。 “啵——”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楚斯年微张的唇瓣上,一触即分。 楚斯年彻底僵住,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谢应危得逞地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将筷子上的那颗胡萝卜丁送进自己嘴里,咀嚼几下咽了下去,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偷袭根本不是他干的。 楚斯年回过神来又羞又恼,下意识想说什么。 但目光瞥到紧闭的办公室门,想起这里是公司,自己是员工,对面是老板,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愤愤地拿起筷子,埋头继续吃饭,只是通红的耳廓暴露了他远不平静的内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过了好半晌,楚斯年才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幽怨地看向旁边心情大好,连吃饭都带着笑意的谢应危,语气带着十足的怀疑: “谢应危……你其实,根本就不是不爱吃胡萝卜吧?” 谢应危闻言侧过头看他,嘴角噙着愉悦的笑意。 黑亮的眼眸里闪着光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又夹起一颗胡萝卜放进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咀嚼起来。 答案不言而喻。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戏弄的羞恼还没完全散去,正琢磨着怎么小小地报复一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谢应危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越一卓。 他手里也拎着一个便当袋,看到沙发上的楚斯年时,他礼貌地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沙发旁,在楚斯年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谢应危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电灯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蹙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你进来干什么?” 越一卓正准备打开餐盒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向自家老板,脸上带着点疑惑: “老板,是您前几天说的,为了改善公司氛围,增进管理层与员工……呃,以及助理之间的沟通,让我有空中午可以一起过来吃饭交流。” 谢应危:“……” 他有说过吗? 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是为了响应好缘系统的任务,随口提了那么一嘴。 但他怎么偏偏今天来了?! 这个越一卓平时挺有眼力见的,今天怎么回事? 谢应危看着越一卓已经坦然自若地开始摆放餐盒,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肩膀却微微耸动似乎在忍笑的楚斯年,心里一阵憋闷。 不行,得把他赶走。 谢应危正斟酌着找个不那么生硬的借口,楚斯年却好像完全没接收到他“快把人弄走”的眼神信号,反而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主动和越一卓搭起话来: “越助理今天带的什么菜?闻起来好香。” 越一卓见楚斯年态度友好,也放松下来笑着回应: “就是家里随便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气氛还挺融洽。 谢应危看着这一幕胸口更堵了。 已经错过了赶人的最佳时机。 他幽幽地看向楚斯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控诉和几分被背叛的不满。 第114章 你明知道我想跟你独处,还跟他聊得这么起劲? 楚斯年仿佛完全没看见他幽怨的目光,和越一卓说完话还特意转过头,脸上带着关切,看向谢应危时声音温和地问道: “老板,您怎么了?是身体不太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我看您脸色好像有点差?” 谢应危盯着他那张写满纯良无辜的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如果不是几分钟前才亲眼见过这家伙被自己亲到后羞恼的样子,他简直要相信眼前这人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巧下属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 “我、没、事。” 说完,他硬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拿起筷子用力地戳了戳自己餐盒里的米饭,仿佛那米饭跟他有仇似的。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吃瘪又不得不强装大度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戏弄的小小怨气总算消散了些。 嘴角弯了弯,也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无辜表情。 然而他这小小的胜利感并没持续多久。 吃着吃着,楚斯年身体忽然一僵,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桌子底下,若有似无地带着点挑衅意味轻轻勾蹭着他的小腿。 楚斯年不动声色地往桌子底下扫了一眼,果然看到谢应危那只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正不安分地在他小腿边流连。 而桌面上,谢应危却是一副正襟危坐,认真吃饭的模样,仿佛桌子底下那个搞小动作的人根本不是他。 楚斯年的耳根瞬间又有点发热。 这家伙也太乱来了!越一卓还在旁边呢! 他试图悄悄地把腿往旁边挪开一点,避开恼人的触碰。 可他刚一动,那只肇事的脚就立刻跟了过来,还得寸进尺地用鞋尖在他小腿内侧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楚斯年:“!!!” 他猛地抬起头,瞪向对面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谢应危感受到他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迎上楚斯年带着羞恼和警告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却充满挑衅的弧度,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报、复。” 楚斯年气得想踢回去,但又碍于越一卓在场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狠狠瞪了谢应危一眼,用眼神传递着“你给我等着”的讯息。 第16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4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中继续。 越一卓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汇报着下午的行程安排,偶尔就着某个项目细节提出自己的看法。 而桌布之下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谢应危的攻势愈发大胆和娴熟,锃亮的皮鞋时而沿着楚斯年小腿的线条缓慢上移,时而又用鞋面不轻不重地磨蹭着他最敏感的脚踝内侧。 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始终游走在楚斯年忍耐的边缘,既不会真的惹他生气又带着一种磨人的痒意。 楚斯年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听越一卓在说什么,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都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涌向那只在桌下作乱的脚所触碰的地方。 一股酥麻的热流随着谢应危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触碰,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来,窜上脊柱直冲头顶。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谢应危日复一夜的“饲养”和亲密接触下,这具身体早已沾染了些许猫的习性,对这样轻柔的抚触格外敏感,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谢应危的动作太有技巧性,每一次勾划都搔刮在他神经最末梢的痒处。 这感觉并不难受,像是有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颤栗,勾得他心底深处都泛起细密的空虚和渴望。 身体内部仿佛被点起了一簇小火苗,热度不受控制地攀升,脸颊、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喘息声泄露出半分异样。 双腿不自觉地微微并拢,却又像是在无形中迎合着恼人又迷人的触碰。 楚斯年猛地抬起头,浅色的瞳孔里水光潋滟,带着被情欲蒸腾出的迷离和一丝被逼到极限的怨念,直直地瞪向对面那个始作俑者。 谢应危却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只暂停了和越一卓的交谈,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真诚关切的眼神回望楚斯年,眉头微蹙,声音温和地问道: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红,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这里的空调温度太高了?” 他的语气坦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下属的身体状况。 然而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映着楚斯年此刻隐忍又动情的模样,眼底深处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猎人欣赏猎物落入陷阱般的愉悦光芒。 楚斯年被他这倒打一耙装模作样的姿态气得牙痒痒,偏偏又无法发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微颤: “没、没有,我很好。” “真的吗?” 谢应危却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他脸上,眼神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烧得楚斯年脸颊更烫。 “我看你好像没什么食欲,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或者需要休息一下?” 说话的同时桌下动作变本加厉,鞋尖沿着楚斯年的小腿肚缓缓画着圈。 缓慢的节奏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主权,又像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调情。 楚斯年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身体的反应越来越不受控制,那股被谢应危刻意撩拨起来的燥热在四肢百骸流窜,叫嚣着想要更多。 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停止这荒唐的行为,但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那份磨人的快感。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谢谢老板关心,我真的没事。” 说完他迅速低下头避开谢应危的目光,胡乱地扒拉着餐盒里所剩无几的饭菜,只想赶紧结束这顿煎熬的午餐。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情动难耐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小猫就要炸毛了。 他终于大发慈悲收回桌下作乱的脚,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正经老板的姿态,对越一卓道: “好了,工作的事下午再谈,先吃饭吧。” 桌下令人心猿意马的骚扰骤然停止,楚斯年心里竟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对谢应危这种恶劣行径的愤慨。 午餐时间终于在楚斯年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结束了。 越一卓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餐盒,站起身,很自然地邀请楚斯年: “小楚,一起回去?” 楚斯年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一丝,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摇了摇头: “越助理你先走吧,我还有点工作要跟老板单独汇报一下。” 越一卓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瞬间,楚斯年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到门边将门反锁。 坐在沙发上的谢应危从越一卓离开后,就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春风得意的笑容。 看到楚斯年反锁门的动作,他眉梢微挑,眼底兴趣更浓。 楚斯年锁好门这才转过身,没好气地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谢应危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是道歉却更像调情: “我错了,我道歉。刚刚是我不对,不该在越一卓在的时候逗弄你。”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斯年依旧泛着粉色的耳垂,声音压低,带着浓浓的调情味儿。 这副模样分明不是真心认错,反而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战果。 楚斯年看着他这死不悔改的样子,心头火起,更夹杂着刚才被撩拨起来至今未平息的燥热。 第16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5 楚斯年没有说话,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沙发。 谢应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近,以为顶多就是被瞪几眼,或者被不痛不痒地骂几句。 然而在谢应危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楚斯年直接跨坐上他的双腿。 双膝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垫上,形成了一个将他困在沙发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姿态。 这个动作大胆而直接,充满了暗示性。 谢应危是真的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楚斯年会如此主动。 但随即,他立刻明白了刚才楚斯年反锁门的用意。 他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上方那张带着薄怒却又眼波流转的脸,眼神暗沉下来充满了期待: 第115章 “看来我的小猫是有备而来?” 楚斯年没有回答,低下头,带着一丝惩罚意味却又难掩生涩地吻上谢应危的唇。 这个吻不像之前谢应危主导时那样充满技巧和侵略性,带着点横冲直撞的鲁莽,却更加撩人。 一吻结束,楚斯年微微喘息着,浅色的瞳孔里水光迷离。 他瞪着谢应危,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指控: “都怪你,我差点就在越助理面前失态了……” 他的手也没闲着,灵活地探入谢应危衬衫的下摆,抚上他紧实的腰腹,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开始四处点火。 动作大胆,每次触碰都撩拨在谢应危敏感的地方。 谢应危呼吸一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享受着楚斯年难得的主动,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配合着他的节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诱哄: “是我的错……那现在我的小猫打算怎么惩罚我?嗯?” 楚斯年看着他逐渐沉迷呼吸加重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报复的快感开始升腾。 他更加卖力地取悦着身下的男人,唇瓣沿着他的下颌线游移落在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吮吸舔舐,感受着对方身体瞬间的紧绷和压抑的闷哼。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在急剧攀升,谢应危已经完全被楚斯年主导了节奏,理智在快感的浪潮中逐渐消散。 他紧紧箍着楚斯年的腰,难耐地挺动腰身迎合着磨人的抚弄,喘息声越来越重,愈发大胆。 就在谢应危被逼到极限,即将失控的边缘—— 楚斯年却猛地停了下来,所有的动作瞬间中止。 谢应危茫然地睁开眼,眼底是未褪的情欲和强烈的渴求,不解地看着突然抽身而退的楚斯年。 楚斯年利落地从他身上下来,站在沙发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物和头发。 他的脸颊依旧绯红,呼吸也还不稳,但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却闪烁着狡黠和得逞的光芒。 他对着还在情欲中挣扎,一脸欲求不满的谢应危,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带着恶劣笑意的表情。 在谢应危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被报复了,并且试图伸手抓住他,用带着哀求和诱哄的语气喊他“年年”的时候—— 楚斯年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利落地打开了反锁。 他拉开门,在踏出去的前一秒回过头,对着沙发上狼狈又可怜的谢总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再、见。” 说完,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关上门潇洒离开。 留下谢应危一个人僵在沙发上,身体还处于极度兴奋和空虚交织的状态。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一会才笑骂一句“这么记仇”,随即又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只猫真是越来越会挠人了。 而且,挠得他心痒难耐。 …… 第二天清晨,轿车依旧在离公司一条街的路口停下。 楚斯年拉开车门,快步融入上班的人流。 他赶到电梯间,眼看一部电梯门正要合拢,急忙喊了声“稍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伸出来,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谢谢。” 楚斯年快步迈进电梯,抬头道谢的瞬间却愣住了。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正是穿着笔挺西装,正好整以暇看着他的谢应危,显然是算准了时间在这里守株待兔。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应危立刻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楚斯年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期待: “今天中午也要来我的办公室哦,楚助理。我可是亲手给你做了贤夫爱心便当呢~” 最后那个波浪号的尾音听得楚斯年耳根发麻。 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冰冷的电梯金属壁,努力维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姿态,仿佛根本不认识身后这个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公事公办地提醒道: “老板,我们昨晚说好的事,您可别假装忘了。” 昨晚,楚斯年可是板着小脸,非常严肃地跟他约法三章。 尤其是中午在办公室,绝对不能再发生任何逾越的举动,有外人在的时候更是要严守界限。 为了哄好自家这只偶尔会炸毛的猫,谢总当时自然是满口答应。 谢应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嘴唇几乎要碰到楚斯年的耳垂,用气音笑着回应: “我都知道呢。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电梯里也没有外人,不是吗?” 楚斯年沉默了一瞬,抬起手指,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电梯角落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谢应危瞥了一眼闪烁的红点,这才稍微收敛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坚持: “所以我才只是这么跟你说说话嘛……记得中午来吃便当,我亲手做的。” 楚斯年拿他这副黏糊又狡猾的样子没办法,只好含糊地应道: “只要不被同事发现我们在谈恋爱,你……你做什么都行。”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达了他们公司所在的楼层。 梯门缓缓打开,外面站着正准备乘电梯下楼的赵姝惠。 楚斯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差点被撞破秘密的心虚感。 然而谢应危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瞬间就拉开了与楚斯年的距离,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仿佛刚才在电梯里那个低声调情的人根本不是他。 一边流畅地从楚斯年身边穿过,大步走出电梯,一边用冰冷且带着明显不满的语气,头也不回地对楚斯年说道: “你交上来的那份方案简直是胡来!我真不知道hr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 给你一上午的时间,做好拿到我办公室。中午之前如果还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修改版本,你就不用休息了!” 他的话又冷又硬,毫不留情。 楚斯年被他这丝滑的变脸和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怔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低下头应了一声: “好的,老板,我会尽快修改。” 谢应危没再停留,迈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个冷漠又严苛的背影。 第16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6 赵姝惠站在电梯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如临大敌。 虽然她也很好奇楚斯年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会,更像是吉祥物的实习生,为什么能一直留在公司。 但不得不承认,自从他来了之后,老板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办公室氛围轻松了,连工资都涨了! 甚至有时候老板一些“无理”的要求,比如非要某个下属陪着吃饭,大家也能推给楚斯年这个“福星”去顶包。 在她看来,老板明明一直都很喜欢楚斯年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好久没看到老板骂人了,还有点不习惯。 她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自己原本要去干什么了,一把将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楚斯年偷偷拽到旁边的消防通道口,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小楚,怎么回事?老板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一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楚斯年心里一跳,脸上发热,连忙摆手辩解: “惠姐你别乱说!老板怎么会喜欢我?没有的事!” 赵姝惠更奇怪了: “怎么没有?你来了之后老板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啊!小楚你可千万要稳住,不能被炒了! 到底是哪份方案不合格?你别怕,跟惠姐说,我帮你改!你可绝对不能离职!” 楚斯年看着赵姝惠脸上真切的担忧,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他当然明白那句“午休去办公室”的真正含义,但不能明说,只好努力压下嘴角想要扬起的弧度,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应付道: “惠姐,真的没事。那份方案我自己能改好,不需要麻烦你。你放心去忙吧,我没问题的。” 赵姝惠将信将疑,但看着楚斯年那张带着令人信服的温和笑容的脸,还是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心里却暗自决定,得多留意着点,可不能让他们办公室的“福星”真被老板骂跑了。 …… 赵姝惠带着对楚斯年前途的深切忧虑回到工位后,没过多久,一股低气压就开始在办公区悄然弥漫。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小楚早上在电梯口被老板逮住,狠狠批了一顿!” “何止是电梯口!我听说从一楼大厅就开始批了,一路批到办公室!” “真的假的?老板不是一直挺纵容小楚的吗?上次他格式全错老板都没说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我看这次悬了,老板那脸色,听说黑得能滴出水!搞不好……小楚要被裁了!” 第116章 谣言在茶水间,在微信小群里如同插上了翅膀,越传越离谱,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等传到楚斯年耳朵边时,版本已经进化成了—— “小楚因为一份天怒人怨的垃圾方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老板喷得狗血淋头,当场勒令中午前改不完就卷铺盖走人!” 楚斯年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今天办公室的气氛格外诡异。 平时恨不得焊在工位上的同事们,今天却像是集体患了多动症,一会儿起身去接水,一会儿去打印文件,一会儿又去洗手间…… 而且行动路线都诡异地会经过他的工位附近。 每一次有人“路过”,楚斯年都能感觉到一道或担忧、或同情、或焦急的目光在他电脑屏幕和自己脸上短暂停留。 他甚至注意到,赵强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桌上的方案草稿,那眼神恨不得亲自上手帮他重写一份。 楚斯年:“……” 他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肯定是早上电梯口那场戏演过头,引发误会了。 他想拿出手机跟谢应危说一下这个情况,但周围“监视”的目光实在太多,他只好再次动用好缘系统。 【谢应危,不知道为什么,外面都在传我可能要被裁了。你看你做的好事?】 几乎是意念刚发送出去,那边就立刻有了回应,语气还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小猫终于主动来找我聊天了啊。你还没夸我今天反应快不快呢,赵姝惠肯定没怀疑咱俩。】 楚斯年无奈: 【确实是没怀疑,但现在办公室氛围怪怪的,大家都以为我快卷铺盖走人了。】 谢应危的语气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放心吧,你午休的时候尽管来,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切断联系,楚斯年看着周围同事们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落针可闻的安静办公区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刹那间,所有竖起的耳朵都捕捉到了这声信号! 虽然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键盘声依旧噼里啪啦,但所有员工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叹气了!他居然叹气了!” “完了完了!连小楚自己都觉得没希望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 “天啊!如果小楚走了,以后谁去陪老板吃饭?谁去承受老板的毒舌?谁给我们当挡箭牌?!” “我们的好日子是不是到头了?老板会不会恢复成以前那个魔鬼样子?”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被裁!想想办法啊!” 一种“誓死保卫吉祥物,就是保卫我们幸福职场生活”的悲壮情绪,在办公室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偷偷用眼神交流,脑补着没有楚斯年后的黑暗未来,看向楚斯年工位的目光更加充满“慈爱”与“决绝”。 楚斯年感受着充满“关爱”的诡异氛围,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心里默默祈祷午休时间快点到来。 第16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7 午休时间。 往常早已喧闹起来的办公区,今天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立刻起身去热饭,也没有人相约去餐厅。 大家的屁股仿佛都黏在了椅子上,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角落的工位。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点温热的方案,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同事的身体都紧绷起来。 他们或许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或许在整理文件,但楚斯年就是能感受到无数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谢应危的办公室。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同一时间,原本忙碌的同事们瞬间放下手中的一切,极有默契地迅速聚集到老板办公室门外,屏息凝神,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办公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应危早已等候多时。 会客区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两份精致的便当,菜肴荤素搭配,色彩诱人,显然是他今早趁着楚斯年还在睡梦中时偷偷起床准备的。 正是他口中的“贤夫爱心便当~”。 看到楚斯年进来,谢应危脸上立刻扬起一个带着点讨好和邀功意味的笑容。 刚想开口,却被楚斯年用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无声地比划了一下门口的方向,用口型说道:“外面肯定有人。” 谢应危了然。 他对着楚斯年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 楚斯年刚坐下,谢应危便拿起手边的银质叉子,叉起一块精心烹制的嫩滑照烧鸡块,动作自然地递到楚斯年嘴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快尝尝我手艺”的期待。 然而他开口说出的话,却与这亲昵的举动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反差。 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许,确保门外能隐约听到,语气带着不满和严厉: “楚斯年,你这种工作态度实在是有些松懈。”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块香气四溢的鸡块含进嘴里细细咀嚼,同时对谢应危点了点头,用眼神传递着“好吃”的讯息。 谢应危见他喜欢,心情大好,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真实的愉悦。 但他嘴上却丝毫不停,继续用那种批判的口吻说道: “就拿这份方案来说,逻辑框架就存在很大问题!前言不搭后语,重点模糊不清!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做?” 他说着,又舀起一勺裹满了酱汁的肉末蒸蛋,再次喂到楚斯年嘴边,动作轻柔体贴,与冷硬的语气形成荒谬的对比。 楚斯年一边享受着投喂,一边在吞咽的空隙,适时又带着点惶恐低声回应道: “是,老板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门外偷听的众人心里齐齐一沉! “完了!老板真的在批方案!” “逻辑框架都有问题?这可是大忌啊!” “小楚的声音听起来好可怜……” 门内,谢应危对楚斯年的配合十分满意。 他又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递过去,同时继续他的表演,几乎将这份方案批得一无是处。 楚斯年吃下那口清爽的蔬菜,感觉味道火候都无可挑剔,心里给谢应危的厨艺默默点了个赞,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更加惭愧的神色,声音也更低了些: “对不起,老板。数据部分是我疏忽了,我下午立刻去补充调研,重新整理。”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努力憋着笑还要装出可怜兮兮模样的脸,也觉得好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比起你昨天交上来的那一份,这份已经很有进步。” 说着他又叉起一块剔除了刺的香煎银鳕鱼,稳稳地送到楚斯年唇边。 楚斯年吃下鲜嫩的鱼肉,感觉谢应危这贤夫扮得是越来越到位了。 一顿午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着。 谢应危一边用最温柔的动作,将精心准备的菜肴一口口喂到楚斯年嘴里,时不时还体贴地递上汤水。 楚斯年则一边享受着男朋友的投喂和顶级厨艺,吃得心满意足,一边配合着老板的话不停认错道歉。 门内,谢应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批评下去,外面那群家伙怕是真的要给楚斯年筹备离职欢送会了。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语气放缓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点老板的威严,但那股子凌厉的寒意已经消散大半,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叮嘱: “行了,这份方案虽然问题很多,但核心思路勉强还算清晰。” 他拿起那份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文件,随意地翻了翻。 “就不用全部重做了,下午按照我刚才提的几个重点,仔细修改完善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伸手,动作轻柔地替楚斯年擦去嘴角沾染的一点酱汁。 擦完,他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营造的生硬: “以后多跟公司里的前辈们学习学习,别总是一个人闷头瞎琢磨,知道吗?” 说完这句,他趁着楚斯年还没反应过来,带着点暗示性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脸颊,眼睛里瞬间充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索求—— 该给点奖励了吧? 前一刻还道貌岸然,后一刻就原形毕露。 楚斯年没动,只是用眼神表达着“你别得寸进尺”的警告。 谢应危见他没有动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委屈模样,眼神幽怨地看着楚斯年。 第117章 他无奈地飞快扫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动静,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上前,在谢应危指着的那边脸颊上,如同蜻蜓点水般快速地轻啄一下。 一触即分。 “我先出去了,你记得吃饭。” 楚斯年低声道,不等谢应危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在他转身的刹那,谢应危脸上那副委屈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得逞后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 看着楚斯年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愉悦。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表情,这才伸手拉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之前还人头攒动的门口,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往常活跃的同事们全都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营造出一种“我们一直在认真工作,绝对没有偷听”的假象。 只是这假象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楚斯年看到离门口最近的林薇,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空白word文档,而她的手指正放在空格键上,文档里已经出现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空白字符。 楚斯年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如同往常一样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你们不去吃饭吗?” 众人身体僵了一下。 赵强猛地咳嗽了两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图表,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 “啊?吃饭?不不不,工作还没做完呢!哪有心思想吃饭!” 林薇也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连忙附和,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忙碌感: “对对对!我这份报告特别急,下午就要交!得抓紧时间!” 她说着,手指更加用力地在空格键上敲击着,文档里的空白行飞速增加。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找着借口: “我也是,方案还没弄完!” “得先把数据核对好!” “不饿,一点都不饿!” 整个办公区弥漫着一种“工作大于天,吃饭靠边站”的悲壮氛围,与几分钟前那种沉寂截然不同。 楚斯年不再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走回自己的工位。 而他身后,在他坐下的瞬间,几乎所有埋头苦干的同事都偷偷地长舒一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警报暂时解除,吉祥物保住了!”的庆幸眼神。 虽然不知道老板最后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只要小楚还在,他们的好日子就还有盼头! 至于吃饭……嗯,等确认彻底安全了再说! 第16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8 某栋大楼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贴着深色防窥膜的黑色轿车内,雷霆科技的老总雷豹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蜷在后座。 他穿着一件立领风衣,衣领高高竖起,鼻梁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硕大墨镜,头上还扣了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 他手里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镜头死死对准不远处谢应危公司的大门,神情认真。 他在这里已经连续蹲守两周了。 同行是冤家,原本他和谢应危的公司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互有胜负。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应危那边像是突然开了挂—— 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拿下,技术瓶颈接连突破,连团队凝聚力都强得吓人,业绩一路飙升,稳稳压了他一头。 而且上次发布会还态度大变,一顿“阴阳怪气”把他气得住院。 雷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谢应危身后到底有什么高人指点? 他不服!很不服! 为了找出原因,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派人偷偷用热水去浇谢应危办公室那棵据说价值不菲的发财树。 深更半夜摸到对方公司楼下,拿小刀划了几个看起来最贵的电瓶车坐垫。 甚至尝试过潜入办公区想看看对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结果被尽职的保安当场按住,差点以盗窃未遂扭送派出所。 文的不行来武的。 他匿名给谢应危发邮件,约他午夜十二点到市中心公园的喷泉旁“决一死战”,输了的人退出行业,自觉气势十足。 为此,他坚持健身两周才去单刀赴会。 结果到了地方,发现谢应危确实来了,身后却乌泱泱跟了三十几个人。 雷豹当场骂骂咧咧,扭头钻回车里猛踩油门逃离现场,连精心准备的咏春拳起手式都没来得及摆。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偷偷请了位据说法力高强的“大师”,在自家公司楼顶摆坛作法,试图扭转气运。 可钱花了不少,烟也熏得够呛,谢应危公司的发展势头依旧如火如荼。 最让他感到离奇和挫败的是挖人。 他开出比谢应危那边优厚得多的条件,试图挖动几个核心员工,哪怕只是普通员工也行。 可那些人不是敷衍地摆摆手说“不考虑”,就是干脆连他的话都懒得听完,直接找借口走开,眼神里连一丝对高薪的渴望都看不到! 起初雷豹以为他们这是在欲擒故纵,想要待价而沽,试探多次后才发现人人都对谢应危忠心耿耿。 他们是真的对跳槽毫无兴趣! 雷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他就不信这个邪! 于是,他决定亲自出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谢应危!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连续蹲点多日后,他终于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谢应危身边不知何时起频繁出现一只猫! 那是一只品相极佳、毛色漂亮得不像话的布偶猫。 谢应危不仅经常带着它一起上下班,还频繁出入宠物用品店采购各种玩具。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雷豹脑中成型—— 难道问题出在这只猫身上?!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谢应危公司开始顺风顺水,好像就是在这只猫出现之后! 这一定不是普通的猫!这绝对是一只万中无一的招财猫! 就是它,把自己家的财气全都吸走,招到谢应危那边去了! 逻辑自洽,证据链完整! 雷豹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揭开真相并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兴奋!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里,谢应危那辆熟悉的座驾驶出公司地库。 雷豹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急促对前排司机下令: “快!跟上去!注意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但也绝对不能跟丢!” 车子悄无声息滑入车流,不远不近缀在谢应危的车后。 雷豹重新举起望远镜,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后座,试图捕捉到那只“招财猫”的身影,眼神炽热,仿佛那不是一只猫而是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 谢应危,你的好运气到头了!这只猫我雷豹抢定了! 车子尾随谢应危来到独栋别墅区附近,便不敢再靠近。 雷豹鬼鬼祟祟溜下车,打开后备箱开始全副武装。 他套上连体防护服,戴上超大护目镜和工业级口罩,最后不忘扣上宽檐渔夫帽。 确保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后,他才拎起装满猫条和猫薄荷的道具箱对司机叮嘱: “盯紧了!我抢到猫你就立刻开过来!” 别墅内,谢应危正把脸埋进布偶猫蓬松的毛发里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怀里这双写满无辜的圆眼睛,忍不住又凑上去,用鼻尖轻轻蹭着猫咪湿润的小鼻子。 “今晚想不想吃你男朋友特制豪华爱心晚饭?” 楚斯年被他这接连不断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带着抗议意味的“呜呜”声。 他伸出两只粉白色的前爪,肉垫软软地按在谢应危试图再次靠近的脸颊上,用力往外推。 可他那点力气对谢应危来说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爪子推在脸上非但没能阻止对方,柔软q弹的触感反而让谢应危觉得更加有趣,亲得愈发起劲,从额头一路啄吻到耳后。 微弱反抗瞬间被亲吻淹没,楚斯年最终放弃挣扎瘫成猫饼任人揉搓。 到后来他索性把整个脑袋往谢应危的臂弯里一埋,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谢应危见着好笑,抱着猫陷进沙发,掌心一下下抚摸着腿上柔软的毛球。 “变回来嘛,现在又不是强制变身时间。” 谢应危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猫耳朵尖,声音压得又低又柔: “今天在公司亲你是我不对,我反省好不好,你就变回来吧,我就亲亲你,别的什么也不做。” 猫咪只是动了动耳朵,连眼睛都没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谢应危不肯放弃,指尖轻轻搔刮着猫咪的下巴。 第118章 “就一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他循循善诱,语气带着蛊惑。 猫咪享受地仰起头配合着他的抚摸,却丝毫没有要变身的意思,尾巴尖悠闲地轻轻摆动。 “小没良心的。” 谢应危无奈失笑,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摩挲它的脸颊。 “白天在公司躲着我,晚上回家还不让我亲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近乎耳语地哀求: “年年,就变一下,让我亲一口,就一口,嗯?亲完我就要去做饭了,就当犒劳犒劳我。”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开始清理爪子的毛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身边这个大型两脚兽的软语哀求彻底置若罔闻。 第16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9 谢应危见楚斯年依旧不为所动,维持着毛茸茸的形态只顾着舔爪子梳理毛发,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不由得懊恼叹了口气。 他状似无意地踱到窗边,目光掠过玻璃,恰好捕捉到庭院栅栏外一团臃肿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缩在灌木丛后。 “大晚上的,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呢……”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雷豹这几天的蹲守,包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和此刻笨拙的跟踪,他其实都清楚,只是懒得理会。 但这家伙居然跟到家里来了。 你一个老总一天就没什么别的事要做吗?这么闲就去上班啊! 他伸手“哗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拉上,彻底隔绝外界的视线。 这一举动却让外面的雷豹更加笃定屋内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激动得差点打喷嚏。 转过身,谢应危走回沙发边,看着依旧团成个猫球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楚斯年,眼神瞬间切换,带上几分委屈巴巴的神色。 他蹲下身与沙发上的猫球平视,声音都低落了几分: “真的不让我亲一口吗?”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猫咪粉白色的耳朵尖,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但还是没看他。 “你在公司要和我保持距离我能理解。可现在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你也不愿意理我一下吗?”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被冷落的落寞,连带着那双总是锐利的黑眸此刻也像是蒙上一层淡淡的失落,眼巴巴地望着楚斯年。 楚斯年舔毛的动作慢了下来,猫瞳悄悄抬起,瞥见谢应危那副神情心头不由得一软。 想到他这段时间确实收敛许多,人缘值也在稳步提升…… 沙发上光芒微闪,蓬松的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形修长的青年。 楚斯年侧坐在沙发上,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刚恢复人形,眼神还带着点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和一丝妥协。 他还没完全坐稳,谢应危眼底那点失落瞬间被得逞的亮光取代,俯身便凑了过去。 吻落了下来,起初只是轻柔地触碰像羽毛拂过花瓣。 但很快这个吻就变得深入而缠绵。 楚斯年被他圈在沙发柔软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偏又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就在楚斯年意识有些迷离时,感觉到谢应危的手悄然滑入他的衣摆,温热的手掌贴合在腰侧的皮肤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骗子,你说、你说只亲一下的。” 楚斯年偏开头,气息不稳地低声控诉,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绵软。 谢应危低笑一声,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敏感到泛红的耳廓,嗓音暗哑得厉害: “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情场如战场啊,亲爱的。” 他的唇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颈间跳动的脉搏上留下细密湿热的触感。 楚斯年身体微微战栗,游走在腰侧的手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难以言喻的火苗。 他应该立刻变回猫形态结束这场失控,但身体却贪恋着这份亲密接触带来的陌生快感。 酥麻感从脊椎窜升让他四肢发软,提不起丝毫力气反抗,只能发出带着泣音的呜咽。 “等、等会……要不吃完饭之后再……?” 他徒劳地试图并拢双腿,却被谢应危的膝盖更温柔却也更强硬地抵住。 “好主意。” 谢应危嘴上答应,动作却不停,缠绵的吻重新回到楚斯年唇边,吞掉他所有无力的抗议,声音含混而充满诱惑。 “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停下来……”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与之相反,更加细致地探索着身下人微微颤抖的肌肤,指尖抚上紧绷而光滑的脊线。 楚斯年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颤抖着,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片由谢应危主导的令人心慌意乱却又无法抗拒的浪潮之中。 空气里只剩下交织的急促呼吸与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温度节节攀升。 …… 晚餐的香气在餐厅里弥漫。 楚斯年坐在餐桌前揉着酸软的腰,浅色眼眸含着水光幽幽瞪向厨房方向。 谢应危端着刚出锅的菜肴走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笑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亲爱的你要罚我的话,那就等晚上再罚我吧,先吃饭,我特意学了新菜式……” 然而楚斯年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染上绯色,方才那点抱怨顷刻间被眼前活色生香的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 谢应危显然刚从厨房忙碌中抽身,上半身未着寸缕,只松松系着一条深色围裙带子。 围裙的系绳在他后腰打了个结,带子勒过紧实的肌肉线条,更勾勒出宽阔肩背与窄瘦腰身的利落倒三角。 常年健身锻炼出的胸肌与腹肌轮廓分明却不过分贲张,随着他放盘的动作微微牵动泛着健康的光泽。 厨房的暖光在流畅的肌理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最后没入围裙边缘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他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打扮对楚斯年造成了多大的视觉冲击,甚至还俯身凑近,带着烟火气低声问: “尝尝看?我照着视频学了好久。” 楚斯年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内心念叨着“非礼勿视”。 他胡乱地夹起菜塞进嘴里,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刚才惊鸿一瞥的结实臂膀,以及围裙系带勒在腰窝的那道深刻阴影。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简直…… 他闷头吃饭,试图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驱赶出去。 谢应危在勾引楚斯年这方面也算大器晚成,从未见过他有什么瓶颈期,算是老来俏,孔雀开屏。 但这对于骨子里还残留着些许封建保守思想的楚斯年来说冲击力巨大,却又让他难以抗拒。 谢应危看着他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知道自己这招又一次奏效。 这顿饭楚斯年吃得心神不宁,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只系着围裙的身影牢牢占据,再也生不出半分埋怨的心思。 第17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0 晚餐后,两人一同沐浴。 随着夜色渐深,楚斯年身上泛起熟悉的光芒,强制变身的时间到了。 布偶猫取代了青年的身影,被谢应危用柔软的毛巾裹着抱出浴室放进烘干箱。 半晌,二人窝在客厅沙发上选了部轻松的影片播放。 楚斯年乖顺地蜷在他腿边,蓬松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 谢应危一只手抚摸着猫儿柔软温暖的毛发,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随意点开院门口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那个臃肿的黑影依旧固执地缩在栅栏外的灌木丛阴影里,时不时笨拙地挪动一下,似乎想驱散寒意。 谢应危蹙眉看了看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这家伙在他家外面足足蹲了三个多小时,到底想干什么? “啧,毅力可嘉。”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点无语。 如今快入冬了夜里寒风刮得紧,外面肯定不好受,但既然对方愿意挨冻他也懒得理会。 随手将手机丢到一边,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影和腿边这只暖烘烘的“猫形暖手宝”上。 影片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谢应危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抱着早已睡得迷迷糊糊的楚斯年回到了卧室,很快也沉入梦乡。 至于门外那个黑影是走是留?他才不关心。 别墅外,寒风凛冽。 雷豹裹紧了身上繁复的伪装,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心里已经把谢应危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家伙怎么这么能熬?这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他堂堂一个公司老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蹲在竞争对手家门口吹冷风,说出去都没人信! 当他终于看到别墅二楼的主卧灯光熄灭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第119章 机会来了! 又在冷风里硬扛了半个多小时,估摸着谢应危应该睡熟了,才哆哆嗦嗦掏出一个便携式小音箱。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一阵阵逼真又缠绵的猫叫声立刻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有公猫求偶的低沉嘶吼,也有母猫发情的婉转诱唤。 声音在安静的别墅区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同时,他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便携猫笼,打开门,在里面厚厚地涂抹上一层猫薄荷膏。 浓郁奇特的气味瞬间散发出来,混合着音箱里的猫叫声,形成了一套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诱捕组合拳”。 “来吧,小宝贝儿……” 雷豹压低声音对着别墅方向喃喃自语,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香气扑鼻的猫条,眼睛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快到雷叔叔这里来,有好吃的好玩的,以后就跟着我吃香喝辣,当我的招财猫!”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只漂亮的布偶猫被声音和气味吸引,偷偷溜出别墅,然后被他一把抓住,带回公司,从此财运亨通,将谢应危彻底踩在脚下的美好未来! 想到这里,寒冷和饥饿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燃起无限动力,眼睛死死盯着别墅任何可能钻出猫的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别墅里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只有音箱里的猫叫声在夜风中孤独地回荡。 难道是声音太小,里面听不见? 雷豹皱了皱眉,干脆把音箱音量又调高了好几档。 各种猫叫声变得更加响亮,几乎要划破夜空。 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蹲守下来,聚精会神地等待那只“招财猫”自投罗网。 寒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目标。 雷豹把音箱音量调到最大后,得意地蹲回灌木丛后。 果然,不到三分钟,四周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来了!” 他激动得手心冒汗,紧紧攥住猫笼门。 然而从树丛里钻出来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布偶猫,而是七八只眼睛发亮的流浪猫。 有龇牙的狸花、炸毛的三花,还有一只独眼大黑猫,全都竖着尾巴朝音箱方向围拢。 “去!去!不是找你们的!” 雷豹慌忙挥手驱赶,他可是重度猫毛过敏者! 可野猫们反而被他的动作激怒,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吓得后退两步,脚下却被树根绊住,“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 那罐打开的猫薄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不偏不倚全洒在防护服的胸前。 浓郁的猫薄荷气味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 野猫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看到猫界珍馐般一拥而上! “走开!救命啊!” 雷豹手忙脚乱地挥舞双手,渔夫帽被猫爪拍飞,护目镜被撞歪,工业口罩带子也崩开了。 五六只猫在他身上疯狂打滚蹭脑袋,独眼黑猫甚至抱着他的脑袋开始踩奶。 “谢应危!你家有变态啊!谢应危!你快来救我!我要死了!!救命啊!!” 他惨叫着想爬起来,又被三花猫跳上肩膀压了回去。 防护服被猫爪勾出无数线头,整个人活像个人形猫抓板。 二楼卧室里,谢应危被隐约的惨叫声吵醒。 他掀开窗帘一角,用手电筒往下照—— 只见月光下,雷豹正被猫群淹没,在地上翻滚挣扎,身边散落着音箱、猫笼和扯变形的口罩。 发情的猫叫声还在尽职尽责地循环播放:“喵呜——嗷呜——” 谢应危:“……” 他沉默地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而院外的雷豹还在声嘶力竭地扑腾: “谢应危我看见你了!你别装死,快来人把这些猫弄走——阿嚏!你不能,阿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谢应危!” 第17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1 深夜的医院急诊病房内。 雷豹躺在病床上,模样颇为凄惨。 他露在病号服外的皮肤,包括脸、脖子和手臂,都布满大片大片的红色荨麻疹,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眼睛也肿成两条细缝,呼吸时还带着明显的喘息声,显然过敏反应相当严重。 谢应危双臂环抱站在床边,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无语地看着床上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的竞争对手。 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同行是这种人…… 雷豹感受到鄙夷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偏过头,用肿成香肠的嘴含糊道: “……谢了。” 或许是觉得吵闹,谢应危最终还是没让这家伙在自家门口被野猫蹂躏至死,黑着脸叫了救护车,还跟着来了医院。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谢应危才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 “雷总,大半夜不睡觉,带着猫薄荷猫条猫箱蹲在我家外面,不会是真想偷我的猫吧?” 雷豹被戳中心事,艰难地转动肿胀的脖子看向谢应危,肿眼缝里居然还透出一丝执着: “谢应危……你,你把你的猫送给我,行不行?” 谢应危简直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要求气笑了,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说呢?” “我说行。” 雷豹居然还接上了,虽然声音因为喉咙肿胀而嘶哑。 “你脸真大。” 谢应危毫不留情。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吧,把猫送我。” 雷豹不死心继续追问。 “我看起来很缺钱吗?” 谢应危这回连讥讽都懒得装了,直接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被猫踢坏了”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他。 若是放在以前,被谢应危用这种刻薄的眼神和语气对待,雷豹早就跳起来跟他互喷三百回合了。 但奇怪的是,此刻看着谢应危这副毫不掩饰的讥诮模样,雷豹竟然觉得比之前发布会上那种假惺惺的夸赞顺眼多了。 肿着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一下,像是在笑,他继续死缠烂打,声音断断续续: “那……这样吧,借我养两个月?就两个月!到时候一定完好无损还给你!那个新项目我让给你,怎么样?” 谢应危冷哼一声,姿态倨傲:“那个项目不用你让我照样能抢过来。” 目光落在雷豹惨不忍睹的过敏红疹上,语气更加匪夷所思。 “而且你对猫毛过敏都严重到这地步了,怎么养猫?嫌命太长?” 一听这话雷豹猛地激动起来,差点从病床上弹起。 这一动作牵动手上的输液针,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仍不忘梗着脖子用漏风般的声音勃然反驳: “你、你少在这说风凉话!猫毛过敏怎么了?!猫毛过敏难道就不能养猫了吗?!谁规定的?!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肿胀而变得尖利滑稽,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理不直气也壮,为了偷猫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架势,彻底无言以对。 只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给这位竞争对手预约一个脑科检查。 僵持片刻后,谢应危突然掏出手机对着病床上惨不忍睹的雷豹“咔嚓”连拍数张。 “诶等、等等,谢应危你干什么?” 雷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全身的荨麻疹疼得倒抽冷气。 谢应危满意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云淡风轻地说: “要是你再敢大半夜在我家附近放猫叫扰民吵我睡觉,我就把这几张照片发到行业群里。” “你这个卑鄙小人!” 雷豹气得浑身发抖,疹子看起来更红了。 “总比某个穿得像变态一样在别人家门口抓猫的强。” 谢应危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还不忘杀人诛心—— “我要回去睡觉了,家里的猫还在等我。” 不等雷豹回应,他转身就往病房外走。 “谢应危?诶?你真走了?!诶不对你回来,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你这个混蛋——” …… 放弃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的。 他雷豹要是这么轻易就认输放弃,那就不配叫雷豹了! 和谢应危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在一只猫身上栽了跟头就轻言放弃? 住院打针的难受劲儿还没完全过去,雷豹就已经重整旗鼓。 第三天傍晚,楚斯年照例在无人处变回布偶猫形态,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公司地下车库,准备等谢应危一起回家。 刚踏入空旷的车库,一阵扭曲又带着点破音的“喵喵”声就传了过来。 楚斯年听着毛骨悚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疑惑地转头望去。 第120章 只见不远处一根承重柱后面,探出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连体防护服,护目镜,大口罩加渔夫帽的标准配置,不是雷豹又是谁? 他手里正举着一根挤开了口的猫条,对着楚斯年的方向努力捏着嗓子发出自认为充满诱惑的猫叫: “咪~咪~过来呀,小乖乖,来吃好吃的~喵喵~” 楚斯年:“……” 关于雷豹执着于偷猫这件事,昨天已经从谢应危带着笑意的叙述中了解了个大概。 此刻见到本尊他倒不算太意外,只是有点佩服这位雷总的毅力。 前天才因为猫毛过敏搞得一身狼狈进了医院,今天居然又全副武装地跑来蹲守。 楚斯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迈着猫步不紧不慢地朝着谢应危固定停车位的方向走去。 雷豹一看这招不管用,顿时有点急了。 难道这只招财猫口味独特,看不上普通的猫条? 他连忙从脚边的大道具箱里一阵翻找,然后快步追了上去,手里抖搂着一件缀满了亮片和铃铛的花里胡哨的宠物小衣服,试图吸引楚斯年的注意: “看看!漂亮衣服!喜不喜欢?” 楚斯年目不斜视,仿佛那件闪瞎猫眼的小衣服是空气。 雷豹不死心,又掏出羽毛逗猫棒在楚斯年眼前拼命晃动,试图勾起猫咪捕猎的天性。 楚斯年依旧无视,步伐稳健,甚至连尾巴尖的晃动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接连受挫,雷豹有点急了,不管不顾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最后是一条沉甸甸的足金项链! 这一次,楚斯年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第17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2 楚斯年停下脚步,猫瞳落在那个金项链上。 没办法,这不能怪他意志不坚定。 金子! 无论在哪个朝代,这种亮闪闪沉甸甸的贵金属总是拥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这是刻在物种基因里的对财富的认可! 雷豹一见有效顿时喜出望外,差点老泪纵横! 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猫!这是招财猫!一般俗物哪里入得了它的法眼?果然得下血本! 他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分量不轻的金项链戴在楚斯年毛茸茸的脖子上。 金链子陷在粉白色的长毛里格外显眼,连坠子都是猫咪形状。 “嘿嘿,乖咪咪,和你的旧爸爸说再见吧!和新爸爸回家喽~” 雷豹压抑着激动声音放轻,生怕吓跑这尊财神。 “雷叔叔家里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金项链,金镯子,都给你!保证比谢应危那个抠门鬼给你的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伸出手。 见楚斯年没有反抗,便迅速将整只猫抱了起来,以与他那身臃肿装备不符的敏捷速度,快速冲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拉开后座车门将楚斯年放了进去。 “乖咪咪坐好,雷叔叔带你回家享福!” 雷豹安抚性地说了一句连忙关上车门,自己则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上次那个不靠谱的司机让他在冷风里苦等结果自己睡着了,害他差点殉职在猫爪之下,已经被他当场炒鱿鱼了。 新司机还没找到只能亲自上阵。 招财猫是我的了! 谢应危!胜负乃兵家常事,风水轮流转!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雷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起步之前,后座上的布偶猫动了。 楚斯年轻盈地一跃,用爪子灵巧地扒开车门锁,“嗖”地一下跳了出去稳稳落地,迈着更加悠哉游哉的步子继续朝谢应危的专属车位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谢应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正靠在车门上看着手机。 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猫以及猫脖子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金链子。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又忍俊不禁的表情,迟疑地开口: “这不会是雷豹给的吧?” 楚斯年走到他脚边仰起头,瞳孔里带着点无奈,轻轻“喵”了一声算是肯定他的猜测。 谢应危弯腰将楚斯年抱了起来,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 “干得漂亮。” 他低声笑道,语气里满是愉悦。 雷豹前些天吵到他睡觉,这些就当作是利息吧。 …… 另一边,雷豹手握方向盘,虽然全身依旧包裹在闷热的防护服里,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明亮,忍不住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一想到自己成功策反谢应危的招财猫,他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三声。 “谢应危啊谢应危,任你奸猾似鬼,最后这泼天的富贵还不是落到我雷豹手里!” 他美滋滋地想着,脑海里已经开始描绘未来的蓝图: 有了这只招财猫坐镇,公司业绩必定一飞冲天,什么难啃的项目都能轻松拿下,资金源源不断,合作伙伴挤破门槛…… 脚踩谢应危,拳打其他竞争对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行业之巅接受众人膜拜的场景,嘴角咧到耳根,连防护镜下那双眼睛都笑眯成了两条缝。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给这只招财猫打造一个纯金的猫窝好,还是镶嵌钻石的更显气派? 每天要用什么顶级食材供奉?要不要请个专门的保姆照顾它? 这段回家的路,在他感觉里变得格外短暂而充满希望。 他几乎是以一种飘飘然的心态将车开进自家别墅的车库。 “宝贝儿,到家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比谢应危那个破地方强一百倍!” 雷豹一边熄火,一边用自以为最温柔的声音对着后座说道。 他解开安全带兴冲冲地下车,绕到后方满怀期待地拉开车门—— 后座上空空如也。 只有真皮座椅上残留着几根粉白色的猫毛。 雷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护目镜后的眼睛,凑近了些,几乎把脑袋探进车里—— 没有!真的没有!那只猫不见了! “咪咪?小乖乖?别跟叔叔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吧,新家到喽。”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开始在车厢内仔细寻找。 前座底下,后座缝隙,甚至连放杂物的角落都翻了个遍,除了那几根猫毛一无所获。 猫呢?!他那么大一只刚骗到手的戴着金链子的招财猫呢?! 雷豹猛地直起身环顾空旷的车库,又跑到车库门口张望,外面暮色沉沉哪里还有猫的影子? 猫丢了! 一阵穿堂风呼啸着卷过车库,吹得防护服哗哗作响,几根猫毛从车厢里打着旋儿飘出来,轻佻地擦过他的护目镜。 这些年和谢应危明争暗斗的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每次以为稳操胜券时总差临门一脚,每次觉得十拿九稳时总功亏一篑。 难道他雷豹天生就没有发财的命?那些大师说的贵人相助风水轮转都是骗人的? 这财神爷就非得蹲在谢应危那个刻薄鬼的肩头? 徒留雷豹在风中凌乱。 两个月后,雷霆科技因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最终被谢应危的公司全资收购。 而雷豹在经历大起大落后竟意外豁达,带着剩余积蓄开始环球旅行,还时不时给谢应危发照片,说一些人生感言。 但最后谢应危感觉他烦得很,单方面拉黑了。 第17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3 寒冬腊月,谢应危的公司成功拿下一个里程碑式的大项目,恰逢他三十岁生日。 这位素来大方的老板直接宣布全员前往日本北海道团建,享受冬日温泉之旅,允许携带家属,所有费用公司全包。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北海道的冬夜静谧而祥和。 入住的传统温泉旅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显得格外温馨。 丰盛的怀石料理宴席刚刚结束,员工和家属们聚在宽敞的和室里,脸上都带着放松和愉悦的笑容。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象征而立之年的蜡烛。 “生日快乐!” 众人齐声祝贺,声音真诚而热烈。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是真心觉得谢应危虽然要求严格,但公平、大方,体恤下属,是难得的好老板。 大家纷纷送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心意十足。 期间公司遇到过一场险些破产的危机,甚至发不出工资,这些员工们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 谢应危笑着回应祝福,感受到身边的楚斯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传递过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第121章 任务的终极目标达成了。 从今夜起楚斯年将不再受强制变身的束缚。 双重的喜悦让谢应危嘴角笑意更深,他举起酒杯向所有人致意: “谢谢大家!这一年辛苦各位了!今晚不醉不归!” 气氛愈发高涨。 不知是谁提议玩起了经典的大冒险游戏,转盘和惩罚卡牌被拿了出来。 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几位总监都放下架子参与到游戏里。 轮到谢应危时,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 他抽到的卡牌上写着: 【请将一块冰块用嘴对嘴的方式传递给在场的任意一位伙伴。如无法完成需罚酒三杯。】 “哇哦——!” 众人顿时兴奋地起哄起来,目光在现场几位勇敢举手表示愿意“牺牲”的男同事身上逡巡,都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大家都觉得谢应危大概率会选择直接喝酒。 然而谢应危只是微微挑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用镊子从冰桶里夹起一小块晶莹的冰块,从容含入口中。 当他含着冰块站起身时,楚斯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心中暗道不妙。 在众人视线盲区他急忙对谢应危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催促: “喝酒!或者换个人!” 可谢应危只是站在原地,冰块在他唇间若隐若现,黑眸里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他甚至故意微微侧头,让灯光勾勒出他含着冰块微微鼓起的侧脸轮廓。 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分明是在等楚斯年自己送上门。 楚斯年感到所有目光都像聚光灯般打在自己身上,连旁边同事嗑瓜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耳根越来越烫,终于认命般深吸一口气,带着就义般的表情猛地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被惹恼的猫,连发丝都跟着晃出一道弧光。 他刻意板着脸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表情掩盖慌乱,迅速凑近谢应危唇边。 双唇相接,带着冰块的沁凉和唇瓣的温热。 楚斯年浑身一僵,感觉那块小小的冰块被渡到自己口中,冰冷的触感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激得他一个轻颤。 谢应危温热的呼吸拂过鼻尖,带着清酒与薄荷糖的气息。 冰块成功传递。 “哇——!!!”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家都被老板这出人意料的大胆举动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楚斯年被起哄声惊醒,猛地将冰块咽了下去,冰冷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却丝毫没有降低他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晃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那、那个……游戏玩得差不多了吧?外面、外面的雪景温泉不是很有名吗?现在去泡正好!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吧。”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提议,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地方,用温暖的泉水掩盖住自己快要烧起来的尴尬。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毕竟在冰雪环绕中泡温泉是此行的重头戏之一。 众人笑着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露天温泉,话题自然也转向了等下的温泉体验。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那副羞愤欲绝、几乎要同手同脚走出去的背影,低笑一声拿起自己的浴衣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第17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4 木质移门被轻轻拉开又合拢的声响让楚斯年指尖一颤,正与腰间繁复衣带纠缠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仓惶回头,浅色瞳孔映出来人身影时才松懈下来,染着水汽的眼尾微微垂下。 是谢应危。 玄色斜纹浴衣松垮地系在谢应危腰间,衣襟微敞着露出紧实的胸腹线条,未擦干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阴影深处。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日被西装包裹的肌肉在棉麻布料下若隐若现。 谢应危反手锁上门栓,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他趿着木屐走近,浴衣下摆随着动作分开,小腿肌肉绷出利落的弧度。 “你等等我,我稍微有些弄不明白。” 楚斯年小声嘟囔,带着点无措举起过于宽大的振袖,布料流水般从皓腕滑落露出半截小臂。 “带子总系不好。” 谢应危没有答话只是踱步靠近,玄色浴衣下摆掠过榻榻米发出簌簌声响。 他伸手握住楚斯年举起的手腕,带着热气的身体笼罩下来,手指勾住腰间被系得歪扭的腰带。 楚斯年正欲开口,却猝不及防被按坐在榻榻米上。 冰凉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贴上脊背,激得脊椎倏然绷成弓弦—— 是谢应危俯身叼着冰块,用棱角分明的冰沿着他微微凹陷的脊柱沟缓缓下划。 融化的冰水混着对方温热的呼吸蜿蜒而下,在如玉的后背绽开细密战栗。 楚斯年仰头吞咽着喘息,指尖深深陷进膝头衣物褶皱,脚背在宽大浴衣下不自觉绷紧。 冰火交织的触感让他尾椎发麻,仿佛有银针沿着神经末梢游走,每一次冰块的滑动都牵扯出隐秘的酥痒。 谢应危若有似无地咬着冰块,滚烫唇舌时而裹住冰粒研磨,时而放任它在光滑肌肤上自由滚动。 当冰块沿滑至尾椎上方的浅涡时,楚斯年终于溢出半声鸣咽,浴衣领口随之散开露出半截锁骨的朦胧阴影。 “谢应危你做什么……?” 他刚发出气音,室外突然传来赵强洪亮的呼唤: “小楚,你还没穿好衣服吗?快出来玩。” 楚斯年惊惶咬住下唇,潮湿的眼眸愤愤望向身后人。 谢应危却变本加厉用齿尖叼住他后颈软肉,冰块顺势滑进更深处的衣料褶皱。 楚斯年浑身剧颤,从喉间挤出勉强维持平稳的回应: “你们先去…我系好带…马上……” 待脚步声远去,他彻底脱力地向后倒进对方怀抱。 融化的冰水浸透两层衣衫,湿淋淋贴在起伏的腰线上。 谢应危终于吐出只剩棱角的小冰块,带着冰镇过的吻落在他紧绷的后颈。 “亲爱的,你刚刚脸好红,我好喜欢。” 沉哑的笑声震动着相贴的胸膛传来,是谢应危一贯的恶趣味。 楚斯年被背后的寒意激得轻颤一瞬,方才被游戏撩拨的热度还未消退,此刻冰火交织让他眼尾都泛起红晕。 他微微侧头,声音带着点被捉弄的羞恼: “谢、应、危!” “我只是在讨我的生日礼物。” 谢应危理直气壮地又往他衣领里滑进半融化的冰块,指尖顺着脊椎缓缓画圈。 “胡说,我明明送过你礼物了。” 楚斯年反驳道,义愤填膺。 看着楚斯年被冰得微微发抖的模样,谢应危轻笑着将人转过来面对镜子: “你送的手表是礼节,我讨的礼物是情趣。” 镜中,松垮的浴衣领口露出青年泛红的肌肤,融化的冰水正沿着锁骨往下淌。 楚斯年自知耍无赖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含糊着应承: “那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大家都在等我们泡温泉,你先等我穿好衣服……” “当然不行。” 谢应危突然将他拦腰抱起,几步走到等身镜前。 看着镜中楚斯年惊慌失措的模样,他贴着对方发烫的耳垂低语: “猜猜我要做什么?” “不行!现、现在真的不行!!” 楚斯年慌忙抵住他的胸膛,谢应危望着镜中水光潋滟的浅色瞳孔,忽然将人抵在镜面上。 冰凉的镜面贴着胸膛,与身后灼热的体温形成强烈反差。 他咬着楚斯年后颈的细带轻轻拉扯,本就松松垮垮的浴衣瞬间松散开来。 “别怕,我很快就好。” 谢应危的吻落在不断颤抖的脊背上,掌心抚过冰水滑落的轨迹传递灼人温度。 楚斯年被温度烫得心跳失序,咬着唇含糊道: “……行吧,那你快点。” 话音未落便羞得闭上眼,浓密睫毛在泛红脸颊上投下细影。 然而预想中的亲密并未降临。 谢应危从身后拥住他,下颌轻抵在他发顶。 “一天天的小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嗯?” 话音未落,一抹冰凉的触感圈上楚斯年左手无名指—— 是枚戒指缓缓推至指根。 他低头时,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谢应危还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楚斯年。” 谢应危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将他从恍惚中唤醒。 他被迫抬起头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泛红的脸颊。 谢应危将怀里人转过来,在盈盈灯火里望进那双浅色眼眸。 第122章 “你愿意让你往后余生百分之百的时间都拥有我吗?” 楚斯年怔怔看着指间微光,眼底泛起清浅涟漪,又抬眼望向对方映着暖光的深邃眼眸。 指尖抚过戒圈冰凉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束发戴簪,那时他腕间戴着粉紫玉镯。 他忽然觉得有趣。 原来无论朝代更迭,真心想要拴住一个人的方式竟如此相似。 总要找个信物郑重其事地圈住对方,仿佛这样就能圈住往后岁岁年年。 千年岁月如雪片掠过心头。 但他脸上并无太多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谢总,你一周前不是已经求过婚了吗,我记得我当时也没拒绝你啊。” “那你怎么把我送你的戒指摘了?” 谢应危理直气壮地反驳,明显是要倒打一耙。 “我们不是商量好明年再通知大家吗,如果我和你戴对戒会被发现的吧?” 楚斯年话音未落,谢应危已经低头在他手背落下一个轻吻,新戒指的微凉触感随之圈上指根。 “这个戒指也好看,而且和我现在戴着的不一样,这样你就也能戴着戒指了,你就说愿不愿意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楚斯年被他这通歪理说得想笑,故意沉默良久,直到谢应危有些急了,才弯起眼睛将两人交握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愿意。” 他在交融的呼吸间轻声回答。 谢应危笑着将他拦腰抱起走向内间寝房,破碎的呜咽被吞进缠绵的吻里。 北海道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却盖不住掌心相贴处怦然作响的春天。 【小剧场】 谢应危将已经加入黑名单的雷豹重新拉了回来。 【谢应危】:我订婚了哦~雷总。(图片.jpg) (对方正在输入中……) 【雷豹】:你们的确很幸福,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谁问你了? 我的意思是,谁在意?我告诉你,根本没人问你,在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我把所有问你的人都请来party了,到场人数是0个人,谁问你了? who asked?谁问汝矣?誰があなたに聞きましたか?? 我爬上了珠穆朗玛峰也没找到谁问你了,我刚刚潜入了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也没开到那个问你的人的盒。 谢应危,到底谁问你了?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雷豹】:?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雷豹】: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本位面完—— 第17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1 楚斯年睁开眼时,身子正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晃动。 视线被什么东西遮挡着只透进朦胧红光,他抬手扯下那块布,指尖抚过细腻绸缎,竟是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他蹙起眉尖,浅色眼眸里浮起困惑,旋即低头看去。 霞帔如火,金线在衣襟处勾勒出并蒂莲纹样,宽大衣袖下露出纤长手指。 环顾四周,狭小空间里缀着褪色流苏,分明是顶喜轿。 嗯,他好像要嫁人了。 这身打扮让他怔住片刻,才掀开轿窗小帘观察外头。 简陋的喜轿随着山路颠簸摇晃,四个轿夫脚步虚浮,前头领路的媒婆腰间系着褪色红绸,连顶像样花冠都无。 喜轿漆色斑驳,轿帘边角磨出毛边,整支队伍除楚斯年身上的嫁衣,再寻不出半点喜气。 这支寒酸的迎亲队伍正沿着山道前行,轿檐铜铃叮当作响,两侧林木正密。 【系统:位面传送完成。】 【任务执行者:宿主楚斯年。】 【主线任务开启:在五年内收集1500积分,请宿主积极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奖励:五年内得到的积分全部翻倍。】 【失败惩罚:积分清零】 看到“清零”两个字,楚斯年的小心脏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涌入脑海。 这身子原是贱籍,前日被人用一两银子买下要送去丰登庄配阴婚。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世界同性成婚竟是常事。 倒是民风开放。 楚斯年无声自语,脸上不见半分待嫁之人该有的慌乱。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轿夫惊恐的叫喊,大喊着“山匪来了”,随后乱作一团。 轿子猛地落地,楚斯年重重一晃,臀骨撞在硬木坐板上疼得他轻轻抽气。 “嘶——” 他咬着唇揉揉痛处,指尖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摸到尾骨位置发烫。 轿外传来轿夫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混着山匪们粗野的呼喝。 “飞云寨在此!只求财不害命,交出银钱便放行!” 楚斯年蹙眉调整坐姿,指尖挑起帘边,浅色眼眸静静望出去,送亲队伍已乱作一团,几个轿夫蹲在地上发抖。 数十个汉子堵死了本就狭窄的山道,俱是粗布短打,腰间系着草绳,手中钢刀映着日头泛寒光。 有个矮个子山匪正踮脚张望,视线突然与轿中人对个正着。 轿帘掀开的缝隙间,那人微微侧着脸。 粉白长发垂落在殷红婚服上,发间缀着的流苏轻轻晃动。 远山眉染着黛青,眼尾扫了淡淡胭脂,竟分不清是妆容还是天生好颜色。 六麻子屏住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像初春枝头最嫩的桃花瓣落在雪地里,又像年画里走下来的仙童。 那双浅色眸子望过来时,连山道旁喧闹的鸟雀都安静了。 山匪怔住片刻,突然朝旁边嚷起来:“二当家!轿里是个大美人儿!” 被称作二当家的男人原本正掂量着寒酸的嫁妆箱子,闻言斜睨过来又没好气地踹他屁股: “瞧你这点出息,喊你过来是干啥的?我们是劫道不是抢亲,抢女人做甚,她是能变成金子还是银子?” 六麻子揉揉屁股感觉有点委屈: “我这不是为我们大当家着想嘛,他年年喊着要给咱飞云寨抢个压寨夫人回来,但现在别说女人了,寨里连只会下蛋的母鸡都没有! 而且我亲眼瞧见过,大当家前两天还对着月亮叹气呢!这新娘横竖要嫁人,嫁谁不是嫁?不如跟咱们回寨子!咱们大当家又俊又有本事,嫁过来那是她的福气。” 被称作二当家的季骁闻言顿了顿,目光往轿子方向扫去,显然有些怀疑六麻子的眼神。 隔这么远能看清楚个啥? 但大哥一把年纪了,找个压寨夫人说不定真能哄大哥开心。 “当真好看?” 季骁狐疑地眯起眼,刀尖往轿子方向点了点。 六麻子急得双手乱比划,险些把手里棍子甩出去: “我的亲娘诶!二当家您就信我这回!那模样——就、就就就连城隍庙壁画上的仙女儿都得羞得钻回墙里头去!我六麻子要是扯谎,叫我往后喝酒都呛着!” 季骁挑眉:“能比王员外家小姐还标致?” “十个王小姐都比不上!” 六麻子急得跺脚,生怕到手的压寨夫人跑了。 周围山匪们哄笑起来,有个独眼的起哄: “二当家,万一是麻子看走眼咋整?而且他都没怎么和女人说过话,您别听他乱吹。” “放屁!那美人儿就在轿子里坐着!你们自己瞧去!” 六麻子急赤白脸扯嗓子。 “嚷嚷什么!惊着夫人算谁的?” 季骁被吵得头疼,抡起刀鞘挨个敲过去,又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忽然扬手高呼: “成!弟兄们!把新娘子请回去给咱们大当家当压寨夫人!都给我仔细着点,别毛手毛脚吓着人!” 正坐在轿子里想着要不要趁乱跑的楚斯年:??? 闻言,媒婆吓得连忙凑上来,从袖袋里摸出个荷包: “好汉爷使不得呀!这花轿抬新人有规矩的……老婆子这儿有些银钱,您行个方便?” 季骁用刀鞘挑开荷包,几枚铜板叮当落地。 他嗤笑:“就冲这轿子看也是送到个穷人家,包办婚姻不可取啊,与其让新娘子跟着受苦,不如跟了我们大当家。” 媒婆还要争辩,雪亮刀锋已横在眼前。 季骁挑眉:“再啰嗦,让你这喜事变丧事。” 又转头示意手下: “围住轿子,看好夫人别跑了。” 他自己踱到轿前,做贼似的飞快掀起轿帘。 粉白长发在红盖头边缘漾开细微弧度,新娘子安安静静坐着,婚服上金线刺得他眼花。 帘子落回去时,季骁耳根已烧得通红。 他确实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姑娘,六麻子这回竟没说大话。 第123章 “走!” 他粗声招呼,刻意避开轿子方向。 “麻子眼神不错……弟兄们抬稳轿子,带夫人回寨!” 第17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2 飞云寨。 其坐落于苍茫山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中约有百来号人,多是因战乱或贫苦流落至此的百姓。 他们平日靠在山间垦荒种地为生,偶尔会下山劫掠过往商队,但严守“只取钱财不伤性命”的规矩。 寨子中央设有聚义厅,是议事和聚集的场所。 厅后练武场是弟兄们日常操练之地,西侧几间屋子则是大当家与几位当家的住处。 寨子东面开辟了菜园和牲畜棚,西南角还有个小打铁铺。 季骁绕过聚义厅后头的练武场,径直往西侧一间僻静屋子走去。 那是大当家谢应危平日处理寨务的地方。 门虚掩着,季骁推门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却透出几分山寨头领的粗犷。 墙上挂着一张硬弓,一柄鬼头大刀倚在墙角,刀柄上的红绸已然有些褪色。 靠墙立着的博古架上没摆什么瓷器古玩,反倒放了几块奇形怪状的矿石,还有一坛未开封的老酒。 季骁一眼就瞧见谢应危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后头,拧着浓眉,盯着面前铺开的宣纸。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棉布劲装,深麦色肌肤泛着常年习武形成的健康光泽,一道浅疤横在左眉骨上。 衣襟松垮敞着,宽肩窄腰的身形在粗布短打下依然清晰可辨,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他用根褐色布绳将头发高高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带着股野性的俊朗。 微深的肤色非但不显粗糙,反给他添了几分沉稳悍利的气质。 此刻他正捏着一支狼毫笔,架势不像在写字,倒像握着把匕首正对着宣纸上的墨迹运气。 季骁凑过去瞥了一眼,纸上墨迹斑驳,横撇竖捺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实在称不上好看。 他心里嘀咕—— 又来了。 谢应危幼年家贫,爹娘为了几两银子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他小小年纪就在外头摸爬滚打,后来在镖局当过几年趟子手,凭着敢打敢拼混出点名声,再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飞云寨。 老寨主看他是个可造之材,收了他当徒弟,将一身武艺和这寨子都传给了他。 如今这身功夫在绿林里数一数二,偏生对着笔墨纸砚就犯难。 许是早年经历的缘故,谢应危对自己不识几个大字这事格外在意。 明明如今吃穿不愁,寨子里也没人敢笑话他,他却偏要跟这笔杆子较劲。 季骁实在想不通,舞刀弄棒的手非折腾这个做什么。 难道有文化能当饭吃?肌肉才是硬道理啊! “大哥!” 季骁扬声唤道。 谢应危搁下笔转身。 他生着双狭长的眼,眼尾略略上挑,瞳仁是浓重的墨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此刻因着练字不顺眉头微微拧着,更添几分桀骜。 “有屁快放。” 他声音低沉,随手将写废的纸揉成一团。 季骁咧嘴笑道:“给大哥寻了桩好事!” 谢应危挑眉等他下文,敞开的衣襟下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即便是随意站在那里也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弟兄们刚截了顶喜轿,里头坐着个顶漂亮的美人,正好当咱飞云寨的压寨夫人,绝对漂亮啊,那是过目难忘的大美人儿,您去看看吧,肯定不后悔。” 季骁搓着手,对着老大挤眉弄眼。 谢应危眉头一拧只当他闲着在逗弄自己,没好气道: “滚你娘的!少在这儿烦老子。” 季骁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嘀咕:就这满嘴粗话的架势,还整天捧着书本装文化人? “大哥您先别急,那新娘子真跟天仙似的,保准不后悔,我活这么多年头回见着这样的。喜轿都抬到寨门口了,您换身衣裳今晚就能拜堂!” 谢应危把砚台重重撂下,墨汁溅上他敞开的衣襟。 他抓起毛笔继续在纸上划拉,字迹依旧歪斜: “寨规第三条写的什么?不劫掠妇女。你今日犯戒,自己去刑堂领十军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季骁急得去扯他胳膊,也顾不得赔笑了。 “您都三十有一了还打光棍,我看您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整天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放屁!” 谢应危恼怒甩开他,耳根却有些发红。 “你才打光棍!再说我年纪哪里大了?” 季骁胡乱应着“不大不大”,手上使了狠劲拽人: “横竖人都抢回来了,您就看一眼成不?要是看不上我立刻送下山!” 谢应危被他拽得踉跄,纠结的重点依然跑偏: “你刚说我年纪大是什么意思?” “口误!绝对是口误!大哥龙精虎猛正值壮年!快走吧,新娘子该等急了!” 季骁半推半搡地把人往外带。 谢应危嘴上骂骂咧咧,到底被季骁连拉带扯地拖出房门。 到了寨门口,谢应危被众人推搡到轿前,四周起哄声震得他耳根发烫。 他原想在书房练字,偏被季骁这混账搅和。 周围弟兄们的起哄声更让他额角发胀,强装的文人气度快要维持不住。 真是胡闹,成何体统? 正人君子可做不出抢亲这种事来。 见他迟迟不动,六麻子挤眉弄眼地想替他掀帘,被他烦躁地瞪回去。 “都滚远点!” 他强压着心头火气勉强维持着体面,伸手撩起轿帘一角,动作带着三分不耐。 日光斜照入轿内,恰好映亮轿中人的面容。 那人生着罕见粉白长发,用根红绳松松挽着。 浅色眼眸似春水融冰,眼尾天然带着抹薄红。 雪色肌肤衬着大红婚服,竟比庙里供奉的菩萨还要精致三分。 此刻正微微抬眸望来,长睫轻颤如蝶翼。 谢应危猛地撒手放下轿帘,粗粝掌心沁出薄汗。 季骁这混账确实没说谎,这般容貌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谢应危盯着微微晃动的轿帘出神。 他确实想留下轿中人—— 这念头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可书里怎么说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强留人家当压寨夫人,跟那些欺男霸女的恶徒有何区别? 他隔着衣料都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偏还要端着文人架子朝轿内作揖: “姑娘莫怪,是在下,嗯……额,在下管教无方……这群莽汉惊扰姑娘,实在罪过。” 他正拧着眉头搜肠刮肚,试图从看过的杂书里找出句合适的话来。 六麻子却急吼吼凑过来: “大当家!媒婆说这是要配阴婚的!咱抢了亲也算是行善积德,嫁给您正好啊!” 配阴婚? 谢应危心头一紧。 那样鲜活灵动的人竟要送去陪个死尸? 第17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3 谢应危正纠结着,轿帘忽的掀起缝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探出,指尖泛着玉石般光泽。 虽比寻常女子手掌宽些,却依旧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相触,当即被拽进轿内,狭小空间里盈满清冽梅香,谢应危晕乎乎跌坐在软垫上。 “送我回丰登庄可好?” 耳畔传来的声音如碎玉敲冰,谢应危只顾盯着对方浅色唇瓣开合,胡乱应道: “能……自然能送。” 轿外六麻子见大当家被拽进去,急忙就要上前,却被季骁踹了脚屁股: “蠢货!没见大哥正忙着?” 轿内光线昏昧,楚斯年将宽大袖口半掩在唇前,只露出一双浅色眼眸,朦胧光影里,容颜愈发昳丽难辨雌雄。 “有劳大当家相送。” 他刻意将声线放得轻软。 谢应危只觉得那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 他是被忽然拽进来的,轿内空间不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对方膝头,鼻尖萦绕的清冽梅香更让他头脑发昏。 那些强记的诗文早抛到九霄云外,只结结巴巴应道:“不、不劳……” 楚斯年见他这副窘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一笑,眼尾那抹薄红便漾开春水般的涟漪。 谢应危整张脸都烧起来,幸而轿内昏暗,他肤色又深,才没暴露满面通红。 慌忙想要起身,脑袋却磕在轿顶发出闷响。 “当心。” 楚斯年伸手虚扶,袖摆扫过颈侧,触感让谢应危如遭雷击,几乎是跌出轿外,踉跄两步才站稳。 回头望向微微晃动的轿帘,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第124章 “大哥?这新娘子……” 季骁凑过来试图邀功。 “送回去!即刻送往丰登庄,不得延误。” 谢应危猛地回神,刻意板起脸。 季骁急得去扯他衣袖: “送回去?诶送回去干啥啊,您再想想!这般品貌的姑娘上哪儿找第二个?” 谢应危甩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轿子,清清嗓子试图找回文人腔调: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明媒正娶,岂可强留?”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方才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发烫,那截雪白手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六麻子小声嘟囔:“可那是配阴婚啊……” “多嘴!” 谢应危厉声呵斥,耳根却更红了。 “务必在天黑之前送到,再派两个弟兄护送。” 他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红轿仍旧静静停在原地,轿帘纹丝不动,将方才那段旖旎全部封存在内。 季骁望着他背影重重叹气。 六麻子凑过来问:“二当家,真送走啊?” “没见大哥都发话了?赶紧的,天黑前送到丰登庄。” 季骁没好气地说。 几个山匪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 到手的压寨夫人跑了,也不知道大当家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大当家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就说读书害人呐……” “唉,你小点声吧。” “……” 轿内楚斯年听着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拂过膝头褶皱。 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谢应危当山匪,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上确实有股匪气。 暮色四合时,喜轿在丰登庄李家门前落下。 抬轿的山匪一路长吁短叹,有个年轻匪徒还偷偷对轿子里说: “姑娘要是反悔,往飞云寨西边放个烟花信号,弟兄们随时来接。” 楚斯年听着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挑开轿帘。 李家门楣简陋,只悬着两盏褪色红灯笼,比起喜事,这布置更像在应付差事。 待山匪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庄里人才敢从屋舍间探出头来,窃窃私语声顺着晚风飘进楚斯年耳中: “山匪抢走的人怎么还送回来?” “莫非是个丑八怪?不然的话怎么吃进去的东西还会吐出来。” “听说是个贱籍,啧啧啧,可惜了,怎么就入了李家?” …… 轿子被劫走那么长时间,村子里的人早就知道了。 楚斯年径自掀帘下轿,将那块红盖头扔在轿内。 他扶着轿辕轻轻活动腰肢,整日颠簸确实让人疲乏。 丰登庄李家木门紧闭,待抬轿山匪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门扉才吱呀一声裂开细缝。 门后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模样,只不过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随即抓住楚斯年衣袖将他快速拉进院内。 院落比想象中更简陋,黄土院墙塌了一角,正屋窗纸破了好几处。 屋里没有大人,只有个约莫六岁的男孩正蹲在灶前生火。 见楚斯年进来,男孩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吹火折子。 小女孩怯生生开口:“我叫李小草,那是我哥哥李树。” 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将原委缓缓道来。 他们的父亲李山上月病故,留下这间土屋和两亩薄田。 按本朝律例,未满十岁的孩童需由血亲抚养,家产也由抚养人代管。 孩子们的三叔李福便成了顺位继承人。 李福与妻子住在邻村,早年因争产与李山结怨。 父母去世后这两个月,李福夫妇来收拾遗物时,小草常被三婶掐得胳膊青紫,李树也挨过棍子。 前日他们听见三叔盘算着要卖田,还要将小草送去镇上当丫鬟。 两个孩子躲在柴房哭了一夜,最后李树想起村里老人说过配阴婚能算成婚,翻出父亲藏在炕洞里的碎银,托村口媒婆办事,无论男女都成。 若亡父有了明媒正娶的配偶,便是正经李家人,按律可继承家业抚养幼童。 三两银子是李家最后积蓄,媒婆抽走一两,剩下二两正好买下贱籍的楚斯年。 “所以……所以我们才出这个法子,这样的话您就是李家的大人了,能名正言顺护着我们。 但您不用担心!等我们满十六岁立户,您随时可以走的……” 小草仰起脸,小手紧张地攥着楚斯年衣袖,配上哭成花猫的脸看着格外可怜。 “刚才听说喜轿被山匪劫走,我吓得腿都软了。要是您回不来,我们连再找媒婆的钱都凑不齐了,所以您能留下来吗……” 楚斯年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灶台旁那个紧绷的背影。 李树正假装专注地搅动锅里的稀粥,木勺却在陶锅里划出凌乱的声响。 当孩子偷偷侧首望来时,恰好撞上楚斯年沉静的视线。 李树立即扭回头去,耳根微微发红,手下搅动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故作镇定的侧脸。 很显然,他虽然表现的漠不关心,但也很担心楚斯年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第17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4 楚斯年正思忖着留在李家或许能触发更多支线任务,忽听灶台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李树攥着右手手腕,指节处赫然烫起个水泡,边缘已经发红。 方才分神听妹妹说话,竟让火钳烫着了。 “哥!”李小草惊慌地跑过去。 李树猛地将伤手藏到身后,踉跄着退到墙边。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几道白痕。 “哥!你烫到了是不是。” 李小草格外着急。 父母去世,他们两个营养不良个子矮,平日烧火做饭本就格外艰难。 楚斯年上前握住男孩手腕。 李树立即挣扎起来却挣脱不得,耳根泛红只得别开脸不看他。 “别动。” 楚斯年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稳,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男孩手指的伤势。 指尖烫伤处已经起了水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楚斯年目光扫过空荡的灶台。 墙角有个缺口的陶罐,他取来舀了半罐井水。 水很凉,在暮色里泛着寒气。 他又从灶膛边抓了把干净的草木灰,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李小草机灵地翻出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料粗糙但叠得整整齐齐。 “忍一忍。” 楚斯年声音放得极轻。 李树仍倔强地别着脸,在妹妹带着哭腔的恳求下终于慢慢伸出受伤的手。 孩子的手很瘦,指节处新伤叠着旧疤。 楚斯年托住他手腕时能感受到细小的颤抖。 李树扭过头不答。 小草怯生生替哥哥解释: “他以前被三叔烫过……就不爱让人碰手,他不是不喜欢您,您别误会。” 楚斯年“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他之前当过医官,虽然只学了一些三脚猫功夫,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处理小小的烫伤不是问题。 井水淋上去的瞬间,李树倒抽冷气,脚趾在破草鞋里蜷缩起来。 楚斯年动作不停,将草木灰小心敷在水泡周围。 灰烬沾到伤口时,孩子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 “马上就好。” 楚斯年用布条松松包扎,在腕后系了个结。 他手指修长,打结时指尖偶尔擦过孩子的手腕。 包扎好后,李树触电般缩回手,低头盯着包扎处仍旧一言不发。 布结打得端正,既不紧勒也不松散。 他耳根慢慢红了,突然抓起柴火要继续生火。 “我来。” 楚斯年轻轻按住他手腕。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生火做饭还是太危险,再加上他自己现在也有点饿,当务之急还是先做顿饭吧。 楚斯年起身走向灶台。 他掀开米缸,缸底仅剩薄薄一层糙米,旁边竹篮里躺着几根蔫黄的野菜。 这般光景,难怪两个孩子瘦得伶仃。 他挽起衣袖先舀半瓢水将糙米淘净,米粒间杂着细沙,他耐心地用手指捻去。 李树不知何时站到灶边,盯着他每个动作。 柴刀有些钝了。 楚斯年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昏黄的光修理枯枝。 手指灵活地将枝条折成合适长度,码进灶膛时发出清脆声响。 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跳跃的火光里泛着暖色,倒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落入凡尘。 楚斯年又将淘米水倒入木盆备用,米粒下锅。 待水滚开,用长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第125章 蒸汽氤氲中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李小草扒着灶台看:“先生会做饭呀?” “略懂些。” 楚斯年用指尖试了试米粒软硬,又将洗净的野菜细细切碎。 刀工不算娴熟,但动作从容。 他很好学,在上个位面就央求过谢应危教他做饭,现在果然有了用武之地。 野菜碎撒进粥锅,他瞥见墙角陶罐里还剩点粗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调味,最后淋入几滴仅剩的菜油。 粥香渐渐弥漫破屋。 李树忽然起身从柜底摸出三个陶碗,用袖子反复擦拭碗沿。 这个沉默的孩子始终垂着眼,摆碗筷时却将最完整的那只推给楚斯年。 “小心烫。” 楚斯年给孩子们盛粥。 米汤稀薄,菜叶浮沉,终究是热食。 李小草双手捧碗,鼓起腮帮吹气。 她啜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 “好香!比哥哥煮的好吃多啦!” 李树闷头喝粥,耳尖微红。 他吃得很快却会在间隙偷瞄楚斯年。 见那人小口喝着粥,举止间带着他看不懂的优雅。 不像是被任意买卖的贱籍奴隶,倒像是什么王公贵族,一举一动都和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楚斯年自然察觉到身侧目光。 孩子眼神里有戒备有好奇,唯独没有恶意。 他不动声色将碗里米粒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仔细刮过。 饭后李小草抢着洗碗,楚斯年便坐在门槛上看暮色四合。 灶房传来细碎响动,是孩子在用草木灰擦洗锅具。 他望着院里那棵枯树,心下计算余粮至多撑三日,明日须得想办法。 第17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5 暮色彻底笼罩丰登庄时,李小草捏着楚斯年的衣袖,怯生生将他引向里屋。 这屋子比灶间还要窄上几分,一张土炕就占了大半,墙角立着个漆皮斑驳的榆木柜子,柜门关得不甚严实,露出里面叠放的旧衣物。 “楚先生……” 小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家里……只有这间屋子能睡人。” 她费力地拉开柜门,踮起脚,从最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粗布衣裤,双手捧着,递过来时有些犹豫。 “您……您要不先换上这个?总穿着婚服……不舒服的。” 那是她父亲李山生前穿的衣裳。 楚斯年接过,触手是浆洗多次后粗布特有的略带硬挺的质感,袖口和肘部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 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一点日头晒过的干燥味道,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看见李小草紧张地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让活人穿逝者衣物终究是犯忌讳的事,可家里又没有别的衣服能给楚斯年穿,更没钱去买新的。 “无妨,很干净。谢谢你,小草。” 楚斯年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李小草的脸颊蓦地红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您、您先换!换好了叫我!” 说着便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楚斯年动手解开身上那套繁复累赘的大红婚服,厚重的料子,紧密的针脚,无一不束缚着他。 当那身刺目的红衣终于滑落在地时,他肩背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身衣服穿着实在不舒服,终于能脱下来了。 换上李山的衣物,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上衣肩部也绷得有些紧,勾勒出不同于寻常农人的清瘦身形。 但这粗布衣裳透气柔软,行动自在,远比那身婚服来得舒适。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李小草抱着一床略显单薄的被褥进来了。 被面是蓝印花布,洗得泛白,上面缀着几块颜色稍深的补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手脚麻利地在土炕外侧铺好,又偷偷抬眼打量已换上父亲旧衣的楚斯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嫌弃或忌讳,才稍稍放下心小声安排道: “我和哥哥睡在里头,给您留了外边。夜里要是冷了,就说……” 话未说完,李树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默默放在角落的木架子上,洗漱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水声轻微响动。 李树始终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 油灯被吹熄,黑暗如水般漫延开来,三人并排躺在土炕上,身下的草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忽然,李树猛地坐起身,抱起自己的枕头就要下炕。 “我睡桌子。” 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很显然,和楚斯年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睡一张床让他压力很大。 李小草也跟着撑起身,揉着眼睛困惑地问: “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一起睡的吗?” 李树不答,抱着枕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朝外面那张四方饭桌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后衣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拎住。 楚斯年没用什么力气就轻易将李树带回炕沿。 总感觉有种“已婚寡夫带娃”的感觉,但好在他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 “你是哥哥,明天还要靠你带路去挖野菜,不睡好怎么有力气?” 楚斯年拉过薄被重新给李树盖好。 李小草立刻积极响应,举起小手:“先生,我也去!我认识好多能吃的野菜!” “好,一起去。” 楚斯年颔首,虽在暗夜里,孩子们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温和。 李树背对着他,身体依然有些僵硬,但没再坚持要离开。 土炕不宽,三个人挨得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夜渐渐深了,虫鸣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来。 就在楚斯年以为两个孩子都已睡着时,身旁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弱抽泣声。 楚斯年本就没睡熟,他侧过身,手掌轻轻落在小女孩微微颤抖的肩头: “小草?” “我……我想爹,想娘了……” 李小草把脸埋在带着补丁的枕头里,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悲伤。 “娘……娘以前……也是这样拍着我睡觉的……” 楚斯年沉默地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有节奏地轻柔拍着她的背,放低声音道: “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嗯……” 小草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从前,深山里住着一只小狐狸……” 楚斯年的声音平缓地流淌开来,他慢慢讲着,丝毫不嫌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抽泣声早已止歇,只余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小草已攥着他一片衣角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另一侧,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李树,紧绷的肩背也不知在何时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深沉。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悄悄溜进来,在炕沿投下一小片清辉,照亮了两个孩子依偎的睡颜。 楚斯年静静望着屋顶模糊的椽木阴影,听着窗外规律的虫鸣,以及身畔孩子们安稳的呼吸声。 他又想起谢应危。 没想到这一世的谢应危倒是落草为寇,还当了什么大当家,原本以为想回到丰登庄会有点麻烦,没想到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这位大当家还真是格外好哄。 半晌,他轻轻拉好被两个孩子蹬开的薄被,阖眼入睡。 明日还要为生计奔波,但此刻夜色温柔。 第18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6 飞云寨西头那间木屋里,油灯早就熄了。 月光从支起的窗户斜照进来,恰好笼住窗边一个高大身影。 谢应危单手撑着窗框,望着外头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把他高大的身形投在地上拉出好长一道影子。 “唉——” 这声叹气悠长得像拉面,尾音在夜风里打了三个转,余音绕梁。 他换了个姿势,改成双手托腮,手肘撑在窗台上。 浓黑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形,对着月亮又开始新一轮倾诉。 “唉......” 声音比刚才那声更曲折,带着九曲十八弯的愁绪。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抱着手臂在窗前踱了两步又转回原地,仰头对着月亮张开嘴—— “唉~!” 这声叹息拖得又长又沉,尾音在寂静夜里打着转,闻者落泪。 谢应危对着月亮变换各种叹气的调子,时而婉转,时而沉痛,时而百转千回,一声比一声幽怨。 木床方向传来拳头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季骁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薄被坐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忍了又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 第126章 “大哥!您要叹气回自己个屋里叹行不行?大半夜跑我屋也不说话就光叹气,那新娘子是您自个儿下令送走的,现在跑我这儿唉声叹气,我也变不出个大活人来啊!” 窗边身影动了一下。 谢应危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好气地甩给季骁一个白眼:“你懂个屁。” 季骁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松开—— 打不过,这是硬伤。 他认命地抓了抓头发: “好好好,我啥也不懂。可大哥,三更天了,您让我睡个整觉成不成?” 谢应危忽然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他刻意压低嗓音,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贤弟,你瞧为兄方才凭窗叹息的模样,可似那《西厢记》里思念崔莺莺的张生?三分忧郁,七分惆怅?” 季骁把蒙头的枕头扯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像。” “那像什么?” “像村头王老五吃坏肚子蹲茅坑的样子,三分矫情,七分做作。” 季骁一字一顿道。 话音刚落,一个结实的拳头就砸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你找死吗季骁。” “哎呦!实话还不让说了!” 季骁痛呼一声,抱着头缩进被窝。 谢应危气得在屋里转圈,衣襟都散开大半: “粗鄙!庸俗!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非但没走,反而几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将季骁闷着头的被子一把掀开。 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凑近些,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灼人,神态却有些扭捏: “老季,你说句实话,我长得咋样?” 季骁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虽然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可这大半夜的…… 他喉咙发干:“大哥,咱俩关系是好,但不能是这种好……我、我喜欢女人。” “废话!老子也喜欢女人!” 谢应危气得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我是问你,你觉得我这张脸,这副身板,到底咋样?” 季骁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 谢应危常年在外走动,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眉骨那道浅疤非但没破相,反添几分悍勇。 五官生得端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因着习武,肩膀宽阔,腰身精悍,是标准的猿背蜂腰。 此刻只随意穿着件敞怀的粗布短打,结实的胸腹肌肉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浑身都散发着山野般的蓬勃气息。 只要不硬端着那些文绉绉的腔调,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英武儿郎。 “这还用问?每次咱出去打劫,都有不少姑娘自愿跟您回寨子,是您自己说不能坏了飞云寨的规矩,才老大不小没个枕边人。” 季骁实话实说。 谢应危却皱起眉一脸不信。 他低头打量自己摊开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纹深刻,虎口处覆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手背上还有道寸长的浅疤,摸起来很是粗糙。 他想起镇上见过的那些书生。 一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笔的姿态都透着雅致。 他们穿的是细棉或绸衫,走路时宽袖轻摆自带一股墨香。 而他自己呢?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粗糙扎实,硬搓几下还因为干燥而有些刺痛。 前寨主曾拍着他肩膀说好男儿不必拘泥这些,可他始终觉得肚里没有半点墨水终究算不得真正的体面人。 他又想起白日轿中惊鸿一瞥。 谢应危记忆里的楚斯年,已经被他自个儿的想象润色得面目全非。 他记得那人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具体模样其实很模糊,但谢应危愣是给补全了细节。 头发丝儿都泛着柔光,浅色眼眸水汪汪含着泪,看人时睫毛像蝶翅般轻颤。 皮肤定是雪白雪白的,碰一下就会留痕那种。 他越想越觉得那人身子骨肯定弱。 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倒,那腰细得他两只手就能掐过来。 走山路?绝对不行! 得用八抬大轿请着,锦缎垫子铺着,上下轿子都得有人搀扶,不然准要踩着衣摆摔着。 谢应危甚至脑补出对方用细弱蚊蚋的嗓音说话,吃饭必定小口小口像雀儿啄食,说不定还会被粗粮噎着。 这么个娇气包,合该养在深宅大院里,每日只需对月吟诗临风作画,手指头都不能叫粗活磨着。 那样冰雪似的人儿,合该配个真正清俊文雅的读书郎。 在窗明几净的书斋里一个抚琴一个烹茶,说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红袖添香。 而不是跟他这样满手老茧,浑身伤疤,连情诗都抄不利索的莽夫在一起。 “唉——” 想到此处谢应危又忍不住长叹一声,胸口闷得发慌。 为何他偏生了这副人怨鬼怒的模样? 季骁看着他这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 倒是没想到大哥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一把年纪了倒是为情所困。 送走这尊大佛不容易,他任命抓过床头的旧外衫披上,耐着性子道: “大哥,您是不是想太多了?您是飞云寨大当家!咱们寨子名头响当当,方圆百里谁听了不敬畏三分?您想要什么,抢回来便是!就算拜过堂成了亲又怎样?咱们干的就是这行当!” “啧,说什么呢,粗俗!我看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强抢民女……那是下作行径!” 季骁被他这话噎得半晌没出声。 咱是山匪,读书到底有啥用啊! 他瞪着眼前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山匪头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季骁好歹还认得几个大字,能看懂寨里往来的简单文书,到底谁更粗俗? “行,您清高。您就继续对着月亮叹气吧,我睡了!” 季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扯过被子蒙头就睡。 谢应危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季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走回窗边,望着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只觉得清辉冷冰冰,照得他心里空落落。 野性的眉宇间竟难得染上一丝符合他强装书生的愁绪。 只是这愁绪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第18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7 晨光熹微时楚斯年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 土炕上只余下两个小小的凹陷,窗外传来细碎的扫地声和偶尔柴火碰撞的响动。 他起身穿上那身不甚合体的粗布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李小草正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费力地清扫着落叶。 李树则在墙角默默整理柴堆,将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柴码放整齐。 “先生醒啦!” 李小草抬头看见他立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李树没回头,只是将手中一根细柴火用力劈开,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楚斯年用昨晚剩下的清水简单洗漱。 灶台上,李小草已经烧好了热水,一小撮粗茶梗泡在缺了口的陶壶里,散发出淡淡的苦涩香气。 早饭依旧是稀薄的菜粥,米粒比昨日更少,野菜切得更碎,楚斯年沉默地喝着自己那一碗。 多了一张嘴吃饭,这个家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存粮恐怕连三天都撑不到。 吃完勉强果腹的一餐,楚斯年洗净碗筷,对两个孩子道: “我们去外面看看,能不能再找些吃的。” 李树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门边,黑沉沉的眼睛望着楚斯年,意思是他在前面带路。 李小草也赶紧跑到楚斯年身边,小手主动牵住他略宽大的衣袖。 丰登庄坐落在山坳里,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土路两旁的茅草屋顶上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偶尔遇到早起的村民,都好奇地打量着楚斯年这个生面孔。 李小草会脆生生地喊人,李树则只是微微点头。 那些村民目光在楚斯年身上转一圈,又落到他牵着的李小草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了然,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楚斯年保持着温和的浅笑应对着那些打量,心思却渐渐警觉起来。 走出李家院落一段距离后,他隐隐感觉身后似乎缀着一条尾巴。 但每当他状若无意地回头,只看见空荡荡的村路,或是一两个扛着农具远去的村民背影。 这种被打量的感觉久了,他就只当是村子里的人好奇他这个外来的,开始分神关注系统今日下达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发布:正午前搜集足够食材,准备一顿午餐。任务奖励:30积分。】 第127章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正思忖着,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他猛地停步转身,视线锐利地扫过路旁一丛茂密的灌木。 枝叶轻微晃动了一下,再无其他异状。 “先生,怎么了?”李小草仰头问。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野果。” 楚斯年收回目光,揉了揉她的头发。 李树默默走到那丛灌木旁用脚拨弄几下,什么也没发现,只是皱着眉回头看了楚斯年一眼。 而此时,几十步开外一堵矮土墙后,谢应危紧紧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脸上甚至胡乱抹了点泥灰,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方才楚斯年突然转身,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墙后。 “见鬼了……” 谢应危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低声咒骂。 他天不亮就下了山,在丰登庄外徘徊许久才鼓足勇气溜进来,就想远远再看那人一眼。 可真跟上了,又觉得自己这行径实在不够君子,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 他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前方渐渐走远的三道身影。 楚斯年穿着那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服,更显得身形清瘦。 粉白长发用一根随处可见的草绳随意束着,走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却依旧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谢应危看着他微微俯身,听李小草说话时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偶尔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嘶……怎么穿成这样也好看。” 眼看那三人就要拐过前面的弯道,谢应危也顾不得纠结,猫着腰,借着路边草垛和土墙的掩护又悄悄跟了上去。 —— 楚斯年跟着李树来到村东头的小河边,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卵石。 他吩咐两个孩子去附近安全的地方挖些认识的野菜,自己则弯腰卷起裤脚,脱下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露出一双白皙的脚。 小心翼翼踏入河中,冰凉的河水激得他脚背微微绷紧。 捕鱼这事,他虽在别的世界见过,亲手操作却是头一遭。 没有渔网,更没有鱼叉,他只能凭借眼力和速度看准水中游弋的小鱼徒手去捞,动作难免生疏笨拙。 他看准一条巴掌大的鱼,屏息凝神,双手快速探入水中却只激起一片水花,鱼儿早已灵活摆尾溜走。 反复几次,衣摆和下裤都被溅起的河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却分明属于成年男性的腿部线条。 微湿的粉白碎发黏在颊边,他微微蹙着眉,浅色眼眸专注地盯着水面,因屡屡失败而轻轻抿起了唇。 不远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槐树上,谢应危正紧张地扒着树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里的身影。 在他此刻充满爱意与滤镜的眼中,楚斯年略显笨拙的捕鱼动作透着一股脆弱的倔强,格外惹人心疼。 沾湿的衣物贴着身形更显得人清瘦,仿佛一阵河风就能吹倒。 今日楚斯年洗去昨日那些脂粉,素净着一张脸,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下皮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晰精致,比昨日盛装时更添几分清丽。 陷入情网的谢大当家,自动忽略了河中美人比起寻常女子似乎过于高挑的身形和略显宽平的骨架,满心满眼只剩下对方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尖。 “哎呀……又没抓到……” 谢应危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跳下树去徒手给他捞上十条八条肥鱼。 可他又怕唐突了佳人,更怕自己这偷偷摸摸的行径被发现,有损他自以为的君子形象。 第18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8 谢应危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无数念头。 这河水看着浅,可如今时节水还凉得很,那人身子看起来那么单薄,在水里站久了着凉感染风寒怎么办? 这河底虽说多是卵石,万一有尖锐的碎片划伤那双玉白的脚怎么办? 河水虽然只到膝盖,可万一水流突然变急,站不稳滑倒被水冲走怎么办? 就算水冲不走,摔一跤磕在石头上那也是天大的事! 越想越是心惊胆战,谢应危抓着树干的手都不自觉收紧,粗糙的树皮硌得他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楚斯年又一次弯腰,衣袖完全浸入水中,纤细的手腕在水下徒劳地追逐着鱼影,那节腕骨凸出的弧度都让他觉得揪心。 “用石头!砸它旁边!吓晕它!”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又死死忍住,只能焦躁地在树上挪动了一下,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楚斯年似乎有所察觉,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带着一丝疑惑朝河岸边的树林望去。 谢应危吓得立刻缩紧身体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浓密的枝叶之后,心脏砰砰直跳,直到确认楚斯年收回目光才敢慢慢探出头。 他看着楚斯年暂时放弃了徒手捕鱼,转而走到岸边较深的水草丛边,折下一根稍显坚韧的枝条,似乎想尝试制作简单的工具。 认真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谢应危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舍不得移开视线,能这样静静看着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 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担忧楚斯年的身体,以及眼看着注定让美人失望的捕鱼行动。 焦灼的目光在楚斯年和下游水面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该如何“自然而不刻意”地帮上一点忙。 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让那人不再受这劳作之苦,至少……至少能有点收获。 他盯着下游一处水流稍缓水草丰茂的河湾,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 楚斯年将折来的枝条前端用细藤蔓绑紧,勉强做成一个简易的叉状工具。 他再次踏入微凉的河水中,目光锁定水中游弋的鱼影。 看准时机手臂快速刺下,水花四溅,枝条却只擦着鱼身划过。 他又尝试了几次,不是慢了半拍就是角度偏斜,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 终于在一次近乎扑倒的猛刺后,枝条前端侥幸戳中一条迟钝的小鱼。 他将不断扭动的小东西拎出水面,那鱼不过两指宽,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楚斯年看着微不足道的收获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徒手捕鱼确实需要技巧,改日或许可以试试编织渔网,或者制作更趁手的鱼叉。 “虽然小,熬汤也够了。” 他低声安慰,想着至少能给两个孩子补充些营养。 若运气好能再捉到几条,或许能和邻居换点豆子或杂粮。 他小心地握着那条小鱼,转身走向岸边放置的旧鱼篓。 然而当他弯腰准备将小鱼放入篓中时,动作却顿住了。 鱼篓里赫然躺着四条肥硕的河鱼! 每条都比他手中这条大上数倍,鳞片完整,鱼尾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离水不久。 最大的那条甚至快有他的小臂长。 楚斯年愣住了,浅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河岸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水流的潺潺声。 除了他自己来时留下的湿脚印,岸边泥土平整,再无其他痕迹。 两个孩子还在远处的山坡上挖野菜,小小的身影清晰可见。 这鱼绝不可能是他们放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总不会是去世的李山显灵吧? 楚斯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鱼篓和周围的泥土,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篓子是普通的竹篾编成,鱼是常见的河鱼,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这几条凭空出现的大肥鱼就像一场无声的馈赠,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拎起自己那条可怜的小鱼,又看了看篓子里活蹦乱跳的“巨无霸”,对比鲜明。 “楚先生!我们挖到好多野菜!” 李小草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和李树抱着满怀的嫩绿野菜跑了回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鱼篓里时,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哇!好大的鱼!” 李小草丢下野菜扑到鱼篓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地看向楚斯年。 “先生您好厉害!这么快就抓到这么多大鱼!” 李树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几条肥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抬头看了看楚斯年清瘦的身板和沾满水渍的衣裤,又低头看了看那些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分明写着“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这位突然出现的“继父”只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男流,没想到竟有这等本事。 楚斯年看着两个孩子纯然信任和惊叹的目光,到嘴边解释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128章 他该如何说?说这些鱼不是他抓的,是不知道哪个田螺姑娘送的? 这只会徒增恐慌和猜疑。 他沉默片刻只得硬着头皮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运气好。” 他将自己那条小鱼也扔进篓子里,小鱼瞬间被几条大鱼的身影淹没,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不管了,就当是他行善积德多年来上天给的馈赠,能填饱肚子的同时再补充营养更是不错。 远处大槐树上,谢应危透过枝叶缝隙将河岸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楚斯年发现鱼时的怔愣和四下张望的疑惑,也看到孩子们回来后惊喜崇拜的眼神,更看到了楚斯年最终背起鱼篓时微微蹙起却依旧好看的眉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喜悦涌上谢应危的心头,让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像那些话本里描述的暗中窥视心上人的痴汉,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下总能吃饱了吧……” 他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那个背着鱼篓的纤细身影,直到三人消失在村路尽头。 喜悦过后,一丝遗憾又浮了上来。 他想着楚斯年回去后还要亲手处理那些鱼鳞,要动刀,要生火,要被烟火气熏燎…… 那双手合该是抚琴弄墨、拈花品茶的,怎么能做这些粗活?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身下山抢过那些鱼,刮鳞去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亲手为他炖上一锅鲜美的鱼汤。 可他也知道那样就太明显太诡异了。 他只能按捺住这股冲动继续躲在暗处,像个守着宝藏的巨龙既想靠近又怕惊扰了珍宝。 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只好下次再来了。 第18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9 楚斯年将鱼篓放在李家院中,拣出两条最肥美的鱼,又捧上一大把刚挖来的鲜嫩野菜,这才走向隔壁那户炊烟袅袅的人家。 他抬手轻叩木门,里面原本细微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妇人警惕的声音: “谁啊?” “隔壁李家的,冒昧打扰,想用些河鲜野菜跟嫂子换点别的吃食。” 楚斯年声音放得温和清朗。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犹豫,楚斯年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终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微黄梳着圆髻的妇人探出半张脸。 目光先是落在楚斯年脸上,明显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还在微微弹动的肥鱼,和捧着的绿油油的野菜,戒备之色稍减。 “进来吧。” 妇人将门又拉开些,侧身让出路。 屋内光线稍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默默打量着进来的陌生人。 楚斯年走进屋内,将鱼和野菜放在门边干净的草垫上。 “初来乍到,家里没什么积蓄,只有这点刚从河里得来的鲜货和孩子们挖的野菜,想跟嫂子换点豆子或是杂粮,不拘多少,能应应急就好。” 妇人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楚斯年,似乎在权衡。 鱼确实肥美,野菜也水灵。 她语气缓和了些: “……你等着。” 她转身从里屋提出一个半旧的布袋,舀出大半碗杂豆,又从瓦罐里抓了一小把粗盐,想了想,又添了一大块用叶子包着的颜色暗沉的酱块和小瓶猪油。 “这些换你一条鱼一把菜可行?” “足够了,多谢嫂子。” 楚斯年接过东西诚恳道谢,见妇人神色间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便温声问道: “嫂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妇人踌躇一下,瞥了一眼灶膛前的婆婆,压低些声音: “你……你真要留在李家养着两个孩子?” 楚斯年点头:“既成了李家人,自然该担起责任。” 妇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小草和树儿都是好孩子,没了爹娘,村里人看着也心疼。只是……他们那三叔三婶不是好相与的。 李山在时就跟村里人来往少,如今大家也是怕惹麻烦,沾上了就甩不脱,那两口子胡搅蛮缠的劲儿谁受得了? 都是庄稼人只求个安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来如此。 楚斯年恍然,难怪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并非全然冷漠,更多的是顾忌和无奈。 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多谢嫂子告知。” 见他神色平静并无惧色也无怨怼,妇人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提醒道: “你自己也当心些。” 她没明说当心什么,但意思不言而喻。 楚斯年再次道谢,带着换来的东西离开这户人家。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又凭着一张让人难以拒绝的脸走访了另外两户看起来还算和善的人家。 用肥硕的鱼和野菜又换到一小袋糙米,几颗鸡蛋,新鲜蔬菜,还有一小块腊肉。 楚斯年抱着满怀的食材回到李家小院时,日头正好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正在院子里捡柴火的李小草最先看见他,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 “先生回来啦!” 她丢下柴火小跑着迎上来,目光黏在楚斯年怀里的东西上,尤其是那块用草绳系着的油光发亮的腊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坐在门槛上默默磨着一根木棍的李树也抬起头,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男孩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 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将东西小心地放在灶房门口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小草,帮我把野菜再洗一遍好吗?” “好!” 李小草响亮地应着,立刻抱起那捆野菜跑到水缸边,舀水仔细清洗起来。 楚斯年挽起衣物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不显孱弱的手腕,先拿起那条肥鱼,目光落在它们身上时微微一顿。 随即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是否使用“任选技能书”?】 “是。” 【请选择技能类别。】 “烹饪。” 刹那间,大量相关知识涌入脑海,虽不足以让他立刻成为一代名厨,但应对家常饭菜尤其是如何不浪费这些来之不易的食材已是绰绰有余。 好在上个世界奖励的任选技能书还没被使用。 他睁开眼,浅色眼眸中多了一份沉静的笃定,取来那把有些锈迹的菜刀在磨石上快速蹭了几下,刀锋显露出些许寒光。 一手按住鱼身,另一手持刀从鱼尾逆鳞刮向鱼头,动作流畅熟练,鱼鳞纷飞落下,露出底下银亮带些微青的鱼皮。 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和鱼鳃,在鱼身两侧划上几道整齐的斜刀,便于入味。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见丝毫之前的生疏。 楚斯年舍不得浪费掉这上天的馈赠,民以食为天,他将技能书用在这里也算是用在刀刃上。 第18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0 李小草洗好野菜好奇地蹲在旁边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先生,您真厉害!” 楚斯年将处理好的鱼用少许粗盐和刚才换来的酱块碎末略微腌制。 随后又将那块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透出诱人的色泽。 糙米淘净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野菜切段备用。 灶膛里的火已经由李树默默生了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楚斯年先将腊肉片下锅,小火煸炒,透明的油脂渐渐渗出,浓郁的咸香瞬间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待肥肉部分变得微微焦黄,他将腌好的整条鱼放入锅中,两面煎至微黄,鱼皮收紧散发出焦香。 然后注入足量的开水,滚烫的水与热锅相遇发出“刺啦”一声,汤色迅速变得奶白。 他将这锅鱼汤倒入焖着米饭的陶罐上层,利用蒸饭的热气同时加热鱼汤,节省柴火。 最后将野菜段撒入汤中盖上盖子。 等待饭菜熟透的间隙,李树一声不响地拿着抹布将屋里那张歪腿的饭桌和几个小凳子擦了又擦,还洗了衣服。 李小草则拿着小扫帚把灶房门口的落叶和鱼鳞清扫干净。 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忙碌着,乖顺得让人心疼。 浓郁的饭菜香味逐渐从锅盖边缘逸散出来,混合着鱼汤的鲜、腊肉的咸香和米饭的蒸汽。 李小草不停地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冒着热气的陶罐。 李树虽然还强装镇定,但喉结也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终于,楚斯年揭开了陶罐的盖子,蒸汽“噗”地涌出,带着更猛烈的香气。 第129章 米饭粒粒分明,吸收了汤汁的精华泛着油光。 上层的鱼汤奶白浓郁,鱼肉嫩滑,野菜翠绿,腊肉片浮在汤面诱人至极。 他将饭菜盛出,摆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 一大盆鱼肉汤,一盆腊肉野菜焖饭,还有一小碟换来的咸菜。 “吃饭了。” 楚斯年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经迅速坐到桌边。 李小草捧起自己的碗,眼巴巴地看着楚斯年给她舀了一大勺带着腊肉和鱼肉的焖饭,又浇上一勺奶白的鱼汤。 她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口饭,咀嚼着久违的肉香和米饭的甘甜,幸福地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说: “好……好好吃!楚先生您真厉害。” 李树接过自己的碗时,先是小心地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让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楚斯年看着两个孩子埋头苦吃的样子,自己才慢慢端起碗。 饭菜的味道在他的预期之内,算不上绝顶美味,但食材本身的新鲜和恰好的烹饪足以慰藉饥肠。 …… 飞云寨聚义厅里,气氛有些古怪。 平日里敞着衣襟,拎着酒坛都能吼得整座山抖三抖的大当家谢应危,此刻正别扭地站在大厅中央。 他换了青布长衫,头发也用一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簪子规规矩矩地束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题了歪歪扭扭墨字的折扇。 这衣衫料子倒是细软,可惜尺寸不对,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看上去毫无文人气质,倒显得古怪。 谢应危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记忆中镇上教书先生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展开折扇轻轻摇动,用自以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吟诵道: “关关……那个什么鸟,在河之洲!窈兆……窈兆什么来着?” 他卡壳了,眉头拧成疙瘩努力回想下半句。 “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坐在下首左边第一个,留着山羊胡身材干瘦的三当家,也是寨子里的军师吴秀才,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是个落第秀才,年纪稍长,自认为怀才不遇,眼神里总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懒散。 此时他手里还捧着一本快被翻烂的《诗经》,显然刚才正在研读。 “对对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谢应危如释重负连忙接上,只是气势因这小小的中断泄了大半,听起来不像是吟诗,倒像是山匪喊口号。 右边坐着的是二当家季骁正端着一碗水喝,听到这里差点没呛着,好不容易顺过气,毫不客气地吐槽: “大哥,您就别为难这诗了!也甭为难这身衣裳了!我看着都替您憋得慌!念什么诗啊,咱们是山匪又不是考状元!” 旁边几个小头目也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 可不是嘛,大当家这身打扮,配上他那张带着浅疤充满野性的脸,以及掩不住的魁梧身板,怎么看怎么像山猫硬要装家猫。 谢应危被他说得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只得烦躁地用折扇敲了敲手心: “少废话!老子……在下乐意!你懂什么!这叫……这叫附庸风雅!读书人的事能叫为难吗?” 他梗着脖子辩解,可惜用词不当更显底气不足。 吴秀才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眯着眼打量谢应危这反常的举动,慢悠悠开口: “大当家今日召集我等,莫非就是让我等欣赏您这新扮相?” 谢应危被他说中心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他这身行头,确实是为了心里那个天仙似的影子置办的。 他总觉得那样清丽脱俗的人儿,定是喜欢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而不是他这样满手老茧大字不识几个的莽汉。 他挥挥手,示意那几个偷笑的小头目先出去。 第18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1 等屋内只剩下他和季骁、吴秀才三人时,谢应危才有些扭捏地凑到吴秀才身边压低声音,脸上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羞赧,只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军师啊,那个……你说,要是、要是想讨个姑娘欢心,该……该送点啥好?” 季骁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猛地一拍大腿: “嗨!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琢磨着怎么讨好夫人!大哥您早说啊!” 他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抖了抖。 谢应危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别胡说八道!” 他嘴上否认,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吴秀才倒是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放下手中《诗经》,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大当家,这追求女子嘛,投其所好乃是关键。不知这位姑娘喜好何物?” “喜好?我……我也不知道啊!” 谢应危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那人长得极好看,声音也好听,穿粗布衣服也像画里走出来的,其他的……一无所知。 他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敢问,只敢远远地看着。 季骁在一旁插嘴:“这有什么难的!姑娘家不都喜欢漂亮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大哥,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几匹上好的苏缎,还有上次劫……呃,得来的那盒珍珠项链?送过去,保准喜欢!” 谢应危想象了一下楚斯年戴着珍珠项链穿着苏缎的样子,确实应该很美,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会不会太俗气了?” “俗气?” 季骁拔高了声音,颇有些怒其不争。 “大哥!咱们是山匪,送东西讲究个实在!值钱就行!管他俗不俗气!” 吴秀才瞥了季骁一眼,摇了摇头: “二当家此言差矣。若对方是心性高洁,不慕虚荣的女子,送这些金银珠宝反倒可能唐突了佳人。” 他转向谢应危:“大当家您再仔细想想,可曾留意过那姑娘平日缺什么,或者对什么多看过两眼?” 缺什么? 谢应危努力回想。 他想起破败的院落,家徒四壁的屋子,想起楚斯年身上那件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服,心里实在是心酸。 “她家里好像挺穷的,还有两个孩子。” 谢应危把那天偷偷看到的情景简单说了说。 “两个孩子?” 季骁和吴秀才都愣了一下。 谢应危没多解释,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 “送米面粮油?或者……布匹?实用的?” 他觉得这个方向似乎更靠谱些。 吴秀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雪中送炭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送些日常必需之物,既实在又不显得轻浮。若是送布料,可选些素雅柔软的棉布或细麻,比绫罗绸缎更贴合日常用度。” 谢应危眼睛亮了一下,觉得军师说得很有道理。 送吃的穿的总不会错! 他立刻来了精神: “好!就送这些!老季你去库房看看,挑几袋好米,白面也要,再看看有没有好点的油!军师,你眼光好,去挑几匹颜色素净料子舒服的布来!” 季骁虽然觉得送这些不如送金银来得痛快,但见大哥下了决心,也只能嘟囔着“谈情说爱还管他柴米油盐”起身去办了。 吴秀才也领命而去。 聚义厅里又只剩下谢应危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伦不类的青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动手把它脱了下来,换回自己习惯的粗布短打。 顿时感觉浑身都自在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望着丰登庄的方向,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些东西自然地送过去,才能既不吓到那人,又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虽然他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有点糊里糊涂。 送鱼可以偷偷放,送这么多米面布匹,总不能也半夜三更扔人家门口吧? 飞云寨的大当家,第一次为了“如何送礼”这种问题陷入深深的苦恼。 ……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楚斯年并非安于现状之人。 主线任务积分遥远,支线任务需主动触发。 在过往任务世界里,无论做什么行业,他向来是同行闻之色变的卷王,但凡认定目标必会全力以赴。 如今既决定暂时留下,抚养这两个孩子便是眼前首要之事。 楚斯年侧躺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那是李小草跑出去玩了。 院子里始终安安静静,李树那孩子没什么动静。 虽然这孩子并不亲近自己,但楚斯年毫不在意。 躺着空想无益,需得做些什么。 他起身下炕,理了理身上那件依旧不太合身的粗布衣服,缓步走向院子。 李树果然在院里。 他背对着屋门,蹲在墙角那片较为平整的土地上,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第130章 楚斯年放轻脚步走近。 目光越过孩子瘦削的肩头,他看清了地上的痕迹。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却已初具形态的字。 笔画虽显稚嫩生涩,结构却大体端正,对于一个未曾正式启蒙的孩子而言已属难得。 楚斯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不由轻声赞道:“写得不错。”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全神贯注的李树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树枝“啪”地掉落。 他猛地回头,见是楚斯年,脸上瞬间爆红,像是做了什么极丢脸的事被当场抓住。 他慌忙用手掌胡乱地抹去地上的字迹,沙土沾了他一手,也模糊了那些刚刚成型的笔画。 “没有!” 他声音急促地否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羞窘,低下头不敢看楚斯年。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反应,心中了然。 李家这般光景断无可能送孩子去私塾,纸墨笔砚都无,更不可能舍得去买书。 这些字多半是这孩子偷偷趴在村塾窗外,踮着脚屏着呼吸一点一点看来的。 他蹲下身与李树平视,语气温和不带丝毫责备: “这些字是哪里学来的?” 李树紧抿着嘴唇,脑袋垂得更低闷声不答,只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 楚斯年也不逼他,目光落在被他抹得一片模糊的地面上,缓声道: “我也会写字。” 李树闻言,终于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楚斯年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楚斯年见他不信,也不多言,俯身拾起那根掉落的树枝。 他略一沉吟,手腕悬动,树枝尖端在松软的泥地上流畅地划动起来。 不同于李树方才的稚拙笔画,也不同于谢应危狗爬般的墨宝,楚斯年写出的是一行清隽秀逸的字迹。 笔画间架结构舒展得体,起承转合自有风骨。 虽是以树枝为笔,泥土为纸,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 那行字写的是:“学而不思则罔”。 李树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楚斯年平静的侧脸,小嘴微微张着满是不可置信。 他虽然不太懂书法,但楚斯年的字看起来比私塾先生都要好看! 楚斯年丢开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尚在震惊中的男孩,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李树的心脏怦怦直跳。 想学吗?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有人能正正经经地教他认字写字! 可……眼前这个人…… 他内心挣扎着,对知识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点别扭的生疏和戒备。 他脸颊依旧红红的,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着吐出一个字: “……好。” 楚斯年眼底笑意加深。 他重新捡起树枝走到李树身边,轻轻握住孩子那只略显僵硬的小手,将树枝放入他掌心,自己的手掌则包裹住他的手背。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 李树身体起初绷得紧紧的,很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但楚斯年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耳边平和耐心的讲解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他顺着力道,感受着树枝尖端在泥土上划出笔直的横,竖直的竖,灵巧的撇捺…… 午后的阳光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着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院子里安静无声,只有树枝划过地面的沙沙轻响以及楚斯年偶尔的低语。 第18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2 距离李家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正是绝佳的观测点。 谢应危和军师吴秀才此刻便蹲踞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恰好能将李家院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楚斯年正蹲在李树身旁,一手扶着孩子的肩膀,另一手似乎正引导着他在地上写画。 午后的阳光为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线条精致得不似凡人。 谢应危双手捧着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副与山匪大当家身份极其不符的痴迷笑容,喃喃自语: “你瞧,你瞧……她还会写字,教得多耐心……果然是才女,琴棋书画怕是样样精通……” 蹲在他旁边的吴秀才扶了扶自己差点被树枝勾掉的方巾,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 “大当家,您这结论下得是不是太早了些?单是看她写几个字,就能断定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实在无法理解,平日里精明狠辣的大当家,怎么一碰上这李家新妇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应危压根没听见军师的吐槽,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院落中的身影上。 光是看着楚斯年的背影,他就感觉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软绵绵,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满足。 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描绘起一幅幅美好的未来画卷: 画面里有一间窗明几净的温馨小屋。 他不再是舞刀弄枪的山匪头子,或许是个耕读传家的庄户汉子。 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劳作,夫人会站在门口柔声叮嘱他早些回来,那双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依恋。 傍晚带着一身泥土和汗水归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夫人会微笑着为他盛饭,两个孩子围在桌边,叽叽喳喳说着一天的趣事。 晚上,油灯下,他或许还在笨拙地认字,而夫人会坐在他身边,红袖添香……不对,是素手研墨,耐心地教他。 他们或许还会一起赏月,一起作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刚刚好。 想着想着,谢应危愈发春心荡漾,甚至忍不住“嘿嘿”低笑了两声。 吴秀才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皱着眉头又将目光投向院中的楚斯年,仔细打量了片刻越看越是疑惑。 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迟疑地开口,试图将沉浸在美梦中的大当家拉回现实: “大当家……您不觉得这位姑娘的身形,似乎比寻常女子要……嗯,要高挑魁梧一些吗?还有那身衣服,看着怎么像是男子的款式……”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应危猛地打断。 谢应危扭过头,蹙着眉头一脸不悦地瞪着吴秀才,语气带着明显的护短和责备: “军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弱质女流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若不再稍微强壮些,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如何扛得起生活的重担? 你看看她,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够苦了,你竟还要挑剔她的身形吗?!真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我竟不知你是这种人!” 吴秀才被他这一连串的抢白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谢应危这副全心维护的样子,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默默转过头,再次望向院子里那个清瘦却肩背挺直的身影,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这位来历不明的李家新妇,到底给在绿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飞云寨大当家下了什么迷魂药啊? 这效果简直比传说中的蛊毒还要厉害! 而一旁的谢应危早已重新将目光投回小院,继续他幸福洋溢的偷窥,哦不,守望。 …… 夜色渐深,油灯如豆。 楚斯年将两个孩子哄睡,独自坐在灶房那条吱呀作响的板凳上。 屋内寂静只余窗外偶尔的虫鸣。 指尖在膝上轻划,脑中盘算着这个家的未来。 李树显露出向学之心,是块读书的料子,但私塾束脩,笔墨纸砚皆需银钱。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早已短小破旧,尤其是李小草,连件像样的女孩衣衫都没有,一直穿的灰扑扑的满是补丁。 楚斯年满腹经纶,若论科举,自有信心蟾宫折桂,可这具身体是贱籍,此路不通。 身份如同无形枷锁限制了他许多可能。 做工?此地贫瘠,并无太多活计,且报酬微薄。 经商?缺乏本金…… 正思忖间,院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楚斯年瞬间警觉,眸中睡意全无。 这穷家破院难道还能招来贼人?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四下环顾,最终拎起那条结实的板凳,放轻脚步挪到门边侧耳细听。 外面并无异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院照得清晰可见。 院内空无一人,唯有院子中央突兀地放着一个半旧的木箱子。 楚斯年蹙眉,心中疑窦丛生,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并无埋伏这才缓步走近。 箱子不大却显得颇为沉实。 蹲下身,打开箱扣掀开箱盖,里面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米袋、面袋,一小罐清油,还有几匹颜色素净,质地却明显优于粗布的棉麻布料,甚至还有一套叠好的成衣。 第131章 他愣住,抬头四望。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向外张望,土路空旷不见半个人影。 那几条肥鱼尚可解释为巧合或是村里人偶发的善心,可这一箱子价值不菲的米面布料,绝无可能再是“李山显灵”或是邻里随手相助。 谁会这般悄无声息地送来这些东西?目的何在? 第18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3 楚斯年心中念头飞转却理不出头绪。 他费力将箱子拖回屋内,关上房门,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清点。 米是上好的白米,面是精细的白面,油色清亮,布料柔软。 当他拿起那套成衣时动作微微一顿。 是一套鲜艳的桃红色女装,面料柔软,绣着精致的花纹,分明是给年轻姑娘穿的款式。 楚斯年心中疑惑更甚。 李家并无适龄女子,小草还是个孩子,这衣服给谁穿? 但转念一想,这颜色不正适合小草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吗? 总穿那些灰扑扑打满补丁的旧衣也不好,是该换些这个年纪爱穿的颜色。 他不再纠结来源,既然送来了便是解了燃眉之急。 取出针线箩,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和跳跃的油灯光芒,楚斯年拈起细针穿上线,将那块桃红色的布料铺展开。 前世缠绵病榻,为排遣无尽光阴他学过太多东西。 书法丹青,琴棋诗句,也包括这被视为女儿家玩意儿的穿针引线。 那时兄长还常笑话他,他却觉得一笔一划,一针一线里自有宁静天地。 月光与灯影交织,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第二日清晨,当李小草揉着惺忪睡眼起床时,一件崭新的桃红色小衫就放在她枕边。 小姑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布料,在楚斯年的鼓励下穿上身。 衣服大小正合适,衬得她小脸都亮了几分。 楚斯年又打来清水,将她的小脸和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把那头总是乱蓬蓬的头发梳顺,编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李小草跑到水缸边,踮着脚,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左看右看,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 她转过身,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进楚斯年怀里,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又甜又脆: “先生真好!小草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一旁的李树看着妹妹变得如此干净漂亮,黝黑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浅浅笑意。 楚斯年看向他,温声道:“还有你的。” 李树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摇头,身子往后缩: “我不用……” 楚斯年却不由分说,拿起一套新的男孩衣裤递给他。 李树梗着脖子不肯接,楚斯年也不强逼,只道: “自己去屋里换,若不合身再改。” 李树挣扎半晌,最终还是抱着那套新衣服磨磨蹭蹭地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才被掀开一条缝,他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换上新衣的李树仿佛变了个人。 合身的靛蓝色衣裤取代了那身破旧短小的旧衫,将他虽然瘦削却正在抽条的身形衬得挺拔了些。 常年有些脏污的小脸洗净后竟也显出几分清秀。 他显然极不习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楚斯年。 半晌,才从喉咙里极轻地挤出一句:“……谢谢。” 楚斯年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 早饭后他叮嘱两个孩子好好看家,自己则将箱中剩下的几匹布料仔细包好背在肩上。 无论这神秘的馈赠者是谁,既然东西到了他手里,他便有权处置。 眼下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供李树上学,购买日常所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需要那么多布料,他需要的是能让这个家安稳立足的资本。 …… 日头升高了些,楚斯年背着包袱走进一家门面还算齐整的裁缝铺。 柜台后的老裁缝抬起眼皮,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服,目光在他肩头的包袱上扫过带着几分估量。 “掌柜的,看看这几匹料子。” 楚斯年将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素净的棉麻布料。 老裁缝伸手摸了摸料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料子还成。就是这颜色太素不好卖啊。这样吧,这匹给你五十文,这两匹……四十文一匹,如何?” 楚斯年神色平静,浅色的眼眸看向老裁缝: “掌柜的说笑了。这是上好的细棉,织得密实染色也匀净。西街布庄同样的料子一匹至少要八十文。 至于颜色,如今镇上读书人渐多,这般素雅颜色正合他们做长衫,您给的这个价怕是连本钱都不够。” 老裁缝被他一番话说得怔住,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对布料的质地、市价、用途竟如此熟稔。 楚斯年当然不会两眼一抹黑就来卖东西,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一分一毫都尤其重要,他可不会凭白无故吃哑巴亏。 “若掌柜的诚心要,这三匹料子二百三十文。若不然我再去别家问问。” 老裁缝看着他作势要重新系上包袱,连忙按住: “哎,别急别急嘛!二百三十文……就二百三十文!” 他心下计算,这个价格他转手仍有不少赚头,而且这料子确实不错。 数出铜钱,楚斯年仔细清点无误才收入怀中。 沉甸甸的一串钱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在镇上又逛了逛,用几文钱买了一小包饴糖,糖块金黄透明。 想到李树要读书,他又走进一家书铺挑了最便宜的两支毛笔,一块墨锭和一小叠粗糙的草纸,花去了几十文。 路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热腾腾的香气诱人,他犹豫一下还是买了三个用油纸包好。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盘算着这些钱要精打细算,或许可以先付一部分束脩,让李树去村塾旁听…… 夕阳西下时,楚斯年回到了丰登庄。 第18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4 楚斯年从镇上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将买来的饴糖和炊饼分给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孩子,又将纸笔交给李树保管,便一刻不停地扛起角落里那把小锄头去了属于李家的那块贫瘠旱地。 李山似乎在春日里弄到些番薯秧苗胡乱种下了,如今看来半死不活。 楚斯年挽起袖子,清理杂草重新松土,将那些尚存生机的秧苗小心扶正又仔细浇了水。 待到忙完这些,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晚霞,他已是满身尘土,汗湿重衣。 回到家中,哄着因为得了新衣和零嘴而兴奋不已的两个孩子睡下后,楚斯年只觉得浑身黏腻不堪。 夏日夜晚并不寒凉,他索性在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提着木桶和水瓢,走到院子角落一处较为隐蔽靠近篱笆墙的地方。 月光不算明亮却足以视物。 他褪下那身沾满泥汗的粗布上衣,露出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上身。 长期不见日光的肌肤在朦胧月色下白得晃眼,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腰肢纤细而柔韧。 他舀起微烫的水从肩头缓缓淋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带走汗渍与尘土,带来一阵舒爽的松弛。 水珠顺着发梢滑过精致的锁骨,沿着脊线蜿蜒而下,没入依旧穿着裤子的腰际。 他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着夜风的轻抚与水流的暖意。 与此同时通往李家小院的崎岖山路上,谢应危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六麻子小跑着才能跟上。 “卖了!她居然全卖了!” 谢应危咬牙切齿,手里还揪着路边的野草。 “军师挑的布料多好!颜色素净,料子软和!她居然一转手就卖给了裁缝铺!这是什么意思?看不上我送的东西?还是……还是讨厌我?” 他越想越觉得是后者,心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在寨子里念叨了一下午,坐立不安,吴秀才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才让机灵又嘴严的六麻子陪他下山。 “去问问清楚,也好让大当家死了这条心,或者加把劲。” 吴秀才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六麻子在一旁陪着小心:“大当家,您消消气,许是……许是李家娘子急着用钱呢?我看她不是还买了纸笔和零嘴回去吗?定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那也不能全卖了啊!” 谢应危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哪怕……哪怕留一块自己做件新衣裳呢?” 他想象着楚斯年穿上那匹月白色细麻布衣裙的模样,定然比画上的仙子还好看。 第132章 可这美好的想象更衬得现实无比残酷,人家连一块布头都没给自己留! 他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和委屈,还有几分不被领情的恼怒,打定主意今晚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两人借着月光熟门熟路地摸到李家小院外,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翻墙。 谢应危还在纠结用什么方式出场显得自己比较“文化”而不突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子角落,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木桩子。 月光、水汽、朦胧的光晕……以及光影中心那个正在沐浴的身影。 楚斯年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上身未着寸缕,湿透的粉白长发黏在光滑的脊背和颈侧。 水珠沿着白皙的肌肤滚落,划过纤细却不显孱弱的腰肢曲线。 他侧头抬手正将一瓢水从肩头淋下,手臂抬起时牵动着肩胛骨,形成一幅极其优美又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谢应危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的怒火、委屈、疑问,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热得能烙饼。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将旁边同样看直了眼的六麻子狠狠拽到身边,用自己那只手死死捂住六麻子的眼睛。 “不许看!”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凶狠,心跳如擂鼓震得自己耳膜发疼。 六麻子被他捂得差点喘不过气,挣扎着呜呜两声,心里叫屈: 大当家您自己也看了啊!而且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谢应危哪里顾得上六麻子,他自己也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猛地转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背脊死死挡住六麻子可能偷窥的视线,面红耳赤地面对着黑漆漆的树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她怎么能在院子里……沐浴?!虽然……虽然这院子还算隐蔽,可……可这也太……! 谢应危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惊鸿一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完了完了完了! 他非但没能以“文化”的方式出现,反而撞见了人家沐浴! 这要是被发现了,他岂不是成了登徒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大当家……” 六麻子好不容易扒开一点指缝,小声提醒。 “咱……咱还问吗?” “问个屁!” 谢应危低骂。 “今天这事你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断你一年的夜宵!不!三年!” 六麻子吓得一哆嗦,连连保证: “不说!绝对不说!我六麻子今天就是瞎了!啥也没看见!” 谢应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半分兴师问罪的心思,只感觉晕乎乎的天旋地转。 他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令他心跳失序的水声,只觉得再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一把揪住六麻子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来时的那片黑暗中。 而院子里对此一无所知的楚斯年冲净了身上的疲惫,只觉得通体舒泰。 用干净的布巾擦干身子,换上里衣,神情平静地回了屋。 丝毫不知自己无意间已让某个山匪头子经历了一场怎样天翻地覆的心灵风暴。 第18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5 飞云寨内。 谢应危正对着一方摊开的宣纸苦思冥想,纸上墨迹斑驳,写着几句前言不搭后语,平仄全无的诗句。 他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附庸风雅的创作中,连军师吴秀才何时进来的都未察觉。 “大当家。” 吴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谢应危被打断有些不悦,但一见是军师立刻又来了精神,献宝似的拿起那张纸: “军师你来得正好!快听听我新作的诗,咳咳咳—— ‘月下佳人似玉雕,奈何布料全卖掉……’后面……后面还没想好,你觉得咋样?是不是颇有书生气息?”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吴秀才,浑然不觉自己念出的句子有多么不伦不类。 吴秀才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把那张纸抢过来撕掉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一卷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面色严肃: “大当家,请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谢应危随手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满纸之乎者也,典故堆砌,看得他头晕眼花。 “这文绉绉的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是战书。” 吴秀才沉声道,山羊胡都因严肃而微微翘起。 大当家一直想当文化人,说话还如此粗鄙,实在是不堪入耳。 “寨中几位头领联名所上,他们认为大当家您近日沉溺私情,荒怠寨务,举止有失首领风范。 依寨规,若弟兄们认为大当家不堪其位可发起挑战,胜者继任。” 谢应危拿着那张战书的手顿住,抬起头,脸上那点因作诗而起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他继任,还是第一次被人下战书。 他嗤笑一声,将那卷写满华丽辞藻的战书随手丢在桌上,不以为意。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谁起的头?老季?还是那几个闲的没事干的?”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目光扫过吴秀才。 “是几位头领共同的意思。” 吴秀才避而不答,只是强调。 “大当家,您近日所为确实有欠考量。身为首领当以寨务为重,岂能终日为儿女私情所困,况且……您……” 他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说大当家您偷看人家洗澡看得魂都没了吗? 谢应危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跟老子掉书袋!这战书是你写的吧?满篇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念给我听。” 吴秀才被他噎得脸色发青,只得拿起战书,硬着头皮念道: “夫首领者,当威仪棣棣,明德慎罚。而今观大当家,沉湎私欲,德行有亏,犹似卫灵公之宠弥子瑕,汉成帝之溺赵飞燕……” “停停停!” 谢应危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公什么燕,他半个字都没听懂,一股文绉绉的酸腐气。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战书也无心再追问细节,径直走到墙边一把取下悬挂其上的九环刀。 沉重的刀身被他单手提起,刀环相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声响。 “挑战是吧?” 谢应危转过身,脸上那点因楚斯年而起的扭捏和恍惚彻底褪去,属于山匪头子的悍野与锐利尽显,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吴秀才。 “告诉那群小崽子,不用等什么吉时了。现在,立刻,演武场见真章。老子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拎着刀大步流星地朝聚义厅外走去,步伐稳健,气势凛然。 夏日演武场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飞云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和看热闹的小弟们围了一圈。 谢应危扫了一眼,嗤笑道:“阵仗不小啊。” 他将九环刀往身前一拄,刀尖轻点地面,环佩叮当,语气狂得没边: “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老子赶时间。” 站在他对面的季骁看着谢应危这副虽然笑着却眼底冰寒的模样,心里先打了个突,小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硬着头皮喊道:“大哥!咱们……咱们不比刀!” 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谢应危的刀法?那是前任寨主手把手教出来,又在无数次血战中淬炼出的真本事。 自他接任大当家,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和狠辣果决的手段,带着飞云寨吞并周边大小山头,才打下了如今这片说一不二的基业。 跟他比刀纯属找不自在。 “行啊,不比武器那就比拳脚功夫。” 谢应危浑不在意,随手将沉重的九环刀往旁边一抛,六麻子吓得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重量带个跟头。 谢应危看也没看,直接动手扯开身上那件碍事的粗布外衫随手丢在地上。 日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 男人身形极高,骨架宽阔,猿臂蜂腰,每一寸肌肉都贲张着力量感,却又并非过分虬结,流畅的线条下蕴藏着爆炸性的能量。 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泛着光泽,肌理紧实。 他上身只缠着几圈用于保护和支撑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隐约可见几处因日常严苛锻炼留下的青紫淤痕,更添几分悍野。 浓密的黑发用一根布绳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鬓边还编了几条细小的发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带着几分不羁。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133章 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轻蔑与兴味的笑,野性难驯的目光落在季骁身上,带着茧子的食指朝他懒洋洋地勾了勾。 季骁被他这眼神和动作激得血往头上涌,低吼一声,脚下发力猛地冲了过去,拳头带着风声直击谢应危面门。 谢应危不闪不避,直到拳头快到眼前才迅如闪电般侧身,左手格开季骁的手腕,右手成拳,一记短促有力的直击正中季骁腹部。 “呃!” 季骁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弯下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谢应危没多看他一眼,手臂一展抓住季骁的后衣领,顺势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季骁四仰八叉地被砸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爬起来。 “大哥……你、你特么的下手这么狠……” 谢应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那抹笑弧更深了些,兴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头领和小弟们: “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挑战吗?一起上吧,省得老子一个个收拾,麻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来拳脚相加,试图以人多取胜。 然而谢应危如同游走在狼群中的猛虎,步法灵动,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势如破竹。 格挡、擒拿、肘击、膝撞……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骨头碰撞的闷响和吃痛的闷哼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一个个鼻青脸肿,呻吟不止。 最后两人被谢应危一手一个揪住衣领,对撞了一下脑袋,眼冒金星地软倒在地叠在人堆最上面。 谢应危甩了甩手腕,呼吸都没乱多少。 他看着满地“哎呦”惨叫的手下,走到人堆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上面那位的屁股,声音带着戏谑: “就这点本事也想篡位?再练个十年八年吧。” 他从目瞪口呆的六麻子手里拿回自己的九环刀,随意扛在肩上,看向一旁始终沉默观战的吴秀才。 “军师。” 谢应危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热了个身。 “看来寨子里弟兄们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从明日起,所有人加练!操练强度翻倍!什么时候能接住老子三拳两脚,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在一片绝望的哀嚎和求饶声中,谢应危满意地掂了掂肩上的刀,迎着刺目的日光大步离开演武场。 第19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6 午后的李家小院,楚斯年坐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计算家中用度。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吵嚷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天杀的李山!死了都不安生!从哪儿弄来个贱蹄子就想霸占我们李家的田产!没门!” 一个妇人高亢的嗓音如同破锣,震得人耳膜发痒。 “就是!我大哥留下的东西凭什么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还有那两个小崽子都得归我们养!” 另一个粗嘎的男声附和着,充满了蛮横。 “砰!”一声,本就不甚牢固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摇摇晃晃差点散架。 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男的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眼神浑浊,透着精明的算计,是李山的三弟李福。 女的则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双手叉腰,正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李福的媳妇王氏。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李家多了个新寡,迫不及待赶来,想趁着机会把田产和两个孩子攥到自己手里。 然而当他们闯进院子,目光落在闻声站起身的楚斯年身上时,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人身量高挑,虽然穿着粗布衣服却掩不住通身清冷的气质。 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浅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正淡淡地看着他们。 这……这分明是个男子! 原本躲在屋里玩耍的李小草和李树听到动静跑出来。 一见到李福和王氏,二人小脸瞬间煞白,如同受惊的小兽嗖地一下躲到楚斯年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楚斯年初来那日,从小草含糊的哭诉和邻居隐晦的提醒中,早已知道眼前这两位亲人是何等货色。 李福和王氏短暂的错愕之后,目光立刻被两个孩子身上崭新的衣服吸引了。 桃红色的小衫,靛蓝色的衣裤,虽然款式简单,但料子明显不是村里常见的粗麻布! 王氏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楚斯年尖声道: “好哇!我说大哥死前肯定藏了私房钱!果然没错!看看!看看这俩小崽子穿的是什么?这么好的料子!定是大哥留下的钱买的!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竟敢把钱浪费在这两个赔钱货身上!” 她心疼得直抽气,仿佛花的是她的钱。 李福也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他们其实对那几块贫瘠田地兴趣不大,毕竟他俩本就好吃懒做,可没那么多精力耕种。 但他们一直坚信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李山肯定偷偷攒下了不少家底。 再加上二人自己多年无所出,早就盘算着等李山死了,就把李树和李小草弄到自己名下,不仅能把李山藏起来的钱找出来,还能白得两个半大劳力使唤。 眼看李树就要到能下地干重活的年纪了,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便宜! 如今看到两个孩子穿上了好料子做的衣服,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李山果然有钱! 而且钱还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用在了这两个死小孩身上! “浪费!真是天杀的浪费啊!” 王氏捶胸顿足,唾沫横飞。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花我们李家的钱?快把大哥留下的钱交出来!还有这两个小崽子以后归我们管!你赶紧滚蛋!” 楚斯年听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从前在朝堂之上,他垂帘听政,面对那些引经据典、拐弯抹角、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御史言官,尚且能泰然处之,何况是这等乡村泼妇莽夫的粗鄙之语?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身后吓得瑟缩的两个孩子以示安抚。 等那两人骂得口干舌燥稍微停歇的空档,楚斯年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点客气的疏离: “两位口口声声说李山大哥留下了钱财,不知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凭空污人清白,与构陷何异? 再者,我既入了李家的门便是李家人,抚养孩儿天经地义。 倒是二位,李山大哥在世时不见你们多有来往,如今人刚走便迫不及待上门索要钱财争夺孩儿,这般行径落在乡邻眼中不知会作何想?” 他的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村民,那些人脸上大多带着看热闹的神情,也有几分对李福夫妇的厌恶与忌惮却无人出声。 楚斯年心中明了,这便是邻居们虽心善却不敢与李家多来往的原因。 谁沾上这对胡搅蛮缠的夫妇都如同沾上甩不脱的牛皮糖,麻烦不断。 他继续道: “至于小草与树儿身上的衣物,是我变卖了些许旧物亲手改制而成。 一针一线皆是自力更生,未曾动用半分李山大哥可能留下的亦或是二位口中那莫须有的钱财。” 围观的村民中已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看向李福夫妇的目光更加不齿。 李福被楚斯年这番文绉绉又戳心窝子的话挤兑得面红耳赤。 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此刻恼羞成怒,尤其是听到楚斯年暗示他们想白得劳力,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你放屁!” 李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斯年的鼻子骂。 “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敢在老子面前耍嘴皮子!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他头脑一热也顾不得许多,吼叫着就朝楚斯年扑了过去,干瘦的手臂挥舞着想要揪住楚斯年的衣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快拦住他!怎么能打人呢!” 院外围观的村民见状,顿时慌乱起来。 吵架归吵架,真要动手打人他们也不能干看着,几个年轻些的后生连忙想上前阻拦。 但膀大腰圆的王氏却如同一堵墙般横了过来,双手一伸蛮横地拦住想要上前的人,唾沫星子乱飞: “干什么?干什么?想帮那个外人是吧?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谁敢插手?谁插手我明天就吊死谁家门口!” 她这泼妇劲头一上来,还真把那些想劝架的人给镇住了片刻。 第19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7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福已经冲到了楚斯年面前,干瘦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到他的前襟。 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楚斯年轻叹一声。 第134章 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仿佛闲置已久的工具终于派上用场的细微感慨。 “不才——” 他口中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脚下步伐微妙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柔柳,以毫厘之差避开李福毫无章法的一抓。 同时,右手如同灵蛇出洞迅捷搭上李福的手腕,指尖看似轻柔地扣住某个关节。 “在下略通些许强身健体的格斗之术。” 话音未落,楚斯年手腕轻轻一抖,一股巧劲顺着手臂传递过去。 李福只觉得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前冲的势头,脚下瞬间失衡,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旋风裹挟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扑去。 楚斯年侧身让开道路,扣住他手腕的手顺势向前一送。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痛呼。 李福以一个狼狈的狗啃泥姿势重重摔在了地上。 更不巧的是,他的额头恰好磕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凸起的石头上。 世界安静了。 李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小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起来清瘦文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楚斯年,竟然……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气势汹汹扑过来的李福给放倒了? 王氏也傻眼了呆立当场,连拦人的姿势都忘了收回来。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理了理自己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姿态依旧从容。 他垂眸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李福,浅色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学了几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呆若木鸡的王氏,以及院外那些张大了嘴巴的村民,语气温和依旧: “看来他似乎需要休息。今日便请回吧。” 王氏被楚斯年轻描淡写却又透着诡异的一手给震住了,再看看地上趴着一动不动的丈夫,心里又惊又怕,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 “你……你给我等着!敢打我当家的!这事没完!我们这就去找里正评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嘴上叫得凶脚下却不敢停留,费力地拖起昏死过去的李福,几乎是连拖带拽,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李家小院,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仓惶。 楚斯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浅笑,还抬起手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仿佛送别寻常客人一般。 院外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李家新来的“寡夫”看着弱不禁风,说话也斯文,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利落? 而且李福夫妇是出了名的难缠,今日竟在他手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真是稀奇! 众人低声议论着,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楚斯年,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孩子,最终也只是摇摇头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邻居去而复返。 最先来的是隔壁那位曾与楚斯年换过粮的妇人。 她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萝卜和一把小葱,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楚斯年手里,低声道: “楚……楚先生,拿着给孩子添个菜。那两口子……唉,你们往后小心些。”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楚斯年清隽的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几分怜悯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好奇,终究没再多问匆匆走了。 接着又有几户人家悄悄送来一些东西。 有一小碗豆子,有几颗鸡蛋,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自家做的豆腐。 他们大多沉默着将东西放下,对着楚斯年点点头,或者低声说一句“给孩子吃的”便转身离开。 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楚斯年心中明了。 在他来之前,李山去世后,并非没有心善的邻居可怜这两个孩子,偶尔也会偷偷放些吃食在李家院门口。 但那些东西多半会被闻风而来的李福夫妇理直气壮地拿走,美其名曰“代为照顾”,最终根本进不了小草和李树的肚子。 久而久之大家便也寒了心,不敢再明着接济,生怕惹上那对甩不脱的麻烦。 如今有了楚斯年这个明显能立得住,甚至能镇住那对泼皮无赖的大人在,这些藏在村民心底的善意便又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至少送来的东西能确确实实落到孩子嘴里了。 对于每一位送来东西的邻居,楚斯年都郑重地道谢,脸上始终带着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温和地应承着对方的叮嘱。 村民们看着他恭敬有礼的样子,再联想到他方才制服李福的利落,心中那种“这人不简单”的感觉愈发强烈。 一个看起来如此文弱俊美的男子,怎会有那般身手? 可他态度又如此谦和,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最终,大家都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楚先生模样好,性子看起来也好,还有本事,偏偏摊上这么个身份,守着这么个破家,还要应对那对极品的亲戚,实在是可怜呐! 送走了最后一位邻居,楚斯年关上院门将那些带着温情的馈赠一一收好。 到了晚上,楚斯年就开始起锅做饭。 看着那些邻居们送来的新鲜食材,他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 先将萝卜去皮切丝,刀工均匀细密。 小葱切花,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 鸡蛋打入碗中加少许细盐,用筷子搅打至蛋液蓬松泛起细密泡沫。 灶膛里的火被李树烧得旺旺的,映得他小脸通红。 楚斯年先将萝卜丝下锅,用邻居送来的那一点点猪油快速煸炒,去除辛辣气,待其微微变软注入足量清水。 水滚后,放入豆腐块小火慢煮,让豆腐充分吸收汤汁。 另一边,他将打好的蛋液小心地倒入抹了薄油的另一个锅中,手腕轻转摊成一张厚薄均匀色泽金黄的蛋皮。 出锅后,他将蛋皮细细切成丝备用。 待萝卜豆腐汤煮得汤汁奶白香气四溢时,他依次加入细盐、几滴酱油提鲜,最后撒上切好的蛋皮丝和翠绿的葱花,淋上几滴醋。 简单的萝卜豆腐汤,因着浓淡相宜的调味和精细的处理,竟也让人食欲大开。 他又用剩下的食材快速炒了个葱香鸡蛋,金黄的鸡蛋衬着碧绿的葱花煞是好看。 饭菜上桌前,楚斯年拿出几个干净的小碟子,每样菜都仔细地拨出一些,分量不多却足够尝个鲜。 他将碗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李小草和李树,温声道: “去,送给隔壁婶子和今天送东西来的几户邻居,谢谢他们。”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李小草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李树也绷着小脸格外郑重地接过去,迈着小腿跑了出去。 半晌,三人这才围坐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木桌旁。 奶白的萝卜豆腐汤热气腾腾,汤里的豆腐嫩滑,萝卜丝清甜,蛋皮丝增添了口感,汤味鲜香醇厚,带着一丝酸意很是开胃。 葱香鸡蛋更是咸香下饭。 李小草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先生……好好吃!比……比那天的鱼汤还好吃!” 连一向沉默的李树扒饭的速度也明显快了许多。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吃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或许当个厨子也不错? 第19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8 晨光熹微,楚斯年将家里安顿好,嘱咐李树照顾好妹妹,便背上一个不大的竹篓,戴上一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旧斗笠独自一人出了门,朝着村后的苍茫山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山林间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楚斯年目光扫过树根和草丛,寻找着可食用的菌菇。 他箭术平平,狩猎无望,只盼能采些山货聊作补充。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木稍显稀疏的坡地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支线任务触发:跟随山匪前往苍茫山飞云寨。任务奖励:50积分。】 楚斯年脚步顿了一下,斗笠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怪不得从踏入山林开始,他就隐隐感觉身后缀着几条尾巴。 未显露任何异样,只将步子放得更慢了些,仿佛真是个体力不济专心寻找蘑菇的文弱书生。 没走出多远,前方树丛后便呼啦啦跳出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一人身材精壮,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正是飞云寨二当家季骁。 “站住!” 季骁努力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吼道,只是眼神飘忽底气似乎不太足。 楚斯年停下脚步,微微抬起斗笠露出那双清澈的浅色眼眸,语气平静无波: “诸位好汉要劫什么?” 目光扫过这群明显紧张又强装镇定的山匪,觉得有些好笑。 季骁被问得一噎,准备好的词儿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吼道: 第135章 “劫……劫人!” 他身后一个小弟忍不住小声补充: “二当家,是请……” “闭嘴!” 季骁回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楚斯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有威慑力。 “那个……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手一挥,指向旁边林间空地上停放的一顶看起来颇为结实还铺了软垫的轿子。 楚斯年的目光在那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轿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群山匪打劫还自带轿辇? 倒是别致。 季骁见他不说话,心里打鼓,硬着头皮继续道: “我们大当家……呃,我们寨子里有点事,需要……需要请你上去坐坐。” 他努力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奈何词汇匮乏听起来依旧像是绑票。 但他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谢应危这些天在寨子里简直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 整天唉声叹气,对着月亮念歪诗,抱着刀发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美人儿是不是讨厌我?”“她为什么把布料卖了?”“她一定喜欢白面书生……” 听得他们这群糙汉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偏生打又打不过他,说又说不过他,连军师吴秀才都被怼得哑口无言。 被折磨得快要崩溃的众人一合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大当家心心念念的美人儿给请上山! 只有这样才能让谢应危恢复正常! 把他们那个虽然粗鲁但至少干脆利落的大当家还回来! 为此他们特地准备了轿子,生怕一路崎岖磕着碰着了这位娇客,回头被谢应危扒皮抽筋。 季骁已经做好了对方会惊慌会反抗,甚至会哭闹的准备,连强行请上山的方案都预备了好几套。 然而,出乎所有山匪意料的是—— 楚斯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清越没有半分惊慌。 随即他便在众山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向那顶轿子,弯腰掀开轿帘,动作流畅自然地坐了进去,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因走路而略显凌乱的衣摆。 季骁和一群山匪面面相觑,手里准备好的麻绳和布条显得无比多余。 他们准备好的威逼利诱连哄带骗的说辞全都憋在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来。 这……这就成了? 也太顺利了吧? “还愣着干什么!” 季骁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满心疑惑,但任务完成总是好事,他连忙挥手—— “起轿!回寨!” 山匪们如梦初醒连忙抬起轿子,脚步稳健却又带着几分急切朝着飞云寨的方向而去。 轿子里的楚斯年靠着柔软的垫子,感受着轿子平稳的行进,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还有闲心透过轿帘的缝隙欣赏起窗外掠过的山景。 山路上,抬着轿子的众山匪走着走着,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轿子里这位美人儿虽然戴着斗笠看不太清脸,但那身板穿着明显是男款的粗布衣裳,个子似乎也比寻常女子高挑不少。 刚才那声“好”,声音清朗,虽然好听却丝毫没有女子的娇柔。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哪里呢…… 走在最前面的季骁眉头拧成了疙瘩,苦苦思索。 忽然,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颤抖着手指着轿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你不会是个男的吧?!” 轿中的楚斯年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眼,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好笑。 他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看他总是扭扭捏捏的不敢直视。 起初将他认作女子还情有可原,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 “不像吗?”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众山匪耳边炸响! “男……男的?!” “哐当!” “哎呦!我的腰,救命救命救命……” 惊呼声,轿子落地的闷响,以及人仰马翻的痛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抬轿的山匪们被这惊天消息震得手脚发软,心神俱颤,轿子连同几个没站稳的倒霉蛋一起直接摔在了山路旁的泥地里。 楚斯年在轿子倾覆的瞬间敏捷地用手撑了一下轿壁,才免于摔得太狼狈,但溅起的泥点还是弄脏了他的衣摆和裤脚。 他掀开歪斜的轿帘,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19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9 飞云寨。 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还算干净的房间内。 楚斯年正泡在一个半旧的木制浴盆里,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 他掬起一捧水淋在肩头,水珠顺着白皙光滑的肌肤滑落。 粉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几缕黏在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 他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着热水驱散方才那一番折腾带来的疲惫与不适。 衣袍上的泥污实在让他难以忍受,这才向看守的山匪提出了沐浴的要求。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鲁地推开。 谢应危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他刚才练完刀以缓解“相思之苦”,季骁就鬼鬼祟祟地来找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说什么“准备了惊喜”、“就在房里”,问具体是什么又不说,实在是惹人心烦。 他不知道季骁又在搞什么名堂,索性自己过来看看——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 氤氲的水汽中,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泡在浴盆里。 光滑的脊背,纤细的颈项,湿透的粉白长发……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月下惊心动魄的画面重叠,却又因水汽的朦胧而显得更加不真实。 谢应危的大脑瞬间宕机。 仙子怎么会在这里?!季骁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极度的慌乱。 他在心里把季骁骂了个狗血淋头。 混账东西!他还没准备好! 计划中的初次正式见面应该是充满诗情画意的! 比如在烟波浩渺的河上,天降细雨,他风度翩翩地将伞递给仙子,然后…… 此处省略他偷看话本学来的八百种才子佳人桥段。 总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训练完一身臭汗像个莽夫一样闯进来,撞见人家沐浴!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好色之徒?! 虽然他确实偷看过…… 谢应危脸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 然而,他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门外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 “季骁!你们这群王八蛋!给老子开门!” 谢应危气得骂人,用力拍打着门板,外面却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完了!被算计了! 谢应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背对着浴盆手忙脚乱地解释: “姑……姑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季骁那个杀千刀的把我骗来的!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我这就想办法出去!你千万别误会!我谢应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礼义廉耻,绝不做那等趁人之危的龌龊事!我……”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楚斯年平静无波的声音,带着水汽特有的湿润感: “你,过来。” 谢应危身体一僵,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这不好!男女授受不亲!我……” “过来。” 楚斯年的声音加重了些。 谢应危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仙子让他过去……他怎么能违背仙子的意愿?可是这于礼不合啊!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僵硬地一步步倒退着往浴盆方向挪去,嘴里还在念叨: “姑……姑娘,你是不是……是不是没衣服穿?我……我这就让他们给你送进来……”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只带着水汽、微凉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牵引着他的手掌,坚定地按在了胸膛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紧实、平滑,带着沐浴后温热的体温,却唯独没有半分想象中的绵软。 谢应危的大脑再次宕机。 这触感……怎么……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呢? 像是为了确认一般,指尖收拢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真的是平的。 一丝一毫属于女性的柔软起伏都没有。 谢应危:“……” 不太对。 第136章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那张平日里充满悍野气息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半晌才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一点扭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楚斯年那张沾着水珠清丽绝伦,却在此刻写满了无语的脸。 那双浅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甚至带着点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谢应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 季骁从屋里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屋里隐约传来楚斯年与其他山匪温和的交谈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低笑,气氛显然十分融洽。 他搓着手几步蹿到院中那棵果树下,对着抱臂靠在树干上、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的谢应危啧啧称奇: “大哥!这位楚公子可真是位妙人儿!” 谢应危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季骁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继续眉飞色舞地描述: “你是没看见!被咱们请上山,人家一点儿不慌也不生气,这份气度!诶!刚才在里面说话,我仔细瞧了瞧,嚯——那皮肤真叫一个白!” 他夸张地比划着。 “跟咱们这些风吹日晒的糙老爷们儿完全不一样,白得……白得都晃眼!好像还会发光似的!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很清淡的香味儿,说不出来是啥味道,反正挺好闻绝不是脂粉气!”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 “而且人家说话那叫一个有条有理,引经据典的,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就是有学问!是真正肚子里有墨水的读书人!诶,大哥,你瞪我干啥?” 他终于注意到谢应危难看的脸色,故意凑近了些挤眉弄眼: “我可没说你啊,你真的不进去跟楚公子聊聊?说不定还能请教几个字呢!” “不去!” 谢应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闷沉。 他现在总算明白,之前季骁去找他时那副欲言又止、嘴角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笑出来的诡异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他单相思了那么久,日夜惦念觉得哪哪儿都好的“仙子”,竟然是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虽说这世道男子与男子成婚也不算惊世骇俗,可他谢应危活到这个岁数,喜欢的向来都是腰肢纤细,声音柔美的姑娘家,从未考虑过男子啊! 怪不得那些他精挑细选的布料,那件他以为很合适的女装,对方转手就卖了…… 原来是根本用不上! 这认知如同当头一棒砸得他晕头转向,心里五味杂陈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季骁看着他这副备受打击又倔强着不肯承认的模样,贱兮兮地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气声道: “大哥,要我说啊,就算……就算你真转了性子喜欢男人了,人家楚公子那般品貌那般才情,也未必能瞧得上你啊……”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滚蛋!季骁你找抽是不是?” 谢应危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抬脚就狠狠踹在季骁的屁股上,力道之大让季骁“嗷”一嗓子蹿出去老远。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谢应危怒气冲冲地吼道,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和尴尬都发泄出来。 “赶紧的!安排人!送楚公子回丰登庄!立刻!马上!” 吼完,他不再看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季骁,抱着自己那柄九环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19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0 夜色深沉,飞云寨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谢应危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草席被他碾得窸窣作响。 屋子里那些他之前附庸风雅弄来的笔墨纸砚、甚至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都被他一股脑塞到了床底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唉——” 一声充满郁结的叹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般模样,那般气度,初见时如同画中谪仙,再见时光华内蕴,怎么看都该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怎么就是个男子呢? 谢应危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张清丽绝伦又带着几分疏离的面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罢了罢了! 他还是这苍茫山说一不二的土匪头子,舞刀弄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楚斯年也依旧是丰登庄那个守着破屋,抚养两个孩子的李家人。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对,就这样! “唉——” 又是一声不受控制的叹息,比刚才那声更显惆怅。 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胳膊肘撑着上半身,宽厚的手掌托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在黑暗中瞪着空洞的前方。 可这……这也不能全怪楚斯年。 他自个儿眼神不好,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好像也不对。 当时隔着轿帘惊鸿一瞥,再加上季骁那混账一口一个“压寨夫人”、“天仙似的美人儿”,他先入为主,哪里还会往别处想? 要怪就怪季骁那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要不是他瞎嚷嚷,哪来后面这许多尴尬事? 谢应危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学人吟诗作对,穿着不合身的长衫,还幻想着什么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现在想来真是臊得慌! 他本就该是这般糙汉模样,舞刀弄枪才是本色,学什么风流公子,附庸什么风雅? 那般光风霁月如玉如琢的人合该配真正的文人雅士,自己这等粗人哪里配得上?连肖想都是亵渎。 “唉——” 为什么自己就不是个女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谢应危被自己这想法惊得一哆嗦,随即又破罐子破摔地想,若自己是个女子,定然也是个体格健壮、肤色微黑、能舞刀弄枪的“奇女子”。 说不定……说不定楚斯年就喜欢这一款呢? 他被自己这愈发不着边际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薄被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不想了!睡觉! 然而屋外的雨声却不知何时变大了。 起初还是淅淅沥沥,渐渐变成了哗啦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喧嚣。 谢应危本就心绪不宁,被这越来越大的雨声吵得愈发烦躁。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精壮的上身,带着一身火气跳下床几步走到窗边,嘴里不满地嘀咕: “连老天爷也跟老子过不去!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哐当”一声用力关上窗户,将恼人的雨声隔绝在外大半。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穿透窗纸的沉闷而持续的雨声。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 不对。 这雨势听起来不小而且没有停歇的迹象,怕是要下一整夜。 他见过李家的屋子。 那是什么破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欲坠。 平日里还能勉强遮风挡雨,可遇上这样的大雨…… 谢应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倏地坐起身下意识就想下床,脚都碰到了冰凉的泥地却又硬生生顿住。 都决定和楚斯年再无瓜葛了,还操心人家房子塌不塌干什么? 他谢应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了? 重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试图找回刚才那点睡意。 可是哗啦啦的雨声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描绘着李家破败屋舍在风雨中飘摇的画面。 万一……万一房子真塌了呢?楚斯年今晚岂不是要无家可归? 他自己皮糙肉厚,别说淋雨,就是寒冬腊月跳进冰河里也顶多打个哆嗦。 可楚斯年不一样。 那人看起来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和初雪精心雕琢出来的,通身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脆弱感,合该被妥帖地供养在温暖明亮的华屋里,远离一切风雨尘埃。 若是被这冰冷的暴雨淋透,哪怕只是片刻,单薄的身子骨定然受不住。 定会染上风寒,发起高热,说不定还会咳嗽不止…… 谢应危仿佛已经看到楚斯年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浅色的眼眸因难受而蒙上一层水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啧,今天踹季骁的那脚不应该留情的。” 谢应危低咒一声猛地掀被起身,这一次再无半分犹豫。 他动作迅速地套上那身惯穿的外衣,也顾不得束发,随手将额发往后一捋,便一把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寨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巡夜的哨兵躲在屋檐下打盹,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 第137章 谢应危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寨门,沿着陡峭湿滑的山路向着山下丰登庄的方向疾奔而去。 雨下得极大,密集的雨线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水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山路被雨水浸泡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踝。 湿滑的石头和裸露的树根更是暗藏危机。 谢应危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身形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极准,即使脚下打滑,也能凭借过人的腰腹力量和反应速度瞬间调整过来,速度丝毫不减。 然而暴雨下的山路危机四伏。 在一处坡度较陡,且因雨水冲刷而裸露大片滑腻青苔的拐弯处,他脚下一滑,踩中的一块石头猛地松动!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泥浆和雨水让他无处着力,眼看就要顺着陡坡滚落下去。 这要是摔实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危急关头他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半个身子,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抓住旁边一株从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老树粗壮根系! “咔嚓!” 根系不堪重负,但终究是撑住了他下坠的势头。 谢应危悬在半空,脚下是漆黑一片不知深浅的山坡。 雨水疯狂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他喘着粗气,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泥浆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定了定神,借着手臂的力量,脚下在湿滑的岩壁上艰难地找到几个借力点,如同灵猿般一点点攀回山路之上。 重新站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心有余悸却并无多少恐惧。 常年在刀口舔血,比这更凶险的情况他也遇到过。 他只是又低低骂了句季骁,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便再次迈开了脚步。 经过这一遭他更加小心了些,但速度并未减慢太多。 脑子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坚定——就看一眼。 确认那破房子没塌,确认楚斯年没事,他立刻就走,绝不多停留片刻。 第19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1 雨夜下的丰登庄,早已被狂暴的雨幕吞噬。 李家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在如此天威面前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楚斯年早已将所剩不多的粮食和那套珍贵的纸笔搬到了土炕上唯一干燥的角落。 李小草挽着过长的袖子,正用一个破旧的木盆奋力地将从屋顶缝隙和墙角渗进来的雨水舀起,再吃力地端到门口泼出去。 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上的雨水,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李树则拿着家里唯一那把有些锈迹的小锄头,在靠近墙壁的泥地上快速地挖掘着浅浅的沟渠。 他动作麻利将汇聚的雨水引导向门槛方向,又在门槛下方小心翼翼地挖出几个小坑和缝隙,让屋内的积水得以缓慢地排向屋外。 而最危险的工作在屋顶。 楚斯年只穿着一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的单薄粗布衣,艰难地攀在茅草屋顶上。 狂风卷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他,几乎让他睁不开眼,长发被雨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冰冷刺骨。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还算牢固的椽子,另一只手不断地将提前备好的新的茅草团用力塞进正不断往里灌水的缝隙。 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僵硬发白,身体在湿滑倾斜的屋顶上微微颤抖。 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有无尽的雨和黑暗中房屋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试图挪动脚步去填补另一处较大的漏洞时,脚下猛地一滑。 他踩中了一处被雨水泡软,内部已然腐朽的椽木!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在风雨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脚下的塌陷感却无比清晰。 楚斯年心中一惊,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倾斜的屋顶上向后摔落! 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失重感扑面而来,他甚至能听到下方李小草惊恐的尖叫声。 完了……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准备迎接撞击地面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 他落入一个同样湿透却异常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怀抱带着山野般粗粝的气息,以及一路疾奔而来的滚烫体温,与他浑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屋外泥泞不堪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楚斯年被撞得闷哼一声,愕然睁开眼。 雨幕中,一张带着水痕和些许泥点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野气或窘迫的黑亮眼眸,此刻正焦急万分地紧盯着他。 是谢应危?! 楚斯年浅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应危也顾不上摔得生疼的后背,见楚斯年睁眼似乎并无大碍,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松开环住楚斯年的手臂。 又立刻想起对方浑身湿透冰冷,二话不说直接打横将人抱起,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冲进虽然简陋却暂时能遮挡部分风雨的屋内。 “先……先生!” 李小草和李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谢应危将楚斯年小心地放在土炕边沿,触手一片冰凉。 他眉头紧锁,迅速从柜子里找了件干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楚斯年瑟瑟发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 “待着别动!我去修。”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急促,说完他转身冲入屋外的暴雨之中,甚至没给楚斯年任何开口的机会。 楚斯年怔怔地坐在炕沿,冰冷的身体似乎因这一点点暖意而微微回温。 他抬起头,透过破旧的门框,能看到谢应危高大悍野的身影已然利落地攀上了屋顶。 暴雨依旧倾盆,狂风试图将他掀翻,他却如同磐石般稳定,动作迅捷而有力,比楚斯年熟练得多地填补着漏洞。 雨水顺着他肌肉贲张的脊背和手臂哗哗流淌,古铜色的肌肤在暗夜中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那样悍野,那样不拘小节,甚至带着几分匪气。 楚斯年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谢应危的背影,原本因寒冷和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逐渐平复。 屋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但此刻他耳中却仿佛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以及屋顶上沉稳而有力的动静。 浅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震惊与茫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变化。 眼底的清冷疏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暖意浸润,一点点软化。 那些在不同世界,不同身份下相遇相知相守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暴雨中悍野而专注的身影一点点拼凑起来。 果然,无论轮回多少次,身份如何变幻。 他还是那个谢应危。 “我的……谢应危。” 楚斯年喃喃道。 第19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2 雨势渐歇,从之前的瓢泼狂泻转为了绵密的雨丝,最终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屋顶不再漏水,屋内四处蔓延的水迹也终于被控制住。 谢应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屋顶上利落地跳下来,脚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些许泥点。 他看了一眼勉强算是修补好的屋顶,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就打算趁着雨小赶紧离开。 这地方他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等。”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雨夜寒凉后的微哑。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或许是因为淋过雨更显得他身形清瘦。 谢应危脚步顿住,身体有些僵硬却没回头。 楚斯年没再多言,只是走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微凉,却让谢应危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甩开却又硬生生忍住。 “进来把衣服烤干再走吧,外面天色太暗,你就这么回去很危险。” 楚斯年轻声道。 谢应危被他半拉着重新回到屋内。 灶膛里的火被李树提前抱进来的未被完全淋湿的柴火支撑着,跳跃着温暖的光晕。 楚斯年将他按坐在灶台旁一个小板凳上,又找来一件李山的旧衣递给谢应危,示意他披上。 虽然依旧不太合身,但总比湿透的强。 谢应危有些别扭地接过胡乱披在身上,遮住了因湿衣贴身而轮廓分明的胸膛。 他自己那身湿透的外衫则搭在灶台边烘烤着。 两人围着小小的灶火,一时无言。 第138章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的雨声。 “今晚,多谢。” 楚斯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谢应危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不敢看他,瓮声瓮气地回道:“没什么。” 沉默半晌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歉意: “我……我那群弟兄前几日唐突了你,对不住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想要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可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楚斯年安静地听着,浅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道: “那些布匹还有之前的鱼也是你送的吧?多谢。” 谢应危的脸颊在火光的映衬下微微发烫。 他送那些东西时,存的是追求佳人的心思,如今被正主点破还是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下,只觉窘迫难当。 他支吾着想说“不必谢”,又觉得虚伪,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暗骂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如今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但他飞云寨大当家行事向来敢作敢当,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也太掉价了。 “雨还没完全停,山路湿滑危险,等天亮些,衣服烤干了再走吧。” 楚斯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转移了话题。 谢应危抬眼看了看门外依旧灰暗的天色和淅淅沥沥的雨丝,知道楚斯年说得在理,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谢应危盘腿坐在小板凳上,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眼角的余光却像被蛛网黏住似的,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楚斯年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还在慢吞吞地往下滴水珠。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像话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明是在烤火,细长的手指却还是没什么血色,偶尔还会极轻地抖一下。 谢应危看着看着,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个念头: 这人看起来又冷又脆弱,像块一碰就要碎掉的琉璃糕,合该被仔细揣在怀里捂着才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谢应危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用力甩了甩头想把旖旎的画面甩出去。 可眼神就是不听使唤。 他又偷偷瞄过去。 楚斯年似乎有些困倦,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尾泛起点生理性的湿润,衬得浅色的眸子更加水汪汪的。 要命! 谢应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就在这时,楚斯年的目光落在了谢应危的手臂上。 古铜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和淤青,是在下山途中和修补屋顶时留下的,此前被雨水和泥污覆盖着才没注意到。 “你受伤了。” 楚斯年眉头微蹙站起身,谢应危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后缩了缩: “没事,小伤。” 楚斯年却没理会,径直走到屋里的旧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净的布条和一点磨成粉的草药。 他走回来示意谢应危伸出手。 “真不用……” 谢应危还想拒绝。 楚斯年却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浅色的眼眸望向里屋示意孩子们正在安睡。 谢应危所有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只好慢慢将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 在绿林中叱咤风云,令行禁止的飞云寨大当家,此刻却像个听话的孩子般。 任由楚斯年用沾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他手臂上的泥污和血渍,然后将带着清苦气味的草药粉末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指尖偶尔擦过谢应危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整条手臂都仿佛过了电般酥麻难耐。 “好了。” 楚斯年系好布结,抬起头正对上谢应危有些失神的目光。 谢应危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话题: “那个……我弟兄们的事,再次给你赔个不是。” 楚斯年摇摇头,表示不必再提。 第19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3 二人又沉默半晌。 火光下那人容颜如玉,气质清冷,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生就该在泥土里挣扎求存的。 谢应危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模糊的疑问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看着不像是经常劳作的人,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话一出口谢应危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这问得也太唐突了! 他连忙摆手:“对不住,我……” 就在谢应危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生气时,楚斯年却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单衣的扣子。 “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应危吓得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还有些潮湿的地上,结结巴巴地喊道,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楚斯年动作未停,他将衣襟微微拉开,露出左侧胳膊上方一片白皙的肌肤。 肌肤之上赫然烙印着两个清晰而刺眼的墨色小字——刑徒。 谢应危所有的胡思乱想和旖旎念头,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地看着那烙印,作为山匪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贱籍。父死子继,世代相承。” 谢应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在这个时代贱籍是最低等的身份,受人鄙夷,命运多舛。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品貌气度的人会落到艰难求生的地步。 他心里没有半分鄙夷,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这个人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谢应危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楚斯年连这样难以启齿的出身都告诉了自己,自己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开口,讲起了自己小时候被人牙子辗转贩卖,在镖局做杂役挨打受骂,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飞云寨,被前任寨主收为徒弟的往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没什么文采甚至带着些粗俗的词汇。 楚斯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或许是雨夜的氛围太过特殊,或许是分享了彼此不堪过往后拉近了距离,两人竟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从谢应危抱怨寨子里那群不省心的弟兄,到楚斯年说起教导李树识字时的趣事。 话题琐碎而平常,最初那点尴尬和隔阂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 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谢应危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身上已经烤干的衣物,站起身: “雨停了,天也亮了,我……我该走了。” 楚斯年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谢应危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清新空气,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脚步刚迈过门槛,衣袖却传来一股轻柔的阻力。 他愕然回头,还未看清楚斯年已踮脚凑近。 温热气息拂过他耳际,一个极轻极快的触感落在脸颊。 像初春柳梢点过湖面,像蝶翼颤巍巍停在花瓣。 谢应危瞬间僵住。 古铜色肌肤从额际开始漫上血色,耳垂红得滴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楚斯年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猛地后退两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时连脖颈都泛起绯色。 最后看了眼倚在门边抱臂浅笑的楚斯年,这位能徒手搏狼的寨主竟同手同脚转身,连一句道别的话都顾不上说,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出李家小院。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晨曦微露的村路尽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终于忍不住抱着胳膊低低地笑出了声。 清晨的微风拂过他带笑的眉眼显得格外动人。 …… 谢应危几乎是飘着回到飞云寨的。 一路山风吹拂非但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觉得脸颊耳根越发滚烫,脑子里也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休。 他原本觉得楚斯年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人物,清冷出尘只可远观。 第139章 可现在这想法全变了。 神仙哪有这般蛊惑人心的? 仅仅是一个触碰就让他心跳失序头脑发昏,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落荒而逃。 这哪里是神仙? 分明就是说书人口里那些专靠美貌蛊惑书生,吸人精气的山野精怪。 不,比那还厉害! 那些精怪好歹还要施法呢,楚斯年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就…… 谢应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大不敬”的念头甩出去。 抬手用力揉了揉还在发烫的侧脸,心里一阵懊恼。 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他要是再待下去,看着楚斯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浅色眼眸,闻着他身上清雅的香气,真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做出什么更丢人的事情来。 陷进去。 这个词莫名地跳进他脑海里。 对,他就是怕自己彻底陷进去,陷进精怪编织的情爱罗网里再也出不来。 可转念一想,谢应危又觉得这念头不对。 怎么能怪楚斯年呢? 那人或许根本无意蛊惑谁,是自己心智不坚道行太浅,轻易就被迷了心窍。 不对!这事归根结底,还得怪季骁! 要不是季骁这混账当初非要把人抢上山,要不是他撺掇着自己去看什么新娘子,自己怎么会遇见楚斯年?又怎么会一步步陷进去? 对,都怪季骁! 谢大当家成功地将心头那股无处安放的悸动和羞臊,转化为了对二当家理直气壮的迁怒。 他决定回去后就找季骁“切磋”一下拳脚,好好发泄一下憋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情绪。 第19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4 白日的天光透过窗纸显得有些昏沉。 昨日那场瓢泼大雨留下的湿气尚未完全散去,四处飘荡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楚斯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更是红得明显。 他蜷缩着身体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打着哆嗦,连牙齿都有些磕碰。 他生病了。 这认知让他觉得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微妙的羞赧。 昨夜那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他和两个孩子忙着堵漏排水,自己更是冒雨爬上屋顶用茅草填补漏洞,到底是着了凉。 此刻他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结果李小草和李树今早起来依旧活蹦乱跳,除了头发还有点潮,看不出半点不适。 反倒是他这个大人病来如山倒,此刻软绵绵地瘫在炕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先生,喝点热水。” 李小草端着一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 碗里冒着袅袅白气,她踮着脚努力想将碗递到楚斯年嘴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李树则沉默地站在灶台边,正笨拙地往灶膛里添着细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好让屋子里暖和点。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炕上的楚斯年,眉头微微皱着。 楚斯年想伸手接过碗,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 他只好就着李小草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 水流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我煮了粥。” 李树闷闷的声音传来,他正用一根长木勺搅动着锅里寡淡的米粥,动作虽然生硬却异常认真。 家里剩下的米不多了,他煮得很稀但至少是热乎的。 楚斯年看着两个小小身影在简陋的屋子里为他忙前忙后,害臊得紧。 他一个成年人反倒要两个孩子照顾,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他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 “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因为鼻塞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带着浓浓的歉意。 “先生快别说话!” 李小草连忙放下空碗用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吓了一跳,随即又像个小大人似的扯了扯被子,把他裹得更紧些。 “您好好躺着,发发汗就好了!我和哥哥能行!” 李树也盛了一碗稀粥过来放在炕沿,低声道: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楚斯年看着眼前这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明明自己也淋了雨却依旧强撑着照顾他的模样,那股因病而生的脆弱感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他费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好。” 勉强撑起身子,接过李树递来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的味道确实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重新缩回被子里,身体依旧难受,冷一阵热一阵,头也昏沉得厉害。 但听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看着李小草拿着块湿布巾笨拙地想帮他擦脸的动作,一阵安心感传来。 这病中的时光似乎也不全是煎熬。 闭上眼任由意识在病倦中沉浮,感受着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的举动。 到了晚上,楚斯年觉得身上似乎更烫了些,意识也有些昏沉。 朦胧中他感觉到李树又来到了炕边,小手轻轻推了推他。 楚斯年费力地睁开眼,只见李树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颜色鲜亮的……豆子? “药。” 李树言简意赅地将布包往他手里塞。 楚斯年拿起一颗豆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分明是山里某种野果,根本不是什么药材。 他看向李树,声音沙哑地问:“树儿,这是哪来的药?” 李树抿了抿嘴唇,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低声道: “爹以前说的……下雨着凉了……吃这个,是药。” 楚斯年瞬间明白了。 这大概是李山在世时哄孩子们的话。 家里穷,看不起病买不起药,便用这些无害又带点甜味的野果种子骗孩子说是药,求个心理安慰。 他看着李树那双带着认真的眼睛,没有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顺从地接过那几颗甜豆放入口中。 豆子嚼起来确实有股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嗯,很有效,感觉好多了。” 楚斯年对着李树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李树看着他吃了药,又听到他说好多了,紧绷的小脸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楚斯年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才吹熄了油灯爬上炕,在楚斯年身边安静地躺下。 第19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5 第三日天色放晴,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楚斯年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虽还有些乏力但已无大碍。 他站在院子里,舒展了一下因卧病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正思忖着是上山寻些野菜,还是去地里看看番薯秧苗的情况,一阵急促喧闹声却从不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隔壁院落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色焦急。 楚斯年心下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便见那位曾与他换过粮的妇人正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哭得几乎瘫软在地。 孩子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嘴唇发绀呼吸微弱急促,小小的身体不时抽搐一下。 “我的儿啊……都怪我没看好他……采了毒蘑菇……他偷吃了一口就……” 妇人语无伦次,声音凄惶,周围村民也议论纷纷,面露忧色。 丰登庄位置偏僻,附近又有山匪,并无固定的郎中坐诊,平日谁有个头疼脑热多是硬扛或寻些土方子。 若要去镇上请大夫,山路崎岖只怕这孩子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楚斯年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沉声道:“嫂子,让我看看。” 妇人抬起泪眼,见是楚斯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他是否真懂医术,连忙将孩子递过来,泣不成声: “楚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孩子……” 楚斯年接过孩子,触手只觉得他皮肤湿冷。 他迅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口唇和指甲颜色,又凑近闻了闻孩子口中微弱的气息,心中已有了判断。 是蘑菇中毒,且毒性不轻,已影响了呼吸和神经系统。 “热水,干净的布,再找些催吐的东西,皂角水或者盐水。” 楚斯年话语间带着让人信服的镇定,瞬间让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有村民跑着去准备。 楚斯年将孩子侧抱,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手指探入孩子喉间,轻柔地按压舌根。 孩子一阵剧烈的干呕,却因胃中空空只吐出少许黏液。 这时热水和皂角水也送到了。 楚斯年顾不上许多,捏住孩子的鼻子,用小勺小心翼翼地灌入温热的皂角水。 第140章 孩子本能地挣扎抗拒,楚斯年手下力道既不容他挣脱又未伤他分毫。 灌下少许后,他再次刺激孩子喉部。 “哇——” 这一次,孩子终于吐出了一小滩混着未消化蘑菇残渣的污物。 楚斯年让人取来更多温水继续灌入催吐,反复数次,直到吐出的液体变得相对清澈。 随后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仔细擦拭孩子口鼻周围的污渍,保持其呼吸道通畅。 又向村民询问附近可有什么常见有解毒或利尿功效的草药,有人提到了鱼腥草和车前草。 他立刻请人速去采来捣烂取汁,一点点喂给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将呼吸平稳了一些的孩子交还给几乎虚脱的妇人,叮嘱道: “暂时稳住了,但余毒未清。这几日需密切看着多喂些温水或稀粥,有助于排泄毒素。若再有任何不适立刻来叫我。” 妇人抱着呼吸虽弱却已不再面色青紫的孩子喜极而泣,对着楚斯年就要跪下磕头: “楚先生……不,楚大夫!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的命!您是活菩萨啊!” 楚斯年连忙扶住她:“嫂子言重了,举手之劳。” 妇人却执意要付诊金,从怀里掏出几个捂得发热的铜板硬塞到楚斯年手里。 楚斯年推脱不得,见她态度坚决又想到家中确实需要银钱,最终只好收下。 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丰登庄,村民们这才惊觉,李家这位新来的模样俊得过分的新寡竟还有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 自那以后,找上门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还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或是些小伤小痛,楚斯年总能处理得妥帖。 他虽无正式的郎中名分,但手法娴熟,尤其对一些常见的急症和外伤颇有办法。 庄户人家朴实,见他真有本事且从不因贫富而区别对待,态度又总是温和耐心,便都真心实意地尊他一声“楚大夫”。 李家原本冷清的小院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楚斯年靠着这些零零散散的诊金和实物,终于攒够了送李树去邻村一位老童生开办的蒙学堂的束脩。 他又给李小草买了一双结实漂亮的新布鞋,换下了她脚上那双早已破旧不堪,脚趾都快露出来的旧鞋。 小姑娘穿上新鞋,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如同银铃。 楚斯年很快发现,行医问诊不仅能换取生活所需,更能增加系统积分,每治愈一名病人,依据病情轻重能获得5到20不等的积分。 面对高达1500积分的主线任务,这无疑是条稳定的途径。 他索性在丰登庄祠堂外的老槐树下寻了处固定地方摆起诊摊。 凭借曾涉猎御医典籍的底蕴与对山野草药的熟稔,应对乡民常见的小病小灾可谓游刃有余。 他诊脉精确,开方用药往往几味寻常草药便能见效,收费又极富弹性,铜钱、杂粮、或是一把鲜蔬皆可。 忙碌间隙,楚斯年偶尔会想起那个再未出现的身影。 自那日他鬼使神差主动吻上谢应危,山匪头子便如同受惊的野豹般消失无踪。 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呢? 第20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6 日头偏西,李树抱着刚从私塾带回的纸张,迈着沉稳的步子踏进自家小院。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妹妹李小草咯咯的笑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斯文气的男声。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屋内。 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拿着一块饴糖逗弄李小草。 小草见到哥哥,立刻欢快地喊道:“哥哥!你回来啦!” 李树没应声,小脸绷得紧紧的,黝黑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直直盯着陌生男人,语气硬邦邦地问: “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男人正是飞云寨的军师吴秀才。 他见李树这般戒备,也不恼,捋了捋胡子和颜悦色道: “小兄弟莫急,我是来给楚先生送东西的。” 说着,他拿起放在身旁的一封看起来皱巴巴的且封面字迹歪扭的信笺,示意自己所言非虚。 李树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并未因这话放松警惕,反而上前一步,将那个只顾着吃糖没心没肺的妹妹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依旧像只护巢的幼兽般紧盯着吴秀才。 吴秀才心中暗忖: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沉,一副小老头模样。 他此行确是受谢应危所托。 前些天大当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铁了心要写情书,硬是把他扣下逼着他教写字。 天知道那几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看着谢应危狗爬般的字迹和绞尽脑汁憋出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他只觉得脑袋一天比一天疼。 您连字都不认识学什么写情书啊? 好不容易谢大当家“大作”完成,自己却扭扭捏捏不敢来送,只好把这差事推给了他。 然而吴秀才此行还存了份私心。 他身为飞云寨军师,是眼看着谢应危如何带领兄弟们打下这片基业的,实在不愿见英明神武的大当家沉溺于这等不合时宜的儿女私情,尤其对象还是…… 他总觉得有些蹊跷。 他盘算着,若能说动楚斯年在回信中写下明确的拒绝之词,或许就能让大当家彻底死心,重新变回那个一心搞事业,带领飞云寨继续壮大的谢应危。 这计划在他看来堪称完美。 等待楚斯年归来的间隙有些无聊,吴秀才的目光落在被李树放在桌上墨迹未干的作业纸上。 他本是科举不第的书生,对文字自有几分敏感,一眼便看出那字迹虽带稚气但结构端正,笔画间已初具骨架,对于一个蒙学孩童而言实属难得。 他来了兴趣,凑近些语气和缓地问: “小兄弟,这些字都是你写的?” 李树瞥了他一眼,闷声应道:“嗯。” 态度依旧不热络。 吴秀才也不在意,目光一转又看到旁边另一张纸上写着一行诗句。 字迹与李树的作业截然不同,清隽秀逸,风骨内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气度。 诗句本身亦是意境开阔,绝非寻常村野夫子能作。 吴秀才顿时错愕,指着那行诗问道:“这……这是你们学堂先生写的?” 李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仿佛自己的宝贝被轻视了一般,抬高了些声音道: “这是楚先生写的。” 楚先生?楚斯年? 吴秀才真正惊讶了。 他原以为楚斯年不过是个容貌出众的寻常人,却没料到他竟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作出这般意境的诗句! 这绝非普通贱籍或乡野村夫所能为。 他瞬间收起之前那份因“计划”而带来的些许居高临下,心中对尚未谋面的“楚先生”生出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 看来大当家这“相思病”的源头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吴秀才捋着山羊胡,眼底闪过一丝不服。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虽时运不济沦落草莽,心中还有几分文人相轻的不服气。 岂能因一个黄口小儿的三言两语便自认不如?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在李树面前挽回几分文人颜面: “小兄弟,年少慕强乃是常情,不过学问之道浩如烟海非一日之功。 非是老夫自夸,当年在府学,老夫也曾是师长口中的翘楚,一手制艺文章不敢说锦绣却也颇受赞誉。作诗虽非所长倒也偶得佳句……” 他提及过往时语气不免带上一丝追忆与自矜,目光扫过李树,意在让对方知晓他并非那等毫无根底的粗鄙之人。 李树却只是微微蹙着眉头,仿佛在嫌弃他话语冗长。 待他说完便立刻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楚先生更好。” 吴秀才被噎了一下眼角微跳,按捺住性子又道: “咳咳,书法乃文人根基。老夫浸淫书法数十载,临遍颜柳欧赵,虽不敢称自成一家,但这笔字……” 他边说边用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出大气磅礴的“宏图”二字,确实骨架端正带着几分功底。 李树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不如楚先生。” 孩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判断,没有半分迂回与客套。 一旁的李小草吃完糖也用力点头,小脸满是认真: “先生最厉害!哥哥说得对!” 吴秀才看着这油盐不进,将楚斯年吹得天下有地下无的兄妹俩,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谦逊礼让,此刻却被两个娃娃噎得无话可说。 心中那点不服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盛。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让这对兄妹如此维护的楚斯年,究竟有何等惊世骇俗的才学。 第141章 这股较劲的念头一起,他原本打算劝说楚斯年的心思倒是淡了些,转而升起一股非要与对方在学问上见个真章不可的执拗。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被两个孩子奉若神明的“楚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20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7 楚斯年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回到李家小院,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装诊金的口袋,感受到里面铜钱的重量才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收获不错,除了诊金还有不少村民硬塞过来的新鲜蔬果,篮子都快装不下了。 他将药箱放下,正准备喊两个孩子出来将一些蔬果分送给邻家。 目光一转却瞥见坐在屋内的中年文士,正是飞云寨的军师吴秀才。 楚斯年记忆力极佳,虽只在飞云寨一瞥却也记得此人,只是上次此人似乎不在寨中,未曾交谈。 他心中念头微动,莫非是谢应危出了什么事? 刚想开口询问,吴秀才却已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屋里拽。 “楚先生,借一步说话!” 吴秀才力气不小,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楚斯年被拉得一个趔趄,“诶诶”了两声,回头见李小草和李树已经懂事地抱着准备送人的蔬果出了院门,这才无奈地跟着吴秀才进了屋。 刚一进屋,吴秀才便松开手指着桌上那张写有诗句的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带着求证般的急切: “这字,这诗,当真是你写的?” 楚斯年看了一眼,那是他前两日教李树识字时随手写下的,便点了点头坦然道: “是。” 得到肯定答复,吴秀才眼中精光一闪,那点不服输的文人意气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存了试探比较之心,也不绕弯子,立刻抛出一个关于《诗经》中风雅颂区别的问题,语气带着考校的意味。 楚斯年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见对方态度认真便也收敛心神,略一沉吟从容应答,见解精辟,深入浅出。 吴秀才心中微惊却不露声色,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春秋》微言大义,汉赋铺陈特点的问题,甚至夹杂了一些相对冷僻的典故。 楚斯年仍旧对答如流。 吴秀才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复。 他不甘心就此认输,文人那点切磋较量的心思让他再次开口,这次指向了旁边搁置的简陋笔墨,那还是楚斯年教李树识字用的。 “楚先生既然精通六艺,想必于丹青一道亦有涉猎?” 吴秀才捋着胡须,眼神锐利。 “眼下无绢无宣,唯有这粗纸劣墨,不知先生可愿即兴挥毫让吴某一开眼界?”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挑战意味,想看看对方是否真如李树所言那般无所不能。 楚斯年抬眸看了吴秀才一眼,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并未推辞。 这人既是飞云寨军师,与谢应危关系匪浅,今日这般作态恐怕并非单纯为了探讨学问。 他不再多言,走到桌边拈起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毛笔,笔尖在粗糙的墨块上舔了舔,墨色略显灰淡。 他目光沉静,略一思忖便落笔于纸上。 手腕悬动,笔走龙蛇,寥寥数笔墨色浓淡相宜,一座远山的轮廓便跃然纸上,山势嶙峋带着一股孤高之气。 随即笔锋一转,在山脚下渲染出几许朦胧的烟岚,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叶扁舟,舟上似有一垂钓人影,简约至极却意境全出。 吴秀才屏息凝神,看得呆了。 他自诩见过不少画作,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仅凭寥寥数笔和墨色的微妙变化就营造出如此深远意境。 楚斯年见吴秀才捧着那幅即兴的墨宝,时而凑近细观笔触,时而退后品味意境,嘴里啧啧有声,完全沉浸其中,便也不再打扰。 天色已晚,腹中饥饿,两个孩子也该吃饭了,他转身走进灶房,动作利落地生火、淘米、洗菜。 今日带回的蔬菜水灵新鲜,他取了些嫩绿的青菜又切了几片邻居送的腊肉。 灶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不过两刻钟功夫,简单的青菜腊肉焖饭便香气四溢地出锅了,还顺手做了一碗清爽的蛋花汤。 “好香啊!” 李小草吸着鼻子,欢快地跑进灶房。 这声呼唤才将吴秀才从画中的山水间猛地拉回现实。 他恍然惊觉自己竟在别人家失态良久,脸上顿时一阵燥热,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自己先前竟还存了与人家比较学问的心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慌忙将画作小心放好,整了整衣袍,面带赧色地对着走出来的楚斯年拱手道: “楚先生大才,吴某今日真是……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这便告辞。” 楚斯年却温和地拦住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吴军师何必急着走?如今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不如用了晚饭再回。” 吴秀才本想推辞,但见楚斯年态度诚恳,饭菜的香气又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加之他内心对楚斯年已生出几分敬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应了下来。 饭桌上,吴秀才起初还有些沉浸在不战而败的落寞与惭愧中,显得有些沉默。 但当他不抱期待地尝了一口看似普通的青菜腊肉焖饭时,眼睛瞬间瞪大。 米饭软硬适中,吸收了腊肉的咸香和青菜的清爽,竟比他吃过的许多酒楼菜肴更合胃口! “这……楚先生,您这厨艺……” 吴秀才忍不住赞叹,心中的敬佩之情又添一层,这楚斯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吴秀才再次拜别楚斯年,态度比来时恭敬了十倍不止: “楚先生,今日吴某唐突冒犯实在惭愧。下次定当备上薄礼正式登门拜访。”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楚斯年只是笑着将他送至院门口。 吴秀才怀着一肚子“此人只应天上有”的震撼与自惭形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刚回到飞云寨寨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如同旋风般冲到他面前,正是等得心急火燎的谢应危。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看了信说什么?” 谢应危一把抓住吴秀才的胳膊,连声追问。 吴秀才被他晃得回神,看着自家大当家那张充满野性英气的脸,想起楚斯年清雅绝俗的容颜、渊博如海的学识、出神入化的书画乃至那手好厨艺,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大当家。” 吴秀才语气复杂,带着未散的惊叹。 “那位楚先生实乃吴某平生仅见之奇才!书画双绝,学识渊博,谈吐不凡,连厨艺都……唉,总而言之,风采卓然非寻常人也!” 说完抬起头,将谢应危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幽幽补充道: “属下仔细思量,大当家您除了这副尚算英武的皮囊和这身蛮力,似乎……呃……与楚先生相比,略显粗陋了些。” “啥意思?你少来那文绉绉的,直说。” 谢应危蹙眉,却见吴秀才只是哀叹一声—— “您,配不上楚先生。” 谢应危:“……?” 他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 “放你的屁!老子问你我那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说?!” “信?什么信?” 吴秀才被谢应危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懵,下意识地反问。 待他看清谢应危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才猛地一个激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糟了!光顾着惊叹和自惭形秽,大当家千叮万嘱,甚至不惜扭捏作态写出来的那封情书,他竟忘了给楚斯年看! 第20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8 飞云寨内此刻正是喧闹震天。 中央的空地上架着篝火,烤得焦香的整羊滋滋冒油,大坛的烈酒在众人手中传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与酒气。 今日他们劫了一票大的,对象是个专干坑蒙拐骗勾当,试图绕道避开官税的无良商人,寨中弟兄们只觉得替天行道,个个扬眉吐气,此刻正放开了庆祝。 “喝!一醉方休!” 谢应危坐在上首,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一手抓着油汪汪的羊腿,一手端着盛满酒液的粗陶碗,声音洪亮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烦躁,喝酒也比平日更猛。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提了一嘴: “要我说,咱们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嘿嘿,胆子有时候还是小了点儿。” 这话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立刻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挤眉弄眼。 关于大当家写了情书不敢送反被军师忘个精光的事儿,早已在寨子里悄悄传开。 第142章 谢应危脸色一沉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放屁!哪个混账胡说八道?老子砍人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泥巴呢!” 坐在他下首的季骁今日也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着舌头笑道: “大哥,砍人咱们自然信你!可这送情书……您要真不胆小,干嘛非得让军师去?自己揣着去丰登庄往楚先生手里一塞多痛快!” “就是!大当家亲自去才显诚意!” “我看季二哥说得对!大当家您就是不敢!” “是不是怕被拒绝啊?哈哈哈!” 众人借着酒意纷纷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谢应危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激得心头火起,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拉得老长,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脸上因酒意和怒气泛着红潮,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起哄的人。 “谁说老子不敢?!” 他吼声如雷压过所有喧闹,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谢应危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被吴秀才带回来的依旧皱巴巴的情书,紧紧攥在手里。 仰头将碗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烧掉他最后一丝犹豫。 “都瞧好了!你们大当家的现在就去!亲自送!”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冲出飞云寨,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随后爆发出更响亮哄笑和口哨声的山匪,以及一地狼藉和仍在晃动的火光。 …… 夜色渐深,楚斯年正借着月光仔细收拢晾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夏夜的微风带着草叶的清香,四周一片静谧。 院外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熟悉又带着些别扭的嗓音: “……是我。” 楚斯年抬头,便见谢应危高大的身影立在篱笆墙外。 男人喝了酒,麦色的肌肤都透着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直直望过来。 楚斯年沉默地看了看不远处并未关上的院门,又看了看墙上那个正努力保持平衡的男人,浅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谢大当家大晚上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楚斯年放下手中药篓,浅色眼眸在月下清凌凌的。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利落地单手撑住篱笆墙头,长腿一跨便稳稳落在院内,带起一阵微醺的风。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借着酒意壮胆,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攥得更加皱巴巴的信笺,粗声粗气道: “来…来给你送东西!” 说完不等楚斯年反应,便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仪式般,展开信纸对着月光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内容着实算不上通顺,前言不搭后语,夹杂着生硬的典故和直白的赞美,还有几个明显不认识的字被他含混地念了过去。 与其说是情诗,不如说是醉汉的呓语拼接。 楚斯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上前两步凑近了些,目光落在谢应危手中那张纸上。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如同幼童初学般的字迹,以及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措辞。 这已是谢应危练习一周的成果。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楚斯年身上清冽的草药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侵入谢应危被酒气浸染的呼吸。 念诗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僵住,只能看着楚斯年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影,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字句。 待到他看清狗爬般的字迹和漏洞百出的情诗,心中恍然又觉几分好笑。 抬起眼,见谢应危一副念完就要跑路的架势,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猛地一颤,只觉得被触碰的皮肤像是过了电。 楚斯年并未用力,却让谢应危无法挣脱。 他仰起脸,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温柔将脸庞猛地凑近谢应危。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唇与唇之间只剩下一个指节的距离,温热的气息交融。 谢应危能看到楚斯年浅色眼瞳中映着的自己那副呆愣的模样,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长睫,野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 在这个即将触碰又尚未触碰的暧昧距离里,楚斯年唇角微勾,清越的嗓音如同月下溪流缓缓吟道: “匪石匪席。 匪风匪幡。 唯见君心。 灼灼如山。” 谢应危听不懂文绉绉的词句具体何意,但楚斯年此刻带着笑意的眼神,却像是一把火轰地一下将他整个人点燃。 野性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悸动和汹涌的情潮,克制不住凑上前去捕获近在咫尺的清甜唇瓣。 “唔!” 楚斯年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向后踉跄一步。 两人脚下不稳,一同跌倒在旁边堆放着晾干茅草的草垛上,草屑纷扬如金雨,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暖香。 楚斯年被他整个笼在身下,长发铺散在枯草间像月华流泻。 谢应危撑在楚斯年耳侧的手臂肌肉偾张,喉结滚动间酒气混着灼热呼吸拂过身下人轻颤的眼睫,继续未完成的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酒气的灼热和山匪的霸道,如同攻城掠地般深入。 粗糙手掌捧住如玉后颈,似豹子般啃咬着那两片总说出让他心慌意乱话语的唇瓣。 手臂则紧紧箍住楚斯年的腰身,将人牢牢困在怀中。 楚斯年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沉浸在炽热而纯粹的攻势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纤长的手指抓住谢应危敞开的衣襟给予默许的回应。 茅草在纠缠间簌簌作响,楚斯年被动承受着这个充满酒意与野性的吻,直到缺氧才偏头躲开,泛红的眼尾扫过对方绷紧的下颌线,随后又拽着衣襟主动吻了回去。 月光洒在交叠的身影上勾勒出缠绵的轮廓,寂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与茅草细微的摩擦声。 而屋内原本熟睡的李小草不知何时被院中的动静惊醒,正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看。 当她看到草垛上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时,小嘴巴瞬间张成了圆圆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 一旁的李树也醒了,他比妹妹沉稳得多,只看了一眼小脸便绷得紧紧的。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捂住妹妹的眼睛,不由分说拉着还在懵懂震惊中的李小草回屋继续睡。 茅草的窸窣声渐渐平息,交错的呼吸却仍缠绕着暧昧的热度。 第20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9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李小草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路跑跳着冲进院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各色野花编织成的花环。 那些不过是田间地头常见的雏菊、蒲公英和些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却在她巧手下显得生机勃勃。 “爹爹!看!” 她踮起脚,不由分说地将那顶带着青草香气和阳光味道的花环戴在了正坐在屋檐下整理医案的楚斯年头上。 楚斯年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粉白色的长发被色彩鲜嫩的花环点缀,竟奇异地和谐。 他本就容颜昳丽,此刻在朴素花环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浅色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笑意,仿佛山间精魅偶然沾染了凡尘春色。 “好看!爹爹最好看啦!” 李小草拍着手,圆溜溜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一头扑进楚斯年怀里,小脑袋亲昵地在他膝上蹭了蹭,甜甜地喊着“爹爹”。 楚斯年来到李家已近半年光阴,早已习惯了这声称呼。 他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抚摸着小女孩柔软的发顶,心中盘算着,柔声道: “我们小草又长高了些,明年或许就能和哥哥一起去私塾念书了。” 提到李树,楚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孩子天资聪颖,虽启蒙晚,但在他每晚的“补课”辅导下进步神速。 不仅字写得越发端正,连先生讲授的经义也能举一反三,前几日还得了先生当众夸赞,说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然而李小草一听到“念私塾”三个字,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吞了黄连一般皱成一团。 她最怕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和之乎者也的文章了! 她连忙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念不念!小草不念书!” 楚斯年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说: “不行,女孩子也要识字明理。” 见小姑娘立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了下去,他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背起药箱出门行诊去了。 李小草独自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泥巴,很快就把念书的烦恼抛到了脑后。 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第143章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眉骨带疤,看起来有点凶但又莫名不让人害怕的叔叔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好几个油纸包,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我爹不在。” 李小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奶声奶气地说。 谢应危一愣,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小腿高的小豆丁: “你爹?楚斯年?” “嗯!” 李小草用力点头。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抱着东西走进院子,将那些显然是送给楚斯年的礼物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饴糖,在李小草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实则带着点山匪式痞气的笑容: “小丫头,你想吃糖吗?” 李小草看着晶莹剔透的糖块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问: “我……我能吃吗?” 见她这副明明馋得很却努力克制的乖巧模样,谢应危心里一软,逗弄的心思更盛。 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般蛊惑道: “当然能吃。不过……如果你也叫我一声‘爹爹’这块糖就给你,好不好?” 他想着,楚斯年都是她爹了,自己若是也能得一声称呼岂不是美得很? 李小草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笔“交易”的可行性。 她看看糖,又看看谢应危那张带着浅疤却莫名顺眼的脸,犹豫不决。 谢应危见状又加码道: “我还有很多这样的糖哦!而且我不是坏人,我跟你爹……咳咳,和楚先生是认识的!” 听到这话李小草忽然点了点头,一脸天真无邪地说: “我知道你和爹爹认识。” 谢应危愣住随后心中一喜,连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爹私底下跟你提起过我?”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期待,心脏也跳快了几分。 然而李小草却摇了摇头,用最纯真的语气抛出最石破天惊的话: “不是呀。是有几次晚上,我看见过你和爹爹嘴贴嘴抱着,在院子里还有在灶房门口。 我也想和爹爹抱着,但是哥哥不让我看也不让我跑出去,说小孩子不能看,每次都把我拉走了。” “……”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猛地咳嗽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狼狈不堪。 是了!自从那夜茅草堆定情后,他确实没少趁着月黑风高……呃,是月色朦胧,偷偷溜下山来找楚斯年。 有时是送点山里的野味,有时就是单纯想见见那人,难免情动时会有些亲密举动。 他自认做得隐秘,却万万没想到竟全被这小丫头片子看在眼里! 谢应危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他强装镇定板起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李小草说: “听着,小丫头,刚才你说的那事……只有我能和你爹爹那么做,知道吗?别人都不行,小孩子也不能看,记住了?” 李小草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唬得一怔,嘴里含着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感觉这个叔叔说得好像很重要。 第20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0 见她点头,谢应危松了口气,立刻又变回那副诱哄的模样,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更多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小巧精致的点心,一股脑堆在李小草面前,声音放得更缓: “来,叫一声‘爹爹’这些全都给你。” 李小草看着眼前这座“零食小山”,眼睛瞪得溜圆。 她心想,爹爹和这个叔叔关系那么好,那叫他一声“爹爹”应该也没关系吧? 于是,她不再犹豫,仰起小脸清脆响亮地叫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讨赏的意味。 谢应危很是满意,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都是你的!” 说着便把那些零嘴全都塞到李小草怀里,又压低声音叮嘱: “不过,这是咱们的秘密,不能告诉你爹爹知道不?” 李小草抱了满怀的吃食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点头:“嗯!不说!” 她心满意足地剥开一颗新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目光无意间扫过谢应危的腰间,看到他鼓鼓囊囊的口袋,好奇地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叮当”一声轻响,一枚造型奇特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小巧飞镖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泥地上。 谢应危脸色微变,眼疾手快地捡起飞镖,动作流畅地收回怀中,语气带着后怕的紧张: “小心!这东西锋利得很,可不能乱碰,会割破手的!” 他暗自庆幸,幸好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身看起来比较寻常的粗布衣服,没穿那套标志性的悍匪行头。 但随身携带防身兼打架的家伙什还是习惯性揣了不少,差点吓到孩子。 然而李小草非但没被吓到,那双大眼睛反而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充满崇拜的光芒! 她经常在村里听那些晒太阳的老爷爷讲侠客故事,故事里的那些大侠不就是像这样身怀绝技,随身带着各种神兵利器,飞檐走壁,惩奸除恶吗? 她激动地抬起头,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谢应危。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猿臂蜂腰,即使穿着普通的衣服也掩不住那股蓬勃的力量感。 古铜色的皮肤,眉骨处那道浅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悍勇。 头发用布绳高高束起,几缕不羁的碎发垂在额前,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野性难驯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息! 这不就是活生生从故事里走出来的大侠吗?! “爹爹!” 李小草这一声叫得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情真意切。 她一把抱住谢应危的小腿,仰着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爹爹!你是会飞檐走壁打坏人的大侠对不对?你的飞镖好厉害!教我好不好?小草想学!” 谢应危被她这声“爹爹”叫得心头一酥,但听到后面的要求立刻板起脸,毫不犹豫地拒绝: “胡闹!那是大人的东西危险得很!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碰一下就得流血,不行不行!” 他试图用凶恶的表情吓退她,可惜在李小草眼里,这位“爹爹”的凶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李小草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里面迅速蓄起了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听起来委屈极了: “二爹爹不疼小草了……呜……那、那等爹爹回来,小草就去告诉爹爹,说二爹爹偷偷让我叫爹爹,还、还给我看会割破手的东西……” 谢应危:“!!!”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演技精湛的小丫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的是刚才那个天真无邪,给块糖就能哄得团团转的小女娃吗? 怎么一转眼就学会威胁人了?! “你……你……” 谢应危指着她手指都有些发颤,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楚斯年生气或者不理他。 这要是被楚斯年知道他不但“诱骗”小草叫爹,还差点让她碰到危险的东西…… 他纠结得眉头都快打结了,看着李小草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立刻去告状”的架势,最终只能咬着牙蹲下身,压低声音妥协道: “……教你可以,但不是现在!” 小草眼泪瞬间收住,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什么时候?” 谢应危伸出大手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一脸严肃地承诺: “等你六岁生辰!到了那天如果你还想学我肯定亲自教你,不管你想学什么武器我都教你。 但是——!在这之前,你绝对不能再提也不能告诉你爹爹!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给你带糖吃了!” 李小草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权衡“告状”和“六岁学艺”哪个更划算。 片刻后她伸出小拇指,一本正经地说:“拉钩!” 谢应危看着那根细嫩的小指头哭笑不得,也只能伸出自己粗粝的小指,郑重其事地和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约定达成,李小草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委屈和威胁瞬间烟消云散,变脸速度之快让谢应危叹为观止。 她抱着怀里的零食,小嘴像是抹了蜜甜甜地说: “二爹爹最好啦!和爹爹一样好!你们站在一起最好看最般配了!比村里成亲的新郎新娘还般配!” 这话如同一个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谢应危心尖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混杂着被看穿心事的羞赧猛地窜上来,让他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又有点发烫。 第144章 他看着李小草纯真无邪的笑脸心里直犯嘀咕: 这孩子到底是真不懂事随口夸的,还是个小人精,故意拿话戳他心窝子呢? 算了,等她到六岁说不定就忘光了,先瞒着这丫头别让她告诉楚斯年就好。 第20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1 丰登庄祠堂外的老槐树下新搭起了一个简陋却稳固的草棚,是村民们见楚斯年常在日头下问诊,怕晒坏了这位“楚大夫”,自发合力为他支起来的。 棚下,楚斯年穿着一身蓝布长衫,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更衬得他身形清瘦,粉白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正微微倾身仔细为一个面色惶急的妇人把脉,声音温和清越,耐心叮嘱着煎药的火候与饮食禁忌。 妇人连连点头,脸上忧色渐去,满是感激地离开了。 不远处一排晾晒粮食的木架后方,几个作村民打扮的汉子正挤作一团,抻着脖子朝祠堂边的草棚张望。 他们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布衣裳,有的裤腿短一截,有的衣襟歪斜。 虽极力想扮作寻常庄户人,但躲闪的眼神、僵硬的姿态、以及眉宇间残留的悍气,都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别扭。 这伙人全是飞云寨的山匪。 此刻他们心中都揣着同一个巨大的疑问,挠心挠肺地痒—— 草棚底下坐着行医的楚斯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当家谢应危自打见过这人后就跟丢了魂似的,时而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时而抱着本破书咬笔杆,杀伐果断的悍匪头子形象都快碎成渣了。 二当家季骁原本是个只信拳头的莽汉,可自那次奉命去“请”人回来后,嘴里就天天念叨着什么“仙君下凡”、“气质脱俗”,听得弟兄们耳朵都快起茧子。 最离谱的是三当家吴秀才! 这位一向自视甚高,总哀叹自己怀才不遇的军师,前几日去了一趟李家,回来竟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抱怨时运不济,反而逢人便感慨“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对楚斯年的才学佩服得五体投地。 三位当家的性情迥异,却都被这同一个人勾得魂不守舍! 这楚斯年莫不是传说中会摄魂术的狐仙精怪? 他们今日非要亲眼瞧瞧,这人到底生了怎样一副三头六臂,还是有勾魂夺魄的媚术! 几个胆大的山匪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棚中那抹蓝白色的身影。 一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他们铆足了劲想挑出点毛病。 走路姿势?说话声音?待人接物? 可看了半晌竟觉得这人周身像是笼着一层光,硬是寻不出一丝错处! 六麻子紧张地拽了拽身旁两个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你俩可仔细点!别毛手毛脚吓着楚先生!不然回去大当家非得剥了咱们的皮!” 那两人一个满脸横肉,偏生穿了件打着补丁的石榴裙,勒得浑身肌肉鼓胀。 另一个倒是瘦些,却套了条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衣摆只到小腿,露出毛茸茸的腿和一双踩着草鞋的大脚。 被六麻子质疑,壮些的山匪不满地扯了扯头上包着的试图遮掩短发的蓝布头巾,粗声粗气道: “放心!保证不出岔子!” 旁边的“丈夫”也用力点头,示意六麻子无需担心。 两人互相整理了一下欲盖弥彰的装束,深吸一口气,学着印象中村里妇人的样子扭扭捏捏地朝着草棚挪了过去。 楚斯年刚直起身准备唤下一位病人,就感觉眼前的阳光似乎暗了暗,是两个格外壮硕的身影挡在面前。 他就这么看着两位“壮士”别别扭扭地坐到面前的条凳上,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动作僵硬,眼神闪烁,与寻常庄户人家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明显的喉结,以及他们手上那些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和细碎伤痕,心下莞尔,认出那是飞云寨的人。 只是不知他们今日这般乔装打扮所为何来? 但他并不打算点破,反而生出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微微向前倾身,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笑容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又似月下清潭泛起的浅浅涟漪,澄澈而动人。 浅色的眼眸弯起柔和的弧度,里面没有丝毫面对“怪人”的诧异或戒备,只有属于医者的温和与耐心。 “二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个山匪原本还绷着神经准备应对盘问,猝不及防被这笑容迎面击中,顿时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万千桃花瞬间绽放,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楚斯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第20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2 楚斯年见两人呆若木鸡,也不催促,只静静观察他们的面相。 目光在满脸横肉的“妇人”脸上停留片刻,缓声道: “这位……嫂子,观你面色似有郁结之气,肝火偏旺,可是平日易烦忧躁怒?” 又转向旁边的“丈夫”: “这位大哥印堂略有晦暗,想来是思虑过甚,夜寐不安?”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问诊。 两个山匪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丈夫”先反应过来,想起之前商量好的说辞,连忙用刻意压低却依旧粗嘎的嗓子道: “是、是!先生说得对!俺们……俺们就是为这事发愁!俺媳妇她……她过门三年了,这肚子一直没动静!” 楚斯年听完,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位膀大腰圆、喉结突出的“媳妇”,浅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依旧没有拆穿,只对“媳妇”温言道: “既如此,还请嫂子伸出手来容我把脉一观。” “媳妇”硬着头皮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楚斯年指尖轻轻搭上,凝神细察片刻,煞有介事地微微蹙眉: “脉象沉细,确有些宫寒之症,气血运行亦不甚畅达。” 两个山匪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宫寒”二字听着就挺严重。 楚斯年沉吟道: “此症需通络活血,温养胞宫。我这里有一套针灸之法或可见效。” “针灸?!不行!” “媳妇”吓得差点从条凳上跳起来,粗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捏着嗓子扭捏道: “俺……俺是女儿家~脱、脱衣服多不好~~~” 楚斯年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却依旧温和: “嫂子莫怕,只在手臂施针即可,无需宽衣。” 说罢,他起身引着忐忑不安的“媳妇”走到草棚后方临时用旧布隔出的一小块相对私密的空间。 山匪只能哭丧着脸视死如归地跟进去,伸出肌肉虬结的胳膊。 楚斯年净了手,取出一排细长的银针。 山匪一见寒光闪闪的针尖吓得闭上眼,嘴里忍不住“滋哇”乱叫: “先、先生!轻点!俺怕疼!这、这不可啊~~~” 楚斯年手法却极稳,下针快而准,口中安抚: “放松,很快便好。” 他并非存心戏弄,确实看出这些山匪平日打熬筋骨多有暗伤淤血,借此机会疏通一下经络也是好事。 几针下去,那山匪起初还龇牙咧嘴,渐渐便觉一股酸胀暖流在手臂经脉中游走,原本因旧伤有些僵硬的关节竟松快不少,叫唤声也慢慢低下去。 待楚斯年为他起针,山匪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外面扮演“丈夫”的山匪原本还在幸灾乐祸地偷笑,却见楚斯年掀帘出来,目光转向他平静道: “大哥,生育之事乃夫妻双方之责,不能全赖嫂子一人。你也需调理一番才是。” 山匪闻言用手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也要扎?” 楚斯年认真点头:“自然。阴阳调和方是正理。” 山匪脸瞬间涨得通红,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在楚斯年清澈平和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得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挪进布帘后。 看着楚斯年再次净手,将银针在油灯火苗上缓缓灼烤,他喉结紧张地滚动着,脚底发软想跑却又莫名地忍住了,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楚斯年看着这壮汉紧闭双眼,肌肉紧绷的模样,唇角扬了扬。 他指尖拈起一根烤温的银针,语气平和如常: “大哥不必紧张,放松些,针感会更温和。” 山匪只觉得臂上某处微微一刺,随即酸胀感蔓延开来,忍不住从牙缝里吸了口气。 楚斯年指尖轻捻针尾,声音如清泉淌过碎石: “看来大哥平日练功颇勤,旧伤都淤在少阳经了。” 第145章 这话精准戳中山匪心事,他脱口而出:“您咋知……” 说到一半慌忙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楚斯年不疾不徐地又落数针,状若无意地接话: “习武之人最忌强撑。上月是不是右肩受过暗伤?子时总疼得醒转?” 山匪猛地睁眼,见鬼似的瞪着楚斯年。 他右肩确实月前与邻寨冲突时挨过闷棍,这隐痛连寨里兄弟都不知晓。 此刻被一语道破,再看这神仙般的人物垂眸捻针的专注侧脸,心头那点戏谑早已化作敬畏。 待起针时,山匪活动着前所未有的松快肩臂,黝黑脸膛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粗声粗气挤出句话: “先生…真神了!” 两人走出布帘时,候诊的村民与其余山匪都瞧见了这“夫妻”俩红润的面色。 楚斯年执笔写下两张药方,声音清越如风摇玉磬: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切记服药期间忌酒忌腥辣,否则……” 他抬眼扫过两人,浅色眸子里星芒微动: “这针便白挨了。” 两个山匪抱着药方如获至宝,临走前竟学着文人模样笨拙作揖。 躲在架子后的六麻子急得直跺脚—— 这俩憨货早忘了来时目的,倒把寨子脸面丢尽了。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楚斯年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复诊的老丈,仔细将脉枕、银针等物一一归置进药箱。 他揉了揉略显酸涩的腕骨,正准备提起药箱回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 却发现那几个乔装打扮的山匪竟还聚在架子后面,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似乎并无离开的打算。 楚斯年心下微觉诧异,正欲开口询问他们是否还有不适,却见其中那个之前穿着碎花衫满脸横肉的壮硕山匪,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指令,双眼一瞪,猛地朝他冲了过来! ?!? 事情发生得太快,楚斯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整个人便被那山匪如同扛麻袋一般轻而易举地甩上肩头! “等等……” 楚斯年的话被颠簸打断。 这山匪力气极大,奔跑起来又快又稳,但头朝下的姿势和剧烈的晃动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山匪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祠堂拐角处,李树正端着一碗清水快步走来。 他想着楚先生忙了一下午定是渴了。 然而他刚转过弯,映入眼帘的便是楚斯年被一个陌生壮汉扛在肩上,如同风一般卷向村外的骇人景象! “哐当!”一声脆响,陶碗从李树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清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好了!” 他猛地回过神,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拼命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楚先生!楚先生被山匪抓走了——!!!” 第20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3 飞云寨一间静室内,气氛有些微妙。 楚斯年安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捧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仿佛方才被人一路扛上山来的不是他。 身旁,谢应危正襟危坐,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楚斯年身上瞟,一只大手还偷偷将桌上几盘精致的甜食往楚斯年那边推了推。 另一边,军师吴秀才正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气得山羊胡一翘一翘: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是让你们去请!是请!谁让你们直接把楚先生扛上山的?!成何体统!” 山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小声嘟囔: “军师……您平常吩咐弟兄们去‘请’人,不……不都是这个意思吗?直接劫来……” 吴秀才被他这话噎得一愣,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确是经常这么用词? 他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强自镇定道: “那……那也得分人!以后都给我机灵点!还不快滚出去!” 山匪连忙提着裙摆,迈着粗壮的腿脚忙不迭地跑了。 吴秀才转向楚斯年,刚想开口说些缓和场面的话,谢应危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刀就飞了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别碍事,快走”。 吴秀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楚斯年拱了拱手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带上。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一关,谢应危那点强装的威严立刻消失,他蹭到楚斯年身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对方笼罩,连珠炮似的问道: “路上颠着没有?累不累?饿不饿?我看你好像又瘦了些,是不是没休息好?家里还缺什么不?米面还够吃吗?我让人再送些去……” 楚斯年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和地打断: “都好,什么都不缺,有劳谢大当家挂心。” 谢应危被他这么一说,满腔的热情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他确实惦记得紧,寨务繁忙,算起来已有七八日没能在夜里偷偷溜下山去看窗下的身影了,心里空落落的。 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却笨嘴拙舌,除了问这些家常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挠心挠肺的思念。 正当他搜肠刮肚寻找话题时,楚斯年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浑身一僵,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是点着了一把火瞬间烧遍了全身。 楚斯年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的脉门上,神色专注,俨然一副大夫看诊的模样。 “当大夫久了,习惯了。” 他轻声解释,凝神细察片刻点了点头。 “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谢大当家身体底子极好,非常健康。” 谢应危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自傲道: “那是自然!我这身板可是打遍这百里山头无敌手!” 拍胸脯的同时,他还不忘不动声色地悄悄将原本就敞开着些许的衣襟又往外拉松了几分。 让块垒分明的胸肌和紧实腹肌的轮廓在衣衫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野性力量感。 汗水与阳光淬炼出的躯体,每一寸线条都贲张着绝对的爆发力与生命力,性张力十足。 他心中暗自得意。 他就知道!楚斯年定是喜欢他这样强壮悍勇,能给人十足安全感的男人! 绝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能比的! 然而他这番孔雀开屏般的展示,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楚斯年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落回那盘精致的点心上,心里盘算着: 这糕点尝着不错,味道清甜,回去的时候打包一些带给小草和李树尝尝,他们定会喜欢。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完全不在状态的模样,满腔火热的期待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泄了气。 “嗯,差点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斯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谢应危定睛一看,正是自己那日醉酒后送去字迹歪扭错漏百出的情书。 只见原本狗爬般的字迹旁多了许多清秀工整的朱砂小字,将他写错的字一一更正,不通顺的句子也在一旁做了批注,甚至还有几个他根本不会写的字被楚斯年补全了。 谢应危:“……?” 他抬头看向楚斯年,对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大夫给病人改药方,夫子给学生批文章。 羞恼猛地窜上谢应危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只能猛地别开脸,声音又硬又冲带着几分委屈: “你……你嫌弃我没文化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就喜欢那些……呃,喜欢那些黏花弄草的白面书生!” 他情急之下用错了词,自己却浑然不觉。 楚斯年闻言一愣,下意识想纠正那是“沾花惹草”,而且用在此处似乎也不甚妥当。 但他看着谢应危梗着脖子,连后颈都泛红的别扭模样,再结合他这番话,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这人在闹什么别扭。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谢应危听到笑声更觉难堪,把脸扭得更开,几乎要埋进肩膀里。 楚斯年起身绕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去看他。 谢应危立刻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楚斯年也不急,就跟着挪动脚步,始终保持着能看见他侧脸的角度。 两人像是玩起了无声的追逐游戏,直到谢应危脖子都快扭断了,实在无处可躲,他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第146章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唇上忽然传来一片温软轻柔的触感。 谢应危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楚斯年含笑的浅色眼眸。 “大当家,我可不喜欢什么黏花弄草的书生,我只喜欢你。” 谢应危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你……你不笑话我不认识字?” “为何要笑话?” 楚斯年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语气温柔。 “你不认识,我刚好可以教你。” 谢应危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那股别扭和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他想了想,重重点头,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好!那你教我!” 两人来到书案前。 楚斯年铺开一张新纸,研好墨,将一支笔塞进谢应危那只惯握刀柄的大手中,又站到他身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谢应危的手背上。 “手腕要稳,气息要平。” 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力道引导着笔尖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缓缓落笔。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他教得极有耐心,谢应危也学得专注,收敛了所有躁动。 第一个写出的是“谢”字。 笔画繁多,但在楚斯年的引导下竟也写得有模有样。 接着是“应”字,然后是“危”。 三个字并排而立,虽笔力尚显稚嫩,结构却已初具形态。 “这是你的名字。” 楚斯年轻声道。 握着谢应危的手未曾松开,在三个字旁边再次落笔。 这一次是“楚斯年”。 他的手指带着谢应危的指尖在纸上游走。 “楚斯年”三个清隽秀逸的字与旁边的“谢应危”就这样并排出现在雪白宣纸上。 墨迹未干,两人的名字透过笔墨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20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4 楚斯年握着谢应危的手,一笔一画极富耐心。 宣纸上渐渐布满了“谢应危”与“楚斯年”这两个名字,墨迹交织。 谢应危侧过头,看着楚斯年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发丝偶尔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怕楚斯年听到又怕他听不到,带着一丝憧憬意味: “若是天天都能如此便好了。” 他隐下了后半句未能说出口的话。 若是你能留在山上,把那两个孩子也接来,我们便能一直这样,日日相见岁岁相伴。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斯年眼前骤然弹出一个虚拟界面: 【支线任务发布:帮助飞云寨山匪扫盲。每成功完成一个扫盲名额(基础识字、书写),奖励10积分。】 楚斯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兴奋。 收集积分的主线任务如同大山压顶,这突如其来的支线任务简直是雪中送炭! 毕竟他总不能天天盼着丰登庄的村民生病。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谢应危正沉浸在构建“幸福生活”的幻想中,脱口问道: “寨子里如今有多少人?” 谢应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意识答道: “飞云寨共三千七百三十一人。这个主寨山头,平日里大概有三百多弟兄驻守。” 语气里带着一丝身为大当家的自傲。 楚斯年心中微惊,他知道飞云寨势大却没想到规模如此庞大,竟有近四千人! 难怪官府轻易不敢动弹。 即便只是眼前这三百多人,若能完成部分扫盲,足以让他的主线任务轻松大半! 他立刻转头看向谢应危,浅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谢大当家,我想给寨子里的兄弟们教习文化,识字断文,你看如何?” 谢应危闻言一愣,满腔旖旎幻想瞬间被打碎。 他张了张嘴,有些急了—— 不对不对!我是想让你单独教我,日日耳鬓厮磨,谁要你教那群糙汉子了?! 可当他低头看见怀里人眼眸里跳动的光晕,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 “都依你。” 他嗓音沙哑,掌心突然扣住楚斯年腰侧。 楚斯年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胯骨被温热力道托起,天旋地转间已被举到与谢应危视线平齐的高度。 他轻呼出声,手指下意识攥住对方衣襟。 谢应危仰头看他,麦色脸庞在日光里镀了层金边。 他托着人的动作稳得像抱一捧雪,臂膀肌肉绷出流畅弧度,将楚斯年稳稳接进怀里时,连衣袂翻飞都带着克制。 床帐簌簌落下,楚斯年陷进柔软被褥,粉白长发在枕上铺开浅浪。 谢应危撑在楚斯年上方,耳垂悬着的狼牙耳饰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晃动,锐利的尖端在昏黄光线下划出银亮弧线。 古铜色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沿小臂蜿蜒没入卷起的袖口。 他俯身时辫梢扫过楚斯年锁骨,带着山野气息的体温将人密密实实笼罩。 粗糙指腹擦过楚斯年唇角,沿着脊椎缓缓下滑在腰窝处打着圈,所过之处皆燃起细碎火苗。 “我要先生先教我,只不过先生方才教写字,现在该学生讨赏了。” 温热吐息交错间衣服已乱了大半,狼牙坠子晃得更急,像悬在雪地上的兽齿,每一次摆动都勾缠着几缕银丝般的发。 楚斯年偏头躲闪,屈起的膝弯抵在眼前人的腰侧。 “哪有这般讨赏……” 尾音忽被掐断——谢应危正用齿尖轻磨他颈间细带,麻痒触感令他不自觉绷紧腰线。 楚斯年羽睫轻颤,浅色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水色。 他仰视着身上这座精悍的山峦,长发在枕上铺成破碎的云。 他忽然翻身将人反压,跨坐在对方紧实腹肌上,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扫过谢应危胸膛: “今日的课……要加练。” 他学着对方方才的伎俩,用指尖轻轻划过紧实的胸肌沟壑,在心脏跳动处流连。 谢应危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眸光暗沉如夜,猛地扣住他后腰拉近距离,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但凭先生处置。” “报——!”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六麻子洪亮却带着几分古怪焦急的声音。 “大当家!不好了!丰登庄……丰登庄那帮村民拿着锄头镰刀打上山来了!说是让咱们立刻放了楚大夫!不然就跟咱们没完!” 谢应危:“……?”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被打断好事的恼怒,到听闻消息的错愕,再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的哭笑不得,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低咒。 楚斯年也是一怔随即看向谢应危,眼中带着询问。 谢应危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道: “这群刁民……” 他下意识想抄家伙,余光瞥见楚斯年蹙起的眉头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若按平日作风,他早带弟兄们冲出去吓退那些村民了。 可此刻看着楚斯年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竟莫名心虚起来,只能低声说了句“出去看看”,这才拽着楚斯年的袖子往外走。 第20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5 与此同时,飞云寨寨门外的气氛剑拔弩张。 空地上,以里正和几个青壮为首的丰登庄村民个个手持“兵器”—— 磨得发亮的菜刀、沉实的扁担、沾着泥土的锄头,甚至还有人扛着条凳,脸上混杂着愤怒与决绝将寨门围得水泄不通。 “放了楚大夫!” “你们这些天杀的山匪!楚大夫是好人!” “快把人交出来!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以季骁为首的一队飞云寨山匪。 季骁双手叉腰气得脸色涨红,声音比对面还高八度: “吵什么吵!楚先生是我们大当家请来的客人!他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关你们丰登庄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个村民立刻啐了一口: “我呸!还客人?谁家请客人是直接扛上山的?你们飞云寨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绿林好汉,劫富济贫,我看就是一群臭不要脸的土匪!定是吓着楚大夫了!” 季骁最听不得别人污蔑飞云寨名声,尤其是说他“臭”,立刻跳脚反驳: “你才臭!你们全村都臭!我们飞云寨行得正坐得直!再说老子揍你!” 他气得原地跺脚,拳头捏得嘎吱响,若非寨规明令不得伤害无辜百姓,他早就带人把这群聒噪的村民轰下山去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村民忽然瞥见寨门内走出来的身影,立刻惊喜地大叫起来: 第147章 “楚大夫!是楚大夫!楚大夫您没事吧?!” 这一声呼喊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寨门方向。 只见楚斯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浅笑,全然不像是受了惊吓或胁迫的模样。 而更让村民们目瞪口呆的是,那位煞神般的飞云寨大当家就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然依旧是那副野性难驯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楚斯年,非但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显得有些沉默。 村民见楚斯年神色如常,稍稍安心,又追问道: “楚大夫,您……您真没受伤?他们没为难您吧?” 楚斯年摇头,语气温和: “没有,诸位放心。” 又有人忍不住问: “那……您是不是被他们胁迫了才来的?” 楚斯年再次摇头,浅色眼眸里一片坦然。 这下村民们更疑惑了,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那楚大夫您没事跑这土匪窝来干啥?” 一旁的季骁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嚷道: “嘿!你这话说的我咋就不爱听呢?楚先生为啥就不能来我们飞云寨了? 怎么,去了你们丰登庄就是你们的人了?我告诉你们,是谁的还不一定呢!说不准以后就是我们飞云寨的压寨夫——嗷——!”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后腰软肉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嗷”一嗓子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龇牙咧嘴地回头,正对上楚斯年那张依旧带着温和浅笑,眼底却暗含警告的脸。 楚斯年此刻可不想将他与谢应危的关系公之于众。 先不说李树和李小草能否接受,单是大庭广众之下,季骁这口无遮拦的劲儿就足够惹出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掐在季骁后腰的手,轻咳两声,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着众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误会了。我此次前来是与谢大当家商议关于寨中好汉们识字启蒙之事。” 说着,他目光转向谢应危,脸上虽带着笑,谢应危却分明从笑意里品出了一丝“你敢乱说试试”的威胁意味。 谢应危想到方才被掐断的“压寨夫君”言论,耳根微热,好在肤色深看不出来。 他闷声应和,心里却觉得楚斯年这撒谎不眨眼的本事配上那副正经模样,反倒更招人喜欢了。 一旁的季骁听到“识字”二字,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认字?我们认字干什——” 话未说完,后腰再次遭到楚斯年指尖的精准袭击,又是一声短促的“嗷!”,他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村民们听着这个理由,脸上仍是半信半疑。 山匪认字?这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认字干嘛?抢东西还要看账本吗?” 不过见楚斯年确实安然无恙,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有人感慨道:“楚大夫您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楚斯年顺势道:“往后我上午依旧在祠堂外行诊,下午再来寨中。如此两不耽误。”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渐浓,便道:“孩子们该等急了。” 随即转向谢应危:“谢大当家,我便随乡亲们先回去了。” 谢应危眉头一拧,满脸不情愿。 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凳子还没坐热就要走? 他盯着那群碍事的村民眼神不善,盘算着是不是该直接把人“请”回去。 楚斯年见他沉默不语,侧过身子,借着人群的遮挡,在只有谢应危能看见的角度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眼神灵动,带着一丝安抚和只有两人懂的亲昵。 谢应危心头那点不快瞬间被这个小小的动作抚平,甚至泛起一丝甜意。 他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沉声吩咐旁边几个弟兄: “拿上火把,送楚先生下山,务必确保安全。” 回去的路上隔壁那位婶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楚先生,您跟婶子说实话,真没被威胁?要是受了委屈可千万别忍着!” 楚斯年心下感动,笑着安抚:“真没有,婶子放心,我只是去教他们认字。” 婶子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她目光在楚斯年身上扫过时忽然顿了顿,凑近了些疑惑道: “您这头发……今天好像有点乱。” 说着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楚斯年领口附近取下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皮绳系着的打磨得光滑锐利的狼牙耳坠,带着明显的野性气息,一看便知绝非楚斯年之物。 楚斯年看着突然出现在婶子手中的狼牙耳饰,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轰”地一下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粉色。 这……这是谢应危的耳饰!定是之前两人靠近时不小心勾到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他慌忙从婶子手中接过还带着些许体温的耳饰,指尖都有些发烫,含含糊糊地解释: “这……这是谢大当家的东西,估计是不小心挂在我身上了,改日……改日我寻个机会还给他。” 好在婶子并未多想,只当是意外,还点了点头: “哦哦,是该还给人家的,这位飞云寨大当家看着凶实际上人倒还不错,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楚斯年暗暗松了口气,将那枚仿佛还带着某人炽热气息的狼牙耳垂紧紧攥在手心,也顾不得婶子的思维开始发散。 看来以后和谢应危在一起要稍微注意一点了,至少不能像今天一样慌慌张张。 第21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6 次日午后,飞云寨一处有树荫遮蔽日光的空地被当成了学堂。 十几个平日里舞刀弄枪,吆五喝六的彪形大汉,此刻正襟危坐在歪歪扭扭摆开的条凳上,每人面前摊着本粗糙的麻纸册子和一根毛笔,表情活像被押上刑场。 谢应危抱着胳膊杵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众人背后扫来扫去。 早上他宣布这事时底下哀嚎一片,被他一句“谁学不会老子亲自教他练刀”给堵了回去。 识字要慢工出细活,楚斯年打算慢慢来。 六麻子试图用握刀的手势抓毛笔,墨汁甩了旁边季骁一脸。 季骁龇牙要骂,瞥见门口谢应危眯起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抹了把脸继续瞪那册子。 楚斯年站在前方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前,长发束得整齐,一身素净蓝衫与周遭悍匪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的识字课终于结束。 随着楚斯年一声“今日便到此为止”,十几个如坐针毡的山匪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将手里比烧火棍还难摆弄的毛笔扔下,桌上的糙纸册子被碰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可算完了!” “楚先生告辞!” “走走走!操练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一群人咋咋唬唬,仿佛逃离龙潭虎穴般七扭八歪地抓起各自放在墙角的兵器,一窝蜂冲出临时学堂,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扬起的尘土。 这处原本是寨子里一片露天的练武场,临时被征用,角落里的兵器架还没来得及搬走,上面零散地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楚斯年看着那群人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开始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 谢应危没跟着众人离开,他踱步过来,看着楚斯年纤细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该说点什么。 楚斯年收拾好东西,目光被角落那个兵器架吸引,信步走了过去。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你对习武感兴趣?” 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一股表现欲油然而生。 他一直在苦恼,自己在楚斯年面前似乎总像个只有蛮力的莽夫,虽然事实大抵如此,但他总想给对方留下更好更全能的印象。 楚斯年闻言,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兴趣是有,只可惜实在没什么天赋。” 他说着,目光在兵器架上逡巡,最后停留在一副制作精良的长弓上。 他伸手将其取下,拈了拈分量,然后自然而然地双脚微分,沉肩坠肘,左手持弓,右手虚扣,做了一个标准的开弓预备姿势。 动作流畅,姿态挺拔,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规范。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松了力道,将长弓放回原处摇头轻叹: “样子倒是能摆个七八分,可惜总是射偏,十箭能有一箭上靶便是侥幸了。”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谢应危却愣住了。 他是草莽出身,摸爬滚打多年眼力毒辣。 第148章 楚斯年方才的起手式绝非寻常人摆着玩的花架子,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发力点、重心、姿态,都隐隐透着大家风范,绝对是经过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学过射箭?” 谢应危好奇问道。 楚斯年正看着那副弓有些出神,闻言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谢应危心头一动,追问道:“以前有人教过你?” 他盯着楚斯年的侧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楚斯年微怔,抬起头对上谢应危探究的目光。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恍惚和为难。 这要他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在另一个世界由另一个你手把手教会的吗? 他垂下眼睫避开谢应危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句: “嗯……是别人教的。” 谢应危心里顿时酸溜溜。 原来早就有人教过他…… 是谁?是哪个混账东西,在他还不认识楚斯年的时候,就有机会那样亲近地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感受他的呼吸? 谢应危心里顿时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那股酸意直冲头顶让他脸色都沉了几分,闷闷地“哦”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看那副碍眼的长弓也不再追问。 楚斯年将谢应危瞬间的沉默与别开脸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立刻暗道一声不妙。 这人看似粗豪,在某些事情上却意外地敏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谢应危的大手。 微微仰起脸,浅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刻意放缓语调,声音里揉杂几分信赖与倾慕,眼尾天然带着的那抹薄红此刻更添了几分秾丽。 语气带着些许羞怯,却又因他本身清冷的气质而不显矫揉: “方才是我说错了话。从前种种不过随意学了些皮毛,不得要领。” 指尖在谢应危掌心轻轻挠了挠,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唯愿以后能是你教我。” 这副姿态如同精心烹制的清茶,看似清淡入口却回甘悠长,瞬间抚平谢应危心里所有翻腾的酸涩。 谢应危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 他反手将楚斯年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方才那点醋意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这有何难,你若愿意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他豪气干云地保证,仿佛只要楚斯年点头,他立刻就能将他教成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为那个“别人”暗自咬牙。 第21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7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醋意刚刚被楚斯年轻巧抚平,气氛正渐回暖,一名山匪便提着个食盒小跑着过来,恭敬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大当家,楚先生。” 那山匪咧着嘴笑。 “军师吩咐灶房做了些吃食,怕楚先生教课劳累饿着了,让先送过来垫垫肚子。”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寨子里常见的吃食: 用粗粮混合野蜂蜜蒸的甜糕,颜色微黄,看起来朴实无华。 还有一小碟熏烤的野兔肉,已被细心地撕成丝状。 另有一壶温好的米酒,散发着淡淡的醇香。 虽不精致却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方便取用。 谢应危闻言,却挑了挑眉睨了那山匪一眼: “哦?吴秀才倒是细心,光怕楚先生饿着。” 言下之意,他这个大当家是铁打的不成? 山匪被谢应危看得头皮一麻,嘿嘿干笑两声,不敢接话赶紧溜了。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那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主动拿起一块甜糕递到他嘴边: “先尝尝?” 谢应危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粗粮的口感略显粗糙但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 楚斯年自己也尝了尝兔肉丝,肉质紧实,带着烟熏的香气,味道尚可,但比起他亲手调理的终究差了些火候和细腻。 “味道如何?” 谢应危咽下口中的糕点问道。 “尚可。”楚斯年给出中肯的评价。 又放下手中的食物,抬眼看向谢应危,眼眸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未曾下厨了。不若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谢应危闻言,眼睛骤然亮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要给我做吃的?” 那股被军师忽略的小小不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楚斯年亲手做的! 光是想想就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楚斯年点头,唇角微弯: “只是不知寨里的厨房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 谢应危立刻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石凳,他一把拉住楚斯年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就往厨房方向带。 “走!我带你去!想要什么食材尽管说!” 飞云寨的厨房不大却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水缸、米面粮油一应俱全,角落里堆着些新鲜的山野菜和昨日猎到的野物。 此时并非饭点,厨子们都不在,只有他们二人。 楚斯年洗净手环顾四周,心中已有了计较。 谢应危为他做了许多,无论是明里暗里的维护,还是那些笨拙却真诚的示好,他都记在心里。 今日他便想亲手做一道点心回报他。 他记得谢应危似乎偏好甜食,便决定做一道工序稍繁复的糖油果子,这是他在宫廷闲暇时找御厨学来的,香甜软糯,外脆内韧。 他取来面粉,熟练地加水、和面。 谢应危像个大型跟宠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楚斯年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面粉与清水间翻飞,将散乱的材料渐渐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他觉得这画面比看楚斯年写字还要令人着迷。 楚斯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并未注意到一点白色的面粉蹭到了他的脸颊上,恰好落在颧骨的位置,像是不小心扑上去的胭脂。 谢应危起初还没发现,直到楚斯年抬手去拂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他才瞧见那一点突兀的白。 他看着楚斯年这副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顶着一点面粉未觉的模样,反差之下只觉得格外有趣,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楚斯年听到笑声疑惑地抬起头,眼眸带着询问望向他:“笑什么?” 谢应危忍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对应位置,示意他: “这里,沾上面粉了。” 楚斯年恍然,抬起手背就往脸上擦去。 他手上本就沾着面粉,这一擦非但没擦掉,反而将那一小点晕开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更加明显了。 谢应危见状笑得更欢畅,胸膛震动,低沉的嗓音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平日里见到的楚斯年或是从容行医或是沉静教书,或是与他周旋时带着几分疏离的聪慧,总是显得过于老成,仿佛小小躯壳里住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情绪极少外露,更别提这般带着点懵懂的可爱模样。 楚斯年被他笑得有些窘,又看他笑得开怀,那点小小的尴尬也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他瞥见自己指尖还残留着面粉,忽然心生顽皮,趁谢应危不备迅速伸出手指在他的脸颊上也轻轻弹了一下。 一点白色立刻在谢应危健康的肤色上绽开。 谢应危笑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粉,又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看着他脸上那点白,再想想自己此刻的模样,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不同于他平日里温和疏淡的浅笑。 眉眼弯起,唇角上扬,露出了些许洁白的牙齿,整张脸瞬间明亮生动起来,如同冰雪初融,春水漾波,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与朝气。 谢应危看着他灿烂的笑容,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一直觉得楚斯年美则美矣,却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抓不住。 直到此刻,眼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才让他感觉真正触碰到了这个人的一点真实温度,鲜活而生动,让他心头悸动不已。 第21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8 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秾丽的橘红,也给李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李小草独自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用树枝认真地画画,小嘴里还念念有词,丝毫未察觉不远处的树林里,几双贪婪而恶毒的眼睛正牢牢锁定着她。 林子里,李福和王氏鬼鬼祟祟地缩在灌木后,旁边跟着三个眼神闪烁、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人牙子,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与冷酷。 第149章 “呸!两个小贱种!还有那个姓楚的狐狸精!” 王氏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肯定是他们把大哥留下的钱都藏起来了!花得倒是痛快!那本该是我们的!” 上次在李家院门口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李福和王氏是绝不可能就这么认栽的。 尤其当他们暗中窥见,楚斯年带着那两个小崽子日子越过越红火,院子里时常飘出肉香,两个孩子身上也穿起了干净整齐的新衣,这景象更是刺得他们眼睛生疼。 他们对此只有一个解释—— 李山那个死鬼,生前果然偷偷藏了一大笔钱! 如今这钱全都便宜了楚斯年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 这个念头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越想越是愤恨难平,仿佛楚斯年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他们口袋里硬生生抢走的。 两人躲在暗处,目光阴狠地盯着那座渐渐有了生气的小院,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楚斯年的狡猾,咒骂着两个孩子吃里扒外。 认定他们定是早知道有钱,却联合外人故意隐瞒,不肯交给他们这正牌的亲叔叔亲婶婶。 自那日狼狈离开后,他们不是没想过再回丰登庄闹事。 可奇怪的是,原本只是对他们敬而远之,最多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村民,如今见到他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拿起锄头棍棒毫不客气地驱赶他们,连村子都不让进。 这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他们既茫然又暴怒。 他们自然不会反思自身多年的恶行,只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一切归咎于楚斯年。 定是那个巧言令色的小白脸在村里散布了他们的谣言,蛊惑这些愚昧的村民!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这对夫妇心中的怨毒达到了顶点。 这口恶气若是不出,他们寝食难安。 他们自动忽略了是自己多年来胡搅蛮缠、占尽便宜才惹得众怒,只将一切归咎于楚斯年和那两个不孝的孩子。 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人牙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咒骂,粗糙的手指指向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确认道: “就是那个小丫头?” 王氏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连连点头: “对对对!官爷,就是她!今年五岁了,您瞧瞧,长得水灵吧?养上几年准能卖个好价钱!” 人牙子眯着眼仔细打量李小草,小姑娘穿着楚斯年改小的干净衣服,小脸洗得白净,模样确实带着几分灵秀。 他心下盘算,这品相无论是卖给需要童养媳的人家,还是等大些卖入见不得人的地方,或者给大户当丫鬟,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他朝身后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刚要行动,李福却又拦住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更恶毒的光: “爷,别急,还有一个!那个叫楚斯年的男人!模样更是万里挑一,还会行医治病!” 人牙子皱了皱眉:“抓大人?风险可不小。” 李福急忙道: “怕什么,他是贱籍!没了籍契,就算消失了也没人追究!而且您想想,就他那张脸,那身段,多少有特殊癖好的老爷就喜欢这样的?价格怕是比这小丫头片子高十倍不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纸轴展开,上面赫然是不知道他们找了哪个蹩脚画匠描摹的楚斯年画像。 虽然笔法拙劣,但清俊的轮廓和特征却依稀可辨。 人牙子头头凑近看了看画像,眼中瞬间闪过惊艳和贪婪。 他干这行多年见过不少人,但这样品貌的成年男子确是罕见,正如李福所说,是某些特殊市场的稀缺货。 “嘿嘿,有点意思。” 人牙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狞笑。 李福又补充道: “不过官爷,那小子看着瘦,可能没那么好对付,您得多留神。” 人牙子和另外两个同伙对视一眼,皆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他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三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一个文弱郎中?简直是笑话。 “少废话!按计划行事!” 人牙子头头低喝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毫无防备的李小草,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暮色渐浓,林间的阴影也带上一丝森然寒意。 楚斯年回到李家小院时,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 “小草?” 他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应,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楚斯年脚步顿住,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 地上泥土有凌乱脚印,比孩子的足迹大得多,墙角晾晒的草药也有几株被碰倒了,虽然被人粗略地扶正,却依旧留下了痕迹。 太安静了。 李树应该从私塾回来了,小草这个时辰也通常会在院里玩耍等他。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就在他心神紧绷的刹那,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劲风! 有人从院墙的阴影处扑了出来直取他的后颈! 楚斯年眼神一凛,身体反应快过思考,手肘重重撞在来袭者的腹部。 “呃!” 那人闷哼一声吃痛弯下腰,却强忍着对同伙低吼: “小心点!别……别伤了他的脸!” 话音未落,另外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 楚斯年刚要反击却突然感到颈侧一麻,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感觉到一个粗糙的黑色布袋套上了他的头,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第21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9 楚斯年在剧烈的颠簸和头脑的昏沉中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首先感受到的是束缚,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着,勒得生疼。 嘴里被塞满了不知是什么的破布,一股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直冲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一个厚实的布袋剥夺了他的视觉。 他花了点时间才从混沌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昏迷前的情景—— 院中的异样、背后的袭击、颈侧的刺痛…… 他被绑架了。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勉强在颠簸中侧过身体,用被缚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探索周围。 触碰到一个温热而小小的身体,紧接着又碰到了另一个稍大些的。 是李小草和李树! 他们也被绑来了! 楚斯年用力地用膝盖顶了顶李树,那孩子毫无反应,显然还在昏迷中。 小草那边更是悄无声息。 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忍着眩晕,集中精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车轮滚过不平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声,还有……人声! 隔着车板声音有些模糊,但他能分辨出那正是李福和王氏令人作呕的嗓音,还有一个陌生粗嘎的男声。 “……都说了,那个男娃归我们!他是我们李家的种,以后还得给我们养老送终呢!” 这是王氏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哼,养大了也是个白眼狼!” 李福啐了一口。 “不过好歹算个劳力。那丫头片子和小白脸你们赶紧弄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磨蹭!” 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市侩和冷酷: “行!不过可说好了,那大人是你们硬塞的添头,价钱可得再压两成。毕竟是贱籍,又是个男的,虽说模样顶好但出手也麻烦,风险大!” “哎呀官爷,您看他那张脸还怕卖不上价?” 王氏急切地争辩,不愿意让到手的钱飞了。 “随便找个好那口的老爷,还不是……” “少废话!就这个价!再啰嗦这添头我们不要了,你们自己处理!”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 “别别别!就按您说的!” 李福赶紧妥协,语气谄媚。 “只要您把他们带得远远的,永远别回丰登庄就行!” 楚斯年躺在冰冷的车板上,听着这番决定他们命运的对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李树要留下来被那对豺狼蹂躏,而小草和他则要被当作货物卖掉! 此刻手脚被缚,口不能言,两个孩子昏迷不醒,敌人数量不明,处境凶险至极。 更糟糕的是迷药的效力还未完全过去,头脑依旧昏沉,无法集中精力想逃脱的办法。 又一次格外剧烈的颠簸后,楚斯年趁机猛地一甩头,凭借巧劲终于将黑色头套从脸上蹭落下去。 骤然接触到的昏暗光线刺得他眼睛微眯,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相对新鲜的空气,昏沉的头脑似乎也清明了一瞬。 他迅速环顾四周。 第150章 这是一个简陋的马车车厢,木板粗糙,缝隙很大。 他的目光锁定在侧后方一块因木材变形而裂开的缝隙上,傍晚微弱的天光正从那里透进来。 脖子上的项链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是楚斯年捡到的谢应危的耳坠。 他原本想还回去,但被谢应危做成了项链送给他。 楚斯年蜷缩起身体,借着马车不断的摇晃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用牙齿艰难地叼住了那枚狼牙耳坠。 心一横用力一扯,皮绳应声而断。 他将那枚小小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耳坠含在口中,又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车外的动静。 还好。 那对豺狼夫妇和陌生男人的交谈还在继续,似乎并未察觉车厢内的异样。 楚斯年一寸寸地挪动被捆绑的身体,像一只笨拙的虫,朝着那道透光的缝隙挪去。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被绳索磨破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挪到了缝隙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口中的狼牙耳坠对准缝隙,试图让它掉出去。 但第一次失败了,耳坠卡在了缝隙边缘。 楚斯年心中焦急却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侧过脸,用脸颊贴着粗糙的木壁,缓慢地将那枚耳坠往外蹭。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耳坠终于从缝隙中滑落,消失在车外的尘土里。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几乎脱力,瘫软在冰冷颠簸的车板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然而这一举动并非是将生机全然寄托于那枚坠落的狼牙。 他素来谋定后动,此刻若在清醒时,定会优先调用系统积分或寻找更稳妥的脱身之法。 可如今不同。 迷药的效力如同黏稠的泥沼,拖拽着他的神智不断下坠。 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思绪便如断线的纸鸢般飘散。 在这种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在手脚被缚,两个孩子昏迷不醒的绝境里,第一个冲破混沌闯入他脑海的,竟是谢应危那张带着浅疤,总是笑得有些野的脸。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自然而然。 与其说是求救,不如说是一种本能。 当耳坠消失在缝隙外的刹那,一股安心感竟真的缓缓漫上心头。 仿佛只要与那人产生这点微弱的联系,危险的境遇便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谢应危对他来说已经成为可以暂时停靠的归属感。 让他这个度过了数个百年,看遍世事变迁的长生过客,终于在某个瞬间找到了能够稍稍卸下重担有所依凭的岸。 “唔……” 迷药的效力再次涌上,意识如同浸水的棉絮沉重而涣散。 楚斯年强迫自己凝聚起正在溃散的意志力。 他还有系统,还有积分……必须想办法……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在迷药彻底让他失去思考能力之前……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界面。 昏沉的感觉却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他必须争分夺秒。 第21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0 崎岖的山路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暮色中吱呀前行。 车厢里,李福和王氏正做着美梦。 “等把那小崽子弄回去,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外人一条心!” 李福啐了一口,刻薄的脸上满是得意。 王氏尖声附和:“就是!打!往死里打!打怕了自然就听话了!到时候让他天天给咱们干活,挣的钱都得交上来!” 两人正沉浸在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快意中,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以及一片晃动着的越来越近的火光! “怎么回事?!” 李福惊疑不定地探出头去。 只见山路两侧的山坡上,如同鬼魅般瞬间涌出数十条手持火把的彪悍身影,火光跳跃,映亮了他们腰间雪亮的兵刃和脸上凶狠的神情。 为首一人身形尤其高大魁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正立于一处坡度急峻的土坡边缘。 是谢应危! 在看清马车的一刹那,他眼中戾气暴涨,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从土坡上直接滑下! 双膝微曲,重心下沉,靴底狠狠蹬踏着松软的土石,借以控制方向与速度。 泥土与碎石在他身后溅射飞扬,几乎是眨眼间便从数米高的坡上悍然冲至路面,拦在了马车正前方! 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勒紧缰绳。 谢应危没有片刻停顿,落地瞬间脚下发力一蹬,身形如炮弹出膛两步便跨到车辕旁。 李福和王氏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见一只穿着黑色劲装,肌肉线条贲张的手臂如同铁鞭般横扫过来! “砰!砰!” 两声闷响,伴随着骨骼与车板碰撞的可怕声音,谢应危没用刀,直接两记沉重无比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李福和王氏的胸口。 两人从疾驰的马车车辕上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当场呕出酸水,蜷缩着身体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谢应危看也没看那两人,他心急如焚,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后方,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抓住车帘,“刺啦”一声,直接将粗糙的布料撕扯下来! “斯年!” 他朝着昏暗的车厢内急吼,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带着一丝颤抖。 然而车厢内只有被捆绑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树歪倒在角落里。 没有楚斯年!也没有李小草! 谢应危高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怎么会?! 他接到那位惊慌失措的婶子报信,得知李家被翻得一片狼藉,楚斯年和两个孩子同时失踪后,几乎瞬间理智尽失。 他立刻下令季骁发射飞云寨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联系周边所有交好的山头,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所有通往外界的大小路径。 同时整个飞云寨能调动的人手倾巢而出,以丰登庄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搜寻。 是另一个小队在山路旁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枚狼牙耳坠,从上面的印记看出是飞云寨大当家之物。 谢应危立刻亲自带人沿着这条路上新鲜的马车辙印,一路追星赶月般疾驰而来。 可现在马车找到了,耳坠掉落的地点也对得上,为什么只有李树?! 谢应危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锁定了路边那两个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女。 几步跨到两人面前,阴影将瘫软的李福和王氏完全笼罩。 他直接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脚,狠狠踩在李福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福猛地张大嘴,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眼球因窒息和恐惧而暴突。 谢应危俯下身一把揪住李福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另一只手中那柄沉重的九环刀已经横在他油腻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激得李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斯年呢?!”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还有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 王氏在一旁吓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李福感受到脖子上致命的冰凉和几乎要碾碎他胸骨的脚力,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想负隅顽抗,支支吾吾: “我……我不知道……” “不说?!” 谢应危气急反笑,气血轰然冲上头顶,九环刀抬起眼看就要狠狠斩下! “我说!我说!” 眼看这人居然要来真格的,李福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他们……他们被带走了!不跟我们一路!” “带去哪了?!” 谢应危的刀锋又逼近一分,血珠瞬间从李福的皮肤渗出。 “水……水路!” 王氏在一旁崩溃地哭喊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那些人牙子!他们说走陆路太扎眼,带着那……那姓楚的和丫头,改、改走水路!现在……现在怕是已经到码头了!” 谢应危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松开李福,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摔回地上。 环顾四周燃烧的火把和手下弟兄们焦急的目光,胸腔剧烈起伏,野性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季骁!带上最能打的弟兄跟我去码头!其他人,把这俩杂碎给老子捆回寨子看好了!再出岔子提头来见!” 他声如雷霆,震彻山谷,话音未落已翻身跃上旁边一匹无主战马,一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等不及集结队伍,谢应危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朝着码头的方向驰去。 第151章 第21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1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木材腐朽的味道。 楚斯年在持续的摇晃中维持着昏迷的姿态,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 意识早已清明。 他强撑着几乎被迷药彻底击溃的精神,从系统商城兑换了解除神经麻痹状态的药剂。 此刻除了被捆绑的肢体有些麻木,以及颈侧被针刺处还有些微酸胀外,他的头脑已恢复冷静。 但他没有妄动。 手脚被粗糙的麻绳以专业的手法紧紧反绑在身后,勒得腕骨生疼。 嘴里塞着的破布不仅让他无法发声,更带来阵阵反胃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小草被随意丢在船舱的角落,身下是硬邦邦的船板。 船舱不大,隔着薄薄的木板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摇橹划水的声音,以及三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 “……这趟真是晦气,差点被飞云寨那帮煞神堵在路上!还好老子反应快。” “但这人到底啥来路啊,啧,咱们不是被那俩老东西给坑了吧,逮了个棘手货?” “天晓得!但飞云寨算什么?出了这个地界是龙它得盘着是虎它得卧着,怕什么?” “行了都少废话,赶紧送到地方拿钱走人!这小白脸看着就扎手。” “别急啊,这批货捆得跟粽子似的还能飞了不成?倒是这小丫头睡得真死……” 楚斯年心中冰冷。 三个专业人牙子,身上定然带着兵器,敢做这种伤天害理勾当的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徒。 他虽兑换解药恢复了清醒,但体力并未完全恢复,正面对抗三个亡命之徒胜算渺茫。 可惜系统商城也要遵循“位面守则”,他无法直接兑换出一把枪了结这三个人。 他必须自救,也必须救小草。 意念微动再次连接系统商城,用积分兑换刀片。 一枚边缘锐利无比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被反绑在身后的手中,卡在指缝间。 他维持着昏迷的姿势,身体随着船只的摇晃微微起伏,借此掩盖手臂肌肉细微的发力。 刀片锋利的边缘贴上手腕处的绳索开始割锯。 这是个考验耐心和技巧的活儿。 动作不能大,否则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力度要控制好,既要有效切割绳索又要避免刀片打滑伤到自己。 他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舱外的每一丝动静,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绳索纤维被一点点割断的细微“沙沙”声被摇橹声和水流声完美掩盖。 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不知道谢应危是否看到了他留下的信号,不知道救援何时会来,不知道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哪里。 但他知道如果上岸情况会变得更麻烦,那里有人牙子的团伙接头。 就在楚斯年全神贯注于手腕上细微的切割动作时,身旁传来一声呜咽。 他心头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停滞。 是李小草醒了。 小姑娘在黑暗中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首先看到的便是身旁同样被捆绑着的楚斯年。 巨大的恐慌让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楚斯年心中大急! 他不能出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草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发出动静。 小草被这从未在楚斯年脸上见过的严厉神色吓住,即将冲出口的哭嚎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细弱的抽气。 她死死地瘪着嘴,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无声滚落,却真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楚斯年见她暂时稳住,刚想松一口气,船舱入口粗糙的布帘却“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 楚斯年立刻闭上眼睛,全身肌肉放松,呼吸调整得绵长而微弱,手中紧握的刀片也紧紧贴在掌心,隐藏在绳索的缝隙里,整个人瞬间回到了昏迷的状态。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舱口微弱的月光。 进来的是三个人牙子中最为壮硕的那个,穿着深色短打劲装,腰间皮带上赫然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刀柄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使用。 舱内昏暗,他并没有点灯,只是借着帘外透进的些微光亮扫视舱内。 “小的那个丫头醒了。” 他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声音粗嘎。 随即转向蜷缩在角落正无声流泪的李小草,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警告: “小崽子,给老子安静点!再敢出一点声,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冰冷的威胁刺得小草浑身一颤。 她从没见过这样凶神恶煞的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连抽泣都止住了,只是睁大了蓄满泪水的眼睛瑟瑟发抖。 那人牙子见镇住了小草,目光又扫向一旁昏迷的楚斯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美人儿的姿势似乎和之前他进来查看时有些细微的不同。 手臂的位置?还是腿的弯曲程度? 他说不上来,但一种混迹江湖多年的直觉让他心生疑窦。 他们用的迷药分量十足,按理说以这文弱郎中的体质不该这么快有动静。 但万一呢?这小白脸看着就不简单,还能和飞云寨有关系。 他眯起眼朝着楚斯年靠近两步,弯下腰,伸手就想再次确认一下楚斯年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是否牢固。 就在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楚斯年手腕的瞬间! “唔——!” 一旁被恐惧淹没的李小草看到这人要伤害楚斯年,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勇气。 她手脚被缚无法动弹,竟想也不想猛地扑了过去,一口死死咬在人牙子靠近她这边的小腿肚子上! “啊!!” 人牙子猝不及防痛得大叫一声,猛地抬脚狠狠一踹! “砰!” 小草瘦小的身体被踹得向后滚去,重重撞在船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怎么了?” 舱外传来同伙的询问。 “他娘的!这小狼崽子咬人!” 人牙子捂着被咬出血印的小腿怒火中烧。 他忽略外面同伴的嘲笑声,几步上前,粗暴地抓起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小草,不顾她的挣扎,用一截多余的麻绳在她嘴巴的位置狠狠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让她再也无法张口咬人。 “呸!” 人牙子朝着小草啐了一口,眼神阴鸷。 “小贱人!等把你卖到那好地方,看那些老鸨怎么收拾你!有你好受的!” 恶毒的诅咒让小草浑身冰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经过李小草这么一闹,人牙子满心都是被咬的恼怒和对这小丫头的狠厉,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对楚斯年升起的那点疑虑。 他骂骂咧咧地又踢了船舱壁一脚,这才掀帘走了出去,舱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 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稍减,但紧迫感却更甚。 楚斯年听到污言秽语后心中杀意更甚,他闭着眼,感受着掌心刀片冰凉的触感,背后的切割动作再次开始,比之前更快更决绝。 必须尽快! 第21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2 手腕处的绳索终于在被割断最后一根麻丝后松脱开来,一阵带着刺痛的麻痒感瞬间席卷双臂,是血液重新畅通的征兆。 楚斯年没有丝毫欣喜,反而眼神愈发凝重,顾不上活动僵硬刺痛的手腕,第一时间看向被捆住嘴巴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李小草。 他伸出刚刚获得自由,指尖却已因用力过度和刀片划伤而鲜血淋漓的手,对着小草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眼神沉静。 小草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对楚斯年有着绝对的信任,忍着被踹的疼痛一点点挪到他身边。 楚斯年俯下身将嘴唇贴近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快速说道: “小草乖,不怕。先生带你出去。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抱紧我,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叫。相信先生好不好?” 李小草重重点头,哪怕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那双大眼睛里却充满了对楚斯年全然的信赖。 楚斯年见她如此懂事,心中稍定,迅速解开自己脚踝上的绳索,又小心地替小草解开身上的束缚。 得到自由的小草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楚斯年的衣角。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楚斯年用解下来的尚且完好的绳索,动作迅速将李小草绑在自己后背上,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确保她不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掉下去。 做完这一切,意念再次沉入系统。 【兑换:精钢匕首(带鞘)】,消耗40积分。 一柄长度适中闪着幽冷寒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 第152章 他反手握紧匕首,冰凉的刀柄驱散指尖伤口的灼痛感,也带来了一丝搏命的力量。 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后小草的姿势,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颈窝,低声道: “闭上眼睛。” 随后蹑手蹑脚地移动到船舱入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摇橹声,水浪声,还有三个男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他轻轻掀开布帘一角,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舱外,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大致情形。 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坐在船尾摇橹。 另外两人似乎靠在船舷边,身影在黑暗中有些模糊。 机会只有一次。 楚斯年不再犹豫,猛地掀开帘子如同一道鬼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船舱! 他的目标明确,先解决距离最近威胁最大的那个摇橹者! 楚斯年如同暗夜中索命的幽魂自船舱内疾掠而出,反握的匕首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狠厉地抹过那个正专心摇橹的人牙子的脖颈! “呃……”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气音,便感觉生命力随着颈动脉喷涌的温热液体迅速流逝,手中的橹桨脱手,身体软软地歪倒溅起一片水花。 一击毙命!没有丝毫犹豫! “老四!” “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人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瞬间从船舷边弹起,“锵啷”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看似文弱的货物竟能暴起杀人! 楚斯年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在尸体倒下的瞬间,他看准船只与河岸之间尚有十余米的距离,毫不犹豫地背着李小草纵身跃入冰冷漆黑的河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楚斯年屏住呼吸,意念连接系统。 【兑换:基础游泳技能精通】 【兑换:小型水下呼吸装置(单人,时效30分钟)】,消耗100积分! 知识流涌入脑海,肌肉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游泳的本能。 同时,一个类似芦苇管般细小却坚韧的呼吸装置出现在他唇边,另一端似乎连接着某个能提供氧气的微小单位。 他迅速将呼吸管含住,同时将背后的小草往上托了托,确保她的口鼻能露出水面,低喝一声: “小草,憋气!” 几乎是同时,“噗通!”“噗通!”接连两声,剩下的两个人牙子也怒火中烧地跳入水中! 他们常年在河道上行走,水性极佳,如同两条凶狠的游鱼快速朝着楚斯年消失的水域追来。 岸上也传来了呼喝声和更多入水声,显然码头附近他们的同伙也被惊动了。 河水浑浊,夜色深沉,这给了楚斯年一丝喘息之机。 他凭借着刚刚兑换的游泳技能,如同一条灵巧的鱼背着孩子奋力朝着与码头相反的下游方向潜游。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他胳膊上不知何时被划破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停顿。 身后,追击者模糊的叫骂声紧追不舍。 他能感觉到氧气装置内的空气在缓慢消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必须快些上岸! 他看准前方一片生长着茂密芦苇的河岸,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出水面,手脚并用地爬上泥泞的河岸,踉跄着冲进岸边的树林。 “咳咳……” 李小草被水呛得咳嗽,小脸煞白,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依旧紧紧抱着楚斯年的脖子没有哭闹。 楚斯年迅速将她从背上解下,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瘦小的肩膀,目光沉静注视着她: “小草,听着,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找个草丛或者树洞躲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先生来找你,明白吗?” 他指向与追击声传来的相反方向。 李小草看着楚斯年苍白的脸,看着他胳膊上渗出的被河水稀释过却依旧刺目的血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迈开小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黑暗的林子深处跑去。 楚斯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木后,心中稍安。 他转身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剧烈地喘息着,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 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力也因之前的搏斗、游泳和神经紧绷而大量消耗。 但他不能休息。 追兵已至。 他反手紧握那柄染血的精钢匕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传来脚步声和水声的方向。 这里离码头太近,绝对是这些人牙子活动频繁的区域,堪称龙潭虎穴。 第21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3 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楚斯年背靠着一棵冰冷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 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和不断流失的体力更是在提醒他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黑暗的林地。 这里林木茂密,灌木丛生,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陷阱最佳的舞台。 意念沉入系统商城快速浏览。 【兑换:精钢捕兽夹(加强型)x3】,消耗150积分。 三个带着狰狞齿牙的捕兽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脚边。 他强忍着胳膊的剧痛,以最快的速度在判断出的几个最有可能被经过的路径上,利用落叶和浮土布置好三个陷阱。 做完这一切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如同潜伏的猎人等待着猎物上门。 他清楚自己身体素质远不如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唯一的优势在于对方的信息差。 他们认定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郎中,认定他已穷途末路。 而黑暗和轻敌是致命的催化剂。 第一个脚步声靠近了,很谨慎,但还是踩中了边缘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楚斯年屏住呼吸。 “咔哒——嗷!!!” 一声机括脆响,紧接着是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划破林地的寂静! 捕兽夹强大的咬合力瞬间粉碎那人的脚踝,他整个人栽倒在地,抱着腿疯狂打滚哀嚎。 楚斯年动了! 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他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窜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那人的咽喉! 惨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躯体无意识地抽搐。 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退回到更深的黑暗中再次隐匿起来,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冷静得令人心悸。 “老五!” “在那边!有埋伏!” 另外两个方向传来惊怒的吼声和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个“文弱郎中”比他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楚斯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故意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停顿了一下,让月光隐约照亮他踉跄的身影,随即又慌忙钻入另一片灌木丛,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在示弱,他在引诱。 果然,一个脾气暴躁的人牙子被他成功的表演激怒了,低吼着“看你往哪跑!”,加快脚步追了过来,警惕性却因愤怒而降低了不少。 就在他拨开灌木以为即将抓住那只受伤的“兔子”时,脚下猛地一空,第二个捕兽夹狠狠合拢! “啊——!” 又是一声惨叫。 这一次楚斯年没有立刻上前。 他听着那人痛苦的嚎叫和挣扎,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 第三个追兵被同伴的惨叫吸引,从侧翼包抄过来,看到了在捕兽夹中挣扎的同伴和似乎因为力竭而靠在树边喘息,身影摇摇欲坠的楚斯年。 “老子剁了你!” 他怒吼着持刀冲来,步伐沉稳,刀锋直指楚斯年胸口,显然吸取了教训不再留手。 楚斯年看着疾冲而来的敌人,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和绝望,握着匕首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仿佛连举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楚斯年手腕一抖,那柄看似普通的匕首靠近护手处,猛地弹出一截三寸长却更为纤细尖锐的副刃! 突如其来的长度变化完全超出了对方的预料! 原本计算好的格挡距离瞬间失效! “噗嗤!” 弹出的副刃后发先至,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 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他徒劳地捂住喉咙,缓缓跪倒,最终瘫软在地。 楚斯年这才猛地抽出匕首,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身体晃了晃,用匕首刺在树干上方才稳住身形。 第153章 楚斯年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具有怎样的欺骗性。 他从不刻意扮弱,只是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任由旁人透过他无害的外表自行勾勒出一个需要被呵护或是可以轻易拿捏的形象。 他从不为此懊恼,更不曾试图用强硬姿态去掩盖这份天生的孱弱。 相反,他将这视为一种得天独厚的武器。 他乐于见到对手因他的外表而放松警惕,乐于见到自以为是的怜悯或是贪婪最终成为导向败亡的催命符。 示弱并非屈服,当对手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将利刃对准他看似最不设防的咽喉时,往往才会惊觉—— 看似纤细的脖颈之下,连接着的是一颗如何冷静甚至冷酷的心。 他利用这份孱弱,如同一位顶级的猎手披上最温顺的羊皮,于无声处布下绝杀的棋局。 连杀三人,布置陷阱,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已到了极限。 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倒下。 不行……还剩下最后一个……那个被第二个捕兽夹困住的男人,后续说不定还有同伙会赶来。 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向那个仍在哀嚎挣扎的目标,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手起刀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落叶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他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地回头——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照亮了那个如同凶兽般冲破黑暗的身影。 散乱的黑发,脸上不知是谁的血迹,身上裹挟着凛冽的夜风与滔天的煞气,那双总是灼灼逼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慌与赤红。 楚斯年僵直的身体瞬间松垮,一直紧绷的神经啪地断裂。 是谢应危。 第21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4 楚斯年和两个孩子都被安全带回飞云寨。 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谢应危亲自带着寨中好手,顺着楚斯年提供的线索连夜端掉码头附近三处人牙子窝点。 过程算不得曲折,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蛇鼠根本不堪一击。 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跪地求饶的也被捆成了粽子,连同他们积攒的不义之财一并被扔到了当地县衙门口,证据确凿,供词画押一应俱全。 经此一役,盘踞此地多年的人牙子网络被连根拔起,侥幸逃脱的也如惊弓之鸟,再不敢踏足飞云寨势力范围半步。 谢应危对此浑不在意,甚至默许了手下弟兄在巡山时顺手管一管那些欺行霸市、欺凌弱小的破事。 一时间,飞云寨掌控的这片地界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来。 过往商旅只需按规矩缴纳些“买路钱”,便可畅通无阻,再不必担心额外的勒索和莫名的劫掠。 有刚到此地的外乡人不明就里,还会感叹此地民风淳朴。 ……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斯年身上松松披着谢应危的外袍,更显得身形清瘦。 他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小口啜饮着,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谢应危坐在他对面,眉头拧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不甘心: “你就这么放过李福那对混账东西了?只是把他们赶到岭南?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心里暗自叹气。 他的斯年哪哪儿都好,医术好,学问好,模样更是顶顶好,可就是这心肠也忒软了些! 果然是天上来的仙君不染凡尘污浊,连报复人都这般温和。 楚斯年捧着温热的陶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 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仿佛真的在忧心远行之人: “岭南多瘴疠之地,路途遥远艰险……他们这一去,若是不小心染上恶疾,中途便……那也是天意难违,命数使然。” 谢应危正端起水碗要喝,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水差点洒出来。 他愕然抬头看向楚斯年,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探究。 等等……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仙君周身那圣洁的光环“啪嗒”一声掉了一小块。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斯年还有这般暗搓搓磨刀霍霍的时候? 楚斯年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呆样,便将汤碗放下微微歪头。 温顺的面容在热气中显得更加纯净无害,浅色的眼眸因为带着询问而显得亮晶晶的,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怎么了?”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你好像有点腹黑”给咽了回去,含糊道: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跟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哦?” 楚斯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向前倾了倾身带着点追问的意味。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应危的思绪瞬间飘回了那个血腥弥漫的林地。 眼前浮现出楚斯年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如同惊弓之鸟般脆弱的身影。 可他那双握紧匕首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那分明是一头被逼到绝境亮出獠牙的孤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他努力搜刮着肚里那点有限的词汇,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是“狠辣”?不对,斯年是为了自保和小草。 是“狡猾”?好像也不够贴切。 他拧着眉头,看着楚斯年那张在火光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只觉得词穷。 憋了半天,谢应危索性放弃思考,朝着楚斯年那边又挪近了些,伸出自己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覆盖在楚斯年微凉的手背上,紧紧抓住。 他抬起头,野性难驯的眉眼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占有欲和依赖的神情,闷声闷气却异常认真地说: “我想好了!以后这飞云寨大当家,你来当!” 楚斯年微微一怔。 谢应危抓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宣布: “老子要当压寨夫人!” 楚斯年被他这话噎得咳嗽起来,刚喝下去的汤呛在喉间,眼角都泛出生理性泪花。 谢应危连忙笨拙地给他拍背,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拍下去。 “咳咳咳!咳咳——你……” 楚斯年好不容易顺过气,浅色眼眸里水光潋滟瞪着谢应危。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但谢应危越说越激动,仿佛“压寨夫人”的名分已牢牢攥在手心,连带描绘起未来都眉飞色舞。 什么青山绿水间盖间大屋,什么他打猎来楚斯年教书,什么往后几十年都要这般形影不离…… 他词汇贫乏,翻来覆去就是“长长久久”、“双宿双飞”那几个词,粗糙的手掌将楚斯年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炽热的温度透过皮肤直烫到心里去。 楚斯年听着他那些直白又笨拙的憧憬,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层绯红,如同晚霞浸染的白玉。 他微微垂着眼睫,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谢应危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将他缓缓笼罩。 眼看着带着野性气息的轮廓在眼前放大,楚斯年心尖发颤,眼睫轻轻阖上,默许了即将到来的亲密。 就在这气息即将交融的刹那—— “楚先生,我和妹妹可以进来吗?” 李树清亮却略显沉稳的声音在门外突兀地响起。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谢应危狠狠推开! 谢应危正全情投入,毫无防备,被突如其来的推搡弄得踉跄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柔情蜜意,眼神茫然又无辜,活像一只被主人无故踹了一脚的大型犬。 第21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5 楚斯年慌忙整理了一下微微散开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扬声道: “……可以,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树牵着李小草的手走了进来,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异样。 目光一扫,便对上谢应危那双尚未从情动和懵逼中完全回过神,因此显得格外幽深难测,甚至带着几分被打断好事的迁怒的眼神。 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明所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位谢大当家看自己的眼神阴恻恻的,或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他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心中升起一丝警惕和疑惑。 楚斯年正欲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李树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刚要开口,瞥见旁边咬着手指发愣的妹妹,急忙拽着小姑娘的衣角让她也跟着跪下。 第154章 楚斯年被李树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放下手中的汤碗起身要扶: “这是做什么?” 李树却固执地跪着不动,还用力拉了拉身旁懵懂的妹妹让她也跟着跪好。 他抬起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楚先生,您救了我和妹妹的命,这段时间更是悉心照料,教我们识字明理,恩同再造。” 说着,他俯下身“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还不忘用小手按着一旁完全在状态外的李小草的小脑袋,让她也跟着象征性地磕了一下。 楚斯年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去扶他: “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起来说,何须行此大礼?” 李树却避开了他的手,语气急促起来,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似的: “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我们不能坏了先生的事!” “事?什么事?” 楚斯年一头雾水。 连旁边被强行按着磕头,正揉着额头的李小草也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 “对呀哥哥,什么事呀?” 李树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有点臭,但眼神已经由阴转晴甚至带上点看好戏意味的谢应危,小脸憋得通红,语速极快地脱口而出: “我们不能坏了先生和谢大当家的好事!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情投意合! 当初把先生买来配阴婚,是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做的糊涂决定!先生是好人,不该被我们拖累!您应该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我们不能当您的绊脚石!” 他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说完后,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暖阁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楚斯年整个人都僵住了,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满红霞,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连指尖都透着粉色。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小孩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明明都很小心了! 每次和谢应危亲近,不都是趁着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之后吗? 难道……难道有哪次被起夜的李树撞见了?! 相较于楚斯年的羞窘欲死,谢应危倒是乐了。 他摸着下巴,看着楚斯年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又瞅瞅地上那个一脸“我什么都懂”的小古板,只觉得这场面有趣。 还没等楚斯年从巨大的羞耻中缓过神来,一旁终于听明白哥哥要做什么的李小草不干了! “哇——!” 小姑娘嘴巴一瘪,金豆子瞬间就掉了下来,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楚斯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先生不要走!小草不要和先生分开!哇啊啊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脑袋在楚斯年腿上蹭来蹭去,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裤子。 哭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想起什么,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旁边高大魁梧的谢应危。 像是想起什么,李小草突然松开楚斯年,转而扑向谢大当家,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哭唧唧地喊道: “二爹爹!你答应过等小草六岁就教小草习武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两位爹爹都不要离开我们!哇——!”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二爹爹”,直接把在场两个大人都喊懵了。 谢应危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好事而产生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他蹲下身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小草的后背,想哄又不知从何哄起。 楚斯年也被这声“二爹爹”震得回过神来。 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也蹲下身轻轻将小草揽过来,用袖子擦着她的小花脸柔声安抚道: “好了好了,小草不哭,先生没说要走,先生不会离开你们的。” 他抬头,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地看了一眼谢应危,才对上李树紧盯着自己的目光。 楚斯年心中微软,正色道: “树儿,你起来。我从未觉得你们是拖累,也从未想过要抛弃你们。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也是你们的家人。” 被谢应危委屈地看了一眼,又补充道:“咳咳……谢大当家也是。” 谢应危在一旁立刻点头如捣蒜,趁机凑上前,伸手想去揉李树的脑袋,被后者敏捷地偏头躲开。 他也不在意,咧着嘴,故意板起脸,用自以为很威严的语气对李树说: “听见没?你先生说了,咱是一家人!小子,你也叫声‘爹爹’来听听?以后老子……呃,爹罩着你!” 李树直接无视了谢应危的调戏,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楚斯年身上。 先生来了之后的变化一点点浮现在他心头。 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惶恐,不再是穿着破旧衣服被村里孩子嘲笑的难堪。 是楚斯年点着油灯,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工整的字。 夜晚的谆谆教诲,生活中的细心呵护,早已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干涸的心田。 他知道,有些恩情不是磕几个头,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偿还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楚斯年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时,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先生。您的恩情,李树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李树在此立誓,定当寒窗苦读,来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必为先生除去贱籍,让先生堂堂正正立于人前,再不受身份所困!” 稚嫩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 楚斯年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点一点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手,这次稳稳地扶住了李树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 “好。” 楚斯年看着他,浅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而欣慰的笑意。 “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第22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6 窗外细雪纷飞,将飞云寨裹上一层素白银装。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两星噼啪轻响。 楚斯年坐在窗边软榻上,身着月白棉袍,领口缀着圈银狐风毛,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 粉白长发用根寻常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正低头专注打磨手中物件—— 一支紫竹簪,竹节分明,色泽温润,已初具形态。 这是预备送给谢应危的礼物。 “爹——再陪我练会儿嘛!” 清脆少女声伴着踏雪声由远及近。 楚斯年闻声抬头,透过糊着明纸的窗格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劲装扎着高马尾的少女身影,正拽着谢应危的衣袖不放手。 那是李小草,如今已是十岁的年纪,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圆润多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被缠住的男人穿着墨色暗纹箭袖劲装,外罩玄狐大氅,乌发高束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五年光阴将他眉宇间野性打磨得愈发深邃,左耳那枚狼牙坠子随动作轻晃,另一枚则静静垂在楚斯年颈间。 “去找你季叔叔练,他最近闲得很,够你折腾的了。” 谢应危屈指弹开少女拽他袖子的手,眉峰微挑。 李小草眼睛倏地亮起:“对呀!” 当即松开手,转身就往演武场跑,红裳在雪地里掠过年幼时那般明烈的色彩。 谢应危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当年他随口一句“等你六岁教你习武”的承诺,这小丫头竟记得清清楚楚,六岁生辰那天一大早就跑来堵他。 没想到她在武学上还真有几分天赋,筋骨佳,悟性也好。 这才没练几年,一手刀法已使得有模有样,寨里一些习武多年的弟兄稍不留神还会在她手下吃点小亏。 只是这念书…… 一提起楚斯年办的扫盲课,李小草就跟屁股长了钉子似的总能找到机会溜走,与她哥哥李树简直是两个极端。 想起李树,楚斯年目光柔和了些。 那孩子两年前便拜别了他,外出游学寻访名师,一心扑在圣贤书上。 虽不常回来,书信却从未断过,除了汇报学业,便是细细询问家中诸人是否安好,字里行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牵挂。 楚斯年目送那团火焰跑远,眼底漾开无奈笑意。 至于让他耗费了无数心力的扫盲大业…… 楚斯年唇角微勾。 过程确实堪称艰难,吴秀才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在他面前抱怨,说飞云寨这群山匪冥顽不灵,教他们念书简直是对牛弹琴,是初具人形的石头成精。 但好在五年之期将至时,主线任务进度条终于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终点。 任务结束后,他再也无法通过任何途径获取积分,但他依旧坚持着扫盲课。 并非为了积分,只是觉得让这些莽撞的汉子们多认几个字,多明白些道理总归不是坏事。 第155章 看着他们从最初抓耳挠腮视笔墨如仇寇,到现在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倒也有几分成就感。 炭火噼啪声里谢应危掀帘而入,携进些许风雪寒气。 他解下沾着雪花的大氅随手挂好,走到楚斯年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那丫头真是越来越野了,也不知道是像谁。” 谢应危嘴上抱怨着,眼神却带着笑。 他注意到楚斯年手中即将完工的紫竹簪,眼睛亮了一下。 楚斯年抬头看他,因为靠得近,能看到睫毛上还未完全融化的细小雪晶,以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耳朵。 他笑了笑没说话。 谢应危却起了玩心,故意将自己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手指飞快地碰了碰楚斯年温热的脸颊,冰得楚斯年微微一颤。 楚斯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立刻伸出手,将他那只大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搓着,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刺骨的寒意。 谢应危乖乖任他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看着楚斯年低垂着眼睫专注为他暖手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待手指回暖了些,楚斯年才松开手,拿起那支打磨光滑泛着淡淡紫光的竹簪,对他温声道: “低头。” 谢应危依言微微俯身。 楚斯年站起身抬手解下束发的旧绳,用那支紫竹簪仔细地为他重新挽好发髻。 紫竹的沉静色泽与他野性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平添了几分内敛的雅致。 “好了。” 楚斯年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弯起唇角。 谢应危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手温润。 虽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却能看见楚斯年眼中映出的带着笑意的自己。 他一把将人拉回身边坐下,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将下巴抵在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的草药香气,满足地喟叹一声: “还是我的斯年手巧。” 楚斯年被他揽在怀里,感受着耳边沉稳的心跳,眼底漾开温柔涟漪。 他微微仰头,在带着风霜痕迹的额间落下轻如羽毛的一吻,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那是自然。” 谢应危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就着相拥的姿势将楚斯年打横抱了起来。 “窗边有寒气,你身子弱,仔细吹着了。” 步履稳健,几步便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铺着厚实毛皮的床褥上,自己也随之俯身,双臂撑在他身侧形成一个亲昵的笼罩。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炭火噼啪,交织成静谧的底色。 谢应危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先是轻轻碰了碰楚斯年的唇角,带着试探般的珍视。 楚斯年眼睫微颤缓缓闭上眼,默许了这份亲近。 得到回应,谢应危的吻逐渐加深,带着灼人的温度细细描摹着柔软的唇形,如同在品味世间最甘美的清泉。 气息交融间带着彼此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又沉醉。 楚斯年微微仰头承接着,偶尔从鼻息间逸出轻哼,放在谢应危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蜷缩。 细微的动作间,楚斯年衣襟微散,一直贴身佩戴在颈间的狼牙项链滑落出来,那枚与谢应危耳垂上如出一辙的狼牙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楚斯年微微偏头,短暂地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气息有些不稳,目光落在胸前的狼牙上,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轻声道: “前几日季骁同我说,这狼牙耳坠是上一位老寨主传给你的信物,意义非凡。” 他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带着体温的狼牙,抬眼望进谢应危深邃的眸中。 “前些年你却将它分给了我一半……这倒真像是……” 他故意顿了顿,才含着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 “……定情信物。” 第22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7 楚斯年那句带着戏谑的“定情信物”话音刚落,原本眸中氤氲着情欲浓雾的谢应危动作猛地顿住。 他撑在楚斯年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深邃的眼眸里那些迷离灼热的情潮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许久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炽热情感。 楚斯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眼底笑意渐渐敛去。 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还是前任寨主有什么未知的隐情?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牢牢锁住他: “斯年,我们成亲吧,我谢应危发誓此生唯你绝无二心。” 楚斯年彻底愣住,大脑仿佛停滞了一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话语。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心事尽数倾吐,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急切的势头: “这句话我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从……从你第一次在轿子里拽住我的手,从你教我写名字,从你为我做那碗糖油果子……我就想了无数次。”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斯年颊边散落的发丝,眼神里充满难以言喻的珍重。 “我知道,你与李山本就是为了庇护两个孩子做给外人看的戏码,并无婚契,此事做不得数,也从未被天地鬼神,被这世间礼法真正承认过。” “所以,我谢应危完全可以,也必须光明正大地向你求婚。” 他微微俯下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带着全然的赤诚与孤勇: “楚斯年,你可愿将你的往后余生托付于我?与我谢应危结为连理,此生不渝。”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愈发绵密的落雪声。 楚斯年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悍野不羁的山匪头子,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用最直白也最真诚的话语许下最重的承诺。 浅色眼眸里映着对方紧张而期盼的神情,指尖覆上谢应危抚在自己脸颊的那只大手,指尖用力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迎着谢应危紧张而期盼的目光,楚斯年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磬轻敲响在寂静的暖阁里: “好。” 楚斯年那句“好”字落下时,谢应危周身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像落进了晚霞,漾开一层层柔和的涟漪。 他向前倾身,额头轻轻贴上楚斯年的额头,呼吸在极近处交缠。 这个吻来得自然而然,如同溪流汇入江海,如同倦鸟归巢。 没有急切只有确认般的温存。 唇瓣相贴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他闭着眼感受到楚斯年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皮肤,带着细微的痒意。 他们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静接吻,像两棵依偎的树枝叶交叠。 远处隐约传来寨子里的喧闹,而这一方天地里只余下彼此温热的呼吸和胸腔里同步震荡的心跳。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楚斯年微微喘息着,抬眼望着依旧带着激动红晕的俊朗面孔,忽然轻声问道,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方才那些话,不会是吴秀才教你的吧?”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着身下人被吻得泛着水光的唇瓣和染上绯色的眼尾,只觉得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幸福填满。 “斯年,明年开春山花烂漫时,我们成亲。” 楚斯年微微喘息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喜悦,心中也是一片滚烫。 他轻轻“嗯”了一声,主动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都听你的。” 他轻声回应,如同最郑重的承诺。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山川河流,也将这一刻的温情与誓言永恒地封存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第22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8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飞云寨的每一个角落,将山林染上一层新绿。 今日的寨子张灯结彩,虽无精致的红绸却也用上了能找到的最鲜亮的布匹点缀门窗,处处洋溢着粗犷而热烈的喜庆。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飞云寨的弟兄们换上了浆洗得最干净的衣裳,与丰登庄前来道贺的村民们挤在一处。 笑声、谈话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打破了山寨往日肃杀的氛围。 楚斯年立于厅前廊下,一身天青色的婚服,虽是男子制式,用料与做工却明显更为考究。 衣料是带着暗纹的云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雅致的花纹,衬得他愈发清逸出尘,宛如山间凝聚的灵秀。 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清澈的眼眸中映着融融春色。 李小草今日也穿了身崭新的桃红色衣裙,紧紧挨在楚斯年身边。 第156章 她如今已是半大姑娘,个头蹿高了不少,眉眼间的英气更盛。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楚斯年的手臂,其实楚斯年并不需要搀扶,但这仪式感让她觉得格外郑重。 她踮起脚凑到楚斯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狡黠和惋惜悄声道: “爹,我哥要是能看到今天这场面,不知道该多高兴呢!他肯定要偷偷伤心好久,错过这么大的热闹!” 楚斯年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边,谢应危大步走来。 他身着玄色婚服,款式更为简洁利落,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感。 衣料是上好的墨缎,并无过多纹饰,唯有衣摆处用暗金线绣着奔腾的云纹,与他周身那股收敛却依旧迫人的野性气息相得益彰。 头发用一根发簪高高束起,正是楚斯年亲手打磨的那支紫竹簪。 麦色的肌肤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愈发健康,眉骨处的浅疤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春风融化的寒冰,清晰地倒映着楚斯年的身影,炽热而专注。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走到楚斯年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楚斯年浅笑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立刻被紧紧握住。 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却给予了他无比安定的力量。 吉时已到。 没有高堂,没有天地。 在吴秀才略显文绉绉却又难掩激动的主持声中,两人面向着身后绵延的青山与广阔的天空深深一揖。 这一拜,谢感这片天地予他们相逢之机。 接着,两人转向周围所有前来观礼的寨中弟兄与丰登庄乡亲,再次郑重行礼。 这一拜,谢诸君见证承此情谊。 最后,两人相对而立。 目光在空中交汇,缠绵缱绻,无需言语已诉尽千言万语。 他们同时俯身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彼此余生永结同心。 “礼成——!” 吴秀才的声音带着喜悦的颤音。 欢呼声与口哨声瞬间爆发,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林间飞鸟都扑棱棱窜起。 季骁端着个木盘笑嘻嘻地凑上前,盘中是两个用完整葫芦剖开以红绳系连的卺杯,里面盛满了清冽的酒液。 谢应危拿起一半,楚斯年拿起另一半。 两人手臂自然而然地交错环绕。 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将卺杯凑到唇边,仰头将杯中象征着同甘共苦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一丝辛辣,随即化作滚烫的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 “大当家好酒量!” “楚先生也痛快!” 叫好声此起彼伏。 夜幕降临,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被点燃,熊熊火焰蹿起,照亮了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大坛的美酒被拍开泥封,人们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喧闹无比。 山匪们扯着嗓子划拳,比拼腕力,甚至有人趁着酒意下场摔跤,引来阵阵喝彩。 丰登庄的村民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也被这热烈奔放的气氛感染,融入其中。 楚斯年和谢应危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不断有人上前敬酒。 谢应危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上始终带着畅快的笑意,眼神却始终不离身旁的楚斯年。 楚斯年酒量浅,多是浅尝辄止,谢应危便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去大半。 酒至酣处,气氛愈发高涨。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众人开始有节奏地呼喝起来: “大当家!表示表示!” “楚先生!来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善意的揶揄和祝福。 火光跳跃,映得楚斯年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 他下意识看向谢应危。 若是平日,谢应危早该瞪眼骂这群兔崽子“没规矩”了。 但今日他心情极好,好到觉得这群聒噪的家伙都顺眼了许多。 他非但没有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豪迈而愉悦。 在所有人的注视和起哄声中谢应危忽然弯腰,一手穿过楚斯年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脊,微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大当家威武!”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口哨声、欢呼声、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应危抱着他的新郎,无视身后更加热烈的起哄,朝着早已布置好的新房大步流星地走去。 第22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9 新房内红烛高燃,将一室映照得暖融明亮。 与外面篝火宴席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静谧而温馨。 室内盈满清雅的草木香气,是楚斯年平日用惯了的熏香,驱散了残余的酒气。 谢应危抱着楚斯年走进来,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凝视着怀中人。 烛光下,楚斯年天青色的婚服泛着柔和的光,粉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他臂弯,脸颊上未褪的红晕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重不重?” 楚斯年微微动了动,声音因酒意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音。 谢应危低笑,手臂收得更紧,抱着他走到铺着厚实柔软兽皮的床榻边,却没有放下。 在楚斯年疑惑的目光中,谢应危又抱着他在床边坐下,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般舍不得撒手。 “轻得很,能抱一辈子。” 嗓音因饮酒而有些沙哑,却格外低沉惑人。 楚斯年抬眼睨了他一下,眼底却漾着清浅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应危束发的紫竹簪,又抚上他耳垂那枚孤零零的狼牙耳坠,轻声问: “这支簪子戴着可还舒服?若是不惯,我再用软布替你裹一裹簪尾。” “舒服。” 谢应危抓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送到唇边,在纤细的指尖上轻轻啄吻了一下,目光灼灼。 “你做的,什么都好。” 楚斯年被他直白的话语和灼热的目光看得耳根更热,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他索性放松下来,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归属感油然而生。 “斯年,今日委屈你了。” 谢应危忽然唤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间新房虽然被用心布置,但终究比不得高门大户精致华美。 楚斯年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抚上谢应危棱角分明的侧脸,指尖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 “为何要说委屈?那些虚礼我不在乎。” 他望进谢应危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在乎的是与我拜堂的人是不是你。在乎的是往后岁月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不是谢应危。” 他微微直起身,与谢应危额头相抵,呼吸交融,浅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谢应危动容的脸庞: “有你在便是最好的仪式,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何来委屈?” 谢应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番话狠狠击中,酸涩与狂喜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楚斯年紧紧拥在怀里。 “我谢应危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山河为证,弟兄为鉴,若违此誓,叫我——”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楚斯年抬手轻轻掩住了唇。 “不必发誓,我信你。” 楚斯年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信任。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有力量。 谢应危捉住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造型古朴却异常锋利的小匕首。 “差点忘了这个。” 楚斯年疑惑地看着他。 谢应危笑了笑,用匕首小心地割下了自己一缕墨黑的发丝。 又挑起楚斯年一缕粉白色的长发,同样利落地割下。 两缕颜色迥异的发丝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 “我们寨子里有个老说法。” 谢应危一边笨拙地将两缕头发细细缠绕、打结,一边低声说道: “成亲的时候把两人的头发结在一起,便是结发。从此以后魂魄相依命运相连,生同衾,死同穴,再也分不开了。” 他的手指不算灵巧,那个发结打得甚至有些歪扭。 终于,一个不算美观却无比牢固的“同心结”完成了。 谢应危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那个绣着飞云寨标志的锦囊中,拉紧抽绳,又郑重地放进楚斯年婚服的內襟口袋里,紧贴着他的心口。 楚斯年低头,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个装着两人发丝的锦囊,感受着它贴在心口的微沉分量。 第157章 那里不仅有着象征誓言的发结,还有那枚与他耳坠成对的狼牙。 他抬起头,主动伸出双臂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在那双因紧张期待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红烛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相依的剪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难分彼此。 衣带悄然滑落。 天青色外袍委地,与玄色衣衫叠在一处宛如夜色温柔包裹住山间晨雾。 “冷么?” 谢应危低声问,掌心熨贴着怀中人微凉的脊背。 楚斯年轻轻摇头,发间清香萦绕在彼此呼吸间。 紫竹簪被小心取下,粉白长发如月华流泻铺满兽皮软褥。 谢应危的吻起初如同春日细雨,轻柔地落在楚斯年的眉眼、鼻尖,最后停驻在两片淡色的唇上。 但很快,细雨化作山间急流,带着更深的力道深入探寻。 楚斯年仰头承受着,指尖揪紧身下柔软的兽皮,细腻的绒毛从指缝间溢出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仰起脸承接落下的细吻,眼尾泛起桃花般的薄红。 谢应危常年握刀的手指带着薄茧,此刻却像是最耐心的琴师在温润的玉石上奏响无声的乐章。 每一寸巡弋都引来细微的战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直到对方吻上楚斯年湿润的眼角才泄出几声呜咽,像初春融雪时折断的嫩枝。 烛火渐弱时,谢应危抚着他后颈的手仍未松开。 楚斯年倦极,额发湿黏在颊边却仍下意识向他靠拢,如藤蔓依循暖源。 谢应危的吻随之而下,结实的手臂环住纤细的腰肢,将人稳稳带入怀中。 两人之间最后的阻隔不知何时已然褪去,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温度。 楚斯年感到自己仿佛化作一叶扁舟,在突如其来的风浪中起伏。 他下意识地攀住谢应危宽阔的肩背,在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每一次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灼热。 时而舒缓如溪流潺潺,时而急促如山雨倾盆。 窗外,不知名的夜鸟掠过发出一声清啼,旋即消失在静谧的春夜里。 第22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0 仲春时节,丰登庄乃至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锣鼓开道,旌旗招展,一队威风凛凛的仪仗由远及近。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披大红色状元袍,袍上以金线绣着精致的蟒纹和云海,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正是新科状元李树。 多年求学时光,已将当年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雕琢成一位风姿清举的翩翩君子。 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可见幼时的轮廓,但那份沉稳与锐利却已内敛于胸。 他端坐马上,接受着道路两旁乡民们敬畏而又羡慕的目光,神色平静,并无多少得意,反而带着一种归心似箭的急切。 陈知县早已率领县衙一众属官,身着官服毕恭毕敬地等候在城门口。 见状元仪仗到来,陈知县连忙上前,满脸堆笑,正要拱手说些“状元公衣锦还乡,实乃本县之光”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李树却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未曾下马,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陈知县,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劈头便问: “陈大人!你将我爹抓到哪里去了?速速将人放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知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目瞪口呆。 状……状元公的爹?李状元不是自幼父母双亡吗?这是全县皆知的事情,他哪里敢又何时抓过状元的爹?! “状、状元公……此话从何说起啊?” 陈知县舌头都有些打结,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令尊啊!况且……况且众所周知,您……” 李树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脸上怒意更盛,翻身利落下马,声音冷冽: “休得狡辩!我爹便是楚斯年!你将他拘在何处?若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个滥用职权欺压良善之罪!” 楚斯年? 陈知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他心中叫苦不迭,慌忙摆手: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状元公!下官是请楚先生过府,是请!只因家中犬子染了怪疾,久治不愈,听闻楚先生医术通神,特请他来诊治!绝无半点拘禁之意!楚先生此刻正在后衙为小儿诊脉呢!” 李树闻言眉头紧锁,眼神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不再理会急得团团转的陈知县,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县衙内闯去。 红衣状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所过之处衙役们无人敢拦纷纷避让。 他步履匆匆穿过前堂,绕过回廊直奔后衙。 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困惑。 若真是请来治病,为何小草信中写得那般紧急? “砰”的一声,他几乎是撞开了后院的门。 院内春光正好。 一株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树下的石桌旁,楚斯年正微微俯身,手指搭在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腕间,神情专注。 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衣,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度愈发沉静温润。 在楚斯年身侧还站着一个穿着杏红色劲装的少女,正是李小草。 她身量高挑,眉眼英气勃勃,腰间佩着一柄造型简洁的长刀,双手抱胸,正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自成亲后,八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飞云寨的议事厅主位早已换了季骁坐镇。 这位昔日的二当家将寨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手段不似谢应危那般悍猛却更多了几分圆融周全,飞云寨的根基愈发稳固。 李小草及笄之后便如同一只挣脱笼子的鹰隼,凭着她愈发精湛的刀法开始闯荡江湖。 她性子爽利,爱憎分明,专管不平事,在绿林间渐渐闯出“赤刃侠女”的名号。 而谢应危早在数年前便渐渐将权力移交,乐得清闲。 他兑现了当年的承诺,带着楚斯年携手畅游天下。 他们看过江南的杏花烟雨,也踏过塞北的黄沙莽莽;在东海之滨观过潮生潮落,也在西域古道听过驼铃悠扬。 楚斯年依旧会沿途行医,谢应危则守在他身旁,偶尔出手解决些不长眼的毛贼。 他们不再被身份和责任束缚,如同寻常爱侣将足迹印在了这片广袤山河的无数角落。 听到破门之声,两人同时抬头望来。 “诶——哥?!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下午才能到吗?” 李小草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欢呼一声像只轻盈的燕子般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李树。 “哥!你回来啦!你真的当上状元啦!这身衣服真好看!” 李树被妹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楚斯年身上,带着未散的惊疑和深深的担忧。 他当然是因为心中有急事才急匆匆赶回来。 “先生……您……您没事?不是被官府抓了?” 楚斯年看着突然闯入的身着耀眼状元袍的李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小童的手背示意诊脉结束,然后站起身温声道: “我无事。陈大人确是请我来为公子诊病的,何来被抓一说?” 他上下打量李树,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 “树儿,你这身状元袍很是精神。” 这时,陈知县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听到楚斯年的话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状元公,您看,下官所言非虚吧?真是请楚先生来看病的!绝无怠慢!” 李树看着楚斯年神色如常,衣衫整洁,周身气息平和,确实不似受过苛待的样子,心中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放松。 但他眉头依旧蹙着,转向楚斯年不解地问: “那……那信是怎么回事?小草信中明明写着‘爹,官府,速回’!字字急切,我以为是官府为难于您,这才日夜兼程赶回!” “信?” 楚斯年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还挂在李树身上的李小草。 他确实是让小草写信询问李树何时归来。 李小草这才从见到哥哥的狂喜中回过神来,松开手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一丝心虚,小声嘟囔: “我……我写的就是……爹,您想哥哥了,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嘛……官府……是因为陈大人派人来请,我就写上了……速回是希望哥哥快点回来呀!” 李树:“……” 他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所以,‘爹,官府,速回’五个字,在你看来,就是‘爹在官府,望你速归’的意思?!” 第158章 李小草被他哥的脸色吓到,缩了缩脖子,强自争辩: “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啊!哥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懂的!” 李树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他当年悬梁刺股攻读经史子集时,都没觉得如此心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脑子里只有武功招式的妹妹计较。 第22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1 李树转向楚斯年,神色重新变得郑重,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楚斯年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学生幸不辱命,已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楚斯年连忙上前扶他: “这是做什么?你能有今日全是你自己勤勉所致,我为你高兴。” 李树却坚持行完了礼才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斯年,声音带着夙愿得偿的释然与喜悦: “不仅如此,学生已向陛下陈情,细述先生多年教化之恩,于飞云寨开蒙教化、于乡里扶危济困之功德。陛下圣明已特下恩旨,准允——” 一字一句,如同宣告般说道: “为先生除去贱籍!从今往后先生便是良籍之身,可科举,可入仕,可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再不受身份桎梏!” 此言一出,院内静了一瞬。 楚斯年怔怔看着李树,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喜悦,看着他身上象征着一甲榜首,天子门生的红袍,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当年在破旧小院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发誓要为他除去贱籍的孩子,如今真的做到了。 李小草也在一旁高兴地拍手:“太好了!先生以后再也不是贱籍了!” 陈知县更是连忙上前道贺:“恭喜楚先生!贺喜楚先生!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李树又道: “先生,学生已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院,虽不奢华却也清静雅致,此次回来便是想接先生与小草一同入京居住。 京城名医汇聚,书院林立,于先生行医、小草见识世面都更为便利。” 楚斯年闻言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 “你有此心我便很知足了。只是去京城一事,我不能自己下决定。 今日你高中归来本是天大的喜事,我却未能亲自到城外迎你,实在……” “这有什么!” 李小草立刻插嘴,笑嘻嘻地挽住楚斯年的胳膊对着李树做了个鬼脸: “哥你当初不也没看到爹和谢大当家成亲嘛!这下扯平啦!” 她话音未落,正要转身去安排行程的李树猛地顿住脚步,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硬地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成……成亲?” 他声音干涩,目光在楚斯年和李小草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楚斯年脸上,带着求证般的惊疑: “爹……您和谁成亲了?!” 楚斯年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回答: “自然是和谢大当家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看向李小草: “小草,当初我不是让你写信告诉你哥哥了吗?你没写?” “我写了啊!” 李小草立刻挺起胸膛,信誓旦旦。 “我肯定寄了!里面还有爹送给哥的紫豪笔呢!这我哪能忘啊!” 李树的脸色由错愕转为深思,随即变得越来越黑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确实收到过一封画满奇奇怪怪符号的信。上面用墨团画了个像是人的东西,旁边画了个房子,房子上打了个叉,还有……几道波浪线,以及一个箭头指着京城方向。”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李小草: “所以,你那幅大作是想告诉我——‘爹和谢大当家在房子里成亲了,我很高兴,哥哥你在京城要好好的’是吗?” 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楚斯年、陈知县,以及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衙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小草身上。 李小草在众人尤其是李树“和善”的注视下头皮发麻,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也终于想起自己当初偷懒的杰作。 “我……我……” 她支支吾吾,眼看李树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干脆猛地转身,一边朝着院外飞奔而去,一边留下一句底气不足的辩解,声音飘散在春风里—— “我当初嫌写字麻烦嘛!画出来多省事!谁知道你看不懂啊——!!” 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院内一脸无奈的楚斯年,哭笑不得的陈知县,以及站在原地脸色黑如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新科状元李树。 “你给我站住!我可不会放过你!” “别嘛,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 第22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2 日头西斜,将山林染成暖金色时,谢应危利落地将烤得焦香四溢的山鸡从火上取下。 两人就着山泉分食了这只肥美的猎物,楚斯年甚至还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个小盐罐细细撒了些。 回到山脚下小镇的客栈时,天已擦黑。 店家伙计熟稔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两位客官在这儿住了小半月了,模样气度都顶顶出挑,就是……嗯,那位高大些的爷眼神有点唬人。 “啧,一股子烟火气。” 一进房门,谢应危就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又凑到楚斯年颈边嗅了嗅: “你身上也是。” 楚斯年笑着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 “还不是你非要凑那么近烤,说了多少次了,火候我来看着就好。” 他边说边解自己的外袍带子,准备叫热水沐浴。 谢应危靠在桌边看着他在灯下动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故作正经: “先生,今日可要考校我练字如何?” 自打卸下飞云寨的重担,谢应危对“没文化”这事越发耿耿于怀,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天缠着楚斯年教他认字练笔。 楚斯年这个老师当得也极称职,耐心十足。 听他主动提起楚斯年有些意外,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应着: “好啊,待沐浴之后精神好些再来考你。” 他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正想将外袍挂起,却发觉身后没了动静。 楚斯年疑惑地回头—— 只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眼底闪着狼盯上猎物般的光。 还没等楚斯年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谢应危手臂一揽将他猛地带离原地,几步便按在房间中央那张结实的木桌上! 楚斯年猝不及防,面朝下被按在微凉的桌面上。 刚褪下一半的外袍松散地挂在手肘处要掉不掉,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肌肤,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如玉光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先迅速扫了一眼房门和窗户——都闩得严严实实。 到了嘴边的低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客栈的墙壁可不比寨子里厚实。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去看身后的谢应危,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还夹杂着一丝被按趴下的无奈: “你这是做什么?” 饶是此刻姿势暧昧,衣衫半褪,楚斯年脑子里也半点没往那方面想。 原因再简单不过—— 谢应危这人空长了一副悍勇精悍的身板和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于风月事上却纯粹是个纸老虎。 他本能地渴望与楚斯年亲近却始终不得其法,只敢停留在拥抱和浅尝辄止的亲吻上。 再进一步便手足无措,生怕自己没轻没重的蛮力会弄伤怀里这捧看似清冷、实则易碎的冰雪。 而楚斯年的面皮薄得像初春的冰凌,在这事上更是被动,让他去“教导”谢应危绝无可能。 于是,两人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却始终停留在“发乎情,止乎……不太敢动”的阶段。 谢应危伏在他身后,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 他呼吸有些重,环住楚斯年腰身的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闷闷地憋出一句: “先生,您觉得我今日那字写得如何?” 楚斯年一愣,没想到他憋了半天问的是这个。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清晨谢应危握着笔,眉头拧成疙瘩跟那张纸较劲的模样,客观评价道: “‘山’字比前几日稳了些,只是‘永’字的那一捺力道还是没收住,墨迹洇开了一片……” 他一本正经地点评着,全然没意识到此刻讨论笔画的场景有多么不合时宜。 只不过点评还没说完,就被谢应危闷闷的声音打断。 “我现在再写一次,让先生好好评价一下。”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第159章 楚斯年又微微怔了一下。 先生? 谢应危从刚才起就一直用这个称呼,这在他卸任后是极少见的。 平日里即便是最正经练字的时候,他也总会带着点亲昵甚至赖皮地叫他“斯年”。 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掠过楚斯年的心头。 但这几年来建立的对这块“木头”根深蒂固的信任,让楚斯年将那丝异样归咎于自己多心。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忽略背后紧贴的过于炽热的体温和硌人的触感,努力维持着师长的口吻,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颤: “好。那便再写一次与我看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谢应危环在他腰间的胳膊动了。 只见他伸长手臂拿起桌面上那支他们平日练字用的狼毫笔,在旁边的砚台里蘸饱了浓墨。 楚斯年正疑惑他为何不去取纸,却感觉到谢应危空着的那只大手将他本就松松垮垮挂着的袍子又往下轻轻拉拽了几分。 微凉的空气瞬间触及更多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紧接着,带着湿润墨意和笔尖柔软触感的冰凉猝不及防地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中央! 楚斯年浑身猛地一僵,呼吸瞬间窒住。 谢应危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专注的力道。 笔锋沿着楚斯年脊椎优美的线条缓缓向下,勾勒出第一个字的起笔、行笔、转锋…… 墨迹微凉在温热的肌肤上蜿蜒,带来一种极其陌生而强烈的刺激感。 触感清晰无比,甚至能分辨出每一笔的顿挫与提按。 楚斯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他只能僵硬地感受着微凉湿润的笔触,在自己敏感的后背上一笔一画缓慢地书写着。 第一个字笔画不少结构复杂。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楚斯年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迟钝地辨认出背上的字—— 是“楚”。 是他的姓氏。 楚斯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和正被书写的地方,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连精致的锁骨都透出粉色。 他下意识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喘。 他……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在他背上……写字?! 震惊、羞窘、还有一丝被这出格举动撩拨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慌意乱。 他想开口阻止,想说“胡闹”,想斥责这不成体统……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身后那人是谢应危。 是那个榆木疙瘩终于、好像、似乎、也许……开窍了的谢应危。 他红着脸紧抿着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原本微微挣扎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默许了荒唐又暧昧的“教学”继续下去。 第22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3 笔尖蘸取新墨,带着微凉的湿意再次落下。 这一次笔锋游走得更加缓慢,仿佛在细细描摹一件稀世珍宝的纹理。 随着笔画向下延伸,那件本就岌岌可危的外袍被谢应危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往下又勾扯了几分,光滑的脊背肌肤暴露得更多,几乎要触及腰窝。 然而衣袍却始终悬在臂弯欲落不落。 只因楚斯年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正死死揪着袍袖的边缘。 那是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羞耻心在做着徒劳的抵抗。 楚斯年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白日宣淫”! “有辱斯文”! “伤风败俗”! “礼崩乐坏”! 一连串他自幼熟读的圣贤教训,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混乱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炸开。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他深受礼教熏陶的属于“老顽固”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可偏偏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微凉墨迹划过肌肤的触感,身后之人灼热而充满存在感的体温,带着薄茧的手指偶尔无意识擦过腰侧带来的战栗…… 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刺激,让他四肢发软心跳失序。 他甚至荒谬地想到,若此刻手边有酒,他定要狠狠灌上几口,用辛辣的液体来麻痹过于敏锐的感知。 他绝不承认自己似乎……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谢应危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野性占有欲的亲昵。 “嗯……” 当笔尖带着湿滑的墨意,不经意地扫过某个尤其敏感的脊骨凹陷时,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从楚斯年紧咬的唇缝中逸了出来。 声音细小得如同蚊蚋,却像是一滴冷水溅入了滚油。 谢应危书写的手臂骤然一顿。 但笔尖并未因那声细弱的呜咽而停留,继续在那片微微颤栗的肌肤上游走。 楚斯年上半身被迫伏在冰冷的桌面上,脸颊贴着被他无意识抓挠出褶皱的衣袍,视线所及只有桌面的木纹。 他看不到谢应危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落在背上的笔触以及身后之人越来越滚烫的呼吸。 他心乱如麻,根本无从揣测此刻的谢应危是该有的得意,还是依旧带着那种让他又气又无奈的笨拙。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翻转过来! 谢应危放下毛笔,双手猛地卡住他的腰际向上一托! 楚斯年低呼一声,下意识用腿环住对方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像树袋熊般挂在了谢应危身上。 这个面对面的姿势让彼此呼吸彻底交融,楚斯年被迫俯视着谢应危深不见底的眼眸,慌乱间只能用指尖抵住他的胸膛。 谢应危托着他腿根的手臂绷紧如铁,青筋沿着小臂贲张而起,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身上挂着的不是成年男子,而是什么轻飘飘的锦缎。 谢应危抱着他,几步便走到了房间角落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 镜面模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先生看看我今日写的字如何?”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沙哑,示意楚斯年看向镜中模糊的影像。 楚斯年回头,从镜中看见自己绯红的脸颊贴在对方颈侧,两条腿紧紧缠在玄色腰带两侧,墨迹未干的脊背在镜中拉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但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点评书法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从镜中移开,直直对上谢应危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羞恼和一丝危险的审问: “谢应危,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蒙混过关,硬着头皮嘟囔: “……就……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楚斯年挑眉,眼神愈发不善,指尖在他肩胛处划了一下。 感受到指尖带来的细微刺痛,谢应危喉结滚动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像是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个正着的学生,低下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全招了: “前几日,在镇上的书铺买了本画本……里面就有类似的……我就学了。” 画本?! 楚斯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他就说这块木头怎么突然开了窍,原来是偷偷补了课。 想到谢应危对着画本皱眉钻研、试图模仿那些风流姿态的笨拙样子,他心里那点羞恼瞬间被好笑和怜爱取代。 他仰头,在谢应危懊恼绷紧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笑意的吻。 谢应危却有些郁闷,他觉得刚才的气氛明明很好,肯定是自己表情太凶,学不像画本里那些人的温柔缠绵。 他有些委屈地嘟囔:“我已经很尽力了……”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成一汪春水。 指尖抚过谢应危紧蹙的眉心,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无妨,这样便很好。” 他主动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呢喃: “这样便好。” 随后他又好奇询问画本之后是否还有别的内容? 谢应危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哪怕成亲数年,楚斯年这般主动含笑的姿态仍让他心跳失序。 他愣愣地点头,耳根发烫:“画本后面是还有……” 楚斯年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温柔: “那沐浴之后我们把剩下的事做完可好?” “好。” 谢应危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他将楚斯年小心放下地。 楚斯年不紧不慢地将滑落的外袍重新拢好,系紧衣带,这才缓步走到桌边,在谢应危疑惑的注视下执起那支尚带余墨的毛笔。 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舔过,楚斯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勾起清浅而腹黑的弧度: 第160章 “只是我背上有字似乎不太公平。” 谢应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着蘸饱墨汁的笔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物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等等,斯年,这就不必……” 楚斯年却步步逼近,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了趣的雪狐。 最终,那支曾染指过冰雪肌肤的狼毫,轻轻点在古铜色的坚实胸膛上。 墨迹终是染遍了彼此的山川,不分你我。 ——本位面完—— 第22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1 瓦瑞利亚大陆坐落于群山与云雾之间,人类与龙族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数千年。 起初由于语言隔绝与领地纷争,两族爆发了漫长的战争。 人类派遣魔导师与勇者讨伐作恶的巨龙,而龙族则以焚烧庄稼,将整支军队掀落悬崖作为回击。 仇恨在鲜血中累积,持续千年的对抗让双方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转机出现在王国最强大的魔导师与一条巨龙意外相恋之时。 他们诞下的子嗣同时拥有人类与龙族的血脉,这个特殊的孩子不仅能够理解双方语言,更继承了母亲强大的魔法天赋与父亲强悍的身体素质。 凭借这份独一无二的能力,他成功调解两族纷争让战争画上休止符。 这位混血英雄的后代延续了他的使命,世代承担起维护和平的责任。 他们被尊称为—— “语契者”。 …… 空旷的平野上繁花如织,一直蔓延到天际线,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此刻凝滞的紧张。 楚斯年站立在花海中央,浅色的眼眸中映照着两边的身影流露出些许为难,纤细的身影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 一边是王国的使节。 大臣身着绣有繁复金线的深色绒袍,头戴象征身份的扁帽,身后跟着一列盔甲鲜明的士兵。 他面色涨红,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挥舞着手臂,声音激动: “维伦提斯!告诉这些……这些无礼的巨龙!这件事王国绝不会轻易罢休!掠走财富,焚烧士兵,证据确凿! 它们贪婪好战的本性从未改变!女王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我们绝不原谅这等暴行! 如果龙族不尽快交出罪魁祸首,那么女王会将其视作要开战的挑衅!” 他又接连吐出一长串激烈的带着侮辱性的词汇,最后重重喘了口气,盯着楚斯年又恢复了客客气气的样子: “咳咳,务必将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这群粗鲁野蛮脑袋空空的龙!是务必!!” 待大臣终于说完,楚斯年微微颔首,用温和清润的嗓音安抚道: “请您息怒,我会将王国的立场传达过去。” 阳光下的粉白长发泛着柔和光泽,耳后至细腻的脖颈处隐约可见一些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鳞片,若非特定角度难以察觉。 尽管在语契者世代不懈的努力下,瓦瑞利亚的人类与龙族已维持了长久的表面和平,未曾再启大规模战端,但千年战争留下的隔阂与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一周前有驻防小队全员覆灭,死状凄惨,现场留有龙焰痕迹,王国财宝不翼而飞。 这件事顿时激起了所有旧日仇怨。 女王的震怒在大臣们的谏言下,最终化为了请出当代语契者进行交涉的指令。 而楚斯年便是世上仅存的语契者,也是连接两个种族唯一的语言桥梁。 他转向另一边。 那里矗立着几只庞然大物,鳞甲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为首者保持着巨龙的威严头颅,颈部以下却已是近似人类的形态,漆黑的鳞片覆盖着强健的躯体—— 这是一头强大的黑龙,此次龙族的代表。 金色的竖瞳紧盯着楚斯年,低沉的声音带着龙语特有的震颤响起。 龙族语言是一种低沉而富有共鸣的语言,发音时伴随着胸腔的震颤,这种语言没有复杂的词汇结构,是通过音调的长短变化和共鸣强度的差异来传递不同的含义。 由于龙族的发声结构特殊,人类无法模仿这种带有震颤频率的语言,只能听到如同雷鸣般的轰鸣声。 但在楚斯年听来却毫无障碍。 【这个人类说了什么?】 楚斯年开始转述大臣的话,语气保持着客气: “人类的代表表示,对于上周发生的士兵死亡与财宝遗失事件,他们感到非常愤怒与痛心。 现场遗留的龙族火焰痕迹让他们认定此事与龙族有关。 他们要求一个明确的解释与交代,并表示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将严重影响两族现有的和平局面。 当然,人族爱好和平,他们并不愿意也并不想看到战争再起波及整个王国,这是他们一致的意见。” 楚斯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语契者先祖确实立下过永不妄言的誓言,但在可能席卷整个王国的战争面前,一些出于善意的语言修饰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黑龙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疑虑: 【奇怪,方才那个人类情绪激动说了许久,怎么到你这里只剩下这么几句?】 楚斯年面色不变,用流畅的龙语从容应答: “人类的语言结构复杂,音节繁冗,表达同样的意思总是需要更多词句。相比之下龙族的语言古老而精炼,自然简短有力。” 黑龙歪了歪巨大的头颅,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哝: 【是这样吗?我隐约记得你太太太爷爷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它思索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下颌的鳞片舒展开,显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 【也对,龙是高贵的种族,语言自然也是最高效最优美的,这很合理。】 龙族拥有悠长的寿命,五百年岁月于他们而言不过刚刚成年。 眼前这位能够代表龙族出面主事的黑龙,年岁至少已逾两千载。 它身后一头鳞片如蓝宝石般闪耀的巨龙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黑龙的肩膀,用龙语提醒: 【说正事,别傻笑了。】 黑龙这才收敛神色转向楚斯年,语气瞬间变得义愤填膺: 【维伦提斯,你务必转告这件事与我们龙族无关!这完全是人类自导自演的阴谋,想找个借口再次掀起战争,掠夺我们的领地。】 【人类就是狡诈的代名词!他们一贯贪图龙族的财富,现在竟想用这种卑劣手段讹诈!】 【打仗?打就打!英勇无畏的龙族从不会惧怕那些只会耍弄小伎俩的魔导师!】 接着,它也开始了对人类的连番斥责,言辞激烈,其中还有很多少龙不宜的词汇。 从始至终,楚斯年脸上那抹温和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这些尖锐的指控和辱骂都只是过耳清风。 待黑龙说完,他转向王国大臣,语气沉稳凝重: “大臣阁下,龙族代表表示他们对此事也极为重视,对不幸罹难的士兵深表惋惜。他们强调,目前并无确凿证据指向龙族,但承诺会积极配合调查。 龙族同样坚决维护两族的和平,声称对任何试图破坏和平的行径绝不姑息。” 楚斯年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浅淡而得体的微笑。 大臣与其他随行人员听着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转述,不由得面面相觑。 大臣捻着胡须,眉头微蹙: “维伦提斯,刚刚这头蠢龙至少咆哮了十分钟,内容却只有这么短吗?” 不会偷摸骂了我两句吧? 楚斯年轻轻摇头,浅色眼眸映着天光: “龙语冗长繁复,多是无意义的古老音节。相比之下人类的语言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智慧结晶,生动而精简。” 这番解释让大臣不由挺直了腰板。 他瞥了眼远处保持龙首人身的黑龙,见对方正肃立等候,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失态确实有失风度。 既然龙族代表这般克制,他们王国使者更该展现礼仪之邦的气度。 大臣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两声,语气缓和许多: “呃……既然如此那是最好,看来这位龙族代表倒比想象中明事理。女王陛下同样不愿再启战端,若能和平商讨解决自然是上策。” 终于送走双方代表,空旷的花海边只剩下楚斯年一人,他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自己左右周旋的翻译就能真正平息事态。 他的责任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战争重燃。 自然,他也必须在人类与龙族任何一方察觉到他是在糊弄他们之前亲自查明惨剧的真相。 第22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2 楚斯年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向孤悬山腰的木屋。 历代语契者的居所皆是如此,刻意远离人类城镇与龙族山谷以昭示其不偏不倚的立场,只是苦了他往返都要耗费不少脚程。 第161章 熟悉的木屋轮廓在暮色中显现,他刚松了口气,天空却骤然暗了下来。 此刻本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却异常迅疾地沉入墨色。 楚斯年愕然停步下意识抬头——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赤红占据他整个视野。 那是一条龙,一条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赤红色巨龙。 舒展的双翼覆盖苍穹,坚硬的鳞甲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嶙峋的骨角向后延伸,充满力量感的长尾在身后摆动。 仅仅是飞掠而过带来的气流,就化作一场狂暴的飓风卷起地上的碎石与尘土,吹得楚斯年衣袍猎猎作响,站立不稳,踉跄几步险些被直接掀飞出去。 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赤龙似乎发现了他,金色的竖瞳瞬间锁定地面上渺小的身影。 没有任何预兆,它猛地调转方向俯冲而下!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破空声,恐怖的风压几乎让楚斯年窒息,他被迫跌坐在地,只能用胳膊挡在眼前勉强眯起眼睛向上望去。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俯冲而下的庞然大物在接近地面时形态开始急剧变化。 覆盖全身的赤红鳞片如流动的熔岩般重塑收敛,庞大的骨架在光芒中重构。 狰狞的龙首勾勒出深邃的人类面部轮廓,伸展的肉翼呼啸着收拢…… 整个过程既充满了力量崩解与重组的野性美感,又带着一种近乎神迹的优雅。 他悬停于离地寸许的空中,足尖轻点着摇曳的草叶,背后巨大的赤红羽翼最后煽动几下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才缓缓收拢隐没于肩胛之后。 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那些鳞片并非死物,其下有流光缓缓脉动,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躯轮廓。 一张面孔英俊却带着非人的凛然,额角两侧蜿蜒着暗红色的龙角。 他垂眸望来,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与生俱来俯瞰尘寰的漠然。 即便化作人形收敛双翼,那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贵气依旧如无形的领域般扩散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臣服。 他敏锐地感知着眼前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确实是人类与龙族血脉交织的味道。 “你就是这一代的语契者维伦提斯?” 楚斯年沉默片刻,扫了一眼那张有些熟悉的脸,略显无语地站起身拍打着黏在衣袍上的草屑与花瓣,似乎并不太惊讶。 眼神扫过赤龙化形后那张过分英俊却古板的面孔,语气平静: “你是……?” 赤龙蹙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作答: “虽然向你介绍我的名讳并无必要,但如果你坚持想知道……塞莱斯特。” 楚斯年了然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 “那么谢应——咳!塞莱斯特,你找我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塞莱斯特高大的身躯极具侵略性地欺近,灼热的气息几乎将楚斯年完全笼罩,形成一种暧昧又危险的桎梏。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楚斯年甚至能看清对方额角暗红龙鳞上细微的天然纹路,那对蜿蜒的龙角几乎要戳到他的额际,带着原始而危险的质感。 非人的金色竖瞳直勾勾地锁定他,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流淌。 “我们需要结为伴侣孕育龙晶,为了你我着想还是尽快吧,找到你稍微费了一点时间,现在就可以回到龙眠神殿完成仪式。” 塞莱斯特语出惊人,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楚斯年脸上一向维持的温和表情瞬间凝固: “……?” 纵然他预想过眼前这条蠢龙可能会说出些惊世骇俗之言,但即便给他十个脑子也绝对想不到会是这种走向。 然而塞莱斯特直接将楚斯年的震惊与无语视作默许。 他一只手攥住楚斯年的手腕,作势就要带着他腾空而起,同时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陈述: “我已经从龙族的古籍上查阅过知道如何让人类孕育龙晶。你放心,我会尽量提高效率让我们的孩子尽早出生。” 楚斯年越听越是头脑发昏,简直不知是该先吐槽这荒谬绝伦的言论,还是该先反抗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条赤龙的力量异常强横,比方才那头两千多岁的黑龙长老还要可怕。 可从他龙鳞焕发的生机与形态判断,其年龄分明应该不足千岁才对! 挣扎无果,情急之下楚斯年低头一口咬在塞莱斯特试图制住他的手腕上。 然而触口一片坚硬冰凉——那里覆盖着细密的赤色龙鳞硌得他牙根发麻。 塞莱斯特因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微微怔住,他顺着楚斯年挣扎的方向瞥了一眼,注意到了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哦,想起来了。 熔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了然。 启蒙长老曾说过,人类是眷恋巢穴的生物。 下一秒,根本没给楚斯年任何反应的时间,塞莱斯特身后“嘭”地一声展开那对巨大无比的赤红羽翼。 翼膜如燃烧的晚霞,骨骼强韧有力,只轻轻一扇便卷起猎猎狂风。 他像拎一只小猫般轻而易举地将还处于茫然状态的楚斯年拦腰提起,双翼猛振,以快得令人眩晕的速度直冲向那座木屋。 几乎是眨眼之间,楚斯年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躺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床铺上。 还没等他从高速移动的眩晕感中缓过神,塞莱斯特高大的身影已经再度笼罩下来: “快些收拾你的东西,我会带你回龙族的领地尽快完成孕育龙晶的仪式。” 第23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3 楚斯年的拳头紧了又紧。 任谁遭遇这般境况,恐怕都难以克制给塞莱斯特两拳的冲动。 他压下火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吞却带着刺: “我不会莫名其妙和你去龙族领地,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初代语契者——那位魔导师与巨龙血脉的结晶确实拥有撼动天地的力量。 然而随着一代代血脉传承稀释,那份力量早已不复往昔。 到了楚斯年这里,残存的魔力更是微乎其微。 所以,他很明显打不过眼前这只赤龙。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重新扫过塞莱斯特极具压迫感的高大体格,清晰地说道: “我从未答应要与你孕育……咳咳,什么龙晶之类的。” 这下轮到塞莱斯特愣住了。 他用覆盖着细密赤鳞的指爪点了点自己胸口,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解: “我是龙族年轻一代中最强的战士,是最优的选择,你应该选择与我一同孕育龙晶才对,难道你已经选择了别的龙?” 在龙族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强者天然拥有优先选择伴侣的权利,无论性别。 他是公认的强者,无法理解语契者为何会拒绝他。 这与他研读的那些关于人类繁衍的书籍描述截然不同——书上明明说人类也是慕强的生物。 他看着楚斯年因愠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一点尝试性的安抚: “在孕育龙晶之前最好保持心态平和。书上记载,愉悦状态下孕育的幼崽会更聪慧。 当然,让伴侣开心也是丈夫的职责。你想要什么礼物?或者说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高兴起来?你尽管提。” 楚斯年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良好的教养让他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斥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咽了回去,毕竟这句话完全就是事实,毫无杀伤力。 成为快穿者后,楚斯年的脾气确实见长。 待心绪稍平他睁开眼,语气尽可能平稳地陈述事实: “我是男性。” 塞莱斯特闻言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扫了一眼楚斯年,旋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这片大陆唯一的语契者,我怎会不了解你的基本状况? 作为你未来的伴侣,我早已熟知关于你的一切。 倒是你似乎对我的信息一无所知?难道王国没有将我的资料交予你?人族便是如此怠慢我们两族之间的婚约吗?” “什么资料?什么婚约?” 楚斯年彻底怔住,一股不妙的感觉悄然浮现。 事情的发展似乎完全偏离他最初的预想。 正在这时,一阵迟缓的敲门声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 楚斯年示意塞莱斯特稍安勿躁,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身体因年迈而微微佝偻着。 楚斯年迅速在记忆中搜寻—— 这是王国的内廷大臣,一位德高望重却早已不理俗务的长者。 “奥利弗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162章 楚斯年唤出他的名字,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外那片空旷无垠的山野,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位老人该不会是一步一步拄着拐杖走上这半山腰的吧? 老大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颤巍巍地从身后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厚重信封,递到楚斯年手中。 楚斯年带着满腹疑惑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赫然是女王陛下的亲笔手书。 信件内容清晰地表明: 作为世上最后一位语契者,他肩负着延续血脉的职责,这是自初代语契者便定下的古老约定,语契者必须要留下子嗣。 而他的未婚夫正是一条名为塞莱斯特的赤龙,是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 信的末尾,女王还特意补充,请他不必担忧生育方式,龙族内部自有特殊方法能确保他们以“非常规”途径成功孕育出龙蛋。 楚斯年拿着信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本笃定塞莱斯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此刻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 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龙族未婚夫?还要肩负起孵蛋的重任? 他的目光落在信末的日期上—— 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楚斯年:“……” 他默默低头,看向眼前拄着拐杖在风中略显飘摇的内廷大臣奥利弗,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干巴巴地说道: “谢谢您特意送信来。” 老大臣抬起头露出一个豁牙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慈祥: “祝你好运,孩子。”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山路颤巍巍地消失在楚斯年的视野里。 木门轻轻合拢。 楚斯年走到客厅中央的软绒沙发旁,有些疲惫地坐了进去,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靠垫中。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结婚,对象是龙族,是一只身高近两米的赤龙,还要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孕育一个孩子。 更让当事人感到些许无力的是,自己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与他复杂的心绪截然不同,塞莱斯特姿态从容地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举手投足贵气十足。 显然,与几分钟前才被通知婚讯的楚斯年不同,塞莱斯特早已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从他被告知将与世界上最后一位语契者结合的那一刻起,他便平静地视之为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为了龙族的未来,孕育出至关重要的龙晶。 第23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4 楚斯年沉默了近十分钟,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方才一直提及的孕育龙晶究竟是什么意思?” 塞莱斯特调整了下坐姿,黑发如瀑滑落肩头,衬得那双熔金竖瞳愈发深邃。 “龙族领地深处,生长着一棵被我们称为世界树的古木。” “它是由孕育了第一位语契者的那位大魔导师亲手种下,蕴藏着强大的法则力量,能够让人与龙的血脉得以延续。 但具体仪式如何进行我并不清楚。那里是龙族禁地,唯有在王的首肯下才能进入。” 许是察觉到楚斯年眉宇间残留的忧虑与迟疑,塞莱斯特又补充道: “我至少能向你保证,这个过程既不会如人类分娩,也不会像龙族产卵那般。” 楚斯年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看来世界树便是女王密信中提及的非常规方式。 作为世间最后的语契者,延续血脉本就是他不可推卸的使命。 然而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我能否推迟些时日?王国内刚发生一桩恶性事件,需要我亲自调查。” 他斟酌着开口。 塞莱斯特摇头,额前龙角流转着暗红光泽。 “世界树的繁盛期变幻莫测。有时相隔数十载,有时仅隔数月,每次盛开的时间都很短暂。” 楚斯年轻叹一声。 维系王国和平是他的核心使命,而龙族这边的任务同样关乎两族未来。 他最终颔首:“好,我们这就出发。” 二人来到屋外开阔处。 塞莱斯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空气骤然扭曲。 暗红流光自肌肤之下奔涌而出,修长的身形在刺目红芒中急剧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盾牌大小的赤色鳞甲,每片鳞缘都镶着熔金纹路。 脊椎节节隆起形成嶙峋背棘,尾椎延伸出布满骨刺的巨尾扫过地面,犁出深沟。 遮天蔽日的龙翼轰然展开时,投下的阴影将整座山丘彻底笼罩。 仅仅是收敛双翼站立原地,赤红巨龙投下的阴影便吞噬了半片原野,每次呼吸都带起滚烫的气流,周围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卷。 巨龙优雅俯身,将宽阔的脊背呈现在楚斯年面前。 楚斯年攀住鳞片边缘翻身而上,刚抓住突起的背棘,塞莱斯特便振翼升空。 他只感到身体一轻,伴随着明显的失重感,地面迅速远离。 狂暴的气流席卷整片平原,草木尽数伏倒,粉白长发在风中狂舞,楚斯年不得不紧紧抓住鳞片边缘才稳住身形。 巨龙攀升的速度极快,掠过树梢穿过稀薄的云气,周围的景物在视野中急剧缩小。 楚斯年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 下方的山峦、平原迅速退化成模糊的色块,这种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不自觉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身下的巨龙似乎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声响。 庞大的身躯肌肉线条有瞬间的调整,原本疾速破空的双翼扇动频率明显放缓,变得更为平稳和缓。 迎面而来的狂风也减弱许多。 塞莱斯特意识到,他这位拥有一半人类血脉的伴侣,身体比纯粹的龙族要脆弱许多,需要他更加谨慎对待。 速度降下来后,那股令人心悸的眩晕感果然消退不少。 楚斯年松了口气,虽然依旧不敢再向下张望,但至少呼吸顺畅许多。 “谢谢。” 他提高声音,试图让话语穿过风噪。 低沉的龙语响起: “你现在是我的伴侣。在龙族的传统中,伴侣的安全、荣耀乃至所有都与彼此紧密相连。保护你是我分内之事,无需道谢。” 楚斯年微微一怔。 从见面至今,塞莱斯特给他的印象始终是公事公办,甚至眼神总有种高傲感。 他原以为这场结合更多是出于责任与使命,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伴侣这一身份,并将守护职责履行得如此理所当然。 楚斯年不知道要如何应答,只好保持沉默。 赤红巨龙每一次振翼都带着磅礴的力量,身形迅疾地掠过天际,下方王国的疆域如同快速翻动的书页般向后退去。 在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之前,他们便冲破了最后的云层屏障,眼前豁然展开的是无垠的墨蓝色海洋。 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楚斯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暮色深沉,海面并不平静,汹涌的波涛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翻滚,远处云层间有电光闪烁,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显出一片危机四伏的景象。 长时间的沉默飞行让人有些不适,楚斯年正思忖着是否该找些话题,毕竟还不知道要飞多久。 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未出声,目光便被前方恐怖的景象吸引—— 浓厚的乌云扭曲成一个漆黑的螺旋风暴,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塞莱斯特竟毫无迟疑地朝着风暴中心疾冲而去! “等等——!” 楚斯年脱口而出的询问瞬间变成了惊呼,这是他难得失态的声音。 剧烈的颠簸和震耳欲聋的风啸将他未尽的话语撕碎。 然而狂暴的穿越过程比想象中短暂,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水幕,周遭的混乱喧嚣骤然消失。 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他们进入了龙族的领地。 夜幕之下,形态各异的龙影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悠长或短促的龙吟。 这里的地貌与人类王国截然不同,遍布着陡峭的嶙峋高山、深不见底的裂谷、刀削斧劈般的悬崖,以及大片弥漫着原始气息的古老森林。 更远处,还能望见群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天空中飞翔的龙数量并不算密集,毕竟龙蛋的孵化需要漫长岁月且存活艰难,这也是龙族数量稀少的原因。 楚斯年敏锐地察觉到塞莱斯特在龙族中地位非凡。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其他龙族的注意。 那些原本高亢的龙吟纷纷转为低沉而友好的嘶鸣,像是在致意,庞大的龙躯也主动向两侧避让,为他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径。 塞莱斯特的体型也确实远比他所见的其他龙族更加庞大威严。 第163章 最终,楚斯年的视线被一座嵌于最高峰之中的宏伟建筑所吸引。 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龙眠神殿。 塞莱斯特收敛双翼,平稳地降落在神殿入口处一个宽阔的平台上。 他优雅地俯低修长的脖颈,示意楚斯年可以下来了。 待楚斯年小心地踏足平整的石面后,塞莱斯特周身再次泛起熟悉的暗红光芒。 庞大的龙躯在光影流转中迅速收缩重塑,转眼间,那位身形高大黑发红鳞的龙族男性再次站立于楚斯年面前。 第23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5 龙眠神殿巍然矗立于峰巅,巨大的石柱直插云霄,表面覆盖着岁月打磨出的光滑质感。 整座建筑由某种暗金色岩石砌成,在星光下流淌着庄严的光泽。 拱门高处雕刻着龙族古老的图腾,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感。 塞莱斯特领着楚斯年踏入神殿。 内部空间远比外观更显恢弘,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阴影中,两侧岩壁上镶嵌着散发幽光的晶石,在地脉晶石的映照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光彩。 通道旁立着些龙形雕塑,墙壁上偶尔可见大幅浮雕,刻画着龙族与星辰山峦相伴的古老场景。 途经一段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墙面,光洁的表面映出二人身影。 楚斯年望向镜中,发现自己堪堪只到塞莱斯特的肩膀。 对方宽阔的肩背与修长的身形在暗红鳞甲的包裹下更显挺拔,而自己则完全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鲜明的对比让楚斯年忍不住打破沉默: “你能再变矮一些吗?” 塞莱斯特正专心带路,闻言脚步微顿,竖瞳中掠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模样?” 龙族成年后便能化为人形,但大多会保留部分龙族特征。 正如塞莱斯特,暗红龙角自然地从额角延伸,与肤色完美融合,身后龙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在来见楚斯年前,他特意调整过化形细节,隐去大部分龙族的特征,力求给这位素未谋面的伴侣留下好印象。 然而体型却受龙族真身制约。 事实上,考虑到楚斯年的人类血脉,塞莱斯特已经将身高压缩到了化形极限。 楚斯年望着塞莱斯特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瞥了眼水晶墙上那道英挺的身影,诚实地回答: “没有不喜欢。” 塞莱斯特的人形确实无可挑剔,深邃的五官与龙族特有的威严完美结合,举止间自然流露的贵气更是令人侧目。 得到这个答复,塞莱斯特轻轻颔首便继续引领前行,空旷的神殿里再次回响两人的脚步声。 塞莱斯特始终沉默地走在前面,除了必要的指引外从不主动开口,修长的双腿每次跨出都抵得上楚斯年两三步。 楚斯年方才经历高空飞行的不适尚未完全缓解,此刻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他望着前方这个始终保持固定速度的背影,不禁怀疑这位龙族伴侣究竟是体贴不足还是某种故意的考验。 “塞莱斯特,我跟不上你的速度。” 这确实不能责怪楚斯年。 龙眠神殿的规模超乎想象,他们已在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长廊行走了半个时辰,却仍望不见尽头。 今日先是往返山坡调解争端又经历高空飞行,体力早已透支,实在难以匹配龙族充沛的精力。 塞莱斯特闻声驻足,回身低头看向他,熔金竖瞳微微闪动,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记得楚斯年虽身负龙血却无法飞行,故而收敛双翼步行,却忽略了彼此步幅的差异。 “你累了吗,维伦提斯?” 楚斯年轻轻点头。 塞莱斯特沉思片刻,忽然俯身与楚斯年平视。 “我们虽将结为伴侣,但先前触碰你时,你似乎很不愉悦。” 楚斯年怔住,随即想起初见时自己咬向对方手腕的举动。 那时情急之下的反应,竟让塞莱斯特产生这样的误解。 楚斯年轻轻摇头: “我并非厌恶你的触碰。那时不知你身份,情急之下才……” 塞莱斯特垂眸思忖片刻,竖瞳里流转着思索的光泽: “既然如此,往后我可以触碰你吗?” 得到楚斯年肯定的回应后他微微颔首: “你我即将结为伴侣,你愿意接受我的触碰,这很好。更深入的了解有助于龙晶的孕育,能与最后一位语契者共同延续血脉是我的荣幸,你我契成便可同享寿命……” 楚斯年听得耳尖发烫,连忙抬手制止:“别说了。” 被打断的塞莱斯特并未动怒,只是从容地转换话题: “既然疲倦,我可以用臂弯托着你,或者让你坐在我肩头。” 这个提议让楚斯年立刻摇头,他好歹是个成年男子,被这样抱着行走成何体统。 偏偏塞莱斯特的表情认真得让人无从责怪,就好像这确实是再合理不过的提议。 “不必如此,只要你放慢脚步就好。” 楚斯年无奈指了指前方。 二人继续沿着漫长的廊道前行。 这一次,塞莱斯特明显调整了步伐,他的速度放缓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确保楚斯年能够毫不费力地跟上。 楚斯年稍稍落后半步,目光悄然落在身侧之人的背影上。 塞莱斯特给他的初印象,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高傲,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但稍作接触便会发现,高傲之下是近乎笨拙的认真,以及不通人情世故的木讷。 他想起女王密信中的内容,塞莱斯特已有五百七十一岁。 以人类的标准衡量,这已是难以想象的寿数,但在龙族漫长的生命周期里,他确实正值精力最为充沛的壮年。 廊道内只有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在回荡。 楚斯年犹豫一下,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口: “你之前没有过喜欢的,呃,喜欢的龙吗?就像你说的,龙族崇尚力量,你如此强大应当不乏仰慕者。” 塞莱斯特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蜿蜒的廊道,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我自幼便被族长选定作为未来与语契者结合的人选。语契者身负龙血,寿命远超凡俗人类。只是上一任语契者在我出生之时便已有了命定的伴侣。所以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楚斯年便猛地停住脚步,脸上写满错愕,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一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甚至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你的未婚夫了?” 塞莱斯特也随之停下侧过头看向他: “是的。” 这个认知让楚斯年感到一阵莫名的混乱,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如果……如果我在这之前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呢?你又会如何?” 塞莱斯特的脸上不见丝毫伤心或失落,他微微摇头: “我仅是龙族提供的备选之一。假设你在世界树这次繁盛期前自行寻得伴侣,我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但根据我获得的资料显示,你一直独身……” “好了!” 楚斯年耳根有些发热,急忙打断他,不想再听关于自己孤家寡人的论述。 塞莱斯特从善如流地停下这个话题,但随即又补充道: “按照传统,你本可以在整个龙族范围内选择你的伴侣。我只是被认定的最优选项,最符合各方利益的选择。如果你对此存有异议或者更倾向于其他——” 眼见他的话又要朝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方向滑去,楚斯年一把拽住塞莱斯特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小臂,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 塞莱斯特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楚斯年抓着他胳膊的手上,那只属于人类的手在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而纤细。 他静静地看着,金色的竖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抬起眼,重新望向前方的道路,不再言语。 第23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6 两人最终抵达长廊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龙族议事的内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位身形异常高大的老者端坐在王座之上。 龙族之王名为奥伯隆·斯卡布莱克,为表示对语契者的尊重,他同样维持着人形。 与塞莱斯特那种精致非人的俊美不同,奥伯隆的人形更显粗犷威严。 他身高近三米,肩背宽阔,蓄着浓密的银白色长须,深紫色的眼瞳却依旧锐利,充满了睿智与沉淀的力量。 他身披简单的暗色长袍,却自然流露出一族之主的磅礴气势。 塞莱斯特上前一步,以龙族特有的礼节致意,右手握拳轻叩左肩,微微颔首: “陛下,我已将当代语契者维伦提斯安全带回,我希望能够尽快带他去世界树下完成仪式。” 第164章 奥伯隆的目光越过塞莱斯特,温和地落在楚斯年身上,那份和蔼大大出乎楚斯年的预料。 “好,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如远山的回响,带着笑意: “维伦提斯,你的父母当年与我颇有交情。看到你健康成长并继承了语契者的责任,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中带着长辈般的慈爱,仔细端详着楚斯年。 随后他看向塞莱斯特,语气转为严肃,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严: “塞莱斯特,维伦提斯是龙族尊贵的客人,更是你未来的伴侣。你必须给予他应有的尊重与礼遇,尽你所能确保他的舒适与安全。” 塞莱斯特再次躬身,郑重应道:“谨遵您的旨意,陛下。” 就在二人行礼告退,准备转身离开时,王座上的龙王却再次开口:“且慢。” 两人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高大的龙族之王。 奥伯隆银白的长眉微微挑起,目光在两位年轻人之间扫过,缓缓说道: “待你们准备妥当,我自会开启通往世界树的通道。不过……若你们二人之间能更亲密些,或许能增加孕育龙晶的成功可能。” 楚斯年闻言微微一怔,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困惑: “陛下,我不太明白。亲密程度与龙晶的孕育有何关联?” 奥伯隆看着楚斯年疑惑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塞莱斯特,忽然抚须轻叹一声: “看来我这个老头子疏忽了,竟忘了向你们说明这最关键的一点。 世界树拥有自己的意识,它能感知到靠近它的生灵之间的情感联结。 若它感知到的是真挚的情感,那么孕育龙晶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楚斯年快速扫了塞莱斯特一眼就收回眼神。 奥伯隆看着这两个似乎都不太通晓情事的后辈,又补充了一句温和的建议: “适当的身体接触,有时能帮助增进感情。” 塞莱斯特似乎想到了什么张口欲言。 但楚斯年反应更快,他迅速伸手握住塞莱斯特的手,截住他可能要说出口的虎狼之词。 “多谢陛下提醒,我们会好好准备的。” 楚斯年微微躬身,轻轻拉了拉塞莱斯特的手,示意他一同离开。 塞莱斯特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跟着楚斯年走出大殿。 沿着宽阔的廊道行出一段距离后,塞莱斯特停下脚步,被他握着手腕的楚斯年也不得不停下。 “方才为何要阻止我向陛下询问细节?关于身体接触的具体形式与程度,我认为需要更明确的指引。” 塞莱斯特微微低头,竖瞳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却并未松开手。 楚斯年感到一阵无言,他总不能直说,是怕这位思维直接的龙族伴侣会当场说些虎狼之词。 “陛下不是让我们培养感情吗?而且,在正式仪式开始前,应该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吧?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处理那些事?” 塞莱斯特注视他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 他应道,调整了一下手势,更为自然地牵住楚斯年的手,带着他转向另一条通道: “这边来。” 他牵着楚斯年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扇雕刻着繁复龙纹的石门前。 门内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居室,陈设兼具了龙族的磅礴与异域的奢华。 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深色绒毯,墙壁上镶嵌着自发光的晶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家具由厚重的暗色木材与金属打造,线条硬朗,但铺设其上的织物却异常柔软精美。 巨大的拱形窗外,可以望见龙族领地点缀着荧光植被的山峦剪影。 两人在室内静候了一段时间,石门被轻轻叩响,一位龙族女性走了进来。 她同样保持着优雅的人形,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朴素的灰色长袍。 但额间一对小巧的银角和沉淀着岁月智慧的淡紫色竖瞳,昭示着纯正的龙族血脉与悠长年岁。 她向二人微微欠身,姿态庄重: “日安,维伦提斯大人,塞莱斯特大人。我是艾丝梅拉达,负责在世界树仪式前为二位进行必要的准备与指引。” 第23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7 艾丝梅拉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他们依旧相握的手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世界树是生命与联结的象征。” 她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它所回应的不仅是血脉的呼唤,更是心灵的共鸣。今夜的仪式其核心在于二位能否向世界树证明你们之间存在的联结。” 她向前走了几步,从袍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制小瓶,瓶身雕刻着与世界树枝叶相似的纹路。 “这是由世界树晨露与月光花蜜调制的圣液。” 她将小瓶递给塞莱斯特。 “稍后沐浴时请将其滴入水中,它能帮助净化身心,让你们更容易感知到彼此的气息与情绪波动。” 接着,她又看向楚斯年: “维伦提斯大人,您身负语契者血脉,与世界树本就有着天然的联系。 请您务必放松心神,尝试去感受塞莱斯特大人身上的龙族气息,试着去接纳而非排斥。”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有时候,心灵的隔阂比任何物理距离都更能阻碍联结的形成。” 最后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请记住,世界树所认可的亲密并非流于表面的举止,而是发自内心的信任与交付。 今夜请好好相处,不必刻意追求形式,真正的联结往往诞生于最自然的互动之中。” 交代完毕,艾丝梅拉达再次躬身: “愿古老的星辰指引你们。等到准备完毕我会再来引领二位前往世界树完成仪式。” 说完她便安静地退出房间,留下楚斯年和塞莱斯特在弥漫着淡淡幽香的奢华居室内。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塞莱斯特松开楚斯年的手,走向房间一侧镶嵌在岩壁中的厚重木柜。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长袍,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精细的纹路,触手微凉丝滑。 “沐浴时需换上这个。” 塞莱斯特将衣袍递给楚斯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直接,听不出什么情绪。 做完这件事,没等楚斯年回应便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楚斯年解开自己原本的衣物,小心地将那件仪式长袍换上。 丝滑冰凉的布料贴合在皮肤上感觉十分奇异。 就在他系好腰间的束带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胸前一个硬物。 那是一枚用皮绳串着的略显粗粝的狼牙项链。 这枚狼牙与他此刻一身素雅飘逸的长袍形成鲜明的对比,带着一种原始又野性的气息,与周围龙族奢华精致的风格,乃至他自身清冷的气质都格格不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将其留在颈间没有取下。 整理好衣襟,楚斯年正想迈步,却忽然察觉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这件长袍里面竟然没有配备任何衬裤! 他下意识并拢双腿,丝滑布料直接摩擦过皮肤的感觉让他瞬间僵住。 他蹙起眉低头审视自己。 长袍的长度确实足够,下摆甚至曳地少许,将双脚都遮掩其下,看起来庄重而圣洁。 但只要一想到行走间可能产生的空荡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从心底升起。 在原地纠结片刻,他最终还是悄悄将石门拉开一条细缝。 塞莱斯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静默伫立在门外不远处。 “那个……” 楚斯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神色,低声问道: “只能穿这一身吗?没有其他的了?” 塞莱斯特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地颔首: “这是仪式所需的服饰,仅此一件。” 得到肯定的答复,楚斯年只好默默缩回头再次关上门。 他走到室内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镜前,有些无奈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长袍的剪裁无可挑剔,将他衬托得愈发清逸出尘,可那种下方毫无遮蔽的感觉始终萦绕心头,让他感觉异常脆弱和…… 不雅。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低声安慰自己: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反复默念几遍,这才勉强压下那份别扭感,鼓起勇气再次推门走了出去。 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熔金竖瞳似乎微微闪动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我们去镜光湖谷进行沐浴。” 塞莱斯特说道,随即又补充一句: “那里距离此处有一段路程。维伦提斯,你的体力还能支撑吗?” 第165章 楚斯年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谨慎地问道: “你口中的一段路程具体是多远?” “若按照我们之前步行的速度,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楚斯年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似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今天经历的种种——从调解争端到高空飞行,再到在龙眠神殿那段漫长的行走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此刻要他再走两个小时的山路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朝着塞莱斯特伸出双臂,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抱我。” 塞莱斯特明显愣了一下,锋利的眉宇微微蹙起: “你之前说过,这样做会让你显得像个孩童。为何现在又……” 他的话没能说完。 楚斯年已经用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嘴唇。 在走廊幽暗晶石的光线下,楚斯年仰起头,粉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浅色的眼眸里映照着细碎的光芒,此刻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恼。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压低声音重复道: “别问了……抱我就好。” 塞莱斯特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有再追问。 他俯身一手绕过楚斯年的后背,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轻。 这是塞莱斯特最直观的感受。 这个体重对于龙族的力量而言轻得有些出乎意料,好似稍不留神就会飘走。 楚斯年想要环住塞莱斯特的脖颈以稳住自己,这个微妙的姿势让他耳根的热意有蔓延的趋势。 他暗自咬紧牙关,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 这是特殊情况,他并非娇弱到需要人时时抱持,只是他继承的龙族血脉实在稀薄,未能赋予他龙族那般强悍的体魄。 为了免去两个小时的跋涉之苦,暂时舍弃一点面子是可以接受的。 第23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8 就在楚斯年沉浸于自我安慰时,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一轻。 塞莱斯特似乎是带着点好奇地将他轻轻向上抛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手中这份重量的真实性。 “啊!” 楚斯年低呼一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心头一紧。 当他重新落回塞莱斯特坚实的手臂中时,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 他立刻抬眼瞪向塞莱斯特,浅色的眸子里燃起明显的怒火,方才那点羞怯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气没了。 惊魂未定下,他带着薄怒低声道: “你这是做什么?” 塞莱斯特原本想解释,他只是想更准确地感知楚斯年的体重,以免在后续的行程中因力量掌控不当而伤到他,刚才确实是一时失手。 他张口欲言试图表达歉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时,那些组织好的语言却瞬间消散了。 因为刚才那一下小小的颠簸,楚斯年粉白色的长发微微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颊边。 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怒,唇瓣轻抿,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生动的嗔意。 走廊墙壁上镶嵌的晶石散发出柔和而朦胧的光晕,丝丝缕缕地映照在他的发丝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极淡的莹光。 身上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袍,可在此刻的光影下却莫名散发出一种堪比稀世珠宝的温润光华,让人移不开眼。 对塞莱斯特而言,对伴侣保持忠诚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 自他被选定为语契者未来伴侣的那一刻起,生命轨迹便已确定—— 等待,直到被那位命定的伴侣选择。 除非遭到明确的拒绝,否则他不会对任何其他生灵产生多余的情感或欲望。 在得到关于楚斯年的具体资料之前,他甚至无从想象对方的容貌,但这并不妨碍他履行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 他会忠于自己的伴侣,用龙族古老而纯粹的方式倾尽所有去守护对方的一切,这是烙印在他血脉中的誓言,无需宣之于口却比任何契约都更加牢固。 而此刻,那位他等待了数百年的语契者,正真切地存在于他的臂弯之中,精致的五官组合成一张足以令任何注视者心神摇曳的容颜。 塞莱斯特能感受到怀中躯体的轻巧与温热,以及似有若无的独特香气。 这一切,确实在不经意间搅动他原本如同深潭古井般平静的心绪。 然而塞莱斯特片刻的沉默与凝视,在楚斯年看来却只是对方一贯的木讷和反应迟钝。 见塞莱斯特没有回应,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点慌乱,偏过头低声道: “算了……我们先去沐浴吧。” 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能完全褪去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此刻像个孩童般被抱在怀里的羞窘,还是因为方才那一下惊吓所致。 他不再看塞莱斯特,只是默默将手臂更稳地环在对方肩颈处。 塞莱斯特回过神来,竖瞳微微闪动,低声道:“抱歉。” 话音落下,肩胛处的暗红鳞甲微微震颤,一对覆盖着赤色鳞膜的龙翼倏然在他身后展开。 翼骨嶙峋,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微微扇动间便带起一阵舒缓的气流。 没有再多言,手臂稳稳托住楚斯年,双翼猛地一振,身形便如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沿着宏伟而幽深的长廊疾驰而去。 速度极快,两侧镶嵌着晶石的壁灯化作一道道绵长的光带,但飞行却异常平稳,周身似乎有无形的力量隔绝了疾风,让楚斯年感受不到丝毫颠簸与不适。 靠在塞莱斯特怀中,楚斯年心中那点因方才小插曲而起的气闷也在静谧的飞行中渐渐消散了。 没过多久,塞莱斯特速度减缓,双翼优雅地收拢,带着楚斯年落在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入口前。 洞窟入口由天然形成的巨大石拱构成,其上垂落着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藤蔓状晶簇。 步入其中,内部空间极为开阔,穹顶高悬,无数细小的发光苔藓和嵌入岩壁的天然水晶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 洞窟中央是一泓巨大的氤氲着温热蒸汽的湖泊,湖水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碧蓝色,水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和自身发光的莹白水草。 塞莱斯特收敛双翼,将楚斯年轻轻放下。 “镜光湖谷,龙族最重要的圣地之一。”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楚斯年站在湖边感受着脚下温热光滑的石面,蒸腾的水汽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令人放松的温度。 他低头看向湖水,清澈的碧蓝之下,那些发光的水草如同星子般点缀在卵石之间,随着水波微微摇曳。 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紧绷感,似乎也在静谧祥和的氛围中悄然融解。 塞莱斯特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湖面上。 “这里的泉水蕴含特殊能量,能帮助平复心绪净化杂念,对于接下来的仪式有好处。” 楚斯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试探性地将手伸入湖水中,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涤荡掉所有的疲惫。 塞莱斯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楚斯年适应水温,那双熔金竖瞳在洞窟迷蒙的光线下也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许平和。 楚斯年站起身转向塞莱斯特,浅色的眼眸在周围发光苔藓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们……现在开始吗?” 第23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9 塞莱斯特点头,从怀中取出艾丝梅拉达给予的银制小瓶,拔开瓶塞,将其中泛着微光的莹润液体倾倒入湖中。 液体触及湖面的刹那,如同活物般化作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点,迅速在碧蓝的湖水中晕染开来。 整个湖泊被注入了生命,水底那些原本柔和发光的莹白水草骤然亮起,散发出更加明亮纯净的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 湖水本身也开始泛起层层叠叠的银辉,空气中原本淡淡的草木清香变得浓郁起来。 塞莱斯特做完这一切转向楚斯年,郑重地伸出手。 楚斯年看着那只覆盖着暗红细鳞的手,稍作迟疑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塞莱斯特的手掌轻轻收拢,将微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两人牵着手一步步走入温暖的湖水中。 湖水轻柔地漫过脚踝、小腿、腰际…… 越往湖心深处走去,楚斯年越是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像是有某种温和而纯粹的能量正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疲惫感与尘嚣被洗涤一空,身体变得异常轻灵,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地呼吸。 更奇妙的感受随之而来。 当他与塞莱斯特并肩立于齐胸深的湖心时,他隐约感觉到不仅仅是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似乎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悄然触碰。 第166章 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短暂交织。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塞莱斯特如同静默火山般沉稳而强大的生命气息。 而对方也在此刻微微侧首,竖瞳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察觉到这瞬间超乎物理距离的奇妙联系。 温热的湖水包裹着二人,能量持续渗入,确实带来了心神被洗涤的澄澈感。 楚斯年看似总是云淡风轻,可内心深处在成为宿主之前所背负的仇怨从未真正消散。 那些情绪如同在地下奔流的滚烫岩浆,是他存在的根基与动力,支撑着他走过无数任务世界。 此刻在湖心能量的影响下,一直在他脑海中燃烧紧绷的恨意,竟有了一丝短暂的松动,让他体验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然而他并不愿,也绝不能完全放下这份恨意。 因此复杂的情绪只是稍稍退潮,并未远离,依旧盘踞在心海深处。 尽管恨意未曾消弭,但身体上的舒适却是实实在在的。 感觉积压的疲惫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灵与活力。 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撞进塞莱斯特带着明显错愕的眼眸中。 透过对方清澈的瞳孔倒影,楚斯年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变化—— 脖颈两侧原本只在特定光线下才隐约可见的细微银色鳞片,此刻正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不仅如此,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也覆上一层同样泛着银光的鳞片。 指甲变得尖长泛着金属般的银白色,如同微缩的龙爪。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楚斯年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查看。 “无需担忧。” 塞莱斯特沉稳的声音及时响起,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楚斯年,带着安抚的力道: “这是湖水中蕴含的力量,它激活并显化了你的龙族血脉。离开这里后这些特征自会逐渐隐去恢复原状。” 听到这番解释楚斯年才松了口气,两人在湖心静静站立片刻,任由蕴含着特殊能量的湖水滋养身心。 楚斯年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龙族的血脉在欢欣地跃动,与塞莱斯特身上传来的更为磅礴厚重的龙族气息隐隐呼应着。 这种联系玄妙而难以言喻。 “感觉如何?” 塞莱斯特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静谧,他专注地看着楚斯年,似乎真的在认真观察他状态的变化。 楚斯年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感受着银白色小爪子带来的触感,如实回答: “很奇妙……身体轻松了很多。好像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他知道塞莱斯特能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塞莱斯特感觉到楚斯年周身活跃的能量波动逐渐趋于平缓,便开口道: “可以了,初次沐浴不宜过久。” 他牵着楚斯年缓缓向岸边走去。 随着他们离开湖心,水位逐渐降低,楚斯年身上那些显化的龙族特征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指尖的银鳞与利爪隐没,脖颈上珍珠般的光泽也渐渐黯淡,恢复成之前并不引人注目的细微痕迹。 当两人完全踏上岸边时,楚斯年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 只是肌肤还透着被温泉浸润过的淡淡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那双浅色的眼眸也比之前更加清亮有神。 塞莱斯特松开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确认一切无恙后,才一前一后走出弥漫着氤氲水汽的镜光湖谷洞窟。 艾丝梅拉达已然静立在入口处等候。 她看着并肩而出的两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很好,湖水的气息已经浸润了你们。接下来只需换上仪式专用的礼服便可前往世界树。” 楚斯年闻言,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上这件长袍被水浸湿后贴在皮肤上确实感觉有些凉意,再加上…… 算了,能换下自然是好的。 艾丝梅拉达对塞莱斯特略一示意,便带着楚斯年转向另一条通道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 一踏入室内,楚斯年便被眼前的情景晃了一下。 石室中央悬挂着数套极致华丽的衣物,而四周的石架和桌案上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配饰。 金银丝线交织的绶带、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领扣、雕琢繁复的臂环…… 每一件都做工精湛,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他随手拿起靠近手边的一只臂环。 臂环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打造,通体是精巧繁复的镂空花纹,纹路蜿蜒盘旋,似龙似蔓。 在镂空的间隙中,巧妙地嵌入无数颗细小的深红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却内敛的火彩。 整只臂环分量不轻,工艺更是重工至极,透着一股古老而奢华的气息。 楚斯年在心里默默认同了关于龙族喜爱华美与珍宝的传闻,转向艾丝梅拉达,指着满室的琳琅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女士,请问我需要穿的是哪一件?” 艾丝梅拉达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而又带着些许深意的笑容。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这满室的奢华,语气平和: “维伦提斯大人,您误会了。不是选择哪一件——” 她微微一顿,笑容加深。 “是这些,全部都需要穿戴整齐。” 第23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0 塞莱斯特已在一扇雕刻着古老龙语符文的巨大石门前静立等候。 他换上了一套与瞳色相呼应的暗金与赤红交织的仪式礼服。 礼服的上身是贴合挺拔线条的暗金色鳞甲状护胸,边缘以赤红色的金属丝线勾勒出繁复的火焰纹路。 宽大的赤红斗篷自肩头垂落,以秘银打造的链条固定,斗篷边缘缀着细小的深色宝石。 他的腰间束着一条镶嵌有硕大琥珀色晶石的腰带,手臂和胫部同样佩戴着雕琢成龙鳞层叠形态的华丽护甲,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厚重,充满了龙族特有的力量与华贵之美。 他并未亲眼见过世界树,此处是龙族最核心的禁地。 但他手中有一本由奥伯隆陛下赐予的古老典籍,记载了由历代语契者留下的关于世界树见闻的珍贵记录,因此他对即将面对的仪式并非全然陌生。 正当他默默回想着古籍中的记载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塞莱斯特转过身,只见艾丝梅拉达引着楚斯年缓缓走来。 当看清楚斯年此刻的模样时,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弛,呈现出一种近乎讶异的弧度。 楚斯年身着一套以银白为主色调的繁复礼服,层层叠叠的轻纱与丝绸构筑出蓬松而庄重的轮廓,长长的拖尾如同流淌的月华。 头戴一顶镶嵌着无数月光石与冰晶钻的银冠,冠冕的造型宛如交织的龙角与枝蔓,垂下细碎的银链,轻抚过光洁的额头。 不仅仅是头冠,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极致的华美所包裹—— 修长的十指戴满了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戒指,手腕上叠戴着精巧的手链与厚重的臂钏,甚至连脚踝处也系着缀有铃铛的细链与雕花足环。 耳畔摇曳着流苏长坠,额间点缀着水滴状的额饰。 面前垂落的一道珍珠与银链交织的面帘,半掩住精致的面容,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清响。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这一身层层叠叠的华服与金属配饰究竟有多么沉重。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步伐,才能维持着庄重的姿态缓慢前行。 如此极繁的装饰,若换作他人恐怕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珠光宝气所淹没。 然而在塞莱斯特眼中,所有华丽配饰此刻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 视线穿透晃动的珠帘,牢牢地锁定在楚斯年身上。 他像是被妥帖安放在华丽珠宝盒中唯一的珍宝,周遭一切辉煌都只是为了衬托他的存在。 半掩的面容非但没有折损光彩,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而动人的韵味,足以扰乱观者的心神。 塞莱斯特感到胸腔内的心脏似乎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了一下,一股陌生又灼热的情感伴随着某种悸动悄然蔓延。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继续凝视。 艾丝梅拉达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上前一步,声音庄重而舒缓: “时候已到,世界树正在等待它的孩子们。” 她转向石门,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低声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龙语咒文。 随着她的吟唱,石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金色光辉。 沉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却不是想象中的殿堂或洞窟。 是一片弥漫着朦胧光晕的奇异空间。 充沛的生命能量如同温暖的潮汐从中涌出,拂过众人的面庞。 “进去吧。” 第167章 艾丝梅拉达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慈和地看着他们: “遵循古老的契约,聆听世界树的指引。愿生命之源祝福你们。”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光晕之中。 他走出两步,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回身向仍站在门外的楚斯年伸出了手。 那只覆盖着暗金鳞甲的手掌稳定而有力,熔金竖瞳中之前的慌乱已被压下,只剩下沉稳的邀请。 楚斯年隔着摇曳的珠帘对上他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门后那片空间传来的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呼唤。 轻轻吸了口气,抬起被重重华服与饰品包裹的手臂,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放在塞莱斯特温热的掌心。 塞莱斯特立刻收拢手掌,小心翼翼地牵着他一同迈入神圣的光晕之中。 他们仿佛踏入了一个由纯粹的光与生命能量构筑的秘境。 脚下是氤氲着柔和白光的雾气,行走其上却如履平地。 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与美丽的巨树——世界树。 树干粗壮得超乎想象,树皮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质感,其上流淌着淡淡的银色光脉。 枝叶由无数种柔和色彩的光晕交织而成,如同将晨曦、晚霞与星辉一同揉碎,编织成了巨大的华盖。 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低沉而悦耳的嗡鸣,如同这棵古老神树的心跳与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觉身心被彻底净化。 楚斯年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语契者的血脉正在欢欣雀跃,与这棵巨树产生强烈的共鸣。 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与他同源,却远比他现在强大无数倍的古老气息—— 那位开创了历史的大魔导师的力量残留。 仅仅是这缕跨越漫长时光的气息就让他心神震颤,忍不住想象当初那位先祖究竟拥有怎样通天彻地的伟力,才能创造出如此奇迹。 第23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1 楚斯年仰起头,隔着珠帘看向身侧高大的龙族伴侣,忍不住询问: “塞莱斯特,最初的那位大魔导师与你的龙族先祖究竟是如何心意相通的? 在那个语言不通,种族迥异,甚至彼此征伐的年代,他们是如何跨越这一切最终相爱的呢?” 这个问题让塞莱斯特微微一怔。 竖瞳中掠过一丝思索,似乎在回忆那本古籍中的记载。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在这片神圣的空间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叙述史诗般的庄重: “古籍中记载,他们的爱情始于偏见与对抗,历经了漫长的磨合与了解。” 他的目光投向流光溢彩的树冠,似乎能穿透时光看到那段尘封的往事: “语言或许构成了障碍,但真正的意愿与灵魂的吸引却能够超越言语。 当心灵的隔阂被真诚与勇气抹平,种族与战争的壁垒便不再能阻挡两颗想要靠近的心。 正是这份超越了世俗阻碍的联结,才孕育了这棵象征和平的世界树,换来了两族千年的共存。” 楚斯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或许世间当真有如此纯粹的跨越一切的爱情。 他不再发问,与塞莱斯特一同继续向着世界树走去。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声带着苍老却又隐含着一丝戏谑意味的女性笑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楚斯年猛地顿住脚步,警惕环顾四周。 除了流动的光雾和巍峨的神树外,空无一物。 又回头望去,怀疑是否是艾丝梅拉达跟了进来,但身后只有闭合的石门和弥漫的光晕。 “怎么了?” 塞莱斯特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询问。 “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笑,你听到了吗?” 楚斯年不确定地说,眉头微蹙。 塞莱斯特仔细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除了世界树的生命之音,此处并无其他声息。” 他看着楚斯年略显紧绷的神色,推测道: “或许是镜光湖的洗礼让你的感知过于敏锐,尚未完全适应心神澄澈的状态,产生了一些错觉。” 楚斯年犹豫一下,觉得塞莱斯特的解释不无道理。 他深吸一口充满生命能量的空气,努力将那一丝异样归咎于自身的敏感,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 他重新定了定神,将注意力转回前方光芒万丈的世界树,与塞莱斯特一起迈出最后几步,真正来到这棵支撑着两族命运的神树之下。 随着他们的靠近,世界树垂落下一根缠绕着柔和光带的枝条,轻轻拂过二人的头顶。 仪式已经开始了。 在世界树浩瀚而温和的光芒笼罩下,二人相对而立。 他们开始用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交替念诵起古老而庄重的誓言。 龙语的深沉轰鸣与人类语言的音节交织在一起,在这片神圣的空间中回荡,构成了某种沟通天地的桥梁。 随着誓言的进行,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他们之间流转共鸣。 楚斯年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轻柔地抽离,某种最本质的“自我”正在脱离躯壳的束缚。 与此同时,他感知到另一股强大而灼热的存在正靠近—— 那是属于塞莱斯特的灵魂本质。 没有形体,没有言语,只有最纯粹的存在相互触碰。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水珠轻触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随即触碰变得更深更紧密,恰似两道无形流体的彻底交融。 一种深沉的愉悦与战栗从灵魂接触的核心弥漫开来,如同温暖的潮汐冲刷着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带来某种近乎融化的松弛感,又伴随着想要更深入贴近的本能渴望。 周身世界树的光芒愈发炽盛,温柔包裹着这两道正在经历最深层次结合的灵魂。 楚斯年努力摒除杂念,试图完全沉浸在灵魂交融的玄妙感受中。 然而一股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始终萦绕着他—— 一种被某种存在紧紧注视着的异样感,如芒在背。 他不想破坏至关重要的仪式,但这感觉实在过于扰人让他无法彻底放松心神。 楚斯年终究没能忍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眼前的塞莱斯特双眸紧闭,神情虔诚而专注,显然并未察觉到他的分心。 楚斯年微微转动眼球,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流动的光晕与巍峨的树影,试图找出窥视感的来源,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那个苍老的女声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啧,这只蠢龙,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结果又是个不解风情的愣头青!连凑过去亲一口都不会吗?傻乎乎地干等着龙晶自己孕育?】 【我说龙族数量几千年来怎么不见长,根子就在这儿了!】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漂亮的人儿在眼前,氛围也到位了,换作别的种族,早就……唉,不提也罢。】 【真是白瞎了这么强大的血脉和漫长的生命,不懂风情的傻大个儿!让他多站会儿好了。】 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挑剔起别的: 【话说回来,每次语契者都穿这么多层干什么?也不嫌重得慌!每一代都非得裹得这么沉甸甸的。】 【龙族的审美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老古板,一点都不懂得体贴人,无法苟同,实在无法苟同。】 声音的主人似乎调整了一下视角,语气里带上了点品评的意味: 【不过……隔着这堆零零碎碎模糊看去,这小子长得倒是挺标致。嗯……这眉眼,这骨相,看来是随我……】 喋喋不休的吐槽内容过于具体且离谱,楚斯年猛地意识到—— 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也不是他自己的幻觉,其源头赫然就是眼前这棵光华万丈的世界树本身! 第23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2 楚斯年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世界树粗壮的树干。 喋喋不休的吐槽声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中,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难以置信: 【呃……你……该不会能听到我说话吧?】 楚斯年很想点头,但沉重的头冠和酸痛的脖颈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快速地眨巴几下眼睛表示肯定。 下一瞬间,楚斯年感到周身骤然一轻,所有的重量都被卸去。 周围的一切声音,包括他与塞莱斯特灵魂共鸣的余韵都消失了。 塞莱斯特维持着闭目念诵的姿势一动不动,四周流动的光晕也随之凝固,时间在此刻停滞。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 【哦……原来如此。我睡得太久,有点迷糊了。看来你身上继承的人类血脉占比更多,灵觉天生就比一般的混血要敏锐得多,怪不得能捕捉到我的意念。】 第168章 楚斯年心中恭敬地询问道:“您就是世界树吗?” 那声音回答:【你可以这么叫我。】 楚斯年心中浮现一个更大胆的猜想,他试探着问: “那您莫非就是那位伟大的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德尔·卡门·罗德里格斯·加西亚本人?” 声音明显透出意外:【咦?我这么长的名字你都记得住!】 楚斯年由衷地表达敬意: “您的丰功伟绩在整个大陆传唱,所有人都铭记着您的名字。” 【拉倒吧,虚名而已。】 阿斯托利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带着看透世事的洒脱,随即解释道: 【我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本尊,只是留在世界树上的一缕灵魂印记,成了它的意识。】 阿斯托利亚解释完自己的状态,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带着点长辈的调侃: 【这么算起来,你可是我的血脉后代呢。】 随即她的注意力落在楚斯年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嗯,奇怪……现在的语契者,魔力怎么衰弱到这个地步了?】 【嗯?等等……你的灵魂……我怎么看不透到底流转了多少岁月?嘶……唉,可能是我这次没睡醒,感知都错乱了,真是年纪大了。】 楚斯年表面维持着平静,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他的灵魂穿梭过无数位面,其真实年龄与经历远非外表看起来的模样所能概括。 若是被这位老祖宗看穿底细,后果难以预料。 幸好,眼前的只是一缕依附于世界树的残魂,感知力并非全盛时期。 他立刻收敛心神转移话题: “前辈,关于孕育龙晶的事我需要向您请教,只是在这里祈祷和等待吗?” 那声音闻言,发出一阵带着恶作剧意味的低笑: 【嘿嘿,通常来说呢,世界树会耗费漫长时光凝聚力量。】 【龙晶作为精华凝结,它会像一颗有生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你的体内,寻找最肥沃的土壤——通常就是你的腹部。】 【起初你或许只会觉得有些饱胀,仿佛吃多了东西。】 【但很快,它就会开始汲取你的生命能量和魔力,作为成长的养料。】 【你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你肚子里扎根,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你的内脏。】 【你的小腹会不受控制地一天天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薄而透明。】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模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音效: 【有时候你甚至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轻轻搏动,或者微微转动一下。】 【那可不是你的肠胃在蠕动,亲爱的,是一个逐渐成型的生命体在你体内占据一席之地。】 【等到它汲取足够的力量,那时候你就需要经历一场……嗯,相当独特的分娩过程,将一颗蕴含着庞大生命能量的坚硬龙蛋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说完故意停顿一下,似乎在期待楚斯年惊恐的抽气声。 楚斯年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地回应: “前辈,您应该知道我不会相信上述那番说辞的吧?” 阿斯托利亚嘀咕了一句: 【啧,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一点都不可爱。】 随即,她恢复正经的语气: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放心,得到龙晶并不困难,世界树自然会引导力量汇聚。】 【真正的难点在于后续的孵化,不过只要小心谨慎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看你还挺合我眼缘的,等会儿送你一件小礼物,就当是老祖宗我给乖晚辈的见面礼。】 【好了好了,暂停时间这活儿也挺累人的,我可不是那群精力旺盛的龙,你先回去应付那个愣头青吧。】 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楚斯年反应的时间,那股笼罩着他的轻灵之感瞬间消失。 华丽服饰与沉重珠宝的重量再次压下来,让他几乎一个趔趄。 同时,周围的光晕恢复流动,低沉悦耳的树心嗡鸣也重新涌入耳中。 站在对面的塞莱斯特恰在此刻睁开眼睛,眸中带着一丝刚刚从深度冥想中脱离的迷茫。 他并未察觉到刚才时间的凝滞,只是觉得楚斯年的气息似乎有瞬间的微妙波动。 塞莱斯特凝神感知片刻,又抬眸望向光华流转却并无特殊异动的世界树,锋利的眉宇微微蹙起: “龙晶为何没有诞生?莫非是世界树认为我们之间的情感联结尚不够纯粹,不足以获得它的认可与赐予?” 楚斯年很想说其实是某个童心未泯的大魔导师残魂在故意逗他们,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更紧地回握住塞莱斯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安抚,斟酌着词句道: “或许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我们再诚心祈祷片刻?” 塞莱斯特却缓缓摇了摇头。 因期待而紧绷的肌肉线条渐渐松弛下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恢复往常的平稳,却多了一份之前未曾有过的郑重: “如此急切将你带来是我过于鲁莽,你我并没有很了解彼此,孕育龙晶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但从此刻起,维伦提斯,你与我便是经由世界树见证与承认的伴侣。 自此,你将与我共享漫长的寿命。而我也必须给予你同等的信任。” 塞莱斯特微微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眼前人。 “龙族拥有一个自诞生之初便被天地赋予的真名。此名蕴含着我们本源的力量,绝不可轻易示人,否则必将招致莫测的危险。” 他微微偏头,唇瓣靠近楚斯年被珠帘半掩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一个古老的词汇轻柔地送入耳中。 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将最珍贵的秘密托付于你的庄重感。 随后直起身重新拉开些许距离,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楚斯年,里面不再有疑惑或焦急,只剩下如同磐石般的沉稳与确认。 “这,便是我的真名。” 第24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3 楚斯年确实知晓龙族拥有“真名”的古老传统。 这个名字独立于父母所赐的称谓,是独属于每条龙的本源印记,蕴含着它们最核心的力量与秘密,即便是至亲也未必知晓。 正因如此,一旦将真名告知他人,便意味着足以将自身命脉交托出去的绝对信任。 他原以为塞莱斯特之前关于伴侣共享一切的话语,更多是出于责任与龙族的传统。 却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如此毫无保留地践行了这一点。 这份过于沉重的坦诚让楚斯年一时有些错愕。 他知道塞莱斯特没骗他。 当那个古老而独特的音节落入耳中,自己与塞莱斯特之间本就因仪式而存在的灵魂联结骤然加深一层。 透过简单的音节,一瞬间触摸到对方如同沉睡火山般浩瀚而灼热的生命本源。 楚斯年沉默了片刻。 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轻笑一声。 “我也有一个真名,只不过这个名字和你的不太一样。” 这下轮到塞莱斯特流露出些许惊讶。 楚斯年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塞莱斯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面前摇曳的珠帘,仰起头凑到塞莱斯特耳边。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一个截然不同韵味的音节,悄然送入塞莱斯特的感知中。 说完楚斯年便退了回来,珠帘重新垂下半掩住他此刻的神情。 一个很特殊的名字,并不像龙族的名字,也不像是人族的名字,发音也很奇怪。 塞莱斯特正欲开口询问,世界树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了异动。 只见流光溢彩的树冠中心,一点温暖的光辉缓缓凝聚,如同孕育着一颗微型的星辰。 光团脱离枝叶轻盈地飘向楚斯年,在他的额心处微微一顿,随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肌肤,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痕。 世界树原本炽盛的光芒开始缓缓内敛,向外流淌的生命能量潮汐也逐渐平息,巨大的树影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沉静,象征着仪式完成。 塞莱斯特立刻收敛所有关于名字的疑惑,目光关切地落在楚斯年身上,尤其是他光洁的额间。 那里已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象。 但他知道龙晶已经真实地存在于楚斯年体内,与他们两人的血脉与灵魂紧密相连。 塞莱斯特的注意力完全从名字的疑惑转移到楚斯年身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楚斯年的面庞尤其是光洁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感觉如何?会不舒服吗?” 楚斯年微微闭目,仔细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除了之前灵魂交融带来的微妙余韵和此刻周身依旧沉重的华服,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剧烈的反应。 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 第169章 他无奈地动了动被层层饰品束缚的肩膀: “这些东西还是太重了。” 塞莱斯特闻言,视线落在他那身极尽华丽的礼服和琳琅满目的配饰上,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们的负担。 他伸出手替楚斯年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珠帘面饰,然后沉声道: “我们回去。” 他直接俯身,将楚斯年横抱起来,避开身上那些可能硌人的坚硬饰品。 楚斯年先是一愣,随即放松下来,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甲处没有再拒绝。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件,他的体力和精神确实都已接近极限。 巨大的石门在靠近时无声滑开,门外,艾丝梅拉达依旧静立等候。 看到他们出来,她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微微躬身,无声行了一礼。 塞莱斯特对她略一颔首,便抱着楚斯年沿着漫长的廊道向居所的方向走去。 但阿斯托利亚残存的意念并未立刻沉寂。 她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低低的笑声在此处回荡起来,带着几分戏谑和追忆。 她想起塞莱斯特方才一本正经地向楚斯年讲述的那个“始于偏见与对抗,历经磨合,最终灵魂相通”的浪漫爱情故事,笑声不由得更大了一些,几乎带着点畅快的意味。 【一见钟情?跨越隔阂?哈哈哈哈……】 当初她确实是对那头龙化形后的模样一见钟情,可惜那家伙是个脑子里只装着打架和领地的莽龙。 哪里是什么慢慢了解?是她将那只恶龙按在地上揍了足足三回,打得他鳞片都掉了好几茬,才逼得他不得不老老实实跟她结婚。 想到那段打得天昏地暗才最终抱得美龙归的往事,阿斯托利亚的意念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和得意。 【嗯……现在想想,把那头倔龙打服的过程还挺痛快的。】 她的注意力又转回楚斯年身上。 【今天这个小后辈性子还算对我胃口。希望我送他的那份小礼物他会喜欢,毕竟龙晶可不是只看着就能长大,唉,难得帮助一次后辈,感觉还不错……呵呵呵……】 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低笑,她的意念渐渐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与世界树本身的光芒一同内敛平息,最终再次陷入漫长的沉眠之中。 整个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神树永恒的呼吸。 第24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4 回到房间后,楚斯年几乎是立刻就将身上那些沉重的配饰和繁复的礼服剥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床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之前的重负。 难道自己真的需要加强体能锻炼了吗? 这张床和房间里许多柔软的摆设,都是塞莱斯特在得知他将到来后特意为他准备的。 楚斯年躺了一会儿,感觉那股被压迫的酸痛感稍稍缓解,却莫名地觉得有些燥热。 方才在外面被风吹着还不明显,回到屋子里便显现出来。 他扯了扯身上仅剩的轻薄内衫的领口,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将这异常归咎于刚才那身密不透风的华服。 可即便脱掉外衣,那股从内而外的热意仍未消散,反而有隐隐加剧的趋势。 又深呼吸几下,试图平复这股莫名的躁动。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塞莱斯特,用流利的龙语说道: “塞莱斯特,我知道龙晶孕育需要时间,但我必须返回王国调查那起恶性事件。明天你能送我回去吗?” 话问出口,他才注意到塞莱斯特的状态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龙族化形时,鳞片会自然覆盖体表形成类似衣物的防护。 但此刻,塞莱斯特脸颊侧边、脖颈处,那些原本暗红色的鳞片似乎比平时更加凸显,边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灼热红光。 楚斯年心下疑惑,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身向着塞莱斯特走近两步,关切问道: “你怎么了?” 他这一靠近,塞莱斯特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间带上了一丝仓促。 楚斯年的脚步顿住,不解地蹙起眉。 塞莱斯特偏过头,刻意避开楚斯年的视线。 从仪式结束抱着楚斯年飞回居所的那一刻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就开始了。 飞行途中,怀中人身上持续传来一种独特的香气。 味道并非来自任何已知的花卉或香料,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诱人信号。 丝丝缕缕地钻入感知,撩拨着龙族血脉中最原始也是最躁动的那一部分。 仅仅是抱着楚斯年,感受着那股气息萦绕在鼻尖,就险些让他失控,龙翼的拍动都因此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唯有刻意拉开些许距离,让诱人的气息变得淡薄,才能勉强维持住理智的缰绳。 然而就在刚才,楚斯年毫无防备地再次靠近。 瞬间拉近的距离使得那股奇异的香气骤然变得浓郁,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体内压抑的火焰。 一股灼热的热流自脊椎尾部猛地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咆哮。 某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本能正在他体内疯狂叫嚣冲撞—— 那是想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拥入怀中标记、占有的原始冲动。 这念头如此汹涌,几乎淹没了平日的冷静与自持。 他必须调动起远超平时的心神力量,如同与一头失控的凶兽在体内搏斗,才能勉强压制住不断滋长的可能会冒犯到楚斯年的危险想法。 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过类似的冲动,这是龙族的天性使然,想要让伴侣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属于自己的气味。 但他向来能够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其轻易束缚,也不愿意让楚斯年受伤。 可此刻,一直被牢牢压制的本能被注入狂暴的能量,陡然变得汹涌澎湃,难以驾驭。 每一次抵抗都耗费着巨大的精力,身体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塞莱斯特的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我明天可以送你回去。” 楚斯年说“好”,但心中疑虑更甚,觉得塞莱斯特处处透露着古怪,像是在躲着他。 许是燥热,他又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因为动作有些烦躁,扯掉了一颗扣子,让小片白皙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他再次尝试靠近,想看清塞莱斯特的状况: “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仪式对你产生了什么副作用?”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却是塞莱斯特骤然的失控! 那只覆盖着细鳞的手掌瞬间异化,变成了覆盖着坚硬赤红鳞片的利爪,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挥向身侧的空处,险险擦过楚斯年的衣角,将旁边的木质矮柜抓出几道深刻的焦黑痕迹。 他身上的鳞片如同被点燃般大片大片地浮现出来,颜色变得愈发鲜艳灼目,呼吸变得异常粗重滚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星。 那双总是沉稳的竖瞳此刻紧缩,里面翻涌着如同原始野兽般的激烈挣扎与渴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随时会彻底爆发的边缘。 楚斯年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姿态吓退,他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锁住塞莱斯特那双已经完全变异的瞳孔—— 在人类形态下收敛的竖瞳,现在彻底化作龙类的如同熔岩裂缝般的炽金眼瞳。 塞莱斯特周身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多赤红鳞片,肌肉紧绷。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晃了晃头,布满坚硬鳞片的手掌用力抵住自己的额头,指爪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粗重的喘息声中夹杂着痛苦与挣扎,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浓重的懊恼与歉意: “抱歉……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他试图解释,语句因强烈的本能冲击而显得有些破碎。 “身体……不受控制……想要靠近你……但……我更怕……会失手伤到你……” 第24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5 楚斯年凝视着塞莱斯特充满痛苦挣扎的龙瞳。 非但没有感到恐惧,胸腔里的心脏反而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一股陌生灼热的悸动自血脉深处苏醒奔涌。 脖颈和手背上细微的银色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闪烁着比以往更加明亮的光泽。 龙性本淫。 愈发燥热的身体让他瞬间明白阿斯托利亚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谴责那位老祖宗乱来的时候。 理智的弦在高温下岌岌可危地绷紧,几乎要断裂。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绯红,浅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汽,显得迷离而勾人。 他不再犹豫,抬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胸前剩余的衣扣。 布料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 第170章 肩头的衣物也随之滑落至臂弯,半遮半掩间平添几分若隐若现的诱惑。 额角处,一对泛着珍珠般莹润光泽的银色龙角正悄然顶开柔软的发丝显现出来。 塞莱斯特完全愣住了。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楚斯年始终是克制而守礼的。 连被抱着行走都会因觉得像孩童而拒绝,言行举止无不保持着分寸感,几乎挑不出任何出格之处。 巨大的反差如同猛烈的助燃剂,瞬间将塞莱斯特苦苦压抑的欲望彻底点燃。 原本在理智边缘摇摇欲坠的堤坝轰然倒塌,名为克制的枷锁寸寸碎裂。 但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本能催生出的焦躁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仰头凑到塞莱斯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唤出那个蕴含着塞莱斯特生命本源的真名。 同时,他抬起微颤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试探,轻柔地抚上眼前人颈侧那片最为敏感也最为危险的逆鳞。 这个名字,这个触碰,如同点燃引信的最后火花。 “轰——” 天旋地转间,楚斯年被猛地压进柔软的床榻。 塞莱斯特背后那对巨大的赤红羽翼豁然展开,随即猛地收拢,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楚斯年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视线所及只剩下塞莱斯特那双燃烧着原始火焰的龙瞳,里面再无半分平日的木讷与克制。 此刻的塞莱斯特,彻底撕碎了那层用以融入人类社会的伪装。 强大。 高傲。 充满掠夺性的龙族本性。 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身上的躯体有着紧绷的肌肉线条,覆盖着灼热鳞片的皮肤,无不叫嚣着最原始的力量。 塞莱斯特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占有像是最烈的催化剂,将他体内属于龙族的那一半血脉彻底点燃。 他喘息着抬起那只未被压制的手主动环上塞莱斯特覆满鳞片的脖颈,指尖陷入对方脑后粗硬的发丝间。 这个动作彻底碾碎了塞莱斯特最后的迟疑。 他低下头,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掠夺与占有的意味,如同巨龙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急切地确认着归属。 楚斯年闷哼一声却更加主动地迎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是两种同样灼热的龙族气息在疯狂交融。 塞莱斯特覆盖着鳞片的手掌抚上楚斯年裸露的肩颈,略带粗糙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指尖所过之处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点燃了更深层的渴望。 赤红与银白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细微而暧昧的声响。 塞莱斯特的利爪小心地避开楚斯年脆弱的肌肤,却在背脊与腰侧留下一道道带着占有意味的浅浅红痕。 楚斯年仰起头,喉间溢出难以自抑的鸣咽。 小巧的银色龙角在额间微微颤动。 塞莱斯特的羽翼将他包裹得更紧,巨大的翼膜如同最柔软的绒毯,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那枚融入楚斯年额间的龙晶始终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光芒流转,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絮甚至从中逸散,轻柔地缠绕上塞莱斯特汗湿的皮肤,与赤红的鳞片交相辉映。 高傲的赤龙终于不再掩饰他对伴侣最本质的渴望与占有,而身下之人则在这近乎野蛮的对待中放纵着体内同样被唤醒的龙性。 与之共舞,沉沦。 第24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6 当楚斯年再次恢复清醒的感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如同被温暖熔岩包裹般的沉实感。 塞莱斯特的羽翼拢着,先前绷紧如铁的姿态已然松懈,化作一道柔软而温暖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光线透过赤红鳞膜的缝隙渗入,在昏暗的空间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环在腰际的手臂收紧了片刻。 覆盖着细鳞的掌心带着未散的热度,紧贴着他的皮肤。 塞莱斯特还睡着,呼吸悠长而平稳,与他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意外的和谐。 楚斯年抬起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高傲的金色眼瞳此刻紧闭着,凌厉的眉宇舒展开来,竟显出一种近乎平和的静谧。 不受控制浮现的赤红鳞片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在他额角、颈侧还残留着些许痕迹,如同某种神秘的纹路。 室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了如同炙烤过的琥珀,以及情欲过后独有的慵懒甜腻。 楚斯年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些习惯。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挪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却不小心牵扯到了某些使用过度的肌肉,细微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几乎是同时,塞莱斯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那双熔金般的竖瞳缓缓睁开。 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在聚焦于楚斯年脸庞的瞬间立刻变得清明,里面飞快掠过一丝紧张。 “维伦提斯……” 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试图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颈侧一处淡淡的红痕上,那是先前失控时留下的印记。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环在楚斯年腰上的手也微微松了些力道,似乎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抱着。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无措模样,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反而散了些。 他没有推开那只手,只是将头往柔软的枕褥间埋了埋,闭上眼,用一种带着浓重倦意含混不清的声音低语: “别说话……再睡会儿。” 塞莱斯特的身体僵了片刻,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环绕在楚斯年腰际的手臂重新找到了一个既不会禁锢,又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力道。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楚斯年柔软的发顶,鼻腔里充盈着对方身上与他自身气息交融在一起的清浅冷香,混合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暖融。 龙翼微微调整角度,将可能透入的光线遮挡得更严实了些,营造出一个更加私密也更适合安眠的昏暗空间。 楚斯年能感觉到身后胸膛平稳的起伏,规律的心跳声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似乎听到一声叹息拂过发梢,又或许那只是他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楚斯年沉在深沉的睡梦中。 镜光湖谷的洗礼让他身心松弛,如同漂浮在温润的水流里,而塞莱斯特怀抱的暖意更是驱散了所有现实的寒意。 意识的堤坝一旦松懈,某些被强行镇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便如同水鬼狞笑着浮出水面。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破败不堪的院落里。 四周杂草丛生,高及膝弯,在萧瑟的风中发出窸窣的呜咽。 院子中央立着一间摇摇欲坠的小屋,木窗破损,门板漏风。 他的意识是浑浑噩噩的,仿佛被一层浓雾包裹,只觉得身体很冷,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唯一能算作遮蔽的屋子走去。 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土地和枯草断梗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一步一顿向前。 视野里只有那扇漏风的破门,像一个黑洞洞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入口。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破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一个身影猛地从门内的黑暗中扑出! 那是一个身着胜雪白衣的男子,身姿清癯,脸上却蒙着一条刺眼的白绸,完全遮蔽了双眼。 楚斯年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下半张脸,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呃!” 楚斯年猛地弹坐起来,心脏像是要炸开般疯狂擂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浅色的眼眸因惊惧而睁得极大,里面充满未散的恐慌与难以置信,脸上是全然失态的苍白与震动。 过了好几秒,惊魂未定的瞳孔才缓缓聚焦,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但心头那阵没由来的惊悸与空洞感却挥之不去。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抓住梦境的碎片,却只捞起一片模糊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心慌,具体内容已杳无踪迹。 他这才注意到身边是空的,塞莱斯特不知去了哪里。 下意识想挪动一下身体,一阵强烈的酸软和某些部位的隐秘钝痛立刻袭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裸露的胸膛、腰腹乃至大腿内侧,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与隐约的指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昨晚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第171章 塞莱斯特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眼神,滚烫的呼吸,以及那双覆盖着鳞片的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触感…… 楚斯年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有些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昨夜实在是太乱来了。 此刻只觉得抬起胳膊都牵扯着阵阵酸软,昨晚的记忆终止在极度的疲惫与昏沉睡去的那一刻,后续如何收场,又是何时结束,全然模糊。 第24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7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扯过旁边的衣物遮盖自己。 动作幅度一大,牵动了过度使用的腰腿肌肉,一阵强烈的酸麻无力感瞬间从大腿根部窜起,让他完全无法维持平衡,整个人直接朝着床下栽去!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至床边,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背,将他下坠的趋势及时托住。 塞莱斯特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将他半抱在怀里。 这个距离太近了,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布满痕迹的身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楚斯年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快要烧起来了,他想也不想抬手就捂住塞莱斯特的眼睛,声音因羞窘而带着点气急败坏的颤音: “不准看!” 被他捂住眼睛的塞莱斯特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手臂依旧稳稳地扶着他。 楚斯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浑身痕迹狼狈,还……未着寸缕!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眼下他只有两只手,陷入了两难的窘境—— 捂着塞莱斯特的眼睛,自己就无法穿衣;若要穿衣,就无法阻止对方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对塞莱斯特命令道: “闭上眼睛,不许看。” 塞莱斯特没有任何异议,那双熔金竖瞳顺从地阖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还微微偏开了头,以示绝无偷看之意。 楚斯年迅速收回捂着他眼睛的手,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挪回床上。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 四肢百骸如同被拆解重组过一般酸麻无力。 他刚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手臂便是一软,整个人再次结结实实地跌进塞莱斯特等待的怀抱里,撞上覆盖着细鳞坚实温热的胸膛。 这姿势倒像是他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楚斯年不信邪,咬着牙再次尝试。 这次更糟,许是动作牵动了过度疲劳的肌肉,右腿小腿猛地一阵抽搐,尖锐的酸痛感让他瞬间脱力又一次重重落回原处,甚至比上次嵌得更深。 “……” 他沉默片刻终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地叹了口气。 “不许睁眼……把我抱到床上去。” 他闷闷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恼。 塞莱斯特依言而动。 他闭着眼睛,手臂却稳健有力,轻松地将楚斯年横抱起来,放回柔软的被褥之中。 期间果然严格遵守命令,没有睁开一下眼睛。 楚斯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他撑起依旧有些发软颤抖的手臂,摸索散落在旁的衣物开始艰难地往身上套。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还要吃力。 四肢百骸都在抗议着昨夜的过度使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酸涩的肌肉。 他笨拙地与那些复杂的系带和扣绊斗争着,呼吸因费力而略显急促。 偶尔还会因为不小心碰到某个酸痛的部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期间,他不放心地偷偷瞥了塞莱斯特几眼。 对方依旧闭着眼,站得笔直,如同雕像般恪守承诺。 即使收敛了所有气息,那份属于古老龙族的威严依然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宽肩窄腰的身形挺拔如松,垂在身侧的手掌保持着半龙化的姿态,指关节覆盖着坚硬的角质层。 不需要任何言语或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闭目等待的姿态就自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只要有他在,任何风雨都无法侵扰这一方天地。 然而这位纯血龙族内心却不如表面上如此平静,他敏锐的听觉足以将身后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带着鼻音的轻哼,衣料滑过肌肤时暧昧的摩挲,以及透露着主人此刻窘迫与艰难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比直接的视觉冲击更甚,无声地勾勒出一幅引人遐想的画面。 占有欲早已深入骨髓。 世界树下的灵魂交融让他们的本源相互渗透,昨夜更是在楚斯年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此刻空气中弥漫的熟悉香味,正是龙族标记伴侣时最原始的讯号。 这味道让塞莱斯特血液发烫,龙鳞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刚刚险些又要失控了。 就在本能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楚斯年带着迟疑的声音响起: “你……转过去。” 即便闭着眼睛,被这样正面注视着仍让楚斯年感到无所适从。 塞莱斯特喉结滚动,将翻涌的冲动强行压回深处,没有半分犹豫利落地转身,用宽阔的背脊取代了原本的注视。 第24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8 沉默片刻,塞莱斯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打破寂静。 “维伦提斯,在龙族的文化里,伴侣之间有义务互相协助。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这话本身说得坦荡正直,毫无旖旎之意,可听在正因为穿衣困难而烦躁,并且满脑子都是昨夜混乱画面的楚斯年耳中,却像在提醒他什么,完全变了味道。 他脸颊一热,几乎是立刻拒绝:“不用!” 旋即咬着牙继续跟那件构造复杂的里衣纠缠,尽量忍受身体各处要散架般的酸痛。 过了好一会儿,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没停歇,塞莱斯特嘴唇微动,似乎想再次建议。 “维伦提斯——” “不许说!” 楚斯年头也没回,语气带着点羞恼,抢先打断了他。 “我——” “不许说!听到没有!” 楚斯年再次强调。 塞莱斯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又过了半晌,伴随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楚斯年终于宣告胜利,整个人瘫软在床铺上,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可以转过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塞莱斯特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瘫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楚斯年,唇瓣动了动似乎仍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神情实在过于明显。 楚斯年叹了口气,无奈道:“怎么了?” 塞莱斯特微微垂下视线,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 “我很抱歉。昨夜你睡过去后我抱你去清理了身体,你当时睡得太沉并没有回答我,是我自作主张。” 楚斯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脸颊瞬间爆红,猛地扭过头去不让塞莱斯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事,是我要谢谢你帮我才对。” 见他似乎没有真的动怒,塞莱斯特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补充道,语气十分认真: “还有,我昨晚似乎太过用力害你晕过去,下次我会注意控制——” “我不是晕!我,我,我那是太累了睡着了,对!是睡着了!不是——你不许说了!” 楚斯年猛地转回头打断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只龙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塞莱斯特被他喝止,立刻噤声,但眼神里依旧带着点没能完全表达清楚的歉意和保证。 他沉默地从旁边拿出一个模样奇特的果子。 果子呈浑圆的球形,表皮光滑,自身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光芒。 他熟练地剥开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楚斯年嘴边。 “这是月莹果,能快速恢复体力,缓解肌肉酸痛,你吃完这个或许会感受好一点。” 楚斯年看着递到嘴边的果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懊恼地抬眼瞪他,语气刁蛮: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塞莱斯特看着他,目光坦诚甚至带着点无辜,如实回答: “是你方才让我闭嘴的。” 楚斯年:“……” 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自己两次三番不让对方开口。 他顿时语塞,只好悻悻地张开嘴,就着塞莱斯特的手小口咬下晶莹的果肉。 果子入口清甜,汁水充沛,咽下去后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原本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老老实实地将整个果子吃完,正感受着逐渐恢复的暖流在体内涌动,塞莱斯特却忽然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第172章 是一条用皮绳串起的狼牙项链,样式古朴,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形成的温润光泽。 楚斯年伸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脖颈,这才发现一直贴身佩戴的项链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接过项链,指尖拂过那枚尖锐的牙齿,冰凉的触感熟悉而令人心安。 “这是昨晚帮你清洗时摘下来的。” 塞莱斯特的目光落在那枚狼牙上,带着一丝纯然的好奇: “这是某种生物的牙齿吗?”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无数珍奇异兽的骸骨与利齿,但这枚牙齿的形状和气息对他而言却有些陌生。 “形制有些像北地霜狼的獠牙,但细看纹理又似幽影豹的裂齿……奇怪,上面没有任何魔力残留,与我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魔兽都对不上。” 楚斯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塞莱斯特,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目光似乎穿透此刻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塞莱斯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 “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楚斯年这才缓缓摇头,收敛了目光中的悠远,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狼牙表面: “这项链是很久以前一次意外得到的,一直很珍惜,戴在身上很久了,今天就送给你了。” 他抬眼直视塞莱斯特,将项链轻轻放在对方手中。 塞莱斯特微怔。 他确实很早就注意到这条项链。 楚斯年无论是在镜光湖谷沐浴,还是在世界树下举行神圣仪式时都未曾取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完全没料到楚斯年会如此轻易将它赠予自己。 掌心躺着那枚带着楚斯年体温的狼牙,塞莱斯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已成为你的伴侣,按礼也应当赠你信物。只是我原本担心此刻时机不佳,未曾拿出。” 说着,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手环,由数片缩小了数倍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态的赤红色龙鳞打磨拼接而成。 鳞片边缘光滑,表面流淌着内敛的火焰光泽,彼此以某种古老的金色丝线巧妙编织相连。 整体造型古朴而充满力量感,散发着与塞莱斯特同源的温暖而强大的气息。 “这是我的鳞片。” 塞莱斯特言简意赅地说明,将手环递向楚斯年。 鳞片是塞莱斯特本体的一部分,蕴含着最纯粹的龙族力量与他的生命气息。 这份礼物,其意义远比任何华丽的珠宝都要沉重。 他没有推辞,伸出手,任由塞莱斯特将手环套在手腕上。 赤红的鳞片贴着白皙的皮肤,色彩对比鲜明,大小竟意外地合适,仿佛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很合适。” 楚斯年轻声说,指尖拂过鳞片光滑的表面能感受到其下隐隐流动的温热能量。 “谢谢,但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虽然细微的酸痛犹在,但行动已无大碍。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塞莱斯特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又想习惯性地搀扶他。 楚斯年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借着塞莱斯特稳健的力道站了起来。 “先去处理王国的麻烦。” 他说着,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龙族领地之外,人类王国所在的方向。 第24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9 塞莱斯特载着楚斯年拜别龙族之王奥伯隆。 龙王对楚斯年一次便成功孕育龙晶深感欣慰,慷慨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并赐予其在龙族领地内一座专属宫殿。 二人随即动身返回人族领地。 在楚斯年的指引下,塞莱斯特很快便抵达了事发地点,一处位于人族边防地区的山谷。 赤红巨龙收敛双翼微微伏低身躯。 楚斯年顺着坚韧的翼膜滑落至地,脚步轻盈地站稳。 他仰起头看向巨大竖瞳,语气诚恳: “多谢你送我过来。我会尽快查清事实。” 塞莱斯特巨大的头颅上下微动,算是回应。 然而他并未如楚斯年预料中离去。 周身空间微微扭曲,暗红色的光芒自体内涌现将庞大的龙躯包裹。 光芒之中,他的形态迅速收缩重塑。 覆盖全身的赤红鳞片如流水般退去,化作贴身的暗色织物,边缘隐约流动着金属光泽。 嶙峋的龙角收敛成额角优雅的弧度,巨大的双翼化作点点辉光没入肩胛。 当光芒散尽,塞莱斯特已以人形姿态立于楚斯年面前,黑发如瀑,仅余些许暗红鳞片点缀在颈侧与手背,彰显着非人的身份。 他站姿挺拔,即便收敛了龙威,那份源自古老血脉的高贵与威严依旧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与周遭焦土废墟的景象格格不入。 楚斯年看着他完成变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塞莱斯特?你……” 塞莱斯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 “在龙族的传统中,伴侣既已缔结便不应远离。” 楚斯年听到塞莱斯特要留下,略一思忖,便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 现场遗留的龙族痕迹是此案关键,若有塞莱斯特这位纯血龙族从旁协助,辨识和分析那些痕迹定然事半功倍。 他刚想点头应允,塞莱斯特却忽然俯身靠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伴随着低沉而直白的话语。 楚斯年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 果然,那枚原本隐入额心的龙晶正散发着比之前更加耀眼的金色辉光,能隐约看到其内部有细微的能量流转。 他耳根泛红,有些羞恼地低声道: “我知道了,不用再提醒一次。” 关于亲密接触能加速龙晶孕育这件事,他早已心知肚明。 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纠缠中,他深切感受到了龙晶内属于先祖阿斯托利亚的力量是如何欢欣雀跃,如何奔涌增长的,其中的关联不言自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点不自在,正色道: “好,你可以留下,我们一同调查。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塞莱斯特依旧保留着龙角与鳞片的非人模样: “这里是人族边防区域,民众对龙族的观感并不算友好。你这副模样跟在我身边太过引人注目,恐怕会徒生事端。” 尽管王国与龙族已和平共处多年,但千年战争留下的伤痕与仇恨并未彻底消散,依旧在部分人心中根深蒂固。 双方维持着脆弱的和平,却远未到能够互相友善接纳的地步。 塞莱斯特听懂了他的顾虑,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随即周身气息内敛,那些显眼的龙族特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额角的龙角隐没不见,颈侧与手背的赤红鳞片也悄然沉入皮肤之下,连那双竖瞳也化作与人类无异的深色瞳孔。 转眼间,站在楚斯年面前的便是一位除了身材异常高大挺拔,外表与人类毫无二致的“人”。 楚斯年仔细打量他一番,确认再无破绽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便好。我们走吧。” 二人朝着边防驻地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烦,他特意嘱咐塞莱斯特在降落时尽量压低高度,选择距离事发地稍远且相对隐蔽的一处背风山坡落下。 一路上,楚斯年不放心地再次低声叮嘱: “记住,进去之后不要开口。这里的人对龙族的观感……嗯,比较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 塞莱斯特的回答言简意赅。 “如果别人问你身份,我会说是我从王都带来的助手,擅长痕迹鉴定和魔力感知。” “嗯。” “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太远,也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楚斯年说什么,塞莱斯特便应什么,没有一丝疑问或反驳,态度配合得近乎顺从。 这反倒让楚斯年感到有些不适应。 难道这也是龙族对待伴侣的某种习俗或礼仪?凡事以伴侣的意愿为先?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高大沉默的男人,略带试探地问道: “塞莱斯特,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会答应吗?” 塞莱斯特闻言,微微垂下那双已化作深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斯年脸上,反问道: “不可以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或刻意,只有纯粹的疑问,仿佛在确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听你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这句话倒把楚斯年问得一时语塞。 他怔了怔,随即默默移开视线。 昨夜塞莱斯特近乎蛮横的强势姿态还历历在目,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龙瞳和掌控力,与此刻这个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显得有些乖顺的伴侣形成鲜明对比。 第173章 巨大的反差让楚斯年心头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应。 他不太确定自己更喜欢哪一种,但这种切换确实让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心态。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楚斯年很快便说服了自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接下来需要紧密配合的调查中,他们不会因为意见相左、谁听谁的这种问题而产生无谓的争执或内耗。 塞莱斯特愿意配合,愿意将主导权交给他,至少说明他尊重自己在这片人族土地上的经验和判断。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莫名的别扭感压下:“……没什么,我们走吧。” 第24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0 塞莱斯特沉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低垂,落在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一贯的冷淡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或许只有那棵知晓古老秘密的世界树才能洞悉,此刻平静的外表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一种近乎原始的本能正在血脉中肆虐—— 想将眼前这个人裹挟回自己的巢穴深处,用最纯粹的龙息和最紧密的缠绕再次彻底标记占有。 让属于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对方的每一寸肌理,驱散所有可能沾染的外界味道,也平息自己内心那股因嗅到对方身上愈发甜美的气息而不断躁动的火焰。 从初次见面,楚斯年身上就带着一种令他感到舒适甚至隐隐吸引的气息,不同于任何人类或龙族。 而自从世界树仪式之后,尤其是龙晶开始孕育,这股气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与魔力,变得愈发诱人。 这股味道正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撩拨着作为龙族最本能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他需要同时维持完美的人形伪装,又要动用相当的意志力去压制不断被气息勾起的想要靠近和标记的冲动,心神已分去大半。 在这种状态下,对楚斯年的话语做出最简单直接的回应,成了最省力也最不易出错的选择。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是协助与保护。 楚斯年是来解决麻烦的,是主导者,他是来守卫自己的伴侣,确保其安全而不是来争夺主导权的。 服从楚斯年的安排本就是他认为最合理的方式。 两人刚走近边防哨所简陋的木栅栏,一个身材圆胖,穿着皮质镶钉护甲的中年军官便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迎了出来。 军官脸上原本带着紧张和戒备,但在看清楚斯年的面容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堆起热情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维伦提斯大人吗!” 胖军官几步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颇为标准的礼节: “没想到您亲自来了!我是这里的边防官罗德尼。女王陛下和诸位大臣的忧虑我们深有体会,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显然认出了楚斯年语契者的身份,并且知道他曾受女王接见,获得过荣誉勋章,在王国体制内地位超然。 罗德尼的态度极为恭敬,一边将楚斯年往里面请,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楚斯年身后存在感极强的塞莱斯特。 但见楚斯年没有主动介绍,他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当是语契者大人带来的随从或专家。 路上,楚斯年开始询问具体情况。 “罗德尼长官,请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形。” 罗德尼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流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表情: “是,大人。那天夜里,哨兵先发现了异常——天空突然暗了一大片,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翅膀拍打声!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龙,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它根本不理会我们的警告和防御工事,一落地就开始喷吐火焰,胡乱攻击!好几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一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焦黑痕迹和破损的房屋: “不光是士兵,当时附近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疏散的居民也被波及受了伤。那畜生闹出的动静太大,整个镇子都被惊醒了,哭声喊声乱成一团。” “然后呢?它直接去了仓库?” “对!那畜生像是有目的一样掀翻了仓库的屋顶,把里面值钱的东西卷走了大半!” 楚斯年微微蹙眉,提出了关键疑问: “龙族确实有收集珍宝的习性,但通常它们的目标会更明确,比如传闻中的古老宝藏或蕴含强大魔力的物品。边防仓库里到底存放了什么?” 罗德尼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连忙解释道: “仓库里确实有一批刚运抵不久,准备用于奖励边境有功将士和采购过冬物资的霜火结晶。 这种结晶只在极寒与地火交汇的险地少量产出,不仅价值连城,而且本身蕴含着冰火双重属性的纯净能量。据说……据说对龙族的鳞甲淬炼和魔力增长都有些益处。” 楚斯年听了这个理由,沉吟着微微点头。 霜火结晶的名头他听说过,确实是对龙族有吸引力的稀有资源,这个说法在逻辑上能说得通。 见楚斯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罗德尼的胆子大了起来,连日来积压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开始咒骂: “这些长翅膀的大蜥蜴!脑子里除了亮晶晶的东西和破坏就没别的了吗?! 它们的血脉里就流淌着暴虐和贪婪!根本不通人性,不,它们本来就不是人!是野兽!是祸害! 千年前的战争还没让它们学乖吗?依我看,就该……” 他骂得正起劲,唾沫横飞,忽然瞥见楚斯年自带疏离感的浅色眼眸,以及他耳后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细微鳞片,猛地一个激灵,想起眼前这位尊贵的语契者大人也身负龙族血脉。 骂声戛然而止。 罗德尼脸色瞬间涨红又变得有些苍白,他慌忙找补,语气尴尬而急促: “啊!当然,当然!维伦提斯大人您是不一样的!您是高贵的语契者,是和平的桥梁,是女王陛下信赖的使者! 您身上流淌的龙血,那是……那是智慧的象征,是力量的馈赠! 我刚才……我刚才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一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自始至终沉默的塞莱斯特身上。 “这位……呃,这位先生,是您的随从吗?一直没见他说话……” 楚斯年神色不变,淡然替塞莱斯特回答: “他是我的助手,性格如此,不喜与人多言。” “哦哦,理解,理解!能人异士都有些怪癖嘛,哈哈……” 罗德尼干笑两声,正好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一片狼藉的区域,来到仓库废墟前。 “大人,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第24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1 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原本坚固的仓库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和扭曲的金属散落一地,地面上残留着深深的抓痕和灼烧的印记。 楚斯年开始了细致的勘查。 他走入废墟中心,俯身查看那些最深的爪痕,指尖拂过边缘感受其力度和角度。 仔细检查焦黑木料上火焰灼烧的纹路,对比记忆中龙息的特征。 还在不远处的泥土里发现了一片边缘焦黑的鳞片碎片,颜色深黑,质地坚硬。 从痕迹的规模和残留的能量来看,是一头成年的龙,没有丝毫伪造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塞莱斯特,借着查看墙根的姿势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发现什么了吗?” 塞莱斯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痕迹上,闻言,同样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龙语低声道: “气息确实是龙族,有残留,很强,带着暴戾的情绪。” 楚斯年心中一沉,追问道: “能分辨出是哪一脉,或者具体是哪头龙吗?” 他问话时靠得更近了些,塞莱斯特的喉结滚动一下,花费巨大的意志力才将几乎要偏离的思绪强行拉回到眼前的问题上。 “不能。龙息残留混杂,且过去的时间有些久远,我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不过——” 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给我一点时间,顺着残留最清晰的方向,可以追踪它离去的大致轨迹。” 楚斯年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这件事损失惨重,必须有个交代。 之前为了暂时稳住双方而做的翻译只是权宜之计,若不能揪出真凶,无论是王国还是龙族这边迟早都会爆发更大的信任危机。 他又在废墟内外仔细搜寻一圈,仍旧没有发现新的线索。 “罗德尼长官,带我去看看受伤的士兵和居民吧。” 楚斯年转身看向一旁的长官。 “是,维伦提斯大人请跟我来。” 第174章 罗德尼连忙引路。 他们来到镇子边缘一处较为完整的石屋前,这里被改成了临时医护所。 还未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呻吟和痛苦的咳嗽声。 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飘散出来。 楚斯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透过模糊的玻璃向内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简陋的床铺上躺着不少人,有的缠满绷带,有的肢体残缺,惨状触目惊心。 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郁。 “王国派来的治疗法师前几天就到了,但这次受伤的人太多了,而且好多是被龙息直接灼伤或者被倒塌的房屋重压,伤势非常棘手…… 魔法治疗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这种附着了暴烈属性的创伤,恢复起来很慢。” 罗德尼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沉重。 作为长官,他的压力也非常大。 楚斯年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当晚,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被罗德尼安排在同一间相对干净整洁的客房休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对于边防驻地来说已是上好的招待。 楚斯年洗漱后坐在床沿眉头微蹙,依旧沉浸在白天的调查中,疑点与证据在脑海中反复交锋,让他难以平静。 塞莱斯特在确认门窗关闭后终于放松了紧绷一天的压制。 细微的波动在他周身掠过,那些被强行收敛的龙族特征逐渐浮现。 暗红色的细密鳞片在侧脸颧骨和眼角处也蔓延开几片鳞纹,为他原本就英俊冷毅的面容增添几分非人的俊美。 “我可以趁着夜色去追踪气息的源头,但需要时间,且路途可能不近。如果中途遭遇那头龙,冲突不可避免。 在龙族的认知里追踪同族气息是严重的挑衅,对方若是本就失控危险会倍增。带着你不安全。” 楚斯年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由塞莱斯特这位纯血龙族去追踪,远比他们一起盲目搜寻要快得多。 塞莱斯特见他同意便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握上门把,楚斯年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塞莱斯特。” 他的动作停住。 楚斯年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单纯的疑问: “你也会有失控的时候吗?” 塞莱斯特背对着楚斯年,在阴影中,眼下那些暗红的鳞片骤然变得鲜艳,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迅速蔓延又瞬间消退。 他缓缓转过身。 房间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从窗户斜斜洒入,恰好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轮廓,也将他此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属于龙类的竖瞳如同黑暗中自行点燃的熔金,深邃且古老,带着非人的高贵与一丝被触及隐秘的锐利。 他看向窝在床上的楚斯年。 楚斯年却并未看他,依旧微微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月光只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和柔软的发顶。 塞莱斯特握着门把的手又紧了几分,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或许有。失控无关种族。人,或龙,皆有可能。” 世界树下,他们的灵魂曾赤裸相对,那些最深的烙印与潜流即便短暂也留下了痕迹。 此刻楚斯年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塞莱斯特语气中极力压抑的异常,抬头看向门口。 却见塞莱斯特并未离开,反而松开门把,正一步步朝着床的方向走来,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熔金光辉的眼眸牢牢地锁定在楚斯年身上。 第24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2 楚斯年刚想开口询问“怎么了”,一股熟悉的热流便自小腹深处猛然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额间那枚龙晶骤然发烫,如同被投入炭火的红铁灼热地昭示着它的存在与异动。 他瞬间明白了—— 那股因为正在孕育的龙晶所催生出的本能吸引再次被点燃了。 而且比起昨夜,这股引力似乎更加强烈,更加难以抗拒。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气息,混合了塞莱斯特身上如同炙烤过后的金属与琥珀的味道。 不仅仅是肉体的诱惑,更像是灵魂层面在互相呼唤、拉扯,渴望着再次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楚斯年拥有的人类理智与克制,在源于血脉最深处的龙族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薄弱。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浅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已经走到床边的塞莱斯特。 对方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月光,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与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之中。 塞莱斯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楚斯年耳侧的床铺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那双熔金竖瞳在极近的距离里燃烧着,里面翻涌着楚斯年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彻底抛开一切束缚后的纯粹的欲望与占有。 他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灼热的体温沉沉地压了下来。 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楚斯年被完全禁锢在他身下,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和残存的理智都被这充满力量感的亲密接触撞得粉碎。 龙晶在额间剧烈地脉动发烫,仿佛在欢庆这场必然的沉沦。 没有反抗,也无力迎合。 塞莱斯特覆着细密赤鳞的龙尾悄无声息地探过来,带着力道缠绕上他的腰身。 继而一圈圈向上,直至尾尖带着微凉的鳞片触感抵在他微微张开的唇边,所有未成语句的声音都被彻底封缄。 塞莱斯特的吻随之落下,印在楚斯年线条优美的颈侧,那里皮肤最薄,脉搏跳动得最清晰。 是一种近乎啃咬的吮吻,带着龙族特有的占有欲,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将楚斯年从内到外,从灵魂到气息都重新标记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覆盖掉一切外界可能沾染的痕迹,也借此平息自己体内因本能与龙晶共鸣而沸腾的躁动。 楚斯年被迫仰着头,喉结在对方唇齿间无助地滚动,被龙尾禁锢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着强势的侵占。 额间的龙晶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与塞莱斯特紧密相贴处传来的滚烫体温交织在一起,焚烧着他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 空气中属于塞莱斯特的浓烈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旋涡,将他彻底卷入其中。 在令人窒息的热度与交融的气息中,楚斯年自身的龙族血脉也被彻底激发。 一对小巧玲珑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银色龙角,不受控制地自他额顶发丝间悄然钻出。 尽管细微却昭示着他此刻非人的状态。 两人的本能都在疯狂叫嚣,身体紧密相贴,几乎要越过最后那道界限沉入欲望的深海。 然而就在这失控的边缘,塞莱斯特却猛地停顿下来。 所有激烈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楚斯年颈间。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静止弄得一怔,混沌的意识过了好几秒才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微微喘息着,浅色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不解望向身上动作僵住的男人: “……怎么了?” 塞莱斯特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将楚斯年禁锢在身下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头。 月光照亮他此刻的神情—— 那双熔金竖瞳里火焰未熄,甚至燃烧得更加剧烈,清晰地倒映着楚斯年此刻诱人沉沦的模样。 他的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胸膛剧烈起伏。 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因为极致的隐忍而微微凸起,如同盘踞的细小虬龙。 赤红色的鳞片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覆盖大半张脸颊和整个脖颈,边缘甚至因体内奔腾的力量而微微翕动。 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强弓。 他在忍受。 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着源于龙族本能,源于龙晶共鸣,源于对身下之人最原始渴望所带来的失控冲动。 半晌,塞莱斯特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无论是人还是龙……都可能失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量,也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包括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那里面翻涌的欲望并未减少,却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虽然我们相识尚短,但作为你的伴侣……我能保证,在你面前……我,不会失控。” 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种掷地有声的誓言,一种用此刻近乎自虐般的忍耐来证明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和对伴侣的郑重承诺。 塞莱斯特说完,便强迫自己从楚斯年身上撑起。 那些不受控制蔓延的赤红鳞片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隐没,重新蛰伏于皮肤之下,只剩下眼角和颈侧残留的些许淡红纹路。 第175章 他迅速整理一下凌乱的衣物,动作带着一种与方才激情截然相反的克制。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银白龙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楚斯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维伦提斯,至少你要相信我绝不会失控伤害你。” 第25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3 其实,早在镜光湖谷两人灵魂初次短暂触碰交融之时,塞莱斯特就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楚斯年的灵魂没有抗拒他,以一种近乎欢欣雀跃的姿态主动迎向他的灵魂深处。 这很反常,与楚斯年平日里矜持守礼的表现截然不同。 但灵魂不会说谎,它所展露的是主人内心深处未经掩饰的意愿。 楚斯年是喜欢他的,甚至可能比喜欢更深。 尽管其从未将此类言辞宣之于口,可他将等同于生命本源的真名交付于自己,已然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想到此处,塞莱斯特心中那股因欲望和担忧而起的躁动平复了许多。 他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正事: “我现在去追踪。龙息残留中除了暴戾还混杂了一丝虚弱和不稳。 它很可能在袭击时被卫兵的防御魔法或器械所伤,此刻多半躲在某处舔舐伤口,不会离得太远,也不会太难找。”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转身便要走,步伐果断。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手腕忽然一紧,被一股冰凉而柔韧的力量缠住。 塞莱斯特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缠绕在他腕间的是一条覆盖着珍珠般莹润银色细鳞的龙尾,尾尖还带着一点点无意识的小钩,正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 银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清冷而迷人的微光。 这条龙尾属于楚斯年。 塞莱斯特还未来得及回头,圈住他手腕的银色龙尾便骤然发力,带着一股并非蛮横的柔韧力道将他猛地向后一拽! 猝不及防重心失衡,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牵引着仰面跌回柔软的床铺。 几乎在同一时刻,楚斯年的身影已迅捷地覆了上来,双手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两人上下位置瞬间颠倒。 粉白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扫过塞莱斯特的脸颊带着清浅的冷香。 月光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条,而在如玉的肌肤上,细微的银色鳞片从额角蔓延至脸颊,为平日的清冷添上了惊心动魄的非人美感。 浅色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火的琉璃,明亮而炽烈,映出塞莱斯特错愕的神情。 “你说的对,无论是人还是龙……”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都会有失控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下头,主动吻上塞莱斯特的唇。 与此同时—— “唰啦!” 一对华美至极的银白龙翼毫无预兆地自楚斯年背后猛然展开! 这对龙翼不像其余龙族那般庞大遮天,尺寸更为修长优雅,翼骨精致分明,覆着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薄膜。 完全舒展开时,几乎占据了床榻上方的所有空间,轻轻扇动间带起清凉的气流和如同风铃碰撞的悦耳声响。 银白的光芒流转于翼膜之上,璀璨却不刺眼。 在银翼之下,是楚斯年主动的亲吻,是位置颠倒的掌控,是那双眼眸中不再掩饰的本能与情动。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将塞莱斯特理智中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绷断。 银翼顺从地收拢,如同最华丽的披风覆盖住两人紧密相贴的身躯。 龙晶在额间灼灼发亮,银翼的光辉与塞莱斯特眼底熔金般的火焰交相辉映。 理智远去,两个被血脉本能与灵魂吸引牢牢捆缚在一起的个体,遵循着最古老的法则沉溺于这场由他们共同点燃的炽烈风暴之中。 …… 云雨初歇,楚斯年伏在柔软的被褥间微微喘息。 与上次几乎散架般的酸痛不同,这次虽然身体依旧残留着情事后的慵懒与些许隐秘的酥麻,但明显好受了许多。 不知是塞莱斯特有意收敛了力道,还是他的身体在龙晶与多次亲密下渐渐适应了龙族的强悍。 正思忖间,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果子被递到唇边。 楚斯年抬眼,见塞莱斯特已恢复人形正垂眸看着他,指尖捏着那枚熟悉的月莹果。 “恢复体力。” 塞莱斯特言简意赅。 楚斯年有些讶异地接过果子: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塞莱斯特诚实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楚斯年裸露肩颈上那些新鲜的痕迹,语气平稳: “想着或许会用得到。” 楚斯年一时语塞,耳根微热,默默低头小口吃起果子来。 清甜的汁液入腹,那股温和的暖流再次迅速蔓延,驱散疲惫。 身后那对华美的银翼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梦。 他自身的龙族血脉稀薄,方才竟能化出龙翼,与体内活跃的龙晶以及与塞莱斯特的深度结合脱不了干系。 不过楚斯年可不敢尝试用那对感觉极其不稳的翅膀飞行,无异于自讨苦吃。 他抬手碰了碰额头,那枚龙晶的辉光比之前又明亮凝实了几分,如同一个小小的星辰嵌在肌肤之下。 塞莱斯特见他气息平稳,面色也恢复了些,便道:“我该去追踪了。” 楚斯年点头:“小心些。” 塞莱斯特没再多言,转身化为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楚斯年吃完果子感觉体力确实恢复大半,不再有之前的狼狈。 他起身稍作梳洗换上干净衣物,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软的大腿根部,心中暗忖: 虽然这种偶尔的失控体验确实不坏,但果然还是要节制些,毕竟正事要紧。 收拾妥当后,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下方夜色中的小镇。 塞莱斯特去追踪龙族气息,他也不能闲着。 视线中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处—— 那是镇上唯一还显得热闹的地方,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嚣的人声和音乐传来,是一间招牌破旧却人气颇旺的小酒馆。 酒馆,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芜杂的地方。 楚斯年整理一下衣襟,确认额间的龙晶光芒已被碎发和领口巧妙遮掩,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融入外面的夜色,朝着灯火最盛处走去。 第25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4 楚斯年用衣袍的兜帽稍稍拢了拢醒目的粉白色长发,低调地走进喧闹的酒馆。 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麦酒、劣质烟草和汗水的气息,人声鼎沸。 他点了杯当地特色,是用浆果和香草调制的无酒精热饮,随后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垂眸倾听。 周围大多是本地居民和休整的士兵,话题自然绕不开不久前的袭击。 “……翅膀扇起来的风,差点把我家屋顶掀了!我抱着孩子躲在桌子底下,动都不敢动!” 一个中年男人心有余悸地灌了口酒。 “我的铺子……全完了!攒了半辈子的货,一把火全没了!那些长翅膀的畜生!” “巴里老头的腿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治疗法师忙活了半天才接上,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唉……”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它们讲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看,安生日子没过几年又来作恶!” “嘘……小声点,听说王都来人了……” “来人了又怎样?能赔我的铺子吗?能还巴里老头一条好腿吗?” 咒骂、恐惧、伤痛后的怨气,在酒精的催化下弥漫开来。 楚斯年静静听着,浅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圆胖的身影端着酒杯有些费力地挤过人群,一屁股坐在楚斯年对面的空位上,正是边防官罗德尼。 他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 “哎呀,大人,您也来这儿放松?这地方的矮人火炉可是招牌,您一定得尝尝!” 楚斯年微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长官,小声些。我只是来随意坐坐,不想引人注意。” 罗德尼立刻会意,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门: “明白,明白!” 他瞥见楚斯年面前那杯颜色鲜艳的无酒精饮料,咧了咧嘴: “您就喝这个?来到这儿不尝尝烈酒可是白来了。” 楚斯年笑了笑,指尖轻轻转动杯子: “酒量浅薄,怕耽误正事。” 罗德尼也不勉强,给自己又叫了一大杯麦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内容无非是边防琐事和天气。 周围关于龙族的咒骂声依旧不时飘来,罗德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尴尬,他偷眼观察楚斯年,见对方神色淡然才稍稍放心。 第176章 见楚斯年杯中的饮料见底,罗德尼热情地拿过酒壶,不由分说地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烈酒。 “大人尝尝这个,本地特产,劲儿足但不上头!那些粗人说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吓坏了,口不择言。” 楚斯年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刻拒绝。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酒意渐渐上涌。 楚斯年的脸颊染上了薄红,眼神不复平日的清明,多了几分慵懒的迷离,他用指尖轻轻支着额角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罗德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探: “维伦提斯大人,我……我想冒昧问您个问题。您身负两族血脉,高贵无比。 但听说您的母亲是人族?那是不是意味着,您骨子里还是更偏向我们人族一些?” 楚斯年摆了摆手,动作因醉意而有些迟缓,声音也带着点含糊: “语契者……最重要的是公正。不偏不倚……” 他说着,又端起罗德尼适时续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被辣得微微蹙眉。 罗德尼看着他喉间滑动的线条和泛红的脸颊,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 “可是维伦提斯大人,这世上哪有完全的中立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人族和龙族真的又打起来了,您夹在中间,恐怕也无法独善其身吧?到时候您心里会更愿意站在哪一边呢?” 罗德尼问完这句近乎试探立场的话后心脏便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楚斯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楚斯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缓缓抬起头。 就在视线与罗德尼对上的一刹那,罗德尼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双浅色的眼眸清澈,如同雪山巅未经尘染的寒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迷离醉意? 目光锐利得仿佛穿透皮囊直刺心底,罗德尼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自己正被一头蛰伏的银龙审视着,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暴露在这令人心悸的注视之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差点因为惊惧而打翻酒杯,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 然而这骇人的清醒与压迫感仅仅持续了弹指一瞬。 下一秒,楚斯年眼中的清明如同潮水般褪去,又重新覆上一层朦胧的醉意。 他像是没察觉到罗德尼瞬间的失态,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为难和些许挣扎的神色,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隐隐有所松动。 罗德尼惊魂未定,但见楚斯年又是这副醉态,方才那一眼带来的恐惧被暂时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的错觉。 他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拿起酒壶又给楚斯年的空杯满上: “哎呀,维伦提斯大人,是我多嘴了!这种问题太沉重,不该在喝酒的时候提!来来来,罚我自饮一杯,您随意,随意!” 楚斯年却像是被勾起了酒兴,又或者是为了逃避这个问题,反而主动拿起酒杯含糊道: “长官……一起喝……别光说我……” 他端着酒杯,眼神飘忽地看着罗德尼,大有他不喝就不罢休的架势。 罗德尼哪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陪着笑脸,也端起自己那杯: “好好好,我陪大人喝!”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楚斯年喝得毫不推辞,但每次举杯都带着点踉跄的醉态。 反倒是罗德尼,开始还存着试探和灌酒的心思,到后来被楚斯年热情地一杯接一杯劝下来,自己肚子里也灌满了烈酒。 眼神渐渐涣散,舌头也开始打结,脸上肥肉通红,醉意越来越浓。 到最后他几乎是被楚斯年半拖着,一杯接一杯地灌,脑子早已糊成了一团,哪里还记得什么试探和立场,只剩下本能的吞咽和晕眩。 第25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5 罗德尼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呓语,脑袋“砰”一声砸在油腻的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发出响亮的鼾声。 喧闹的酒馆里,无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的醉汉和他对面看似也已微醺的同伴。 楚斯年脸上那层朦胧的醉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神恢复一片清明冷静。 他拿起桌上罗德尼那瓶还剩小半的烈酒,仰头,喉结微动,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醉态。 酒精带来的灼热感在胃里升腾,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将那股晕眩和燥热驱散。 他确实酒量平平,但身为经验丰富的宿主,一点即时生效的高级醒酒剂还是兑换得起的。 醉酒坏事的戏码可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确认无人特别关注这边后从容起身。 经过瘫软如泥的罗德尼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宽大的袖袍拂过对方腰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酒馆门外的夜色。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楚斯年站在街角阴影中,指尖把玩着那串冰凉且分量不轻的钥匙。 他本就觉得此事疑点重重,罗德尼过于热情的招待、闪烁的言辞、尤其是刚才那番近乎露骨的立场试探,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可惜对方身上似乎被施加了某种保密或防探查的魔法,即便在醉得神志不清时也无法诱导出关键信息。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白天去过的那片仓库废墟的方向快步走去。 白天虽然仔细勘察过,但碍于塞莱斯特的存在,他们之间难以忽视的吸引力与龙晶的共鸣,或多或少干扰了他的专注力。 现在夜深人静,塞莱斯特不在身边,正是他抛开一切干扰重新审视现场的最佳时机。 借着手中凝出的那团魔法柔和光球,楚斯年在废墟和仓库外围再次仔细搜寻。 顺着残留的破坏痕迹,从外围逐渐向内收缩调查范围,最终再次停在仓库那扇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破败大门前。 从破坏的轨迹看,那头龙确实暴戾且力量惊人,一路冲撞直奔仓库中心。 但楚斯年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他取出那串钥匙,借着微光一把一把地尝试,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一扇隐藏在废墟后方相对完好的侧门被打开,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楚斯年立刻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眉头紧蹙。 味道即便过去了好几天,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后依然刺鼻得有些反常。 他闪身进入轻轻掩上门,没有开灯,只依靠手中那团稳定的光源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很快就停在一大片焦黑的墙壁前。 这是龙焰正面冲击的痕迹,范围很大,破坏彻底。 如果那头龙的目标是掠夺珍贵的霜火结晶,它为何要大肆破坏这个储存地点? 楚斯年蹲下身,光球凑近地面。 在几块倒塌的货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暗褐色的痕迹。 白天光线复杂,又有人在场,确实很难发现。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凑到鼻尖嗅闻,又仔细观察其干涸的状态和微弱的能量残留。 是龙血。 纯正的龙族血液。 这证实了塞莱斯特的感知,确实有龙在此受伤。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紧靠着内侧墙壁的沉重木箱上。 白天他也检查过这里,但当时只是粗略查看。 他调动起体内并不算磅礴,但此刻因龙晶存在而异常活跃的魔力,手臂上悄然浮现出几片细密的银色鳞片,力量随之涌现。 龙爪用力将沉重的箱子推开半米,露出后面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墙壁。 然而在楚斯年手中光球的照耀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近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魔法纹路! 纹路复杂而古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波动,绝非仓库应有的防护魔法。 一个边防仓库的墙上为何会隐藏着如此危险的魔法? 楚斯年抬手碰了碰额间微微发热的龙晶。 晚上他与塞莱斯特亲近后,龙晶愈发活跃,连带着他自身的感知和对魔力的操控都敏锐了许多,才发现了这个魔法。 想到与塞莱斯特的亲近,楚斯年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薄红。 他连忙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脑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起来。 当务之急是尝试解读或破解这个魔法。 他伸出手指,悬停在魔法纹路之上,一丝极细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隐秘的纹路,试图解析其结构和目的。 禁锢魔法结构复杂,陷阱重重,必须避开所有可能触发警报或反击的节点,寻找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锁芯。 他的魔力总量并不占优势,但此刻或许是额间龙晶的活跃,或许是血脉深处属于初代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的一丝微薄馈赠被激发,他的感知力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第177章 那些足以迷惑大多数法师的魔法障眼法和嵌套回路,在他眼中清晰可辨,如同水中游鱼总能找到最安全的缝隙悄然穿过。 第25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6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终于,楚斯年的精神力捕捉到深藏于重重保护下微微搏动的能量核心。 找到了! 眼中精光一闪,指尖那缕微弱的魔力瞬间凝成一根无形的尖刺,刺入核心最薄弱的一点! 墙壁上的魔法纹路如同褪色的墨水般迅速黯淡消散,最后化为几点微光湮灭在空气中。 轻微的魔力波动被楚斯年提前布下的微弱屏蔽层吸收,没有泄露分毫。 随着魔法的破除,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扇散发着淡淡陈旧木头气味的暗门凭空浮现,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 果然有蹊跷。 楚斯年的指尖已经碰到冰凉的门板。 他动作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外寂静的黑暗。 是否该等塞莱斯特回来?有他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无疑更安全。 但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否定。 魔法阵刚被破除,虽然自己足够小心,确认应该没有触发警报,但若布置此阵的人足够谨慎,或许会定期前来查看。 此刻正是对方可能最松懈也是自己探查的最佳时机,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由鳞片制成的手环,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某种勇气和决心,不再犹豫,手上微微用力。 “吱呀——” 暗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楚斯年侧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墙壁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塞莱斯特维持着庞大的赤龙形态,在云层之上无声地疾飞。 夜空如墨,巨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地面上的人即便抬头也最多只能看到一团迅速掠过的模糊黑影。 他正全力追踪着那丝断断续续的龙族气息,显然对方也在刻意隐藏和清除痕迹。 此时已经飞离边防驻地很远,下方是人迹罕至的荒芜山脉。 那丝本就微弱的气息在一处陡峭的山崖附近彻底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 塞莱斯特金色的竖瞳闪过一丝锐利,他猛地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如同陨石般俯冲而下,却在接近地面时轻盈地悬停,足尖离地仅有一寸,带起的强风将下方的枯草碎石吹得四散飞扬。 随后他收敛双翼稳稳落地,化为人形。 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阴影,气息确实在这里戛然而止。 要么对方有极强的隐匿手段,要么这里另有玄机。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际,心口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悸,是一种带着思念与依赖的情绪涟漪,仿佛穿过遥远的距离轻轻拂过他的灵魂。 塞莱斯特抬手握住垂在胸前的狼牙项链,粗糙温润的触感传来,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柔和。 刚刚……是维伦提斯在想他吗? …… 楚斯年踏入暗门,身后的门扉无声合拢。 脚下是粗糙的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只有他手中凝聚的光球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但更浓烈的是其中龙血气息与魔药残留的味道。 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边防仓库地下,竟隐藏着如此深邃的空间。 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触目惊心的痕迹,巨大的爪痕深深嵌入岩石,大片泼洒状的暗褐色血迹已经干涸,碎石散落一地。 楚斯年在一片碎石旁捡到几片边缘染血的黑色鳞片,以及一小块属于人类士兵制服的皮甲碎片,同样沾着血迹。 越往下走痕迹越密集,混乱,似乎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斗和奔逃。 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石室出现在楚斯年面前。 石室四角矗立着数个高大的金属笼子,由某种掺杂了秘银的合金铸造。 粗如手臂的栏杆上残留着强烈的魔法波动,但这些波动此刻显得紊乱而微弱。 所有笼子的门都大开着。 楚斯年走近其中一个笼子,光球凑近照亮了内部。 笼内地面和栏杆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抓痕和撞击凹痕,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 几片边缘不规则的黑色鳞片就嵌在抓痕之中,有一片还带着一丝血肉。 这里充斥着龙血特有的腥甜与暴戾气息,以及一丝属于禁魔或虚弱类药剂的苦涩味道。 楚斯年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栏杆上仍旧冰冷却已失去效力的魔法符文。 他闭上眼。 过于浓烈持久的龙焰气味、隐蔽角落的龙血、这地下空间的激烈痕迹、被暴力破坏的禁锢笼—— 如同拼图般组合起来。 画面逐渐清晰: 不是恶龙从外部袭击闯入仓库劫掠。 是一头被秘密囚禁于此的龙,不知为何在不久之前狂暴地挣脱魔法禁锢,冲破牢笼。 士兵们试图阻拦,却被狂暴状态下的龙杀死或重创,才有了那些染血的皮甲。 然后这头带着伤的龙不顾一切地沿着唯一的通道向上,冲破地板彻底破坏仓库,才造成袭击的假象……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第25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7 楚斯年心念电转。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上方蜿蜒的阶梯传来。 不止一人,步伐一轻一重,其中一个踉跄虚浮。 楚斯年立刻环顾四周想寻找藏身之处,但石室空旷,除了几个巨大且无法藏人的空笼子外别无他物。 他迅速调动魔力试图施展一个简单的隐身术。 还未等他法术成型,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已经从阶梯转角处飘了下来: “维伦提斯阁下不必费心隐匿了。我已经知道是您大驾光临。” 手中的光球瞬间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阶梯方向透来微弱的光。 楚斯年全身肌肉绷紧,浅色的眼眸在暗处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脚步声渐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脸色依旧酡红,眼神涣散的罗德尼,他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跌跌撞撞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披深灰色斗篷,身形略显佝偻的苍老男人。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深刻的下颌和几缕银白的发丝。 老者控制着几乎站不稳的罗德尼,让他靠在一个空笼子旁。 随后才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慢慢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带着几分学者般儒雅气质的脸庞。 眼睛是深灰色的,如同积雨的云层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看向全身戒备的楚斯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阁下何必用这样戒备的眼神看着我呢?虽然您现在看到的这一切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楚斯年没有放松警惕,声音冷然:“误解?” “是的,误解。” 老者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 “拂晓秘会的初心从来不是为了破坏和平,相反,我们是为了守护更长久更稳固的和平。” “拂晓秘会?” 楚斯年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疑惑更甚,又向后退了退,做出防御姿态。 “维伦提斯阁下请不必担心。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们不会伤害您。毕竟,王国与龙族能有如今的和平局面,您这位最后的语契者功不可没。” 老者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周围空荡的囚笼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您看,人类与龙族相比无论是力量、寿命,还是对魔法元素的天然亲和都太过孱弱了。 千年前的战争,我们付出了何其惨烈的代价才勉强换来共存的局面。 可这种共存建立在龙族愿意克制的基础上,建立在像您这样的调停者世代奔波的基础上,这平衡何其脆弱?” 老者的话在空旷阴冷的石室里回荡。 楚斯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拂晓秘会所追求的,是为人类寻求一条不再需要仰仗龙族鼻息,亦无需将命运寄托于个别调停者身上的道路。” 老者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深灰色的眼眸凝视着楚斯年,仿佛要将他看透: “一条能让人类真正掌握主动,确保种族长久存续的道路。龙族的力量源于它们古老的血脉和躯体。而我们人类拥有的是智慧,是探索与创造的灵魂。 为何我们不能理解、分析,甚至最终掌握这份力量?将这些足以移山填海的伟力化为保护族群的壁垒,而非悬顶的利剑?” 第178章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隐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这想法本身便足够疯狂。 “所以你们囚禁龙族就是为了研究它们的力量?” “研究是第一步,也是最必要的一步。” 老者坦然承认,并无掩饰之意。 “我们需要了解它们的生理构造,魔力运行方式,血脉传承的秘密。只有充分了解才能谈得上防御,甚至借鉴。 那头黑龙是一个不太成功的早期实验品,情绪过于不稳定导致了这次意外。 但它的出逃和造成的破坏也让我们看到了龙族力量失控的可怕,更坚定了我们走下去的决心。” 他看向楚斯年,目光变得深沉: “维伦提斯阁下,您身负两族血脉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您既能理解人类的情感和诉求,又能感知龙族的力量与思维。 您不该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在裂缝间修补的语契者。 您应该看到更远的未来,一个人类凭借自身智慧与力量能与龙族真正平等对话,甚至引导走向的未来。 而拂晓秘会可以为您提供这样的平台和视野。” 这是招揽,也是试探。 楚斯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用囚禁、伤害乃至牺牲另一个种族的方式,来寻求本族的强大与安全?真正的和平与强大从来不是建立在掠夺和恐惧之上。” 老者没有因楚斯年的反驳而气恼,深灰色的眼眸反而流露出了然之色: “您当真如记载中一样,秉持着古典的公正理念。但历史告诉我们,过于理想化的道路往往最是脆弱。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没有力量何谈生存与尊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维伦提斯阁下,您应该比旁人更清楚,王国内部从未真正熄灭过主战派的声音。 而龙族那边难道就全都安分守己,甘愿与孱弱的人类共享这片天地吗?” 不等楚斯年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语气带着一种陈述古老史实般的平静: “您知道,在更久远的连语契者都未曾出现的蒙昧年代,龙族最初是如何看待人类的吗? 在它们古老的食谱和歌谣里,人类曾是值得品尝的点心。脆弱的骨骼,温热的内脏,对某些龙类而言别有一番风味。” 楚斯年的眉头深深蹙起。 第25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8 老者敏锐地捕捉到楚斯年情绪的波动,摊了摊手: “当然,您可以立刻反驳我,说那是过去,是野蛮,现在有律法,有盟约,有语契者维系。 但律法靠什么维持?盟约靠什么保障?靠的是力量!是足以让双方都忌惮都不敢轻易越界的恐怖平衡!”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 “我们怎么能天真地相信,单凭一纸文书和几位调停者的奔走,就能永远捆住那些生来就拥有移山填海伟力的巨兽的爪牙?” “人类之中确实能诞生惊才绝艳的魔导师,足以与巨龙抗衡甚至将其斩杀。但培养一位大魔导师需要多少时间、资源、运气?需要耗尽多少代人的智慧积累? 而一条龙只需要破壳而出,随着年龄增长力量便随之而来。这公平吗?” 他直视楚斯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真诚: “所以,获取、理解、最终掌控龙族的力量,对人类而言不是贪婪,不是邪恶,是生存的必须! 是确保我们的孩子不会在某一天重新沦为点心的唯一出路!” 他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维伦提斯阁下,您拥有独一无二的血脉,您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您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种力量的可贵与危险。 罗德尼是个蠢货,看管不力才让实验品逃脱引来了您。但这也是一种缘分,不是吗? 与其将今晚所见当作一个需要揭露,可能引发更大动荡的阴谋,不如加入我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加入拂晓秘会。以您的身份和智慧,可以帮助我们将研究导向更有效的方向,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我们可以一起为人类铸造真正的守护之盾,也为龙族与人类找到一条更基于实力对等的共存之道。” “就当这条龙的逃脱是一场意外,一场谁都不愿看到的悲剧,让它过去。而您,将成为开创未来的人。” “如何?” 面对老者看似真挚实则包裹着巨大野心与偏执的邀请,楚斯年并未动摇,浅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清冷如初: “诡辩再动听,也掩盖不了其内核的荒谬与危险。 你说人类孱弱需要力量自保,这没错。但拂晓秘会选择的道路是掠夺。 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与龙族先祖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打破这个循环,建立起脆弱的平衡。 而你们现在所做的正是在亲手砸碎这平衡,将两族重新推回血腥的角斗场。 或许现状并非完美,和平也非坚不可摧,但拂晓秘会只会让一切滑向更无法挽回的深渊。” 老者静静地听着,等楚斯年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您说得很好,维伦提斯阁下,在拂晓秘会成立之初,内部有过声音认为您这位最后的语契者是我们理念最佳的代言人与桥梁。但最终这个提议被搁置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楚斯年: “因为您太弱了。” “弱得……让我们觉得,邀请您或许反而是一种拖累。” “初代语契者能与龙王并肩,调解两族纷争。而之后的每一代力量都在衰减,影响力也在下降。到了您这一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楚斯年,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您在很多人眼中包括在部分龙族眼中,更像是一个象征意义的吉祥物,一个维持表面和平的礼仪性存在。 您的魔法平平,除了能通两族语言还有什么足以震慑双方改变局势的力量吗?” “一个自身缺乏力量的调停者,在真正的利益和力量碰撞面前,话语能有多重的分量?” 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我们放弃了邀请。一个吉祥物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我们真正的事业—— 那关乎力量本质与种族存续的伟业。” 第25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9 老者的话字字刻薄,带着积压已久的偏见与某种扭曲的仇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斯年身上,尤其在额头闪烁着纯净光辉的龙晶,和手腕上那圈象征塞莱斯特守护的赤红鳞片手环上停留片刻,眼中的阴郁几乎要满溢出来。 “女王陛下执迷不悟,将和平的希望寄托在你这样一个混血者身上。可你呢?你口口声声公正,字字句句却在偏袒那些长翅膀的野兽! 它们给了你什么?一点微薄的血脉?一个象征性的伴侣?就让你忘了自己根本上还是个人类,忘了你的同胞正在恐惧中挣扎!” 他用更加不堪的词汇贬低着楚斯年的身份和作用,将他说成是依附龙族出卖人类利益的畸形产物。 楚斯年面色沉静,并未被这些侮辱性的言辞激怒,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眸越发冰冷。 老者发泄般地咒骂了几句,见楚斯年依旧无动于衷,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冥顽不灵,不肯加入拂晓的光辉事业……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我们这些被你蔑视的掠夺者究竟取得了怎样的成果。”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散发着紫黑色光芒的小瓶,瓶身似乎由某种骨质制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他一把捏开旁边依旧昏沉,毫无反抗之力的罗德尼的下巴,将瓶中的液体粗暴地灌了进去! “咕……呃啊——!” 罗德尼原本醉醺醺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痛苦的嘶吼从喉咙里迸发,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哀嚎。 皮肤下似乎有无数蚯蚓在疯狂蠕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爆响,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 黑色油腻的鳞片如同瘟疫般从皮肤下钻出,迅速覆盖了手臂、胸膛、脖颈和半边脸颊。 手指变得粗大,指甲伸长,化为尖锐的黑色利爪。 背部肩胛处高高隆起,似乎有未完全成形的肉翼在皮肤下挣扎欲出。 转眼之间,原本肥胖的边防官罗德尼已经变成了一个身高近三米,散发着狂暴与不稳定气息的半人半龙的怪物! 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痛苦与疯狂的赤红,口中滴落黏稠的涎水,死死锁定不远处的楚斯年。 老者做完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实验成功的满意。 他看也不看正在适应新形态,发出低沉威胁咆哮的怪物,转身便朝着阶梯快步走去。 楚斯年心头巨震,拂晓秘会竟然真的将这种禁忌的研究推进到了如此地步!能将人类强行转化为拥有龙族力量的怪物! 第179章 他立刻就要冲上去拦住老者问出更多信息。 然而他身形刚动,龙化的罗德尼,或者说,那具被药剂和痛苦催生出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大龙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朝着楚斯年拍下! 楚斯年瞳孔骤缩,凭借敏捷的身法和瞬间爆发的属于龙族血脉的些许力量,险之又险地向侧后方翻滚避开。 “轰隆!” 龙爪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地面如同豆腐般被砸出一个深达半米的凹坑,碎石飞溅! 狂暴的力量余波冲击得楚斯年气血翻腾,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 罗德尼真的拥有了龙的力量! 虽然不稳定,充满了痛苦与暴戾,但确实是实打实的足以撕裂钢铁的龙族蛮力! 老者已经踏上了阶梯,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怪物拦住的楚斯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好好享受吧,吉祥物阁下。” 随即他便彻底消失在向上的黑暗中,只留下楚斯年独自面对这头失去理智的恐怖造物。 楚斯年刚刚稳住身形,龙化罗德尼的第二击已紧随而至! 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粗壮手臂横扫而来,速度比看起来更快,带起的劲风几乎让楚斯年窒息。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需要吟唱或复杂手势的魔法,只能再次凭借远超常人的敏捷向一旁飞扑。 “砰!” 石壁上被擦过的碎石崩飞,留下几道深刻的划痕。 不行!不能硬拼! 这只怪物继承了龙族的力量,哪怕只是不完全的版本,也绝非魔法平平的语契者能正面抗衡。 楚斯年大脑飞速运转,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空旷的石室,巨大的空笼子,唯一的出口被怪物和向上的阶梯封锁…… 有了! 他不再试图冲向阶梯,脚下发力,朝着石室深处那些巨大囚笼的方向疾奔! “吼——!” 龙化罗德尼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肢着地,如同真正的猛兽般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楚斯年险险避开身后抓来的利爪,扑到最近的一个空笼子旁。 笼子异常高大坚固,栏杆粗壮。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龙鳞尽现,双手抓住两根栏杆猛地向两旁一拉!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栏杆被生生掰开一个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这力量远超他平时,显然是危急关头,龙晶和血脉被短暂激发。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几乎同时,龙化罗德尼的巨爪重重拍在笼子外壁,震得整个笼子嗡嗡作响,栏杆剧烈颤抖但并未断裂。 怪物更加愤怒,用利爪疯狂抓挠撞击着笼子,试图将里面的人揪出来。 但拂晓秘会用来囚禁真龙的笼子材质非凡,魔法虽然失效,物理强度依旧惊人,一时竟难以破开。 第25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0 楚斯年背靠冰冷的笼壁喘息着,隔着栏杆与外面那双赤红疯狂的眼睛对视,额间龙晶因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紧张而微微发烫。 暂时安全了……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怪物不知疲倦,而笼子总有被破坏的时候,必须想办法反击,或者离开这里。 他迅速检查自身。 魔力消耗不大,但体力在快速流失,唯一的优势是他在笼内相对安全,可以尝试一些需要集中精神的法术。 他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外面疯狂的撞击和嘶吼,将心神沉入额间的龙晶。 既然这怪物是依靠药剂催生,那么它体内必定存在着与龙族相关的能量核心,或许可以尝试干扰它? 楚斯年伸出手,掌心对准笼外疯狂肆虐的怪物,开始低声吟诵一段古老的晦涩咒文。 这是语契者传承中用于安抚龙族躁动情绪,引导其混乱魔力的特殊祷言。 他从未对真正的龙族使用过,更别说对这种人造的怪物。 但此刻别无他法。 随着咒文的进行,额间龙晶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丝丝缕缕的金色辉光如同无形的涟漪穿过笼子栏杆,向着龙化罗德尼蔓延而去。 怪物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赤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狂乱淹没,撞击得更加猛烈! 有效,但效力微乎其微! 怪物的龙族力量被药剂扭曲得太严重,精神也早已崩溃,常规的安抚手段几乎无效。 楚斯年眉头紧锁,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怎么办?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或者等这怪物拆了笼子? 不,等等……药剂……扭曲的力量……不稳定的能量核心…… 一个极为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楚斯年停止吟诵安抚祷言。 既然常规手段无效那就只能兵行险着!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龙晶,尝试用自己的龙晶之力去主动接触,共振那股狂暴而不稳定的力量源头! 这很危险,就像用一根火柴去试探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装满不稳定火药的火药桶。 稍有不慎,不仅可能彻底激怒怪物,还可能引火烧身,扰乱自己体内的龙晶平衡。 但楚斯年没有选择,他必须制造一个机会! 额间的龙晶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光辉凝聚成一道纤细光束,如同精准的探针穿过栏杆缝隙,直刺龙化罗德尼的胸膛—— 这里是怪物能量波动最混乱也最集中的区域! “呃啊啊——!” 龙化罗德尼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 这道金光直接刺入混乱能量场的核心,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体内的力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彻底失控暴走! 黑色的鳞片缝隙间迸射出紫黑色的能量火花,肌肉贲张扭曲,动作变得完全失去章法,开始不分目标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轰!咔嚓!砰!” 石室在怪物的疯狂破坏下震颤,碎石如雨般落下。 囚禁楚斯年的笼子也遭受了数次猛烈的撞击,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变形。 机会! 他趁着怪物因内部能量暴走而陷入短暂僵直和自我攻击的间隙,双手再次抓住先前已经掰弯的栏杆缺口,用尽全力向外一撑! “嘎嘣!” 本就变形的栏杆被彻底撑开一个更大的豁口! 楚斯年如同离弦之箭,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从笼中疾射而出! 他反其道而行,凭借着灵巧的身法在怪物挥舞的利爪和迸射的能量火花间穿梭,朝着石室更深处的阴影区域冲去! 那里或许有别的出口,或许有可以利用的地形,哪怕只是一条死路,也比被困在笼边或硬闯被怪物挡住的阶梯要强! 龙化罗德尼发现了猎物的逃脱,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怒咆哮,转身便要追赶。 但它体内失控的能量严重影响了它的协调性,动作踉跄,巨大的爪子拍空反而将地面砸出又一个深坑。 楚斯年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冲入石室深处的黑暗之中。 比预想的更加幽邃。 他借着额间龙晶散发的微光和手中重新凝聚的光球勉强看清前方。 这里似乎是当年开凿石室时废弃的支路,或者用于堆放杂物的角落,通道狭窄崎岖,地面湿滑。 身后龙化罗德尼的咆哮和破坏声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虽然动作因能量暴走而笨拙,但直线冲撞的速度依然惊人! 楚斯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注意到右侧岩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没有时间犹豫,他立刻朝着裂缝冲去。 就在他即将挤入裂缝的刹那,身后腥风扑面! 龙化罗德尼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大前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抓向他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楚斯年猛地向前一扑,以一种狼狈却有效的姿势硬生生将自己塞进那道狭窄的岩缝! “嗤啦!” 背后的衣袍被锋利的爪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岩石擦过脊背,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好在他整个人已经挤进了裂缝。 “吼——!!” 龙化罗德尼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裂缝外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它疯狂将粗壮的前肢探入裂缝抓挠,但裂缝实在太过狭窄,它只能伸进半个爪子,无法触及更深处的楚斯年。 楚斯年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急促喘息着,心脏狂跳,迅速检查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内衫下摆草草包扎止血。 第180章 冷静,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借着光球仔细观察这条岩缝,裂缝向深处延伸,不是死路只是狭窄曲折。 他必须向前。 楚斯年定了定神,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岩缝向内挪动,岩壁粗糙湿滑,空间逼仄,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第25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1 不知走了多久,岩缝开始变得稍微宽敞,前方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更湿润的气息。 有风!可能有出口! 楚斯年精神一振,加快了些速度。 终于在绕过一块突出的巨石后,前方豁然开朗—— 岩缝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一侧有斜向上的狭窄洞口,清冷的夜风和微弱的星光正从那里渗入! 找到了! 楚斯年心中涌起希望。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洞口爬去。 洞口狭窄布满湿滑的苔藓,他只能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 当他终于将头探出洞口时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陡峭山坡的底部,周围是乱石和稀疏的灌木。 夜空中星辰稀疏,寒风凛冽。 他挣扎着从洞口完全爬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回头望去,洞口隐藏在乱石和枯藤之后,极难发现。 他并不打算返回边防驻地的那间屋子。 拂晓秘会能将触手伸到罗德尼这样的边防官身上,难保镇子里没有其他眼线。 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牵连到可能已经返回的塞莱斯特。 他藏身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忍着背后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快速思考对策。 塞莱斯特追踪气息未归,若他回去发现自己不在又联系不上,以那条龙的性格…… 就在这时,心口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强烈悸动! 感觉异常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然拨动。 是塞莱斯特! 楚斯年立刻摒弃了所有杂念,凝神感受着源于龙晶也源于更深层灵魂联结的指引。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方向在牵引着他。 他不再犹豫,咬紧牙关,忍着背后伤口的疼痛和透支体力带来的虚弱,朝着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去。 夜风刺骨,吹过汗湿的额头和破损的衣衫,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只想尽快与塞莱斯特会合。 他不会治愈魔法,伤口只能暂时忍耐。 穿过一片崎岖的乱石坡,前方的视野开阔了些。 楚斯年抬头焦急地望向夜空。 几乎是同时,高空中,一个熟悉的赤红色身影如同流星般划破夜幕,降低高度,似乎在仔细搜寻下方。 是塞莱斯特! 楚斯年立刻停下脚步,朝着天空用力挥手,同时尽可能调动额间龙晶的力量发出更清晰的回应。 天空中的赤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楚斯年的方向,熔金般的竖瞳在夜色中锁定渺小却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塞莱斯特毫不犹豫地收敛双翼,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在接近地面时,周身暗红光芒流转,庞大的龙躯瞬间化为人形,轻盈却带着沉重威压落在楚斯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来不及完全站稳,目光已如炬火般扫过楚斯年全身。 他一步跨到楚斯年面前伸出手,却在中途顿住,像是怕碰疼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维伦提斯,你受伤了?” 楚斯年语速极快,以最简洁的方式将地下囚牢,拂晓秘会,龙化罗德尼以及自己逃脱的经过告诉了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越听,周身的气息越发凛冽,熔金竖瞳中仿佛有岩浆在翻滚。 “追踪的气息中途彻底断绝。恐怕那头逃脱的黑龙已经被他们重新捕获或处理了,并用强力魔法隔绝了所有线索。” 楚斯年刚想说什么,异变陡生! 数道迅疾狠厉的魔法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两人! 一道炽白的雷枪、一道扭曲的暗影之触、一道带着腐蚀绿芒的酸液箭,还有两道交错封堵退路的冰锥与烈焰之环! 攻击来得太快太刁钻,显然蓄谋已久! 塞莱斯特反应更快。 在魔法波动初现的刹那,他已经一把揽住楚斯年的腰将其护在怀中。 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向侧后方急退,巧妙地避开最具威胁的雷枪和酸液箭。 在移动中微微侧身,用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挡住可能溅射到楚斯年背后的攻击余波。 “轰轰!” 原本站立的地面被雷枪炸出焦坑,酸液箭落处岩石嗤嗤作响,冰锥与烈焰之环碰撞,炸开一团混乱的元素风暴。 塞莱斯特抱着楚斯年刚稳住身形,第二轮攻击又至! 这次是更密集的元素弹! 塞莱斯特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一味闪避。 上半身肌肉贲张,暗红色的鳞片瞬间覆盖手臂、肩背,一对巨大的赤红龙翼“唰”地展开,边缘流转着熔金纹路。 他单臂抱着楚斯年,另一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龙爪猛地向前挥出! “呼——!” 炽热的龙息瞬间与袭来的元素弹撞在一起! “轰隆!嘶啦——!” 剧烈的爆炸和能量撕裂声响起,狂暴的气流将周围的灌木碎石尽数掀飞。 塞莱斯特趁此机会龙翼一振,抱着楚斯年冲天而起,避开另一道刁钻的暗刃和从地下突然刺出的岩刺。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 五个身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隐藏处现身。 烈焰风暴、重力泥沼、精神尖啸、连锁闪电、无数魔法同时笼罩过来! 威力之大,远超寻常高阶魔导师! 楚斯年被塞莱斯特护在怀中,近距离感受着磅礴而混乱的魔力波动,心中猛地一沉。 他强忍着背后的疼痛和高速移动的眩晕,集中精神感知。 “不对!” 他急声在塞莱斯特耳边喊道: “他们的魔力波动很古怪!强度异常,但稳定性极差,充满了人工催化的暴戾感……和罗德尼服用的药剂同源!这是强化魔力版本的药剂!” 塞莱斯特闻言眼中寒光更盛。 原来如此!难怪这些人类魔导师能施展出如此威力且连绵不绝的攻击,原来也是依靠邪恶药剂的催谷! 五名黑袍魔导师显然接到了死命令,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毫不顾忌自身消耗,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控场,一人干扰,两人伺机偷袭,将塞莱斯特和楚斯年牢牢困在攻击范围内。 塞莱斯特因为要护着受伤的楚斯年,行动受到极大限制。 他不敢将楚斯年放下,生怕其成为集火目标;也不敢轻易拉开距离,怕魔导师的控场技能将两人分割。 只能依靠龙族的强悍肉身,速度和对能量攻击的天然抗性,在密集的魔法风暴中辗转腾挪。 但对方毕竟有五人之多,且魔力在药剂支撑下近乎无穷无尽。 塞莱斯特既要抵挡正面攻击,又要防备来自死角的偷袭,还要小心护住怀里的楚斯年不被流矢所伤,身上很快也添了几道伤痕。 第25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2 战况急转直下! 塞莱斯特抱着楚斯年被逼至一处陡峭山壁的死角,魔导师们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烈焰、冰霜、雷霆交织,魔力被药剂催谷到极致的狂暴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斯年能感觉到塞莱斯特护着自己的手臂肌肉紧绷到极限,龙翼扇动带起的风都带着焦灼。 这样下去,就算塞莱斯特能硬扛几波也迟早会被耗死! 他凑到塞莱斯特耳边快速说道: “等下我干扰他们……你找机会……带我们走!” 塞莱斯特的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一下,最终只从胸腔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嗯。” 他收紧手臂,将楚斯年护得更紧。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压下背后的剧痛和因紧张而翻腾的气血,再睁眼时,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银芒。 他猛地从塞莱斯特怀中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朝着前方魔法最密集处骤然平推! 一道纯粹由精神力高度凝聚而成的静默波纹,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 这是语契者传承中用于打断施法专注的特殊技巧,极其消耗心神,且对施法者要求极高,此刻由楚斯年全力施展,效果立竿见影! 前方五名黑袍魔导师的施法动作齐齐一滞! 仿佛有人在他们脑海中狠狠敲了一记闷钟,魔力流转出现刹那的紊乱,原本严丝合缝的魔法合围出现细微的破绽! “走!”楚斯年低声喊道。 塞莱斯特早已蓄势待发。 第181章 几乎在静默波纹扩散的同一瞬间,背后龙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振,抱着楚斯年如同赤色闪电般向上空激射而去,试图冲破包围! 然而拂晓秘会的魔导师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快,其中两人立刻从精神干扰中恢复,眼中厉色一闪,几乎同时出手! 一人抬手释放出一道泛着冰蓝冷光的“永冻幽焰”,另一人则施展出“魔力锁链”,直袭塞莱斯特的龙翼关节! “噗嗤!” 冷焰率先命中塞莱斯特右边龙翼的根部! 极寒与灼烧并存的诡异能量瞬间侵入,龙翼上流转的熔金纹路猛地黯淡,翼膜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冰蓝色的结晶,动作顿时变得僵硬迟缓! “呃!” 塞莱斯特闷哼一声,上升的势头骤然受阻,锁链顺势缠绕而上,死死勒住受创的龙翼! 平衡被打破,两人上升的势头戛然而止,随即如同折翼之鸟猛地向下坠去! “塞莱斯特!” 天地倒悬,楚斯年耳畔只剩下狂风的尖锐呼啸,心脏在失重感中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胸腔。 下方的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岩石、树木的轮廓狰狞地扑来,死亡的阴影冰冷地贴上脊背。 楚斯年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和怀中塞莱斯特沉重的躯体逼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龙翼!他之前长出过龙翼!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他拼命集中精神,试图沟通体内稀薄的龙族血脉。 出来!快出来啊! 他在心中呐喊,后背的肌肉紧绷到酸痛,想象着银翼在背后舒展的感觉。 但任凭他如何努力,背后始终空空如也。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的念头撞进脑海,上次长出龙翼是在与塞莱斯特最亲密,龙晶被强烈刺激共鸣的时候! 没有时间犹豫。 在呼啸的狂风和飞速拉近的地面背景下,楚斯年猛地仰起头,对准塞莱斯特紧抿的唇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额间那枚沉寂的龙晶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骤然爆发出炽烈而纯净的金色光辉! 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自光核中奔涌而出,瞬间贯穿四肢百骸直冲背后肩胛! “唰啦——!” 一对华美璀璨的银白色龙翼毫无阻滞地自背后轰然展开! 翼骨嶙峋分明,覆着流转月华般光泽的翼膜,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银芒,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照亮了两人急速下坠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光芒和唇上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让塞莱斯特熔金般的竖瞳骤然收缩,里面映出楚斯年近在咫尺的脸庞。 “抓紧我!” 楚斯年顾不上第一次飞行的恐惧和生涩,反手死死抱住塞莱斯特的腰,银翼疯狂扇动,试图稳住下坠之势。 但下坠的速度太快,冲击力太强!他根本控制不住! 银翼徒劳地拍打着空气,两人依旧如同流星般砸向地面,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下方魔导师们迅速逼近的杀意! 楚斯年死死抱着塞莱斯特,银翼拼命扇动却徒劳无功,大地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逼近。 恐惧和窒息感扼住喉咙。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向着沉睡于世界树中的先祖残魂求助,意念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地面的碎石纹理都已清晰可见,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没有时间了! 所有的矜持、顾虑、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在粉身碎骨的威胁面前被彻底粉碎。 楚斯年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了出来,声音破碎在风里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斯托利亚前辈——!!!” 话音出口的刹那,仿佛触动了某个沉寂的古老契约。 额间那枚龙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光芒瞬间流遍全身,注入背后那双挣扎的银翼! 一股古老浩瀚而温和的力量自遥远时空被唤醒,顺着血脉与灵魂的联系轻柔地托住了他们! 下坠的恐怖惯性在这突如其来的伟力托举下骤然一缓。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陌生的飞行本能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意识,银翼的扇动瞬间变得协调有力。 他来不及思考这变化从何而来,咬紧牙关,银翼再次全力振翅! “唰——!” 银光划破夜幕,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即将撞击地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重新拉高! 抱着怀中受伤的塞莱斯特,楚斯年朝着远方的黑暗疾驰而去,将追击的魔法和黑袍魔导师们惊怒的呼喝远远甩在身后。 第26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3 楚斯年抱着塞莱斯特,拼命扇动那双刚刚获得还无比陌生的银翼,朝着远离追兵的方向疾飞。 银翼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这爆发式的飞行消耗巨大,短短一段时间后,他便感到力不从心。 体内那股借来的力量在迅速消退,银翼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飞行高度也不由自主地降低。 楚斯年咬紧牙关勉强维持着平衡,视线在下方搜寻,终于看到一条反射着微弱月光的溪流。 他调整方向,艰难地朝着溪边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降落。 “砰!” 落地的冲击远超他的控制。 双腿一软,两人抱作一团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沾了满身的草屑和泥土。 楚斯年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立刻撑起身,急切地看向怀中的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塞莱斯特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却努力保持平稳: “龙族的恢复力很强,不必担忧。” 他试图站起身,但动作间明显滞涩。 “让我看看!” 楚斯年的目光紧紧盯着塞莱斯特背后,他能闻到空气中一丝属于龙血的腥甜气息。 塞莱斯特沉默一下,见楚斯年眼神坚持,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侧过身将受伤的那边龙翼缓缓展开。 触目惊心。 原本覆盖着坚硬赤红鳞片的华丽龙翼,此刻在根部附近,一大片鳞片翻卷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伤口处覆盖着一层仍在缓慢侵蚀的冰蓝色结晶,丝丝寒气外溢阻止着伤口的愈合,翼膜上也有多处破损和灼痕。 整只龙翼的姿态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远不如另一只健康翅膀那般舒展有力。 楚斯年心脏狠狠一揪,能想象这伤有多痛,更清楚伤势对飞行能力的严重影响。 那些拂晓秘会的魔导师是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塞莱斯特本可以更灵活地战斗,至少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龙翼伤口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鳞片,被触碰的龙翼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塞莱斯特立刻将龙翼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转过身避开楚斯年满是愧疚和担忧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 “小伤,很快会好。” 目光落在楚斯年背后同样破损的衣衫和隐约透出的血迹上,语气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背上也受了伤。溪水很凉,但可以清洗一下免得感染。” 说完,他率先朝着溪边走去,步伐虽然极力维持平稳,但仔细看仍能察觉一丝因疼痛而带来的微跛。 走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见楚斯年仍站在原地,低着头,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塞莱斯特静默片刻,转身走了回去,伸出手轻轻握住楚斯年微凉的手。 楚斯年指尖轻颤,却没有挣开。 塞莱斯特微微俯身,让自己与楚斯年平视。 那双竖瞳在近距离下映着楚斯年此刻的神情,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高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认真。 “保护伴侣是我应尽的职责。是我判断失误追踪落空,反让你落入险境身陷囹圄。而你在我受伤坠落时没有独自逃离。你救了我,维伦提斯。” 说完,这位初见时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龙族缓缓松开手。 在楚斯年惊愕的目光中屈起一条腿,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半跪在他面前。 月光洒落,照亮塞莱斯特低垂的头颅和那对此刻收敛所有锋芒的龙角。 他仰起脸,自下而上地看着楚斯年,月光流淌过轮廓分明的侧脸,将非人的俊美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泽。 声音比溪水更加沉静,一字一句送入楚斯年耳中: “若您对我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守护尚存一丝认可与感激,那么,请您允许我亲吻您的手背。” 楚斯年怔住。 第182章 他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塞莱斯特,看着这个曾经高傲得仿佛世间万物皆应俯首的龙族,此刻敛去所有锋芒,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回应。 夜风吹过拂动两人额前的发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溪水潺潺,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楚斯年将自己那只曾被对方紧紧握住的手向前伸出了一些。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关节处还带着擦伤和尘土。 塞莱斯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微微低头,伸出自己的手,以一种轻柔的力道托住楚斯年的指尖。 低下头,唇瓣郑重印在温热的手背上。 当塞莱斯特重新抬起头时,他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托着楚斯年指尖的那只手并未松开。 他仰视着楚斯年,眼眸中的郑重沉淀得更加深邃。 “您无需因我的伤势而自责。您的灵魂孕育着龙晶,这固然是我们联结的证明,是未来和平的希望。 但维伦提斯,请您记住—— 即便没有龙晶,您也依然是我的伴侣。保护您是我的本能更是我的誓言。与这些相比,区区翼伤不过尔尔,并不碍事。” 话语里没有安慰的绵软,他是在告诉楚斯年,他的守护和受伤与龙晶无关,为伴侣所承受的伤痛在他眼中轻如鸿毛。 第26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4 塞莱斯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松开楚斯年的手。 他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指低声询问: “我能否为您清洗掉这些污秽?” 楚斯年点了点头,手指也轻轻回握一下。 两人来到溪边。 塞莱斯特让楚斯年背对着自己坐下,动作极其小心地帮他褪下破损的上衣。 月光照亮线条优美的后背。 肩胛骨附近的肌肤上残留着几道明显的抓痕,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干涸,周围沾满泥土和草屑。 而在肩胛骨正中,隐约能看到两个刚刚收拢回去的银色印记,那是龙翼伸展时根部留下的痕迹。 塞莱斯特的目光在伤痕和印记上停留片刻,沉默地掬起一捧溪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眉头微蹙。 暗红色的光芒自掌心皮肤下隐隐透出。 很快,那捧原本冰冷的溪水便升腾起袅袅白汽,变得温暖适宜。 他这才将温暖的水流轻柔地淋在楚斯年背后的伤口上。 水流冲走表面的脏污也带来一阵刺痛。 楚斯年身体微微一僵。 之前精神高度紧张又在生死间挣扎,他几乎忘记了背后的伤。 此刻放松下来,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察觉到他的紧绷,塞莱斯特的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用指尖沾着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避开最中心的位置。 “很疼?” 塞莱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近。 “……还好。” 楚斯年不想让他担心,试图转移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我在想,拂晓秘会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抓了多少龙,制造了多少那种药剂。” 塞莱斯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沉静: “龙族内部近年来确实偶尔有年轻个体或边缘族群成员失踪的报告,数量不多,也常被归咎于意外或私自离群。 现在想来,恐怕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系。至于药剂……能让人短暂获得龙族力量,哪怕扭曲不稳定,也绝非短期能研制成功。 他们的研究恐怕已经进行了很久,而且有充足的资源支持。” 楚斯年感受着背后温水流过的触感和塞莱斯特指尖的小心翼翼,继续分析。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罗德尼看管不力让实验品逃脱,我们可能至今都毫无察觉。拂晓秘会背后说不定有地位不低的人暗中支持。” “会掀起战争吗?” 塞莱斯特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仔细地清洗着最后一点污迹。 楚斯年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回答: “不会。”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半边脸颊和那双此刻显得异常坚定的浅色眼眸。 “我不会让战争发生。” 这句话既是对塞莱斯特的回答,也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清洗干净后,楚斯年正准备拿过一旁破损的上衣,塞莱斯特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稍等,伤口需要再处理一下。” 楚斯年一愣,以为他随身带了什么伤药。 刚想回头询问,下一秒后背伤口处却传来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不是布料,不是药物。 是……唇。 楚斯年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从原地弹起来: “塞莱斯特?!” “别动。” 塞莱斯特的声音贴着他背后的肌肤响起,有些闷,却异常平稳: “龙族的唾液中含有特殊的成分能加速伤口愈合,防止感染。” 他的解释简洁直接。 但温热湿润的触感沿着伤口的轮廓,缓慢而细致地移动,所带来的战栗感远超清洗时的水流。 楚斯年的脊背瞬间绷直成一张拉满的弓。 塞莱斯特的唇落下的地方,最初是带着微凉夜风的伤口刺痛,但紧接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温热感便覆盖上来。 如同浸入温泉水中缓慢渗透的暖意,丝丝缕缕地从接触点向周围肌肤蔓延。 紧接着,一种带着些许刺麻的湿润感传来—— 是塞莱斯特的舌尖。 舌尖的边缘带着比人类略微粗糙的质感,却极有分寸地避开伤口最深处翻卷的皮肉。 只沿着破损的边缘和红肿的区域一圈一圈地舐过。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持续不断地拂在楚斯年裸露的背脊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温热水痕的移动,伤口处火辣辣的刺痛感正在快速消退。 这感觉并不难受,却因为施加者的身份和方式而让楚斯年的心跳完全失控,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轰鸣。 塞莱斯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和舌尖移动时细微的声响。 动作不带任何狎昵,因那份沉稳而显得格外郑重。 楚斯年紧紧闭着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分散背后几乎要夺走他所有思考能力的感官冲击。 他从未想过,疗伤可以是这样一种令人心神俱颤的体验。 时间在沉默与隐秘的疗愈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感觉太陌生,也太亲密。 远超寻常的治疗。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塞莱斯特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动作停顿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楚斯年耳根发烫,双手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过于暧昧和令人心慌的氛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脊背,闭上眼睛,感受着带着奇异疗愈效果却又搅乱心神的温热触感,在背后那几道火辣辣的伤口上一遍遍仔细地掠过。 第26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5 当温热的触感终于离开时,楚斯年几乎虚脱般松一口气。 背后那一片皮肤却依旧残留着被细致处理过的感知,混合着褪去的痛楚和新生肌肤的微痒。 塞莱斯特直起身,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原本红肿的边缘确实消退不少,几道较浅的抓痕甚至已经有了初步愈合收口的迹象。 “不需要太担心,伤口并不重,很快就能痊愈,也不会留下伤疤。” 塞莱斯特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番举动与用清水冲洗并无不同。 楚斯年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嗯”了一声。 他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的上衣,指尖都有些发颤。 塞莱斯特看着他慌乱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捡起地上那件破损严重的衣服。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勉强蔽体。 他将衣服递还给楚斯年。 穿好衣服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刚才令人无措的亲密。 楚斯年深吸几口气,才勉强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些。 他转身看向塞莱斯特,对方已经恢复平日那副沉静的模样。 只是脸色在月光下依旧有些苍白,受伤的龙翼虽然收起但姿态依旧透着不适。 “你身上的伤……” 楚斯年忍不住又看向他背后。 “需要时间。” 塞莱斯特言简意赅。 “龙族的自愈能力会处理那些残留的魔法能量,只是会慢一些,但影响不大。 当务之急,是必须将拂晓秘会的事情尽快告知奥伯隆陛下和你们的女王。这个组织的存在和他们的研究是对两族和平最直接的威胁。” 第183章 楚斯年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环顾四周荒凉的山野: “没错,但现在直接回去恐怕有风险。罗德尼龙化,秘会的魔导师又追击我们,驻地那边未必安全。” 塞莱斯特沉吟片刻: “我们先远离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短暂休息,恢复些体力。然后我设法联系最近的龙族哨点将消息传回领地。 你需要联系你能信任的,在人类王国中有足够分量的人,确保消息能直达女王耳中,且不被秘会的势力拦截或扭曲。” 分工明确,思路清晰。 楚斯年点头表示同意。 塞莱斯特虽然在某些方面显得古板,但在处理危机和正事上有着龙族特有的果断与效率,有主见又足够尊重楚斯年的意见。 两人不再耽搁,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相互扶持着隐入更深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背后的溪流声渐渐远去。 在破晓之前,终于找到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巨石遮掩的天然凹洞当作临时避难所, 楚斯年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隐蔽性良好后却没有立刻放松。 拂晓秘会能追踪到他们第一次逃离的位置,难保没有更隐秘的追踪手段。 那些药剂赋予的魔力本就诡异,谁知道他们是否还掌握了其他追踪魔法。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接触到的“系统”界面。 看着积攒不易的积分,楚斯年心头一阵抽痛。 这些都是他穿梭各个世界完成任务,甚至省吃俭用才攒下的家底。 但…… 他看了一眼身旁靠坐在岩壁上,因龙翼伤势而眉头微蹙却依旧保持警惕的塞莱斯特。 不能冒险。 他一咬牙,开始快速兑换。 首先是【中级能量屏蔽力场】——大面积干扰魔法探测和能量追踪。 然后是【气息混淆粉尘】——撒在周围,扰乱生物气息和足迹。 接着是【反预言术干扰符文】——刻在洞口岩石上,防备可能存在的占卜类追踪。 最后还肉疼地换了一小瓶【万能解毒中和剂】,以防对方使用阴损的毒素或诅咒追踪。 虽然不知道拂晓秘会具体用了什么手段,但这么多功能各异的道具层层叠加总能起到一些防护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口气,感觉积分栏空了一大截,心都在滴血。 那些魔导师在药剂加持下强得离谱,正面硬刚绝无胜算,他不能拿两人的性命去赌。 他又看了一眼塞莱斯特受伤的龙翼和身上其他几处伤痕,再次兑换了一小瓶闪烁着柔和金光的【高级生命恢复药剂】。 这玩意更贵。 他走到塞莱斯特身边半蹲下,将药剂递过去: “这个对你的伤势应该有帮助,试试吧。” 塞莱斯特睁开眼,垂眸看向楚斯年手中散发着纯净生命能量的药剂,眼中掠过明显的疑惑。 他接过瓶子,指尖感受着药剂透过瓶壁传来的温暖脉动,仔细打量着每个细节。 这绝非瓦瑞利亚大陆已知的任何一种炼金产物。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 塞莱斯特直接问道,目光疑惑地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心里一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这是属于历代语契者的秘密。我们与龙族不同,总需要一些特别的保障。” 塞莱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楚斯年努力控制着心跳不让脸上露出破绽。 目光移开,没有再追问。 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是看出楚斯年不愿多言,又或许此刻的信任压过疑虑。 他拔开瓶塞仰头将那瓶珍贵的金色药剂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化作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龙翼根部带着寒气的侵蚀性魔法能量如同冰雪遇阳般开始消融,伤口处的疼痛大为缓解,甚至传来新肉生长的细微麻痒感。 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楚斯年,显然药剂的效果远超预期。 楚斯年见他气色好转,心中稍安,面上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有效就好。” 他转过身靠坐在另一边的岩壁上,闭上眼睛假寐,不敢让塞莱斯特看到自己眼中因为积分大出血而真实存在的心疼。 第26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6 楚斯年很快就在疲惫与放松的双重作用下陷入沉睡。 呼吸变得轻缓绵长,靠在岩壁上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几缕发丝滑落脸颊,在洞外渗入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塞莱斯特靠在一旁并没有睡意。 龙翼的伤口在药剂作用下持续修复传来阵阵麻痒,疼痛减轻许多但也让他无法安然入眠。 他便这样静静地看着睡着的楚斯年。 他总说要保护维伦提斯,那是源于龙族古老的契约和伴侣的本能,是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为楚斯年是脆弱到需要时刻庇护、只能依附他人的存在。 恰恰相反,维伦提斯身上有一种令他动容的柔韧而强大的内核。 他的思绪飘回到两人初见的那天。 那时他只知道要去接引“维伦提斯”,当代的语契者,他未来的伴侣。 对于这位伴侣,他并无具体期待,只是平静地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 然后,他看到了他。 楚斯年当时似乎被他的龙族形态惊到,踉跄后退,甚至跌坐在地。 他穿着素净的长袍,身上没有任何光彩夺目的珠宝装饰,长发在风中有些凌乱。 可在那一刻的塞莱斯特眼中,这个跌坐在花海中的身影却比任何他见过的宝石山峦都要动人心魄。 那是一种无需任何外物衬托的天然去雕饰的美,清冷又生动,如同晨曦中凝结的第一滴露珠,又像深海中独自发光的明珠。 他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存在,再多的华丽配饰也不过是点缀的背景,无法分走半分光彩。 塞莱斯特并非肤浅到仅凭外貌就定下心意的人。 龙族悠长的寿命让他们更看重本质与力量。 但楚斯年吸引他的又何止是容貌? 是他的聪慧,坚韧,是他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点羞恼却真实可爱的性情,是他今夜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勇气…… 这样的维伦提斯,他又如何能不为之吸引,不为之心动? 龙翼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本就不打算睡,正好守夜。 他收回落在楚斯年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洞外。 藤蔓缝隙间可以看见一片深邃的夜空。 今夜无云,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将山林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静谧。 月亮并非满月,是略缺一角的弦月,边缘清晰,散发着冷冽而纯净的银白色光芒。 不像太阳那般炽烈灼目,却自有其不容忽视的温柔而恒久的存在感,能驱散黑暗,照亮前路。 塞莱斯特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轮弦月,竖瞳里映着月华的清辉。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月光般清澈地流入他的意识。 哦,对了。 维伦提斯就像这月亮。 不需要像太阳那样光芒万丈,却自有其清辉。 能穿透迷雾,在黑暗中给予指引和慰藉,美丽恒定又带着引人探寻的清冷。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无比贴切。 一种带着暖意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极轻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声音刚出口,他就立刻警觉地抿住唇,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楚斯年。 见对方依旧睡得安稳,呼吸平稳,没有被吵醒的迹象,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洞外那轮静谧的弦月,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袭来。 起初是轻微的头痛,如同细针在太阳穴附近轻轻刺扎。 紧接着皮肤传来一阵陌生的麻痒和灼热感,暗红色的鳞片不受控制地一片片自他颈侧、手臂、乃至脸颊边缘浮现出来,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塞莱斯特心中警铃大作。 他试图集中精神压制突如其来的变化,却感到一股充满暴戾与破坏欲的冲动如同黑暗的潮水正试图淹没他的理智。 龙化在加速! 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身形不受控制地膨胀,属于龙族的强横气息弥漫开来。 他猛地想起楚斯年描述过的罗德尼服用药剂后的变化,以及楚斯年身上曾被龙化的罗德尼抓伤的痕迹…… 药剂的气味或残留能量是否通过伤口沾染,又被自己近距离接触时吸入? 只是剂量极其微小,直到现在才被身体代谢或触发延迟发作。 又或者是那些服用药剂的魔导师造成的伤口…… 第184章 这个猜测让塞莱斯特心底一沉。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体内翻腾的暴戾本能,试图重新控制形态。 然而源自药剂的狂暴力量异常顽固。 最终还是没能完全阻止变化。 暗红的光芒在狭窄的洞穴内一闪而过,庞大的赤龙身躯几乎填满大半个空间。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熟睡的楚斯年靠近,沉重的步伐在地面留下轻微的震动,灼热的呼吸喷洒。 他低下头,巨大的头颅悬在楚斯年上方,竖瞳中此刻翻涌着混乱的猩红,暴虐的念头在脑海中尖啸—— 破坏、占有、撕碎…… 半晌,楚斯年似乎被身旁不同寻常的热度和细微的动静惊扰,睫毛颤动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塞莱斯特熟悉的赤龙形态,以及一条将他护在中央的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龙尾。 洞穴内光线昏暗,塞莱斯特闭着眼睛,头颅搁在盘起的身体上,看起来似乎只是维持人形太累,恢复了本体在休息。 楚斯年困意未消,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他甚至觉得被龙尾圈住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迷迷糊糊中,他伸出手轻轻搂住那截温热的龙尾,蹭了蹭上面光滑的鳞片,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便又沉沉睡去。 塞莱斯特的龙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 就在楚斯年重新睡熟后,那双紧闭的龙目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猩红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深渊中未熄的余烬。 体内药剂的狂躁与龙族天生的掠夺本能仍在疯狂冲撞着他的理智堤坝,诱惑着他遵循最原始最暴力的冲动。 然而,他是塞莱斯特。 是拥有古老血脉,高傲意志的纯血龙族,是经历过漫长岁月洗礼的强大存在。 他不会容许自己被区区人工催化的药剂本能所掌控。 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坚硬的磐石一寸寸将汹涌的暴戾与猩红强行压回意识深处。 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和痛苦,但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泄露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中的猩红终于彻底消散,恢复成熔金般的沉静,虽然沉静之下依旧残留着紧绷的痕迹。 他重新闭上眼睛。 龙尾依旧维持着守护的姿势,将熟睡的楚斯年圈在温暖安全的核心。 洞穴内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呼吸声。 第26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7 次日夜晚,二人按照计划行动,打算先返回龙族领地将拂晓秘会的阴谋公之于众。 楚斯年背后的伤口在龙族唾液的作用下愈合得很快,只剩下淡粉色的新痕。 塞莱斯特受伤的龙翼虽然依旧无法飞行,但侵蚀的冰蓝能量已被他的力量逐步驱散,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避免被发现,两人沿着隐秘路径来到那片分隔王国与龙族领地的险恶海域附近。 只要穿过前方终年不散电闪雷鸣的狂暴涡流,便能抵达龙族领地的外围。 夜幕下的海面并不平静,漆黑的云层低垂,与翻涌的墨蓝色海水几乎融为一体,远处风暴眼处隐约可见扭曲的闪电。 这就是天然的屏障,也是通往龙族的门户。 然而,就在塞莱斯特准备寻找相对安全的飞行路径时,楚斯年却猛地停下脚步,浅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翻涌的海面,眉头微蹙。 “怎么了?” 塞莱斯特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楚斯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塞莱斯特噤声,自己则缓步走到礁石边缘,蹲下身,不顾冰凉的海水浸湿衣袖,将双手缓缓探入海水之中。 闭上眼睛,额间的龙晶散发出光辉,感知这片海域中隐晦的魔法能量轨迹。 片刻后他倏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对……这里有魔法阵的痕迹。非常隐蔽,但确实存在。” 塞莱斯特立刻警觉起来:“魔法阵?” 楚斯年面色凝重: “更关键的是,这个魔法阵的能量轨迹,和我昨晚在边防仓库地下破除的那个隐秘暗门上的魔法阵同源。” 他看向塞莱斯特解释道: “每个魔导师施法都会留下独特的魔力波动痕迹。我昨天刚刚接触并破解了那个魔法,对它的轨迹记忆犹新。 而这里的魔法阵虽然更加庞大复杂,但其最核心的波动模式与仓库那个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而且,这里的魔法阵为了隐匿和防止被破解,至少被加固了上百层防护。 若不是我昨天才亲身接触过同源的阵法,今天绝对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塞莱斯特的竖瞳在夜色中骤然收缩,环视这片狂暴而看似天然的海域,声音低沉: “同源魔法阵出现在通往龙族领地的必经之路上?拂晓秘会在这里布置了什么?” 楚斯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我怀疑拂晓秘会真正的据点,或者一个重要基地可能就藏在这片交界海域的某处。 这里位置特殊,既能避开人族王国的严密监控又靠近龙族领地,便于他们悄无声息地捕捉目标。” 他看向翻涌的海面,那里仿佛潜藏着无形的巨兽。 塞莱斯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竖瞳微微眯起,读懂了楚斯年未尽的话语: “你想进去一探究竟。” 楚斯年点头,语气坚决: “我们手头没有确凿证据,仅凭口述和怀疑,无论是上报女王还是龙族都可能被拖延、质疑,甚至打草惊蛇。 拂晓秘会能在两族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其渗透和隐藏能力不容小觑。” 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不甘与决断。 昨日被逼得狼狈逃窜,险死还生,这口气怎能轻易咽下? 既然撞破秘密又找到了可能的巢穴,不探个究竟实在意难平。 塞莱斯特问出了关键:“你能破解魔法阵吗?” 楚斯年不假思索地摇头: “布置此阵的魔导师实力深不可测,平生罕见。若由我强行破解必定惊动对方。 而且这种规模的隐匿阵法,内部极可能嵌有致命的反制陷阱。贸然尝试我们反而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不过……我可以试着找人帮忙。” 说完他握紧塞莱斯特的手,额间龙晶再次亮起柔和的光辉。 闭上眼睛集中全部心神,试图像上次坠落时那样在内心呼唤帮手。 “阿斯托利亚前辈……您在吗?” “前辈?” 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楚斯年:“……” 他并不气馁,反而在心底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默念道: “其实您能听到的对吧?” “……” “前辈,我刚刚听到您笑了。” “……?!” 仿佛被戳破了某种伪装,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的意识瞬间被抽离,周遭景象变换,又回到那棵光华流转浩瀚无边的世界树下。 苍老又带着点戏谑的女声立刻响起,仿佛为了掩饰刚才的沉默,语气显得格外忙碌: 【咳咳,找我什么事?快说快说,老人家睡眠时间很宝贵的。】 绝口不提自己假装没听到的事。 楚斯年的意识体站在树下,幽幽望向世界树粗壮的树干,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依附其上的那缕古老灵魂: “其实您一直都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对吧?” 世界树的光芒似乎微妙地闪烁一下。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楚斯年的注视依旧执着。 第26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8 半晌,阿斯托利亚的声音才带着一丝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如同连珠炮般响起: 【哎你这孩子!我都几千岁的老太婆了,一缕残魂窝在这破树里无聊得要长蘑菇了。】 【我是老人家,老人家找点乐子透透气怎么了?难道你要指责一个老人吗?孤寡老人也是需要偶尔接触一点新鲜事物的啊!】 【你们年轻人要尊老爱幼,再说不看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小辈把世界搞成什么样了!我这是关心后辈!……”】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通欲盖弥彰强词夺理,反倒坐实了楚斯年的猜想。 楚斯年心中了然不再纠缠于此,见好就收立刻切入正题: “前辈,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们在人族与龙族交界海域发现了一个隐匿魔法阵,与囚禁龙族的组织有关。我想在不惊动布阵者的情况下安全进入探查。” 【不行。】 阿斯托利亚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死前留下世界树和语契者传承,是为了维系两族平衡,要求绝对的公正。】 【我帮了你就是偏袒,违背了设立语契者的初衷!而且你身为当代语契者,怎么能主动寻求偏颇的助力?】 第185章 楚斯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带着点理直气壮地诡辩: “前辈此言差矣。首先,那片海域是两族公认的分界区域,不属于人族,也不属于龙族,乃是中立之地。 其次此事关乎两族安危,我探查的是企图破坏和平,囚禁伤害龙族,制造混乱的邪恶组织,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维护的正是两族共同的利益与和平根基。 这怎么能算偏颇?这是语契者履行职责,清除威胁。” 【嘶……!】 阿斯托利亚似乎被他这套逻辑噎了一下。 楚斯年趁热打铁,语气诚恳: “晚辈并非请求前辈直接插手纷争,只是需要您渊博的魔法学识,帮助我们安全地进入调查获取证据。 您提供一把钥匙,开门的是我们,调查的也是我们,与您无关。” 世界树的光芒静静流淌,阿斯托利亚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权衡。 楚斯年耐心等待,他知道,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先祖残魂,内心依然保有对两族和平的深切挂念。 【……罢了罢了!】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 【说不过你,小滑头!我可就帮这一次,下不为例。而且我只负责提供开门的方法,绝不插手你们进去后的事情,听到没?】 楚斯年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多谢前辈!” 【哼!准备好,方法直接传给你自己领会,可别给我丢脸。】 阿斯托利亚话音落下,强烈的抽离感传来,楚斯年猛地睁开双眼,意识已然回归现实。 他依旧握着塞莱斯特的手,站在冰冷的海风与翻涌的浪涛前,额间龙晶的光辉尚未完全散去。 对上塞莱斯特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 “有办法了,我们可以进去。” 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水汽的夜风,将意识中庞杂精妙的阵法知识迅速消化梳理。 阿斯托利亚传授的是一种更为高明巧妙的方法—— 共鸣欺骗与路径诱导。 “跟我来。” 他低声对塞莱斯特说道,目光锐利扫视着前方看似无序翻腾的海面与天空交织的狂暴能量。 二人沿着海岸线,向着一处只有几块黝黑礁石裸露的浅滩走去。 塞莱斯特虽不解但并未质疑,信任地跟随着。 楚斯年停下脚步,闭上眼,再次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海水。 调动起额间龙晶的力量,将一丝严格按照阿斯托利亚所授频率调整过的魔力,小心翼翼地叩问隐藏在海域之下的庞大魔法网络。 他在寻找这个隐匿阵法的呼吸节奏,寻找其防御最薄弱,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能量间隙。 这需要对魔力波动有着超凡的敏感和绝对的控制,若非有龙晶增强感知与阿斯托利亚的指点,他绝无可能做到。 塞莱斯特站在他身侧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也能感受到楚斯年身上散发出的凝练气息。 他收敛自身所有外溢的龙威,仿佛一块沉默的礁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冰冷的水花,楚斯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找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左前方大约五十米外,一处海面与低垂乌云似乎交接得格外扭曲的区域。 “那里!”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笃定。 “阵法在那里有一个短暂的潮汐缺口,因自然能量与魔法阵周期性运转的微小相位差形成,每次只出现不到三息,且被狂暴的自然能量完美掩盖。 我们必须抓住那个时机穿过去,不能快,也不能慢,必须与缺口的节奏完全同步,否则会立刻触发警报和反击。” “我跟着你。” 塞莱斯特言简意赅,声音沉稳。 楚斯年点头不再多言,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即将出现的缺口上。 他默默倒数,感受着魔法阵能量与自然潮汐力量细微到极致的韵律变化。 就是现在! “走!” 楚斯年低喝一声,率先朝着那片扭曲的黯淡区域冲去,步伐契合着某种节奏。 塞莱斯特紧随其后,步伐大小、速度,与楚斯年保持绝对一致,如同他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在浪涛轰鸣与电光隐现的背景下踏入看似危险实则是唯一生门的区域。 空间微微扭曲,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的水幕,又像是踏入一个与现实重叠的静谧夹缝。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狂暴的海域与低垂的乌云消失了,他们站在一处宽阔平整的石质平台上。 平台前方是通往黑暗深处的巨大通道入口,两侧镶嵌着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石,照亮了通道内壁光滑如镜的岩石。 这里充斥着与边防仓库地下如出一辙的气息,但浓度要高出数倍,还多了一丝海水的咸湿。 通道入口上方镌刻着一个巨大的徽记,正是拂晓秘会的标志! 他们真的找到了! 拂晓秘会的巢穴,就隐藏在这片被视为天堑的狂暴海域之下! 第26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39 楚斯年迅速施展了一个能同时遮掩两人身形和气息的隐身魔法。 魔法并不算十分强大,但在阿斯托利亚传授的技巧加持下,足以瞒过普通守卫的感知。 两人如同两道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沿着宽阔通道向内潜行。 通道出乎意料的长且一路向下倾斜。 两侧的岩壁被打磨得异常平整,上面是巨大的浮雕壁画。 楚斯年只瞥了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壁画描绘的是千年前,甚至更久远的血腥年代。 画面残忍而直白—— 狰狞的巨龙俯冲而下,利爪撕碎人类村落,龙息焚烧田野,人类如同蝼蚁般奔逃哀嚎,甚至被龙族当作食物撕咬。 另一面,则是人类勇者与魔导师设下陷阱,用巨大的弩箭和魔法囚笼猎杀落单的巨龙,剥皮拆骨,将龙鳞、龙角、龙血作为战利品和珍贵资源展示交易。 仇恨与杀戮的循环,被这些冰冷的浮雕刻画得淋漓尽致。 直到初代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以近乎蛮横的强大力量打断了这个循环,将双方按在谈判桌前。 正因如此,楚斯年才更觉得拂晓秘会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 他们正试图亲手砸碎浸透先祖鲜血的休战符,将历史拉回那个彼此视为猎物与材料的黑暗时代。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穹顶高悬,无数发光的晶石和魔法灯具提供照明,将这片人造的地底王国映照得如同白昼。 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洞顶,四周分布着许多门户紧闭的房间,空气中那股金属熔炼味道的复杂气息更加浓烈。 中央最宽阔的广场上,此刻正有一队人经过。 八个身着拂晓秘会标志性黑袍的成员正推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笼车缓缓前行。 笼子里关押着一头体型中等的蓝龙,伤痕累累,漂亮的蓝色鳞片多处剥落,龙翼被特制的金属锁链捆缚。 它正用头颅和身躯疯狂撞击着笼壁,每一次撞击都让笼子上的魔法纹路剧烈闪烁,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头龙可真够倔的,抓它的时候折了我们三个好手。” 一个推车的成员抱怨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谁让老大点名要这个品种的血液和脊髓呢,据说对新型药剂的稳定性有奇效。” 另一个接话。 “再倔也没用,进了咱们这迟早变成罐子里的材料。” 楚斯年和塞莱斯特隐身在阴影中,目光死死盯住笼子和推车的人。 塞莱斯特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到极点,楚斯年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虽然听不懂人族语,但能从同类的哀嚎中还原事情真相。 楚斯年轻轻按了按塞莱斯特的手腕示意他冷静。 这时另一个成员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最近老大心情不太好?去汇报的时候气压低得吓人。” “能好才怪!”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边防那个据点出事了,听说是罗德尼那个蠢货喝酒误事,差点让一头实验品黑龙跑出去闹出大乱子!虽然最后好像处理干净了,但听说动静不小还引来了上面的注意。” 他指了指头顶,意指王国上层。 “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有人担忧地问。 “怕什么?”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嗤笑一声。 “就算有人怀疑,王都里自然有人帮我们压下去。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可比我们更离不开组织提供的好东西。 返老还童、延年益寿、魔力增长……那些龙能活几千年,它们的精华提炼出的药剂功效自然非凡。 第186章 我们和他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耳边炸响! 拂晓秘会不仅存在,规模庞大,手段残忍,更可怕的是它竟然已经和王国内部的权贵阶层勾结在一起! 那些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诱惑,让这些位高权重者成为秘会的保护伞甚至共谋! 难怪他们能隐藏得如此之深,活动如此之久! 笼中的蓝龙又一次猛烈撞击发出痛苦的哀鸣,拉回两人翻腾的思绪。 楚斯年眼神冰冷,和塞莱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必须深入找到更多证据,尤其是与王国权贵勾结的证据,并想办法救出这些被囚禁的龙。 楚斯年拉着塞莱斯特,借着隐身魔法的掩护,如同两道紧贴地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在那队运送蓝龙的成员身后。 巨大的笼车在平整的地面上碾过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掩盖了他们轻微的脚步。 小队穿过中央广场,进入另一条更为宽阔,守卫也明显森严起来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大门,门上刻着编号和复杂的符文,有的门缝里隐约透出炼金仪器运作的嗡嗡声或令人不安的低吼。 空气中那股魔药与龙血混合的味道愈发刺鼻。 推车的成员在一扇门口有两名全副武装守卫站岗的金属大门前停下。 其中一人上前与守卫低声交涉,出示了某种信物。 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阴冷气流涌出。 笼车被缓缓推入。 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趁大门尚未完全关闭的间隙,如同游鱼般紧贴着门框边缘敏捷地闪了进去。 守卫似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扰动,疑惑地看了看门外,但大门已然闭合。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处理中心,空间比上面更加压抑,温度也更低。 两侧是一排排同样巨大的金属笼子,许多笼子里都关押着形态各异的龙族。 萎靡不振,鳞片黯淡,或伤痕累累仍在虚弱地挣扎,对着靠近的人类发出威胁的低吼。 痛苦的呻吟和铁链摩擦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中央有几条传送带和操作台,一些穿着类似防护服戴着面具的人员正在忙碌。 有的在抽取笼中龙的血液,有的在处理不知从龙身上剥离下来的何种组织,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充斥鼻尖。 第26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0 若非理智尚存,塞莱斯特恐怕早已暴起。 那只新运来的蓝龙被推向一个空置的笼位,几名成员围了上来准备进行初步的处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龙心髓的萃取必须加快,卡佩伯爵那边催得很紧,他等不及要看到效果了。” “是,主管。不过卡佩伯爵要求的纯度太高,最近可用的材料活性都不太理想,失败率有点高。” 另一个声音恭敬但为难地回答。 “那就去催捕猎队!让他们去龙族领地边缘多找找落单的年轻个体! 还有,通知药剂部,b-7区域关着的那几头老材料,可以准备进行最终提取了,虽然活性差点,但积攒的精华总量应该够凑出一批标准剂。” “明白。另外,关于之前边防据点暴露的后续……” “那个不用你操心。上面已经打点好了,王都来的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那两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哼,他们逃不出这片海。” 对话声逐渐远去,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令人胆寒。 这里不仅是一个囚笼,更是一个高效而冷酷的材料加工厂。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正是用这些从龙族身上强行榨取出的精华,来维系自己的寿命与权力! 楚斯年感到一阵恶寒。 他看向塞莱斯特,对方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们必须行动了,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找到确凿的证据。 楚斯年指了指刚才那两人走出的通道,用眼神示意塞莱斯特。 两人不再跟随笼车,转而朝着那条守卫森严的通道潜行而去。 隐身魔法的时间有限,必须抓紧每一秒。 通道尽头是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隐隐有魔法波动的橡木大门,门缝里透出光亮和隐约的谈话声。 楚斯年辨认出门上附加的隔音和警戒魔法,更加小心地调整隐身法术的频率,将阿斯托利亚传授的隐匿技巧运用到极致。 两人如同融入空气的影子贴在门边,集中精神捕捉里面的对话。 “主教大人息怒。这次确实是失察,没想到维伦提斯竟能发现仓库下的秘密,还从追击下逃脱。” 是老者的声音,虽言辞恭敬却听不出任何谄媚或惶恐。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楚斯年瞬间辨认出来,这正是之前在边防调解时,代表王国一方的那位王国首席大臣兼枢机主教。 赫克托!他竟然是拂晓秘会的后台之一?! “维伦提斯发现了端倪!还带着那头赤龙逃走了!你们拂晓不是一向自诩行事周密手眼通天吗? 竟能让两个大活人从你们的围杀下溜走,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是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主教大人稍安勿躁。” 老者的声音沉稳依旧,仿佛胸有成竹。 “维伦提斯确实是个意外变量。但拂晓行事不会全无准备。龙族领地广袤,成员分散,失踪个别边缘成员本就不会引起太大震动。” “而且我们早已掌握了模拟特定龙族气息的魔法。每当有材料被最终处理,我们便会用魔法模拟其气息,在龙族领地边缘制造一些它已远行或遭遇意外的痕迹,混淆视听。 龙族虽强却非全知全能,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人族,就算那头黑龙确实闹出一点动静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您放心吧。” 楚斯年听得心中发冷。 原来如此! “至于放跑他们……确实是我手下人办事不力,低估了语契者的实力,不过,主教大人,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放虎归山还能是好事?” 赫克托主教语气讥讽。 “女王陛下仁慈,过于信赖语契者那一套和平说辞。” 老者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对那位最高统治者的微妙评判。 “她对内压制主战派,对外极力维持与龙族的脆弱平衡,早已让王国许多担忧未来的人心生不满。拂晓积蓄的力量早已不限于几瓶药剂或几头囚龙。” “我们的人遍布王国各个阶层,从边境驻军到王都卫队,从地方贵族到宫廷近臣。 我们掌握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人心所向,是对强大力量的渴望,对永葆青春的贪婪,以及对女王软弱政策的不满。 时机成熟时,改朝换代也并非痴人说梦。” 门外的楚斯年心头巨震。 拂晓秘会的野心竟已膨胀到如此地步! 门内沉默片刻,赫克托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怒火,多了些审慎的算计: “掀起战争对我们真的有利吗?稳妥吗?” “当然有利。” 老者回答得斩钉截铁。 “混乱是野心家最好的阶梯。只有打破现有的平衡,让女王和龙族相互猜忌,甚至兵戎相见,我们才能真正从幕后走到台前,以拯救者或新秩序缔造者的身份获取最大的利益。” 他似乎为了让主教更直观地理解,话锋一转: “大人,请随我来看一样东西。” 第26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1 接着是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两人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楚斯年和塞莱斯特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倾听。 “这是我们最新的成果之一,结合了强效龙血药剂与禁忌亡灵魔法淬炼而成。”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展示杰作般的得意。 “唰啦——” 是布料被猛然掀开的声音! 下一秒,一声充满无尽怨毒的嘶吼,猛地从房间内爆发出来! 声音扭曲嘶哑,依稀能听出一点人声的底子,但更多的却是兽类的疯狂和龙类的暴戾! 楚斯年瞳孔骤缩。 这声音……他记得! 是罗德尼! 那个被灌下药剂,半龙化后在地下石室追杀他的边防官罗德尼! 但听这声音,显然他被处理得更彻底,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老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主教大人,请看——憎恶龙傀。 此物融合了高阶龙族的血肉精华,以及强效催化药剂,更关键的是融合了古老的亡灵束缚与改造魔法。 当战争打响,这样的兵器我们还有很多。它们将会是撕开龙族防线,搅乱王国军队的最好工具。” 第187章 语毕,语气转为一种略带遗憾的感慨: “虽然还只是个初步成功的试验品,其力量与稳定性都有待提升。 但您想象一下,主教大人,若能完善此道批量制造,我们将拥有一支足以撕裂任何防线,不惧死亡只为毁灭而生的憎恶龙傀军团! 这将是我们未来棋盘上最锋利也最难以防范的一枚棋子。 只是可惜——” 赫克托主教显然被这描绘的前景所震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与一丝贪婪: “如此强大?那究竟有何可惜之处?” “可惜在于它们的力量终究是借来的,是拼凑的,缺乏一个最核心最稳定也最具成长性的能量源泉与灵魂协调器。 若能得此物融合,非但这些憎恶龙傀能臻至完美,我们的许多研究都将突破瓶颈。” “何物?” 主教的声音充满了好奇与迫不及待。 老者缓缓吐出三个字: “世界树。” 主教显然也大吃一惊,甚至失声叫出老者的名讳: “塞缪!你……你竟敢觊觎世界树?!” 被称为塞缪的老者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不以为意与更深远的野心。 “世界树……嗯,那是更宏大的计划了,暂且不提。用别的东西作为替代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绝对的掌控感: “眼前不正有一个活生生的龙晶载体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楚斯年浑身寒毛倒竖! 一股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森然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毒蛇锁定的猎物无所遁形! “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同时猛地拽住塞莱斯特的胳膊。 塞莱斯特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楚斯年拽动的瞬间,他已经反手揽住楚斯年的腰,脚下发力,抱着他如同炮弹般向后急退! “轰——!!!” 那扇附加了多层防护魔法的橡木大门如同经历了千万年岁月风化,又或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分子层面瓦解,瞬间化作一蓬细腻均匀的灰黑色尘埃簌簌飘落! 门外的通道和门内的奢华房间再无阻隔。 塞缪,那位看似儒雅的老者,正不紧不慢从飘散的尘埃后方踱步而出。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学者般的笑容,深灰色的眼眸却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锁定刚刚稳住身形的楚斯年和塞莱斯特。 “瞧瞧,这是什么?两只不安分的小老鼠。不仅在仓库地下乱窜,还敢跑来偷听?”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柔,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笑容加深了些,却让人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维伦提斯阁下,您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仗着那位早已化作古树的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残留的一点庇佑,就能在拂晓秘会的地盘上来去自如,窥探隐秘吧?” 塞莱斯特将楚斯年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赤红的壁垒,竖瞳死死盯着踱步而来的老者。 周身暗红鳞片隐现,龙翼虽未展开但紧绷的肌肉显示出他已进入临战状态。 冰冷的龙威不再压抑,如同实质的潮汐般向前涌去,通道墙壁上的晶石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然而这足以让寻常强者窒息颤栗的龙威,撞到塞缪身前数尺便如同泥牛入海悄然消散。 老者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脸上那丝令人不适的笑意分毫未减。 “哦?生气了?” 塞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塞莱斯特,目光尤其在对方的肩背处停留了一瞬。 “赤龙一脉,纯血中的佼佼者,塞莱斯特阁下,久仰。可惜翅膀伤了还能飞吗?” 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轻蔑,尽管知道塞莱斯特听不懂人族语。 楚斯年从最初的惊骇中迅速冷静下来,身份已然暴露,隐忍毫无意义。 他轻轻推开塞莱斯特挡在身前的手臂,上前半步,与塞莱斯特并肩而立,浅色眼眸迎向塞缪深灰色的视线: “塞缪,或者说,拂晓秘会的真正掌舵者。你的野心和罪行我们都听到了。” “罪行?” 塞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微微摇头。 “我们只是在探索更强大的力量,寻求种族延续的更优解,顺便满足一些合作者小小的愿望罢了。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年轻人。当新的秩序建立,谁还记得几头野兽的哀鸣或是一个过时吉祥物的指控?” 他的目光落在楚斯年额间那枚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光辉的龙晶上,眼中的贪婪不再掩饰,如同审视一件唾手可得的绝世珍宝。 “原本打算等你死后再夺走龙晶,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维伦提斯阁下。 你体内的龙晶鲜活纯净,与伴侣联结紧密,正是最完美的源泉。将它交给我,我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第26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2 塞莱斯特疾冲向塞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拳头撕裂空气带起灼热的气浪,其上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那是高度凝聚的龙族魔力!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触及塞缪身前那层无形屏障的刹那,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从侧面撞来! “砰——!!!” 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声响起! 塞莱斯特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黑影身上,却感觉像是击中了一座包裹着皮革的山岳!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半步。 挡在塞缪身前的正是那头被改造的“憎恶龙傀”——罗德尼! 它此刻的模样比在地下石室时更加骇人。 身躯膨胀到接近三米,覆盖着不规则增生的黑色鳞片与角质,肌肉贲张扭曲,如同无数怪蟒缠绕。 半边脸还勉强能看出一点罗德尼的轮廓,但眼睛只剩下两团燃烧着痛苦与怨毒的红光,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 硬抗塞莱斯特一拳,胸前鳞片碎裂凹陷,却没有流出多少血液,只有紫黑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渗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咆哮。 塞缪早已从容不迫地退至房间一侧,与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缩到角落里的赫克托主教站在一起,还有闲心安慰他不必惊慌。 看到塞莱斯特被罗德尼拦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微微挑眉,眼球小幅度转动凝视着眼前这只赤龙。 “哦?翅膀的伤……恢复得比预计快不少,只能说不愧是赤龙一脉吗。” 他低声自语,随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仿佛在欣赏实验数据的笑容,对着身边瑟瑟发抖的主教说道: “主教大人,正好,让您亲眼见证一下拂晓精心改良的憎恶龙傀,与真正强大的纯血龙族究竟孰强孰劣。” 赫克托主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目光在楚斯年、塞莱斯特和那恐怖怪物之间惊恐地游移,哪里还有心思品评什么孰强孰劣。 若不是现在情况实在不对,他早就想逃跑了,顺便心里把楚斯年骂了一百遍。 塞莱斯特一击被阻,眼中怒火更炽,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之前为了保护楚斯年不得已束手束脚,如今情况可截然不同,他可以大胆地展现全部的实力。 不退反进,主动迎向再次扑来的罗德尼。 覆盖着赤红鳞片的左臂格开对方抓来的带着腐蚀性能量的利爪,右拳则如同重锤般轰然砸在罗德尼的胸腹连接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罗德尼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向后踉跄,但改造后的躯体似乎对疼痛感知极弱。 它立刻稳住,覆盖着骨刺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向塞莱斯特的腰部! 塞莱斯特反应更快,没有躲闪,腰部发力,覆盖着更厚实鳞片的龙尾同样悍然抽出,后发先至,与罗德尼的骨尾狠狠撞在一起! “啪——!!” 空气炸响! 罗德尼的骨尾应声断裂一截,紫黑色的黏稠能量喷溅! 而塞莱斯特的龙尾只是鳞片上多了几道白痕,甚至称不上是伤口。 力量、速度、身体强度,全方位的碾压! 塞莱斯特的动作流畅而暴烈,充满龙族战斗的本能美感。 他不再局限于拳头,修长有力的双腿如同战斧般扫踢,将罗德尼再次逼退。 覆盖着鳞片的手掌边缘锋利如刀,数次切开对方增生的角质和鳞片。 炽热的高温气流如同无形的火焰刀灼烧着罗德尼的伤口,加剧那些不稳定能量的溃散。 罗德尼空有庞大的力量和悍不畏死的疯狂,但在塞莱斯特充满破坏力的攻击下,只能如同一个笨拙的沙包被动挨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终于塞莱斯特抓住一个破绽,在罗德尼又一次挥爪扑来时,身形侧滑避开爪击的同时,一记灌注全身力量的肘击狠狠砸在罗德尼的后颈! 第188章 “咚!” 罗德尼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将地面砸出裂纹。 塞莱斯特没有丝毫停顿,上前一步,抬起覆盖火焰的腿重重踏在罗德尼的背心,将其死死踩在地上! 任凭罗德尼如何疯狂挣扎、嘶吼,都如同被钉死的昆虫再也无法起身。 从交手到压制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楚斯年在后方看得心潮起伏,既为塞莱斯特的强大而震撼,也为他能放开手脚战斗而松了口气。 塞缪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但随即惊讶便化为了更加炽热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兴奋! 拂晓秘会为了不引起龙族高层注意,捕捉的多是力量相对较弱或处于边缘地带的龙族。 如今亲眼目睹塞莱斯特在旧伤未愈的情况下,依旧能如此干净利落地碾压他们精心改造的憎恶龙傀,这差距何止天壤! 但塞缪没有半分气馁或愤怒。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到极点的光芒,如同发现比龙晶更加珍贵的宝藏! “好!很好!” 他抚掌轻叹,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不愧是赤龙一脉的翘楚,塞莱斯特阁下!你的力量,你的战斗天赋,你完美的龙族躯体……比我想象的更加出色!”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被踩在脚下仍在嘶吼挣扎的罗德尼,又移向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塞莱斯特,语气里充斥着占有欲: “看来我原先的计划需要调整了。龙晶,我要。而你,塞莱斯特阁下——”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也要留下。” 第27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3 老者口中低诵的咒语古老而晦涩,音节短促,与寻常魔法截然不同,是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韵律。 随着他的吟唱,一个边缘流转着漆黑光芒的魔法阵凭空出现在罗德尼身下的地面上,将塞莱斯特的下半身和罗德尼庞大的身躯一同笼罩其中。 被踩在脚下的“憎恶龙傀”罗德尼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嚎,扭曲庞大的身躯便迅速化为灰烬粉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它身上那些紫黑色的黏稠能量和断裂的骨刺都未能幸免。 塞莱斯特脚下猛地一空,他立刻收力后退,竖瞳死死盯着正在缓缓消散的漆黑魔法阵,眼神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魔法他从未见过,其中蕴含的湮灭与分解的法则力量让他感到强烈的威胁。 楚斯年眉峰紧蹙。 他虽然刚刚亲眼目睹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化为尘埃,但那是隔着一层障碍,且门是死物。 如今近距离看到一个刚才还疯狂挣扎的强大怪物,在眨眼间被彻底抹除,这种视觉与认知上的冲击力远比之前强烈百倍。 这老者的魔法……太诡异,太强大了! 而且看他轻描淡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模样,显然动用这种级别的魔法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电光石火间,楚斯年脑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地下仓库那扇暗门上精巧隐秘却又异常坚固的禁锢魔法。 海域外围隐匿百层,精妙绝伦的庞大魔法阵…… 能够布置出如此水准,风格又如此独特魔法的人,除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还能有谁? “塞缪……塞缪……” 楚斯年呢喃着这个刚刚从主教口中得知的名字,只觉得异常耳熟。 他急速搜索着记忆的角落,属于语契者传承的知识和历史记载在脑海中翻腾。 “是你!” 楚斯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面带儒雅微笑的老者: “塞缪·阿卡迪乌斯!三百年前,被誉为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阿斯托利亚的传奇大魔导师!阿卡迪乌斯家族最后的荣光!” 这下轮到塞缪微微挑眉,露出些许真正的意外。 “哦?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当年的虚名。看来语契者的传承在记录历史方面还算尽职。” 他出身勇者与魔导师世家,天赋绝伦,年纪轻轻便已达到无数魔导师终其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备受尊崇,被视为能带领王国走向新辉煌的希望。 然而他痴迷于探索力量的本质,尤其醉心于被视为禁忌的黑魔法与血脉融合学说。 他坚信龙族的力量可以被解析,继而被人类完美融合。 最终踏过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私下猎杀一条年轻的龙族,用于私底下疯狂的研究。 事情败露,龙族震怒。 为了平息即将爆发的战争,当时的王室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将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交由龙族处置。 而在押送途中,于风暴海域,塞缪·阿卡迪乌斯坠海失踪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惊才绝艳却又误入歧途的大魔导师早已葬身鱼腹,他的野心与罪行也一同沉入海底。 那已经是至少三百年前的事了! 可眼前的塞缪虽然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气息深不可测,哪里像是一个死去数百年的亡魂? 再联想到拂晓秘会那些以龙族为材料,据说能延年益寿甚至返老还童的药剂…… 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仅没死,还利用自己惊世骇俗的魔法知识与对龙族力量的痴迷研究,在暗处建立拂晓秘会,并用那些禁忌的药剂延续自己的生命! 力量与智慧,能够造就阿斯托利亚那样守护和平的传奇,也同样能孕育出塞缪·阿卡迪乌斯这样偏执的怪物。 看着楚斯年错愕的模样,塞缪嘴角那抹儒雅的笑意缓缓拉平,化作一丝冰冷的讥诮。 “哦——” 他拖长语调,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瞧瞧这眼神……我亲爱的维伦提斯阁下,你该不会也是那种听到我的往事,便觉得我是什么误入歧途的可怜天才,被命运捉弄的悲剧英雄吧?千万别这么想。那太令人作呕了。”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拂去什么不洁之物。 “阿斯托利亚?哈!一个被赞誉有望触摸魔法本源,达到前人未至之境的大魔导师,居然爱上了一条龙?爱上了一个曾经视我们为血食的种族? 愚蠢!不可理喻! 她的力量本该用于带领人类走向更高的辉煌,探索魔法的终极奥秘! 可她却把时间和生命浪费在所谓的爱情与和平上,用她的伟力去当什么可笑的调解员! 简直是魔法史上的耻辱,是对她自身天赋的最大浪费!” 塞缪的语气里充满偏执的否定与一种近乎疯狂的优越感,周身阴冷而强大的气息更加迫人。 “但我不同。” “我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屑于做什么英雄或传奇。家族的荣誉?王国的期待?龙族的仇恨?那些都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 “当我死去,当塞缪·阿卡迪乌斯这个名字从世间消失,我才真正获得了自由。 无拘无束,可以随心所欲地探索我真正感兴趣的力量本质,实践我理想中的魔法与生命形态!看看这里——” 他张开双臂,示意着这庞大而血腥的地下王国。 “这才是我想要的!这才是力量的体现!没有规则,没有道德束缚,只有探索与进化! 用龙族的力量补完人类,甚至创造出超越两者的全新存在!这难道不比虚伪的和平,无聊的爱情更有意义吗?” “所以收起你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吧。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理解。我对我现在的道路满意至极。”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的黑芒骤然变得浓郁。 “就请你们,乖乖成为我伟大蓝图中最完美的两块基石吧。” 第27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4 楚斯年摇了摇头,脸上因得知真相而产生的复杂神色迅速敛去,恢复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伸出手,稳稳按住身旁塞莱斯特因暴怒而绷紧的手臂,微微用力将这条愤怒的赤龙往后带了带,挡在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温和得体的…… 假笑。 与塞缪脸上挂着的儒雅假面有着几分异曲同工的虚伪感。 笑容落在塞缪眼中,心底陡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快。 被模仿,尤其是被一个年轻人模仿自己的姿态,这感觉颇为糟糕。 楚斯年开口,声音平缓还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同情?你误会了,塞缪前辈。” 他微微歪头,浅色的眼眸在假笑映衬下显得格外剔透,也格外冰凉。 “我只是在确认你的身份。毕竟,知道了将要斩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与罪孽,动起手来心里才会更有数一些。” 斩杀? 塞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笑声从喉间滚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居高临下的怜悯。 第189章 “哈哈哈……斩杀我?” “年轻人勇气可嘉是好事。不过别说是现在的我,就算是三百年前尚未死去的那个塞缪·阿卡迪乌斯站在你面前,你以为你能有几分胜算? 靠你这身稀薄的龙血?靠你额头那块还没捂热的龙晶?还是靠阿斯托利亚那个蠢货可能残留给你的一点点垂怜?” 他越说,语气中的轻蔑越浓,甚至对自己原先的某些计划产生了怀疑。 “说实话,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打世界树和龙晶的主意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一个会爱上异族,将力量浪费在无谓和平上的蠢货,她能留下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塞缪的目光刮过楚斯年的身体,尤其是额间那枚龙晶,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枷锁层层叠加,试图碾碎对方看似脆弱的镇定。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凭一个未孕育完成的龙晶就能与我为敌了吧?” 塞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面对足以让寻常强者心智崩溃的威压与嘲讽,楚斯年脸上的假笑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塞缪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与此同时身前的空气中,银色的光点迅速汇聚交织,勾勒出一个结构复杂流转着纯净银辉的魔法阵! 阵纹玄奥,能量波动凝实而内敛,看上去竟真有几分深不可测的样子! 塞缪脸上的嘲弄微微一滞,深灰色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真正的疑虑。 难道阿斯托利亚真的给这个后辈留下了什么特殊的后手或传承,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就在塞缪心思电转警惕提升的刹那—— 楚斯年身前的银色魔法阵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目! 巨大的华光瞬间爆发,如同一个小型银月在通道中炸开,强烈的光线和魔力扰动瞬间干扰所有人的视线和感知! 而在光芒最盛处,楚斯年背后那对华美的银白色龙翼轰然展开!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抱住准备死战的塞莱斯特,龙翼全力一振! 逃跑! 银光划过一道迅疾的弧线,楚斯年抱着塞莱斯特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通道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只给众人留下一道模糊的银尾。 塞莱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挣扎: “维伦提斯,你——!” “闭嘴!快跑!” 楚斯年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捂着他嘴的手用力,另一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腰,银翼扇动的频率几乎到了极限,哪还有半点刚才从容放狠话的模样? 纯粹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在逃命。 通道尽头,光芒散去。 塞缪站在原地,看着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银色光点,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预想过对方垂死挣扎,预想过对方拼命一搏,甚至预想过对方可能真的有什么隐藏底牌…… 但唯独没料到,前一刻还摆出一副“我要斩杀你”的嚣张姿态,下一秒就毫无高手风范地拔腿就跑。 这反差太过突兀以至于塞缪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老了……果然是老了。居然也会因为一个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就心生忌惮,迟疑片刻。 若换作三百年前那个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塞缪·阿卡迪乌斯,管对方有什么阵仗,早就直接碾过去了,哪会给对方表演和逃跑的机会? 不过,这点小小的意外并不会影响大局。 塞缪收敛笑意,恢复一贯的冰冷与掌控感,抬起手对着空旷的通道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通道两侧紧闭的金属门纷纷打开,一道道身披黑袍,气息沉凝强大的身影闪现而出。 他们的魔力波动异常澎湃,却又带着与罗德尼类似的不稳定感,显然都是服用了拂晓秘会特制魔力增幅药剂的魔导师,数量足有十数人之多! “抓住他们。” 塞缪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通道中。 “死活不论,但龙晶必须完好。那头赤龙尽量活捉,若实在棘手取其心髓亦可。” “遵命,会长!” 黑袍魔导师们齐声应诺,随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朝着楚斯年和塞莱斯特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第27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5 楚斯年抱着塞莱斯特银翼狂振,在曲折幽深的通道中夺路狂奔。 比起初次飞行时的手忙脚乱,这次……好吧,算是熟练了一点点。 至少他勉强能控制方向,而不是全靠本能扑腾。 但熟练也有限。 这里是狭窄复杂的通道,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飞得歪歪扭扭,银翼时不时刮擦到两侧的岩壁或突出的管道,带起一串火花和刺耳的噪音。 急转弯时更是险象环生,几乎要以脸着地的方式完成漂移,把沿途一些不明用途的仪器和货架撞得东倒西歪,叮铃哐啷响成一片,砸得脑袋生疼。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那位先祖残魂正处在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炸毛状态—— 【那个老光棍!死变态!活了几百年的老腌菜!他居然敢骂老娘?!】 就算看不到阿斯托利亚的模样,楚斯年也能猜出她现在的样子。 【他知道他说的是谁吗?!啊?!王国中央广场上立着的那个最大、最帅、眼神最睥睨天下的雕像,是我是我是我!不是他那个藏在阴沟里发霉的老脸!】 【我十五岁就拿到了大魔导师的正式称号!他呢?据我所知拖到十八岁才勉强够格吧?】 【我二十岁的时候,能把他现在这个腌菜样按在地上打十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还敢说我的选择是浪费?是耻辱?他懂个屁!他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吧老处男!活该一辈子跟那些恶心的瓶瓶罐罐和缝合怪作伴!气死我了!!!】 楚斯年被脑海中阿斯托利亚连珠炮似的怒骂吵得微微蹙眉。 他一边竭力控制着歪斜的飞行轨迹,险险避开一根横亘的金属支架,一边在意识中带着一丝无奈地回应: “前辈,请您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若您真被他的话所激怒,与其在晚辈脑海中斥责,不如想想办法助我们一臂之力?眼下形势实在危急。” 脑海中的怒骂戛然而止。 【呃……这个嘛……】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虚,带着点尴尬。 【咳咳,那个……这里离世界树太远了,我的力量……嗯,隔空打击什么的不太擅长。而且我现在就是一缕残魂,力量有限……】 楚斯年:【……】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分神间银翼一歪,带着塞莱斯特朝着前方一根粗大的管道直直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覆盖着赤红鳞片的手臂猛地将他往怀里一带! 同时背后传来“唰啦”一声—— 是塞莱斯特强行展开尚未痊愈的龙翼! 他忍着不适,龙翼猛地一振,抱着楚斯年以一个极其惊险却精准无比的角度擦着管道边缘疾掠而过,速度比楚斯年歪歪扭扭的飞行快了不止一筹! 即便是带着伤在这样不够开阔的空间里,纯血龙族的飞行本能与对身体的掌控力也远非楚斯年这个半吊子可比。 他飞得极稳,如同游鱼入水。 楚斯年惊魂甫定,靠在塞莱斯特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这才喘了口气,低声道: “……多谢。”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服用了药剂魔力澎湃的黑袍魔导师已经凭借着各种飞行魔法追了上来,黑压压一片如同索命的幽灵。 好在塞莱斯特接手后,双方的距离没有再被拉近。 楚斯年心有余悸,没想到拂晓秘会的幕后主使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堕才塞缪,而且对方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不仅想要龙晶,竟然还觊觎着世界树本身! “咻——!” 一道炽热的炎爆术从后方激射而来,擦着塞莱斯特的龙翼边缘炸开,热浪灼人。 “右下方,有岔路,进!” 楚斯年立刻喊道,他凭借语契者出色的方向感和对能量流动的细微感知,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充当着导航。 塞莱斯特毫不迟疑,龙翼一收,抱着楚斯年如同利箭般俯冲进入右侧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险险避开紧随而来的几道冰锥和闪电链。 楚斯年一边紧盯着前方错综复杂的通道,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整理措辞,语气依旧保持着对前辈的敬重,尽管情况危急: “前辈,既然您的力量无法直接降临此处,不知……您可否将一些或许能应对眼下局面的强力魔法咒语传授于我?晚辈自知愚钝,时间紧迫,但总需尽力一试。” 哪怕是在生死一线的狼狈逃窜中,他询问的语气依旧带着近乎本能的礼节与克制。 第190章 阿斯托利亚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于楚斯年此刻还能维持这份彬彬有礼。 随即带着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强力魔法?你以为魔法是大白菜吗?想学就会?像我这样的绝世天才几千年也就出了一个。一个真正强力的魔法,需要深厚的魔力基础、对法则的深刻理解、以及长时间的练习和契合。】 楚斯年一边竭力保持飞行平衡,一边在脑海中以尽可能冷静却将事实利害关系摆得无比清晰的语气回应道: “阿斯托利亚前辈,请恕晚辈直言,眼下形势危急。若您袖手旁观,我与塞莱斯特恐怕难逃此劫。届时语契者传承断绝,龙晶落入塞缪之手。 难道……您真的愿意看到那个辱您贬您之人,得到源自您血脉与誓约的传承核心,并以此去推行他那套彻底颠覆两族,践踏您所缔造和平的疯狂计划吗?” 一提到塞缪和他那些侮辱性言论,阿斯托利亚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甚至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敢?!老娘攒了千年的面子,还能让这个老光棍给败了?!】 她哼了一声,语气又快又急: 【看你长得斯斯文文倒学会用激将法,算了,听着小滑头,我确实还记得不少好用的甚至是我自创的魔法咒语。】 【但是——!我只负责教,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解、记住、甚至勉强用出来全看你自己!】 【而且我能维持这种直接传授状态的时间很短,你必须尽可能记住更多的咒语和关键节点!】 楚斯年精神一振: “明白。” 他立刻抬头,对正全神贯注飞行的塞莱斯特快速说道: “塞莱斯特,坚持一下,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集中精神,尝试学点新东西。” 塞莱斯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收紧手臂将楚斯年护得更稳,同时调整飞行姿态以提供更平稳的环境,沉声应道: “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须多言,信任与默契已然存在。 第27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6 楚斯年身体一软,意识沉入黑暗。 如同被强行从湍急的漩涡中打捞出来,又猛地投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激流。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的银白与翠绿交织,耳畔还残留着通道内魔法呼啸与塞莱斯特沉重呼吸的余音。 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是否再次置身于世界树下,阿斯托利亚急促的声音便直接响彻此地: 【听着,小滑头,我能把这些东西直接塞给你的时间不多,能记住多少理解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现在——接好了!】 话音未落,楚斯年眼前的景象骤然剧变,无穷无尽的魔法符号如同宇宙星海般浩瀚涌来。 每一个符号都极其复杂精妙,由无数细微的魔力纹路构成,本身就是微缩的正在运行中的魔法阵。 信息量庞大到恐怖,如同将一座千年魔法图书馆的所有藏书,在一瞬间全部倾倒进他的脑海!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无尽的符号海洋彻底淹没,剧烈的胀痛感从思维深处传来。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令人灵魂震颤的奇景之中。 他知道这就是机会! 是阿斯托利亚跨越时光为他打开的,通往真正强大魔法殿堂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捷径! 能抓住多少就看现在了! 另一边被追赶的赤龙同样不轻松。 塞莱斯特手臂收紧,将失去意识的楚斯年牢牢固定在身侧,宽大手掌轻柔护住他后仰的头颅,避免在高速移动中受到碰撞。 熔金竖瞳在昏暗光线中映出前方曲折的通道。 振翼,加速。 赤红鳞片自颈侧蔓延,迅速覆盖手臂、肩背,光泽冷硬。 几片细鳞爬上线条锐利的下颌和颧骨,为面容增添非人质感。 黑色长发在疾驰带起的气流中向后飞扬。 后方魔法袭来。 塞莱斯特侧身,一道雷枪擦着肩膀击中墙壁,碎石迸溅。 他俯冲,冰霜凝结的路径在头顶掠过,以毫厘之差从交织的魔法网缝隙中强行穿过。 坚硬的鳞甲与偶尔来不及完全避开的魔法擦碰,发出刺耳的声响和能量湮灭的微光,但他护着楚斯年的手臂始终稳如磐石。 骤然左转,扭曲的暗影触须拍在空处。 通道狭窄。 左翼微收,翼尖划过岩壁,带出火星与刺耳噪音。 前方横梁低垂,他低头抱着楚斯年堪堪穿过,发梢拂过冰冷石面。 更多的鳞片浮现,已覆盖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竖瞳。 冷漠,专注。 又一道炽白火球直冲后心。 塞莱斯特未回头,腰身发力抱着楚斯年向右急旋半圈,火球擦着背甲飞过,热浪灼烧空气。 他并不知道楚斯年此刻在意识深处正经历着什么,但他只需争取时间,为怀中人扫清障碍。 前方通道忽然变得开阔,一个类似小型中转平台的区域出现。 塞莱斯特毫不迟疑,龙翼一振加速冲入。 就在他踏入平台的瞬间,侧方阴影中一团无声无息的漆黑能量团猛地激射而至!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无比! 塞莱斯特瞳孔骤缩,护着楚斯年,腰身猛地一拧带动两人向侧后方急旋! 同时,覆盖着赤红鳞片的右腿发力,在地上划出半圈弧线强行改变方向! “嗤——!” 黑团擦着左边龙翼末梢的边缘掠过! 明明只是轻微的接触,被擦到的翼膜边缘却如同被强酸腐蚀,瞬间变得焦黑萎缩,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缺口! 剧痛伴随着一种阴冷的寒意顺着伤口迅速蔓延。 塞莱斯特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痛楚和那股不适,身形不停,顺势滑出数米。 单膝触地稳住,另一只手仍稳稳抱着楚斯年,将他完全挡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 抬起头,冰冷视线锁定平台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塞缪。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儒雅微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塞莱斯特,以及被他严密护在身后失去意识的楚斯年。 “反应不错。” 塞缪率先开口,声音平缓。 “带着一个累赘还能躲开我的暗蚀之触。赤龙一脉的战斗天赋名不虚传,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的目光落在塞莱斯特龙翼的缺口上,那里焦黑的痕迹仍在缓慢扩散。 “可惜终究是慢了半分。被暗蚀沾染滋味不好受吧?它会缓慢侵蚀你的魔力与生机,让你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尽管知道塞莱斯特听不懂人族语,塞缪仍然不紧不慢地叙述,不知究竟是讲给他,还是讲给楚斯年背后的阿斯托利亚听。 塞莱斯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将楚斯年安置在自己身后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用身体完全挡住。 他转过身直面塞缪,受伤的龙翼微微收敛,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赤红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眸中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塞缪见状轻笑一声,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 “你的力量,你的躯体,是比龙晶更让我感兴趣的研究对象。至于他……” 塞缪的目光越过塞莱斯特的肩膀落在楚斯年身上,贪婪一闪而逝。 “则是开启下一阶段的钥匙。你们俩,我都要。” 塞莱斯特不再废话。 他微微伏低身体,喉间发出低沉的龙吟,周身赤红的光芒开始凝聚升腾。 即便龙翼受损,龙族的骄傲与战意也绝不会向这种阴险的敌人低头。 第27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7 塞缪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很欣赏塞莱斯特这副宁死不屈的姿态,像是猫戏老鼠般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很有骨气。不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骨气是最无用的东西。我最欣赏龙族的一点就是近乎顽固的骄傲和强大的血脉力量。 但也正是这一点限制了你们的视野。巨龙守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从未想过如何突破种族的界限,去触及更高层次的可能。 而我正在做的就是打破这种界限。” 他伸出手指,指尖再次萦绕起危险的漆黑光芒。 “看看你身后的语契者。他拥有人类的智慧与龙族的潜能,本应是最接近完美的过渡形态。 可惜他太弱了,弱到无法发挥龙晶真正的力量。 但没关系,等我得到龙晶,剥离出其中阿斯托利亚留下的法则烙印与纯净的生命本源,再结合你强大纯血赤龙的完整血脉与力量核心…… 或许我能创造出真正超越龙族,也超越人类的物种。” 第191章 他的话语充满疯狂与野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塞莱斯特对此毫无反应。 龙族的思维直接而纯粹,他唯一的回应就是—— 进攻! 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赤红的残影,即便龙翼受伤影响飞行和平衡,在地面的爆发力依旧恐怖! 覆盖着坚硬鳞片的拳头裹挟着炽热的高温与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塞缪的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塞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塞莱斯特在受伤且明确感知到实力差距后,还敢如此果断地主动出击。 但他反应极快,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左手抬起,掌心向外一推! 一层流转着无数细密符文的漆黑护盾瞬间生成! “咚——!!!” 塞莱斯特的拳头狠狠砸在护盾上! 巨响如同洪钟大吕! 护盾剧烈震荡,表面符文疯狂闪烁却没有碎裂,反倒是塞莱斯特被反震之力震得向后滑退两步,拳峰上的鳞片出现细微的裂纹。 “力量不错。” 塞缪稳住身形点评道,但声音里已多了一丝冷意。 “可惜,蛮力在我面前毫无意义。” 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塞莱斯特虚握,周身空气陡然凝固,陷入无形的泥沼。 紧接着,数道如同活物的漆黑能量锁链从虚空中钻出,迅疾无比缠向他的四肢和脖颈。 锁链上布满细密的倒刺和腐蚀性符文,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塞莱斯特闷哼一声,周身赤红光芒爆闪,强行挣开部分凝滞感,覆盖鳞片的双臂和龙尾猛烈挥击,将最先袭来的几道锁链击碎或荡开。 但锁链数量太多,角度刁钻,还是有一道缠上受伤的左翼,瞬间收紧! “呃!” 塞莱斯特身体一僵,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加阴冷的侵蚀感,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迟滞。 就在黑芒即将触及胸口鳞片的千钧一发之际—— 塞缪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 他脸上的从容与算计瞬间褪去,被一种极其罕见的惊疑所取代,深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向塞莱斯特身后! 下一瞬,连攻击姿态都来不及完全收回,身形便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扭曲的残影,几乎是以瞬移般的速度向后暴退至平台最远的角落。 所有的注意力与感知全都从塞莱斯特身上剥离,死死锁定在楚斯年身上! 就在他退开的刹那,塞莱斯特也感觉到那股致命的锁定感消失。 他毫不犹豫强行中断即将爆发的龙息,忍着反噬的气血翻腾和龙翼剧痛,迅速退回到楚斯年身边再次将他护住。 “维伦提斯?!你还好吗。” 楚斯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仿佛失去了焦距,又仿佛映照着某种超越现实的景象,直直地锁定远处的塞缪。 他站直身体,虽然身形依旧有些微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嘴唇快速开合: 【 第192章 但毁灭性的打击远未结束。 洪流在抹除塞缪后并未完全消散,其引发的涟漪沿着这片海域地下庞大的脉络疯狂扩散! “轰隆隆——!!!” 整个拂晓秘会的海底总部开始如同垂死巨兽般震颤! 混合了魔法强化的岩壁和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粗大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 镶嵌在墙壁和穹顶上的照明晶石纷纷炸裂,碎片如同雨点般坠落,原本灯火通明的区域迅速陷入一片混乱与半黑暗之中。 紧接着地面也开始震动,狂暴的力量从地底深处涌出将平整的地面撕裂、拱起、塌陷! 拂晓密会的一切都在剧烈的震动和塌陷中被摧毁掩埋! 而这一切还只是地下。 海面之上,黑夜之中。 狂暴的涡流与风暴之上,漆黑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旋涡。 随着地下魔法网络的崩溃与反噬,塞缪耗费数百年心血层层叠叠布置下的庞大魔法阵群再也无法维持! 一个接一个复杂精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魔法阵虚影,从翻滚的墨蓝海面之下强行显形。 赤红、幽蓝、暗紫、惨绿、漆黑…… 它们彼此嵌套,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大片海域,其规模远超楚斯年之前感知到的上百层,达到了上千之巨! 每一个魔法阵都巨大无比,最小的直径也有数百米,最大的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风暴眼! 但此刻这些魔法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解。 阵纹断裂,符文黯淡,能量失控地四处流窜与狂暴的自然元素激烈碰撞,引发一连串小规模但威力惊人的魔力爆炸。 海面被炸起数百米高的巨浪,水汽与魔力乱流混合形成一片毁灭的混沌。 海底总部的穹顶裂隙处,压力巨大的海水倒灌而入。 哗啦的水声混合着岩层断裂的巨响,宣告着这座海底堡垒的末日来临。 平台上楚斯年被剧烈的地震晃得站立不稳,脚下地面突然塌陷一块,他惊呼一声身体向旁歪倒。 “小心!” 塞莱斯特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紧紧护在怀中,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上方掉落的碎石和水滴。 楚斯年靠在塞莱斯特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惊魂未定地抬头,看着眼前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这……这威力也太离谱了吧。 他只是想用一个强力的魔法攻击塞缪,顺便……呃,可能动静会大一点,但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天崩地裂巢穴自毁的场面。 【前、前辈!】 楚斯年在脑海中有些结巴地呼喊。 【这……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魔法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脑海深处,阿斯托利亚的残魂也罕见地沉默片刻。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因为我教给你的是我当年压箱底的禁咒之一,本来以为你顶多记住几个外围符文,谁想到你小子天赋异禀,居然在那么短时间内把我展示的所有核心符文和运转脉络全给记下来了,还特么成功引导启动了?!” 这话说出来,她堂堂初代大魔导师的面子往哪搁? 于是,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丝强行镇定的语调,甚至还刻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咳!这个嘛……嗯……威力是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哎呀我这不是睡太久了嘛,太久没用给忘了。没事,问题不大!不大!】 楚斯年:【……】 他看着眼前山崩海啸的画面,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27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49 塞莱斯特环顾四周,岩层崩裂海水倒灌,整个地下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毁灭。 “这里要塌了,我们必须立刻上去。” 楚斯年靠在他怀里,脸色因魔力透支而苍白,额间的龙晶光芒也黯淡许多,闻言只能虚弱地点头。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塞莱斯特不再耽搁,背后那对伤痕累累的赤红龙翼再次展开。 楚斯年这才注意到龙翼末梢有一块焦黑缺口,边缘的鳞片翻卷,翼膜破损,正是之前被塞缪的“暗蚀之触”擦伤的地方。 此刻在剧烈动作下还有细微的黑色能量试图侵蚀。 “你受伤了?!” 楚斯年心中一紧,强打精神问道。 “没事。” 塞莱斯特抱紧楚斯年,龙翼猛地一振,朝着穹顶破裂处正在汹涌灌入海水的巨大豁口冲去! 上方不断有巨大的石块裹挟在激流中砸落,塞莱斯特在崩塌的暴雨中穿梭,用龙翼拍开无法躲避的较小碎石。 每一次振翼,受伤的部位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脸色未变,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稳稳地护着怀中的人。 越靠近豁口,海水倒灌的压力和混乱的水流就越发猛烈。 “憋气。” 塞莱斯特的声音在楚斯年耳边响起,下一秒,带着巨大压力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耳畔的巨响变得沉闷而遥远,视野被一片冰冷的墨蓝色占据,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肺里的空气挤出去。 水流狂暴而混乱,卷动着无数碎石和残骸。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紧紧抓住塞莱斯特的衣襟闭紧眼睛,忍受缺氧的窒息感和水压带来的不适。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环绕自己手臂的力量骤然增大,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海水中扩散开来。 塞莱斯特周身的暗红光芒在水中变得朦胧却依然醒目,人类形态迅速膨胀舒展。 转眼间,楚斯年便被一只巨大的龙爪轻柔却牢固地握在掌心。 赤红巨龙再现! 即便在水中,庞大的身躯也带着难以忽视的威严。 受伤的龙翼在水中划动,每一次拍击都搅动起巨大的暗流,带着他们如同深海巨兽般,逆着倒灌的海水朝着上方的海面奋力冲刺! 而不仅仅是他。 在混乱崩塌的海底废墟中,一道道颜色各异的身影纷纷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朝着海面冲去! 深蓝、墨绿、银灰、暗金…… 那是其他被囚禁于此的龙族! 它们趁机挣脱部分束缚,此刻正凭借着求生本能和重获自由的狂喜,拼命向上逃离这片即将彻底埋葬的深渊! 一道道龙影划破幽暗的海水紧随在塞莱斯特身后。 “哗啦——!!!” 剧烈的破水声接连响起! 塞莱斯特巨大的身影率先冲破海面,带起冲天水柱! 楚斯年被他小心地托在爪心,也随即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咸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贵。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未因脱离海底而变得安全或平静。 夜空如墨,却被更加恐怖的景象所主宰。 巨大的乌云漩涡低垂几乎触及海面,其中电蛇狂舞,连绵不绝的雷霆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远方的海平线处能看到因海底结构剧变而引发的海啸正在酝酿,黑色的水墙缓缓升起,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 刚刚逃出生天的龙族们盘旋在混乱的海天之间,发出或愤怒或痛苦的悠长龙吟,与自然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楚斯年被咸涩的海水呛得连声咳嗽,好不容易才将气管里的水吐尽,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被塞莱斯特巨大的龙爪稳稳托着,下方是翻滚咆哮的墨黑色大海,每一次浪涌都带着要将一切吞噬的狂暴力量。 看着眼前宛如末日降临的景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像闯大祸了。 脑海深处那位平日里话痨又爱看热闹的先祖残魂,此刻安静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阿斯托利亚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教出去的那个小玩意儿,引发的后果似乎有点过于壮观了。 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一时之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反派。 更大的危机感很快压过这份荒谬的自省。 楚斯年猛地察觉到,脚下的海平面似乎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抬升。 远处那道连接天海的漆黑水墙,正是规模大到难以想象的海啸前锋,其高度和宽度足以跨越这段距离扑向陆地! 这里距离王国沿海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这种规模的海啸一旦登陆,足以淹没大半个沿海平原,摧毁无数城镇村庄,造成难以估量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生灵涂炭,只在顷刻之间! 楚斯年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就在这时,托着他的塞莱斯特忽然低下头,鼻尖微微翕动,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 “不对劲,海水里有奇怪的味道。很淡,但……” 楚斯年闻言,立刻强打精神顺着塞莱斯特的视线看去。 第193章 周围那些刚刚逃出生天的龙族状态似乎有些异常,它们原本或愤怒或茫然的嘶吼声中,开始夹杂进一种痛苦的呻吟和躁动不安的低咆。 这症状…… 楚斯年脑中灵光一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罗德尼! 那些储存在拂晓秘会总部以龙族为材料提炼出的禁忌药剂! 海底总部在崩塌,那些储存药剂的容器必然也大量破裂。 此刻,无数蕴含着狂暴龙族力量与混乱魔力的药液,正随着倒灌的海水和崩塌的废墟大量泄漏,融入这片海域! 海水里奇怪的味道,正是这些禁忌药剂的残留! 这个认知让楚斯年浑身发冷。 “是药剂!拂晓秘会的药剂泄漏到海里了!” 楚斯年急声对塞莱斯特喊道,声音因焦虑而有些沙哑。 塞莱斯特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第27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0 眼前是天灾与人祸交织的绝境,换作常人恐怕早已心智崩溃。 然而楚斯年在这近乎绝望的紧迫关头,大脑反而格外冷静。 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惊涛骇浪,眼眸锐利地扫过漆黑翻涌的海面。 那些被药剂影响的龙族已经开始出现攻击同族或自残的迹象,混乱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塞莱斯特发出一声充满威严的龙吟,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古老韵律压过风浪与雷霆的喧嚣。 巨大的头颅转向那些躁动最甚的龙族,毫不犹豫地张口—— 一道炽烈的赤红龙息扫过,在海面上炸开一片灼热的气浪和强大的能量冲击波。 热浪与冲击如同无形的墙壁,强行将那些陷入狂乱的龙族逼退震醒! 龙息中蕴含的属于强大纯血龙族的血脉威压,也如同冷水浇头,让它们混乱的神智获得短暂的清明与震慑。 暂时压制住龙族的失控趋势,但根本问题仍未解决。 楚斯年心中焦急,立刻在脑海中呼唤: “前辈!阿斯托利亚前辈!!” 这一次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响起得很快,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与调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凝重: 【我在。小子,这次是我疏忽了。】 楚斯年没时间客套,直接切入核心: “单凭我的力量绝对无法阻止那种规模的海啸,更别说净化整片被药剂污染的海域。您的力量真的只能在世界树附近发挥作用吗?” 阿斯托利亚沉默一瞬,坦然承认: 【是的。我的力量依托于世界树存在,本质上是引导和放大世界树本身蕴含的生命与法则之力。】 【距离世界树越远,我的影响力就越弱,像这里几乎微乎其微。】 楚斯年紧接着问: “那如果将世界树的力量,或者说,将能够承载您力量的核心暂时转移一部分到这里来呢?是否就能在这里施展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 【理论上可以。】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但世界树的根基与那片龙族领地的地脉紧密相连,强行移动本体根本不可能。】 【而能够承载我力量作为远程锚点的,至少需要与我同源且蕴含足够强大生命,这样的东西几乎不存在。】 楚斯年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额间那枚此刻光芒黯淡却依旧温润的金色龙晶。 “如果用这个呢?” 他在心中默念。 “这里面有您留下的法则烙印,有最纯净的生命本源,更是连接着世界树也连接着塞莱斯特与我的桥梁。” 脑海中的阿斯托利亚似乎因他这个大胆的想法而震动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龙晶……确实,它是最符合条件的钥匙和容器。但是维伦提斯,你要明白这非常危险!】 【龙晶与你生命相连,以它作为远程引导和承载世界树力量的锚点,会对它造成难以预估的负荷,甚至可能导致龙晶碎裂,契约反噬,你……】 “我知道风险,前辈,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楚斯年打断她,声音平静。 阿斯托利亚再次沉默。 她能感知到楚斯年此刻的决心,也能感受到外界迫在眉睫的双重危机。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并且有能力做到的话,我不会拒绝提供引导和辅助。】 【但具体如何将世界树的力量远程引导至龙晶,再通过龙晶释放出来,需要精妙的控制和强大的意志力,我只能告诉你方法,过程全靠你自己。】 “我明白。” 楚斯年应道,随即抬头对身旁一直等待他决定的塞莱斯特快速说道: “塞莱斯特,带我去这片海域中心的最高点。我需要尝试借用世界树的力量。” 塞莱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细节,只是低下头将巨大的龙首凑近。 楚斯年攀上他的脖颈,在湿滑的鳞片上稳住身形。 赤红巨龙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双翼猛地展开,载着楚斯年,逆着狂暴的气流,朝着这片混乱海域能量波动最中心的位置奋力飞去! 中心位置是所有混乱的源头,气流狂乱撕扯,下方的海水如同沸腾的墨池,不断炸开混合着魔法残光和污浊药剂的浪花。 远方那堵连接天海的漆黑水墙更加清晰,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迫近。 塞莱斯特巨大的龙躯在狂风中竭力保持着稳定,他能感觉到背上楚斯年身体的紧绷和轻微颤抖。 他微微偏头想要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将龙翼扇动得更加沉稳,为楚斯年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 风声如同厉鬼哭嚎,楚斯年站在巨龙宽阔的脊背上,强风撕扯着他的头发和衣袍,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得不俯下身,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塞莱斯特坚硬的龙角,才勉强将自己固定在原地不至于被狂风卷走。 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海啸的前锋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下方海水中药剂污染引发的龙族躁动有再次加剧的趋势。 不能再等了! 第27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1 楚斯年闭上双眼,强行屏蔽掉外界一切恐怖的声光干扰,将全部心神沉入额间那枚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龙晶之内! 他主动激发自身语契者的血脉之力,这股源于初代阿斯托利亚,流转了无数代的古老力量在血管中隐隐嗡鸣。 灵魂意识如同一道最纯粹的光毫无保留地注入龙晶,将其作为最明亮的信标,向着位于龙族领地深处的世界树发出共鸣! 【请回应我!】 意念穿透空间的阻隔,穿越狂暴的能量场,直达彼岸。 世界树下,早已严阵以待的阿斯托利亚残魂瞬间捕捉到这个信号! 她再无半分平日的散漫,整个意识体化作最精密的枢纽,与身下这棵支撑了两个种族和平的神树彻底共鸣! 粗壮如巨蟒的翡翠色根须从世界树巨大的主干基部探出,深深扎入龙族领地丰饶而坚实的土壤。 在浩瀚生命能量的推动下,如同获得了独立意志的活物,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向前推进。 根须所过之处,厚实的地表被无声拱起,形成一道道散发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深沟。 古老的岩石在无匹的力量与韧性面前纷纷碎裂让路。 沿途的灌木草丛被轻轻拨开,巨大的树木也因根须从下方经过而微微震颤。 它们不断向前,穿过龙族领地边缘的丘陵,越过干涸的古河道,向着海岸线的方向势不可挡地延伸。 距离那片沸腾的海洋还有很远的路程,但这些根须正以惊人的毅力与速度缩短着这段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 阿斯托利亚的灵魂意识便附着在这些急速延伸的根须之上,如同顺着脉络流淌的血液,飞快地游走于龙族的领地。 沉睡了太久,意识大多时候只能困囿于世界树本体周围,旁观着后世变迁,偶尔找点乐子。 如今这般以残魂之躯为强行引导神树之力跨越万里,行此近乎逆天改命之举。 闯下大祸的同时,竟让她沉寂了数千年的灵魂深处泛起一丝久违的激情与战栗。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跟楚斯年说。 这后辈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甚至有点好拿捏,可真到紧要关头,那份决断和隐隐透出的凶劲儿连她都暗自咋舌。 然而,阿斯托利亚却渐渐感到一丝滞涩。 【不对……】 她的声音在楚斯年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与急切。 【能量传输很顺利,但龙晶定位有些模糊了。混乱的能量场干扰比想象中强。我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精准锁定龙晶,将力量完全灌注进去进行下一步!】 更近的距离? 第194章 楚斯年闻言心中一沉。 他此刻被塞莱斯特载着悬浮在海面上空,已经是能接近的极限了。 再近,就只能进入依旧动荡不安的深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墨黑翻涌的海水,又感受了一下额间龙晶因超负荷能量传输而传来的阵阵灼痛与灵魂牵引感。 没时间犹豫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浅色眼眸中一片清明。 细微的银色鳞纹自额角浮现,并向两侧延伸,一对小巧而精致的银色龙角悄然钻出发丝。 背后那对华美的银白色龙翼也同时展开。 “怎么了?” 塞莱斯特低沉的声音传来,他能感觉到楚斯年气息的变化。 楚斯年转过头,看向身旁巨龙近在咫尺的竖瞳。 “塞莱斯特。” “嗯。” “你会相信我吗?” 楚斯年问。 即便到了此刻,他心中并非全无忐忑。 深海未知,龙晶负荷已近极限,阿斯托利亚的引导也出现了偏差,接下来的行动风险极高。 “我们已经是伴侣了,维伦提斯。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塞莱斯特道。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保证。 伴侣之间,信任是无需言明的基石。 楚斯年怔了一下,心底最后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慌乱平复下去。 他们已经缔结了最深的联结,分享了真名,共同面对生死,有些问题确实不必再问。 “好。”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脖颈: “变回来,塞莱斯特。我们下去。” 塞莱斯特没有任何质疑。 庞大的赤龙之躯在光芒中迅速收缩重塑,化作人形。 失去了龙翼的依托,两人瞬间从高空中向下坠落! 狂风呼啸着灌入耳鼻。 就在下坠开始的刹那,楚斯年背后的银翼猛地一振。 他松开抓着龙角的手,身体在空中灵活一转,伸出双臂稳稳接住同样在下落的塞莱斯特,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与此同时,额间的龙晶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终极挑战,光芒再次暴涨! 金辉如同实质的水流般包裹住两人,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护罩,隔绝部分下坠的冲击和混乱的能量乱流。 “抱紧我。” 楚斯年低声道。 塞莱斯特依言,手臂环住他的腰背。 两人相拥着,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朝着深海笔直地坠落下去! 耳边狂暴的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海水涌动和自身心脏在高压下擂鼓般的跳动。 刺骨的寒意试图钻透肌肤渗入骨髓。 两人额头相抵,龙晶在紧贴的肌肤之间散发出愈发璀璨纯净的金辉,如同一颗小小的恒星在深海中点燃,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黑暗与污浊。 塞莱斯特的怀抱传来灼热的体温,那是龙族与生俱来的炽热,在冰冷的海水中如同最坚实的暖炉,让楚斯年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和力量。 手腕上由鳞片制成的手环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澎湃的生命力,开始散发出与龙晶交相辉映的光晕。 楚斯年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与龙晶与世界树力量的感应之中。 他能感知到,在龙晶的指引和自身灵魂的共鸣下,那些原本因干扰而有些迷失方向的翠绿根须开始调整方向,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海域中心汇聚而来! 越来越近了! 世界树蕴含着无尽生机,正如同奔腾的江河顺着地脉与根须构建的通道汹涌而至! 第27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2 全神贯注引导如此宏大力量的楚斯年,早已顾不上其他。 他屏住呼吸,但肺里的空气有限。 随着时间流逝,缺氧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和胸腔,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视野边缘出现黑点。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施法维持呼吸,但此刻所有的精神力都用来维持龙晶与世界树的链接,根本分不出哪怕一丝一毫来施展任何魔法。 “咕噜……咕噜噜……” 他终于忍不住,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微张的唇间溢出,迅速向上飘去。 窒息感和水压带来的痛苦让他的身体微微抽搐。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将其固定。 紧接着,柔软而炽热的触感覆上因缺氧而微微张开的唇。 是塞莱斯特。 没有旖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渡过来的是带着龙族灼热体温和纯净生命气息的空气。 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力量,瞬间驱散楚斯年肺部的灼烧感和大脑的眩晕,为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宝贵的生机。 楚斯年下意识汲取着救命的空气,混乱的意识重新凝聚。 就在无声的支撑与交换中—— “轰隆隆——!!!” 海底传来低沉而震撼的轰鸣! 无数粗壮如山峦,闪烁着翡翠光芒的世界树根须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阻隔,从海底岩层深处钻出破开海面! 一部分最为粗壮坚韧的根须在海面上空急速交织蔓延,形成一张结构复杂而稳固的巨网。 这张由世界树构成的巨网,迎着排山倒海而来的漆黑海啸悍然拦去! “轰——!!!” 海啸与巨网猛烈相撞! 毁天灭地的巨浪冲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滔天的巨浪被网络切割成无数股较小的洪流,威力大减,虽然依旧汹涌,却已不再具备彻底淹没陆地的毁灭性力量。 而另一部分如同毛细血管般细密的根须,则深深扎入被药剂污染的海水之中。 它们舒展开来,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翠绿光点。 这些光点产生强大的吸力,将海水中弥漫的药剂残留如同海绵吸水般快速吸收汲取! 世界树本身蕴含的最纯净浩瀚的生命能量与净化特性开始发挥恐怖的功效。 以楚斯年和塞莱斯特为中心,一片相对澄净散发着柔和生命光辉的净土,正在被急速扩张的世界树根须净化力场,从污浊与毁灭的海洋中强行开辟出来。 但扩张仍未停止。 吸收海水中庞大的药剂能量以及部分海水后,它们被注入更强大的动力,生长得更加势不可挡! 粗壮的根须深入海床,攫取被净化的泥沙与坚固的岩石,将这些无机质与自身充满生机的木质完美结合,构筑起更加庞大,更加稳定的结构基础。 新的躯干从无数根须融合的中心拔地而起! 不,不是拔地,是破海! 它无视深海的黑暗与压力,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上生长! 树干直径在呼吸间超越百米、千米! 它疯狂地吸收着海水中残留的药剂能量,将其转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通过根须与枝叶进行着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循环与净化。 同时,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根系网络,将支离破碎的海底地质结构强行弥合,松散的结构被牢牢固定,一片以世界树为核心根基的稳定海底陆架正在形成! “轰——!!!” 巨大的破水声好似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 新生的世界树终于彻底冲破海面,带着漫天晶莹的水花和磅礴的生命光辉屹立于天地之间。 生长仍未停止。 树干持续向高空攀升,树冠向着四面八方舒展,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都大如帆船,流淌着净化后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 高度很快超越云层,超越任何人类建筑或自然山峰的极限,最终达到连接天地的程度。 无论身处大陆的哪个角落,只要抬起头,目光越过地平线,都能看到那棵巍峨耸立的新世界树。 如同永恒的灯塔,也如同无言的守护者与裁决者,矗立在曾经分隔两族,如今却被它强行弥合与净化的海域中央。 而阿斯托利亚的意识,随着这棵新生世界树的完全成型与贯通,得到了覆盖整个大陆的全新载体与感知网络。 她的力量不再局限于龙族领地深处。 只要她愿意,只要动念,就可以借助这棵新生世界树的力量,将惩戒的雷霆降临到大陆任何一处角落,施加于任何一个违背规则的存在之上! 不是神祇却拥有近乎神祇的监督与威慑力。 海面逐渐平息,狂暴的魔法乱流被世界树的力量抚平,污浊的药剂被彻底净化吸收。 逃出生天的龙族们敬畏地盘旋在新世界树的周围,发出悠长而平和的龙吟。 …… 第28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3 海岸边一片狼藉。 被削弱后的海啸余波依然威力不小,冲垮了部分堤岸,卷走礁石与杂物,留下混杂着泡沫和海草的沙滩。 赫克托主教就瘫倒在这片狼藉之中。 第195章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劫后余生的惨白和一种极致的茫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喉咙的灼痛感。 勉强支撑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望向海面—— 一棵……树? 不,已经不是“树”所能形容的概念了。 它巨大到遮蔽了远方的海平线,巍峨到仿佛连接着天空与海洋。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被卷入崩塌的海水,意识陷入黑暗。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侥幸被海浪抛到这里。 短短一夜,拂晓秘会的海底总部灰飞烟灭。 这已经完全超出赫克托的理解范畴。 一阵带着海水湿气的寒风吹来,穿透湿透的衣物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寒意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管发生了什么,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王国是不能回去了,但以他这些年暗中积累的财富和人脉,或许还能…… 求生的本能压过震撼,赫克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并用狼狈不堪。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 “呼——!!!” 一阵远比自然海风狂暴的狂风猛地从身后袭来! “啊!” 赫克托惊呼一声,根本站立不稳,被这股强风狠狠掀翻在地,像个球一样在潮湿的沙滩上又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的沙子和海草更加狼狈。 他头晕目眩,惊恐万分地抬头看向狂风袭来的方向。 一头体型庞大的赤龙缓缓降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巨大的龙翼收起时带起最后一阵气流。 竖瞳冰冷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龙息带来的灼热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烘烤着周围潮湿的空气。 赫克托主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更绝望的是,那头恐怖的赤龙微微俯低修长的脖颈,一个人影从龙背上轻盈地跃下,落在沙滩上。 是楚斯年。 他同样浑身湿透,粉白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但他站得很稳,脚步不疾不徐朝着瘫倒在地的赫克托走来。 当楚斯年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向他时,赫克托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他看见楚斯年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格外温和甚至称得上友善的笑容。 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毫无攻击性,却让赫克托主教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楚斯年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位受惊的长辈: “主教大人,您看起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拂晓秘会的事情,我想,您应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说吧?” 他笑得格外友善。 …… 新世界树的诞生彻底改变瓦瑞利亚大陆的格局。 这棵矗立于两族之间,兼具守护与监督职能的神圣巨树,以其无与伦比的伟力与阿斯托利亚意识的笼罩,成为和平最坚实的基石。 任何试图破坏平衡的阴谋都无所遁形。 赫克托主教在楚斯年“友善”的询问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或者说为了活命,他交出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罗列了所有曾与拂晓秘会勾结,购买禁忌药剂的王国贵族与实权人物。 女王震怒,在龙族使者的见证下进行了一场彻底而迅猛的清洗。 涉案者或被剥夺爵位,抄没家产,或被处以极刑,拂晓秘会的残党也被一一揪出清算。 这场风波虽然给王国带来短暂阵痛,却也清除了深藏的毒瘤,王权与两族和平的纽带反而更加牢固。 鉴于楚斯年与塞莱斯特的卓越功勋,女王与龙王奥伯隆共同授予两人象征最高荣誉的勋章。 授勋仪式在王都与龙眠神殿分别举行,盛大而庄严。 尘埃落定后,楚斯年和塞莱斯特的生活恢复了某种平静,却又与以往不同。 他们偶尔会以龙形翱翔于龙族领地的奇峻山水之间,感受纯粹的力量与自由。 有时也会隐匿身形,漫步于人类王国的繁华市集或宁静田园,体验尘世的烟火气息。 日子悠长而惬意。 只是楚斯年心中始终存着一丝隐忧。 额间的龙晶自那次惊天动地的力量引导后,除了更加温润内敛再无异动。 不会是被他养死了吧? 为此,他私下查阅语契者留下的有限记载,又询问了塞莱斯特,得到的答案都指向龙晶孕育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且过程玄奥,急不得。 塞莱斯特更是坦然说龙族寿命悠长,他们有的是时间等待,顺其自然便好。 如此又过了三年。 第28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4 “咚咚。” 田野上的木屋内响起敲门声,楚斯年睫毛颤了颤从睡梦中苏醒,起身开了门。 他打开门,门外是塞莱斯特,但画面却让他瞬间石化—— 塞莱斯特身上、怀里、手上、身后…… 挂满了孩子! 都是半人半龙模样的小家伙,一个胖乎乎趴在头顶上咬着龙角,一个在怀里酣睡。 肩上的两个小豆丁正努力试图互掐脸蛋却因为手短够不着,手里还牵着一个哇哇大哭的,身后还跟着个稍大点的正笨拙地哄着怀里最小的婴儿…… 而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与楚斯年的容貌极其相似! 他一时间愣住。 哪来这么多孩子?! 塞莱斯特却一脸平常,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负重生活,熟练地将怀里一个大点的孩子递给他: “孩子我已经带出去遛过了,可以吃早饭了。” 楚斯年被“遛”字震得一时无语,结结巴巴问: “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孩子了?” 塞莱斯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他: “你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楚斯年看着眼前庞大的家庭,艰难地说: “我们的孩子是不是太多了点?” 塞莱斯特更为不解: “阿斯托利亚大人不是希望我们多生孩子吗?这样语契者的传承才能延续下去。 而且,我们最小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维伦提斯,你要更加有当父亲的担当才行,临阵退缩已经晚了。” 最小的孩子? 楚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屋内床边,不知何时,那里赫然躺着一颗巨大的龙蛋! “唔——!” 楚斯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额角渗出细汗。 他喘息着环顾四周—— 华丽的穹顶,柔软的绒毯,身下是龙族风格的大床,身边是塞莱斯特均匀的呼吸声。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受着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原来是梦啊…… 他重新躺下,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平复心情。 然而,就在他调整姿势时,腹部似乎碰到了什么圆圆硬硬的东西? 楚斯年身体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缓慢地再次睁开眼睛,低头,朝着自己和塞莱斯特中间的床铺看去—— 一颗光洁莹润的龙蛋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 楚斯年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停滞。 下一秒,一声短促的惊叫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啊——!!!” “嗯?” 身旁的塞莱斯特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熔金竖瞳里还带着惺忪睡意: “维伦提斯?怎么了?” 楚斯年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指向两人中间。 塞莱斯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秒钟的寂静。 两秒钟。 塞莱斯特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同样化为愕然。 他坐起身,和楚斯年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那颗突然出现的龙蛋。 半晌沉默后,楚斯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就是龙蛋?”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蛋壳。 蛋壳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表面光滑,银色的纹路如同细密的星轨,与赤红色相互交织缠绕。 塞莱斯特格外认真地点头,专注地看着龙蛋:“是。” 楚斯年的表情更加古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异状的腹部,喃喃道: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 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或者像梦里那样? 塞莱斯特的目光从他腹部移开,落到光洁的额头上。 原本一直镶嵌着金色龙晶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平滑的肌肤,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第196章 “龙晶孕育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化作龙蛋,你不需要担心,这是世界树的馈赠。” 塞莱斯特解释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正经,仿佛在陈述龙族生理常识: “我们之间的亲近有助于龙晶的发育与成熟。三年便能成功孕育已经比记载中大多数情况快了许多。尤其是昨晚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楚斯年已经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 塞莱斯特眨了眨眼,看着楚斯年瞬间涨红的脸颊和耳根,似乎有些不解。 楚斯年心里简直要抓狂。 虽然殿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但这种事……这种细节是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吗?! 偏偏塞莱斯特每次说这种话时都严肃得不像在开玩笑,让楚斯年连佯装生气借机发难都找不到由头,只能自己面红耳赤,徒劳地试图堵住对方的虎狼之词。 第28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5 见塞莱斯特不再试图继续那个话题,楚斯年才讪讪松开手,掩饰性地轻咳两声,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龙蛋上: “所以这颗龙蛋算是我们的孩子吗?” “嗯,这就是未来的语契者。” 塞莱斯特的目光也重新落回龙蛋,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楚斯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敬畏?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初为龙父的茫然。 “那大概要多久才能破壳?”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蛋壳。 触手温润微凉,感觉有点好摸。 他又摩挲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塞莱斯特并未在意他这个小动作,只是回答道: “根据龙族古老记载和语契者传承的零星记录,由龙晶直接孕育的龙蛋,破壳期通常需要数年,甚至更久。 期间需要确保适宜的温度、稳定的能量环境,以及定期的清洁与能量浸润。” 他说着站起身,走向房间一侧巨大的镶嵌着宝石的立柜。 楚斯年看着他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就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回来了。 那本书的厚度足有成年人的手掌宽度,封面是某种深色的皮革,边缘镶嵌着金属扣环。 塞莱斯特抱着它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坐下,将书放在两人中间。 楚斯年看着这本巨著,眼角微抽,迟疑道: “这是……?” 塞莱斯特一脸严肃地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古龙语和某种更古老文字书写的字迹,以及一些复杂的图示。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龙晶衍化及初生龙裔保育全典(增补修订版,附语契者血脉特殊事项)》。” 楚斯年:“……?” 他看着书页上蚂蚁般大小的字和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表,又看了看旁边那颗安静躺着的龙蛋,最后与塞莱斯特对视一眼。 半晌。 龙眠神殿深处,龙王奥伯隆·斯卡布莱克刚刚结束晨间沐浴。 他换上舒适的深色长袍,银白的长发还带着湿气随意披散在肩头。 这位统治龙族数千年的王者正准备回到寝殿稍作休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推开一扇雕刻着古老龙纹的厚重石门,步入自己那间风格粗犷而威严的寝殿。 随后脚步顿住。 目光凝固在房间中央,大床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颗圆滚滚的龙蛋。 这位统治龙族数千载的王者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缓步走近那张大床,眼眸锐利地审视着床中央那颗不请自来的龙蛋。 有着赤龙一脉纯正而灼热的血脉气息,毫无疑问来自塞莱斯特。 但同时又交织着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波动,这是楚斯年的力量印记。 两种气息如同蛋壳上的纹路般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奥伯隆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种独特的血脉与灵魂交融的气息,只可能源于一种情况—— 由龙晶直接孕育的下一代语契者。 他的视线从龙蛋上移开,落在了旁边。 那里除了龙蛋,还摆放着一本厚重到能当武器用的古籍。 正是那本《龙晶衍化及初生龙裔保育全典(增补修订版,附语契者血脉特殊事项)》! 奥伯隆的额角跳动了一下。 这本书是他当年从尘封的古老书库深处翻找出来,亲自赐予塞莱斯特的教材之一。 毕竟,孕育和抚养一位由龙晶衍化的语契者后裔,在龙族历史上也极为罕见,需要严谨的指导。 而现在,这本书连同它本该指导照顾的对象一起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两个小辈居然想把还没破壳的孩子丢给他这个老人家来养?! 奥伯隆沉默地站在床边,银白的长须无风自动了一下。 “罢了……” 他低声自语,小心翼翼地将龙蛋连同那本厚重的书一起,挪到床榻内侧更安全的位置。 至于那对胆大包天的伴侣? 看在他们还那么年轻的份上,来日方长。 第28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6 今天,是楚斯年与塞莱斯特结为伴侣的第一百周年纪念日。 对于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族而言,塞莱斯特平日里对这类人类式纪念日概念并不敏感。 但在一百周年这个特殊的节点,又在龙族礼仪长老艾丝梅拉达的几次提醒和具体建议下,他决定稍作表示。 此刻,站在寝殿巨大的落地镜前,塞莱斯特正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他听从了艾丝梅拉达的建议,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显眼的龙族特征。 额间那对总是彰显着力量与身份的赤红龙角,被巧妙地用魔法暂时隐匿了形体和气息,只在额角留下几乎看不出的红色纹路。 颈侧和手背上那些细密的鳞片也尽数隐去,露出与人类无异的覆盖着均匀有力肌肉的皮肤。 他换上一套剪裁精良质地厚重的深黑色礼服,设计简约而挺拔,完美勾勒出高大修长的身形。 银质的领针和袖扣样式古朴,衬得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古典的优雅。 一头浓密的黑发也被仔细梳理过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即便收敛了竖瞳形态依旧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这身打扮,完全是为了贴合楚斯年可能更习惯和欣赏的人类绅士风格。 塞莱斯特自己对此并无偏好,但既然是艾丝梅拉达说“维伦提斯大人或许会喜欢”,他便照做了。 取悦伴侣本就是丈夫的职责。 准备妥当,他走出房间,朝着宫殿内专门用于宴饮的偏殿走去。 这座宫殿是龙王奥伯隆在他们正式缔结伴侣关系后赐予的,位于龙族领地风景绝佳的山巅,规模宏大,平日里只有他们二人和少数侍从居住,安静而私密。 推开那扇雕刻着蔓藤与星辰图案的沉重木门,暖黄明亮的光线混合着鲜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偏殿中央摆放着一张极其华丽的长桌,桌面铺着厚实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桌布,边缘垂落着精致的金色流苏。 其上间隔摆放数个造型繁复的纯金烛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辉煌。 银质雕花的餐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以及点缀其间的鲜嫩花朵,无不显露出精心布置的痕迹。 但让塞莱斯特错愕的却不是这华丽的陈设,是坐在长桌上的那个人。 楚斯年今天显然也经过特别的装扮,穿着一身银白色礼服。 礼服并不臃肿,异常轻巧修身,上面用更浅的银线绣满繁复而雅致的暗纹,在烛光下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着细腻光泽。 领口、袖口和腰际镶嵌着月光石和冰晶钻的银饰,为平日的清冷增添了几分璀璨的华美。 后背处,一个巨大的白色丝绸蝴蝶结正端正地系在腰际的位置,柔软的缎带垂落,蓬松饱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张长桌是按照龙族化形后的高大体型设计的,对于楚斯年来说实在太高。 此刻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因为够不到地面而完全悬空。 听到开门声,楚斯年明显僵了一下,迅速抬起头看向门口。 烛光映照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上,原本因等待和这略显尴尬的坐姿而染上的薄红,在看到门口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高大身影时,“轰”地一下,颜色变得更加鲜艳,几乎要烧起来。 浅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羞窘,他想跳下桌子,却又因姿势不便而动作有些笨拙,只能有些无措地看着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站在门口,看着烛光中那个穿着华丽,此刻正满脸通红望着自己的伴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细微的停顿。 这个纪念日的开场……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第197章 塞莱斯特眼中的错愕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深处仿佛被烛火点燃,骤然变得幽深而灼热。 他反手关上厚重的殿门。 目光如同实质,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楚斯年悬空晃动的腿,扫过那截因坐姿而更显纤细的腰身,最终定格在绯红的脸颊和水光潋滟的浅色眼眸上。 塞莱斯特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礼服最上方的两颗银质纽扣,露出小片线条利落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肌肤。 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昂贵的皮革靴底敲击在光洁的石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楚斯年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收敛龙族特征后,此刻的塞莱斯特更像一位充满掌控力的贵族。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楚斯年脸上红晕未退,悬空的双腿停止晃动。 塞莱斯特的逼近带来无形的压力,也带来一种熟悉的悸动。 他最终停在桌边,距离楚斯年悬空的腿只有咫尺之遥。 微微仰头,看着坐在高处的伴侣,目光从华美轻巧的银白礼服滑到腰间蓬松的白色蝴蝶结,最后回到泛着红晕的脸上。 “咳——艾丝梅拉达女士说她从小照顾你,她说,你或许会喜欢这样子的……” 他的手指揪着桌布边缘柔软的流苏,抬眼飞快扫了沉默的塞莱斯特一眼,又垂下眼帘,话说得很急: “如果……如果你觉得奇怪,或者不喜欢,我、我现在就去换掉。” 他说着,手撑住桌面,似乎真的打算跳下来。 这身衣服虽然不算暴露,但隐藏的含义让他这个还算封建的古人稍有些不好意思。 塞莱斯特却伸出手,将双手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将他困在自己胸膛与桌子之间。 烛光被高大的身影遮挡,在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 “不奇怪。维伦提斯,你这样很漂亮。” 塞莱斯特的视线扫过铺着深红天鹅绒的桌面,又落回楚斯年脸上。 “这身衣服很衬你,轻巧,华丽。” 直白的赞美从他口中说出却不显得轻浮。 “感谢你愿意为了我做这些。” 第28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7 说完塞莱斯特直起身,从礼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华丽的方形盒子,透着一股内敛的贵重感。 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顶轻盈的额冠。 主体由一种闪烁着星辉般碎光的秘银勾勒纹路,正中央镶嵌着一枚泪滴形状的乳白色宝石,周围点缀着数颗如同冰晶凝结的细小钻石。 整顶王冠华美却毫不张扬,与楚斯年一身银白礼服和清冷气质无比相衬。 塞莱斯特取出王冠,动作小心而郑重。 他微微低头,将王冠轻轻戴在粉白色的发间,调整到一个最稳固也最合适的位置。 月光石恰好落在楚斯年额心原本龙晶所在之处,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做完这一切,塞莱斯特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戴上王冠的楚斯年身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还是那副古板甚至有些严肃的模样。 但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熔金竖瞳深处却漾开一种几乎能称之为温柔的微光。 沉静而深厚,如同深海之下的暖流。 他牵起楚斯年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凉。 塞莱斯特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包裹住它。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楚斯年戴着那枚赤龙鳞手环的手背。 吻很轻,一触即分。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与楚斯年对视,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我的一切力量、荣耀、乃至生命,皆为你所用。” “我,塞莱斯特,任凭我的伴侣、我的语契者、我的维伦提斯驱使。” 熔金眼眸中闪过属于伴侣间独有的缱绻与臣服。 楚斯年怔怔看着自己被亲吻的手背,又抬眼望向说出这番话语的塞莱斯特。 王冠的重量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发间,也落在心口。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荡的情绪,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塞莱斯特温热的手心。 “任凭驱使?”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和玩味。 “那么,宣誓效忠的巨龙阁下……” 空闲的另一只手忽然抬起,轻轻拽住塞莱斯特礼服前襟的暗金色领针,让他不得不再次微微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得呼吸可闻。 楚斯年能看到塞莱斯特瞳孔中自己戴着王冠的倒影,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紧绷和骤然加深的呼吸。 楚斯年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塞莱斯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说道: “我命令你抱我下来。” 气息拂过塞莱斯特敏感的耳廓,话语的内容却与此刻旖旎暧昧的氛围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一个简单甚至带点孩子气的要求。 塞莱斯特依言松开撑着桌沿的手,转而一手稳稳揽住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动作流畅而有力,轻松将他从高高的桌沿上抱了下来。 楚斯年的双脚没有落地。 塞莱斯特并没有将他放下,就着这个怀抱的姿势将他紧紧拥在怀中,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 王冠上的宝石轻轻撞在塞莱斯特下颌的鳞片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塞莱斯特低下头,额头抵着楚斯年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融。 熔金般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楚斯年吞噬。 空气中弥漫的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以及无声涌动的炽热情潮。 “塞莱斯特,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楚斯年忽然从他怀里轻轻挣动着跳下来,脸上诱人的绯红和眼底水光尚未褪去。 “闭上眼睛。” 他要求道。 浅色的眼眸在烛光和月光石王冠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没给塞莱斯特疑惑的时间,楚斯年就牵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塞莱斯特依言闭上眼睛。 对于楚斯年,他总是给予最大限度的信任。 楚斯年牵着他走向餐厅一侧通往露台的巨大拱门,夜风从敞开的门扉涌入,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冽,吹动衣袍和发丝。 “可以了,睁开吧。” 楚斯年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塞莱斯特睁开眼。 眼前是开阔的露台,栏杆之外是龙族领地沐浴在星光与月色下的连绵群山与深谷。 但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并非熟悉的景致—— 露台正中央凭空悬浮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光团。 一团仿佛凝聚了月光、星光和晨曦露水精华的液态银辉。 它大约有拳头大小,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一米多高的空中,如同有生命般旋转着。 光团内部隐约可见玄奥无比的银色符文如同游鱼般流转生灭。 楚斯年松开手转向塞莱斯特,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这是我的礼物。” 楚斯年轻声说: “我请求阿斯托利亚前辈的帮助,从新世界树那里获取了一缕最纯净的本源之力,以及一点象征着新生与联结的种子。” 他抬起头,直视塞莱斯特那双因错愕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熔金竖瞳: “我知道龙晶孕育了我们的孩子,那是血脉与灵魂的延续。但我想或许我们之间还可以有另一种联结,另一种创造。” “塞莱斯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以这缕世界树本源为引,以我们共同的血脉,灵魂羁绊和百年记忆为养料,在此播种。” “它会成长为一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树,成为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灵魂纽带,甚至……未来或许能成为守护我们孩子,或者见证我们更久远未来的某种存在。” “当然,它也可能只是一团美丽的光。” 楚斯年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 “但这过程本身就是礼物。我想和你一起创造点什么,不仅仅是通过血脉,更是通过我们的情感,与这个世界最古老神圣的力量相结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愿意吗,塞莱斯特?接受这份可能需要我们用接下来无数个百年去共同培育和等待的礼物?” 第28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8 夜风吹拂,远处世界树在夜色中散发朦胧而威严的光辉。 近处,悬浮的银辉光团静静旋转。 塞莱斯特久久凝视着这份超乎预料的礼物。 他缓缓伸出手,微微用力将楚斯年拉入怀中,下巴抵在戴着王冠的发顶上,声音柔和: “我愿意。” 第198章 “不仅愿意接受这份礼物,维伦提斯……我更愿意与你一起播种、培育、等待,无论它最终会成为什么。” “这是最好的礼物。” 他松开怀抱,低头在楚斯年唇上印下一个无比温柔的吻,回应与共享此刻心意的温柔缱绻。 唇舌交缠间是彼此气息的交换,是王冠冰凉金属与对方温热肌肤的细微触碰,是百年相伴沉淀下的熟悉与此刻的悸动交融。 直到一阵稍强的山风穿堂而过,卷起露台上的轻尘,也拂过楚斯年裸露的脖颈和单薄的礼服。 他轻轻哆嗦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带着鼻音的哼声。 塞莱斯特立刻察觉到。 他结束了这个悠长的吻,额头依旧抵着楚斯年的额头,熔金眼眸在近处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比夜色更深沉。 “冷?” 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亲吻后的沙哑。 楚斯年点了点头,鼻尖蹭过塞莱斯特的脸颊,确实有些凉意。 塞莱斯特不再多言,手臂稳稳环住楚斯年的腰,另一只手小心护住发间的王冠,将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步履沉稳地走进温暖的殿内。 身后,露台的门被塞莱斯特用魔力轻轻带上,隔绝了夜风。 楚斯年并非那种弱不禁风的体态。 他身量修长,骨骼匀称,多年的经历与龙族血脉的滋养让他看似清瘦的躯体下蕴含着不弱的柔韧与力量。 平日里站立时,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与挺拔的身姿往往让人忽略他具体的身形。 然而此刻在塞莱斯特怀中,这种对比被放大了。 塞莱斯特的身形极其高大,即便化去龙族特征,属于纯血龙族的宽阔骨架与覆盖着匀称结实肌肉的躯体,也充满压倒性的存在感。 他的臂膀强壮有力,胸膛宽阔厚实,抱着楚斯年时,几乎能将对方大半个身子都拢进自己怀里。 楚斯年躺在他臂弯中,修长的腿自然曲起,银白色的礼服下摆垂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 上半身几乎完全倚靠在塞莱斯特的胸膛上,脸颊贴着对方礼服下温热坚实的肌肉,粉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与塞莱斯特深黑的衣料形成鲜明对比。 从塞莱斯特的视角低头看去,能看见他微颤的睫毛,泛红的耳尖,以及那截在礼服立领间白皙纤长的脖颈。 王冠在发间闪烁,更衬得他此刻的姿态有一种混合了庄重与脆弱的易碎感,仿佛一件精美绝伦却需要小心呵护的珍宝。 这种“娇小”的错觉不是源于楚斯年真的瘦弱,是塞莱斯特自身过于强悍的体魄所形成的强烈对比,以及此刻拥抱姿态所自然流露出的绝对掌控与保护欲。 他抱着楚斯年走向那张华丽的长桌,打算将他放到旁边的座椅上,或者直接带回更温暖的寝殿。 然而就在他靠近桌边时,怀里的楚斯年却忽然动了动,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抬起头,浅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某种大胆而隐秘的光芒,脸颊上未退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塞莱斯特。” 楚斯年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柔软。 “别放我下来。” 塞莱斯特脚步一顿,低头看他。 楚斯年迎着目光,指尖绕着他脑后一丝垂落的黑发,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 “把我……放到桌子上好吗。” 这个要求与片刻前在露台上的氛围截然不同,瞬间将空气拉回之前未曾消散的暧昧张力之中。 只是单纯地陈述,却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加直接。 塞莱斯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抱着楚斯年,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 目光丈量着浅色眼眸中的每一丝情绪,确认着这并非玩笑或一时兴起。 楚斯年没有躲避他的审视,环着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 终于,塞莱斯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照做,走到长桌前小心地将楚斯年放下—— 直接放在铺着深红天鹅绒桌布的宽阔桌面上。 楚斯年的重量让柔软的桌布微微下陷,银白色的礼服在深红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背后那个蓬松的白色蝴蝶结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微微歪斜,更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塞莱斯特没有退开。 他双手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微微俯身,再次将他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楚斯年半躺半靠在桌面上,视野被塞莱斯特高大的身影完全占据。 烛光从身后照来,为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圈朦胧的金边,却让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赤龙低头看着躺在华丽桌布上的伴侣,看着他发间自己亲手戴上的王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邀请与一丝属于掌控者的得意。 塞莱斯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虽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却足以打破他平日里的古板,透出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危险与兴奋。 “如您所愿。” 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龙语特有的充满压迫感的韵律。 餐厅内,华美的长桌终于迎来今夜真正的盛宴,而这场仪式显然才刚刚进入它最私密的章节。 第28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59 空气中弥漫着骤然升腾的几乎要将一切理智焚烧殆尽的炽热与渴望。 塞莱斯特的指尖轻轻勾住蝴蝶结的一根垂落的丝带末端。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睛,浅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塞莱斯特,看着那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却又依旧保持着惊人冷静的熔金竖瞳。 空气仿佛被点燃,紧绷的弦即将断裂。 楚斯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带着认命般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期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如同点燃最后引信的火花。 塞莱斯特勾着丝带的手指微微用力,却没有解那个结,而是握住蝴蝶结的中心微微用力一扯。 “啊!” 楚斯年轻呼一声,因为塞莱斯特这个动作,他原本半靠在桌面的身体被蝴蝶结的牵引力带得向上拱起了一些。 背部离开桌面,形成一个更诱人的弧度。 而那个原本端正华丽的蝴蝶结瞬间变得松散凌乱,缎带滑落,半遮半掩地搭在他的腰臀之间。 塞莱斯特松开蝴蝶结,手却没有离开,指尖灵巧地挑开那些精巧的银质搭扣和繁复的系带。 温热粗糙的掌心直接贴上楚斯年光滑的后腰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的手指沿着脊椎的凹陷缓缓向上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一串细密的火星。 楚斯年身体软了下去,唇间的呜咽被塞莱斯特更深地吞了下去。 冰凉的空气和塞莱斯特灼热的指尖交替侵袭着逐渐暴露的皮肤,冷热交织带来更强烈的刺激。 礼服的上半部分在塞莱斯特手下渐渐松弛敞开。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 楚斯年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银白的礼服前襟已然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在烛光和深红桌布的映衬下晃得人眼晕。 他只觉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被触碰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环在脖颈上的手臂无力地滑落,改为紧紧抓住宽阔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紧绷的肌肉里。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和穹顶上扭曲放大,充满原始的张力。 礼服的下摆在挣扎和动作间早已凌乱不堪。 塞莱斯特的手掌宽大灼热,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楚斯年汗湿的额发,将一缕黏在颊边的粉白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竟透出一丝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温柔。 再次开口,依旧带着那种该死的一本正经的询问语气,仿佛在进行某项严谨的步骤确认: “可以继续吗,维伦提斯?” 楚斯年此刻恨不得咬他一口。 箭在弦上,气氛已然如此,他居然还能停下来问这个?! 但偏偏,这种时刻保持冷静,征询他意愿的做派,又是塞莱斯特一贯的风格,也是他安全感的一部分来源。 楚斯年咬着下唇瞪了他一眼,眼神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羞愤交加的嗔怪,水光潋滟,毫无威力,反而更像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聚集起一丝力气抬起腿,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塞莱斯特的腰侧。 “继续。” 塞莱斯特不再犹豫重新吻了上去。 昂贵的天鹅绒桌布被揉出层层褶皱,与华服纠缠。 空气里鲜花的芬芳逐渐被另一种更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所取代。 今夜彻底沦为只属于两位主人的最炽烈的欢爱殿堂。 “我爱你,塞莱斯特/维伦提斯。” 二人同声呢喃。 第28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60 第199章 岁月在瓦瑞利亚大陆静静流淌,转眼间,塞莱斯特已然迎来他的第八百个年头。 对于寿命悠长的纯血龙族而言,八百岁正值壮年的顶峰,力量臻至一个新的高度。 这也意味着一次周期性的大换鳞即将到来。 旧的鳞片会变得松动暗淡,在特定时间内集中脱落,随后新的、更坚固、光泽也更完美的鳞片会生长出来。 整个过程会持续数日至一周,期间龙族会本能地寻找安全舒适且能量充沛的地方度过。 由于身体能量大量用于新鳞生长,这个时期的龙会变得比平时虚弱敏感,且只能维持龙形态,无法化为人形。 塞莱斯特自己对此颇为平静,但楚斯年却无法像他那样轻松。 八百岁换鳞期间,对外界干扰的抵抗力会降到最低,而且会散发出未经收敛的龙族本源气息,可能会吸引一些麻烦的东西。 他所说的“麻烦东西”并非指强大的敌人。 如今瓦瑞利亚局势稳定,新世界树威能笼罩,敢于挑衅的势力寥寥无几—— 麻烦的是那些没有多少智慧却数量众多,习性各异的魔法生物或元素凝聚体。 它们或许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在伴侣最虚弱的时刻前来侵扰,无疑是巨大的风险。 楚斯年为此筹备很久。 他几乎动用了语契者所有的权限和人脉,查阅了王国与龙族记载中关于地脉、能量节点、隐蔽性的资料,还悄悄请教了阿斯托利亚的意识。 后者虽然嘟囔着“小两口真麻烦”但还是给了指点。 最终他选定一处位于龙族领地深处,靠近世界树根系延伸末端区域的天然溶洞。 这处溶洞入口非常隐秘,被垂落的发光藤蔓和天然幻象岩石遮蔽,内部却异常宽敞干燥。 岩壁蕴含着稳定温和的地热与微弱的世界树生命能量,既能辅助塞莱斯特恢复,其气息也能一定程度上掩盖换鳞时外溢的龙族能量波动。 楚斯年提前数日进入,用魔法仔细清扫、加固岩壁,布下层层叠叠的隐匿、防护、净化以及预警结界,几乎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临时堡垒。 他还搬来大量柔软干燥的苔藓、绒草和保暖的兽皮,在洞穴最深处铺成一个巨大舒适的巢床。 换鳞的前兆已经越来越明显。 塞莱斯特的鳞片光泽开始变得有些滞涩,边缘偶尔会传来仿佛羽毛搔刮般的痒意。 他不再维持人形,庞大的赤红龙躯盘踞在楚斯年精心准备的巢床上,呼吸悠长,开始调整状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蜕变。 楚斯年来的时候还抱来了龙蛋。 尽管当初颇有几分甩锅意味地将初生的龙蛋留给龙王奥伯隆抚养,但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自然不可能真的做甩手掌柜。 尤其是楚斯年,对于这枚凝聚了他与塞莱斯特血脉与灵魂联结的结晶,有着难以言喻的重视与期待。 在最初的震惊和适应期过后,他与塞莱斯特便频繁前往龙眠神殿,严谨地按照那本厚重的《龙晶衍化及初生龙裔保育全典》上的指导,亲自参与照顾。 会定期用温和的魔力浸润蛋壳,轻声对着龙蛋说话,念诵古老的诗歌甚至讲解简单的魔法原理。 会仔细记录蛋壳上纹路的变化与能量波动的频率,会一起挑选最纯净的能量晶石放在龙蛋周围,布置小小的滋养法阵。 这次换鳞事关重大,楚斯年不放心将龙蛋单独留在宫殿,更不放心完全交给侍从。 斟酌再三,他决定将龙蛋也带到这处安全的洞穴来。 一方面,这里绝对安全,另一方面,他私心想着,或许孩子能更近距离感受到塞莱斯特生命力量的蜕变与升华。 这颗蛋已经孵化了两百多年,对于寿命悠长的龙族与身负龙血的语契者而言,三百年或许不算漫长得难以忍受。 但对于一颗龙蛋来说,这时间就难免显得有些过于沉寂。 蛋壳上银红交织的光纹依旧流转,温润的触感和微弱却稳定的生命气息也证明着它的存活。 只是除了极偶尔,有时间隔数月,有时甚至数年,蛋壳会轻微地晃动一下,它无任何破壳的迹象。 楚斯年实在是担忧,特地去问了阿斯托利亚。 这位先祖当初的回复是这样的: 【由纯粹龙晶孕育且结合了你们俩这种特殊血脉的语契者,能是寻常龙崽可比的吗?】 【它需要的不是时间,是积淀!壳里的小家伙正忙着呢,重组法则,调和血脉,构筑灵魂根基……哪样不是水磨工夫?】 【让它睡,让它长,时候到了自然就出来了。你们呀,该干嘛干嘛去,别老围着蛋转,说不定它还嫌你们吵呢!】 【你俩实在闲得慌的话就再去造一个孩子吧,再给你个龙晶你要不要?】 阿斯托利亚这番半是安慰半是调侃的话,总算让楚斯年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今日的主角不是这颗迟迟不破壳的蛋,而是即将换鳞的塞莱斯特。 第28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61 塞莱斯特于巢床中央盘踞好,闭目凝神,开始引导体内能量为换鳞做最后准备。 楚斯年就在他不远处,用柔软的绒布和温暖的恒温法阵,为龙蛋布置了一个安稳的小窝。 他将龙蛋小心地放进去,自己则背靠着塞莱斯特温热的身躯坐下,一手轻轻搭在龙蛋上,一手抚摸着塞莱斯特身上尚未松动的鳞片,安静地陪伴着。 塞莱斯特沉默片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楚斯年的手臂,动作带着依赖。 换鳞的过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就被一阵细微的簌簌声惊醒,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身旁庞大的赤龙身体正微微颤抖,一些位于背脊和侧腹的赤红鳞片边缘已经翘起,失去往日紧密贴合的光泽。 塞莱斯特显然很不舒服。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咕噜声,那是忍耐不适的表现。 巨大的龙翼有些不安地收拢又微微展开,爪子无意识抓挠着身下的软垫。 楚斯年立刻起身,顾不上整理仪态。 他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结界,确保温暖和安静。 然后才走到塞莱斯特头部的位置,蹲下身,双手捧住他有些发烫的鼻梁,额头轻轻抵上去。 “我在这里,塞莱斯特,放松,我会陪着你的,新鳞长出来会很漂亮,比以前的更亮。” 他低声说,语契者的力量带着安抚的韵律缓缓传递。 塞莱斯特熔金般的眼瞳看着他,里面的烦躁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低下头,将沉重的头颅搁在楚斯年腿边的软垫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 盾牌大小的鳞片脱落,露出的新鳞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异常娇嫩敏感。 过程无疑是痛苦且消耗巨大的。 塞莱斯特庞大的身躯时常不受控制地颤抖,肌肉紧绷,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龙吟。 旧鳞脱落时的撕裂感,新鳞生长时的麻痒与灼热交替折磨着他。 大量旧鳞脱落,新鳞尚未完全硬化,塞莱斯特的体温会比平时更高,整个龙躯都暖烘烘的,像个巨大的暖炉。 或许是因为虚弱和楚斯年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位平日里高冷强大的赤龙展现出近乎幼龙般的黏人习性。 他会用尾巴轻轻圈住楚斯年的腰或脚踝,不让他离开太远。 当楚斯年靠在软垫上小憩时,他会小心地将头颅挪过去,紧贴着楚斯年的身体,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将眼前人完全笼罩。 有一次楚斯年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塞莱斯特用翅膀和身躯小心地圈在最暖和的腹部位置,像被守护在巢穴中心的珍宝。 楚斯年对此哭笑不得,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只能在塞莱斯特因某处特别顽固的旧鳞而格外焦躁时,用沾了特制舒缓药剂的软布轻轻帮他擦拭边缘,低声安抚。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将自己的存在和语契者平和的灵魂波动传递过去,成为塞莱斯特在痛苦混沌中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精神锚点。 七天后,换鳞期终于平稳度过。 新的鳞片完全长出覆盖全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耀眼的光芒,比之前更加坚固,气息也愈发强大纯粹。 塞莱斯特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悠长龙吟,声浪在洞穴中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下些许光尘。 他尝试着伸展了一下身躯,新生的鳞片彼此摩擦,发出悦耳如金玉交击的清脆声响。 力量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比之前更加磅礴精纯且控制如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火元素乃至部分法则的联结都更加紧密清晰了。 塞莱斯特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近楚斯年。 新生的鳞片在洞穴自身发光苔藓和残余结界微光映照下,流转着华丽炫目的赤金光泽,将他本就威严的龙首衬托得如同神造。 第200章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柔软。 低下头,用刚刚长好还有些微凉的鼻尖极轻地碰了碰楚斯年的脸颊,然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这是龙族对最亲密伴侣表达亲昵和感谢的最高方式之一。 楚斯年笑着躲了躲带着倒刺却异常温柔的舔舐,伸手抱住他巨大的头颅。 “欢迎回来,我的大龙。” 他笑着,顺从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润微凉的新鳞。 触感细腻坚硬,纹理流畅,比最上等的宝石还要迷人。 “我的塞莱斯特现在是瓦瑞利亚最英俊威武的龙了。” 塞莱斯特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又用鼻尖蹭楚斯年的脸颊。 “好了好了……保持你的威严形象,塞莱斯特大人!” 他一边笑,一边忍不住后退两步,想要更好地看清塞莱斯特全身焕然一新的英姿,同时也想避开过于热情的龙舌舔舐。 然而,他忘了自己身后不远处就是安放龙蛋的小窝。 脚跟绊到了垫着龙蛋的柔软绒布边缘,楚斯年身体一个失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却只来得及在倒下前,手肘不慎撞到那颗龙蛋! “小心!” 塞莱斯特的警告和楚斯年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 龙蛋被楚斯年手肘一带,猛地从绒布窝里滚了出来。 圆润的蛋身咕噜噜地滚向旁边,不偏不倚,“咚”一声撞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坚硬岩石上! 碎裂声在刚刚还充满笑声的洞穴中响起。 楚斯年摔倒在地却顾不得疼痛,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塞莱斯特迅速化作人形,快走几步上前将楚斯年扶起,才蹙眉看向一旁的蛋。 那颗原本光洁莹润的龙蛋此刻侧躺在岩石边,蛋壳上赫然出现一道蜿蜒的裂纹! 裂纹从撞击点开始如同闪电般向四周扩散,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银与赤交织的纹路在裂纹处明灭不定,内部原本平稳的生命能量波动此刻变得剧烈而紊乱! “咔嚓——哗啦!” 更大的碎裂声传来! 那道主裂纹猛地绽开,蛋壳破开一个缺口。 紧接着,整个蛋壳如同莲花绽放般从内部被一股力量推开碎裂成几瓣!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碎裂的蛋壳中央,周身萦绕着未散的银赤色光晕。 光晕渐渐淡去。 露出里面新生的生命。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人类婴儿三四个月大小的男孩。 他有着一头如同月光与初雪糅合般的银白色短发,发间隐约可见两个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龙角。 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隐约能看出楚斯年的影子,尤其是秀气的鼻梁和嘴唇。 他似乎被外界的光线和动静惊扰,有些费力地睁开尚且迷蒙的眼睛。 露出的是一双与塞莱斯特如出一辙的熔金色竖瞳,如同阳光照耀下蜂蜜般的金色。 此刻,这双新生的金色眼眸正带着初临世间的懵懂好奇,水汪汪地望向僵立在不远处,神色从极度惊恐转为极度震惊的两位父亲。 他微微动了动,身后一条同样覆盖着细软银鳞的胖乎乎的小尾巴扫开旁边的蛋壳碎片。 张开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然后发出一声细弱带着奶音的: “呀?” 洞穴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第28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62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在铺着厚实绒毯的宫殿起居室内洒下温暖的光斑。 房间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鼓着腮帮子,对着前方一个特制的软垫全神贯注地努力着。 是卡利安。 小家伙顶着一头柔软蓬松的银色短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几缕不听话地翘在头顶。 他有着一张婴儿肥的软萌小脸,此刻正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努力想摆出凶狠的表情,银色的龙尾轻轻摆动。 “呼——噗!” 一小簇微弱得可怜的火苗从他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喷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软垫,在接触到特制布料前,就“滋”地一声熄灭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比起塞莱斯特足以熔金化石的磅礴龙息,这最多算是个造型别致的迷你打火机。 卡利安显然对自己的成果很不满意。 金色的眼睛瞪得更圆,小拳头攥紧,喉咙里发出“呜呜”来模仿父亲龙吟的稚嫩气音,再次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一轮尝试。 在地毯上,塞莱斯特随意地盘腿坐着,他维持着人形,颈侧和手背的赤红鳞片自然地显露着。 眸子平静地看着儿子努力喷火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卡利安又一次喷出可怜的小火苗时才淡淡开口: “腹部用力,不是喉咙。火焰是生命与意志的延伸,不是吐气。” 就在卡利安又一次鼓起勇气,小脸憋得微红,终于喷出一簇持续了约半秒的橘红色小火苗时—— 塞莱斯特不知何时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签子,上面串着一颗蓬松的白色棉花糖。 在卡利安将小火苗喷出的瞬间,他手腕一探,棉花糖在火焰边缘轻轻晃动。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 棉花糖的表面瞬间被烤出一层完美的焦糖色脆壳,内里却依旧绵软,甜香混合着微焦的气息立刻飘散开来。 塞莱斯特将那根串着完美烤棉花糖的签子,递到了坐在旁边矮榻上正含笑看着这一幕的楚斯年嘴边。 楚斯年微微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 他自然地低头,就着塞莱斯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外脆内软甜度刚好的棉花糖,温热的甜蜜在口中化开。 他咽下棉花糖,站起身,走到还在跟自己的“喷火大业”较劲的小家伙面前半蹲下来。 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立刻从凶恶训练模式切换,亮晶晶地望向他。 楚斯年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卡利安柔软的银发: “今天练习很久了吧?累了吗,卡利安?” 听到父亲温和的声音,卡利安身上那点努力维持的凶狠瞬间消散无踪,嘴巴一扁,金色的大眼睛眨巴两下,然后—— “咻!” 一阵微弱的银红光芒闪过,原地的小小身影消失,只剩下一只只有楚斯年小腿高,圆滚滚胖乎乎的银色小龙! 小龙的鳞片是纯净的银色,但在背脊和尾巴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赤红色斑纹,像是洒落的火星。 它发出“呜嘤”一声奶乎乎的轻叫,四肢并用,扑腾着还飞不太稳的小翅膀一下子扑进楚斯年怀里。 脑袋在他胸口使劲蹭啊蹭,尾巴欢快地摇动着,显然是把刚才练习的辛苦全都抛到脑后,只剩下对温柔父亲的亲昵和依赖。 楚斯年轻笑着接住这团温暖的小家伙,抱了个满怀,卡利安在他怀里蹭得愈发欢实,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他一边任由小家伙撒娇,一边就着塞莱斯特再次递到唇边的手,咬下剩下的半颗烤棉花糖,甜味在口腔里弥漫。 “看来是真的累了。” 楚斯年轻笑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卡利安颈后细软的银色鳞片。 “我们卡利安今天很努力了,对不对?” 小龙崽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金色的圆眼睛眨巴着,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发出“嗯!”的一声短促气音。 虽然还不能说完整的句子,但表达赞同的意思非常明确。 在卡利安这颗小小的龙蛋悄然降临之前,楚斯年心底并非全无忐忑。 他经历过快穿任务的生死,调解过两族的纷争,甚至莽撞地参与塑造了新的世界树。 但对于“父亲”这个全新的身份,他缺乏模板也怀揣着隐隐的不确定—— 自己这般经历复杂,真的能做好一个父亲吗? 然而,当那双纯净如蜜糖的金色眼眸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望向他时,楚斯年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疑虑就烟消云散了。 一种源于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本能温柔地涌出,自然而然地,他便融入了这个新角色。 或许,他本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份温柔在面对塞莱斯特时,常带着无奈与纵容,而在面对卡利安时,则化作了无条件的呵护与耐心的引导。 他发现自己做得很好,会抱着还是小龙形态的卡利安,指着世界树的叶片讲述古老的故事。 会握着孩子肉乎乎的小手,引导他感知空气中流淌的魔力,尝试语契者用于安抚和沟通的小法术。 会在夜晚轻声哼唱不知从哪个任务世界听来的,早已遗忘名字却记得旋律的安眠曲。 卡利安继承了两位父亲的优点,果然异常聪慧。 无论是塞莱斯特教导的火焰控制,还是楚斯年传授的细微法术感应,他都能极快地领会要点。 第201章 第一次尝试喷火,那簇小火苗便在塞莱斯特的助攻下达成“烤棉花糖”的实战成就。 此刻,楚斯年怀里抱着这只兴奋的银色小龙崽,小家伙刚刚被父亲夸奖,又享受了温柔的摸头,正处在极度欢欣的状态。 圆滚滚的身体在楚斯年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那条银色尾巴更是甩得飞快,几乎要带出残影,好几次险些扫到楚斯年的脸颊。 楚斯年正想笑着让小家伙安分点,却见旁边伸来一只手。 是塞莱斯特。 他不知何时也已起身,就站在楚斯年身侧,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卡利安甩得正欢的尾巴尖。 卡利安疑惑地“呜?”了一声,扭过小脑袋,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捏住它的又一位父亲。 塞莱斯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被捏住的尾巴尖。 卡利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也不试图挣脱了,就乖乖地让塞莱斯特捏着,身体却依然依恋地靠在楚斯年怀里。 楚斯年低头,亲了亲卡利安冰凉光滑的小龙角,换来小家伙更用力的蹭蹭。 他抬眸对上塞莱斯特望过来的视线。 或许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完美的父亲,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学着爱这个意外却又注定降临的小生命。 第29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63 人族与龙族共同举办的“首届跨种族青少年飞行友谊赛”,在王都附近一处开阔而景色壮丽的山谷中举行。 规则简单:参赛者年龄需在两族标准的未成年范畴内,人类选手可使用经审核的飞行魔法或器械,龙族则凭天赋双翼。 赛道蜿蜒于山谷之间,设有数个障碍与速度检测点,考验灵活性、速度与耐力。 观众席设在两侧山崖经过魔法加固的平台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人类与化作人形的龙族混杂而坐,气氛热烈又新奇。 在视野最佳的一处席位,楚斯年和塞莱斯特并肩而立。 楚斯年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便装,粉白色长发束在脑后,显得格外清爽。 他手中托着一个微微发光的水晶球,正在调试着记录影像的魔法—— 这是阿斯托利亚某次无聊时改良的小玩意儿,声称要“记录后辈所有丢人(划掉)精彩瞬间”。 塞莱斯特依旧是那副高大挺拔的模样,黑发红鳞的特征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望向下方准备区域,目光锁定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卡利安。 一百多岁的龙族年纪,换算成人类,大约相当于十岁出头的孩童。 他此刻维持着人形,眼眸亮晶晶的,充满跃跃欲试的兴奋。 做完一套自创的热身操,卡利安抬头,目光找到了观众席上的两位父亲。 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抬起手比了一个大大的“ok”手势,还调皮地眨了眨左眼,活力四射的模样惹得楚斯年忍不住笑出声,连塞莱斯特的嘴角都忍不住向上牵动。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响彻山谷,热闹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卡利安立刻收敛笑容,小脸换上专注的神情,微微伏低身体,背后那对银红交织的小小龙翼完全舒展开来,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预备——飞!” 信号发出的刹那,数百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起跑线激射而出! 人类的魔法光翼五彩斑斓,龙族的肉翼带起强劲气流,瞬间将山谷的气氛点燃! 卡利安的身影在其中格外灵动,他巧妙地利用气流和地形,在复杂的障碍赛道中穿梭自如,展现出超越年龄的精准控制力。 龙翼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眼眸紧紧盯着前方,专注而明亮。 楚斯年手中的记录水晶紧紧跟随。 比赛进入后半程,直线加速段,卡利安开始发力! 小小的翅膀扇动频率骤然加快,银红光芒大盛,速度瞬间提升一个档次,接连超过几名对手,稳稳占据领先位置! “加油!卡利安!” 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其中人类的声音居然也不少。 这些年,这位语契者与赤龙之子,因其可爱的模样、活泼的性格以及毫不掩饰的对两族文化的喜爱,在王国的人气意外地高。 最后一段冲刺! 卡利安一鼓作气,如同一道银红色的闪电,率先冲过终点线象征性的彩带! “耶——!!” 他自己也忍不住在空中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胜负已分,小选手们陆续减速,盘旋着准备降落。 卡利安一眼就看到观众席上笑容满面的楚斯年。 巨大的喜悦和急于分享的心情让他想也没想,立刻调转方向,欢快地朝着楚斯年的位置直冲过来! “爸爸!我赢啦——!!!” 清脆的童音带着风传来。 楚斯年笑着张开手臂,准备迎接这个满载荣誉归来的小家伙。 然而,或许是太高兴以至于忘了控制,又或许是估算错了距离和速度,卡利安俯冲的速度明显过快,眼看就要以一种可能撞塌栏杆,或者至少把楚斯年扑个踉跄的方式着陆! 楚斯年脸上的笑容微僵,正准备侧身缓冲—— 就在卡利安距离观众席护栏只剩不到三米,带起的风已经吹动楚斯年发梢的瞬间! 一条强健有力的龙尾快如闪电般从塞莱斯特身后探出,稳稳地一把圈住卡利安的小腰! “诶——?” 急速俯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卡利安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悬停在半空,距离楚斯年伸出的手臂只有咫尺之遥。 挥舞的小胳膊小腿一下子僵住,困惑地低头,看到圈住自己的赤红色龙尾。 “卡利安,要小心一点。” 塞莱斯特尾巴微微一动,将悬空的小家伙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才缓缓松开让他双脚轻轻落在平台上。 第29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64 卡利安刚被放下来,就几步冲到塞莱斯特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结实的大腿,仰起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 蜂蜜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期待与一点点邀功的得意。 “帕帕!我刚刚飞得怎么样?” 他用的是龙族幼崽对父亲最亲昵的称呼,声音清脆又带着点软糯。 对楚斯年,他则习惯用人族的“爸爸”来区分。 塞莱斯特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银毛团子。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些许。 他没有多言,只是俯身,伸出大手轻而易举地将卡利安捞了起来,然后轻轻一托,让他稳稳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很棒。” 塞莱斯特言简意赅,声音比平时低缓。 坐在高高的肩头,视野骤然开阔,卡利安更开心了,小脚丫晃了晃,小手扶着塞莱斯特的额头,又问: “那我比帕帕还厉害吗?能飞得那么高那么快,喷出好——大好大的火焰。” 他努力张开手臂比划着。 塞莱斯特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差得远。” “可以的。” 一旁的楚斯年轻声接过话,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卡利安因为高速飞行而变得乱糟糟的银色短发。 “卡利安还小,以后努力练习一定会越来越厉害,说不定会比帕帕还厉害呢。” 得到楚斯年的鼓励,卡利安立刻把塞莱斯特的打击抛到脑后又兴奋起来,在肩头扭了扭,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那我今晚可以和爸爸帕帕一起——” “不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塞莱斯特干脆利落地打断。 卡利安大惊: “我还没说完呢!” 塞莱斯特神色平静无波:“不行就是不行。” 卡利安委屈地扁了扁嘴,立刻转向楚斯年,求救般地望过去,声音都带了点可怜兮兮的颤音: “爸爸……今晚不能和爸爸帕帕一起睡觉吗?之前……之前不都是可以的吗?” 楚斯年轻咳一声,偏过头,用拳头抵住嘴唇,掩饰住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 “卡利安乖,你今晚……去陪阿斯托利亚前辈玩好不好?她肯定想你了。” 一听到能和阿斯托利亚玩,卡利安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一丝期待。 那位住在世界树里的“祖祖”虽然有时候说话奇奇怪怪,但总能给他讲特别有趣的故事,还会变出漂亮的光点陪他玩。 “真的吗?” 卡利安歪了歪头,随即又想到什么,一本正经地转述: “对了,阿斯托利亚特别喜欢我!她总跟我说,卡利安是好孩子,要独立,不要总在晚上去打扰帕帕和爸爸,要做一只独立的龙!” 第202章 他模仿着阿斯托利亚带着戏谑又语重心长的语气,惟妙惟肖。 楚斯年终于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他强忍着快要冲出口的笑声,对卡利安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阿斯托利亚前辈说得对,卡利安最独立了。” “嗯!” 卡利安被成功说服,坐在塞莱斯特肩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那我去领奖啦!阿斯托利亚说赢了比赛有奖励!” 说着,他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示意放他下来。 落地后,卡利安又分别抱了抱两位父亲的腿才转身,迈着轻快又有些雀跃的步伐朝着领奖台的方向小跑而去,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跳跃。 直到小小的身影汇入其他小选手中间,楚斯年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松开。 他再也支撑不住,肩膀颤抖着发出一连串低低的轻笑,身体一软,带着未尽的笑意轻轻倒进身旁塞莱斯特的怀里。 塞莱斯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低头看着怀中笑不可抑的爱人,神色柔软得一塌糊涂。 “塞莱斯特,我们这么骗孩子算是合格的父母吗?” “算。” “你说,卡利安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有自己漂亮的房间,只是我们总找理由不让他晚上过来。” “等他发现的时候。” “那要是他一直发现不了呢?” “更好。” “……你真是一点都不委婉。不过,他刚才飞得是真好,对吧?比你小时候怎么样?” “尚可。” “只是尚可?我看比你强。至少他第一次比赛就拿冠军了。” “…哼。” “不过,阿斯托利亚前辈要是知道我们又拿她当借口,会不会气得从世界树里跳出来?” “她不会。” “你就这么肯定?” “嗯。她喜欢卡利安。” “这倒也是……也辛苦她每次都帮我们找理由…下次得谢谢她。” “嗯。我会准备礼物。” “好主意。你说卡利安今晚会跟她玩什么?” “听故事。或者看星星。” “也对…那今晚…” “回家。” “嗯?这么早?倒是也可以,有艾丝梅拉达女士照顾卡利安……但这么早回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累了。” “我不累啊。” “…我累了。” “嗯?你站着看了半小时就累了?塞莱斯特你——” (短暂沉默) “…塞莱斯特。” “嗯?” “…闭嘴。回去。” (带着笑意的轻叹) “好。” 第29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1 拂雪崖终年覆雪。 漱玉宗正值初春,山下杂花漫野,暖雾氤氲,唯独戒律首座清修之地,依旧是千山俱寂,雪色皑皑。 几株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寒梅扎根在冻土岩缝间,虬枝盘绕,疏疏落落地开着些淡极近白的花,幽冷香气混着雪沫子,一丝丝渗入崖间流动的稀薄灵气里。 崖坪宽阔,以青玉铺地,积雪却从未真正扫净过,只留出几条蜿蜒小径。 几名身着素白侍女服饰的女子,正捧着玉瓶、拂尘等物沿着小径悄无声息地往来。 她们步履轻缓,面容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亘古的严寒与寂静。 直到一道沛然清光自天际贯落,“唰”地一声敛去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 侍女们齐齐一怔,停下手中活计,敛衽垂首: “宗主。” 礼才行了一半便卡住了。 只因她们那位素来温文儒雅,喜怒甚少形于色的宗主,此刻竟是面罩寒霜,眉眼间压着雷霆之怒,广袖带风,径直闯入拂雪崖的结界之内。 他一身宗主规制的水蓝色云纹道袍,广袖拂动间带起疾风,将脚边积雪都扫开一片。 身后绑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 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已能窥见日后惊人的俊美,尤其是一头鸦羽似的黑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近乎妖异的赤色瞳仁。 只不过此刻他的手脚躯干皆被牢牢缚住,连嘴巴也被一道灵光封住。 只能从喉间发出“嗯嗯”的闷响,兀自扭动不休,眸子里头燃着的不服与桀骜几乎要喷出来。 侍女们目光触及这孩童,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更深地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了,除了那位小祖宗,还能有谁? 玉清衍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径自拽着挣扎不休的孩童,大步朝着崖坪尽头那间清净殿阁走去。 靴底踏碎雪壳,发出咯吱脆响,在寂静崖顶显得格外刺耳。 恰在此时,紧闭的殿门无声自内滑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袂,随即一道身影缓步迈出。 惹眼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仅以一根莹润白玉簪松松挽起少许。 发色像是将初绽的梅瓣碾碎融进新雪里,透出一种极淡极柔的粉白光泽,在雪光与稀薄天光映照下恍若流霞凝冰。 仙人身形修长挺拔,立于冰天雪地之中,竟似比周遭寒梅积雪更要清冷几分。 正是漱玉宗戒律首座,玉清衍的师叔——映雪仙君楚斯年。 他立在阶上,漫天细雪自动避开身周三尺,纷纷扬扬落在旁处。 目光先落在玉清衍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如玉石相击: “宗主。” 玉清衍满腔的怒火在这声称呼下猛地一窒,迅速收敛了外溢的情绪,整了整衣冠,竟朝着阶上之人郑重一揖: “清衍见过师叔,贸然打扰师叔清修,实非得已。” 他语气恭敬,姿态放得极低。 眼前人容颜年轻若二十许人,却是他实实在在的师门长辈,更是执掌宗门刑律地位超然的戒律首座,修为深不可测。 只不过楚斯年常年不问世事,玉清衍见到他也有些发怵。 楚斯年的目光这才掠过他,落在那个被灵力锁链捆得结结实实,只能犹自梗着脖子瞪眼的孩子身上。 玉清衍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怒意复涌,指着谢应危道: “师叔明鉴,若非此子实在顽劣不堪,屡教不改,弟子断不敢前来拂雪崖搅扰师叔静修! 今日讲经堂,由执教长老为新入门的弟子讲解《清静篇》要义。此子……此子竟不知从何处摄来大量蜃气,暗中释于堂内! 不过半柱香功夫,半个讲堂的弟子皆被幻象所迷,丑态百出,或哭或笑,或手舞足蹈,或胡言乱语! 执教长老一时不察也险些着了道,场面一片狼藉,经义未闻半句反倒成了闹剧一场!” 谢应危被封着嘴,听得玉清衍斥责,赤瞳中的怒火非但未熄反而更盛。 他挣扎得愈发剧烈,淡金色的禁制光绳深深勒进细瘦的腕子勒出红痕,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瞪着玉清衍,又猛地扭过头将凶狠不甘的目光投向楚斯年。 楚斯年神色未动,听完陈述,只将那双浅淡眸子重新落回谢应危身上静静打量。 玉清衍见状语气转为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 “此等行径不止是顽劣,简直是肆无忌惮,视门规如无物!长此以往,心性偏激,恐非宗门之福,只怕……只怕迟早堕为道孽!” “道孽”二字一出,崖坪上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寒意更重。 侍女们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雪落寒梅的簌簌轻响。 楚斯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既如此,便将他留于拂雪崖。” 玉清衍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再次深深一揖: “有劳师叔!清衍感激不尽!” 他看向谢应危的目光复杂难明,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应危是他师妹留下的唯一骨血。 当年师妹奉命追剿一具道孽,苦战不敌,最终道殒身消,连神魂都未能逃出。 噩耗传回时,襁褓中的婴孩尚在懵懂啼哭,尚不知已与至亲永隔。 玉清衍悲痛之余别无他法,只得将这孩子接至自己座下亲自抚养。 谁知这孩儿天生禀赋奇异得近乎妖邪。 旁人需经年累月苦修的典籍功法,他往往只需瞥过几眼,便能道出其中关窍。 这本该是宗门之幸,祖师庇佑。 可偏偏这孩子的心性与之全然背道而驰。 他不肯好好修行,不肯静心悟道,所有的聪明灵慧尽数用在惹是生非之上,可谓人憎狗厌。 玉清衍身为宗主,宗务繁剧,又念其失恃,难免多有纵容回护,待到如今愈演愈烈,竟到了在讲经堂这等庄严之地公然撒野的地步,他才惊觉事态已快要脱离掌控。 第203章 万般无奈,他只能硬下心肠,将这块烫手山芋送至拂雪崖,恳请规矩最是严明的师叔出手。 不敢奢求能将一块顽石点化成美玉,不走正路尚可,若是一脚踏入万劫不复的歧途,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师妹? 玉清衍会意最后看了谢应危一眼,不再多说,袖袍一拂解开他身上的禁制,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灵力锁链,虚虚系在孩童脚踝,另一端自然落入楚斯年掌控之中。 “弟子告退。” 玉清衍再次行礼,转身化作一道清光径自下了拂雪崖,消失在天际。 崖顶重归寂静,只余风雪之声。 第29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2 灵力封禁一解,谢应危立刻“嘶”了一声,第一反应却不是逃跑或继续叫嚣,只抬手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 腿上的束缚仍在,他试了两次没能站起,索性不再挣扎,身子往后一仰,直接一屁股坐进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沫溅起少许,落在乌黑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 他毫不在意,双手往后一撑,微微仰起小脸,用那双天生带点凌厉下三白的赤瞳,睨着几步外白衣胜雪的人。 眼神里没有寻常弟子面对戒律首座时应有的敬畏,只有浓浓的好奇与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 “你就是那个什么……如今天下最强的阵修,映雪仙君?” 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语气却老气横秋。 楚斯年静立不语,淡色的眸子平静地回视着他,这无动于衷的态度让谢应危有些不满。 他撇了撇嘴,继续用那种故意拖长的调子说道: “唔,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阵修……啧,不就是些躲在后面画圈圈,算计来算计去的把戏? 都说你阵法通玄,可我瞧这拂雪崖,除了冷点,雪多点,也没什么稀奇的阵法嘛。” 他说话时,小脑袋微微晃着,乌黑的发丝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显眼,格外轻狂。 “哦对了。我还听说仙君你以前受过挺重的伤?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窝在这山上清修。 那现在你这天下第一阵修的名头还作不作数呀?该不会是实力不行不敢下山吧?” 这番话若是让玉清衍听见,只怕又要气得肝疼。 谢应危实在太聪明,学什么都快,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正因如此,玉清衍起初是惜才,后来是怜他身世,总不忍心用真正严苛的规矩去责罚他。 他天生机敏,只是将这份过人的聪慧和因缺乏真正管束而滋生的骄纵,全都用在招惹是非上,视寻常礼法规矩如无物。 一切皆可戏耍,万物皆不足畏。 谢应危说完,便紧紧盯着楚斯年,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愠怒或是不悦。 小孩子的心性便是如此,越是挑衅,越是期待对方的反应。 可楚斯年依然没什么表情。 风雪拂动长发,容颜在冰天雪地里美得不近人情,也冷得没有波澜。 谢应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斥责或辩解,那股憋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 他收回视线,低头用指尖戳了戳身旁冰冷的积雪,闷闷地说: “算了。反正玉清衍把我扔给你了。要打要罚,要关禁闭还是要抄书,随便你吧。” 声音里那股刻意装出来的老成不见了,倒透出点属于这个年纪的闹别扭似的赌气。 嫌坐着太累,他干脆向后一躺砸在松软的雪地里,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脸上毫无惧意。 崖顶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雪,以及谢应危刻意放重却难掩稚嫩的呼吸声。 楚斯年对他那番挑衅贬损之言恍若未闻,未再多看他一眼,径自转身走向崖边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平台,那里设着一张简朴的石桌,两方石凳。 桌上有一套素白茶具,炉上煨着的雪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极细密的白气。 他拂袖坐下,取水,烫盏,取茶,注水……动作舒缓流畅,带着一种与冰雪天地浑然天成的静谧。 当真沏起茶来。 白瓷杯盏在指间显得格外莹润,袅袅热气升起,模糊了那双过分浅淡的眉眼。 他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碧色茶芽,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都不过是拂过山崖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谢应危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动静。 但等了半晌没等来任何回答,反而听到倒水沏茶的细微声响。 他悄悄将左眼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目光穿过垂在额前的几缕黑发和长而密的睫毛,偷偷望过去。 只见那道雪白的身影,已安然坐在不远处的青玉台边。 那人侧对着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发尾几乎触及石凳下的积雪。 在素白衣袍的映衬下,发色显得愈发清冷剔透,却又透着些许柔软的光泽,不像冰,倒像某种暖玉。 楚斯年正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白瓷茶盏。 修长如玉的手指托着杯底,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氤氲的热气,动作优雅从容,恍若身处暖阁雅室而非这风雪凛冽的苦寒崖顶。 蒸腾的白雾模糊眉眼轮廓,却让周身清寂出尘的气韵更加凸显。 一股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猛地窜上谢应危心头,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他难受。 他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甜,是刚才挣扎时不小心咬破的。 赤瞳在偷瞥的缝隙里闪烁着不服输的光。 楚斯年确实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至少表面如此。 他抿了一口清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些许暖意,也稍稍平复了心底那丝无奈的涟漪。 【主线任务:教化谢应危(当前进度:0%)。】 【任务提示:引导目标人物放弃偏执暴戾,明辨是非,建立稳固正向的道心根基,阻止其未来堕为道孽。】 【可用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惩戒规训、言传身教、以理服人、情境感化等。】 【警告:目标当前心性偏移指数较高,需及时干预。】 惩戒规训…… 楚斯年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任务说明总是这么简洁又令人头疼。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但他要怎么惩戒谢应危? 尽管此刻的谢应危只有七岁,记忆全无,性格更是南辕北辙,可熟悉的眉眼轮廓仍旧让楚斯年有些心软。 他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在过往任务中,该下狠手时他从不犹豫。 而对谢应危…… 哪怕只是这个满身是刺的幼年版,他也很难真正硬起心肠,摆出戒律首座那套冰冷无情的面孔。 慈父多败儿的道理他当然懂,玉清衍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谢应危若继续这般无法无天,任由心中戾气滋长,在这末法缓潮的世道,堕为道孽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后果不堪设想。 规训是必要的。 这孩子的棱角太利,戾气太重,若不加以打磨引导,迟早伤人伤己。 可是…… 楚斯年抬眼,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闭着眼抿着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顽固模样。 第29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3 楚斯年放下手中温热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目光落在雪地里躺着的孩童身上,风雪卷过,几片冰晶落在鸦羽般的睫毛上,很快又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那孩子仍直挺挺地躺着,黑发在白雪上铺开,赤瞳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里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桀骜不驯的火焰在灼灼燃烧。 是真的不怕。 谢应危连玉清衍都敢顶撞作对,又怎会惧怕他这个初次见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师叔祖? 看着这样的谢应危,楚斯年心底那点因旧识而生的柔软,被更为现实的考量缓缓压下。 确实有一件事被他说中了。 旧伤沉疴,这具躯壳的力量用一分便永久少一分,天地间浑噩惰性的灵气已无法为楚斯年补益分毫。 眼神缓缓移向一旁的具体任务: 【教化任务初始阶段开启。目标:谢应危。当前心性偏移指数:高危。】 【任务提示:有效规训可获取“基础教化点数”,用于兑换系统商店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疗伤圣药(小)、固本培元丹、一次性防护阵盘、幻阵图谱等。】 【警告:宿主当前状态持续恶化,一旦力量跌至临界点以下,气息外泄,可能引来蛰伏道孽的窥探与攻击。】 楚斯年指尖微凉。 道孽。 这个世界的顽疾与噩梦。 末法缓潮,灵气惰浊,滋养心魔。 修者心性若有重大缺陷——偏执入骨、贪婪无度、暴虐成性,或是突破时被心魔趁虚而入,又或是为了快速提升而修行隐患重重的邪法捷径…… 第204章 其神魂便会被污浊灵气与自身膨胀的恶念彻底污染异化。 最终失去所有理智与情感,沦为只知杀戮毁灭的行尸走肉,且力量往往因扭曲而变得诡异强大。 它们是人类修士走火入魔后最可怖的结局,也是缓潮期修仙界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满心仇恨与叛逆的孩子终将堕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道孽之一。 届时他失去的将不仅是理智,还有所有属于谢应危的记忆与情感。 楚斯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于公于私。 尽管心中对这孩子有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旧情,但他此刻不能心软。 玉清衍将人送来,是期望他能施加管束,拨乱反正。 他若什么都不做或是手段过于温和,非但无法完成任务,更可能让谢应危在无人能管的错觉下愈发肆无忌惮,反倒是害了他。 必须让谢应危明白,在这里有些规矩必须遵守,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哪怕方式并非他所愿。 楚斯年缓缓站起身。 雪白的衣摆拂过石凳,荡开细微的弧度,目光平静地落在谢应危身上,声音穿透风雪: “你想离开漱玉宗?” 谢应危仍旧保持着躺姿,只转动眼珠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是自然。修炼有什么意思?枯燥得要命。这破宗门,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烦都烦死了,还什么天下第一大宗呢,啧。” 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早就想走了,想得抓心挠肝,可玉清衍防他甚严,早在他懵懂时便在身上下了禁制。 禁制无形无质,却将他牢牢锁在漱玉宗的山门范围之内。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偷溜出去,结果总是在山门附近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地。 整整七年,他在这仙家福地正道魁首的宗门里长大,却连山下是什么模样都未曾亲眼见过。 既然出不去,总要找些事情,搅动这一潭在他看来沉闷至极的死水。 楚斯年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又问: “你觉得漱玉宗是在管教你?” “不然呢?” 谢应危撇撇嘴,终于从雪地里坐起身,拍打着身上沾染的雪粒。 “不是管,难道是供着我玩?这不许,那不准,不是背书就是练功,不是罚抄就是禁足,烦。” 楚斯年微微颔首,淡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也映着眼前这满脸不耐的孩童。 “既然你如此厌烦,那么,若你能在拂雪崖的雪地里待足一天一夜,我便做主允你离开漱玉宗。从此天高地阔,你去何处皆与漱玉宗无关。” 话音甫落,谢应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 他赤瞳圆睁,紧紧盯着楚斯年,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强烈的怀疑取代。 这人真能放自己离开? “你说话算话?”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紧,赤瞳死死锁着楚斯年。 “本座之言,即为戒律。”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反复掂量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急速思考其中是否有陷阱。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一切疑虑。 他嗤笑一声,下巴扬起,带着“这有何难”的骄纵: “一天一夜就一天一夜!说话算话!” “还有。” 楚斯年补充道,目光掠过谢应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既然你如此厌恶漱玉宗的一切,那么在此期间,你不得动用漱玉宗教给你的任何术法、心诀,包括最基础的引气取暖、驱寒辟尘。 需以凡俗之躯承此风雪,若动用分毫便算违约。” 不能用法术? 谢应危眉头蹙起,赤眸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又不傻,拂雪崖的寒意非同一般,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惰性灵气,即便修士运转功法也会觉得滞涩难熬,若全然以肉身硬抗……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天一夜,咬咬牙总能撑过去,与永远困在这山门里相比,这点苦头算什么? “行!不用就不用!”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生怕楚斯年翻脸不认人。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开始!” 说着,他果真重新在雪地里寻了块平整地方盘膝坐下。 楚斯年没有关殿门,转身步入玉尘宫,片刻后,拿着一卷不知是何典籍的书册走了出来。 他在靠近殿门内侧的一张铺着雪貂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殿门敞开着,正对着谢应危躺着的方向。 只要谢应危抬头就能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映雪仙君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温暖的室内,就着窗外雪光安静地翻阅书卷。 手边还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白气袅袅。 谢应危确实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又窜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 第29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4 谢应危起初盘膝坐在雪地里,努力维持着那点“这有何难”的架势。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带着沁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过衣服的缝隙侵袭肌肤。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变成针扎似的刺痛,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觉得寒意仿佛化作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动了动早已冻僵的脚趾,悄悄将盘着的腿伸直了些,又觉得坐着辛苦,干脆又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摊成一个大字。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后背瞬间传来更汹涌的寒潮,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将那点战栗硬生生压下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腾腾往上冒。 要他向里面那个假模假样的映雪仙君开口求饶? 门都没有! 他谢应危就算冻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服这个软! 区区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刮过崖坪,也吹拂过书页的边角。 殿内,楚斯年端坐于铺着雪白貂皮的宽椅中,手中捧着一卷《玄枢阵图衍义》。 这是阵法一道中极为高深晦涩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数百年者难以参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复古奥的阵纹图解与注解文字上。 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粉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落肩侧,衬得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愈发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闲适,实则脊背挺拔如松,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年累月严格自律养成的风仪。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角,动作舒缓平稳,没有半分滞涩。 窗外雪光映照着近乎透明的浅淡眼眸,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阵道玄妙之中,物我两忘。 任谁见了,都会暗赞一声——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闻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气度,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似专注的目光,实则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的每一声,都仿佛刮在他心上。 会不会冻坏了? 他才七岁,筋骨未成,这般极寒之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万一寒气入脉损伤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面上却必须维持着冰封般的平静。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规矩让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软与关切,之前立下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对谢应危的管教也将失去意义。 但他终归不忍。 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灵力悄然引动拂雪崖地脉中蕴含的独属于他的阵法权限。 一丝暖意混在冰冷的灵气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朝着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汇去。 见谢应危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随即一股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孩子吃点苦头,磨一磨性子吗? 这般暗中相助,岂不是延长了他受苦的时间? 若他硬撑下去,真跪满了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性怕是真要出问题。 可若不加干预,万一真冻出个好歹…… 楚斯年闭上眼,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维谷。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紧密。 谢应危身上的积雪渐渐增厚,只能依靠不停变换姿势来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整天。 腹中一阵空虚的鸣响恰在此时传来,在寂静的雪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第205章 谢应危脸一僵,下意识捂了下肚子,耳根微微发热。 几乎就在他腹鸣声响起的同时,殿内的楚斯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一旁,片刻后走到廊下,并未踏入雪地。 谢应危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抹雪白的衣角,以及一双纤尘不染的云履。 目光上移是楚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小碟,碟中盛着几块精致小巧,散发着淡淡甜香与热气的糕点。 楚斯年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孩童,雪落在他肩头,却顷刻消融不染分毫。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说着,将碟子微微递前一些,糕点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无论玉清衍如何作想,只要你开口服软,玉尘宫便有你一席容身之地。 玉尘宫,便是拂雪崖上宫阙之名。 糕点看起来精致诱人,香气更是勾人馋虫,若在平日,谢应危说不定早就扑上去了。 可此刻,他瞥了一眼糕点又迅速移开目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哼,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想得美。” 拒绝得飞快,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决绝。 吃了他给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楚斯年端碟的手指顿了一下。 碟中的糕点名为暖玉酥,是以拂雪崖特有的雪苓花粉混合初春嫩芽所制的灵蜜,佐以温和滋补的药材,再经特殊手法烘制而成。 不仅香甜软糯,更能驱散寒气,温养经脉。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拿出此物,只是想给谢应危一个台阶,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这孩子流露出哪怕一丝动摇,他便可以顺势将碟子放下。 再以“浪费食物不合规矩”之类的理由,让他不得不吃下,既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又能补充体力不至于真伤及根本。 楚斯年没有因为被顶撞而发怒,也没有试图再劝说,只是静静地看了谢应危片刻。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有声。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端着那碟依旧温热的暖玉酥转身走回了映雪殿内,身影消失在门后。 第29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5 楚斯年端着那碟被拒绝的暖玉酥回到殿内,走到殿阁东侧一扇半掩的菱花窗边。 这里是个视野极佳的角度,既能清楚看见殿外雪地里小小一团的动静,又因角度和光影的缘故,外面的人不易察觉窗后有人。 他背对着殿内暖融的灵灯光晕,面朝窗外渐浓的暮色与愈发狂乱的飞雪。 那副在人前永远清冷无波,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具悄然褪去,映雪仙君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只手随意地撑在冰冷的窗台上,另一只手则拈起碟中一块透着暖意的酥点送入口中。 糕点做得极好,外皮酥松,内馅清甜不腻,带着灵谷与花蜜特有的芬芳,他偏好平日偶尔用来佐茶。 可此刻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未能驱散心头的沉郁。 窗外,谢应危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与密集的雪片中,几乎快要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寒冷而细微的颤抖,证明那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比预想的还要倔…… 楚斯年无声地叹了口气,咽下口中甜软的糕点,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些。 谢应危对离开漱玉宗的执念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无视足以冻伤修士根基的极寒,深到连饥饿都能强行忍耐。 这种不管不顾一心只想挣脱樊笼的劲头,还真是被娇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玉清衍的禁制困住他的身,却似乎更激起他反抗的魂。 不能再心软了。 楚斯年很清楚这一点。 若此次轻轻放过,或让他觉得戒律首座也不过如此,那这孩子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以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加上那身诡谲难测的天赋,一旦失去管束,谁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 末法缓潮期,人心易生魔念,外间更是污浊横行,道孽潜伏。 一个心性未定又满怀逆反的孩童独自闯荡,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该如何纠正? 强行将他拘在身边,日复一日地讲经说法,严加看管? 楚斯年几乎可以预见那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这孩子不是木头,他有自己的思想,而且是异常活跃不肯安分的思想。 堵不如疏的道理他明白,可这“疏”的出口在哪里? 当真离开漱玉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楚斯年自己否定了。 绝对不行。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谢应危就这样脱离可控的范围。 放任,在此时等同于毁灭的前兆。 问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死结。 楚斯年就这样倚在窗边,眉峰未展,一块接一块吃着碟中的暖玉酥。 清甜的口感暂时抚平了思考带来的烦闷,却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思绪旋涡。 殿外的雪越下越急,天色完全黑透,只有玉尘宫檐角悬挂的几盏灵灯,和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寒风呼啸着穿过窗棂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碟子不知不觉见了底。 楚斯年将手伸向碟中,指尖触及的是冰凉光滑的瓷底。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竟是空了。 方才心中有事,思索着如何安置谢应危这个烫手山芋,竟不知不觉将一整碟都吃完了。 “好像吃的有点太多了,下次喝茶的时候换别的试试吧。” 他嘀咕着将碟子放回原位,却忽然顿住。 他尚且需要这点甜来调和茶的清苦,又怎能强求一个天生反骨的孩子永远被困在一方山门之内,压抑本性,仅仅为了避免可能的祸患? 强行留下的蜜糖,最终只会变成令人更加抗拒的毒药。 堵死了所有出口的牢笼,关住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人,更可能催生出扭曲的怪物。 或许他一直以来思考的方向都错了,重点不在于如何强行留下谢应危,也不在于如何用严苛的规矩磨平他的棱角。 关键在于如何让他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法无天的肆意妄为,而力量与规矩亦非一定是束缚的枷锁。 前提是他得先看见这一点,并且自己愿意去握住。 楚斯年注视着窗外几乎要被大雪淹没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碟。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成形。 第29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6 寒意早已化作沉重的铅块,拽着意识不断下沉。 谢应危蜷在雪里,眼皮似有千斤重,每一次试图抬起都耗费莫大力气。 视野模糊,耳畔的风雪声也忽远忽近。 冷,无边无际的冷,像是要把灵魂都冻僵。 但他脑子里还死死绷着一根弦—— 不能用术法,死也不能用!绝不能让里面那个瞧不起人的家伙看笑话! 就在他感觉那根弦也快要被冻断时,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注入他几乎冻僵的躯体。 这感觉极其突兀。 像是冰封的河面骤然被春阳照射,坚冰内部发出细微的咔擦声,暖意丝丝缕缕,由内而外地渗透蔓延开来。 僵硬的四肢百骸如同干涸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温暖。 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带来一阵阵复苏的麻痒。 尤其是暴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有无数极细的暖针在轻轻刺扎,又痒又麻,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磨蹭几下。 突如其来的舒适让他昏沉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倏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是那片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角,再往上,是垂落如雪瀑的粉白色长发,以及那双在夜色雪光中依然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 楚斯年正垂眸看着他,掌心离他额头尚有寸许距离。 暖流正是源自于此。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摆脱暖流的范围。 尽管身体还在贪恋那份温暖,声音却已经嘶哑地喊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我还没认输!”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澜,落在呼啸的风雪中也清晰可辨: “你可以走了。” 什么? 谢应危愣住,赤瞳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走了?去哪?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墨黑一片,雪片纷飞,分明离一天一夜还差得远! 巨大的疑惑和本能的警惕立刻涌了上来。 他顾不得身上还残留的麻痒和虚弱,紧紧盯着楚斯年,语气充满了怀疑: “你……你是不是想诈我?等我信了跑出这雪地,你就说我没通过考验不算数?” 第206章 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他见得多了,那些大人总有一套说辞。 楚斯年却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道: “漱玉宗只收与漱玉宗有缘之人。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你既一心离去,强留无益。” 说着,一缕灵光悄然没入谢应危体内。 谢应危只觉得身上某种长久以来存在的束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玉清衍亲手种下的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禁制! “禁制已解。玉清衍处我自有交代,现在你自由了。”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自由了? 谢应危看看楚斯年毫无波澜的脸,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确实消失的禁锢感,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起来,混杂着难以置信与狂喜。 真的……就这么简单? 这个看起来规矩最大的戒律首座,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连半天的雪都没罚完? 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冻得太久,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刚一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回雪里。 他慌忙稳住身形,也顾不上狼狈,眼睛死死盯着楚斯年,脚步却开始一步步朝着下山的方向往后挪。 楚斯年果然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风雪缭绕着他,如同玉尘宫中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塑,对他的离去毫无反应。 四步,五步…… 谢应危越退越快,最后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山路拔腿就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痛,他却全然不顾,只凭着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拼命向前冲。 路上偶尔遇到巡夜或晚归的漱玉宗弟子远远看见是他,无不脸色微变,迅速避开,眼神中或是厌烦,或是畏惧,如同躲避什么瘟神。 谢应危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大笑着跑得更快,将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廊桥山涧通通甩在身后。 终于,笼罩在淡淡灵光中的漱玉宗山门出现在眼前,巍峨古朴。 谢应危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距离山门几步之遥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团。 就是这里……过去无数次,他被无形的墙壁弹回的地方。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被夜色和树木遮挡,早已不见拂雪崖,更不见那袭白衣。 山门处空荡荡的,值守的弟子不知去了何处,无人阻拦。 心脏在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去! 一步踏出山门石阶! 没有熟悉的阻滞感,没有天旋地转的鬼打墙! 身体顺利地冲了出去,冲入山门之外更加凛冽的山风之中! 谢应危不敢停,继续埋头狂奔,沿着下山的小径跌跌撞撞,手脚被枯枝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再也跑不动一步,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喘息稍定,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陌生的山路。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山连绵的轮廓之中,一点笼罩着氤氲灵光的影子静静矗立在夜色深处。 曾经觉得庞大无比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漱玉宗山门与主峰,此刻望去竟只剩下小小的一团光晕,遥远而模糊。 他真的出来了! 那个冷冰冰的映雪仙君居然真的说话算话!没有骗他! 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所有疲惫、寒冷和疑虑。 赤瞳之中光芒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 自由!他自由了! 第29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7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玉清衍便已御风赶至拂雪崖。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顾不上整理略微凌乱的宗主袍服,便疾步踏入玉尘宫结界。 他面色紧绷,眉宇间是罕见的焦虑与惊疑。 “师叔!” 玉清衍对着殿内那道清寂背影匆匆一礼,语气急切: “清衍今晨例行感应,忽觉应危身上那道禁制消散无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禁制乃我亲手所下,与护山大阵相连,若非您或几位太上长老出手,断不可能……” 他话未说完,便见楚斯年自窗前转过身来,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是我解除了。” 玉清衍怔住,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您……解除了?为何?” 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已下山。” 楚斯年言简意赅。 “下……下山?!” 玉清衍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声音都拔高些许。 “师叔!您怎能让他下山?!禁制除了限制他离宗,更重要的是遮掩他先天灵体的特殊气息!” 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速飞快: “那些游荡的道孽对纯净强大的神魂灵韵最为敏感!若无禁制遮掩,应危在他它们眼中无异于暗夜明灯!更何况……更何况他还是……” 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将这孩子托付给最是稳妥严厉的师叔,不过短短一日,竟会是这般“放虎归山”—— 不,是放羊入虎口的结果! 一想到师妹仅存的骨血此刻可能正暴露在危机四伏的外界,或许已被可怖的道孽盯上,又或是遇上心怀叵测的邪修、恶徒…… 谢应危不肯吃亏,一点就炸的性子,在弱肉强食,毫无规矩可言的外界,简直如同孩童抱金行于闹市! 玉清衍心乱如麻,又急又怕。 可面对眼前这位修为辈分皆高于己的师叔,他不敢也不能出言指责,满腹的焦灼与不解堵在胸口,憋得他脸都有些发红,只能徒劳地重复着: “您……您……您……”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下去,既是惶恐于冒犯长辈,又是因担忧而方寸大乱。 楚斯年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未变,只在他即将语无伦次之际,淡声开口: “宗主不必忧心。” 玉清衍猛地抬眼望向他。 “我既允他离去,自然不可能毫无安排,任其自生自灭。至于安危,我可作保。而让他归来——” 他略作停顿,那双淡色的眸子看向宫外茫茫雪崖,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自有法子让他自愿回到漱玉宗。” 自愿? 玉清衍愣住。 那孩子对离宗的执念有多深他再清楚不过。 让他自愿回来? 这简直比强行抓他回来还要难上百倍。 可这话是从楚斯年口中说出的。 这位师叔虽性情冷清,却从无虚言,更不会信口开河。 既然敢如此保证,莫非真有自己不知道的打算? 惊疑不定的情绪在玉清衍心中翻腾,但看着楚斯年平静无波的面容,那股最初的慌乱终究被强行压下些许。 事已至此,他再焦急也无济于事。 师叔行事向来莫测,或许真有深意。 眼下除了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戒律首座,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玉清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楚斯年深深一揖: “既如此,一切便有劳师叔费心。是清衍方才失态。” 楚斯年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致歉。 玉清衍心下稍安,正欲告辞,忽又想起一事,脚步微顿,面上露出关切之色,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还有一事,敢问师叔,您百年前所受的旧伤如今可有大碍了?” 百年前,映雪仙君楚斯年之名威震修仙界,阵道独步天下,风头无两。 然而在一次联合数位大能围剿一具近乎不灭的古老道孽时,他为护持阵法核心,不慎被邪物濒死反扑的秽气侵染神魂,道基受损。 这才不得已退回拂雪崖,潜心修养,鲜少再过问外界之事。 楚斯年闻言,眸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沉寂。 他现在的情况不能告诉任何人。 “无碍。”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玉清衍察言观色,知他不想多谈,也不敢再追问,只得压下心头那份对师叔伤势的隐忧,再次行礼: “那清衍告退。应危之事全凭师叔做主。” 说罢,他心事重重地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玉尘宫。 殿外风雪依旧,拂雪崖亘古的寒冷似乎也渗入了他心底。 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雪雾中的殿阁,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忧心忡忡地朝主峰飞去。 殿内楚斯年独立窗前,指尖轻叩着冰冷的窗棂。 远处,漱玉宗护山大阵的灵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层峦叠嶂,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茫茫山野。 第29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8 第207章 谢应危一口气跑下山,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笼罩在灵雾中的山脉轮廓才真正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初时的狂喜渐渐沉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再现实不过的问题—— 他身无分文。 漱玉宗内一切用度自有份例,他从未为钱财发过愁,如今离了宗门,这才发现山下人间处处都要银钱开道。 不过他并不慌张。 虽从未下过山,但从那些被罚抄的杂书,偶尔听来的弟子闲聊里,也模模糊糊知道些山下城镇的模样。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最近一处据说颇为繁华的城镇走去。 城镇比他想的热闹得多,目光扫过夜色中逐渐亮起的一处处灯火,最终落在一角最为喧腾明亮的地方。 花街,夜晚永不沉睡之所。 谢应危虽是第一次下山,却并非一无所知。 那些洒扫庭除的外门杂役,或是偶尔下山采办的弟子,私底下凑在一起时,总会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一些眉飞色舞,语焉不详的片段。 “温柔乡”、“销金窟”、“活色生香”,夹杂着几声心照不宣的窃笑,然后迅速被更严厉的呵斥或心虚的张望打断。 漱玉宗门规森严,明令禁止弟子涉足此类“有损道心、败坏门风”的场所,谈论都是禁忌。 越是禁忌,越是勾起谢应危旺盛的好奇心与逆反心。 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那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杂役都忍不住偷偷谈论? 还未完全踏入,一股甜腻熏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春日夜晚微凉的空气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微微眩晕的氛围。 眼前是一条被各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的长街,街两旁矗立着一座座争奇斗艳的楼阁,飞檐画栋,纱幔轻飘。 每一家门前都悬着显眼的招牌,或题着风雅的名字,画着诱人的图样。 楼前鲜活的女子穿着各色轻薄纱裙,绫罗绸缎,倚着栏杆或站在门前,巧笑倩兮,美目流转,用娇柔的嗓音招呼着过往行人。 她们或端庄或妩媚,有清纯如邻家少女,也有艳丽似怒放牡丹。 为了争夺客人的青睐,彼此间隐隐流动着无声的竞争,眼风与笑语都成了武器。 街对面另一座装潢风格略显不同的楼前,站着的竟是几位年轻男子。 他们同样敷着粉,描着眉,唇上点了胭脂,穿着或飘逸或紧身的衣衫,袒露着脖颈或胸膛,同样在殷勤地招揽客人。 而驻足与他们交谈,被挽着臂弯引入楼内的不仅有男人,竟也有衣着华丽面戴薄纱的女子,神情自若,谈笑风生。 这一幕,实实在在冲击了谢应危此前有限的所有认知。 漱玉宗内,男女大防虽不至于像凡俗界某些地方那般严苛,但也是界限分明,举止有度。 何曾见过如此将皮相与风月当作明码标价生意来做的场景? 而且竟是这样不分性别,混乱又热烈地交融在一起。 但对于年仅七岁的谢应危而言,眼前这一切所带来的冲击,更多是源于场景本身的离经叛道与感官上的新鲜刺激,而非源自性别吸引的朦胧悸动。 他的年龄实在太小。 孩童的身体尚未开始历经悄然变化,心性也远未到会对异性产生特殊兴趣的阶段。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与对面那些同样敷粉招客的男子,并无本质区别,只觉得山下果然多的是新奇的玩意儿。 谢应危个子矮小,又刻意低着头,混在那些或急切或熏醉的客人中间并不引人注目。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手,在一家家灯火辉煌的楼前慢悠悠地打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正留心着目标,不料身后一股酒气猛地撞了上来,谢应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呃?” 骂声刚起又戛然而止。 谢应危稳住身形,抬头看去,是几个穿着绫罗绸缎满面红光的年轻公子哥,看样子刚喝了不少,脚步虚浮,眼神迷离。 他们低头看到撞到的是个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互相看了看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豆丁!” “啧,毛都没长齐呢,就学着往这儿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想女人了?” 一个醉醺醺的公子哥伸手想拍谢应危的脑袋,被他敏捷地偏头躲过。 另一人更是口无遮拦,说了几句极为粗鄙下流的调笑话,引得同伴又是一阵大笑。 若是往常在漱玉宗,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谢应危早就反唇相讥,或者暗中使绊子让他们好看。 可此刻他只是拍了拍被撞到的衣袖,垂下眼皮,一声不吭,默默地从这几个醉汉身边绕开,很快钻进旁边更拥挤的人流里,小小的身影眨眼就不见了。 “没劲,胆子真小。” 醉汉们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继续寻欢作乐,全然没注意自己腰间原本沉甸甸的锦绣钱袋,已经悄然换了主人。 穿过这条喧嚣鼎沸的长街,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谢应危才停下脚步。 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躺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用料上乘的钱袋。 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低声嘀咕: “一群蠢货。” 得意不过三息,他忽然皱了皱鼻子,低头嗅嗅自己的衣袖和前襟,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牢牢附着在上面。 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只沾了脏东西的小猫,用力抖了抖衣服。 又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风,这才把几个钱袋一股脑塞进怀里,拍了拍确保稳妥。 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不止的花街,又看了看远处沉静的山影。 觉得外面的世界虽然有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但比起漱玉宗那些令人窒息的条条框框,实在要轻松自在得多。 身为天下正道魁首,漱玉宗的规矩森严到了苛刻的地步。 何时起居,何时修炼,言行举止,衣着仪态,乃至结交同门、领取任务,无一处没有详尽的规条限制。 在谢应危看来,那里面住的都是一群被陈规旧矩腌透了的老古板,活得无趣至极。 若不是仗着自己是宗主养子,身份特殊,就凭他这些年干下的“丰功伟绩”,恐怕早就被戒律堂按门规严惩,甚至逐出宗门无数次。 如今他终于跳出那个金丝笼。 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份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他觉得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荒腔走板的小调,朝着灯火更繁盛的地方走去,准备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游山玩水大计。 第30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9 方才谢应危路过并顺手牵羊的那条花街,在喧嚣主街的背面连接着一条狭窄幽暗的后巷。 这里堆放着杂物,与一墙之隔的灯红酒绿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巷子深处一个堆着破酒坛的阴影角落里,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用简陋红纸粗糙剪成的小人,正悄悄探出没有五官的扁平脑袋。 它站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瓦片上,姿态却莫名透着一股与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端正,甚至有点僵硬。 外面主街上丝竹调笑,莺声燕语毫无遮拦地传进来,隐约还能瞥见从楼阁窗棂透出的暧昧光影,以及那些为了招揽客人而衣衫轻薄、举止妖娆的男女身影。 小纸人空白的脸似乎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瓦片后面,只留下一点点边角还露在外面。 它极其人性化地抬起一只简陋的纸手,象征性地捂了捂并不存在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罪过,罪过。” 顿了一下它又转过身,再次偷偷扒着墙角,望向谢应危消失的方向: “小小年纪怎能一来便直奔这等场所?实在不成体统。” 没错,这具粗陋到近乎寒酸却行动自如的红色小纸人,正是远在拂雪崖玉尘宫中的楚斯年,分出一缕神念依附其上所化。 他虽允了谢应危下山,又岂会真的全然放任不管? 以他阵修大宗师的手段,悄无声息地缀上一个毫无戒心的孩童并非难事。 这小纸人看似不起眼,却能借山川风息之力移动,与他本体保持着一丝玄妙的联系,如同一个隐秘的眼睛。 方才谢应危所做的一切全被他看在眼里。 小纸人又在瓦片后躲了一会儿,直到感应谢应危的气息开始移动,朝着城镇更繁华的食肆区域去了,它才轻轻抖了抖纸片做的身子。 巷口恰好有一阵晚风吹入,打着旋儿,卷起几片落叶。 小纸人便借着这阵风势,轻飘飘地脱离瓦片,如同一片真正的红色纸屑,悄无声息地融入流动的空气之中。 第208章 它飞得不高,贴着墙角檐下的阴影,遥遥缀着前方那个正琢磨着该吃点什么好的小小身影。 …… 谢应危揣着鼓囊囊的银钱,寻了城镇中看上去最气派的一家酒楼走了进去。 店内灯火通明,食客满座,喧哗热闹。 他年纪虽小,但一身气质与寻常孩童迥异,加上容貌出色得扎眼,一进门便引来了些许目光。 机灵的店小二迎了上来,见他独自一人,衣着不俗却面生,便堆起笑脸问道: “小公子,用膳吗?您家大人……” 话未说完,几块碎银子便“叮当”一声落在他捧着的托盘里,分量不轻。 谢应危抬着那双自带三分凌厉的下三白赤眸,语气不耐: “你这酒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是查户口的?客人吃饭还分大人小孩?” 店小二被噎了一下,心里暗骂这不知哪家跑出来的小祖宗脾气真大,面上却不敢怠慢,笑容更殷勤了几分: “是是是,小公子说的是,是小的多嘴了。您楼上雅座请?” 谢应危轻哼一声跟着他上了楼,随意指了个靠窗的空位。 “就这儿了。” 落座后,他也不看菜单,报了几个听来名头响亮的菜名,末了加上一句: “再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店小二笔尖一顿,抬眼觑了觑谢应危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犹豫着委婉劝道: “小公子,这……咱们店的酒劲道可不小,您看要不要换成果酿或者甜汤?咱们这儿的蜜露桂花酿也是一绝……” 谢应危没接话,只是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再次抬起眼帘,用那种平静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直直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被他看得后颈一凉,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多什么嘴! 这小祖宗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爱喝就喝呗,反正银子给足了,喝醉了自有他家人来寻!自己瞎操什么心! “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店小二忙不迭应下,转身逃也似的去后厨了。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肴和一只精巧的玉壶便送了上来。 谢应危先尝了尝菜,味道尚可,虽不及漱玉宗内专供的灵膳精致滋养,但胜在口味新奇浓烈。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壶酒上。 在漱玉宗,玉清衍对他看管极严,莫说饮酒,便是这类可能移了心性的东西都绝不许沾染半分。 此刻看着壶中清澈微漾的液体,难得生出一点好奇和叛逆的兴奋。 谢应危学着曾经偷看到的大人模样,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 端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冽中带着醇厚的香气。 试探着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辣,随即泛起一阵奇异的醇香与回甘,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难以入口。 “还行。” 嘀咕一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并未察觉,在酒楼角落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个扁平的红色小纸人正贴在梁柱与墙壁的夹角处,将自己伪装成一片破损的装饰红纸。 小纸人面朝谢应危的方向,将他喝酒品菜那副“不过如此”的小大人模样尽收眼底。 远在拂雪崖的楚斯年感知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无奈。 这孩子当真是被玉清衍的纵容给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偷溜下山,第一站去花街,第二站来酒楼饮酒,行事全然不顾后果。 难怪玉清衍明知会打扰自己清修,也要硬着头皮将人送来。 这般性子若不加以引导规束,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堪忧。 第30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0 谢应危正自斟自饮,虽未多喝,但初尝酒液的新奇感让他心情颇佳。 就在这时,过人的耳力捕捉到邻桌压低的交谈声中夹杂着“漱玉宗”三个字。 他眉头瞬间蹙起,只觉得一阵晦气。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怎么阴魂不散,连吃个饭都能听到? 他放下酒杯,正想扬声唤店小二换个清静点的位置,邻桌的对话却继续飘了过来。 “……咳,要我说,那漱玉宗也就是名声在外,规矩大得吓人,里头的人未必就个个是圣人。” “可不是么?我听说前些年,他们宗内好像也有弟子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差点酿出祸事,最后还不是悄悄压下去了?” “嘿,天下第一宗?这末法年月,灵气都不听使唤了,谁知道里头是不是也藏污纳垢……”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酒后的肆意与对庞然大物隐秘的窥探欲。 谢应危刚要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赤眸,脸上那点不耐和晦气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奇与幸灾乐祸的兴味。 说漱玉宗坏话? 这他可太爱听了! 在宗内,所有人都对漱玉宗敬若神明,规矩大过天,谁敢说半个不字? 如今下了山,竟然能听到有人私下非议,这感觉颇为新奇有趣。 他立刻打消了换座的念头,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侧着耳朵,做出一副专心品尝菜肴的样子 实则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隔壁桌的窃窃私语上,赤瞳里闪着饶有兴致的光芒,想知道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伙还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邻桌三人全然不知隔墙有耳,他们酒意上头,越说越是放肆。 “……要我说,漱玉宗的清规戒律不过是束着下面人的,上头那些长老首座指不定怎么逍遥呢。” “就是,装模作样罢了。我二舅家邻居的远房表侄,以前就在漱玉宗外门当过杂役,听说里头……” 每一句或真或假,带着酸意与臆测的闲话飘过来,谢应危都在心里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甚至有点手痒,恨不得凑过去加上几句自己亲身体验的佐证。 果然,外面的世界有意思多了,人心百态,敢说敢想,比宗门里一句句陈腐的教条有趣千百倍!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漱玉宗了!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当今漱玉宗宗主玉清衍身上。 “……玉清衍?看着道貌岸然,谁知道内里如何?听说他至今未曾有道侣,偌大漱玉宗,连个正经的继承人都没定下,啧……”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有个在坊市做生意的朋友消息灵通,他说啊,玉清衍其实有个私生子!” 正夹起一块水晶肴肉的谢应危,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私生子? 玉清衍没有道侣,明面上唯一的孩子就是他这个养子。 漱玉宗上下谁不知道他是玉清衍师妹的遗孤?外面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 他竖起耳朵,只听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下流的窃笑: “……什么养子?骗鬼呢!我看啊,那就是他跟自家师妹通奸生下的野种!要不然,一个孤儿,他堂堂宗主至于那么上心?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说不定那师妹就是被他……嘿嘿,你懂的,这才香消玉殒呢。能入得了玉清衍眼的,想必当年也是个绝色美人儿,可惜了,要是能……”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夹杂着猥琐的臆测和低笑传入谢应危耳中。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酒楼的喧闹! 邻桌三人正说得起劲,忽觉眼前一花,耳边“笃”的一声闷响,震得桌面的杯盏都跳了一下。 定睛一看,一根竹筷深深钉入身旁的木质立柱,尾端犹自颤抖不休。 三人骇然转头,只见邻桌独自饮酒的小童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一双赤瞳幽深冰冷,正死死盯着他们。 目光里没有丝毫孩童的天真,只有淬冰般的寒意。 “妄议漱玉宗宗主,找死是吗。” 谢应危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周遭瞬间降低的嘈杂。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酒楼内其他食客的注意,纷纷侧目。 那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漱玉宗”三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虽离漱玉宗山门有段距离,但天下第一宗的威名和护短是出了名的。 私下嚼舌根是一回事,被当众揪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议论宗主了?你这小孩,莫要血口喷人!” 其中一人慌忙否认,色厉内荏。 “就是!谁家的小崽子这么没教养!偷听人说话还敢动手?” 另一人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谢应危骂道,试图用气势压人。 谢应危眸中戾气骤盛,懒得再与他们废话。 他手指在桌上一抹,拈起另一根竹筷,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噗!”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响起。 拍桌叫骂之人拍在桌上的手掌,竟被那根轻飘飘的竹筷贯穿,牢牢钉在桌面上! 第209章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木质纹理。 那人疼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瞬间被废的手,又看向对面神色阴冷的小童,眼中充满惊惧。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出手狠辣的小阎王! “聒噪。” 谢应危厌弃地吐出两个字,赤瞳扫过剩下两个吓呆了的同伙,语气阴狠又狂妄: “舌头不想要,腿也不想要了?小爷今天心情不好,就替你们废了这两样东西!” 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脚尖在凳子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踹向左侧那人的面门,动作迅捷如电,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辣果决。 那三人虽只是略通些粗浅体术的散修或富家护院,远非漱玉宗正经弟子可比,但毕竟比普通人强些。 惊怒之下也回过神来,顾不得手上同伴的惨叫,嗷嗷叫着挥拳踢腿,试图围攻谢应危。 一时间,酒楼内鸡飞狗跳! 第30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1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邻桌几个食客手中的酒杯还未放下,脸上残留着谈笑的余韵,下一秒便被惊愕冻结。 当惨叫声与骨骼碎裂的闷响接连炸开时,整个酒楼瞬间乱了起来。 “我的天!” “打、打起来了!” “见血了——!” 惊呼声四起。 胆小的食客尖叫着缩向角落或往楼梯口涌去,杯盘碗盏被慌乱起身的人群带倒,稀里哗啦摔碎一地。 胆大的人则大多瞪大眼睛,既惊且奇。 一方是三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另一方竟是个看起来不过总角之龄,容貌精致得近乎妖异的孩童! “砰!” 一个青花瓷盘被谢应危信手抄起,砸在一名大汉的眼眶上,瓷片爆裂,那人捂着脸惨嚎后退,指缝间瞬间溢出血来。 “哗啦——” 孩童矮身如灵猫,避开另一人横扫过来的板凳,反手扯住邻桌的织锦桌布猛地一抖! 杯碟菜肴连同那桌客人未及出口的惊呼一起被扬上半空,汤水淋漓,恰好淋了追击者满头满脸,遮挡了视线。 “拦住他!快拦住这小杂种!” 被钉住手掌那人嘶声怒吼,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拔出那根深入木桌的筷子,痛得满头冷汗。 谢应危却已不在原地。 足尖在翻倒的凳子上一点,小小的身体借力腾空,竟直接跃上旁边一张尚且完好的八仙桌! 碗碟被他踢飞,如同暗器般射向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敌人。 在漱玉宗,他或许未得真传,但出手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 “咔嚓!” 一个试图从侧后方抱住他的壮汉,被他头也不回地一记肘击狠狠撞在肋下,下手极重毫无顾忌。 “哎哟我的祖宗啊——!” 店小二刚端着一托盘新菜从楼梯口冒头,就被眼前这狼藉混乱,血肉横飞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汤汁四溅。 他愣了一秒,随即连滚带爬地转身,声嘶力竭地朝着楼下尖叫: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楼上杀人了!打起来了!快、快来人啊!” 肥胖的掌柜闻声提着袍子气喘吁吁跑上楼。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见一个酒坛凌空飞来,“啪嚓”在他脚边炸开,酒气混合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再一看楼内桌椅翻倒,碗碟粉碎的模样,掌柜两眼一黑,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报、报官!快去报官!” 他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才没摔倒,声音都变了调,朝着楼下已经吓傻的伙计们吼道: “快去衙门!就说……就说有凶徒在醉仙楼行凶!快啊!” 楼下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楼上,战斗已近尾声。 谢应危看准那个被桌布糊了一脸,正手忙脚乱擦拭的大汉露出的空门,矮身疾冲,狠狠一脚踹在其支撑腿的膝窝! 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谢应危毫不停留,顺势前冲,小手在那人肩头一按,借力跃起,另一条腿屈起,坚硬的膝盖骨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下颌! “咯啦!” 撞击声中,那人匕首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口中喷出血沫和几颗碎牙。 谢应危落地微微喘息,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两人,赤瞳锁定最初被钉住手掌,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始作俑者。 那人心胆俱裂,见他望来,竟不顾剧痛猛地发力,硬生生将手掌从钉着的筷子上撕扯下来,带下一片血肉,惨叫着就要往楼梯口爬去。 “想跑?” 谢应危冷哼一声,踩着桌子凌空踏起,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这体型远大于他的成年男子硬生生抡起半圈,朝着那扇之前就被撞得摇摇欲坠的雕花木窗狠狠掼去! “轰——哗啦啦——!” 木窗应声彻底破碎,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划过一个弧线,重重砸在楼下青石街道上,溅起一片尘土,抽搐两下,不动了。 酒楼二楼瞬间死寂。 唯有遍地狼藉,汤水横流,碎片满地,以及几个倒地呻吟的伤者。 食客们躲得远远的,鸦雀无声,看向场中独立的孩子目光充满惊骇与畏惧。 谢应危站在破碎的窗前,夜风吹动乌黑的发梢,脸上溅着的血点尚未干涸。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嘴角。 方才撞击时似乎磕碰到了,有点腥甜。 谢应危走下酒楼台阶,踩在冰凉潮湿的青石板上。 夜风带着未散尽的酒气和远处花街飘来的脂粉味,吹不散眉宇间的戾气。 街道上行人早已被楼上的动静惊散,远远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那个被他从二楼掼下来的男人竟还没死,正挣扎着从地上撑起上半身,口鼻溢血,一条胳膊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看到谢应危走近,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挣扎着翻过身,竟不顾断臂剧痛,用仅剩完好的手臂支撑着,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小、小公子饶命!饶命啊!是小人有眼无珠!胡言乱语污了尊耳!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求您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吧!” 他磕得额角见血,涕泪横流,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调。 谢应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赤眸低垂,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他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 谢应危抬起脚,将鞋底轻轻落在男人因跪伏而显得单薄的肩头,一点点向下施加力量。 起初男人还能勉强支撑,但那股力量如同山岳压顶,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撑地的独臂开始剧烈颤抖,牙关紧咬,脸色由白转青。 他想抵抗,想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咔……” 细微的声响自男人肩颈处传来,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向地面。 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是胸膛,最后“噗”的一声闷响,整张脸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鼻梁似乎断了,鲜血瞬间染红一小片地面。 他像一只被钉住的虫子,徒劳地扭动一下身体却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然而谢应危脚下的力量并未因此停止。 还在加重。 第30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2 男人惊恐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年幼的煞星,是真的想就这么用脚将他活活碾死在大街上! 仅存完好的那只手在地面上无力地抓挠,留下几道带血的浅痕,周围人也被这孩童下手狠辣所惊到。 “饶……命……” 破碎的气音从男人紧贴地面的唇缝里挤出,充满了绝望。 谢应危置若罔闻,赤眸中的戾气如同翻滚的岩浆几乎要喷薄而出。 污言秽语犹在耳边,母亲的名誉被如此践踏的愤怒,连同长久以来对漱玉宗、对玉清衍、对自身处境的种种憋闷,似乎都要在此刻,通过脚下这具肮脏的躯体,彻底宣泄出来。 杀意炽盛。 就在脚下力道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的刹那,一缕风毫无征兆地拂过。 极轻,极凉,带着远山巅雪的清冽气息,穿透街市浑浊的空气,掠过谢应危的耳畔,拂动额前汗湿的碎发。 突如其来的寒意像一捧冰冷的雪水,猝不及防地浇在谢应危沸腾的杀意之上。 狂暴的心绪猛地一滞,赤眸中翻滚的戾气出现了瞬间的涣散,脚下那股几乎要碾碎一切的力道也随之微微一松。 他低下头。 男人脸下的青石地面,已然出现了一个边缘碎裂的凹坑,鲜血正从坑的边缘缓缓渗出,汇聚成一小滩。 第210章 谢应危看着凹坑,又看了看脚下男人死灰般的侧脸和微弱起伏的后背,一种陌生的空洞感悄然取代了部分暴怒。 他……没杀过人。 在漱玉宗,他胡闹、捉弄、还打伤过同门,但从未真正起过杀心,更未亲手了结过一条性命。 脚下这人固然可恨,但…… 那缕带着霜雪气息的清风还在身边萦绕,带来一种令人头脑清醒的镇定。 谢应危抿紧嘴唇,赤眸中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辨的冰冷。 他终于一点点移开自己的脚。 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应危蹙眉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前面那个!给我站住!” 几声严厉的呵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显然是接到了酒楼报官。 谢应危眉头一皱,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灵活的狸猫瞬间钻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狭窄巷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深处。 衙役追了上去。 这场闹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酒楼门口,肥胖的掌柜还在捶胸顿足,看着二楼破败的窗口和满地狼藉,心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醉仙楼啊……我的银子啊……这天杀的小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停在他面前。 掌柜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头上戴着一顶垂落轻纱的斗笠,将面容遮掩大半。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与喧闹俗世格格不入的清冷出尘之气,仿佛月下松雪,寒潭映月。 掌柜一时竟忘了哭,呆呆地看着。 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将一物放在掌柜沾满油污和泪渍的手心里。 入手沉甸甸,冰凉凉。 掌柜低头一看,竟是一块成色极好,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子! “这些赔偿酒楼修缮之资,以及今晚所有客人的酒菜,皆由在下结清。” 斗笠下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 掌柜捧着金子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却又取出另一块更大些的金子,放在掌柜另一只手里。 “此乃赔罪之礼,今夜搅扰,还望掌柜海涵。” 说完,白衣人微微颔首,也不等掌柜反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汇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之中,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淡淡的霜雪气息。 掌柜呆立原地,半晌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手里两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又抬头望了望白衣人消失的方向,再扭头看看自家一片狼藉的酒楼。 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表情却已从绝望的哭丧变成了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这……这都什么事啊。 第30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3 谢应危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在街巷屋脊间飞速穿梭。 身后的衙役虽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却依旧像狗皮膏药一样紧追不舍。 “啧,麻烦。” 谢应危不耐地低哼一声。 他倒不是怕这些只会些粗浅拳脚,顶多有点外门硬功的衙役,只是不愿再被纠缠,平白耽误时间。 眼看前方巷口又有火光和人声逼近,他足尖在墙角青苔上一蹬,身形借力上拔,单手在墙头一按,便悄无声息地翻入旁边一处黑灯瞎火的院落。 落地后,他迅速掐了个简单的法诀,指尖灵光微闪,朝着院墙外追兵方向虚虚一点。 一道与他身形相似的模糊虚影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散开。 这是他在漱玉宗藏经阁某本杂书里看来的障眼小术,虽不精深,骗骗凡俗衙役和低阶修士的感知却已足够。 果然,墙外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立刻朝着虚影的方向追了过去,渐渐远去。 谢应危这才松了口气,从藏身的柴垛后走出来。 他走到院中一口水井边,就着朦胧的月光,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颊和额头。 雪白的袖口立刻沾染上暗红褐色的血痕,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带着微湿。 都是别人的血。 想起方才酒楼里那些污言秽语,谢应危眼中戾气又是一闪,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 那些人实在该死。 竟敢用那般龌龊的言辞编排已故之人,还肆意臆测、侮辱…… 从他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玉清衍,旁人说玉清衍几句闲话,他或许还能当耳旁风,嬉笑怒骂或跟着附和。 但将那种肮脏的臆测强加在玉清衍身上,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就算宗主再怎么烦人,再怎么用规矩束缚他,终究是实打实地照顾了他七年。 这份养育之责,谢应危嘴上从不认,心里却并非毫无知觉。 他可以讨厌漱玉宗,可以气玉清衍管得严,却无法接受外人用那种方式去诋毁他。 想到这里,谢应危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 不能再想了! 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获得自由,总想那些干什么? 虽然自由的第一天就见了血,惹了官非,算不上什么美好开端,但谢应危依旧觉得不错。 至少一切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痛快淋漓,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若是在漱玉宗,他早已经被玉清衍拎着领子去道歉了。 谢应危定了定神,决定先找个客栈歇脚,处理一下身上的血迹。 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找个离漱玉宗越远越好的地方,开始真正的游山玩水。 免得被那些衙役们找到,还是去偏远一点的客栈吧。 辨认了一下方向,谢应危再次翻墙而出,朝着记忆中城镇边缘的区域走去。 越走越偏,灯火渐稀,房屋低矮破败,道路也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深春夜晚不该有的寒意。 忽然,谢应危停下了脚步。 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四周的空气里。 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甚至隐隐有些毛骨悚然。 周围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消失。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旧宅区,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前方一堵半塌的土墙后走了出来。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走。 它的动作僵硬而扭曲,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轻响。 月光照亮了它的模样。 依稀还能看出人形,但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色,如同久埋地下的尸骸。 半边脸颊的皮肉缺失,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 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 嘴唇咧开,露出尖锐如野兽的獠牙,涎水混着不明的暗色液体从嘴角滴落。 道孽! 谢应危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他虽未亲眼见过,但在漱玉宗的典籍记载和师长们的严厉告诫中,早已无数次听说过这种因心魔与污浊灵气扭曲而成的可怖怪物! 而且不止一只! 仿佛响应一般,左侧的破屋窗户里,探出另一颗同样灰败狰狞的头颅。 右侧的阴影中,缓缓站起第三道扭曲的身影。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转眼间,六只形态各异但同样散发着腐朽与疯狂气息的道孽,从各个角落出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看向谢应危。 漆黑的眼眶似乎能吞噬光线,牢牢锁定场中唯一鲜活的存在。 空气中阴冷的气息骤然浓烈数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谢应危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么多!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道孽聚集?! 它们不是通常只在灵气污浊更甚的荒野废墟吗? 他绝对不是这么多道孽的对手!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道孽,其悍不畏死、污染灵力的特性,也绝非他这样一个半大孩子且所学驳杂未精的人能独自应对的! 谢应危方才为了摆脱衙役,施展的小小障眼法释放了灵力。 虽然微弱,但在这些对纯净灵韵和鲜活生气敏感至极的怪物眼中,无异于黑暗中的灯火。 谢应危看着周围渐渐逼近,眼中只有纯粹吞噬欲望的怪物们,冷汗顿生。 他才刚下山第一天,难道就要成为这些怪物的口中餐,腹中物? 羊入虎口莫过于此。 第30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4 第211章 谢应危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几乎是在看清道孽模样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跑! 然而,他的动作在那些早已失去人性只余吞噬本能的怪物眼中,无异于猎物徒劳的挣扎。 僵硬扭曲的身体爆发出与其形态不符的迅捷速度,紧追不舍! 谢应危慌不择路,在废弃的街巷间亡命奔逃。 他听到身后砖石被利爪抓碎的刺耳声响,感受到腥臭的风几乎要贴上后背。 他猛地拐过一个墙角,一只灰败的手爪堪堪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将土墙抓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矮身躲过从头顶扑下的黑影,那东西狠狠撞在对面墙上却仿佛毫无痛觉,立刻又扭曲着爬起。 他甚至不敢回头,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全部灌注于双腿,只求更快一点。 但道孽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谢应危被逼入一处死巷,三面都是高墙,而唯一的出口,已经被两只嘴角滴落涎水的道孽堵住,漆黑的眼眶注视着他,缓缓逼近。 退无可退! 生死关头,谢应危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双手急速掐诀,这是一个粗浅的“浮空术”,本意是辅助修士短暂滞空或缓慢降落,极耗灵力且难以维持。 微弱的灵光在脚底一闪,谢应危的身体猛地向上一蹿,勉强攀住巷子一侧高墙的顶端,险之又险地避开下方道孽抓来的利爪。 他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墙头,几乎虚脱。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墙下的道孽发出愤怒的低吼,开始用身体撞击墙壁,更有两只试图攀爬! 而谢应危体内的灵力,正因这仓促施展的浮空术和之前的狂奔而飞速流逝。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多再支撑十几个呼吸就会力竭掉下去,落入下方那些疯狂撕扯,等待着将他分食殆尽的怪物群中! 冷汗浸透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谢应危趴在墙头,看着下方越聚越多,仰着狰狞面孔的道孽,小脸煞白,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才刚下山…… 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一个清冷平静仿佛来自遥远雪山之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答应我三个条件便救你。” 谢应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顾。 夜色深沉,除了下方虎视眈眈的道孽和破败的废墟,哪里有人影? “映雪仙君?你在哪?!”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声音却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 与此同时,下方一只道孽似乎找到了借力点,猛地向上一窜,尖锐的爪子几乎勾到谢应危的鞋底! 谢应危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往上缩,体内的灵力又耗去一截。 他气急败坏,朝着空荡荡的四周大喊: “什么条件?!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答应?” 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一,随我回漱玉宗,向玉宗主当面致歉。” 谢应危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这明明是两件事!” 楚斯年又不说话了。 下方更多的道孽开始叠罗汉般试图攀爬,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谢应危气得几乎要吐血,但看着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答应!第二个呢?!”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二,入我门下,为我弟子。” 入他门下?做映雪仙君的徒弟?学那些在他看来枯燥无比不过是“画圈圈”的阵法? 谢应危愣了一瞬。 “学阵法?” 他下意识反问。 楚斯年依旧没有解释。 而谢应危感觉脚下支撑的灵力已经开始不稳,身体微微下滑。 “可以!可以!我答应!第三个!第三个要求是什么?!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我要掉下去了!” “三,往后需执弟子礼,恭敬顺从。惩戒由我不得违逆。” 楚斯年终于说出最后一条。 谢应危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细究这些条款,满脑子都是活下去。 他看也不看下方,几乎是吼出来的: “答应!我都答应!你快来救我!!!” 预想中的救援并未立刻到来。 “你便是如此同师尊说话的?” 谢应危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计较称呼?! 难道他不喊,这个所谓的映雪仙君就真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道孽撕碎不成?! 一股被拿捏被逼迫的屈辱感和破罐破摔的怒气涌了上来,怎么也喊不出“师尊”二字。 两人就这样在生死边缘诡异地僵持住了。 谢应危憋着气,就是不吭声。 体内的灵力终于彻底告罄,脚下那点微弱的浮空之力瞬间消失! “啊——!” 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支撑,直直朝着下方张开獠牙利爪的道孽群中坠去! 身体骤然失重,冰冷的空气呼啸着刮过耳畔,下方是仰着灰败狰狞面孔,张开獠牙利爪的道孽,腥臭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楚斯年那张清冷无波的脸,闪过他不疾不徐,仿佛吃定自己的可恶声音,闪过那三个屈辱的条件…… 所有的憋闷、愤怒、不甘,最终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混合成一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怨怼—— 什么狗屁的映雪仙君!见死不救!一点都不博爱! 无声的怒骂在他心底疯狂咆哮,脸上还残留着赴死的悲壮。 但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带着几乎破音的尖锐撕开凝滞的夜: “师尊救我——!!!” 第30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5 甫一脱口,便似触动了冥冥中的某种契引。 天地间,风骤停。 紧接着,细密的雪凭空而生,簌簌落下。 雪落无声,却涤荡出一种万籁俱寂的肃穆。 纷扬的洁白笼罩四野,瞬间将血腥戾气都隔绝在外,辟出一方绝对静谧的领域。 在这突如其来的冰雪帷幕中央,寒意最盛之处,微光凝聚。 “定。” 一个单字如同冰玉坠地,带着浩瀚如渊的灵压响彻在这方狭窄的巷弄上空。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冻结。 所有扑向谢应危的道孽全部凝滞,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连扭曲狰狞的表情都凝固在灰败的脸上。 空中飘落的尘埃,溅起的碎石,甚至谢应危自己下坠的势头,都在这一声轻喝中,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定格。 谢应危骇然瞪大眼睛,看着獠牙几乎要碰到自己鼻尖却动弹不得的道孽,心脏狂跳几乎停摆。 他僵硬着转头。 雪幕最深处,微光凝实,一道素白身影自寒中显现。 衣袍是极冷的白,流溢着冰雪本身的微芒,其上银线暗绣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长发如冷泉流泻,垂落肩背,发梢与衣袂在无声落雪中轻微拂动。 容颜清极,冷极。 眉似远山裁就的冰棱,眼眸淡若琉璃封存的寒潭,映着漫天飞雪,无波无澜。 他立于虚空,周身萦绕着无形的凛冽气韵,仿佛亘古存在的冰雪本身化作了人形,不沾半分尘俗烟火。 垂眸,抬手。 指尖莹白,骨节分明,比周遭飘落的雪花更剔透三分。 轻轻一指点出。 “开阵。” 清泠二字,如冰玉相击。 话音落处,无声无息。 就在指尖虚点的方向,所有怪物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崩解,化作比雪花更细碎的灰色尘埃簌簌飘落,混入地面的新雪之中,再无痕迹可寻。 风雪依旧,巷弄空寂。 谢应危的赤眸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知道映雪仙君很强,是天下第一阵修,但知道和亲眼目睹这种犹如神迹般的场面,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那种举重若轻的力量过目难忘。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指在谢应危眉心一点。 一股带着玄奥禁制之力的灵流瞬间涌入谢应危体内,如同活物般迅速游走,最终盘踞在丹田气海附近,形成一个繁复的印记。 “若明日正午之前你未至漱玉宗山门,禁制自会引动天雷,殛你神魂。好自为之。” 说完,他甚至不等谢应危有任何反应,身影便如同水月镜花般悄然淡去,融入还未散尽的寒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原地尚未消散的霜雪气息。 第212章 巷子里,只剩下谢应危一个人坐在铺满霜华的地面上。 过了好半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才渐渐褪去。 你自己都来了,还要我费力走过去? “楚、斯、年——!” 谢应危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咬牙切齿,小脸气得通红,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没办法。 最终,他只能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无可奈何的猫,愤愤地跺了跺脚,带着一身狼狈和满腔的怒火不甘,朝着漱玉宗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晨曦微露时,谢应危拖着沉重的步子,终于远远望见漱玉宗巍峨的山门轮廓。 比起昨日下山时的雀跃飞扬,此刻的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赤眸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憋闷。 他一夜未眠,紧赶慢赶,才在日头将将升到中天之前踏入山门结界之内。 没有耽搁,他径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着,来到漱玉宗主殿—— 清正殿。 殿内气氛肃穆,玉清衍正端坐主位,与数位宗门长老商议要事。 当谢应危那道带着一身外界风尘与低气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然从主位上起身,甚至顾不上仪态,几步便跨到谢应危面前,素来温润儒雅的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 他上下打量着谢应危,目光扫过他衣袍上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疲惫神色,语气是全然的心疼: “应危!你……你可有受伤?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份关怀发自内心。 不仅仅因为谢应危是他师妹留下的唯一血脉,更因为这七年来朝夕相处的养育之情,早已让他在心底将这孩子视若己出。 方才师叔说谢应危正午之前一定会来,他尚存疑虑,此刻亲眼见到人虽狼狈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那份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一半。 在玉清衍身后,几位长老也投来惊异的目光。 谢应危垂着眼没看玉清衍。 他能感觉到身侧另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胸腔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烧得他喉咙发干。 谢应危死死咬了下后槽牙,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顶撞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在玉清衍担忧的目光和其他长老惊疑的注视下,猛地屈膝,朝着玉清衍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玉清衍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弟子谢应危。叩谢宗主多年养育照拂之恩。往日顽劣,给宗主添了诸多烦扰,是弟子之过。” 说着,他竟真的俯身,额头触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玉清衍彻底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顿在半空。 殿内几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几乎怀疑自己眼花耳鸣。 这是那个把漱玉宗搅得天翻地覆、目无尊长、桀骜不驯的谢应危? 他居然会跪下磕头认错?还会说感激的话? 谢应危直起身,依旧垂着眼,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 “宗主待我恩同再造。往日种种是我不识好歹。此番下山方知……方知宗主苦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第30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6 玉清衍看着谢应危低垂的后颈,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有更深的不解。 谢应危停顿一下压下翻腾的不情愿,才接着道: “另有一事需禀明宗主。映雪仙君已应允收我为徒。自今日起,我当随师尊往拂雪崖修行,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清正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谢应危身上,转向一直静立殿侧宛如冰雪雕琢的楚斯年。 就连玉清衍也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叔,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映雪仙君楚斯年,戒律首座,天下第一阵修,性情冷清,独居拂雪崖百余年,从未听闻有收徒之意。 如今竟要收下这个全宗门最令人头疼,最不服管束,且一向对阵法之道嗤之以鼻的谢应危? 这比谢应危跪地认错还要令人震惊百倍! 楚斯年面对众人聚焦的视线,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站在那里,淡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一如拂雪崖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玉清衍看看一脸阴郁却跪得笔直的谢应危,又看看清冷出尘、莫测高深的楚斯年,心头疑云密布,惊涛骇浪。 他太了解谢应危对阵法的不屑,师叔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让这孩子自愿拜师,甚至愿意去苦寒的拂雪崖修行? 短短一日一夜,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清衍身上,等待他这位宗主的决断。 楚斯年辈分虽高,但玉清衍才是执掌宗门之人,此事又涉及他亲自抚养长大的谢应危,自然需他首肯。 更何况,宗内皆知玉清衍最初属意亲自教导谢应危修习剑道,奈何这孩子油盐不进,才一直耽搁至今。 谢应危仍跪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赤眸灼灼,紧紧盯住玉清衍,小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 他疯狂对着玉清衍挤眉弄眼,试图传达出最强烈的拒绝和求助信号。 他才不要去拂雪崖那个终年苦寒的鬼地方!更不要学那些枯燥的阵法! 昨天答应楚斯年纯粹是道孽围困下的权宜之计,为了活命。 现在安全了,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果玉清衍不同意,以宗主的身份驳回,就算是楚斯年也不好强行带走宗主养子吧? 比起去拂雪崖学阵法,留在主峰跟玉清衍学剑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至少玉清衍疼他,纵容他,就算他偷懒耍滑不好好练剑,玉清衍也顶多训斥几句,舍不得真把他怎么样。 可楚斯年呢?那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冰块! 昨天居然因为自己不喊“师尊”就迟迟不出手,眼睁睁看着自己掉下去! 心狠手辣,毫无长辈慈爱! 谢应危拼命用眼神传递着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期盼玉清衍能看懂他的暗示,拒绝楚斯年的要求。 然而,玉清衍的视线与他焦急的目光对上,却只看到了孩子眼中的殷切。 他心中那点因谢应危归来并主动认错而激荡的欣慰之情更浓了,完全误解了挤眉弄眼背后的真实含义。 玉清衍脸上绽开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他转向楚斯年,郑重地拱手一礼: “师叔愿意亲自教导应危,实在是这孩子的造化,也是清衍之幸!这孩子顽劣,往后便要劳烦师叔多多费心了。” 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托付。 楚斯年微微颔首,淡色的唇角竟难得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虽转瞬即逝,却如冰雪初融,清冷中透出一丝温和: “宗主言重,分内之事。” 这抹罕见的浅笑落在谢应危眼里不啻于火上浇油。 虚伪!道貌岸然!伪君子!小人!徒有虚名! 他气得胸口发闷,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既如此,我便带他先行告退。” 楚斯年不再多言,对玉清衍及几位长老略一示意,转身朝殿外走去。 “恭送师叔/仙君。” 众人连忙行礼。 楚斯年步履未停,只经过谢应危身边时,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谢应危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玉清衍,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夸张的口型继续做着最后的努力: “拒——绝——他——!我——不——去——!” 玉清衍看着他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 只觉得这孩子经历一番波折终于懂事,知道亲近长辈了,还宽慰地朝他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满是欣慰。 谢应危眼前一黑,彻底绝望。 跟着楚斯年离开清正殿,穿过层层殿宇楼阁,周遭景物越来越偏僻清寂,气温也明显下降。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起点。 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一级级没入云雾缭绕的山巅。 这便是通往拂雪崖的唯一路径。 谢应危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台阶简直令人眼晕,怕不下千阶。 他累极了,困极了,昨夜奔波加上精神紧张,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他扭过头,带着最后一点侥幸问楚斯年: “你……师尊不施展个什么神通,直接带我飞上去吗?” 语气干巴巴,那声“师尊”叫得格外勉强。 楚斯年负手立于阶前,侧颜清冷如画,声音平淡无波: “此阶名为叩心路,登之可磨练心性。你自行上去,不可用术法,也不可用符箓。” 第213章 “什么?你、你这是在故意刁难我。” 谢应危音调拔高,不敢置信。 连日来的憋屈、疲惫、愤怒一起爆发,赤眸瞪向楚斯年。 楚斯年并未动怒,甚至没有看他,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缕夹杂着细雪的清风,悄然消散在石阶起始处的薄雾中,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谢应危。 “楚斯年你个卑鄙小人!” 谢应危对着空气骂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两天没合眼,长途跋涉赶回来,现在又要靠双脚爬这看不到头的石阶? 等爬上去,他这双腿还能要吗?! “卑鄙小人!伪君子!冷血无情!大冰块!” 话音刚落,一股尖锐的麻痹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啊”地一声短促惊叫,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差点瘫软在地。 好一会儿,那股令人牙酸的麻痹感才缓缓褪去。 楚斯年清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回荡在山道间: “若有出言不逊,或心存怨怼咒骂,禁制自会感应。” 谢应危僵在原地,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不敢骂出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爬……就爬!” 第30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7 当谢应危在叩心路上满心怨愤地攀爬时,拂雪崖玉尘宫前的景象,足以让他本就沸腾的怒火彻底炸开。 崖坪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白玉棋枰。 楚斯年端坐一侧,素衣如雪,悠然烹着一壶茶。 小炉炭火正红,上置一只素胚陶壶,壶嘴已吐出袅袅白气。 楚斯年垂眸,专注地听着水沸的细微声响,待“松涛”之声将息未息之时,才提起陶壶,注入一旁温着的青瓷盖碗中。 水线平稳,不高不低,恰是“凤凰三点头”的工夫。 顿时,一股清冽悠远仿佛凝了雪魄梅魂的茶香弥漫开来,与崖间凛冽寒气交织,沁人心脾。 他将第一泡茶汤倾入一旁的茶海中,算是醒茶,随后再次注水,静待片刻,才用茶夹取出一只同样质地的青瓷小杯,斟了七分满。 茶汤色泽清亮,恍如琥珀。 他执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眉目间似有冰雪消融的舒展。 在他身侧,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羽色鲜亮,尾翎修长的珍禽,似凤非凤,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正姿态优雅地低头啄食着楚斯年指尖撒落的几粒灵粟。 偶尔发出几声清越鸣叫,与崖间风声应和。 更过分的是,楚斯年手边除了茶具,还摊开着一卷古谱。 他时而瞥向棋枰,信手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某处,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对弈,又仿佛只是随性排布着玄机。 崖坪一角,还有一株本不该在此地盛放的玉茗仙株,正舒展着莹白剔透的花瓣,幽香暗浮,显然是以精妙阵法汇聚灵气,逆转局部气候方能维持。 整个画面,清寂、风雅、闲适到了极致。 与下方那个灰头土脸,用尽最后力气才狼狈爬上最后一阶,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谢应危,形成了惨烈到刺眼的对比。 谢应危扶着冰冷刺骨的崖石,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他抬起头,赤眸瞬间就被这幅“仙君品茗、灵禽相伴、对弈赏花”的悠然景象点燃了! 他拼死拼活,耗尽体力爬上来,脑子里幻想过无数种上来后可能面对的严苛规矩,或至少是楚斯年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可结果呢? 这人在喝茶!在下棋!在喂鸟!在赏花! 这卑鄙小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楚、斯、年——!” 谢应危喉咙沙哑,俊俏的脸都变得有些扭曲。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对方却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只顾着享受这该死的风雅! 楚斯年仿佛这才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淡色的眸子扫过谢应危几乎站立不稳的狼狈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青瓷杯轻轻放下,发出“叮”一声脆响。 “上来了?比预计慢了半炷香。” 谢应危眼前发黑,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双腿实在软得厉害,恐怕已经冲上去掀翻那些该死的棋枰和茶具。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两只灵禽,指尖又捻起几粒灵粟,声音清冷如旧: “静心,凝神。心浮气躁如何入道?”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鸟听,还是说给那个快要气炸了的小徒弟听。 若是先前的楚斯年见到眼前这狼狈不堪却又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孩童,定然早已心生不忍。 或许会比玉清衍更甚,见不得这张与故人相似的小脸上出现半点委屈,舍不得让他吃一丁点苦头,连拂雪崖的寒风都觉得会吹疼了他。 但现在的楚斯年亲眼看到谢应危下山后的所作所为: 混迹花街、妙手空空、酒楼斗狠、戾气横生、险些当街杀人…… 不仅仅是顽劣,是心性未定,力量初显下的危险征兆,是一颗随时可能爆裂伤己伤人的火星。 玉清衍的溺爱,宗门的纵容,未能给予正确的引导,反而助长了这份无法无天。 若再放任下去,无需道孽侵蚀,这孩子自己就可能走上歧途,或被自身戾气反噬引来更可怕的灾祸。 真正的为他好,绝不是一味庇护。 实际上,即便昨夜没有道孽意外出现,楚斯年也已做好打算。 他会易容改扮,亲自去会一会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必要让他狠狠吃些苦头,认清山外世界的残酷与人外有人。 道孽的出现不过是让计划提前,且效果更佳,省了他一番乔装动手的功夫。 至于消耗的力量…… 楚斯年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透的茶汤。 昨日瞬杀那些低级道孽所耗,于他而言确实微不足道,不过是浩瀚渊海中取出的一瓢水。 他这具身躯旧伤沉疴,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需得精打细算,但用在管教和必要的震慑上,他并不吝啬。 楚斯年不着痕迹地扫过谢应危气得通红却不得不强忍的小脸,心里忍不住夸了句可爱。 适度地欺负一下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家伙,看他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比起他之前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纨绔样子,确实别有一番趣味。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此刻生动的怒气竟比故作老成的挑衅顺眼得多。 嗯,还是可爱,想捏一把。 某些时候,这位以清冷出尘著称的映雪仙君,内里其实颇为缺德。 只是他容颜太盛,气质太冷,即便做着些促狭事,看起来也如冰雪雕琢的谪仙在俯瞰尘世玩笑,别有风味。 第30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8 楚斯年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强撑站立的谢应危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看来你的天赋也不过如此,玉清衍未免夸大其词。” 谢应危累极怒极反而冷笑起来,赤眸死死盯住楚斯年: “哦?既然仙君觉得我天赋平平,不堪造就,那不如现在就开始教我阵法之道? 也好让我这不过如此的资质,早日见识见识仙君的通天手段。 不过我想——” 他刻意拖长尾音,嘴角勾起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 “这应该耗费不了太久的时间吧?毕竟阵法嘛,啧。” 未尽之言,满是轻蔑。 能成为漱玉宗人人头疼的混世魔王,谢应危自然不是只会挨打受气的角色,反击起来又准又毒。 楚斯年对他的挑衅恍若未闻,只缓缓又啜了一口茶,才道: “我如今是你师尊。虽未行拜师礼,但你也不可如此无礼。否则——” “知道了知道了,否则就要惩戒嘛。” 谢应危不耐烦地打断,咳嗽两声,勉强站直了些,胡乱理了理皱巴巴沾满尘土雪水的衣襟。 然后对着楚斯年,用一种夸张而敷衍的姿态躬身行礼: “弟子谢应危,恳请师尊传授阵法大道。” 用词倒是标准,可歪歪扭扭的行礼姿势和眼底毫不掩饰的不驯,都明明白白写着“老子不服”四个字。 楚斯年看着他这番做派,淡声道: “你现在还没资格学习阵法一道。” 谢应危动作一顿,蹙起眉头。 自己天赋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过目不忘,触类旁通,正因学什么都太快太容易,才觉得一切索然无味,难以投入。 如今楚斯年竟说他没资格? “哦?那师尊把我带到这鸟不拉屎的拂雪崖,又强逼我拜你为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就是每天变着法子折磨我,看我狼狈不堪,供你取乐?哇,你不会是变态吧。” 第214章 楚斯年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平静地看进谢应危翻涌着怒火的赤瞳深处。 “我这一生只收一个徒弟,若你始终是现在这副样子,只会丢我的脸。” “你说什么?!”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后一点强装的恭敬荡然无存。 他猛地挺直脊背,尽管双腿还在因为爬阶微微打颤,赤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射出来。 “我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楚斯年,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小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叫谢应危!” 楚斯年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依旧用那种平稳到让人牙痒的语调说道: “欲学阵法先过我设下的基础关隘。过了方有资格。” 谢应危深深吸了几口拂雪崖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他索性不再强撑,一屁股盘腿坐在雪地上,昂着头,赤眸灼灼: “行啊。什么关?你尽管提。” 他心中发狠: 等小爷我轻松过了你这劳什子基础关,学了你那套阵法,定要让你这装模作样的映雪仙君,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天赋异禀,什么叫后悔收徒! 楚斯年不再多言,转身朝玉尘宫内走去,只留下一句: “跟来。” 谢应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挣扎着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伪君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玉尘宫内比外面更加清寂空旷,陈设极简,唯有丝丝缕缕寒梅冷香浮动。 楚斯年引着他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殿内并无多余装饰,中央却是一方巨大的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着温润的白气,与殿外凛冽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进去,洗净。” 楚斯年停在池边,语气平淡地吩咐。 谢应危一愣,随即皱起眉: “这算什么考验?沐浴?” 楚斯年没有回答,只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随后便转身径直离开偏殿,留下谢应危一人对着热气腾腾的浴池发愣。 谢应危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这一路折腾下来,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草屑,袖口衣襟还有昨日酒楼打斗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发暗的点点血渍,和汤汁油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抬起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酸馊气息立刻钻入鼻腔。 脸色一黑,终于明白楚斯年那一眼的含义—— 嫌他脏! 这个认知让他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身上黏腻难受的感觉也是实实在在的。 算了算了,不跟那个冰块脸斤斤计较。 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热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竟有几分诱人。 他解开腰带,褪下脏污的外袍和中衣,动作忽然顿住,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 那个伪君子……应该不会偷看吧? 在原地僵立半晌,谢应危摇了摇头,把这个有点荒谬的念头甩开。 楚斯年那人虽然可恶,但看起来一副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应该不至于做出偷窥弟子沐浴这么猥琐下作的事情。 是他多心了。 谢应危不再犹豫,迅速脱掉剩下的衣物,“噗通”一声滑入温暖的池水中。 热度瞬间包裹住他酸疼僵冷的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仿佛都被这温水涤荡。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而在玉尘宫另一处静谧的室内,楚斯年面前悬空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偏殿浴池内的景象。 方才在崖坪上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已然褪去,此刻他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镜中谢应危的身上。 视线仔细逡巡过孩子裸露的肩背、手臂、腿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看到几处新的青紫淤痕和几道不甚明显但显然是新添的浅淡划伤时,淡色的眸子微微收缩,一丝心疼掠过眼底。 “该。”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瓣,像是在对自己说。 昨日那番无法无天的行径,受点皮肉之苦是必然的教训,但“该受”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并存着。 他甚至不觉得以师尊的身份,通过这种方式查看弟子是否受伤有何不妥。 确保弟子身体状况本就是师尊职责所在,不是吗? 他看得仔细,确认都只是皮外伤,且池水中显然被他提前加入了有助恢复的温和灵药,那些青紫和细小伤口在灵气的浸润下正在缓慢好转。 直到谢应危整个人放松地泡进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湿漉漉的黑发,楚斯年才舒了口气。 指尖轻轻一点,那面水镜便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水汽,消散在空气中。 第31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9 许久。 楚斯年端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执着一卷阵法残谱,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并未真正看进去。 他在等。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 “进来。” 门被推开,换了身干净衣裳的谢应危走了进来。 那是一套与楚斯年同款的素白弟子服,只是尺寸小了许多,用料也略显寻常,但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衬。 洗净了尘土血污,墨黑的长发半湿地披在肩后,发尾还带着水汽。 脸上的疲惫倦色被温水涤去大半,露出原本精致得有些过分的五官。 肤色是健康的瓷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唯有那一双赤瞳,即便此刻刻意收敛了锋芒依旧亮得惊人。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与生俱来难以驯服的野性。 洗干净后,那股混世魔王的张扬气焰暂时被清爽取代,呈现出一种介于孩童的漂亮与少年初显的俊秀之间的独特气质。 谢应危走到书案前不远处站定,虽未言语,身姿也比之前挺直了些,但眼神里的那股不服与隐隐的跃跃欲试却瞒不过楚斯年。 楚斯年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欲学道,先明礼。既入我门,当守我规。今日,便从最基本的礼仪规矩学起。” 谢应危心中嗤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乖巧模样点了点头。 他打定主意,无论这伪君子教什么,他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学会,然后狠狠甩在他脸上,证明所谓的阵法基础对自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首先,便是拜见师尊之礼。” 楚斯年起身,走到他面前。 “今日在清正殿,你的礼行得不成样子。现在重新做一次。看着我示范。” 楚斯年略退半步,身形如松,双手缓缓抬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虚拢成拱,举至额前,随即躬身下拜。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优雅与庄重,既显恭敬,又不失风骨。 “看清楚步伐、手势、躬身的幅度,以及目光所向。” 楚斯年直起身,淡声道: “你做一遍。” 谢应危依样画葫芦,抬手,躬身,拜下。 动作倒是学了个七八成像,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腰背也未完全挺直。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楚斯年手中的檀木戒尺,两指宽,乌沉沉的,轻轻点在谢应危微塌的后腰上。 “腰背挺直,如松如岳,不可塌软。” 谢应危腰背一绷,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调整。 “目光平视前方,不可飘忽游移。” 戒尺的顶端又虚点了点他的视线方向。 谢应危只得定住眼神。 “手臂抬高三分,肩要松,肘要沉。” 戒尺轻敲在他小臂和肘关节处,力道不重,位置却精准。 “躬身时,颈背一线,不可低头驼背。” 戒尺顺着他的脊椎轻轻划下,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起身时,缓而稳,不可急躁。” 当他按照要求,一丝不苟地缓慢直起身时,楚斯年又道: “气息需平稳,行礼全程,呼吸不可紊乱。” 谢应危只得暗自调整呼吸。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所有细节,自认为完美无缺地再次行礼时—— “啪。” 戒尺轻轻敲在他并拢的脚踝处。 “双足并拢,脚尖微分,呈外八字,稳如磐石。” 谢应危咬牙挪了挪脚。 “手指并拢,指尖方向需正。” 戒尺拂过虚拢的手指。 “衣袍下摆,行礼时需纹丝不动。” 他不得不更小心地控制身体幅度。 第215章 “眼神需恭而不谄,正视而非瞪视。” “唇角微抿,不可撇嘴或带笑。” “心神需凝于礼,不可杂念纷飞。” …… 楚斯年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态、乃至气息,都在他的审视和戒尺的点拨之下。 那柄乌沉的戒尺如同长了眼睛,总能在他稍有疏漏或不合规范之处,不轻不重地落下或点触。 一遍,两遍,三遍…… 谢应危起初还带着较劲和表现的心思,渐渐地,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不断调整的疲惫。 他被要求保持一个行礼的起始姿势长达半炷香时间,以定其形。 又被要求将整个行礼过程分解成十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单独练习数十次,以固其式。 最后还要连贯起来,做到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逐渐黯淡。 谢应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腰背、手臂和脚踝,都因为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而隐隐发酸。 楚斯年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目光如冰似雪,没有丝毫不耐却也绝无半点通融。 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那柄戒尺作为刻刀,一点点打磨着眼前这块棱角分明桀骜不驯的顽石。 谢应危心中的不耐烦和火气,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打磨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闷和隐隐的挫败感取代。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应该立刻开始学习高深玄奥的阵法吗?怎么尽是这些琐碎烦人的规矩动作? 当楚斯年终于在他第二十七次完整行礼后,终于点了下头,说出“此次尚可”四个字时,谢应危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维持着行礼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赤眸抬起看向楚斯年,只觉得他比玉清衍烦人多了。 第31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0 “今日便到此为止。” 楚斯年收起那柄乌木戒尺,声音依旧平淡。 “你且去歇息,房间已为你备好,就在玉尘宫东侧厢房。” 谢应危保持着行礼后挺直的姿态,闻言立刻追问: “那阵法呢?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楚斯年脚步微顿,侧过身,淡色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规训尚算用心。待明日拜师大典过后,自会授你阵法入门。” “拜师大典?!” 谢应危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乖巧面具瞬间出现裂痕。 举行拜师大典? 那岂不是意味着要在漱玉宗所有弟子,甚至可能还有长老面前,正式向楚斯年行跪拜大礼,宣告成为他的徒弟? 今天在这里被戒尺敲打,一遍遍纠正姿势已经够憋屈了,但这些毕竟只有楚斯年一人看见。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谢应危的脸往哪儿搁? 虽然今日听话别有目的,可外人不知道啊! 绝对不行!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急得手心冒汗,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试图冷静劝说: “师尊,这……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弟子听闻您素来深居简出,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不如一切从简?只要您肯教导弟子,有没有大典,弟子都……” “正因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徒,收的又是宗主养子,岂能敷衍?” 方才我已与宗主传音商议妥当。此事关乎漱玉宗礼制,亦关乎宗门声名,不可轻忽。” 他微微一顿,看着谢应危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道: “届时,宗内所有在册弟子皆需到场观礼。” 所有弟子?! 谢应危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当初忍辱负重求楚斯年可不是为了这些!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绷紧了,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知道了。” “嗯。” 楚斯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翻腾的怒火,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的房间已收拾妥当,所需用度一应俱全。无事莫要乱跑,拂雪崖不同别处。明日辰时,准时来此。” 直到楚斯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谢应危才猛地垮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啧”了一声,满脸烦躁。 他快步回到楚斯年所说的东侧厢房。 房间布置得简洁干净,用具齐全,甚至还有几套叠放整齐的新衣。 但谢应危看都没多看一眼。 站在房间中央,赤眸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不过他还躲不过吗? 跑! 没错,他又要跑! 上次下山是临时起意,毫无准备,连换洗衣服和盘缠都忘了带。 这次可不一样了! 他答应楚斯年回漱玉宗,答应拜师,可没答应要老老实实参加什么见鬼的拜师大典,更没答应要一辈子困在这冰天雪地的拂雪崖! 他动作麻利地扯过房间里备好的一个青布包袱皮,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打了个结实的结往背上一甩。 “哼,小爷我可不待了。” 他低声咕哝一句,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出,沿着记忆中上山时相反的方向,朝着拂雪崖下疾行而去。 夜色和飘雪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玉尘宫深处,楚斯年立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镜中浮现出淡淡的灵光纹路,勾勒出整个拂雪崖及其周边区域的微缩景象。 其中,一个代表谢应危体内印记的微小光点正迅速远离玉尘宫,朝着崖下边界移动。 “果然……” 楚斯年看着移动的光点,淡色的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他方才特意提及拜师大典,言辞间刻意强调所有弟子观礼,本就是想再刺激一下这小子,看看他的反应。 没承想他动作这么快,直接就要跑。 不过,楚斯年脸上并无丝毫焦急或意外,只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轻轻拂过水镜边缘某处玄奥的纹路。 “嗡——” 一声嗡鸣以玉尘宫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整个拂雪崖上空,无形的阵法脉络瞬间被激活,层层叠叠的灵光如同倒扣的琉璃碗,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与外界彻底隔绝。 水镜上代表谢应危的光点,在触碰到崖边某个位置的瞬间,猛地一滞,然后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开始在那片区域徒劳地左右移动,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楚斯年负手而立,望着镜中困兽般打转的光点,神色平静无波。 跑?在这拂雪崖,若无他允许,便是插翅也难飞。 …… 天色将明未明,拂雪崖笼罩在一片深青色的静谧之中,只有细雪依旧无声飘落。 玉尘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缓步走出,身上随意披了件雪白的外袍,未束的长发柔顺垂落,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些微倦意,清冷如凝结的寒露。 他的目光投向殿前回廊转角一处背风的角落。 那里恰好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未被积雪覆盖,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睡得正沉。 正是折腾了一夜,试图逃跑却始终被阵法困在崖上,最终筋疲力尽的谢应危。 他侧身蜷着,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枕着自己的小包袱,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连续几日的奔波疲惫终于击垮了他,即便是在这冰冷坚硬的石地上也睡得极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微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褪去清醒时的桀骜与戾气,那张精致的小脸在睡梦中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透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与乖巧。 楚斯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晨光熹微,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他眼底惯有的冰雪之色悄然化开,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柔和。 柔和之下,又缠绕着细微的心疼。 这孩子终究是累极了。 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将他抱回殿内温暖舒适的床榻上。 但脚步在中途停住。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有些界线需得分明。 楚斯年站在原地,眸光微凝,一丝极淡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淌而出,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笼罩住角落里熟睡的孩子。 飘落的雪花在靠近谢应危身体尺许时便自动消融,冰冷的石地仿佛被烘热了几分,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只留下融融的暖意。 睡梦中的谢应危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无意识地动了动。 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放松,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睡得无知无觉,还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楚斯年看着,眼底那丝心疼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第216章 他转身,走到院中一方覆着薄霜的石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昨夜搁在此处的一卷阵图,展开。 晨光渐渐染亮天际,雪光映着书页。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玄奥的线条与符文上,却许久未曾移动。 修长如玉的手指抵着额角,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飘开,落向回廊转角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他看着谢应危安稳的睡颜,看着他在暖意中偶尔蹭一下脸颊的小动作,看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背。 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着实有些可爱。 第31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1 日头升高,细雪依旧未停。 谢应危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懒得动弹,直到感觉眼前的光线被什么遮挡,才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角。 “唔……” 他下意识抬头,撞入一双淡如琉璃的眸子里。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正垂眸静静看着他。 谢应危的心猛地一跳,但极强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没有慌乱或尴尬,只是若无其事地撑着有些僵硬的身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顺手将那个被他当了一夜枕头,此刻皱巴巴的青布包袱,用脚尖随意一踢,让它骨碌碌滚到更远的角落。 随后转身面对楚斯年,竟有模有样地抬起手,躬身,行了一个礼。 “师尊。” 正是昨日被戒尺反复打磨过的标准了不少的拜见礼。 动作间虽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滞涩,但姿态已比昨日初次尝试时端正太多。 昨晚的记忆回笼。 他试图逃跑,却像只没头苍蝇般在拂雪崖上乱撞,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穿,阵法早已启动。 气急败坏加上筋疲力尽,他索性破罐破摔找了个背风角落倒头就睡,也不管会不会着凉。 跑不了? 行,以后再找机会。 楚斯年看着他小小的身体行着规整的礼,乌黑的发顶近在咫尺,还能看到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着。 一股想要伸手揉一揉发顶的冲动莫名涌起,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维持着高冷师尊的姿态,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是想逃跑?” 谢应危直起身,赤眸坦然还带着点无辜地迎上楚斯年的目光,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 “师尊误会了。弟子只是初来拂雪崖,心中好奇想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不料夜色深沉,山路难辨,一时迷失了方向,又实在困倦,便在此处歇下。” 理由编得冠冕堂皇,仿佛昨夜那个背着包袱试图溜下山的人不是他。 楚斯年静静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质疑,直到他说完才淡声开口: “你想离开并非不可。” 谢应危一怔,赤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楚斯年是存心要将他困在这里整治他,难道是真想教他东西? 楚斯年继续道: “待你出师之日便可自行离去,我不再阻拦。” “真的?” “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谢应危心中那点因逃跑失败而产生的憋闷瞬间被一股炽烈的斗志取代。 出师! 只要他学成了,就能光明正大地下山! 到时候,天高海阔,凭他的本事,再遇上什么道孽也无需狼狈求援! “一言既出!” 谢应危扬起小脸,赤眸亮得惊人。 “驷马难追。” 楚斯年接道,语气平静依旧。 然而没等谢应危高兴太久,楚斯年话锋一转:“你昨夜私自出逃,是否也因不愿参加今日的拜师大典?” 谢应危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僵住。 糟糕! 睡了一个糊涂觉,他怎么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楚斯年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缓缓道:“你可以不参加。” “真的?!” 谢应危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答得太快,赶紧收敛了些。 “你且听着。”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私自夜游,且在漱玉宗时屡犯门规,诸多过错尚未清算。我身为戒律首座,须得依律惩戒。” 一听只是惩戒,谢应危非但不害怕,反而隐隐兴奋起来。 就这么简单? 早知如此,他昨晚何必费劲逃跑,还睡了一夜冷石板,浑身骨头都睡酸了! 不就是惩罚吗?他在漱玉宗受的惩罚还少吗? 禁足、抄书、打扫…… 有什么难的! 他当即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语气带着点跃跃欲试: “好!弟子认罚!师尊要怎么罚我?是抄写门规还是打扫庭院?弟子绝无怨言,保证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要不用在众人面前丢脸地行拜师大礼,这点惩罚简直太划算了! 楚斯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应危那双因觉得逃过一劫而带着点小得意的赤眸,淡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随后才离开。 这眼神让原本信心满满的谢应危,心头莫名地轻轻跳了一下。 “干嘛……装模作样。” 他嘀咕一声,快走几步跟在楚斯年后面。 拂雪崖的刑罚堂,位于玉尘宫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 与外界的冰雪清寂不同,此地自成一股肃杀沉重的氛围。 堂殿以厚重的玄铁黑石砌成,虽久未使用却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以法力清扫维护。 殿中最显眼的是正中一方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 石台色作深赭,质地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却又透着股寒意。 据说是某种能隔绝灵力,放大痛感的特殊石材所制。 这里已沉寂多年。 楚斯年这位戒律首座地位超然,通常只处置那些犯下叛宗、入魔、或与道孽有重大干系等滔天罪行的弟子。 寻常门规惩戒,自有各峰长老和戒律堂普通执事负责。 自刑罚堂设立以来,能“有幸”踏入此地的弟子寥寥无几,谢应危算得上是近年来独一份。 他跟在楚斯年身后走进来,赤眸滴溜溜转了一圈,将环境尽收眼底。 除了那个看着有点唬人的石台和墙上的道具,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他撇了撇嘴,心里愈发笃定。 皮肉之苦?他早习惯了。 玉清衍虽然疼他,但气急了也是真打。 戒尺、藤条都挨过,最狠的一次还被罚在思过崖跪了三天。 那又怎样?他谢应危还不是活蹦乱跳? 挨一顿打,换不用在所有人面前对楚斯年跪拜叩首,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已经开始盘算,挨打的时候要不要象征性地叫两声,显得自己很疼,让楚斯年出出气就算了。 这么想着,他干脆连问都懒得问具体罚什么。 谢应危径直走过去,动作利落地往石台上一趴,双臂交叠垫在脑袋下面,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然后侧过脸,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楚斯年,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嬉笑: “师尊,来吧,动手吧。弟子保证不躲不叫,打完咱们两清,拜师大典可就免了啊!” 语气轻松,赤眸里闪着“我懂规矩”和“赶紧完事”的光。 最好打重点,一次打怕了,下次这冰块脸就知道这招对他没用,少拿这套吓唬人。 第31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2 楚斯年缓步走到那方色泽沉黯的巨大石台前,目光落在谢应危那副趴在台上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姿态上。 “外衣脱下。” 谢应危趴着没动,只侧过脸,用赤眸斜睨了楚斯年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对上那双淡色眸子,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着爬起来。 动作有些粗鲁地扯开腰带,将外层那件略厚的弟子服脱下,随手扔在石台边。 他侧过脸看向楚斯年,赤眸里带着点不耐烦:“行了吧?” 楚斯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台边,垂眸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既无催促,也无愠怒,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谢应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发虚。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四目相对。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应危原本理直气壮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楚斯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臀部的位置,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最终,谢应危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极度的不情愿。 第217章 磨磨蹭蹭地再次撑起身体,伸手探进裤子后面,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拽出两个被他偷偷塞进去试图增加缓冲的软布垫。 他将软垫扔到石台下,发出轻微的“噗噗”两声,含混地嘀咕了一句: “……邪门了。” 做完这些他又趴了回去,只剩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孩童尚未长开略显单薄的骨架。 石台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透过单薄的白色中衣传递过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赤眸盯着石台粗糙的表面,一副“随你便”的架势。 楚斯年并未多言,只是手中无声地多出一柄乌沉沉的檀木戒尺,戒尺在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古朴沉重。 “既入刑罚堂,当受诫心之刑。这方石台名镇灵,可隔绝灵力运转,亦能放大感知。” “第一诫,不敬尊长,屡教不改。” 谢应危还没来得及细想“放大感知”意味着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啪!” 戒尺落下,不偏不倚,击打在谢应危臀腿交界处,声音沉闷。 他整个人却像是被骤然投入滚油的鱼,猛地弹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猝不及防冲出喉咙,又被他猛地用手背死死堵住。 他倏地扭过头,赤眸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斯年,里面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花和熊熊怒火。 疼!怎么会这么疼?! 明明感觉楚斯年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戒尺落下,没用多大力气的样子。 可落下的瞬间,一股尖锐火辣的剧痛便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皮肉! 痛感被放大数倍,毫无缓冲地炸开,带着一种深入神魂的颤栗。 谢应危趴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堵着嘴的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恶狠狠地盯着楚斯年,牙关紧咬,心里又惊又怒,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这屁股……今天该不会真要开花了吧?! “十下,方才你受的是第一下。若此刻虔心认错,可减两下。” 楚斯年掂了掂手中乌沉的戒尺,声音依旧平静。 谢应危趴在冰冷的镇灵石台上,臀腿交界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尚未平息,还在不断向周围蔓延,每一次细微的肌肉抽动都带来更难捱的痛楚。 认错? 想的美! 谢应危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和咒骂死死咽了回去。 他缓缓转过头,赤眸里痛出的水光还未散去,却已重新燃起桀骜不屈的火焰,强行扯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弟子……顽劣不堪,屡犯门规,私自夜游,理应受罚。” 他一字一顿,声音因强忍疼痛而微微发颤,却没有丝毫悔意: “请师尊继续责罚,弟子甘愿领受。” 他不能服软,绝不能! 一旦这次认怂了,以楚斯年这恶劣又记仇的性子,以后还指不定怎么拿这事嘲笑拿捏他! 楚斯年看着他强撑出来的倔强模样,淡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却并没有因此心软。 “第二诫,顽劣成性,扰乱宗门。” 他再次举起戒尺。 “啪!” 第二下,紧挨着第一下的位置落下。 仅覆着一层薄薄白色中衣的臀峰,在戒尺接触的瞬间猛地向内一陷! 柔软的皮肉被沉重的木尺挤压变形,形成一个短暂而深刻的凹痕。 随即那股向下的冲击力透过皮肉骨骼传递,臀肉剧烈晃动,那层单薄的中衣根本无法束缚,紧紧贴着皮肉,忠实地勾勒出每一丝颤抖的轨迹。 从受击的中心点开始,波动向外扩散,带动着相连的腰侧线条也跟着微微起伏。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又被他猛地抬手,用手背死死堵住,只剩下带着颤抖的吸气声。 臀肉晃动的幅度不小,持续了两三息的时间,才在谢应危全身肌肉死命的绷紧和压制下渐渐平息。 只是被打中的地方,中衣下的皮肉已然高高肿起一道深色的棱子,随着主人压抑的呼吸,还在可怜地轻颤着。 他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痛而僵硬地弓起,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重新趴伏下去,冷汗浸湿了鬓角和后背单薄的中衣,贴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求饶。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露出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死死抠着石台边缘的小手。 楚斯年持着戒尺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单薄中衣下迅速肿起两道清晰交错的深红檩子,以及孩子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战栗。 刑堂内一时只剩下谢应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第31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3 “第三诫,心无敬畏,行事无忌。” “啪!” 第三下戒尺叠在之前的两道檩子上。 这一次,谢应危紧绷的防线彻底被击穿,身体承受的痛感超出极限,直接压垮了神经。 剧痛如同爆炸般席卷了所有意识,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决堤般涌出,混合着冷汗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粗糙的石台表面。 “呜……啊……” 带着剧烈抽噎的哭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还是压抑的,随即变得越来越响。 身体因为疼痛而不停地轻微痉挛,手指徒劳地在光滑的石台上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控制不住眼泪,整个人都被那股灭顶的疼痛淹没了,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模糊不清。 楚斯年握着戒尺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哭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继续打? 原定的十下,才打了三下,这孩子就哭成这副模样。 哭声并非作伪,是真真切切疼到极致,意识模糊下的崩溃,否则以他的性子可不会容忍自己在楚斯年面前哭出来。 到此为止? 规矩已立,惩戒未毕,若就此轻轻放过,以谢应危的性子,恐怕非但不会长记性,反而会觉得这顿打也不过如此,日后更加肆无忌惮。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心中那点因谢应危之前挑衅而起的薄怒早已消散,看着谢应危哭得凄惨,他既觉得这孩子确实该受些教训,又忍不住心疼。 就在他举棋不定,心中天人交战之际,石台上意识已然模糊的谢应危竟抽抽噎噎地开始胡乱求饶,声音又轻又软,满是哭腔: “师尊……呜……我错了……弟子知错了……再、再也不跑了……呜呜……别打了……好疼……师尊……不要打我了……” 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脆弱和依赖,与之前的硬气判若两人。 楚斯年心中最后那点坚持,在这断断续续的哭求声中悄然瓦解。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柄乌沉的戒尺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然后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趴在石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谢应危抱了起来。 孩子的身体在臂弯里轻得有些过分,因为哭泣和疼痛而不停地微微抽搐,滚烫的泪水浸湿胸前的衣襟。 楚斯年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哭得眼睛红肿,小脸一塌糊涂的谢应危,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方色泽沉黯的镇灵石台。 这石台效果倒是出奇,竟能让这头犟驴亲口认错,虽然是意识模糊下的结果,但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他不再停留,抱着谢应危转身离开空旷冰冷的刑罚堂。 踏着细雪,回到玉尘宫主殿,也是他平日清修休憩之所,殿内温暖许多,陈设依旧简雅。 楚斯年走到自己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的床边,动作轻柔地将谢应危脸朝下放了上去,小心避开身后伤处。 刚一沾到柔软的床铺,谢应危似乎觉得稍微安全了些,但身体残留的剧痛和哭泣的本能仍未停止。 他趴在锦被上,小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依旧在呜呜咽咽地哭着。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却还是止不住抽噎,意识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哭似乎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楚斯年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指尖注入一丝灵力,将此刻谢应危趴在床上抽噎不止的景象无声记录下来。 做完这件事他才将留影石收起,脸上恢复一贯的平静。 转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取出一只莹白的玉盒,里面盛放着专治外伤淤肿,兼有镇痛安神之效的灵药膏。 是该给这吃了苦头的小家伙上药了。 第218章 楚斯年拿着盛有药膏的玉盒回到床边。 谢应危依旧趴在那里,哭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因为疲惫和疼痛的余韵而微微颤抖。 泪水将枕头濡湿了一小片,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 楚斯年伸出手,指尖落在谢应危腰侧略显凌乱的中衣系带上,解开简单的活结。 单薄的白色中衣被缓缓褪下一半,露出孩童线条尚且稚嫩的脊背与腰臀。 皮肤是玉一般的莹白,此刻却在腰臀下方,清晰地横亘着三道刺目的深红色檩子。 红肿的痕迹异常鲜明,高高隆起于皮肤表面,边缘泛着更深的紫红色,与周围完好的白皙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戒尺留下的棱子轮廓清晰可辨,每一道都微微发亮,仿佛皮肤下的血管都在剧烈的冲击下贲张起来。 红肿区域周围的肌肤也透着不正常的粉红,显得脆弱而敏感。 —— 大猛攻黑历史+1 第31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4 楚斯年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打开玉盒,一股清冽沁凉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指尖蘸取一点质地莹润的药膏,触手微凉,带着安抚痛楚的灵气。 他伸出手,动作小心轻柔,将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肿起的伤痕上。 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谢应危的身体猛地僵硬一下,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呜咽,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 “别动。” 楚斯年的声音比药膏更清凉,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谢应危没有受伤的腰侧,止住他无意识的躲闪。 谢应危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声音,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只是喉咙里依旧溢出细弱的抽气声。 楚斯年的指尖带着药膏,沿着红肿的棱子缓慢均匀地涂抹开来。 药膏所过之处,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仿佛被冰雪覆盖,渐渐被清凉镇痛的药力取代,只留下轻微的麻痒刺痛感。 他涂抹得很慢,确保每一寸肿痛的皮肤都被药力浸润。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伤处周围完好的肌肤,触感微凉而轻柔。 谢应危最初的紧绷和呜咽渐渐平息下来。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涂抹的动作带着一种安抚意味,又或许是真的累极。 他趴在枕头上的小脸放松了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抽噎声也终于停了下来,竟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斯年直到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均匀才收回手。 他看着谢应危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红肿的眼皮,又看了看已覆上一层淡绿药膏,肿势似乎略有缓解的伤处,静默片刻。 他将玉盒盖好,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取过一床更轻软的薄被,轻轻盖在谢应危身上,仔细掖好了被角,尤其避开身后伤处。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谢应危犹带泪痕的睡颜上,那双淡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静的沉寂。 殿外,风雪依旧。 谢应危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接睡足了整整一天一夜。 翌日清晨,他被窗外带着雪光的微亮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身后某个部位传来阵阵闷痛。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珠,打量着所处的环境。 素净的纱帐,简洁却处处透着清冷雅致的陈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雪似梅的冷香。 这似乎不是昨天楚斯年给他安排的那个厢房? 他试探着稍微动了一下,想要撑起身子看看清楚。 “嘶——!!!” 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响彻整个安静的殿宇! 臀腿交界处传来的尖锐痛楚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让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又重重摔回柔软的床铺里,疼得眼前发黑,龇牙咧嘴。 院中,正坐在石桌旁执卷而读的楚斯年,闻声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淡色的眸光投向主殿方向,随即又平静地落回书页上。 醒了。 听这中气十足的惨叫,看来恢复得尚可。 殿内,谢应危伏趴在床上,好半天才从那股猝不及防的剧痛中缓过气。 他龇着牙,带着点不敢置信地伸手摸索着探到身后,轻轻掀开裤腰,扭头看去—— 虽然已经消肿不少,但那片皮肤上依旧残留着清晰交错的红痕,颜色已从昨日的深红转为淡红,边缘泛着青紫,触目惊心。 指尖不小心碰到,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昨日的记忆瞬间回笼。 谢应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灰白,连嘴唇都失去血色。 他!居然!在楚斯年面前!哭成那样!还……还那样娇滴滴地被他抱回来了?! 完了,完了…… 他谢应危一世英名,桀骜不驯的形象,全毁了! 以后还怎么在楚斯年面前抬得起头?还怎么维持混世魔王的风范?! 他瘫在床上,心如死灰,瞪着床顶的纱帐,连身后的疼痛都似乎麻木了。 懊悔、羞愤、无地自容…… 种种情绪交织翻滚,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直接失忆。 昨天怎么就那么没出息?! 还不如直接被楚斯年打死好了! 在床上暗自神伤了不知多久,直到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谢应危才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慢吞吞地挪下床。 穿衣服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 布料摩擦过伤痕的滋味实在算不上美妙,他只能尽量动作轻缓,龇牙咧嘴地把自己收拾整齐。 站着不动时还好,一旦迈开步子,每一次腿部的牵动都会将痛楚传递到伤处,让他走路的姿势不自觉变得十分别扭僵硬,一瘸一拐。 挪到殿门口深吸一口气,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推开殿门。 院子里,晨光熹微,细雪如盐。 楚斯年依旧坐在昨日的石桌旁,手中执卷,粉白的长发未束,流泻在素白的衣袍上,侧颜清冷如画,仿佛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 谢应危脚步顿了顿,硬着头皮,以一种姿势怪异的方式挪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姿势倒是比昨天标准多了,只是配合着他别扭的站姿和微红的耳根,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弟、弟子……给师尊请安。” 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别扭。 楚斯年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在他明显不自然的站姿和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一瞬,淡声道: “醒了。” 谢应危身体瞬间紧绷,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来了! 他要提昨天的事了! 如果他敢嘲笑自己,敢拿丢人的哭相说事,自己一定、一定要狠狠地呛回去! 就算打不过,嘴上也不能输! 他屏住呼吸,赤眸紧盯着楚斯年的嘴唇,准备迎接暴风雨。 然而楚斯年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石桌上摊开的书卷,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 “拜师大典虽已取消,但师徒名分既定,仪式不可全免。” 谢应危一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又有些茫然。 楚斯年指尖微动,石桌上凭空多出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一只小小的红泥炉上,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气,茶香清逸。 “今日,你便在此为我奉上一盏拜师茶。礼成,你便是我楚斯年门下唯一的弟子。” 第31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5 谢应危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石桌上突然出现的茶具和那缕袅袅茶烟。 奉茶?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就算不举行盛大典礼,至少也要焚香、叩拜、念诵祝词之类的繁琐步骤。 没想到楚斯年口中的仪式,仅仅只是一盏茶。 见他还愣着,楚斯年瞥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应危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挨了一顿打换来不用举行仪式,总感觉没那么划算…… 他忍着身后走动时牵扯的疼痛,以一种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别扭的姿态走到石桌旁。 红泥小炉上的水恰好滚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学着昨日在玉尘宫内看到楚斯年烹茶时的模糊印象,小心翼翼地将沸水注入茶壶,烫壶温杯,然后打开旁边一个素白小罐,用茶匙舀出些许翠绿蜷曲的茶叶,投入壶中。 再次注水,等待片刻,将第一泡茶汤倾入茶海弃之不用。 动作虽有些生涩,但步骤倒是一丝不苟。 他提起茶壶,将第二泡清亮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那只素白的瓷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第219章 茶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带着雪后春芽特有的清冽甘醇。 他用双手端起那只温热的茶杯,走到楚斯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膝盖还有些发软,身后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缓缓跪下,将手中的茶杯高举过眉递向楚斯年。 手臂很稳,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 “弟子谢应危。”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院中响起,褪去了昨日的嘶哑和哭腔,也暂时敛去平日的跳脱与桀骜,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今日以茶代酒,敬拜师尊。恳请师尊收我为徒,传我道法。弟子定当尊师重道,勤勉修习,不负师恩。” 话语是他临时想的,不算华丽,却也将拜师之意表达清楚。 说完,他便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微微垂首,等待着。 晨光落在乌黑的发顶,细雪无声飘落肩头。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举着清茶,姿态恭敬,与昨日那个趴在石台上哭得凄惨,又或是更早之前无法无天的小魔星判若两人。 楚斯年看着他。 看着那杯清茶,看着那双稳稳托举茶杯,看着这孩子低垂的眉眼,以及虽然别扭却努力挺直的脊背。 他没有立刻去接。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雪落和茶香在静静流淌。 半晌,楚斯年伸出手接过那杯茶,执杯送至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茶汤清润,微苦回甘,入喉温煦。 他将茶杯放回石桌,目光重新落在依旧跪着的谢应危身上。 “茶已饮过。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楚斯年的弟子,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起来吧。” 楚斯年开口,声音清泠依旧,却似乎少了一分疏离。 谢应危慢慢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忍着膝盖和身后的不适,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雪沫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抬头看向楚斯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是,师尊。” 谢应危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拍去衣摆上的雪沫,便见楚斯年又有了动作。 素白的衣袖在晨光雪色中轻轻一拂,石桌上便凭空多出两样物事。 一件是只通体温润莹白,宛如凝脂的手环,造型极简,只在环身上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几片雪花纹样,精致却不显女气。 另一件则是一条样式古朴的银锁项链,锁身不过拇指盖大小,雕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 “此乃暖雪镯。” 楚斯年先指向那白色手环,声音平缓: “佩戴后可自行调节体温,抵御极寒,于拂雪崖上行走修炼可免受寒气侵扰,亦能助你宁心静气。” 他指尖移向那条银锁项链: “此物名护心锁,贴身佩戴,可在你遭遇危机时护主三次,抵挡致命攻击。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要依赖外物。” 身为映雪仙君,楚斯年数百年的积累深不可测,手中奇珍异宝不知凡几。 这两件拜师礼看似简洁,却都是他根据谢应危目前的状况和根骨特性,仔细挑选过的。 谢应危跟在玉清衍身边七年,眼界自然不差。 他只看那两件宝物流转的灵光与浑然天成的道韵,便知绝非凡品,更非随意拿出的敷衍之物。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次被玉清衍押上拂雪崖,见到这个清冷得不近人情的仙君起,他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挑衅、侮辱、顶撞、逃跑…… 能做的坏事他几乎做了个遍。 原本认定楚斯年是个冷酷虚伪,只会拿规矩压人的伪君子。 可昨日当他真的哭出来,意识模糊地求饶时,楚斯年却真的停手了。 不仅如此,还把他从冰冷的石台上抱回至温暖的殿内,亲手给他丢人的伤处上药。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谢应危只觉得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长大以后,还没人碰过他那个地方。 楚斯年的动作虽然是为了上药,但那份小心翼翼和指尖的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地残留着。 好像楚斯年也没那么坏? 自己一撒娇,他就心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应危猛地一个激灵,狠狠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什么心软!什么撒娇!我才不会撒娇呢! 就算、就算他没那么坏,可他毕竟打了自己! 三戒尺! 现在还疼着呢! 自己跟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师徒关系! 对,就是这样! 他绷着小脸,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走上前,双手接过暖雪镯和护心锁。 触手温凉,灵气盎然。 “多谢师尊厚赐。” 他低声道,语气还算恭敬,只是耳根那点未褪的红晕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楚斯年似乎并未在意他刚才短暂的走神和略显僵硬的态度。 待他收好礼物,才又开口道: “我已暂时关闭拂雪崖的部分困阵。自今日起,你可在漱玉宗内自由行走,但未经我允许不得擅离宗门。” 谢应危眼睛微微一亮。 能离开这冰天雪地的崖顶了? “此外——” 楚斯年补充,目光落在他脸上。 “每日辰时,需来玉尘宫请安,汇报功课,不得延误。” “是,弟子谨遵师命。” 谢应危一一应下。 能下山,每日请安算什么? 比起被困在拂雪崖,这条件简直宽松太多。 他心中那点因为拜师和收礼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也被重获部分自由的喜悦冲淡不少。 第31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6 楚斯年将拜师礼交给谢应危并交代完规矩后,便领着他前往玉尘宫东侧一间更为轩敞明亮的静室。 此处显然是专门用于授课讲道之所,四壁书架林立,陈列着诸多典籍玉简,中央地面铺着光洁的玉砖,只设了两个素色蒲团,一主一次,相对而放。 “今日,便从阵法一道最基础的灵纹辨识与灵气流转讲起。” 楚斯年在主位蒲团上安然落座,示意谢应危坐到对面的蒲团上。 谢应危依言走过去,看着那个低矮的蒲团,心里先就咯噔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跪坐下去——这是最规矩的听讲姿势。 然而,臀肉刚一接触蒲团柔软的表面,伤处被压迫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刺痛与麻痒的怪异感觉便猛地窜了上来!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没坐稳。 连忙调整了一下,试图将重心前移,只用大腿前侧着力。 可维持这个姿势极累,不一会儿腿就酸了,身体不自觉地又想往后靠,结果又蹭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偷偷瞄了一眼楚斯年,见师尊已翻开一卷阵图,正垂眸讲解着最基础的灵纹结构,声音清泠平缓,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窘态。 谢应危心下稍安,又开始尝试盘腿坐。 这个姿势或许能让伤处悬空? 他小心翼翼地曲起腿,慢慢调整。 谁知盘腿坐时,裤子的布料会因为腿部的弯曲而绷得更紧,反而更加直接地挤压着那片红肿未消的皮肤! 一阵更清晰的刺痛传来,让他额角都冒出细汗。 他像只不安分的虫子,在蒲团上轻微地左挪右蹭,一会儿试图侧坐,一会儿又偷偷把一只脚伸出来,各种别扭的姿势都试了个遍。 可无论怎么调整,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听楚斯年在讲什么。 那些“灵纹”、“节点”、“灵力回路”之类的词语飘进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完全进不了脑子。 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后恼人的不适感占据。 心里又烦又躁,偏偏还不敢有大动作,憋屈得不行。 就在他再一次试图悄悄抬起半边屁股,只用一侧坐骨着力时,一直垂眸讲解的楚斯年忽然停了下来。 静室里顿时一片安静。 谢应危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半抬不抬的古怪姿势,一动不敢动。 楚斯年抬眸,淡色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将他坐立不安、脸色微红、额角带汗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怎么了?” 楚斯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询问。 谢应危心里一紧,脸皮有些发烫。 总不能直说“师尊你昨天打的地方太疼了我坐不住”吧? 那也太丢人了! 脑子飞快一转,干脆一咬牙,扶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牵动伤处,他又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第220章 努力站稳后,才对着楚斯年,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回禀师尊,弟子……弟子觉得,站着听讲或许更能凝神专注,不易困倦。恳请师尊允准弟子站着听课!” 说完,他挺直小身板,赤眸努力做出求知若渴的样子看向楚斯年。 静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楚斯年的目光在谢应危强作镇定的小脸上停留片刻。 少年站得笔直,只是微微抿紧的嘴唇和额角未干的细汗,暴露了他并非表面这般轻松。 楚斯年的视线扫过他身后。 那孩子站起来时,动作明显带着滞涩和小心。 昨日惩戒的效力,看来仍在持续。 倒是他疏忽了,该让他再多休息一日。 “既如此,那便站着听罢。” 楚斯年并未拆穿,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谢应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站着虽然腿也会酸,但总比坐着折磨人的蒲团好受多了。 楚斯年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落回展开的阵图上,指尖虚点其上一条蜿蜒流转的银色纹路,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讲解: “此纹名为引灵,乃绝大多数基础阵法的起手式,亦是灵气流转之基。其走势并非随意,须顺应天地间灵气流动的细微规律……” 声音清冽如泉,在安静的室内缓缓流淌,将复杂玄奥的阵法基础知识拆解成最清晰易懂的条理。 谢应危起初还因为身后的不适而有些心神不宁,但站姿毕竟缓解了最大的痛苦来源,他渐渐能分出心神去听。 楚斯年的讲解深入浅出,许多他以前在杂书上看过却一知半解或者压根没注意过的细节,被一一指明关窍。 那些看似枯燥的线条和术语,在楚斯年平缓的叙述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呈现出内在的逻辑与美感。 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赤眸紧紧跟随着楚斯年指尖移动的轨迹,耳朵竖起,努力捕捉每一个字词。 偶尔有不解之处,眉头便会微微蹙起。 楚斯年一边讲解,一边留意着谢应危的反应。 见他从一开始的强忍不适到逐渐凝神,心中微微颔首。 这孩子确是天资聪颖,只要肯静下心来,领悟力极强。 “你可听明白了?” 讲解完一个段落,楚斯年停下,抬眸问道。 谢应危正沉浸在对一条固形灵纹转折之妙的思索中,闻言下意识点头: “明白了,固形纹的关键在于转折处的灵力回旋,需得圆融不绝,方能稳住阵基……” 他顺着思路说了下去,虽然表述还有些稚嫩,但核心要点却抓得极准。 楚斯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依旧淡然: “嗯。” 窗外,细雪无声。 室内,一坐一站,一教一思,竟是难得有了几分传道授业应有的宁静氛围。 第31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7 讲解告一段落,楚斯年合上阵图,起身道: “随我来。” 谢应危正觉得站着听讲腿脚有些发酸,闻言连忙跟上,只是走路的姿势依旧带着点别扭。 两人来到玉尘宫后的崖坪空地上,此处视野开阔,地面平整,覆着一层薄雪。 楚斯年停下脚步,也不多言,只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数下,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随着指尖划过,一道道纤细凝实的冰蓝色灵光落在地面雪层之上,彼此勾连交错,转瞬间便构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简易阵法。 阵成之时,微光一闪,周遭的灵气似乎被轻轻搅动,雪花飘落的轨迹都出现了细微的偏转。 “此为微尘阵,最基础的扰乱与示警阵法。你看清了?依样布设一遍。” 楚斯年收回手,看向谢应危。 谢应危闻言赤眸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 方才听课时的些微不适和别扭,此刻被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取代。 他上前一步,站到空地中央,学着楚斯年负手而立的姿态,下颌微扬。 “看好了,师尊。”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灵光吞吐,竟也学着楚斯年那般信手在空中虚划起来。 灵光随着他的指尖坠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留下道道痕迹。 他没有丝毫犹豫,完全是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模仿,将方才看到的阵纹轨迹复现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很快,最后一笔落下,与起始点衔接。 “嗡……” 阵法应声而亮,冰蓝光芒稳定流转,虽不及楚斯年所设的凝实磅礴,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气,运转无碍。 一次成功! 谢应危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收回手,赤眸灼灼地看向楚斯年,眉梢眼角都写满了“怎么样?小爷我厉害吧?”的意味。 狼狈烟消云散,又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漱玉宗小霸王。 他已经准备好了如何用漂亮的话顶回去,证明这阵法之道于他谢应危而言确实“不过如此”。 楚斯年站在雪光中,素白的衣袍衬得他愈发不染尘埃,脸上惯有的那层冰雪之色,此刻竟悄然消融了几分。 淡色的眸子里映着谢应危意气风发的小脸,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 在谢应危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楚斯年的掌心自然而然地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出色晚辈的赞许与亲近,力道温和。 “做得很好。” 谢应危愕然抬头,恰好撞进楚斯年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双清冷如冰雪的淡色眸子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冰雪般的容颜因这抹笑意而生动起来,仿佛月华有了温度,寒玉浸了暖泉,好看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谢应危仰着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笑脸。 他早就听说过映雪仙君楚斯年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如仙,是无数修士心中仰慕却不敢亵渎的存在。 以前他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装模作样,再好看也让人讨厌。 可此刻,看着这张因赞许和浅笑而生动起来的容颜,谢应危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容颜如玉,当真名不虚传。 原先准备好的所有挑衅话语全都僵在喉咙里,化作一丝茫然无措,和一点点悄然攀上耳根的热意。 他忘了要扳回一城,只是傻傻地站着,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自己头顶停留片刻,后而轻轻收回。 楚斯年将他这番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那点未散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泠: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 他话未说完,谢应危却像是被惊醒了一般。 猛地转身,也顾不得身后伤处走动时的疼痛和别扭姿势,带着一股慌乱劲儿,埋头就朝着下山的路口冲去。 速度竟是不慢,只留下一个仓促逃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石阶尽头。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小徒弟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究是未曾完全敛去。 抬手一挥,两座阵法灵光悄然熄灭,雪地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拂雪崖亘古的风雪依旧无声飘落。 楚斯年回到玉尘宫主殿,在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上缓缓落座。 殿内萦绕着熟悉的清冷梅香,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 他闭目凝神,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悬浮着一个唯有他能看见的虚幻面板。 目光落在代表当前任务目标的教化值进度条上,原本几乎贴近底线的数值,此刻竟向上跳动了一小格。 虽然距离教化成功的标准依然遥远,但至少证明楚斯年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徒劳。 关闭系统面板。 连日来耗费心神筹划与应对带来的疲惫感,似乎也被这小小的进展冲淡了些许。 他调整一下坐姿,以手支额,阖上眼眸,本意只是略作小憩,让精神稍作恢复。 然而,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沉睡。 第31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8 春阳暖煦,透过紧闭的雕花木窗,在屋内投下斑驳却安静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熏炉里一丝极淡的安神香。 楚斯年拥着一袭厚实的云锦缎面夹袄,靠在铺了软垫的窗边矮榻上。 夹袄是极好的料子,滚着银线暗纹,颜色却是略显沉郁的靛青,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唇色浅淡近乎透明。 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更添几分羸弱。 他微微垂首,纤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枚细小的银针,正专注地穿引着丝线,在一方素白的绸帕上绣着什么。 第221章 指尖带着久病的虚浮,但一针一线,细致入微。 帕子一角,几片竹叶的轮廓已初见雏形,清雅孤峭。 窗外,远远传来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模糊的人语喧哗,热闹得有些刺耳。 是前院正厅,父亲官拜丞相,今日大宴宾客,庆贺这泼天富贵,无上荣光。 那些喧闹,被厚厚的窗扉与庭院深深隔开,传到他这僻静院落时,只剩下一点空洞的回响,反衬得小院更加冷清寂寥。 楚斯年对外界的热闹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中针线。 于他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消遣。 自记事起,这副身子便如琉璃般易碎,汤药从未离口,四季衣衫总比旁人厚上几分。 去不得热闹处,受不得风寒,许多事都做不得。 好在心性尚静,除了读书习字,偶尔泼墨丹青,便也学了些女儿家的活计,权当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打断了他的专注。 抬手掩唇,单薄的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潮。 前几日不慎染了风寒,身子便如雪上加霜愈发沉重虚软。 躺久了骨头都酸疼,他便强撑着起来做点事情,总好过睁眼枯等。 咳意越来越急,一股腥甜骤然冲上喉咙。 “噗——” 几点殷红溅落在素白的绸帕上,迅速洇开,染污了尚未完成的青竹。 指尖一松,银针连同帕子一起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 楚斯年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好半晌,那阵要命的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喘息着,用袖口拭去唇边血迹,目光落在染血的帕子上,怔了一瞬,随即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缓缓直起身,倚着榻沿缓了缓气。 外头日头似乎又高了些,算算时辰,该是送药的时候了。 可等了又等,门外始终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丫鬟轻声询问。 楚斯年微微蹙眉。 是前院宴席太忙,将人都抽调了去,连他这院子也顾不上了?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无人前来。 胸口闷痛,额角也隐隐作痛,汤药再迟怕是又要难熬。 终究是等不得了。 楚斯年撑着矮榻缓慢站起身。 久病之躯,这一站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他扶着一旁的桌椅,一步一挪,慢慢移到门边。 略定了定神,他抬手,将紧闭的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来人,取我的药来。” 他开口唤道,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带着久咳后的沙哑。 院中空荡,春日暖阳照着寂寂的青石板,不见半个人影。 连平日总守在廊下的粗使婆子也不见了踪影。 一丝不安悄然划过心头。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通常紧闭的角门被从外推开。 三个身形粗壮的家丁鱼贯而入,径直朝着他所在的屋子走来,步履匆匆。 楚斯年心头一紧,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三人走到近前,为首的那个朝他草草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二公子。” 话音未落,旁边两人已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架住他两条细瘦的胳膊。 楚斯年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骇然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 为首的家丁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只照本宣科般说道: “老爷吩咐了,二公子您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为公子安康计,也为府上安宁,请您挪去西边偏院静养。” 西边偏院? 楚斯年脑中“嗡”地一声,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唇上的最后一点淡粉也消失殆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家丁,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父亲怎会……我、我需汤药,离不得人照看,那偏院如何能住?” 他这些年来虽缠绵病榻,却从未放弃为父兄、为楚家筹谋。 楚家能从一个小小的六品官邸,一步步走到今日丞相之位,外人只道是父亲手腕了得,兄长才干出众。 又有几人知晓,这背后有多少是他这“病弱无用”的二公子,耗尽心血换来的? 如今富贵已极,宾客盈门,便要将他这“病气”挪走? 还是去那处阴冷潮湿的偏院? “老爷说了,偏院虽偏,一应吃食用度不会短了公子的,已是念在往日情分。” 家丁语气依旧平板,却隐隐透出不耐烦。 “二公子,请您别让小的们为难。” 见楚斯年僵立不动,眼中是全然的错愕与惊痛,架着他的两人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不……放开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大哥!” 楚斯年挣扎起来,可他这病弱之躯,如何拗得过两个健壮仆役? 挣扎只是徒劳,反而引得胸口一阵憋闷刺痛,咳意又涌了上来。 “堵上嘴,莫要惊扰了前头贵客。” 为首家丁皱了皱眉,低声吩咐。 旁边立刻有人扯过一团不知原本作何用的布条,蛮横地塞进楚斯年口中。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口腔内壁,带着一股怪味,呛得他几欲作呕,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府深宅,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悄然分割。 东侧,正厅及相连的庭院,此刻正是锦天绣地,喧阗鼎沸。 朱门大敞,仆从如织,手捧珍馐美酒,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们逢迎的笑语,恭贺的祝词交织成一片,直冲云霄。 楚丞相身着簇新朝服,红光满面,举杯应酬着各方来客,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楚家大公子玉树临风,谈吐得体,周旋于年轻一辈的才俊贵女之中,俨然已是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满堂宾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不将最艳羡的目光投注在这对风光无限的父子身上。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楚家之盛,于今日达至巅峰。 同在一座府邸,同享一个姓氏,却是云泥之别,生死两途。 热闹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第32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9 “嗬——!” 楚斯年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双淡色的眼眸睁得极大,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惊悸与空洞。 他缓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逐渐平复。 指尖抬起触碰自己的脸颊。 湿的。 他……哭了? 巨大的悲伤感依旧萦绕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挥之不去。 可当他试图回想梦中的细节,想要抓住悲痛来源的蛛丝马迹时,却发现记忆如同退潮的沙滩,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具体的内容却模糊不清,迅速消散。 这梦来得太过蹊跷,也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是梦。 楚斯年蹙紧眉头,指尖缓缓擦去脸上的湿痕,心绪纷乱如麻。 正当他试图理清这莫名梦魇带来的影响时,殿外传来侍女轻而恭敬的通传声,打断了楚斯年的思绪: “禀仙君,宗主遣人来报,请您即刻前往主峰清正殿一趟。” …… 漱玉宗主峰,清正殿前的广场上,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谢应危被一道淡金色的灵力锁链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地站在中央。 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上沾着一点尘土和零星血迹,显然方才冲突激烈。 那双赤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对面那个被一名黄衣女修搀扶着正低声啜泣的少年—— 正是天衍宗凌昊。 凌昊看起来确实凄惨。 右臂无力地垂着,衣袖上隐有血迹透出,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破裂,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隐约可见青紫的指印。 他哭得伤心,身体因为疼痛和委屈而微微发抖,完全看不出片刻前的骄纵模样。 “你放屁!” 谢应危被缚着,声音却依旧凶狠。 “分明是你先口出秽言诋毁我,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哭给谁看?手下败将!” 他气得胸膛起伏,若不是被束缚着,怕是要冲上去再补两脚。 他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当面却装无辜的虚伪小人! “住口!”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 出声的是站在凌昊身旁的一位老者。 他身着天衍宗标志性的玄色云纹道袍,身材清癯,面容严肃,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 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怒视着谢应危,周身散发着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 第222章 此人正是天衍宗执法长老凌虚子,以性情刚直冷峻,护短至极闻名修仙界。 此番是特意前来拜访漱玉宗,并带着自己最为疼爱的侄孙凌昊,本意是让晚辈见见世面,与漱玉宗年轻一辈交流切磋。 谁知交流还未正式开始,凌昊就在漱玉宗的地盘上被打成这副模样,甚至可能伤及修炼根本! 凌虚子接到消息赶来时,看到凌昊的惨状,当场便勃然变色。 此刻听到谢应危的反驳,更是怒不可遏。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凌虚子须发皆张,指着谢应危,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昊儿向来知礼守矩,岂会如你所说那般不堪?分明是你性情暴戾,无故寻衅! 出手更是狠毒无比,竟敢震断他手臂经脉,伤他肋骨,更欲毁他气海命脉! 此等心性,与魔道何异?漱玉宗号称天下正道魁首,竟容得下如此歹毒之徒? 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满意的交代,老夫绝不罢休!” 他这番话不仅指责谢应危,更将矛头隐隐指向整个漱玉宗的管教。 玉清衍站在双方中间,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袭来。 他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凌虚子带着凌昊来访,本是友宗之间的正常往来,他也吩咐下去要好生接待。 谁知竟闹出如此严重的冲突! 方才接到急报,说谢应危与天衍宗弟子在论剑坪动手,他即刻赶去,看到的已是凌昊重伤倒地,谢应危犹自一脸戾气的场面。 更棘手的是,经随行的天衍宗医修初步诊断,凌昊不仅外伤严重,右臂主要经脉被狂暴灵力震伤,三根肋骨断裂,丹田气海受到剧烈冲击,有命脉受损之象! 命脉乃是修士修炼之基,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停滞倒退,重则彻底断绝道途,沦为废人! 这已远非寻常弟子斗殴可比。 凌虚子是何等人物? 天衍宗实权长老,修为高深,地位尊崇,更是出了名的护短。 凌昊是他嫡亲的侄孙,向来视若珍宝。 如今在漱玉宗做客却遭此重创,命脉都可能不保,凌虚子如何能不震怒? 玉清衍心中又急又怒。 急的是凌昊的伤势和此事引发的严重后果,怒的是谢应危下手不知轻重,惹下这等泼天大祸。 他固然疼爱这个师妹留下的孩子,可眼下这局面已容不得他单纯以长辈身份偏袒。 漱玉宗是天下正道魁首,规矩森严,更要顾及宗门声誉与外交关系。 友宗重要晚辈在自家地盘上被打成重伤,可能伤及道基。 若处理不当,不仅会彻底得罪天衍宗和凌虚子,更会落下“纵容弟子行凶”、“管教无方”的恶劣名声,令宗门威望受损。 而谢应危作为楚斯年刚刚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本就因其顽劣过往和特殊身份备受瞩目。 此事一出,无异于将他推到了整个宗门乃至外界议论的风口浪尖。 如何处置他,将直接关系到楚斯年的声誉与拂雪崖的立场,以及他这位宗主能否公允持正。 第32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0 玉清衍看着被缚住依旧桀骜不驯的谢应危,又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凌虚子和凄惨哭泣的凌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内外交困,麻烦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 “凌虚长老息怒,此事发生在漱玉宗,本座定然会查明原委,秉公处理,给天衍宗一个交代。当务之急,是先为凌昊师侄疗伤。” 他看向谢应危,语气严厉: “你闭口,在映雪仙君到来之前,不得再妄言一句!” 玉清衍搬出楚斯年,本意是希望凌虚子能稍微顾忌一下映雪仙君的威名和态度,暂缓咄咄逼人的势头。 谁知凌虚子闻言,怒意更盛。 “映雪仙君要来?好!老夫正要问问仙君是如何教导弟子的!” 凌虚子须发戟张,眼中寒光迸射,指着谢应危: “此子心性之歹毒狠辣,老夫生平罕见!今日敢为口角之争便下此毒手,他日若遇更大嫌隙,岂不是要屠戮同门,祸害一方? 即便不堕为道孽,也必是一大祸害! 仙君来了正好,老夫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此子经脉必须废去!断了他修行的根子,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免得日后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玉清衍一听“废去经脉”四字,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赔偿、道歉、甚至适当的惩戒,他都可以考虑。 但废去经脉,断绝道途,这与杀了谢应危何异? 他如何能答应!? “凌虚长老,此事确有误会,应危出手过重,漱玉宗绝不推诿。 贵宗所需一切疗伤圣药、天材地宝,乃至法宝灵石,漱玉宗都愿倾力补偿,务必治好凌昊师侄,不使其道途受损。” 玉清衍强压心头焦躁,试图用资源换取转圜余地: “至于应危,自有宗门戒律严惩,但废去经脉,未免……” “补偿?那是理所应当!” 凌虚子冷哼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但此子也必须废!玉宗主,老夫知道他是映雪仙君的徒弟。 老夫对映雪仙君也素来敬仰,久闻其公正严明之名。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问问,即便是他的亲传弟子,犯了如此大错,难道就能徇私包庇不成? 仙君若真如传闻中那般清正,就该大义灭亲,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你放——” 被束缚着的谢应危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梗着脖子就要怒骂。 “闭嘴!” 玉清衍厉声呵斥,额头青筋跳动。 他正头疼如何应对凌虚子这毫不退让的态度,谢应危还要添乱! 谢应危却不管不顾,赤眸瞪向玉清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宗主,你跟这老匹夫废什么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废我经脉?来啊!小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叫谢应危!” 说着,他又猛地转向那边还在抽噎的凌昊,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至于你——凌昊是吧?早知道你这么会装模作样,当时小爷就该直接拧断你的脖子!打死你算便宜你了!” 他心中怒火滔天,更有一股被冤枉的憋屈。 之前好不容易得了楚斯年允许下山,原本只是想去主峰集市逛逛,结果在论剑坪附近,就听到凌昊和几个明显在巴结他的漱玉宗弟子高谈阔论。 话题正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映雪仙君破例收徒”。 凌昊语气中的酸意和鄙夷毫不掩饰: “……映雪仙君?呵,不过是个躲在山上养伤的老古董罢了。 收徒?我看是玉宗主实在没法子,才把这没人要的野种硬塞过去,图个眼不见为净吧? 要不然,怎么连个像样的拜师大典都没有?肯定是仙君也觉得丢人,敷衍了事!” 谢应危气急,悍然出手。 凌昊起初惊愕,随即露出不屑,自恃身份尊贵、修为也略高一筹。 他年长几岁,又得凌虚子亲自指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羞辱谢应危。 出手招招狠辣,一边打一边用言语刺激,将谢应危一次次击倒在地,衣衫破损,嘴角溢血,狼狈不堪。 辱他,贬他。 谢应危这几日本就恼火,被激起了骨子里最凶悍的反扑意志。 他不管不顾,脑中闪过那日楚斯年瞬杀道孽时那惊鸿一瞥的阵法轨迹。 他当时虽惊骇,却莫名记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轮廓。 仓促间,他模仿着那股冰寒肃杀的意境,将全身残余的灵力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轰了出去! “轰!” 灵力对撞,巨响声中凌昊惨叫着倒飞出去。 谢应危不成章法的模仿,威力远不及楚斯年万分之一,却也阴差阳错地震伤凌昊的手臂经脉,震断肋骨,余波更是冲击其丹田。 而谢应危自己也被反震得气血翻腾,伤上加伤。 第32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1 此刻,看着凌昊那副全然无辜的模样,再听到凌虚子口口声声要废自己经脉,谢应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错了吗? 如果非要说错,他只错在当初没能更狠一点,直接结果了这个伪君子! “小畜生!还敢口出狂言!” 凌虚子含怒一掌拍出,凌厉的掌风呼啸,直取被缚的谢应危! 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盛怒之下威势惊人,足以将毫无防备的谢应危打成重伤。 “不可!” 玉清衍脸色大变,万没想到凌虚子竟会不顾身份直接对小辈出手。 身形一闪已挡在谢应危身前,袍袖一挥,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展开,拦下了这一掌。 第223章 “嘭!” 沉闷的气劲交击声炸响,两股强大的灵力碰撞,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震得周围地面浮尘扬起。 离得近的几名弟子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 玉清衍稳稳接下这一掌,护住了身后的谢应危,脸色却更加凝重。 凌虚子这一击,足见其怒火之炽。 “应危!立刻向凌虚长老和凌昊师侄道歉!” 玉清衍拦下攻击,回头对谢应危疾言厉色,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骑虎难下。 “道什么歉!” 谢应危梗着脖子不愿认错,赤眸中满是愤恨。 “我没错!错的是这个满嘴喷粪的伪君子!是这老匹夫是非不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你——!” 凌虚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谢应危: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玉清衍也是又急又怒,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捂住谢应危的嘴,又强行忍住,压低声音呵斥: “谢应危!你给我住口!你看看你惹了多大的祸!还不知悔改!” “祸?我惹什么祸了?” 谢应危寸步不让,连日来的憋屈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狠劲,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是他辱我在先,我反击在后,难道你也要帮着外人?”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字字诛心。 玉清衍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无奈。 他何尝不知谢应危可能受了委屈,但眼下这局面…… “孽障!还敢口不择言!” 凌虚子见状,更是怒发冲冠,周身灵力再次鼓荡,眼看就要再次出手。 谢应危却像是豁出去了,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大声地骂了起来: “老匹夫!仗着年纪大修为高就了不起吗?你徒弟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只会哭哭啼啼装可怜! 有本事让他起来跟我再打一场!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你们天衍宗就是这么教徒弟的?打不过就告状,告不过就撒泼?我呸!什么名门正派,我看就是一群——” 他正骂得痛快,将心中所有戾气尽情宣泄,言辞越发激烈难听。 就在场面僵持混乱,剑拔弩张之际。 一股清冽冰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驱散场中所有的燥热与戾气。 细雪无声无息地飘落,温度骤降。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凝结的月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 长发未束,流泻肩头,与漫天细雪几乎融为一体。 容颜清冷绝世,眉眼淡如远山覆雪,淡色眼眸平静无波,扫过场中诸人,最终落在一身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谢应危身上。 映雪仙君,楚斯年,到了。 细雪落在他纤尘不染的衣袍上悄然消融。 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风雪低吟。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谢应危身上。 看到那孩子被灵力锁链束缚,衣衫破损,脸颊带伤。 随后看向挡在谢应危身前面色凝重的玉清衍,微微颔首: “宗主。” 最后,他的目光才转向怒气未消的凌虚子,以及被搀扶着依旧低声啜泣的凌昊。 “凌虚长老。”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清冽如玉石相击,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知我这劣徒如何得罪了贵宗高足,竟劳动长老如此雷霆之怒,欲在漱玉宗内代我管教弟子?” 凌虚子见到楚斯年亲至,怒火稍敛,但面上怒容依旧。 他拱手为礼,语气却依旧强硬: “映雪仙君!老夫久仰仙君清名,本不该在贵宗地界放肆。但此事实在令人愤慨!仙君请看——” 他一指凌昊。 “我这侄孙凌昊随老夫来访贵宗,本是存了交流切磋、增进两宗情谊之心。 谁知,竟被仙君这位高徒无端寻衅,悍然出手,打成这般模样! 经脉受损,肋骨断裂,丹田气海遭受冲击,恐有损及命脉,断绝道途之危! 此子心性之狠毒,出手之歹辣,老夫生平仅见!仙君素来公正,今日必须给老夫,给天衍宗一个交代!” 楚斯年静静听着,目光在凌昊身上停留片刻。 伤势看起来确实不轻,尤其丹田气海的波动紊乱,显示确实受了不轻的内创。 他又瞥了一眼梗着脖子,一脸“我没错”的谢应危。 “应危,凌虚长老所言,你有何话说?” 谢应危猛地抬头,赤眸对上楚斯年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不知为何,看到楚斯年出现,他心中那股破罐破摔的劲头反而更加汹涌。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在这种被冤枉被逼迫的情形下。 “弟子无话可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沙哑。 “他要废我经脉尽管来废!但想让我向这种背后嚼舌根,当面装无辜的伪君子道歉?做梦!” “你——!”凌虚子大怒。 “应危!”玉清衍也是又急又气。 楚斯年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谢应危脸上,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激烈言辞下的真实。 “无话可说?”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 “也就是说,凌昊师侄的伤,确实是你所为。” “是!但我——” “住口。” 楚斯年打断他即将开始的辩解,只吐出两个字。 谢应危一滞,赤眸中怒火更盛。 楚斯年果然也要帮着外人来罚他! 第32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2 楚斯年目光转向凌昊,他的伤虽已被凌虚子暂且稳住,看起来却依旧狼狈不堪: “凌昊师侄。” 一直靠在同门身上低声啜泣的凌昊,被楚斯年平静无波的目光一扫,哭声都下意识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你与我这徒弟冲突之前,可曾说过什么?无需顾虑,照实说来。若我徒弟诬陷于你,本座自当严惩不贷,还你清白。” 凌昊的脸色更白了。 他方才的哭诉一直侧重于自己的伤势,对于冲突的具体起因,尤其是自己说过的话含糊其辞。 如今被映雪仙君当面询问,自然心底发虚。 那些他私下里带着嫉妒和鄙夷说出的难听话,如何敢当着楚斯年本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我……我……” 凌昊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瞟向自己的师祖凌虚子。 凌虚子眉头紧锁,他自然看出凌昊的畏缩和心虚。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孙,骄纵是有的,嘴上没把门的时候也不少。 但事已至此,伤势摆在眼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弱了气势。 “仙君!” 凌虚子上前一步挡在凌昊身前,沉声道: “孩童口角言语或有失当,但岂能成为下此毒手的理由? 纵然昊儿有错,也罪不至此!仙君莫非是想以言语细枝末节,来掩盖此子行凶伤人的事实? 老夫要的是一个对昊儿伤势的交代,而非纠缠于谁先骂了谁!” 楚斯年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凌虚长老所言极是。言语冲突不该引发如此重伤。应危下手不知轻重,伤及贵宗弟子是事实。” 谢应危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斯年。 他……他竟然就这么认了?连一句辩解都不替自己说? 玉清衍也是心中一沉。 师叔这是要先认下过错平息凌虚子的怒火?可如此一来,应危的处境岂不更加被动? 然而,楚斯年话锋随即一转。 “然,管教弟子,乃是我这师尊之责。应危有错自当由我惩戒。 凌昊师侄的伤势,漱玉宗会负责到底,倾尽所能,必不使其道途受损。 所需一切资源由拂雪崖一力承担,并额外奉上雪魄凝晶三枚,作为致歉与补偿。” “雪魄凝晶”四字一出,连凌虚子都微微动容。 那是拂雪崖特有的对稳固神魂,修复经脉有奇效的天地灵物,珍贵异常,有价无市。 楚斯年一出手就是三枚,诚意不可谓不足。 “但——废我弟子经脉之言,还请凌虚长老收回。” 声音陡然转冷,素白的衣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周身气息依旧清寂,却隐隐有一种渊渟岳峙,不可撼动的威势透出。 “我楚斯年的徒弟,如何惩戒,是拂雪崖门内之事。 即便他犯下大错,也轮不到外人越俎代庖,更遑论以私刑相加,断其道途。”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凌虚子,最后落回被缚的谢应危身上,语气恢复平淡: “此子我带走了。该如何罚我自有分寸。” 第224章 说完,不再看凌虚子瞬间铁青的脸色和玉清衍复杂的神情,径直走向谢应危。 指尖轻弹,那道束缚着谢应危的淡金色灵力锁链应声而碎。 “回拂雪崖。” 谢应危手脚一松,束缚尽去,他踉跄一下才站稳,还有些发懵。 看着楚斯年清冷的背影,又看看对面脸色难看的凌虚子和哭泣的凌昊,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就这么没事了?师尊要带他走? 他下意识朝着楚斯年那边挪了一步。 “且慢!” 凌虚子怒喝一声,上前阻拦。 “映雪仙君!纵然他是你的徒弟,可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重伤我天衍宗弟子! 即便要罚,也该当众执行,以示公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岂能如此轻易带离私下处置?老夫如何信你不会徇私包庇?” 楚斯年脚步未停,闻言侧过身,淡色的眸子看向凌虚子,平静问道: “凌虚长老是认为我会偏袒于他?” 目光太过于平静,反而让凌虚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但他此刻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若就此让楚斯年将人带走,天衍宗和他自己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硬着头皮,顶着那目光,重重一点头: “事关重大不得不慎!还请仙君当众裁决!” 谢应危一听,火气又往上冒,张口就要喊“罚就罚谁怕谁”。 然而嘴巴刚张开,一股柔和的灵力便悄然封住了他的唇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 他愕然瞪向楚斯年,却见对方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楚斯年确实有些头疼。 不过是小憩片刻,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噩梦,醒来就接到这么个烂摊子,这惹祸精还真是片刻不得安生。 他转身面向凌虚子,走到广场中央,风雪以他为中心隐隐停滞。 “凌虚长老,小辈之间偶有口角争执,乃至动手冲突本是常事。 长辈理应调解规劝,查明是非,施以恰当惩戒而非动辄以势压人,甚至……” 他的目光扫过凌虚子方才含怒出手的位置,语气微沉: “对一介七岁稚龄的晚辈直接下重手。此等行径未免有失长辈风范,更非君子所为。” 凌虚子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辩解自己方才只是怒极,且被玉清衍拦下并未真的伤到谢应危,楚斯年却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凌虚长老已经对晚辈动了手,还不依不饶,那么此事便不再是单纯的小辈纠纷,这已是长辈之间的事情。” “既如此,便由我来与你做个了断。” “一招。” “只要你能接下一招,这逆徒便交由你处置,无论是废是罚绝无二话。” “若你接不下……” 楚斯年微微抬眸,淡色的眼底仿佛有霜雪风暴在酝酿。 “便请你,还有凌昊师侄,向本座徒弟赔礼道歉。” 话音落,满场死寂。 第32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3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应危猛地瞪大赤眸,被封住的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楚斯年挺直如雪松的背影。 楚斯年在护着他? 甚至不惜与凌虚子这样的强者正面对峙,以一招为赌,赌他的道歉? 玉清衍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场中央素白的身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这情况怎么变得更复杂更棘手了?! 他原本只想秉公处理,尽量平息事端,可现在…… 而凌虚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他死死盯着楚斯年,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久居雪山,传闻中因伤隐退的映雪仙君。 楚斯年,天下第一阵修。 其阵道造诣鬼神莫测,漱玉宗威震修仙界的护宗大阵“九霄清光阵”,便是他百余年前亲手布设改良,至今无人能破。 更曾以阵法之力,配合数位大能,硬生生磨灭过一具近乎不灭的上古道孽。 可那毕竟是百年前! 世人皆知他旧伤未愈,常年居于拂雪崖清修,极少过问外事。 如今他竟敢放言让自己接他一招?接不下就要道歉? 狂妄!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凌虚子心中怒极反笑。 他承认楚斯年全盛时期自己或许不敢攫其锋芒,但如今一个伤患,也敢如此小觑于他? 一招? 他凌虚子修行数百载,执掌天衍宗刑律,什么风浪没见过? 别说一招,便是十招百招,他也自信能接下来! 正好趁此机会,也掂量掂量这位传说中的映雪仙君究竟还剩下几分斤两! “好!” 凌虚子须发皆张,周身灵力轰然爆发,玄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属于高阶修士的磅礴威压弥漫开来,与楚斯年清冷寂静的气息隐隐对抗。 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坚硬的石板都微微下陷,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广场: “老夫便依仙君所言接你一招!也让老夫领教领教,闻名天下的映雪仙君是否当真宝刀未老!” 赌约就此成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目光死死聚焦在场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凌虚子气势汹汹应下赌约,广场气氛紧绷欲裂之际,楚斯年却并未立刻动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下一刻,一样物事便从谢应危怀中自行飞出,划破凝固的空气,稳稳落入楚斯年掌心。 正是那枚他昨日才赐予谢应危的拜师礼—— 护心锁。 只是此刻,这枚本该光华内敛的古朴银锁,表面赫然布满细密的裂纹。 尤其是中央那颗深蓝色宝石已然黯淡无光。 甚至出现几道明显裂痕,灵光散逸,显然是遭受极为猛烈的攻击,耗尽护主之力已然损毁。 楚斯年垂眸,目光落在碎裂的护心锁上,淡色的眸底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裂纹,触感冰冷刺骨。 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碎裂的护心锁托在掌心,展示给对面的凌虚子,以及在场所有人看。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枚护心锁,是楚斯年亲手所赐,能在致命危机下自动护主三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凌昊对谢应危的攻击,绝非简单的“口角争执”,“一时失手”。 至少是足以威胁到谢应危性命的凌厉杀招! 若非有这护心锁在,此刻躺在地上非死即残,甚至可能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就是谢应危了! 凌虚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碎裂的银锁,脸上的怒容和气势都为之一滞。 他当然认得出来,那是品阶极高的护身法宝,绝非寻常弟子能有。 楚斯年此举不言自明—— 你的侄孙对我徒弟是下了死手的。 谢应危也愣住了,他看着楚斯年掌心那枚替自己挡了灾如今却破碎的银锁,又想起昨日楚斯年将它交给自己时那句“非到万不得已,勿要依赖外物”的嘱咐,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是翻腾不休。 楚斯年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凌虚子脸上。 往日清冷的眼神带上一丝凛冽的锋芒。 “凌虚长老。” 他的声音比拂雪崖的风雪更冷。 “既然你执意要将此事追究到底,那稍后本座自会亲自传音贵宗宗主,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贵宗弟子在我漱玉宗内,不仅出言辱及本座徒儿,诋毁本座清誉,更对他狠下杀手,若非本座赐下的护身法宝,此刻只怕已酿成无可挽回的惨剧。” “辱我弟子便是辱我名声。伤我弟子便是与拂雪崖为敌。” “此事,已非你我一招之约能轻易了结。待此间事了,我必向天衍宗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楚斯年这番话,字字如冰锥,掷地有声。 你不是要交代吗?好,我给你更大的交代! 凌虚子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楚斯年不仅拿出如此有力的证据,反击更是犀利直接,毫不留情面。 若真让他将此事闹到宗主那里,且不论宗主会如何看待凌昊的行为,单是“在友宗地盘对别宗亲传弟子下死手”这一条,就足以让天衍宗陷入极大的被动,名声受损! 而他自己作为带队长辈和凌昊的师祖,更是难辞其咎! 一时间,凌虚子方才的汹汹气势,竟被楚斯年这连环的质问与反击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心头首次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位映雪仙君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护短,也更不好惹。 第32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4 玉清衍猛地转头,震惊地看向谢应危。 第225章 护心锁碎了? 凌昊那小子,竟然真的对谢应危下了死手?! “应危!你……” 玉清衍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后怕。 三次!至少三次! 若非有护心锁在,此刻躺在这里气息奄奄甚至可能已经没了声息的,就是谢应危! 是他从小带大,师妹留下的唯一骨血! 什么口角之争?什么顽劣伤人?全都是狗屁! 他的应危差点就死在了这里! 死在漱玉宗自己的地盘上!死在他这位宗主的眼皮子底下! 谢应危对上玉清衍混合着震惊与后怕的目光,喉结动了动,随即猛地别过头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僵硬的侧脸,以及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要他怎么说? 说自己被凌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次次被击倒羞辱,最后差点被废掉,全靠师尊给的护身法宝才捡回一条命? 这种丢人现眼狼狈不堪的事情,他宁愿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想亲口承认! 楚斯年也将谢应危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他闯祸而起的恼怒,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没有再多说什么,场中局势已无需更多言语。 将碎裂的护心锁收起,目光重新锁定凌虚子。 “既如此,凌虚长老,请赐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斯年动了。 没有掐诀念咒,没有取出任何阵盘法器,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抬起右手,朝着凌虚子所在的虚空,轻轻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 然而就在指尖落下的刹那——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震鸣。 以楚斯年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骤然扭曲凝滞! 飘落的雪花直接定格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无数道细若发丝却凝实无比的冰蓝色光线,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迸射而出。 它们纵横交错,瞬间织就一张覆盖整个广场上空,繁复精密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巨大立体阵图! 阵纹闪烁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灵气疯狂汇聚咆哮,发出海啸般的轰鸣!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坚硬的石板无声无息地爬满白色的霜花,并且迅速向四周蔓延。 仅仅是阵图显现的威势,便让在场绝大多数弟子面色惨白,呼吸困难,神魂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顶,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处于阵法威压最核心的凌虚子首当其冲! 楚斯年抬手的那一瞬,他还心存警惕,但并未太过在意。 自信以自己深厚的修为和护身法宝,接下对方一招轻而易举。 毕竟楚斯年有伤在身是众所周知。 可当冰蓝阵图凭空显现,恐怖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瞬间,凌虚子脸上的自信与怒容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骇然! 这哪里是什么“一招”? 分明是一座瞬间成型,可引动天地之威,蕴含着无穷变化与灭绝之意的恐怖杀阵! 磅礴浩瀚的灵压如同实质的冰川,狠狠砸在他的护体灵光上,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闷哼一声,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玄色道袍鼓荡,试图抗衡。 然而,冰蓝阵图只是静静悬浮,尚未真正发动攻击,散发出的寒意与压力却已无孔不入地侵蚀灵力,冻结经脉,冲击神魂! 冷汗瞬间浸透凌虚子的后背。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变得越来越滞涩,神魂像是被投入万年冰窟,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嗅到阵图中蕴含的一丝真正致命的气机—— 那是足以斩灭道基,甚至湮灭神魂的力量! 传闻有误!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实力下滑重伤未愈的映雪仙君? 这分明是比传闻中更加深不可测的煞星! 对方甚至还未真正发动阵法,仅仅凭借阵图显化与引动的天地之势,就让他感到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凌虚子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牙关紧咬,抵抗得异常艰难。 若真等这阵法完全发动,自己别说接下一招,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成奢望!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什么面子,什么交代,什么给侄孙出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死威胁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住……住手!” 凌虚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惊惧。 “老夫认输!映雪仙君!请……请停手!” 他喊出“认输”二字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羞愤难当。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覆盖天空散发着灭绝气息的冰蓝阵图,光芒骤然一敛,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漫天停滞的雪花重新飘落,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令人窒息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地面上迅速蔓延又缓缓消融的霜花,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 素白的衣袍纤尘不染,神情依旧清冷如雪。 淡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凌虚子。 “承让。” 广场上一片死寂。 凌虚子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玄色道袍的后背已然湿透,紧贴在身上。 方才直指死亡的恐怖威压让他心有余悸,看向楚斯年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先前的怒焰与倨傲,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惧。 楚斯年负手而立,仿佛刚才瞬息间改天换地般的阵法威能,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片雪花。 目光平静地掠过凌虚子,最终落在呆呆望着这边的凌昊身上。 第32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5 “凌昊师侄,依照约定,你是否该向本座的徒弟赔礼道歉?” 凌昊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师祖。 凌虚子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方才那一幕已经彻底击碎所有的底气。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敢出言不逊,下次恐怕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昊儿……道歉。” 凌虚子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颓然。 今日天衍宗和他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在漱玉宗了,可形势比人强,在绝对的实力和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他已别无选择。 凌昊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种种情绪交织。 他从小被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还要向这个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的野种道歉? 他咬着嘴唇,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含糊不清,毫无诚意可言。 楚斯年眉头蹙了一下,没有立刻发作,只将目光转向凌虚子。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感,朝着谢应危的方向微微拱手,沉声道: “谢师侄,今日之事是老夫管教不严,致使昊儿出言无状行为失当,险些酿成大错。老夫……在此代他向你致歉。” 这话说出来,凌虚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堂堂天衍宗执法长老,竟然要对一个七岁孩童低头认错! 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谢应危一直站在原地,被封住的嘴不知何时已被楚斯年悄然解开。 他听着凌虚子沉重憋屈的道歉,看着他们难堪的脸色,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忽然就消散大半。 他赢了? 不,是师尊帮他赢了。 映雪仙君掌中的戒尺曾度量过漱玉宗百载清规,分毫不逾。 如今却悄然倾侧,只为庇护身后那一缕不容于尺规,灼灼生长的少年锋芒。 他看向楚斯年,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挺直,清冷孤绝,仿佛与这凡尘俗事格格不入。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赤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对着凌虚子和凌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道歉。 楚斯年见状,不再多言。 他转向玉清衍,微微颔首:“宗主,后续事宜便有劳了。” 玉清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和立刻动手的冲动。 那双看向凌虚子等人的眼睛,已再无半分之前的焦灼与为难,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连忙拱手:“师叔放心,清衍明白。” 楚斯年不再停留,目光扫过谢应危。 “跟上。” 只吐出两个字,他便转身朝着拂雪崖的方向缓步离去。 谢应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广场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玉清衍复杂担忧的脸上,没有犹豫,迈开还有些疼痛的步伐跟在楚斯年身后。 第226章 风雪呼啸,拂雪崖亘古的寒意一如既往。 这一次,楚斯年没有再让谢应危拖着伤体去爬那漫长的叩心路。 袖袍微拂,一股柔和的灵力卷住谢应危。 眼前光影微晃,瞬息之间,两人已置身于玉尘宫前空旷的雪坪之上。 瞬移对于此刻的楚斯年而言消耗并不算大,但也绝非毫无负担。 他面上不显,气息平稳,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在主峰一式“冰魄封天”的阵图威压看似惊天动地,实则已是他在不牵动旧伤根本的前提下所能调动的极限声势。 若凌虚子再硬气一些,不顾生死地非要接下那一招,逼得他不得不将阵法真正运转起来…… 恐怕阵未全发,他自己就得先受反噬,当众露了底细。 好在凌虚子被声势与寒意所慑,及时认输,这其中的凶险与权衡唯有楚斯年自己知晓。 力量用一分少一分,每一次出手,都需精打细算。 一路无话。 楚斯年径直走向玉尘宫主殿,推门而入,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并未跟进来。 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只见谢应危跪在宫门外的积雪中,腰背挺得笔直,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赫然托着一柄乌沉沉的戒尺,正是昨日在刑罚堂用过的那柄。 冰冷的雪花落在乌黑的发顶和单薄的肩头,很快便覆上一层白霜。 “弟子今日鲁莽冲动,惹下大祸,连累师尊,损及宗门声誉。弟子知错。请师尊严加责罚。”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干,穿透风雪传入殿内。 他说不出“谢谢”,也讲不出那些感激涕零的漂亮话。 今日若非楚斯年及时赶到,以如此强势的姿态介入,事情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就结束。 是楚斯年护住了他,甚至不惜与凌虚子正面对峙,赌上自己的威名。 这份回护他感受到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心中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却也最符合他们师徒目前关系的方式—— 认错,请罚。 以前受罚,他或是敷衍,或是硬扛,满心不甘与叛逆。 可这一次他是自愿的。 甚至觉得,只有让楚斯年重重罚他一顿,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才能稍稍缓解。 楚斯年站在殿内,隔着敞开的殿门,看着雪地里那个跪得笔直高举戒尺的孩子,淡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自然看得出谢应危此刻的认真与不同。 “进来。” 楚斯年开口。 谢应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下举着戒尺的手,撑着冰冷的雪地站起身。 因为跪得有些久,加上身上伤势未愈,他起身时微微踉跄一下又很快稳住。 拍了拍膝上的雪沫,握着那柄冰冷的戒尺,迈过门槛走到楚斯年面前,再次跪下,双手将戒尺平举过头递向楚斯年。 “请师尊惩戒。” 他重复道,赤眸低垂,盯着地面光洁的玉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隐传来。 第32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6 楚斯年垂眸,看着谢应危高举过头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以及那柄横陈其上的乌木戒尺。 半晌,才淡声开口: “你这般姿势,要为师如何施戒?” 谢应危一愣,举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他光想着请罚要主动,却忘了自己现在是跪在楚斯年面前,高举戒尺的姿势…… 确实没法打。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赤眸对上楚斯年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迅速移开,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尴尬的问题。 挨打,总得有个挨打的样子和位置。 难道要他就在这里,在玉尘宫主殿光洁的地面上撅起屁股?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瞬间头皮发麻,耳根都红透。 那还不如刚才让凌虚子一掌拍死他算了! 至少死得干脆,不用受这种羞耻的折磨。 “那……那去刑罚堂?” 虽然想起镇灵石台就心有余悸,但总好过在这里。 楚斯年却摇了摇头,并未起身。 他略一沉吟,抬手在自己并拢的膝上轻轻拍了拍,示意道: “上来。” 谢应危彻底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楚斯年,又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 “上、上来?趴……趴这里?” 让他趴在楚斯年腿上挨打?! 这比在殿内地面撅着还要难以接受一百倍! 趴在冰凉的石台上虽然疼得死去活来,但好歹是死物,心理上还能勉强接受。 可趴在师尊腿上…… 温热的人体触感,近在咫尺的距离,还有这种如同稚童般被教训的姿势…… 谢应危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赤眸里满是抗拒和羞愤。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昨天自己疼得意识模糊,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不是被这人抱回来的? 连衣服都是他给脱了一半上的药…… 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早就没了什么遮掩。 今天再这样扭扭捏捏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义? 脸早就丢尽了。 这么一想,心中那股强烈的羞耻感,反而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狠劲压下去些许。 他咬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深吸一口气。 在楚斯年略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他迅速动手,三两下就把外面那件略厚的中衣给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然后心一横,闭着眼,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快步上前,一矮身,直接趴伏在楚斯年并拢的膝上。 脸颊贴到柔软冰滑的衣料时,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他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看,也不敢想,只觉得脸上和耳后热得快要烧起来,冲着楚斯年腰侧的方向闷声喊道: “师、师尊!打吧!弟子……受着!” 楚斯年确实有些意外。 他本意只是让这孩子趴在膝上,隔着衣物略施薄惩,以示警戒便罢。 没料到谢应危竟会直接把外衣脱了,只剩一层单薄里衣,如此实诚地趴了上来。 单薄的衣料下,昨日惩戒留下的红肿痕迹依旧隐约可见,覆在孩童尚显清瘦的臀腿上,透着几分可怜兮兮。 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被惯常的冰雪之色掩盖。 伸手接过谢应危方才放在一旁的戒尺。 乌沉的木料握在手中,带着微凉的温度。 “啪。” 第一下,轻轻落下,击在昨日旧伤稍下的位置。 力道控制得极好,比起刑罚堂放大痛感的石台,这一下简直堪称温柔。 谢应危身体猛地一僵,预期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只感觉戒尺接触的皮肤传来一阵带着麻痒的刺痛,随即是木板拍打带来的略显沉闷的震荡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并不算太痛。 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心里却更别扭了。 这种不轻不重带着惩戒意味却又明显留了手的拍打,反而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尤其是此刻趴伏的姿势,脸颊贴着楚斯年冰滑的衣料,鼻尖萦绕着一股似雪似梅的冷香,清冽好闻。 楚斯年的身体并不温热,反而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微凉。 隔着衣料传来,在这种情境下竟奇异地让他觉得有点舒服。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脸更烫了。 他赶紧甩开这荒谬的想法,努力寻找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以对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 “师尊,您今年高寿啊?” 他闷声开口,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有些含糊。 楚斯年落下的戒尺微微一顿。 “啪!” 第二下落下,比刚才重了不少,精准地叠在第一下的位置。 “唔!” 谢应危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次的疼痛感清晰了许多,虽然远不及昨日却也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正在受罚。 “受罚之时,心思浮动,口出无关之言。” 楚斯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严厉: “该打。” 谢应危疼得龇牙咧嘴,心里那点因为“不疼”而产生的别扭和胡思乱想,瞬间被这一下给打散。 他咬着嘴唇,把脸更深地埋进楚斯年的衣袍,不敢再乱说话。 殿内只剩下戒尺规律落下的拍打声,以及谢应危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小抽气声。 第32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7 戒尺不紧不慢地落下,带着惩戒的力道,却又明显避开昨日伤得最重的地方,更多是落在周围完好的皮肉上。 第227章 “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并不如何响亮,却每一下都让谢应危的身体微微震颤。 起初的羞耻和别扭,在逐渐累积的痛楚中慢慢沉淀。 他不再试图转移注意力,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趴在那里,感受着每一次戒尺落下带来的冲击,以及楚斯年身上传来的微凉体温。 很奇怪,明明是在受罚,明明是趴在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羞耻的位置,心里却奇异地生不出一丝反抗或怨恨的念头。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样也好。 犯了错就该受罚。 师尊罚他,天经地义。 不知打了多少下,臀腿后方那一片皮肤已经由微痒麻痛变得火辣辣的,肿胀感清晰传来。 楚斯年终于停下了手。 戒尺被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谢应危依旧趴着,没有立刻起来。 他喘了口气,额头抵着楚斯年的衣袍,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受罚后的疲惫和乖顺: “……谢师尊责罚。” 楚斯年没有应声。 他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膝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紧绷的孩子。 单薄里衣下,新添的红痕与旧伤交错,看着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应危的发顶上方,似乎想揉一揉,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将几缕粘在一起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温和。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敢动。 “知错了?”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比方才责打时低沉了些,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严厉。 “……嗯。” 谢应危低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弟子不该冲动行事,不该……不该差点被人打死还不说。”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带着点难堪。 楚斯年沉默片刻。 “护心锁已碎,无法再用。过两日,我再予你一件别的。” 谢应危愣了愣,没想到楚斯年会说这个。 他以为师尊至少会训诫几句,或者问当时具体情况。 忍不住稍稍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向上瞟,想看看楚斯年此刻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料和流畅的下颌线条。 “那……那是师尊给的拜师礼,弟子没护好……” 他小声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么好的东西,一天就没了。 “器物本是护主之用,碎了便碎了。” 楚斯年语气平淡,仿佛那珍贵的护身法宝不过是一件寻常物品。 “只是你要记住,外力终是外物,不可全然依赖。自身强方是根本。” “弟子记住了。” 谢应危老老实实地应道。 这话,楚斯年昨日给护心锁时就说过。 楚斯年不再言语,指尖在谢应危背上几处穴位轻轻按了按,注入一丝微凉平和的灵力,帮他舒缓身后火辣辣的肿痛和紧绷的肌肉。 灵力如同清泉流淌,所过之处,疼痛大为缓解,只剩下一片舒适的清凉。 谢应危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微凉的来源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舒服姿势的猫。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又是一僵,耳根再次爆红。 完了,他刚刚……是不是蹭师尊腿了?! 楚斯年似乎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小动作,只是收回手,淡声道: “起来吧。去厢房上药,今日不必再过来请安,好好休息。” 谢应危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楚斯年腿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后的疼痛和别扭的姿势了。 低着头,胡乱抓过自己脱在一旁的外衣,含糊地应了声“是”。 就在谢应危几乎要夺门而出的前一瞬,楚斯年清冷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今日之事你仍有错处。冲动易怒,不计后果,是为大忌。去将《基础阵纹三千解》前一百篇誊抄三遍。明日辰时,带抄本来见我。” 谢应危脚步猛地一顿,没回头,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应了声“是”,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抄书。 又是抄书。 这惩罚对他而言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玉清衍没少用这招治他,从门规到经文,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挠腮,满心不耐,字迹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纯粹是为了应付差事。 直到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谢应危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热度依旧未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摸了摸身后一片依旧火辣辣的肿痛,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好像……挨打也没那么可怕? 不对!是师尊打他,好像……没那么可怕。 这个认知让他既觉得有些荒谬,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定。 甩了甩头,不再去深想,龇牙咧嘴地走到床边,找出楚斯年昨日留给他的那盒药膏,开始给自己上药。 动作虽笨拙,却异常认真。 玉尘宫主殿内重归寂静。 楚斯年独自立于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纷飞的细雪上,许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方才被谢应危趴伏过的大腿位置。 那里素白的衣料平整如初,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指尖悬停其上,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孩童的体温残留。 手指微微蜷缩一下,随即猛地收回,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弯曲,以指节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遮住大半张脸,也掩去那双淡色眼眸中一丝近乎狼狈的波动。 殿内无人,只有风雪轻叩窗棂。 半晌,一声带着浓浓不确定和自我怀疑的嘀咕溢出唇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我……应该不是变态吧?” 第32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8 夜深了,拂雪崖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厢房。 谢应危趴在桌案前,眉头紧锁,一手握着笔,一手不自觉地隔着衣物按在身后—— 那里垫着一个用雪水浸过的布包,传来阵阵冰凉,勉强缓解着白日惩戒留下的火辣肿痛。 案头摊开的,正是那本厚重的《基础阵纹三千解》。 旁边已经摞了十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或深或浅,字迹嘛……只能说勉强能认。 笔画歪斜,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力透纸背,有的地方又轻飘飘带过。 抄书这活儿,谢应危可太熟了。 玉清衍没少用这招治他,从门规到经文,他抄过的纸摞起来怕是能堆满半个屋子。 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挠腮,满心不耐,字迹更是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气得玉清衍吹胡子瞪眼。 偏偏他又确实写了,玉清衍总不能揪着“字太丑”这点不放,最后往往只能不了了之,罚了跟没罚差不多。 此刻,谢应危也在抄。 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白天在主峰广场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楚斯年只是抬手一按,冰蓝阵图凭空显现,天地色变,威压如渊。 那个在他面前凶神恶煞,差点一掌拍死他的凌虚子,在楚斯年面前竟连一招都不敢接,吓得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他以前只知道楚斯年很厉害,是天下第一阵修,是戒律首座。 但这种“厉害”是模糊的,是听来的,是概念上的。 直到今天,亲眼目睹改天换地般的阵法威能,感受到令神魂冻结的森然寒意,以及凌虚子瞬间从倨傲到惊恐的转变。 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楚斯年究竟厉害到了何种地步。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仰望的强悍。 能一掌捏死自己的凌虚子,在楚斯年眼中,恐怕也不过是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 那自己呢? 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楚斯年立于阵法中央,素衣无风自动,粉白长发流泻,容颜清冷绝世与冰蓝光华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谢应危脑中莫名蹦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大概就是楚斯年那个样子的吧? 高高在上,清冷孤绝,弹指间风云变色。 而自己今天情急之下模仿出震伤凌昊的那一下,与之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拙劣可笑,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正想得出神,笔尖无意识顿住,一滴浓墨“啪嗒”落在雪白的纸上,迅速泅开,糊掉了好几个刚写好的字。 谢应危回过神来,看着那片碍眼的墨团,皱了皱鼻子,低声骂了句什么,伸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到墙角。 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类似的纸团。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心想:赶紧抄完拉倒。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更深处。 第228章 他以前那么抵触修炼,抗拒一切和“道”有关的东西,除了天生的叛逆和觉得枯燥之外,其实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原因。 他的母亲,玉清衍的师妹,就是死在“道孽”手中。 而那些可怖的道孽,又恰恰是由执念过深,心性扭曲的修者变成的。 这让他对修炼这件事本身,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和厌恶。 他看不起那些将修为境界看得比什么都重,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的修士,连带也抵触自己踏入这条看似光鲜实则可能通往深渊的路。 可今天在鬼门关前真切地走了一遭,差点被凌昊打死,又被楚斯年以绝对的实力护住……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什么。 在酒楼,那些醉汉用最肮脏的言语诬蔑他母亲,他愤怒拔刀,却只是向更弱者宣泄怒火,险些闹出人命。 而今天,凌昊用同样恶毒的语言攻击他,他却成了被欺凌险些丧命的弱者。 他一直片面地鄙视那些将力量挂在嘴边,恃强凌弱的人。 可实际上,他自己不也在无形中,陷入了某种“力量至上”的逻辑里? 他用顽劣和反抗来证明自己的不同,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看不起? 甚至,因为排斥修炼,他是不是也在潜意识里,有些看不起为了对抗道孽而最终陨落的母亲? 这个世道,好像就是这样。 酒楼醉汉敢骂他,是因为觉得他小。 凌昊敢杀他,是因为觉得自己比他强。 而楚斯年能逼退凌虚子,能让对方低头道歉,也是因为拥有绝对的力量。 谁的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有人听,就是道理。 如果想反驳那些污言秽语,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和名声,想不被人随意欺凌甚至宰割,就必须比他们更强。 就像今天的楚斯年一样,无需多言,实力便是最好的回击。 修炼变强,就一定会变成道孽吗? 显然不是。 玉清衍在修炼,楚斯年在修炼,漱玉宗那么多弟子在修炼,天下更有无数修士在修炼。 他们之中,固然有心术不正者,但更多的人是在用这份力量守护宗门,庇护凡人,对抗像道孽那样的邪祟阻止更多修者走入歧途。 他的母亲不也正是为了诛杀道孽护卫一方才牺牲的吗? 谢应危觉得脑子里有点乱,好像一瞬间明白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透。 但有一点很清晰—— 他之前对修炼那种根深蒂固的抵触似乎松动了不少。 阵法之道,玄奥精妙,变化无穷,连楚斯年那样的存在都沉浸其中。 自己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浩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学一学,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伸手摸了摸身后已经不太冰的布包,重新蘸满墨汁,难得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页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认真了些,笔下虽然依旧算不上工整,但至少不再是一味地鬼画符,开始有意识地去记忆那些阵纹的走势和旁边的注解说明。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谢应危伏案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专注。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笔落下,搁下早已发酸的手腕时,窗外已是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偶尔掠过屋檐的呜咽。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又伸了个懒腰,顿时牵扯到身后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看着案头那摞终于抄完的纸张,他长长舒了口气。 行了,明天把这些交给师尊就算交差了。 他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清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吹熄烛火,摸索着爬上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拂雪崖的夜晚格外寒冷,被子里也透着凉意。 他蜷缩着身体,伤处贴着冰凉的床单,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累了一天,身心俱疲。 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渐渐被浓重的倦意取代。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沉入梦乡。 第33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9 梦境混乱而温热。 谢应危发现自己竟身处楚斯年平日休憩的静室,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甚至比白天更薄更透,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楚斯年端坐榻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淡色的眸子却比平日更幽深,静静地看着他。 依旧是一身素白,却与平日的庄重清冷截然不同。 衣袍的质地薄得近乎透明,似轻烟又似月光凝成的鲛绡,柔柔地贴附在修长匀称的身体轮廓上。 光线仿佛能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隐约勾勒出布料下流畅的肩线,紧窄的腰身,以及线条优美的长腿。 衣襟随意地松敞着,露出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一路向下没入衣料的阴影中,引人无限遐想。 师尊的面容在梦中似乎也柔和几分,少了一些醒时的冰雪棱角。 眉眼依旧疏淡,眼尾却仿佛染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绯色,让那双淡色的眸子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榻边,薄透的衣料随着细微的呼吸和动作,泛起流水般的微光。 周身萦绕着似雪似梅的冷香,但在梦中,香气似乎变得馥郁而具有侵略性。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缠绕着梦中的谢应危,带来一种隐含着致命吸引力的压迫感。 整个形象清极,艳极,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美丽。 与平日里那位戒律严明的映雪仙君判若两人,却又融合了属于楚斯年那份独特神韵,牢牢攫住谢应危全部心神。 “过来。” 梦中楚斯年的声音也少了些冰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与喑哑。 谢应危像是被蛊惑,一步步挪过去。 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只有心跳如鼓,脸上发烫。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纤长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拂过脸颊。 楚斯年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白日挨打的部位。 “还疼吗。” 梦里的师尊问,语气平淡。 谢应危被碰到后猛地一颤,喉咙干涩,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滚烫,麻痒的感觉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他想要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楚斯年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沿着伤痕轮廓游移。 梦境在令人窒息的暧昧中胶着。 谢应危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血液奔流的速度,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他听见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仿佛贴着耳廓,气息微凉,却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低沉: “应危……” “为师护着你,是因为……” 楚斯年微微顿了顿,指尖的力道似乎重了一分,停在令人心痒的边界。 “你是我的弟子。你的命,你的疼,你的所有,都归我管。” “轰——!”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开谢应危所有混乱的感官和羞耻的闸门。 这哪里像一个清冷严苛的师尊会对顽劣徒弟说的话? 像是那些他曾在宗内弟子口中偷听来的话本里,情人间才会有的低语! 带着占有,带着怜惜,带着一种模糊了界限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 谢应危的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爆红,热度惊人。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蒸发,血液在沸腾,那股陌生酥麻感如同燎原的野火,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敢看楚斯年的眼睛,只觉得那双淡色的眸子此刻一定深不见底,充满蛊惑人心的力量。 想逃,身体却软得不像话,甚至可耻地想要靠得更近,想要听更多这样不像话的言语。 “师、师尊……” 谢应危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不像抗拒,倒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乞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暧昧与混乱达到顶点时,楚斯年的脸忽然靠近,那双淡色的眼眸几乎要将他吸进去—— “砰!”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坐了好几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冰凉。 可这冰凉,丝毫无法浇灭他脸上和心头那把灼烧的邪火。 梦境最后的画面和触感依旧残留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指尖的微凉,靠近的气息,还有自己那声丢人的呜咽……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他下意识并拢双腿,感受着身体的难捱。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第229章 他……他怎么会做这种梦?!还是关于楚斯年的?! “啊啊啊——!” 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应危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倒回床上,脸深深埋进还带着体温的枕头里,双手握拳,泄愤似的毫无章法捶打着身下坚硬的床板。 “砰!砰!砰!” 闷响在寂静的厢房里回荡,伴随着粗重紊乱的喘息。 害臊!太害臊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怎么会……怎么会梦到那种东西?! 梦到楚斯年用那种根本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让人听了就腿软脸红的调调说话! 梦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瘫在那里,不但不反抗,还好像有点期待?!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被凌昊打坏脑子了!还是被师尊打傻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自我唾弃和难以置信。 用力摇头,仿佛想把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越是想忘记,细节就越发清晰。 谢应危捶床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连脚趾都羞耻地蜷紧。 耳朵烫得惊人,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得滴血。 一定是因为今天经历了太多事。 种种冲击叠加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所以才做了这种荒诞不经亵渎师长的噩梦! 对!一定是这样! 谢应危努力说服自己,翻身下床,也顾不上身后的不适和依旧滚烫的脸颊,走到房间中央,摆开架势,开始练习最基础的引气法诀和拳脚功夫。 动作因为心绪不宁而有些变形,气息也紊乱不堪,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招一式,用力挥出,仿佛要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打散。 窗外,拂雪崖的夜依旧深沉寒冷。 厢房内,少年笨拙而用力地挥洒着汗水,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底的异样。 他还没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感到羞耻,感到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33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0 翌日辰时,谢应危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挪到玉尘宫主殿请安。 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行礼的动作倒是比昨日更标准了些,只是全程不敢抬眼去看楚斯年,眼神飘忽,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楚斯年端坐案后,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那圈青影上扫过,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未放在心上。 只当这孩子是昨日经历生死险境,又被凌虚子那般逼迫,心神受创,夜里惊悸难眠所致。 一个七岁的孩童,就算再如何顽劣桀骜,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和强大压力,感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思及此,楚斯年心中那点因他精神不济可能影响课业而生出的不悦,便淡去了几分,语气也比平日略微和缓: “起身吧。今日继续阵纹变化推演。” 授课开始。 楚斯年讲解得依旧清晰详尽,可谢应危明显不在状态。 他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抠着蒲团边缘,好几次楚斯年提问,他都愣愣地没反应,需要楚斯年重复一遍才慌忙回答,却往往答非所问或漏洞百出。 楚斯年看在眼里,眉头越皱越紧,但念及他是受惊所致,还是耐着性子多讲解了一遍。 到了实践布阵的环节,谢应危更是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日楚斯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一会儿是昨晚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和令人脸热心悸的低语,两者混杂纠缠,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依葫芦画瓢地在地面上刻画阵纹,灵力输出却时断时续,心神涣散之下,一处关键的连接节点竟被他画错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嗡——!” 刚刚成型的简易聚灵阵猛地一亮,随即灵力流骤然紊乱。 阵纹光芒狂闪,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小股失控的灵气如同暴躁的小蛇,猛地从阵法中心窜出,朝着旁边一株冰晶盆栽袭去! “胡闹!” 楚斯年脸色微沉,反应极快。 袖袍一挥,一道更为精纯磅礴的冰蓝灵力后发先至,瞬间将暴走的灵气连同整个不稳定的阵法一起压制。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冰晶盆栽连叶片都未曾晃动一下。 但殿内弥漫的紊乱灵力和方才瞬间的危机,却是实实在在的。 楚斯年收回手,看向脸色发白僵在原地的谢应危,声音里带上了严厉的训斥: “布阵之道最忌心神不宁,灵力涣散!方才若非我及时出手,不仅阵法反噬自身,更可能伤及无辜!你今日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应危自知闯祸,低下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若是往常,他或许还会梗着脖子辩解两句,可今日他只觉得心虚气短,连抬头看楚斯年的勇气都没有。 楚斯年见他这般罕见地沉默认错,毫无往日的跳脱顶撞,心中那点因阵法失控而起的怒气,又消散了些许。 反而更确信这孩子是被昨日之事吓得不轻,以至于今日魂不守舍。 一味严厉苛责,对此刻心神不宁的孩童来说绝非良策,教化顽石也需刚柔并济。 楚斯年心中念头微转。 “随我来。” 他不再多言,起身朝殿外走去。 谢应危不明所以,只能默默跟上。 楚斯年带着他绕过玉尘宫,来到后山一处更为僻静幽深之所。 此处三面环着陡峭冰壁,中央是一汪不过丈许方圆的水潭,潭水泛着幽幽的冰蓝。 水面之上灵气氤氲,凝结成淡淡的乳白色雾气缓缓流动,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此乃静心潭,有涤荡杂念,宁神固魂之效。” 楚斯年站在潭边,对谢应危道: “褪去外衣,仅着衬裤,下去浸泡一个时辰。” “啊?” 谢应危看着幽蓝的潭水,又看看楚斯年,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扭捏: “师尊……一定要下去吗?在这里打坐行不行?” 让他当着自己师尊的面脱衣服泡水? 光是想想,昨晚那些梦境的碎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让他耳根发热。 楚斯年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应危被这目光一扫,那点扭捏顿时变成了怂。 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脱就脱……” 随即磨磨蹭蹭地开始解腰带,脱下外袍和中衣。 衣物一件件减少,暴露在微寒空气中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更让他不自在的是楚斯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似乎只是寻常的监督,可谢应危却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翻腾。 为了转移这些令人窒息的不安和羞耻感,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地,脱口问出一个与眼下情境毫不相干的问题: “师尊,您修行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找道侣啊?” 楚斯年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眸光微动看向他。 谢应危丝毫不觉得自己询问长辈这些问题有什么不对,自顾自地追问: “您看啊,您是宗主的师叔,那年纪肯定……呃,我的意思是,一般像您这个修为和地位的前辈,不都应该有道侣相伴共同参悟大道吗? 您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吗?要不要弟子帮您留意留意?宗内也有些许不错的仙子……” 楚斯年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眼神幽深难辨,仿佛在审视什么奇怪的东西,看得谢应危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了,师尊您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是吗?是哪位仙子?能偷偷告诉我吗,我肯定嘴严。” 楚斯年袍袖轻轻一拂。 柔和灵力瞬间卷住刚脱得只剩一条单薄衬裤的谢应危。 “嗯?!师尊你干什——” 话音未落。 “噗通——!!!” 水花四溅。 谢应危整个人被楚斯年用灵力毫不客气地丢进冰蓝色的静心潭中,溅起老大一朵水花。 刺骨却清冽的寒意瞬间包裹,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废话统统冻得一僵。 扑腾两下才在齐胸深的水中站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冻得牙齿都有些打颤,抬头敢怒不敢言地瞪视向潭边依旧纤尘不染的楚斯年。 楚斯年负手立于潭边,垂眸看着水中狼狈的小徒弟,淡色的唇边似乎勾起一抹极快消散的弧度,声音却依旧清冷如潭水: “静心,凝神。再胡言乱语,便多加一个时辰。” 第33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1 楚斯年见状不再多言。 指尖在空中虚点数下,几道冰蓝色的灵光没入潭水周围的冰壁和地面,瞬间激发了一个辅助阵法。 阵法光芒流转,与静心潭本身的灵气产生共鸣,使得潭水中冰蓝的色泽愈发深邃,氤氲的乳白雾气也更加浓郁。 第230章 紧接着,楚斯年并指如剑,隔空虚点向谢应危。 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隔空传来,引导着潭水中蕴含的冰寒灵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谢应危的肌肤,温和地冲刷着体内略显滞涩紊乱的经脉。 谢应危起初还有些别扭,但渐渐地,冰寒灵气带来的不适感褪去,只余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 仿佛连日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烦躁、不安、愤怒、羞耻,都被冰蓝色的水流缓缓洗涤冲刷干净。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按照楚斯年昨日传授的基础心法,尝试引导体内灵气与外来灵流相合,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潭边寂静,只有水波微漾的轻响和阵法运行的微弱嗡鸣。 半晌,就在谢应危几乎要沉浸在这片难得的平和之中时,楚斯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静谧: “关于道侣之事,往后休得再提。若再口无遮拦,便去刑罚堂领戒尺。” 谢应危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弄得一怔,心里暗自嘀咕—— 好心当成驴肝肺! 自己不过是好奇一下,顺便想缓和下气氛,结果倒惹来一顿训斥,还威胁要打戒尺! 这老古板,活该没道侣! 他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算是应下,却偷偷睁开眼睛,借着氤氲水汽的遮掩飞快地瞥了楚斯年一眼。 预想中的怒容并未出现,楚斯年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潭边,操控着阵法和灵力,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随口一提。 谢应危心里微微一动。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楚斯年似乎格外有耐心? 若是往常,自己上课那般走神,还差点弄出乱子,早就该挨训甚至挨罚了。 可楚斯年只是严厉呵斥一句,便带他来了这静心潭,还亲自布阵引导灵气为他梳理经脉…… 这简直温柔得不像那个冷冰冰的映雪仙君! 谢应危眼珠转了转,忽然皱起小脸,露出一副极力忍耐痛苦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 “师尊……弟子还是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楚斯年闻言,操控灵力的手指微微一顿,蹙起眉,仔细感应自己布下的辅助阵法。 运转正常,与潭水灵气结合完美。 又感知了一下潭水中灵气的流动,平稳柔和并无异常。 谢应危体内的经脉在他的灵力引导下,也正在被有序地梳理,按理说只会感到舒畅清明,怎会不舒服? “何处不适?” 楚斯年问道,声音里带上一丝关切。 他以为是谢应危年纪小,体质或经脉有自己未曾察觉的特殊之处,承受不住寒潭灵气的冲刷。 “就是……心口有点闷,灵气走到这里好像……有点堵……” 谢应危捂着胸口,眉头蹙得更紧,演得越发逼真,还故意让自己的气息听起来有些紊乱。 楚斯年见状疑虑更深,他收了隔空引导的灵力,上前一步来到潭边,朝谢应危伸出手: “过来,为师仔细探查一番。” 成了! 谢应危心中暗喜,脸上却还是那副难受的样子,磨磨蹭蹭地朝着楚斯年所在的潭边挪过去,水面随着他的移动漾开波纹。 他慢慢靠近,直到站在楚斯年伸手可及的位置。 楚斯年微微俯身,指尖凝聚起一丝更为纤细温和的探查灵力,正欲点向谢应危的胸口—— 就是现在! 谢应危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逝,原本虚弱捂着胸口的手倏地如同灵蛇出洞,快准狠地一把抓住楚斯年伸出的手腕! 楚斯年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淡色的眼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探查的灵力骤然中断。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谢应危已然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拽!同时脚下在潭底用力一蹬! “噗通——!!!” 又是一声更大的落水声响。 素白如雪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被拽入冰蓝色的潭水中,水花溅得比方才谢应危落水时还要高。 楚斯年显然没料到这小徒弟胆大包天至此,竟敢对自己出手。 饶是他修为高深,在毫无防备又被拽住手腕重心失衡的情况下,也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潭里。 “噗——哈哈哈!” 谢应危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又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抹去溅到脸上的水珠,赤眸亮得惊人,看着剧烈动荡的水面,嘴里还不怕死地嚷嚷: “师尊!这寒潭水甚是清凉,一个人泡着实在无趣,您也下来陪弟子一起浸泡如何?同甘共苦嘛!” 水波翻涌,乳白色的灵气雾气被搅得凌乱四散。 紧接着,水面之下,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冰蓝色的潭水顺着周身滑落,竟似无法真正浸润那身素白的衣袍,只留下深深的水痕,迅速被布料本身散发出的微光蒸腾。 但衣袍终究是湿透了,紧紧贴合着身躯。 楚斯年从水中站直,潭水仅及他腰腹。 平日流泻如瀑的粉白色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肩背和脸颊,发梢不断滴落水珠。 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条滑落,滚过被湿衣勾勒出的略显清瘦却线条优美的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湿透的衣料失去了平日的飘逸,变得半透明而贴身,隐约勾勒出其下匀称修长的身形轮廓。 肩线、手臂、腰身的线条在氤氲水汽和湿衣遮掩下若隐若现,比平日里宽袍大袖时多了几分真实感与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水光映衬下,那张本就清冷绝尘的脸庞更显出一种被水浸透后近乎妖异的白皙与透明感,眉眼如同水墨精心勾勒,沾了水汽,愈发明晰深刻。 淡色的唇瓣紧抿,唇色比平日更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周身并无狼狈之态,反而因湿身和这寒潭的环境,更添几分凛冽逼人的寒气。 那双淡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凝结了万年玄冰的深潭,一瞬不瞬地锁定还在嬉皮笑脸不知死活的小徒弟。 水珠从纤长的睫毛尖端滴落,划过没有一丝表情的脸颊。 谢应危的笑声,在对上这目光的瞬间戛然而止。 坏了。 他好像玩脱了。 第33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2 谢应危脸上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嬉笑,在对上楚斯年的目光时瞬间僵住。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底却在湿滑的潭石上打了个趔趄,呛了口水,咳嗽起来。 “师、师尊……” 他连忙稳住身形,脸上迅速堆起带着明显心虚的讨好笑容,声音因为紧张和呛水而有些变调。 “弟子、弟子跟您闹着玩呢!这潭水……这潭水凉快!解暑!您看您整天在拂雪崖,冰天雪地的多没意思,偶尔也……” 楚斯年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躯,水珠不断从发梢和衣角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缓步涉水而来。 每一步,都让周围潭水的寒意更重一分。 “弟子知错了!” 谢应危立刻改口,语速飞快,赤眸里努力挤出可怜兮兮的光。 “弟子不该拽您下水!弟子顽劣!弟子这就上去!这就去抄《清静经》!不,抄《阵纹详解》!抄十遍!不,二十遍!” 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试图往潭边挪,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楚斯年对视。 就在他以为下一秒就要被直接冻成冰雕时,楚斯年忽然抬起了手,一股无形灵力瞬间包裹住谢应危全身。 “诶?师——!” 谢应危惊呼声才出口,整个人就从冰蓝色的潭水中被托举了起来,离水面足有尺许高! 四肢悬空,湿透的单薄衬裤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暴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身下的潭水和仰头看他的楚斯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惩罚?把他拎起来晾着?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股托举着他的柔和灵力倏然撤去。 毫无缓冲。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再次炸开,冰凉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了他一鼻子一嘴。 谢应危手舞足蹈地砸回水里,呛得连连咳嗽,狼狈不堪。 他刚抹了把脸,惊魂未定地看向楚斯年,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 楚斯年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谢应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股熟悉的柔和灵力再次降临,将他稳稳地从水里捞了起来悬停半空。 “师尊!等等!我——” 谢应危急了,慌忙想喊话认错。 “下盘虚浮,根基不稳。” 楚斯年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功课。 话音落,灵力再次毫无征兆地撤去。 “噗通!” 又是一次结结实实的落水。 第231章 这次他有所准备,憋住了气,但砸进水里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胸口一闷,更别提瞬间失重又被冷水包裹的难受滋味了。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谢应危体验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像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傀儡,被楚斯年用灵力随心所欲地拎起、放下、拎起、放下…… “灵气运转,需连绵不绝,岂可如你这般骤起骤落?” “噗通!” “心性跳脱,便更需体会何为定。” “噗通!” “寒潭静心,看来你尚未领会其中真意。” “噗通!” 高度不算高,落水的力道也控制在不会受伤的程度,但那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人抓狂和憋屈。 谢应危从一开始的惊慌,到后来的恼火,再到最后几乎麻木,只是机械地在每次被拎起来时死死闭住眼睛和嘴巴,准备迎接下一次冰水的洗礼。 头发湿乱地贴在额头,单薄的衬裤湿透后几乎透明紧紧裹在身上,模样狼狈又滑稽。 楚斯年始终站在不远处,周身湿衣已用法力蒸干大半,恢复往日的清逸,只有发梢还带着湿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徒弟像个人形提线木偶般被自己戏耍,一次次扑腾起水花,那张总是桀骜不驯或搞怪的小脸上,逐渐染上生无可恋的郁闷。 当谢应危不知道第几次被丢回水里,趴在潭边石头上大口喘气,连瞪眼的力气都快没了的时候,楚斯年终于停下了这个小小的惩戒。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依旧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瘫在浅水处的谢应危,淡声问道: “可还觉得寂寞?可还想与人同甘共苦?” 谢应危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赤眸里写满了憋屈,别过脸没说话。 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谢应危湿漉漉的脑门。 “记住教训。上岸,运功驱寒。” 说完他便起身,不再看谢应危那副可怜相,衣袂拂动间,周身水汽尽去,又是那位清冷出尘的映雪仙君。 弹指的气劲不重,落在额头上只是微微一点清凉的触感,随即消散。 谢应危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捂住那片被碰到的皮肤。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素白衣角消失在寒潭边的山石后,才慢慢放下手。 趴在冰冷的潭边石头上,胳膊垫着下巴,大半身子还浸在幽蓝的潭水里。 湿透的衬裤紧贴着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又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赤眸,兀自瞪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小心眼。” 他想起楚斯年落水的那一瞬间。 周身清冷孤高的气度被潭水打散,水光在他身上跳跃,眉眼被水汽氤氲,淡色的瞳孔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封疏离,倒显出几分近乎懵懂的无措。 那幅画面清晰地烙进谢应危的眼里。 很漂亮。 比他在山下花街看到的,刻意做出各种姿态招揽客人的男男女女都要漂亮。 不是那种俗气带着讨好意味的好看,而是一种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像冰雪初融时第一缕映着霞光的清泉。 那种漂亮不掺杂任何刻意,甚至带着狼狈,却莫名让谢应危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寒潭的冷意似乎也驱不散这莫名其妙升腾起来的热度。 谢应危把自己因为呆愣而半直起的身体,重新沉回冰蓝色的潭水里,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住发热的脸颊和嘴唇。 水面上,顿时“咕噜噜”地冒起一连串细小而急促的气泡,正如同紊乱的心绪。 真是的…… 长那么漂亮干什么…… 第33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3 是夜,寒潭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混合着白日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悄然潜入谢应危的梦境。 梦中是氤氲的乳白雾气,比白日所见更加朦胧迷幻。 他浸泡在潭水中,身侧是楚斯年。 或者说,是梦境放大潜意识里某些隐秘印象后,塑造出的一个陌生却又无比诱人的楚斯年。 素白禁欲的道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谢应危那晚在花街惊鸿一瞥中,看到的某个揽客男子身上那种—— 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绯色纱衣。 纱衣松松垮垮地披着,几乎透明,紧贴着身躯将每一寸线条都暴露无遗。 肌肤在幽蓝水光和氤氲雾气的映衬下白得晃眼,却又透着一层如玉般莹润的光泽。 衣带要系不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开。 更让他瞳孔地震的是,梦里的楚斯年脸上竟也施了薄粉,淡扫了胭脂。 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淡色眼眸,眼尾被刻意晕染上一抹撩人的红,唇瓣也点了朱色。 不是平日近乎无色的淡,变得饱满嫣红,在水光润泽下泛着诱人的水色。 他斜倚在潭边一块光滑的岩石上,湿漉漉的粉白长发有几缕黏在颈侧和敞开的胸口,姿态慵懒而妖冶。 梦里的师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唇角勾着一抹足以让心跳失序的弧度。 湿透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底下那片被水光浸润得泛着冷白微光的肌肤。 锁骨的线条清晰优美,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胸膛轮廓。 湿透的布料紧贴着肌理,随着水波轻轻浮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谢应危屏住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双手的动作,喉咙干渴得发疼。 他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象征着纵欲的纱衣被它的主人一点点褪下肩头,滑落臂弯。 最终漂浮在幽蓝的潭水中,如同一朵亵渎而诱惑的莲。 楚斯年朝着梦里的谢应危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带着钩子般的弧度,眼神迷离又直白。 声音也变了调,又轻又软,带着气声钻进谢应危的耳朵: “应危……过来……” 他伸出被水浸得愈发白皙修长的手指,朝着谢应危的方向勾了勾。 “陪师尊说说话,嗯?” 水珠顺着优美的脖颈线条滚落,滑过锁骨,没入更深的衣襟阴影里。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挠在谢应危最敏感的心尖上。 这副慵懒又勾人的姿态与现实中清冷禁欲的师尊形象形成巨大反差,却爆发出一种近乎邪异的魅惑力。 但谢应危像是被定在原地,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怎么,白日里不是胆子很大吗,现在倒害羞起来了,罢了,你不过来,那我过去便是。” 他朝谢应危走近一步,水波推动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寒潭水汽的冷香。 如玉的指尖握住谢应危僵硬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引领着,放在自己的衣带上。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丝滑的衣料,以及衣料下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肌肤触感。 谢应危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想要缩回手,手腕却被微凉而有力的手指稳稳按住。 楚斯年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谢应危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 “不是想帮为师介绍道侣么?” “不如你先试试?” 谢应危喉咙干渴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着蔻丹的指尖越来越近,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 “轰——!” 现实中的谢应危再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这次比昨晚更加狼狈。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里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充满极致的惊恐与羞耻。 他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身体因后怕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反应而微微颤抖。 疯了……他一定是彻底疯了! 怎么会……怎么会梦到那种东西?! 把师尊……想象成花街里那种……那种人!还穿成那样! 还、还勾引自己?! 他抱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完了……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半晌,谢应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梦醒后的红潮和冷汗,赤眸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 冰冷的石面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却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更加清醒。 窗外,拂雪崖的夜色一如既往,孤寂,清冷,唯有漫天细雪无声飘落,映着淡淡的月华。 他扶着窗棂,望着这片亘古不变的冰天雪地,神情渐渐平复下来。 玉清衍把他养在身边,疼他宠他,却也因他顽劣管教甚严,更从未想过教他什么风月之事。 第232章 他自己对那些也嗤之以鼻。 只觉得山下花街吵嚷乌烟瘴气,不明白那些人为何流连忘返,觉得无聊又堕落。 可这两晚接连不断的荒诞梦境,却强行捅开懵懂心门的一道缝隙。 虽然缝隙里涌出的东西扭曲羞耻,却也让他模模糊糊地触碰到某种他一直不明白却又无比强烈的感觉边缘。 谢应危向来不是个会自己钻牛角尖的主儿。 既然弄不明白,那就去搞清楚! 光在这里自己瞎琢磨,被吓得半死有什么用? 他要亲自去一趟花楼! 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下,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能让人做出那样的梦来! 至于漱玉宗的禁令? 呵,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不被师尊发现,谁能拿他怎么样? 说干就干! 第33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4 谢应危眼神一厉,转身回到床边,快速而利落地穿好衣服。 这次他挑了身不那么扎眼的深蓝色便服。 随后从床底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绣着云纹的锦袋。 正是玉清衍在他五岁生辰时送给他的“百宝袋”。 里面空间不大,却装着不少玉清衍塞给他的或实用或有趣的护身小玩意儿,还有几件品阶不低的法宝。 上次下山仓促,他根本没想起来带,这次为了能快速往返,不露痕迹,这东西就派上用场了。 他将百宝袋系在腰间,手指探入,凭着记忆摸索,很快,指尖触到两张质地特殊的符纸—— 高阶隐匿符。 他毫不犹豫取出一张,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往胸口一拍,符箓无声燃烧,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笼罩全身。 身形在空气中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气息也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准备好隐匿,他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枚刻满细密空间阵纹的青色玉佩。 这正是玉清衍给他防身用的保命之物之一,咫尺天涯佩,能短距离瞬移,亦可消耗大量灵力进行较远距离的缩地传送。 谢应危将玉佩握在手心,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抵在玉佩核心的阵眼处,按照玉清衍曾经教过的晦涩口诀,低低念诵: “乾坤倒转,方寸挪移。千里一瞬,咫尺天涯——疾!” 随着最后一声轻喝,玉佩光芒大盛,无数细小的银色空间阵纹从玉佩中涌出,瞬间包裹住谢应危的身体。 他只觉得周围景象如同被无形的手猛地拉扯扭曲,空间传来微弱的挤压感。 下一刻,光芒敛去,夜风带来一股甜腻温热的暖风。 谢应危站在一条幽暗小巷的阴影里,身上隐匿符的效果仍在。 他抬眼望去,巷子尽头便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与漱玉宗和拂雪崖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却差点被那股甜腻的空气呛到,强忍着心头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不适,又从百宝袋里摸出一张易形符。 这符箓能短暂改变使用者的外貌身形,是玉清衍给他玩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将符箓拍在身上,一阵微光流转,原地那个面容精致的孩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锦缎华服,面容俊朗的青年公子。 赤红眼眸也被他用一点障眼法遮掩成寻常的深褐色。 做完这些,他才迈步走出小巷,正式踏入那片笙歌鼎沸的喧闹之中。 这一次,待遇截然不同。 他上次来,个子矮小,一看就是个孩子,根本无人搭理。 如今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瞬间成了那些花楼前揽客者眼中的肥羊。 “哎呀,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快里面请,咱们楼里的姑娘个个水灵,曲儿也唱得好!” “公子,看您器宇不凡,定是喜好风雅之人,不如来我们聆音阁,新来的清倌人弹得一手好琵琶,保您满意!” “这位爷,咱们这儿可不光有姑娘,还有知情识趣的小哥儿,包您……” 莺声燕语,脂粉香风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更有大胆的,直接伸出涂着蔻丹或保养得宜的手,试图来拉他的衣袖或胳膊。 谢应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头昏脑涨,鼻尖萦绕的浓烈香气让他几欲作呕,那些搭上来的手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几乎要下意识运起灵力将人震开。 他强忍着,绷着脸,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些触碰,目光在街两旁争奇斗艳的各色花楼间逡巡。 前几天来,他只觉得这里吵闹乌烟瘴气,看那些揽客的男女也不过是觉得新奇或鄙夷,能坦然扫视。 可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装了事,再看那些刻意展露的媚态、轻薄的衣衫、暧昧的眼神,他竟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回避开视线,心虚无比。 他到底该进哪一家?哪一家才能让他弄明白? 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街心一处最为恢宏气派,足足有五层高的楼阁上。 楼前挂着数盏巨大的红灯笼,匾额上书“醉梦阁”三个鎏金大字。 与其他花楼或主打女色或专营男风不同,醉梦阁门口迎客的竟是男男女女皆有,且姿容气度都比别处高出一截,虽也殷勤却少了几分露骨的谄媚。 就是它了。 谢应危打定主意,至少这里看起来没那么乱七八糟。 他挺直了背,模仿身旁那些大人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还在试图招揽他的人,径直走向醉梦阁。 一进门,暖香扑鼻,丝竹悦耳,偌大的厅堂内装饰奢华而不显俗艳,宾客如云却并不十分嘈杂。 立刻有眼尖的管事迎了上来,见谢应危气度不凡,衣着华贵,更是堆满了笑容。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不知公子是喜好清雅,还是爱热闹?是听曲赏舞,还是寻个知心人儿说说话?” 管事说话滴水不漏,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谢应危腰间和手指上的宝物。 谢应危忍着把眼前这张谄媚笑脸推开的冲动,干巴巴地道: “我先自己看看。” “好好好,公子请自便。二楼有雅座,视野极佳。” 管事也不强求,笑眯眯地引他上了楼梯。 谢应危在二楼找了个相对僻静却能俯瞰大半个厅堂的角落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和果品。 他挥退侍女,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楼下调笑嬉闹的人群,以及台上轻歌曼舞的男女。 心里那股因为梦境和楚斯年而起的烦躁与悸动,在这片陌生的喧嚣中似乎被暂时压抑,却又隐隐沸腾。 第33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5 与此同时,拂雪崖,玉尘宫。 楚斯年端坐于静室玉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灵光。 他正在运转心法,梳理经脉中那日因主峰对峙而略有消耗的灵力。 虽因旧伤沉疴,修为境界早已无法寸进,甚至力量还在缓慢流失,但每日的修炼与温养,至少能延缓下滑的速度,维持现有的状态。 忽然,眉心轻微动了一下。 修炼被打断,他缓缓睁开眼,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留在谢应危身上那缕用来确保其安危的微弱神念印记并无异常波动。 但一直暗中跟随谢应危的红色小纸人,却通过神魂联系传递警讯。 小纸人失去了谢应危的踪迹? 不,是谢应危主动屏蔽或干扰了它的感知? 楚斯年抬手,掐指推算。 指尖灵光流转,循着那缕神念印记和与纸人微弱的联系迅速推演。 片刻,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隐隐透出铁青之色。 推算的结果清晰地指向山下城镇,并且是那条花街的位置! 谢应危不仅偷溜下了拂雪崖,还跑去那种地方?! 成何体统! 一个七岁的孩子,纵然顽劣,被他用些手段磨着,但跑去烟花之地,简直荒唐透顶,无法无天! 他今日在寒潭的惩戒,看来还是太过温和! 这小混蛋根本就没长记性,反而越发胆大包天,真当自己这个师尊是摆设不成?!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子易容改装,混迹在那等乌烟瘴气之地的模样。 怀揣着熊熊怒火,楚斯年面上的冰寒之色愈发沉凝。 他从容起身,掸了掸纤尘不染的素白袍袖,步伐看似平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径直朝着玉尘宫外走去。 袖中指尖微动,已然开始勾勒传送阵纹的雏形。 这次,他定要亲手将这小混账从那种腌臜地方揪回来,好好让他明白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敬畏! 而此时的谢应危,对拂雪崖上即将降临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正眉头微蹙,目光带着审视和隐隐的烦躁扫视着醉梦阁内的景象。 厅堂中央的台子上,正有表演。 第233章 一名身段柔软的舞姬,仅披着轻纱,手握数丈长的艳丽绸缎,借力在几根梁柱间轻盈飞旋,做出种种惊险又优美的姿态,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旁边另有乐师抚琴,琴音淙淙,与丝竹管弦混杂,营造出一片奢靡柔靡的氛围。 台下宾客,不少已揽着楼内的姑娘或清秀少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有的只是依偎着说笑,有的则已有了更亲密的举动,手指不安分地游移,嘴唇贴近耳畔低语,姿态暧昧旖旎。 他们衣着各异,有故作庄重的华服,也有刻意暴露展露风情的轻纱薄衫。 谢应危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梦里的感觉,那种让他心跳失序,血液逆流,浑身发烫又发软的奇异感觉,在这里完全找不到。 这些人都让他觉得隔了一层,甚至有些无聊。 为什么? 梦里楚斯年穿着那种轻浮暴露的绯色纱衣,做着类似招揽的姿态,就能让他心旌摇荡。 可这里真实的花楼女子小倌穿着更加暴露,姿态更加刻意,他却毫无感觉。 难道是因为梦里那个人是楚斯年?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随即又更加茫然。 谢应危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破开暖香浑浊的空气,以惊人的速度自远处而来,瞬间锁定他的方位! 谢应危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沉。 楚斯年?!他来了?!这么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被楚斯年当场抓住他易容混迹在这种地方,不管他有什么理由,绝对会被扒掉一层皮! 不,可能比扒皮更惨! 跑! 谢应危反应极快,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也顾不得惊动周围的人,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咫尺天涯佩”。 “乾坤倒转,方寸挪移。千里一瞬,咫尺天涯——疾!!” 空间扭曲拉扯的感觉传来,这次因为心慌意乱,感觉格外强烈恶心。 光芒闪过,谢应危的身影从喧嚣暖香的醉梦阁二楼消失。 下一刻,冰冷的寒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 他踉跄着出现在拂雪崖下的山道起点,眼前正是没入云雾的叩心路,远远能望见玉尘宫模糊的轮廓。 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瞬间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牢牢束缚! 手脚骤然失去自由,身体一轻,竟是被那股力量凭空托举起来,悬浮半空中离地三尺! “!!!” 谢应危惊骇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体内微薄的灵力疯狂运转,却如同蚍蜉撼树,在那股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 灵光骤然溃散,身形和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迅速恢复成七岁孩童原本的模样。 他僵硬地一点点扭动脖子,看向力量传来的方向。 玉尘宫前的雪坪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楚斯年负手而立,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来赏雪。 只有那双淡色的眼眸比终年不化的冰雪更冷,正静静地注视着被灵力捆缚着飘在半空的谢应危。 四目相对。 谢应危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无限放大,反复回荡: 完了。 这下彻底完蛋了。 被抓了个现行,还是在那种地方……免不了一顿狠罚。 第33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6 楚斯年缓缓开口:“为师分明说过,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漱玉宗。” 谢应危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辩解: “师尊!弟子……弟子是有原因的!我——” “原因?” 楚斯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冷意: “是之前下山一次,便沾染了不该有的习性,觉得那等地方新奇有趣,流连忘返?”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就是好奇,去看一眼!!真的!!!” 谢应危急了。 “好奇?”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冰锥: “你可知,漱玉宗弟子若被发现前往那等寻欢作乐之地,该当何罪?” 谢应危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漱玉宗门规森严,尤其忌讳弟子沉溺酒色,败坏心性。 一旦被发现涉足青楼楚馆,轻则当众受刑,以儆效尤,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以谢应危的身份再加上他是初犯,自然不可能重罚。 但他曾听说过,有犯戒的弟子被扒去外衣,仅着亵裤,于戒律堂前广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受鞭刑或杖责。 这件事足以成为整个宗门茶余饭后的笑谈,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谢应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极好面子。 若是那样被当众惩戒……还不如杀了他! 更何况,这事要是传到玉清衍耳朵里,那还得了? 那位一向疼爱他却也对他寄予厚望的宗主养父,怕是会又惊又怒,痛心疾首。 从此对他更加严加看管,每天念叨“是我没教好你”,“愧对你母亲”之类的话,直念得他耳朵起茧,生不如死! 一想到这些可怕的后果,谢应危再也不敢嘴硬。 他咬着牙,挣扎着在半空中调整一下姿势,朝着楚斯年的方向垂下头,声音干涩地服软: “弟子知错。弟子只是一时好奇,鬼迷心窍,绝无沾染恶习之意。 弟子什么都还没做就被师尊带回来了。恳请师尊念在弟子初犯,从轻发落。” “你还想做点什么?” 楚斯年顺着他的话反问了一句,语气里的寒意更重。 谢应危:“……?” 他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是在强调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完了,越描越黑。 楚斯年不再与他争辩这些细枝末节,直接给出了选择: “若不想此事闹大,移交宗主依门规当众处置。便单独领受为师的惩戒。” 比起在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单独在楚斯年面前丢人似乎是不那么糟糕的选项。 电光石火间,谢应危心中已有了权衡。 他不再犹豫,抬起头,赤眸直视楚斯年,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点豁出去的意味: “弟子做错了!恳请师尊责罚!弟子甘愿领受!” …… 深夜,刑罚堂,映得人脸都泛着青白色。 谢应危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着,轻飘飘地落在空旷冰寂的大殿中央。 他站稳了,四下看了看,竟是半点不怵,极其自然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动作熟练得仿佛回自己家脱外套。 外袍、中衣、里衣…… 一层层脱下,随手丢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只剩下一条亵裤。 拂雪崖的寒意和刑罚堂特有的冰冷瞬间包裹单薄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却浑不在意。 走到那方曾带给他惨痛记忆的石台前,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 调整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趴好,还将脸颊贴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蹭了蹭,仿佛在找一个最惬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过头,赤眸在幽蓝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嘴角甚至带着点嬉皮笑脸的弧度,冲着静立在一旁的楚斯年说道: “师尊,来吧!尽管罚!弟子今晚保证不躲不叫,您何时解了气,何时再停下。” 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跃跃欲试的坦然,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 楚斯年负手而立,素白的衣袍在幽蓝冷光下染上了一层霜色。 他看着石台上那副“任君采撷”般姿态的谢应危,淡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今天倒是乖巧得反常,若是换做从前胆大妄为犯了错,他也定然是梗着脖子,满眼不服。 嘴里少不了要呛几句“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小爷我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之类的混账话。 哪会像现在这般,主动趴好,还笑嘻嘻地让他尽管罚? 楚斯年心中微动,隐约觉得谢应危对他的态度,似乎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因何而起,他暂时无法确定,也无暇深究,只觉得这混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本事倒是见长。 上次在这里哭得昏天暗地的惨状历历在目,这才过了多久,就敢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楚斯年没有立刻动手。 走到石台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放置了一个不起眼的玉盆,盆中盛着泛着银光的液体。 他拿起那柄乌沉的檀木戒尺,将其缓缓浸入盆中,银色的液体瞬间包裹戒尺,表面泛起更加细密的光晕。 第234章 谢应危原本趴着,见状好奇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探着脑袋张望: “师尊,那是什么水?看着挺漂亮。” “静心涤魂液。有安神定魄,澄澈心神之效,亦可净化一些不该有的杂念。” 楚斯年没有遮掩。 谢应危眨了眨眼,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净化杂念?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随即又笑起来,带着点试探和讨饶的意味: “那……师尊,今天打算打弟子几下?能不能看在我这次是初犯,下手轻一点?” 楚斯年将戒尺从液体中完全取出。 沾满了银色液体的戒尺,在幽蓝光线下流转着光泽,显得更加沉凝古朴。 “一下。” 楚斯年回答。 “一下?!” 谢应危差点从石台上蹦起来,赤眸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 “就一下?真的假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点懵。 第33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7 楚斯年手持戒尺,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看着谢应危惊喜交加的小脸,补充道: “此液另有一效。若受刑之后,心中仍存不该有的龌龊旖旎之念,便会引动残余药力,于神魂深处生出灼痛。念头不止,痛楚不息。” 谢应危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慢慢转为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荒唐感。 龌龊旖旎之念?神魂灼痛? 这……这是什么古怪的惩罚?! “师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 “那弟子要是一直忍不住想,会不会活活疼死啊?” “只要你离那些乌烟瘴气之地远些,心思端正,自然无事。” 楚斯年语气依旧平淡。 谢应危嘴角抽了抽。 心思端正? 他要是能控制自己做什么梦,今晚就不会来这里了! 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想起什么,蹙眉嘀咕道: “那要是弟子以后长大了要找道侣呢?总不能因为怕疼,就当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吧?我可不想像师尊您一样,一把年纪了还……” 话音未落,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视线便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谢应危喉咙一哽,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重新趴好,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赤眸,偷瞄着楚斯年的脸色。 算了,一下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不就是疼一下吗?他谢应危怕过什么! 楚斯年见他终于老实,也不再废话。 看着谢应危趴在石台上微微绷紧的身体,声音清冷地补充道: “此印效力,待你正式出师之日,我自会为你解开。” 话音落下,不等谢应危有任何反应,那柄浸染了“静心涤魂液”的戒尺已挟着沉稳的力道,朝着后背落下。 “啪!” 响声沉闷,不似击打皮肉,倒像敲击在某种坚硬的玉器之上。 谢应危的身体猛然一颤。 感觉难以言喻,如同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冰锤,轻轻敲击在他的神魂核心。 并不算难以忍受的剧痛,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涤荡之力。 银光透过皮肉,直接渗入灵台识海,心中那些因连续怪梦而滋生缠绕的杂念,如同被烈日暴晒的晨雾,骤然消散了大半。 所有与龌龊旖旎沾边的思绪,都被这股清冽的力量强行荡涤压制,变得模糊而遥远,再也无法轻易扰乱他的心绪。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如同雪水洗过的晴空笼罩他的神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的轻微头疼作为代价,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待到这股作用于神魂的震荡缓缓平息,谢应危才从灵台空明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这时,后背迟来的钝痛才如同潮水般蔓延,提醒着他刚才确实挨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硬是将那一声闷哼压回喉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缓了几口气,他才侧过头,声音因强忍痛楚而有些发紧: “结……结束了吗?” 楚斯年已将那柄戒尺收起,银光黯淡,恢复成寻常的乌沉模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淡声道: “嗯。回去歇息吧。” 谢应危如释重负,挣扎着从冰冷的石台上爬起来,胡乱抓起丢在地上的衣服,也顾不上好好穿,只是匆匆套上。 “不过,往后一个月,每日午后,你需来玉尘宫,随我上一个时辰的额外课业。” 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应危正龇牙咧嘴地系着衣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哦,知道了。” 额外课业而已,比起挨打,这简直不算什么。 他甚至没问要学什么。 “弟子告退。”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便抱着衣服,忍着背后的疼痛,以一种略显别扭但速度不慢的步伐,快步走出刑罚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通往厢房的回廊阴影中。 楚斯年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刑堂内,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谢应危消失的方向,眉宇微微蹙起。 这孩子固然顽劣跳脱,心思复杂,但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末法缓潮期灵气浑浊,人心易生魔念,有太多的诱惑与陷阱,足以将一块尚且粗糙的璞玉彻底污染。 花楼之事虽小,却是一个危险的苗头,是心性未定时极易滋生的隐患。 他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无论是对谢应危天赋的惜才,是对玉清衍托付的尽责,是对宗门未来可能隐患的清除,还是…… 还是因那孩子偶尔流露的依赖与信任,以及自己心中那份回护之情。 他都必须要将谢应危教好。 教会他克制,教会他明辨,教会他如何在这纷扰世间守住本心,驾驭力量,而非被力量与欲望所驾驭。 否则,若有一日,谢应危真因心性有失而误入歧途,甚至步了道孽的后尘,他必将愧疚难当。 夜风穿过刑堂空旷的大门,带来远处雪松的沙响,更添寂寥。 楚斯年收回目光,转身,素白衣袂拂过冰冷地面,也悄然隐入殿外沉沉夜色之中。 第33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8 翌日午后,玉尘宫一间清雅的静室内。 当楚斯年摊开一卷名为《太上清静篇》的道法典籍,开始讲解其中要义时,谢应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所谓额外课业究竟是什么。 他只觉得一阵头疼,比昨晚挨了那一下神魂震荡还要难受。 忍不住打断楚斯年,语气带着点烦躁和无奈: “师尊!弟子昨天晚上去那种地方,真的、真的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我对那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楚斯年停下讲解,抬眸看向他,淡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反问: “那你且说说,深夜孤身潜入花街柳巷,还能是何想法?” 谢应危一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平日里用来应付玉清衍和搪塞同门的歪理,在楚斯年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难道他能说,自己是好奇为什么会对师尊产生那种怪梦,想去实地考察一下? 光想想就够他再挨十下戒尺了。 他憋了半天,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暗自嘀咕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眼珠一转,他又换了个角度,试图讨价还价: “那……师尊,就算弟子一时糊涂,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可您昨晚不是已经用那个静心涤魂液给弟子印上了吗? 有它监督着,弟子哪里还敢乱想?这一个月的课是不是可以免了?” 楚斯年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外物警示终究是外力。修行之道首重己心。外力可暂束行止却难绝内念滋生。唯有你自身明理克己,方能真正守住心神不为外魔所扰。” 谢应危一听这话,顿时不服气起来,梗着脖子道: “弟子守得住!弟子心志坚定得很!” “哦?” 楚斯年眉梢微微挑动,并未多言,只是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霎时间,谢应危面前的虚空之中,凭空浮现出一幅泛着柔和微光的画卷。 画卷之上,是一位容颜绝世的女子。 云鬓半偏,媚眼如丝,身着轻纱罗裙,衣襟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与诱人的锁骨。 她斜倚在一片繁花似锦之中,周围尽是怒放的奇花异卉,衬得她人比花娇,妩媚入骨,风情万种。 画卷栩栩如生,甚至能闻到隐隐传来的馥郁甜香,堪称勾魂夺魄的绝世尤物。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画卷上,初时有些好奇,随即仔细看了两眼,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脑海中更是半点异样感觉也无,静心涤魂液带来的神魂警示并未触发。 第235章 他心中不由得意,觉得楚斯年用这种手段试探他实在有些幼稚。 抬起头,刚想朝着楚斯年露出一个“看吧,我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得意表情,目光却不经意间穿透那幅微光流转的画卷。 画卷之后,楚斯年依旧端坐在蒲团上,一身素白道袍,清冷如雪。 可就在谢应危目光穿透画卷的刹那,他眼中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画卷上的绝世美女与周围艳丽的繁花都成了虚影背景。 而端坐其后的楚斯年,却好似褪去那身庄重的道袍,换上一层轻薄近乎透明的素白纱衣,静静置身于花海之中。 周围的姹紫嫣红瞬间失色,唯有那一抹清寂的素白,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冰雪为肌,清冷为骨,眉眼淡远,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澄澈与孤高。 这个画面与他昨夜梦中那个穿着花楼服饰,却依旧清冷勾人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一瞬! “怦!怦!怦!” 谢应危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跳动起来,速度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慌。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窜上脸颊和耳根。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突如其来的心悸究竟是什么,也没来得及产生更多具体的旖旎念头—— “嗡!” 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在他神魂深处炸开! “啊!” 谢应危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猛地抬手死死捂住额头,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蜷缩,脸色瞬间煞白。 “师尊!师尊救我!” 就在他痛得眼前发黑之际,楚斯年清泠平静的诵念声如同冰泉般流淌入耳中,是《太上清静篇》中凝神静心的口诀。 每一个字音都带着安抚的力量,引导着紊乱的心绪和剧痛的神魂缓缓平复。 随着口诀的吟诵,尖锐的头痛感如潮水般逐渐退去。 谢应危喘着粗气,额头布满冷汗,缓缓放下手。 他抬起头,对上楚斯年那双淡色的眼眸,所有的辩解在这一眼之下尽数溃不成军。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像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咕哝道: “……好吧,都听师尊的。” 楚斯年这才点头,授课的声音在静室内回响。 他讲的是《太上清静篇》中关于“观身不净”的基础理念。 阐述皮相色身终将归于尘土白骨,红粉佳人不过皮下骷髅,一切外相诱惑皆属虚幻。 执着于此便是着相,徒增烦恼,阻碍道心云云。 谢应危听得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意识在“师尊的声音还挺好听”和“这些话真的好无聊”之间反复横跳。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真的睡过去,心里却在懊恼昨晚行事不够周密,居然那么快就被抓了个现行。 花楼那种地方脂粉气浓得呛人,吵吵闹闹,他确实谈不上喜欢,以后大概也不会再主动去了。 可被逼着坐在这里听这些清心寡欲的大道理,他心里更是憋闷得慌,偏偏这份憋屈无处诉说。 如果坦白,恐怕就不止是上一个月清心课那么简单了。 楚斯年怕是会立刻将他这个孽徒逐出师门,再不许他踏足拂雪崖半步…… 想到这里,谢应危猛地一愣。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当初拜楚斯年为师明明是被迫的,是道孽围困下的权宜之计,是那个冷面仙君威逼利诱的结果。 能离开这个动不动就罚人的地方,重获自由,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为什么会不想离开? 难不成他真的开始想跟着楚斯年学那些阵法?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谢应危自己都觉得有些稀奇。 第34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9 “啪。” 一声轻响,伴随着额头上传来微痛,打断了谢应危纷乱的思绪。 他捂着被戒尺轻敲一下的额头,茫然抬头,对上楚斯年那双平静无波却隐含提醒的淡眸。 “注意听讲。” 楚斯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哦……是,师尊。” 谢应危蔫蔫地应了一声,重新将涣散的注意力勉强拉回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道法讲解上。 这样的午后清心课,一日复一日。 接连几次下来,谢应危觉得自己快要被净化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了。 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早就被压制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连食欲都减退了不少,看什么都觉得寡淡。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持续很久,直到静心印失效或者自己“彻底醒悟”,他就觉得前途无光,头疼不已。 他骨子里是喜欢热闹的,喜欢山下城镇的烟火气,喜欢人群的喧嚣。 哪怕只是看别人吵吵闹闹也比在这冷冷清清的拂雪崖上对着冰块脸师尊听天书强。 他渴望下山,渴望自由自在,而不是被拘在这里,慢慢修炼成一个清心寡欲的小古板。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应危下定决心。 又一日午后,他提前打好腹稿,准备了七八条听起来还算“理直气壮”的理由,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跟楚斯年说清楚—— 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他有自己的想法,需要自由活动的空间,不能再被这么圈着改造了! 同时,心里也暗自嘀咕:楚斯年这家伙,手段真是了得。 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让他和从前那个只知道胡闹撒野的自己有了些不一样。 至少,他现在会思考“想不想离开”这种以前根本不会纠结的问题。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平日授课的静室,推门而入—— 里面空无一人。 谢应危愣了一下。 楚斯年从未在约定的时辰迟到过。 他退出来,在玉尘宫各处转了转,依旧没见到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 奇怪之下,他走向楚斯年平日清修休憩的主殿。 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谈话声。 不止楚斯年一个人的声音! 谢应危站在主殿门外,心里嘀咕: 这拂雪崖平日里除了自己和楚斯年,连只鸟都嫌冷清,今天怎么好像还挺热闹? 难道是玉清衍又来唠叨了? 他脚步顿了顿,有些不耐。 自己好不容易打好草稿要来“谈判”,可别被外人给搅和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走近几步,殿内谈话的声音清晰了些。 谢应危立刻听出说话的并非玉清衍,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仙君威名远播,阵法之道独步天下。我宗宗主听闻仙君近日喜收高徒,甚是欣慰。 宗主膝下有一孙女年方九岁,自小聪慧灵秀,每每听闻仙君事迹,都心生向往,仰慕不已。 宗主常叹,若能得仙君亲自点拨一二,必是她天大的造化,亦是天衍宗之幸。” 谢应危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耳朵竖得老高。 收徒? 一股无名邪火“噌”地一下就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脸颊发热。 楚斯年不是亲口说过这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吗?! 这才过了几天?把他谢应危当什么了? 哼,他才不稀罕! 怒火冲头,谢应危当即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脚刚挪了半步,他又猛地停住。 不对,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楚斯年收不收别的徒弟关他什么事? 他不是一直想离开拂雪崖吗? 楚斯年收了新徒弟,说不定就没空管他,他更能找机会溜下山玩…… 可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那股邪火烧得更旺,掺杂进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憋闷和委屈。 他凭什么不能生气?楚斯年说话不算话! 这么一想,谢应危又理直气壮地转回身,板着小脸正要继续偷听,殿内却传来楚斯年清冷的声音: “应危,进来。” 被发现了。 谢应危撇了撇嘴,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气,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除了端坐主位神色如常的楚斯年,还站着三名陌生男子。 皆身着天衍宗标志性的玄色云纹道袍,气度不凡,修为内敛,一看便知在宗内地位不低。 谢应危目光迅速扫过,并没有看到疑似“宗主孙女”的小孩在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但警惕和不满依旧写在脸上。 天衍宗的人来赔个罪,顺便就想塞个人进来? “走近些。这几位是天衍宗来的客人。” 楚斯年道,语气平淡。 三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应危身上。 他们显然早已知道谢应危的身份,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口中奉承话不绝: “这位便是仙君高足?果然仪表不凡,灵气逼人!” 第236章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将来必成大器!” “名师出高徒,仙君眼光独到啊!” 谢应危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客套话,心里更烦,只是碍于场面,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楚斯年。 楚斯年似乎没看见他眼中的询问和不满,径自对那三人道: “前次凌虚长老之事,既已了结便无需再提。贵宗的歉意本座收到了。” 其中一位看似为首的清瘦老者连忙拱手: “仙君海涵。凌虚师叔行事鲁莽,冲撞仙君与高徒,宗主得知后甚为震怒,已责令其闭关思过。 凌昊师侄伤势已无大碍,但心境受损,亦被罚面壁三年。 此次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一是为当日之事郑重致歉,二是备了些许薄礼聊表歉意,还望仙君与谢师侄万勿推辞。” 说着,他取出一枚精致的储物戒指,双手奉上。 里面显然装着天衍宗精心挑选的赔罪之物。 楚斯年看也未看那戒指,只淡淡道: “既是为我徒儿赔礼,便直接予他便是。” 说罢,他指尖微动,那枚戒指便自行飞起落入谢应危手中。 三人又转向谢应危,态度诚恳地再次为凌虚子和凌昊那日的言行道歉,言语间将过错完全归咎于己方,给足了面子。 随后又转向楚斯年,言辞恳切地代表天衍宗宗主,为门下长老弟子的不当行为给映雪仙君带来的困扰致歉。 第34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0 “应危,你先出去吧。” 楚斯年转向还在发愣的谢应危,示意他先离开。 谢应危捏着手里那枚储物戒指,看了看楚斯年,又看了看三位天衍宗来客。 心里那股骤然而起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又被楚斯年护短的言行和随手甩过来的赔礼搅得有些混乱。 他有些不情愿,直觉他们接下来要谈的可能不止是赔罪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楚斯年既然发话,自己不好赖着不走。 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主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站在空旷冰冷的回廊里,谢应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储物戒指,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心里像是有小猫在抓挠。 不行,得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也是楚斯年的徒弟,就算要收徒也应该告知自己才是! 眼珠一转,迅速从腰间挂着的百宝袋里掏出一枚形似海螺的淡蓝色法器。 这是他以前从某个擅长炼器的师兄那里“顺”来的小玩意儿,名曰“聆风螺”。 贴在耳边可以模糊听到远处特定的声音。 虽然距离远了效果会大打折扣,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将聆风螺紧紧贴在耳廓,屏住呼吸,集中精神朝着主殿的方向。 殿内,天衍宗老者谄媚的声音透过法宝模糊传来,却也足够清晰: “映雪仙君阵道通玄,威名震烁寰宇,实乃我辈楷模。天下修士谁不仰慕仙君风采?尤其是我宗宗主,对仙君更是推崇备至。” 另一人接口,语气更加热切: “是啊是啊!仙君昔年曾言,志在参悟阵道极致,无意收徒,以免分心。 此言一出,不知令多少向往阵法的年轻俊杰扼腕叹息。 如今仙君破例收徒,想必谢师侄定是天赋异禀,万中无一,方能得仙君青眼。” 听到这里,谢应危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点暗爽。 算你们有点眼光。 只不过他对楚斯年之前说过无意收徒的事也有些错愕。 清瘦老者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试探: “只是仙君此番收徒事前并无风声,亦未举行拜师大典,着实令人意外。 不知仙君可否破格再收一徒?哪怕只是记名弟子,偶尔指点,我宗上下也必定感激不尽!” 来了!果然是为了塞人! 谢应危心里那股不爽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楚斯年有他一个烦人徒弟已经够头疼的了! 整天不是罚就是训,还要上什么清心课,哪来的闲工夫再去照顾第二个? 不行! “快拒绝!快拒绝他们!” 谢应危忍不住对着空气低声嘟囔,小拳头都攥紧了,赤眸紧盯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里面沉默片刻。 随后楚斯年清冽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聆风螺: “收徒之事,本座……” 谢应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身体前倾,恨不得把耳朵塞到门缝里。 快说! 快说你已经有一个够麻烦的徒弟了,没空再收第二个! 快说你不喜欢教其他的弟子!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他们! 他翘首以盼,等待着楚斯年说出下文。 就在这时—— “滋啦……” 聆风螺里传来一阵异常刺耳的杂音。 谢应危眉头一皱,将聆风螺贴得更紧。 然而楚斯年的声音却在杂音之后陡然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此事……需……考量……天赋心性……” “滋滋滋……啪!” 一声如同什么东西内部碎裂的轻响从聆风螺中传出,紧接着,里面所有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彻底没了声响。 谢应危一愣,将聆风螺从耳边拿开,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淡蓝色的螺身依旧泛着微光,但仔细看去,螺口处那圈最细密的天然纹路中间似乎多了一道不自然的裂痕。 他用力晃了晃,又凑到耳边仔细听,只有一片死寂,连恼人的“滋滋”杂音都没了。 法宝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应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又试了几次,甚至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但聆风螺就是毫无反应,微光都黯淡了下去。 “这破玩意儿!早不坏晚不坏!” 谢应危气极,一张漂亮的小脸都扭曲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低骂。 他好不容易偷听到最关键的部分,正要到楚斯年的答复,这破海螺居然寿终正寝了! 捏着那枚彻底哑火的聆风螺,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巨大的失落和焦躁直冲脑门。 楚斯年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答应了? 还是拒绝了? 偏偏在这时候听不见! 谢应危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廊柱,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盯着紧闭的殿门,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顺风耳。 他憋着一肚子气,又不敢真的闯进去质问,只能悻悻地退到回廊拐角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竖着耳朵留意起主殿门口的动静。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主殿的门被再次推开。 三名天衍宗来客鱼贯而出,脸上都带着比来时更加恭敬的笑容。 他们站在殿门口,又对着殿内的楚斯年说了好些奉承话,无非是“仙君高义”“感激不尽”“他日定当登门再谢”之类的套话,语气热络。 谢应危躲在阴影里,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了,就盼着能从这些客套寒暄里漏出一两句关于“收徒”的实质内容。 可那几个人嘴巴紧得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丝毫不提楚斯年到底答应了没有。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石阶上,谢应危也没能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忍不住从阴影里走出来,朝着客人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赤眸里满是不爽,小声嘀咕: “一群老狐狸,说话说一半……” 第34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1 “应危。” 楚斯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谢应危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见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主殿门口,正淡淡地看着他。 “随为师去上静心课。” 楚斯年转身就走。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收新徒弟,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问出来岂不是显得他特别在意? 好像他多怕楚斯年收别人当徒弟似的! 他才不在乎,爱收不收! 可憋着不问,心里又像有只猫在抓挠,那股不上不下的憋屈感更强烈了。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跟在楚斯年身后,朝授课的静室走去,脚步都有些拖沓。 到了静室,楚斯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莹白玉盒递给他。 “今日迟到是为师之过,此乃雪莲酥,以拂雪崖千年雪莲蕊以及数种灵谷炼制,有宁神益气之效,算作补偿。” 谢应危愣了一下,接过玉盒。 触手温凉,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块形如雪莲,散发着清甜冷香的点心。 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237章 若是往常,他早就欢天喜地吃起来了。 可此刻捏着玉盒,心思却全然不在精致的点心上。 偷偷抬眼瞄了楚斯年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只是闷声道了句:“……谢师尊。” 楚斯年并未察觉到他的纠结,已在蒲团上安然落座,摊开那卷《太上清静篇》。 “今日讲五欲六尘之弊。” 楚斯年的声音在静室内响起,依旧清泠平缓。 “眼贪美色,耳贪妙音,鼻贪香气,舌贪美味,身贪细滑,意贪法乐。 此六尘牵引五欲遮蔽灵台,使人沉溺外相,迷失本真。修行之人当时时观照己心,识破尘相虚幻……” 谢应危捧着那盒雪莲酥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些话,这几天翻来覆去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若是平时,他就算不睡着,也要腹诽几句“老生常谈”、“假大空”。 可今天,他连腹诽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脑子就盘旋着一个问题—— 楚斯年到底怎么回答天衍宗的?到底收没收一个新徒弟? 他以前说过不收徒,这次说不定也会拒绝。 毕竟他看起来就一副不喜吵闹的样子。 但天衍宗毕竟是大宗门,亲自派人来求还带了厚礼,态度恭敬,楚斯年会不会碍于情面,勉强答应收个记名弟子? 他这个人做事难以捉摸,说不定真就看在天赋异禀的份上动了收徒的念头。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打架,搅得谢应危心神不宁,连楚斯年讲了些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 他原本准备好的要抗争清心课的说辞,也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无奈拿起一块雪莲酥咬了一口。 清甜冰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纯净的灵气,确实能让人心神宁静些许。 可这点宁静,完全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烦躁和好奇。 他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点心,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楚斯年。 楚斯年神情专注,讲解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重要谈话根本不存在一样。 谢应危越看越憋闷,越听越走神。 手里的雪莲酥不知不觉吃完了,却连什么味道都没仔细尝出来。 这该死的静心课,今天格外的度日如年。 正当谢应危被“楚斯年到底收没收新徒弟”这个念头搅得心浮气躁时,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劈入混乱的脑海: 如果他表现得足够好,让楚斯年觉得有他这个徒弟就已经够了,很满意,甚至很省心。 那楚斯年是不是就不会对他失望,也不会想着再去收第二个麻烦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瞬间压过所有的焦躁和猜测。 谢应危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楚斯年是否收新徒弟,又为什么会产生“要表现好来留住师尊”这种近乎讨好的想法。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和好胜心驱使着他,让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猛地坐直身体,赤眸中的烦躁和走神一扫而空,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紧紧盯着楚斯年开合的唇瓣,以及他指尖在书卷上划过的轨迹。 楚斯年正讲解“五欲”中“身贪细滑”对道心的侵蚀,提到修士应警惕对舒适触感的过分贪恋,以免沉溺享乐,消磨意志。 这些话,谢应危之前听得昏昏欲睡,觉得离自己无比遥远。 可此刻,他竟觉得颇有道理—— 比如自己之前就觉得趴在师尊腿上挨打比在石台上舒服,这算不算“贪细滑”? 感觉到静心咒又有发作的趋势,他赶忙甩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压下去,更加认真地听起来。 “故《定观经》有云:触境无心,方为真定。” 楚斯年念出一句经文。 谢应危皱了皱眉,这句他有点没太明白“触境无心”具体指什么状态。 若是往常,他要么直接略过,要么在心里吐槽一句“装神弄鬼”。 可今天,他犹豫了一下,竟真的规规矩矩举手问道: “师尊,这触境无心,是说碰到什么东西都没感觉吗?这样跟木头石头有什么区别?” 楚斯年讲解的声音微微一顿,淡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谢应危,对上那双至少表面上写满认真求知的赤眸。 这孩子今天的态度转变着实有些大。 方才还心不在焉,神游天外,怎么突然就如此专注,甚至开始主动提问了? 虽然不知缘由,但这无疑是好事。 楚斯年心中微动,面上却未显露,只耐心解答: “非是毫无感觉,是感知分明,却不生贪爱憎恶之执念。 见美色知其美,而不生淫心;触细滑知其适,而不生耽溺。 心如明镜,照见万物,物来则应,过去不留。此方为无心之境,非是麻木不觉。” 谢应危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至少明白了不是要当木头。 第34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2 一个时辰的课程,在谢应危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偶尔的提问中很快过去。 往常一到下课,谢应危往往是如蒙大赦,要么立刻溜走,要么蔫头耷脑地告退。 可今天,楚斯年合上书卷,说了句“今日到此为止”后,谢应危却没有立刻动弹。 他站起身,先是仔细整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袖口,然后走到静室中央,面向楚斯年,竟郑重其事地屈膝跪了下去。 楚斯年微微蹙眉:“这是做什么?” 谢应危抬起头,脸上摆出混合着懊悔与诚恳的表情: “弟子是来为前日私自溜下山潜入花街,惹师尊动怒之事郑重道歉的。” 楚斯年看着他,眉头未展,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的语调说道: “弟子如今深知,那些地方乌烟瘴气,并非弟子该去之处。 弟子年少无知,好奇心重,行事鲁莽,险些铸成大错,更辜负了师尊的教诲与回护之心。 师尊罚我、教我,都是为了我好,怕弟子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弟子如今都明白了,定将师尊的每一句教诲铭记于心,日后必定谨言慎行,恪守门规,专心向道,再不敢让师尊失望!”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斯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又真诚。 楚斯年沉默地听着,看着他跪得笔直的小小身影,听着这番与往日桀骜不驯截然不同的忏悔。 虽然隐隐觉得这孩子今日乖巧得有些反常,但能说出这番话,认识到错误总归是好的。 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欣慰,只是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已明白便好。起来吧。” 说完他便起身,打算离开静室。 谢应危却立刻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去。 楚斯年走到玉尘宫后方一处临崖的亭台中,此处是他平日素来独坐品茶,观雪静思之所。 石桌上茶具素净,一旁红泥小炉炭火将熄。 见楚斯年似乎要在此处停留,谢应危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拦在石桌前。 “师尊!” 他叫了一声,在楚斯年略带询问的目光中,有些笨拙但迅速地提起尚有余温的铜壶。 冲洗茶具,取茶投水,学着记忆中楚斯年煮茶的样子,虽然动作生疏,却也一板一眼。 很快他便捧着一杯斟了七分满,茶香清逸的茶汤,小心翼翼地放到楚斯年面前。 “师尊请用茶。” 谢应危乖巧道。 楚斯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执起茶杯,浅浅啜饮。 谢应危见状,像是得到了鼓励,又凑近了些,试探着问道: “师尊授课辛苦,弟子想为师尊揉揉肩,稍解疲乏,也算是弟子尽一份孝心,可以吗?” “揉肩”二字出口,楚斯年执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应危那张努力做出乖巧模样的小脸上。 淡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因这两个字掠过某种悠远而模糊的思绪,仿佛触及了尘封的记忆。 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变得比平日柔和些许,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暖流悄然滑过。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那丝异样的柔和如雪落水面,悄无声息地隐去,恢复惯常的清寂。 “嗯。” 楚斯年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允了。 谢应危心中一喜,连忙绕到楚斯年身后,伸出小手,有些忐忑地按在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肩背上。 指尖触及素白衣料下的骨骼肌理,他动作放得极轻,开始一下下地揉捏起来。 手法自然谈不上专业,甚至有些不得要领,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用心却透过指尖的温度,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第238章 崖风凛冽,茶香袅袅。 亭中一坐一立,雪落无声。 谢应危的小手在楚斯年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心思却转得飞快。 他一边努力回忆着合适的穴位和力道,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能再多表现一下。 “师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带着崇拜的语气说道: “弟子听宗内的师兄师姐们说,师尊您当年可厉害了!布下的九霄清光阵固若金汤,护佑宗门数百年平安,连上古遗孽都攻不破! 还有还有,听说您百年前独闯万骨魔窟,以一阵法困杀万千道孽,救出了被困的三大宗门弟子,名震天下! 大家都说您是阵法之道的泰山北斗,无人能及!” 他把自己从杂书、闲谈里听来的关于楚斯年的零星事迹,不管是真是假,有没有夸大,一股脑地搬出来。 语气夸张,赤眸亮晶晶的,努力营造一种小迷弟的氛围。 楚斯年安静地听着并未打断,只是当谢应危说到“独闯万骨魔窟,一阵困杀万千道孽”时,眉梢细微动了一下。 “万骨魔窟一事,当时乃是七位道友联手破阵,我负责外围接应与阻断魔物援军。主阵困杀者是当时的虚钰剑派执剑长老,并非我。” 楚斯年声音平静地纠正。 “啊?” 谢应危揉肩的动作一僵,脸上夸张的崇拜表情瞬间卡壳,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糟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把别人的功劳安到师尊头上了! 他赶紧找补,干笑两声: “呃……是、是弟子记错了!不过那也是师尊您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嘛!反正师尊就是最厉害的!” 他一边说,一边手下更加卖力地揉捏起来,试图用辛勤劳动来掩盖刚才的口误。 楚斯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对谢应危这略显笨拙的吹捧和刻意的乖巧,他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这孩子今日的反常,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只要肯往正路上走,总是好的。 第34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3 就在谢应危挖空心思,还想再找点别的事迹来夸时,楚斯年忽然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玉尘宫前殿的方向。 “宗主来了。” 他淡声道,随即起身。 谢应危揉肩的手落空,愣了一下。 玉清衍?他怎么来了? 楚斯年步履未停,朝着主殿走去。 谢应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嘀咕: 玉清衍这时候来干嘛? 该不会是又听说自己闯了什么祸?师尊应该不会把他去花楼的事说出去吧! 他下意识又挺直腰板,理了理衣襟,决定要在玉清衍面前也好好表现一下,证明自己最近真的很乖很上进。 —— 玉清衍独自一人站在玉尘宫外的雪坪上,望着眼前清寂肃穆的殿宇,心中颇为忐忑。 自从上次主峰冲突,将谢应危完全交给楚斯年后,他已好几日未曾上拂雪崖。 不是不想念那孩子,只是心中实在没底。 一方面担心谢应危无法无天的性子,在师叔手下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另一方面,也怕师叔被那混世魔王气着,万一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或者动了真怒,下手惩戒过重。 每每思及此,便觉得愧对师妹临终前的嘱托。 师妹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他却没能将孩子教好,反而养成这般顽劣跳脱,不服管束的性子。 终日惹是生非,令人头疼不已。 如今将烫手山芋丢给师叔,虽是无奈之举,却也着实给师叔添了大麻烦。 他只盼着谢应危在拂雪崖上,在师叔的严厉管教下能稍微收敛一些。 哪怕只是表面上装得乖巧一点,少捉弄同门,少惹些祸端,他便心满意足了。 正胡思乱想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是楚斯年,素衣如雪,神情清冷,与往日并无不同。 而他身后跟着的…… 玉清衍的目光落在谢应危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几日不见,这孩子似乎有点不一样。 身上的顽劣浮躁之气收敛了不少,小脸虽然依旧带着孩童的稚气,但眼神似乎沉稳了些许。 尤其此刻,他跟在楚斯年身后,步履规矩,姿态端正,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弟子仪态。 玉清衍刚想开口招呼询问近况,谢应危却已经先一步上前,在楚斯年身侧站定,朝着玉清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带着恭敬: “弟子谢应危,见过宗主。” 礼仪周全的样子让玉清衍又是一怔。 他看向楚斯年,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师叔,您这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 楚斯年对上他的目光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谢应危行完礼,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主动询问道: “宗主今日前来是来看望师尊,还是有事吩咐?” 语气自然,全无往日的疏离或敷衍。 玉清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惊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本座路过附近,顺道来看看你们。应危,这几日在拂雪崖可还习惯?有没有认真听你师尊教诲?”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怕听到坏消息,又忍不住期待。 谢应危立刻点头,赤眸明亮,努力显得真诚: “回宗主,弟子一切都好。拂雪崖清静正是修行佳地。 师尊待弟子极好,不仅传授阵法基础,还每日为弟子讲解道经,教诲弟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弟子受益良多,定当刻苦用功,不负师尊与宗主的期望!” 这一番话说得流畅得体,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玉清衍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欣慰,连连点头: “好,好!如此便好!你能明白师尊苦心,专心向学,我就放心了!” 他看向楚斯年,眼中感激之色更浓: “师叔,辛苦您了。” 楚斯年神色依旧淡然:“分内之事。” 谢应危站在一旁,听着玉清衍的夸赞和楚斯年平淡的回应,心中那股劲头更足了。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看,连玉清衍都觉得自己变乖了!楚斯年肯定也更满意了吧? 那收新徒弟的事……是不是就更没可能了? 楚斯年和玉清衍进了殿内,谢应危就乖巧地给二人端茶还弄了糕点,最后躬身离开,还不忘关上殿门。 玉清衍的目光还停留在紧闭的殿门上,神色复杂。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端坐主位,神色古井无波的楚斯年,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叔……应危他……这孩子在我身边七年,我都没见过他这般周全礼数,主动殷勤的模样。 端茶递水也就罢了,连糕点都摆得整整齐齐,临走还知道轻轻关门,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师叔,您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他养了谢应危七年,深知这孩子骨子里的桀骜与反叛,如同最坚硬的顽石,水泼不进,火烧不化。 罚也罚过,哄也哄过,道理讲遍,慈爱给足,却从未见他有过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可如今在楚斯年手下短短几日,竟能呈现出这般堪称模范弟子的做派,这怎能不让他感到震惊,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挫败与好奇。 楚斯年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谢应危奉上的那杯清茶,杯壁尚有余温。 他抬起眼,看向神色激动的玉清衍,声音依旧平缓: “许是他自身终究生出几分向好之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玉清衍眉头皱得更紧,连连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与怀疑: “师叔,您莫要被他这副样子骗了!向好之心?若他真有,何至于等到今日?我便是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师叔,您实话告诉我,这几日他当真没再给您惹是生非?没偷偷溜下山?没跟同门起冲突?没把拂雪崖弄得鸡飞狗跳?”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中满是担忧与不信任。 谢应危的乖巧实在来得太突然,太完美,反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第34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4 楚斯年的目光在玉清衍脸上停留一瞬。 诸多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答应了谢应危,不将花楼之事告知玉清衍。 “并无。” 楚斯年收回目光,语气肯定。 “他近日颇为安分,一直在研习阵法基础,倒也用心。” 玉清衍闻言,非但没有放心,脸上的疑云反而更浓。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楚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警惕。 “师叔,有一事,或许我该提醒您。” 第239章 玉清衍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应危这孩子从小就颇有些小聪明,当他特别想要某样东西,或者想达到某个目的的时候,偶尔会换一副面孔。” 他斟酌着用词: “会变得异常乖巧,听话,说什么他都点头,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还会主动做一些讨你欢心的事情。 就像刚才那样,让你觉得他好像突然懂事了,变好了,心一软,可能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玉清衍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一旦东西到手,或者目的达到,立刻就会恢复原样,甚至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 这招数,他小时候没少对我用,骗走不少东西,也让我心软妥协过许多次。 所以师叔……” 他看向楚斯年,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提醒和担忧: “您说,他这次这般反常的乖巧会不会也是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 楚斯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一丝涟漪。 玉清衍的提醒并非没有道理。 谢应危今日的言行举止,确实与他骨子里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大相径庭。 若真是演戏,那这孩子的心思,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沉些,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只是他演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想要自由? 他应该清楚,在刚犯事不久且身负静心印的情况下,这个要求绝无可能。 想要宝物? 他似乎对天衍宗送来的那些赔礼都没表现出太大兴趣。 或者是别的,更隐晦的索求? 既然无法确定谢应危是真心悔悟,还是另有所图,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亲眼去看。 楚斯年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白皙的五指在身前虚空中随意一划。 “哗——” 空气中仿佛有清泉流淌而过,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一面边缘流转着淡银色灵光的圆形水镜,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两人面前。 镜面起初朦胧如水雾,随即迅速变得清晰澄澈,如同最上等的琉璃,纤毫毕现地映照出玉尘宫外的景象—— 正是刚刚离开主殿正走在回廊中的谢应危。 玉清衍顿时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水镜。 他既盼着看到谢应危是真的在勤勉修行,以证实那份乖巧并非伪装。 又隐隐害怕看到那孩子一离开视线,就露出另一副散漫甚至顽劣的面孔,让他方才那点微薄的欣慰彻底落空。 水镜中,谢应危径直来到玉尘宫侧后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冰雪平台。 此处背风,地面平整,是他之前练习布阵的地方。 走到平台中央,先是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安神印,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息凝神,让心境平静下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小小的身影在冰雪中坐得笔直,纹丝不动。 随后他睁开眼睛,赤眸中一片清明专注。 站起身走到平台一角,开始今日的阵法练习,开始尝试一种名为“小周天束灵阵”的基础阵法。 这种阵法比微尘阵复杂数倍,需要同时构建内外两层灵纹回路,并保持稳定的灵力输出与节点连接。 谢应危神情严肃,抬手,指尖灵光稳定地亮起,开始在地面的积雪上勾勒第一道主灵纹。 动作并不快,但灵光凝实,线条流畅,完全不见初学者的滞涩与颤抖。 勾勒完主回路,他毫不停歇,开始构建内层的辅助灵纹。 双手同时动作,左手维持外层灵力的稳定输出,右手则细致地刻画内层更繁复细密的纹路。 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天雪地中化作白气。 但他眼神专注,眉头微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道道交错延伸的冰蓝灵光之中。 偶尔有一处节点灵力输出不稳,导致灵纹微微扭曲,他立刻停下,仔细感知问题所在。 随后调整呼吸和灵力,小心翼翼地修正,直到那处节点重新稳定明亮。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每一次构建都比前一次更加流畅,维持的时间也更长。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没有停下来休息。 刻苦专注的模样与玉清衍记忆中那个坐不住一刻钟,练功偷奸耍滑的谢应危判若两人。 玉清衍看着水镜中那个挥汗如雨,一次次挑战更复杂阵法的小小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欣慰、疑惑、心疼……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他真的在认真学……” 玉清衍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 “而且学得很认真,很刻苦。布阵的手法,灵力的控制……绝不是几天能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下了功夫。”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深。 是什么促使这个曾经对修行不屑一顾的孩子,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真的只是因为师叔的管教吗? 楚斯年静静地看着水镜,目光落在谢应危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小脸上,淡色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深思。 第34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5 水镜撤去,玉清衍又和楚斯年聊了些宗门近况这才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对着楚斯年郑重一揖,语气恳切: “师叔,应危这孩子就全拜托您了。务必请您严加管教,将他引回正途。清衍感激不尽。” 楚斯年微微颔首:“宗主放心。” 送走玉清衍,楚斯年静立片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谢应危练习布阵的平台方向。 那孩子依旧在风雪中一遍遍勾勒着阵法,专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谢应危的表现堪称模范弟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准时来到主殿外请安,声音清脆,礼仪周全。 上午的阵法课他听得全神贯注,提出的问题越发深入,甚至开始尝试推演一些简单阵法的变化。 下午的清心课亦是端坐聆听,不再公然走神或打瞌睡。 阵法练习更是刻苦得惊人,常常是楚斯年叫停,他才恋恋不舍地散去灵力。 不仅如此,他还格外殷勤。 楚斯年看书,就默默添茶。 楚斯年观雪,便适时递上暖炉。 甚至有一次,楚斯年只是看了一眼院中积了厚雪的梅枝,第二天清晨,梅枝上的积雪便被仔细掸去,露出底下嫣红的花苞。 阵法进度更是突飞猛进,一些需要月余才能掌握的基础阵法变化,他短短几日便已运用得颇为纯熟。 时常在课后缠着楚斯年,眼睛亮晶晶地问: “师尊,这个阵法如果在这里改动一下,会不会有别的效果?” “师尊,能不能再多教我一个更难的?” 楚斯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于谢应危的进步与专注,但过分的乖巧和殷勤,也让心中稍有些不安。 终于,在一次清心课结束后,谢应危主动收拾好桌案,转向楚斯年,小脸认真: “师尊,您说得对。美色不过皮囊,终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弟子如今深以为然。 就如《清静经》所言: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弟子定当时时谨记,澄心遣欲。” 这番话引经据典,态度端正,配合着他那副乖巧模样几乎无可挑剔。 楚斯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谢应危被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脸上努力维持着真诚的笑容,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终于,楚斯年开口,淡色的眸子直视那双闪烁的赤眸: “应危,你这几日勤勉刻苦,事事周到。可是对为师有所求?” 谢应危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调整: “师尊何出此言?弟子对师尊绝无他求。只是觉得能拜在师尊门下学习浩瀚玄妙的阵法之道,已是天大的福分。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奥妙无穷,恨不能日日钻研,时时请教。只愿能常伴师尊左右,聆听教诲,精进不休。 此乃弟子真心所愿,绝无虚言!” 他自觉这番话情真意切,然而预想中的夸奖并未到来。 楚斯年的神色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周身内敛的气息微微一动,素白的广袖与衣袍下摆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猎响。 谢应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将他全身包裹。 下一瞬,他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师尊?!” 谢应危惊愕失声,赤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楚斯年却未理会他的惊呼。 他抬起手,修长如玉的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点冰蓝的微光,快如闪电般轻轻点在谢应危的额心! 第240章 刹那间,一股清凉却霸道无比的力量蛮横地冲入谢应危的识海! 楚斯年在探查他的神识! 谢应危心中又惊又怒,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僵在半空,感受着冰冷神识在自己灵台深处逡巡扫过,所过之处泛起阵阵寒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侵入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楚斯年指尖的冰蓝微光消散,他收回了手,眉宇间那层凛冽的冰寒悄然化去,眼底深处仍沉淀着更深的疑惑。 奇怪,并非夺舍。 神识本源纯粹,确确实实是谢应危本人,并无任何外来神魂侵染或替换的痕迹。 那这孩子近日反常的殷勤与乖巧,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楚斯年心中疑窦未消之际,漂浮在半空的谢应危终于缓缓落地,脚下一个踉跄才站稳。 他小脸发白,赤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与茫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刚才那番粗暴的探查是怎么回事。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疑心而起的冷硬不自觉软化了些许。 这孩子虽然顽劣,心思多,但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童。 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过于直接,吓着他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楚斯年伸出手轻轻落在谢应危乌黑的发顶上,安抚般地揉了揉。 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和委屈,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瞬间卡在喉咙里。 谢应危愣住了,方才的惊惧和愤怒如同被暖阳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大半。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短暂却亲昵的接触。 脸颊微微发热。 “方才是为师失察。只是近日你行止与往日差异颇大,为师担心你心性不稳,或有外魔侵扰,心魔滋生之虞。 从今夜起,每日睡前半个时辰你来寻我。我为你诵念安神静心的经文,稳固神魂。” 楚斯年收回手,指尖那点微凉的温度与轻柔的触感如同雪落掌心,转瞬即逝。 素白的衣袂在静室门口拂过一道清冷的弧线,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被殿外永恒的风雪声吞没。 静室内重归寂静,谢应危站在原地,维持着方才被触碰时的姿势,微微仰着的头慢慢低了下来。 乌黑的发顶处,方才被那只微凉手掌抚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触感。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一瞬,学着楚斯年刚才的样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发顶。 触感不一样。 自己的手指是温热的,触碰时只有寻常头皮的感觉。 谢应危抿了抿唇,赤眸低垂,看着自己缩回来的指尖,又抬眼望向楚斯年离开的方向。 回廊深处一片昏暗,唯有殿外雪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第34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6 戌时将至,谢应危准时来到玉尘宫主殿外。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素白弟子服,临走前还特地将头发仔细束好。 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灵灯光晕。 “进来。” 楚斯年的声音自内传出,比平日更显清寂。 谢应危推门而入,只见楚斯年已站在殿中,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素白劲装,外罩厚重的银灰毛领披风。 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身后,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与凛冽。 “师尊?” 谢应危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楚斯年转身,淡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目光在他明显打理过的仪表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楚斯年径直朝殿外走去。 谢应危连忙跟上,心中纳闷: 这是要去哪儿? 走出玉尘宫,外面已是夜色深沉。 拂雪崖的夜晚与白日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细雪飘飞,只是夜色将那种孤寂清冷渲染得更加透彻。 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不见星月,唯有崖壁间凝结的万年玄冰和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寒风比白日更疾,呼啸着穿过嶙峋的崖石与冰柱,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楚斯年的脚步未停,朝着与平日授课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更深处,地势更为险峻陡峭的背阴面。 谢应危从未踏足过那里,只偶尔听仆役提起,说是崖上灵气最为紊乱狂暴也最为苦寒危险之地,连一些耐寒的灵植都无法生存。 越往前走,风雪越大,温度也越低。 即使谢应危戴着暖雪镯,也能感受到能冻裂神魂的寒意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进来。 脚下的路早已被冰雪覆盖,崎岖难行,两侧是黑沉沉的冰崖,投下狰狞的阴影。 狂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雪片如同冰砂般劈头盖脸地砸来。 “师、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应危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微弱。 他有些不安,这地方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体内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楚斯年的步伐依旧沉稳,声音穿透风雪: “凝冰渊。拂雪崖极阴寒煞之气汇聚之所,亦是天地肃杀意志最为彰显之处。” 凝冰渊? 谢应危心头一跳,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说是漱玉宗禁地之一。 “心魔滋生多因欲念浮动,神魂不固。寻常静室诵经乃和风细雨,润物无声。” 楚斯年并未回头,声音在狂风中却字字入耳: “然你近日心绪起伏剧烈,乖顺勤勉之下恐有执念深藏。寻常之法或难触及根本。 不若直面这天地间至寒至肃之气,以极致的外寂逼迫内躁显形,再辅以疏导,方能根除隐患。” 他终于侧过脸,淡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反光中竟显得格外深邃冰冷: “怕了?” 谢应危被这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心中莫名一虚。 难道师尊真的察觉到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了? 他硬着头皮,挺起小胸脯:“弟子不怕!” “跟上。” 楚斯年不再多言,继续向前。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是陷入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绝境。 他们站在一处断崖的边缘。 前方已无路,只有深不见底的渊壑,夹杂着冰晶碎屑的狂暴罡风如同有形之物,从深渊底部呼啸着冲卷上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中的寒意已经浓烈到谢应危即便全力催动暖雪镯,也感到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呼吸都带着冰碴,肺部火辣辣地疼。 风中还夹杂着某种混乱暴戾的灵气旋涡,不断冲击着他的灵台,让神识阵阵发晕,耳边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盘旋。 这里就是凝冰渊! 仅仅是站在边缘,谢应危就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 “今夜子时,乃是一月中阴寒气最盛之刻。 你便在此处,面渊而坐,运转我白日所授的《冰心诀》,尝试吸纳一丝此地至纯的寒煞之气,炼化为镇魂之力。为师会为你护法。” 楚斯年道。 在此处面渊打坐?还要吸纳可怕的寒煞之气? 谢应危看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听着鬼哭神嚎般的风声,小腿都有些发软。 这哪里是稳固神魂,这简直是玩命! 楚斯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未有丝毫动摇,更添凝重: “心魔之患不得不防,优柔寡断反受其害。唯有以猛药攻之,破而后立。 你若连直面此地寒煞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驱除心中更深藏的杂念?”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谢应危心头。 他心中确有杂念正在生根。 如果连这点外在的寒冷和恐怖都不敢面对,又如何能战胜内心的魔? 一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猛地冲了上来,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弟子明白!” 依言走到断崖边,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冰岩,盘膝坐下,面朝寒风呼啸的凝冰渊。 刚一坐下,更加猛烈的罡风便几乎要将他掀翻,冰冷的煞气瞬间穿透暖雪镯的防护,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剧颤,险些连法诀都捏不稳。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清冽雪梅香气的银灰色披风,轻轻地从后方将他整个裹住。 紧接着,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穿过披风,将微微发抖的小身体连同那件宽大的披风一起,稳稳地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楚斯年从身后将他完全拥住。 谢应危瞬间僵住。 第34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7 所有的严寒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温暖坚实的怀抱之外。 楚斯年的胸膛紧贴着谢应危的后背,透过不算厚重的衣物,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绝大部分凛冽罡风的直接冲击。 第241章 披风内侧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和脖颈,上面满是楚斯年身上特有的清冷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凝神,静气。” 楚斯年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比风雪更清透。 “运转《冰心诀》,我会引导你。” 谢应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后背温暖坚实的触感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脸上烫得惊人,幸好藏在披风和黑暗里无人看见。 他依言闭上眼,努力收敛纷乱的心神,开始尝试运转《冰心诀》。 起初依旧艰难,外界的寒煞之气太过狂暴。 但每当他的灵力运行滞涩,或心神因恐惧而摇曳时,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便会从楚斯年贴合他后心的手掌处缓缓渡入。 如同最可靠的向导和基石,引领着微弱灵力,在狂暴的冰寒煞气中小心翼翼地穿行,炼化稀薄的纯净寒意。 过程缓慢而艰难。 谢应危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寒冷、恐惧以及自身灵力操控的搏斗中。 而在他身后,楚斯年始终稳稳地拥着他,如同屹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为他挡去绝大部分的冲击,提供源源不断的温暖与支撑。 风雪怒吼,深渊在前。 在拂雪崖最危险也是最苦寒的绝地,谢应危却被包裹在师尊的披风和怀抱里,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又无比安心的修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最深的寒意过去,罡风似乎也稍缓。 不知何时,谢应危已在这极度的专注与身后的温暖庇护中,渐渐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浅定状态。 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外界的严寒,但心中的恐惧和杂念,竟真的被这极致的外寂逼迫得消散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对身后温暖源泉越来越深的依赖与眷恋。 楚斯年低头,看着怀中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下来的脊背,淡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闪动。 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未曾动弹,只是将披风又拢紧了些,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黑暗与风雪,沉静如亘古的冰雪。 子夜渐深,凝冰渊上空翻涌的黑暗与寒意似乎达到某个顶点,开始缓缓回落。 如同实质的罡风,虽依旧猛烈,却不再带着刺骨的杀意,显出一种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的浩瀚韵律。 谢应危在楚斯年怀中,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冰心诀》的运转与寒煞炼化之中。 最初的恐惧与僵硬早已褪去。 外界的酷寒依旧存在,但身后源源不断传递来的温暖与支撑,让他得以在绝地之中安然梳理自身。 一切都安宁下来,除了胸腔里不受控制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更响。 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一种令人无措的贪恋。 谢应危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与安稳,贪恋这份在绝境中被全然庇护的感觉。 甚至贪恋楚斯年落在他发顶总带着冰雪气息的呼吸。 这个认知让他睫毛轻轻颤动,差点从入定状态中惊醒。 连忙收束心神,不敢再深想,可那份感觉却已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凝冰渊最狂暴的时段终于过去。 风声渐歇,虽然依旧寒冷彻骨,但已不再有那种撕扯神魂的戾气。 楚斯年缓缓收回渡入谢应危体内的灵力,环抱着他的手臂也微微松动。 “可以了。” 谢应危依言缓缓停止运功,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渊壑,但此刻看去却少了几分恐怖,多了几分天地造化的苍茫与肃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乎在楚斯年怀里窝了大半夜。 脸上瞬间腾起热意,他慌忙想要起身,动作却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笨拙踉跄。 “小心。” 楚斯年适时扶了他一把,随即收回了手,那件银灰色的披风依旧裹在谢应危身上,带着两人的体温。 谢应危站稳,低着头,不敢看楚斯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师尊……” 楚斯年没有应声,只是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想着他或许是冷了,随即转身: “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风雪依旧,但谢应危裹着温暖的披风,体内残存着一丝炼化寒煞得来的冰凉镇魂之力,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默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看着挺直如雪松的背影,心中那股温热的情绪如同春雪消融后的溪流潺潺流淌,无法止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玉尘宫。 天际已露出微光,细雪无声。 在主殿门口,楚斯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道: “今日晨课暂免,回去好生调息,巩固昨夜所得。” “是,师尊。” 谢应危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想要解下身上那件还带着楚斯年气息的披风。 “披着吧。” 楚斯年却道。 “你灵力消耗不小,莫要再着凉。”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主殿,身影消失在门后。 谢应危捏着披风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将带着余温的织物更紧地裹在自己身上。 他站在殿外的雪地里,望着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披风,赤眸中光芒闪烁,复杂难明。 昨夜凝冰渊的寒风刺骨,深渊恐怖,可此刻回忆起来却是背后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和萦绕不去的安心气息。 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他紧了紧披风,转身,踏着渐亮的天光与未停的细雪,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第34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8 渐亮的天光与细雪随着殿门合拢而消散,楚斯年脸上那层维持了一夜的平静与镇定,如同骤然碎裂的冰面瞬间褪去。 眉心微蹙,苍白的面容上透着几分病态的脆弱,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意与清冷。 他猛地抬手扶住身侧冰冷的殿柱,一口强行压抑许久的浊气,带着冰冷的血腥味被缓缓吐了出来。 胸膛内传来沉闷的滞涩与隐痛,是强行引动旧伤带来的反噬。 他闭了闭眼,另一只手迅速掐了一个繁复的印诀,指尖微颤按在胸前几处大穴之上,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骤然自掌心弥漫开来。 如万载玄冰般透骨的寒气,顺着经脉缓缓渗入体内,所过之处,原本翻涌如沸的血气竟被这股极致的寒意硬生生压制,躁动的灵力渐渐平复下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苍白的面色渐渐透出一丝极淡的粉晕,紧抿的唇线也松缓了些许,只是眉眼间的倦色与虚弱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慢慢松开扶着殿柱的手,身形微晃,随即缓步移至白玉蒲团前,望着殿内清冷的空气,眸光幽深。 昨夜之举实属冒险。 如今他神魂有损,道基暗伤沉疴,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每一次超出日常维持的消耗,都是在磨损所剩无几的根基。 昨夜为了护持谢应危抵御狂暴的寒煞罡风,并引导其炼化一丝纯粹寒意,他所动用的灵力与心神已然接近危险的临界点。 心中大致有数了。 以后行事,需得更加精打细算。 否则下次吐出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带血腥味的浊气了。 更麻烦的是,这种虚弱与根基不稳瞒得过谢应危这样道行浅薄的孩子,却绝难瞒过眼光毒辣的同道中人。 若被有心人探知他如今真实状况,带来的麻烦将远不止是个人安危。 映雪仙君这块金字招牌,拂雪崖超然的地位,乃至漱玉宗某些层面的平衡,都可能受到影响。 “咳……” 他掩唇低咳一声,喉间血腥味更浓了些。 取出一枚清香的丹药服下,冰凉的药力化开,稍稍抚平经脉的灼痛。 好在昨夜并非全然损耗。 想到谢应危,楚斯年苍白的脸上,神情略微柔和些许。 那孩子心性未定,聪慧却易走偏,近来种种反常,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心绪剧烈波动,杂念暗生是肯定的。 若不及早疏导澄澈,一旦形成心魔雏形,日后便难拔除。 昨夜借凝冰渊压迫其心神,又以自身为屏障护其周全,引导其炼化寒煞镇魂。 虽过程凶险,消耗巨大,但效果应当不差,至少能为他扫清一些潜在的隐患,打下更稳固的心性基础。 只是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真实状况。 在有限的力量耗尽之前,尽快将谢应危引上正途,教出一个至少能明辨是非,懂得克制的弟子。 楚斯年缓缓阖上眼眸开始调息。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与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相伴。 第242章 第35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9 接下来的时日里,谢应危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 晨起问安,风雨无阻,声清音朗。 阵法课业,全神贯注,举一反三。 清心道经,虽仍显沉闷,却也端坐聆听,不再显露半分不耐。 练习布阵更是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冰天雪地中,常常一练便是数个时辰,指尖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直到楚斯年出言制止才肯停下。 神魂中留下的印记,数月来未曾有过一次异动,仿佛那些曾令他慌乱羞耻的旖旎杂念,真的已被涤荡干净。 他对楚斯年的态度更是恭顺有加,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让习惯了这小魔王跳脱叛逆的拂雪崖,平添几分异样的宁静。 识海深处,唯有楚斯年能见的系统面板上,代表谢应危教化值的进度条,虽然爬升得缓慢,如同蜗牛攀岩,但确确实实是在向上挪动。 楚斯年并不着急,教化顽石本就非一日之功,能有所松动已属不易。 时光在拂雪崖亘古的风雪与规律的课业中悄然流逝,转眼数月已过。 这一日,是谢应危的生辰。 楚斯年从玉清衍处得知此事时,也曾询问该如何操办。 玉清衍却只是苦笑摇头,言道这孩子不知为何,自懂事起便极厌恶过生辰。 他曾有心为谢应危庆祝,结果不是被这孩子提前躲得无影无踪,便是生辰当天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最后只得作罢,只当寻常日子对待。 既如此,楚斯年自然也从善如流,并未特意准备,只将今日当作又一个寻常的拂雪崖冬日。 华灯初上,玉尘宫主殿内暖意融融,角落里的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的冷梅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楚斯年慵懒地斜倚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贵妃榻上,一身素白宽袍,衣料如水般流泻,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 粉白的长发未束,如瀑般散落在身侧榻上,与深色的木料形成鲜明对比。 他单手执着一卷泛黄的古旧阵谱,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指尖轻点着书页边缘。 修长的身形舒展,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优雅与清寂。 窗外雪光与殿内柔和的明珠光辉交织,落在低垂的眼睫与专注的侧颜上,勾勒出清冷轮廓。 他正读到一处关于上古星辰大阵与地脉灵气勾连的精妙论述,心中不由想起谢应危近几个月在阵法一道上的进境。 那孩子对阵纹的敏感与推演能力确实远超常人,许多复杂变化一点即通,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 玉清衍说他天赋极高,果然不假。 更难得的是,这数月来,谢应危当真一点祸端都未惹出,安分得让楚斯年偶尔都会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甚至隐隐觉得,这拂雪崖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谢应危求见的声音。 “进来。” 楚斯年目光未离书卷,淡声道。 殿门被轻轻推开,谢应危微垂着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拖沓。 走到榻前不远处站定,却不说话,小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还有一丝别扭。 楚斯年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此刻并非授课时间,谢应危鲜少在这个时辰主动来寻他。 看他这副模样,难道是…… “有人欺负你了?” 楚斯年放下书卷,坐直了些。 谢应危摇摇头,依旧垂着眼。 “那是阵法上遇到了难解之处?” 楚斯年又问,语气放缓。 谢应危还是摇头,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腮帮子微微鼓着。 楚斯年见状,索性将书卷合拢,置于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直接问道: “究竟何事?” 谢应危这才抬起眼,赤眸对上楚斯年的视线,里面盛满了被忽略的委屈。 他憋了半晌,才用带着点鼻音又有点不满的腔调小声嘟囔道: “师尊……今日是我的生辰。” 楚斯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了点头: “为师知晓。” 谢应危猛地抬起头,赤眸瞪大,里面写满错愕: “您知道?!” “嗯。” 谢应危脸上的错愕迅速转为一丝气恼和抱怨,声音也拔高了些: “那您怎么……怎么不为我庆祝生辰?就当没这回事一样!” 楚斯年看着他气鼓鼓的小脸,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语气依旧平淡,解释道: “玉宗主曾言,你素来不喜庆贺生辰才是。” 谢应危一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上的气恼顿时僵住,随即掠过一丝心虚。 他显然也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光辉事迹—— 把玉清衍精心准备的生辰搞得一团糟,躲在房梁上让侍女找了一天,在生辰当天把厨房的灵米全撒进池塘喂鱼…… 他心虚地咳嗽两声,目光游移,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带着点扭捏和强词夺理: “那……那是以前!现在我喜欢过生辰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楚斯年心中那点因他数月乖巧而产生的疑惑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难道这孩子几个月一反常态地听话勤勉,甚至有些刻意的讨好,就是为了让自己陪他过个生辰? 这个念头让楚斯年心中微微一滞,掠过一丝愧意。 自己与他朝夕相处数月,竟未能察觉这份隐藏的小小期盼。 “既如此,是为师疏忽了。” 他看着谢应危瞬间亮起的赤眸,问道: “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认真: “弟子不要礼物。” “嗯?” 楚斯年眉梢微挑。 谢应危抿了抿唇,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只准备偷腥的小猫,试探着问: “师尊方才说是您疏忽了,那是不是该补偿弟子?” 楚斯年看着他眼中那点藏不住的小算计,心中了然,却也觉得有趣。 他微微颔首,端着那副仙风道骨,清冷出尘的仙君姿态,直接应允: “今日你欲如何,只要不过分,为师都应你便是。” “真的?!” 谢应危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的委屈和别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跃跃欲试。 “自然。” 楚斯年答道。 第35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0 谢应危得了楚斯年肯定的答复,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立刻又往前凑近几步,直接在贵妃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仰着小脸,笑嘻嘻地望着斜倚在榻上的楚斯年,赤眸里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 “师尊,您说话可要算数,不能反悔哦?” 楚斯年垂眸看着几乎要贴上榻沿的笑脸,长睫下的淡色眸子波澜不惊,只微微挑了挑眉: “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谢应危眼睛更亮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师尊,弟子想去地下妖市!” 地下妖市? 楚斯年眉心微蹙。 他虽久居拂雪崖,但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 那是修仙界一处半公开半隐秘的非正规集市,由来已久,位置不定。 参与者三教九流,人族修士、妖族、甚至一些身份不明的散修或旁门左道之士混杂其间。 交易的物品也五花八门。 从正规渠道难得一见的灵材、古物、残篇,到明令禁止的违禁品,来路不明的赃物,乃至一些稀奇古怪,难辨真假的机缘,应有尽有。 秩序混乱,全凭实力和眼力说话,绝非什么良善安生之地。 漱玉宗门规森严,但对弟子私下前往这类集市,倒也没有明文禁止,只是多加告诫需自行承担风险。 谢应危年纪尚小,心性未定,骤然踏入那种鱼龙混杂光怪陆离之地,实在不妥。 更何况…… 楚斯年眸色微沉。 他自身的情况,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超然物外,实力无损。 在漱玉宗内,在拂雪崖上,尚能掌控局面。 可若是去了那等无法无天,藏龙卧虎之地,万一遇上突发状况,动起手来,暴露底细的风险便会急剧增加。 “妖市混乱,乌烟瘴气,非你该去之处。” 楚斯年声音微沉,直接否决。 谢应危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嘴角耷拉下来,赤眸里又浮上那层熟悉的委屈和渴望,小声嘟囔: “可是师尊刚才还说今日应我的……弟子只是想去见识见识而已,堂堂映雪仙君说话不作数……哼。” 楚斯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权衡。 若是以往,他定然不会松口。 第243章 可今日是这孩子生辰,又念及数月来的乖巧,且让他见识一下世间百态的另一面,有自己在一旁看护,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罢了。 “仅此一次。” 楚斯年终于松口,语气带着警告: “紧跟我身侧,不得离开三步之外。多看,少言,更不得惹是生非。” “是!弟子谨遵师命!师尊最好了!” 谢应危几乎要从脚踏上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要融化拂雪崖的冰雪。 楚斯年见他这般兴奋,心下微软。 正欲起身,却见谢应危忽然收敛笑容,换上一副颇为正经的模样,上下打量着楚斯年,小大人似的说道: “不过师尊,您这样去可不行。” “嗯?” 楚斯年动作一顿。 “您可是堂堂映雪仙君,天下第一阵修,威名赫赫!” 谢应危一本正经地分析: “要是您就这样去了地下妖市,被人认出来,那还得了?肯定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咱们还怎么逛啊?说不定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楚斯年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 倒是有理。 他略一沉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寻常的木质面具,样式古朴,无甚纹饰。 指尖灵光微闪,面具轻轻覆在脸上。 下一刻,周身的气息骤然内敛,如同明珠蒙尘,容貌也发生变化。 五官变得平凡无奇,肤色微暗,眼神温吞,身上的素白道袍也幻化成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看起来就像是个修为平平,混迹底层又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 谢应危瞪大眼睛,围着变了模样的楚斯年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哇,师尊,真的完全认不出来了!” 楚斯年淡淡“嗯”了一声,看向他: “你也需稍作遮掩。” 随后竟亲自动手帮谢应危易容。 伪装妥当,楚斯年抬手,掌心多了一枚刻画着简易传送阵的玉符,准备直接传送至距离最近一处地下妖市的入口附近。 “师尊!” 谢应危却忽然叫住他,两步窜过来,一把抱住楚斯年的大腿,仰起脸,赤眸眨呀眨,带着明显的期待和撒娇: “师尊,咱们能不能不坐传送阵呀?那个一下子就到了,没意思。弟子想让师尊带我飞过去!” 飞过去? 楚斯年低头,看着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徒弟。 御空飞行对他而言自然轻而易举。 他沉默片刻。 谢应危抱得更紧了些,小声央求: “就一次嘛,师尊……今天是弟子生辰……” 楚斯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伸手,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揉了揉谢应危的脑袋。 “……好。” 谢应危立刻欢呼一声,松开手,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二人走出玉尘宫,来到崖坪之上。 夜色已深,一轮冷月高悬,洒下清辉,映得满地积雪晶莹剔透。 楚斯年袍袖一拂,谢应危只觉得脚下一轻,身体便已离地尺许,被灵力稳稳承托着。 下一瞬,楚斯年身形微动,并未化作惊虹,也未挟带风雪,只是如同融入夜风一般,带着谢应危悄然升空。 夜风拂面,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与自由的气息,脚下是迅速变小化作一片朦胧光影的漱玉宗群山与城镇。 谢应危紧紧抓着楚斯年衣袍的一角,兴奋地睁大眼睛,俯瞰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轮廓,感受着夜风刮过脸颊的微痛与畅快,赤眸中映着星光与远处人间灯火,亮得惊人。 这才是生辰该有的样子! 第35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1 夜风猎猎,谢应危被楚斯年以灵力稳稳托着,飞翔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下。 他虽已学过几个简单的浮空阵法,但自己施展起来,要么摇摇晃晃,要么速度缓慢,何曾体验过这般迅捷平稳,如臂使指般的御空而行? 楚斯年用灵力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柔和的无形屏障,将迎面而来的凛冽罡风尽数挡下,只留下适宜的气流拂面。 他得以毫无阻碍地俯瞰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 巍峨连绵的山脉在夜色中化作起伏的黑色巨兽剪影,蜿蜒的河流反射着冷月的碎光。 远处,点点人间灯火汇聚成片,温暖而朦胧。 偶尔有夜行的飞鸟惊起,从他们下方匆匆掠过。 “哇!师尊你看那边!看那边!” “那座山好高!尖尖的!” “下面那一片亮亮的是不是城镇?看着比漱玉宗外面的镇子大多了!” 谢应危兴奋地左顾右盼,小脸因激动和夜风的吹拂而微微泛红,手指着下方不断变幻的景象,不时发出惊叹。 他完全沉浸在初次体验高速飞行的新奇与俯瞰大地的壮阔感中,那份数月来刻意维持的乖巧面具彻底褪去,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孩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本真模样。 楚斯年御空而行,姿态从容,听着耳边谢应危叽叽喳喳的声音,倒也觉得有趣得多。 不知飞了多久,下方逐渐出现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远离主要城镇,显得荒僻许多。 楚斯年身形微顿,带着谢应危缓缓降落在一处草木稀疏的山坳平地上。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谢应危还觉得有点飘飘然,意犹未尽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随即,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师尊,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眼前只是一片寻常的荒山野岭,乱石堆积,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虫鸣稀疏,与想象中的“热闹妖市”相去甚远。 楚斯年并未解释,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壁与乱石堆。 在他眼中,那里笼罩着一层足以迷惑绝大多数低阶修士和凡人的障眼幻阵。 阵纹流转,巧妙地扭曲了光线与感知,将后方的真实景象完全隐藏。 “仔细看。” 楚斯年对谢应危道,同时抬起手,对着前方虚空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炫目的灵光爆闪,仿佛只是拂去一层无形的薄纱。 随着他这一挥,前方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重组! 障眼法散去,真实的面貌骤然呈现—— 原本陡峭荒芜的山壁,此刻竟出现一个巨大而幽深的洞口。 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两个龙飞凤舞,充满蛮荒气息的大字——妖市。 跳跃的灯火光芒从深处透出,夹杂着人声鼎沸。 透过洞口,隐约可见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甬道,两侧岩壁上凿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洞窟、摊位,人影幢幢,奇形怪状。 有身高丈余,肌肉虬结,顶着兽首的妖族壮汉扛着巨大的包裹。 有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修士在摊位前低声交谈。 有半人半蛇的妖族女子扭动着腰肢招揽客人。 还有不少像楚斯年此刻伪装模样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低阶修士穿梭其中,眼神警惕或贪婪。 一个光怪陆离,混乱而生机勃勃的地下世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谢应危的眼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赤眸因震惊和兴奋而睁得滚圆,小嘴微微张开,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走吧。” 楚斯年已经恢复那副低阶散修的平凡模样,语气平淡,率先朝着喧嚣的洞口走去。 “跟紧。” 谢应危这才回过神,心脏怦怦直跳,连忙迈开步子,紧紧跟在楚斯年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赤眸却不住地打量着这前所未见的奇异景象。 一踏入地下妖市,喧嚣与混乱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将人包裹。 谢应危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 两侧岩壁上开凿出的摊位密密麻麻,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闪烁着黯淡灵光的破损法器,形态狰狞的妖兽骨骼与内丹,装在粗糙陶罐里蠕动的不知名虫豸,散发着怪异药香的干瘪植物根茎,绘制着残缺符文的兽皮古卷……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肆无忌惮的笑骂声不绝于耳。 谢应危自幼生长在规矩森严,清净雅致的漱玉宗,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粗粝、鲜活、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他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凑过去瞧瞧。 “师尊师尊!你看这个会发光的石头!” 他蹲在一个卖杂项矿石的摊子前,指着一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灰扑扑石头。 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矮小男子,见有客上门,立刻堆起笑脸: “小道友好眼力!这可是星陨石,别看外表不起眼,里面蕴含星辰之力,是炼制飞剑法宝的上好材料!只要十块下品灵石!” 第244章 楚斯年扫了一眼,认出那不过是块被注入了微弱幻光的普通铁英石,值不了几个钱,只能算漂亮。 但他今日打定主意纵容这小寿星,便也不点破,只淡淡问: “喜欢?” 谢应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买了。” 楚斯年袖袍微动,十块下品灵石已落入摊主手中,换来那块“星陨石”被谢应危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师尊!这个面具好酷!” 他又跑到一个卖各种妖兽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个青面獠牙,额生独角的狰狞面具往脸上比划。 “赤眼鬼王的面具,辟邪镇煞!二十灵石!” 摊主是个憨厚的熊妖。 “买了。” “师尊!这个糖画!是龙的形状!” “灵蜜糖画,清甜润喉,补充灵力!五灵石一串!” “买了。” “师尊!这烤肉闻着好香!” “炭烤岩羊肉,独家秘方,十灵石一大串!” “买了。” 楚斯年化身沉默的付款工具,跟在兴致勃勃的谢应危身后。 看着他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东摸摸西看看,买下一堆在楚斯年看来毫无用处,甚至多半是假货的小玩意儿。 又对各种小吃来者不拒,吃得嘴角油光发亮,腮帮子鼓鼓囊囊。 谢应危完全沉浸在这份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热闹中,赤眸里盛满纯粹的快乐。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带他来此而产生的顾虑也渐渐消散。 罢了,生辰之日,便随他高兴吧。 第35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2 地下妖市的光线昏暗跳跃,空气浑浊喧嚣。 谢应危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刚买到手的一个会吐烟的石头青蛙,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个摊子围了一圈孩童。 是一个简单的套圈游戏,地上摆着些不值钱但造型有趣的小陶偶、木雕、彩石,玩家站在一定距离外用竹圈去套,套中便可拿走。 谢应危在漱玉宗长大,何曾玩过这种凡俗孩童的游戏?顿时来了兴趣,拉着楚斯年的袖子: “师尊!我想玩这个!” 楚斯年看了一眼,游戏本身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 摊主是个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早在谢应危和楚斯年一路买买买、吃吃吃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对肥羊。 见他们过来,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 “这位小公子想玩?十个圈只要五枚灵石!套中什么拿什么,童叟无欺!” 楚斯年对灵石价格并不敏感,正要付钱,谢应危却皱了皱小鼻子,满脸不悦地开口道: “老板,你刚刚跟前面那个小哥说的明明是十个圈三枚灵石,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变成五枚了?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耳力极佳,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摊主之前的报价。 胖老板脸色顿时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干笑道: “哎哟,小公子您听错了吧?我这儿一直都是五枚灵石十个圈,刚才……刚才那位是老顾客,有优惠,有优惠! 看小公子您面生,这样,我也给您按三枚算!三枚灵石十个圈,怎么样?” 楚斯年闻言,看了那老板一眼,目光平静,却让胖老板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讪讪地不敢再耍花样。 谢应危这才哼了一声,付了三枚灵石,拿起竹圈,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他手眼协调极佳,虽然没玩过,但试了几次后竟也套中两三个小巧的陶偶,开心得不得了。 玩尽兴了,谢应危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跟着楚斯年离开,走了几步猛地回过头,目光落在胖老板身上。 老板正一边收着谢应危付的灵石,一边小声嘀咕着“倒霉,没多讹点”,一抬头,恰好对上谢应危望过来的视线。 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昏暗跳动的妖市灯火映照下,赤红的眸子褪去孩童的天真与兴奋,只剩下一种暗沉的色泽,如同凝结的血,又似深不见底的寒潭。 胖老板瞬间僵住。 眼神里的杀意与戾气虽只是一闪而逝,却真实得让他双腿发软,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谢应危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跟着楚斯年往前走,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直到小小的背影消失,胖老板才猛地喘过气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那股莫名的恐惧感萦绕不去。 “啧,真邪门了……” 他再也不敢停留,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摊位,连剩下的东西都顾不上了,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地方,很快便收拾好东西,仓惶地消失在妖市另一个方向的通道里。 正带着谢应危闲逛,考虑是否该再买点什么给他的楚斯年,识海中忽然响起一声让他心神骤然一紧的提示音。 是关于任务目标状态变更的提醒。 他立刻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看向悬浮的虚幻面板。 代表谢应危“教化值”的进度条,原本已经艰难地爬升到了37%,此刻,这个数字正在他眼前如同雪崩般令人心惊肉跳地向下坠落! 37%……36%……35%……34%…… 最终,跌落到33%,才勉强停了下来。 楚斯年愣住了,心中一片茫然。 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小会儿,谢应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竟会导致教化值出现如此明显的倒退? 他立刻看向身边的小徒弟。 小家伙正拿着这里的特色小吃吃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着游玩后的兴奋红晕,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应危,方才可是有什么事?” 楚斯年停下脚步,声音紧绷。 谢应危正咬下一块肉,闻言动作一顿,抬起沾着油渍的小脸,赤眸眨了眨,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随即被他用无辜的表情掩盖过去: “啊?什么事?没有啊师尊,我在吃肉呢。” 他还晃了晃手里的烤串。 楚斯年微微蹙眉,又回头看向方才套圈游戏摊位所在的方向。 摊位前已经空空如也,老板和摆在地上的奖品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地面一些凌乱的痕迹,显示着摊主离开得颇为匆忙仓促。 一个不太好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是方才短暂的冲突,让谢应危沾染了一些不良风气? 楚斯年心中顿时一阵懊悔。 自己光顾着纵容他生辰玩乐,却忘了这地方龙蛇混杂,风气不良,谢应危心性未定,极易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 是自己疏忽了。 第35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3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骤降的教化值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纵容与欣慰中清醒过来。 地下妖市鱼龙混杂,可能让谢应危沾染上一些恶习。 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拉住正兴致勃勃啃着烤串的谢应危,将他带到旁边一处相对僻静,人流量较少的岩壁凹陷处。 他蹲下身,与谢应危平视,那双伪装成温吞平凡的眸子,此刻却透出属于映雪仙君的郑重与锐利。 “应危。你可知,何为本心?” 谢应危嘴里还嚼着肉,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含糊道: “本心……就是……自己心里原本的样子?” “不尽然。” 楚斯年摇头,语气沉凝: “本心,乃先天一点灵明,是是非善恶之尺,是立身处世之基。 纵身处浊世,目见污浊,耳闻秽语,心亦当如明镜,不染尘埃。 身虽陷泥淖,足踏荆棘,亦当如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他目光紧锁谢应危那双此刻显得有些茫然的赤眸,继续道: “此地鱼龙混杂,人心鬼蜮,欺诈、贪婪、恃强、凌弱,种种恶行恶念,如同这浑浊之气,无处不在。 你来此是为见识,而非同化,切莫让外尘蒙蔽灵台,让污秽动摇本心。” 谢应危听着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只觉得一阵头疼。 今天玩得好好的,师尊怎么突然就开始上起课来了?还是在这么热闹好玩的地方? 真是败坏兴致。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毕竟装乖装了这么久,早已熟能生巧。 他迅速咽下嘴里的食物,将烤串拿开,努力摆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努力理解。 “弟子明白了。” 等楚斯年说完,谢应危立刻乖巧地应道。 “弟子定当时时谨记师尊教诲,坚守本心,明辨是非,更不生无端戾念。请师尊放心。” 他话说得漂亮,态度也足够端正,配上那张努力显得诚恳的小脸,确实很有说服力。 第245章 楚斯年看着他,虽然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见他态度良好,心下稍安。 面色也缓和了些,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 “记住今日之言便好。” 教育完毕,楚斯年重新起身,带着谢应危走出角落,打算继续逛一会儿便回去。 没走多远,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上,聚集了不少人,多是些年轻修士,妖族伴侣,或者带着孩童的父母。 平台边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正佝偻着身子,面前摆着许多造型各异,以轻薄特殊纸张或兽皮糊成的灯笼。 这些灯笼形状精巧,有莲花状,有瑞兽状,有宫灯状,下面还悬挂着刻着简易符文的木片。 不断有人从老翁那里买走灯笼,然后走到平台边缘,用火折子点燃灯笼底部支架上的一小截特制灯芯。 橘黄色的温暖火光在灯笼内部亮起,灯笼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晃晃悠悠地轻盈挣脱人手,越飞越高,直至化作一点温暖的光点。 “是祈天灯!” 有孩童兴奋地叫嚷: “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放飞,就能被上天听到!” “师尊!师尊!那个灯!” 谢应危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方才那点被教育的小小不快早已抛到脑后。 他指着那些冉冉升起的温暖光点,赤眸里重新燃起兴奋的光彩: “它们会飞!好漂亮!我们也放一个好不好?” 楚斯年顺着谢应危所指的方向望去,见到那些缓缓升空的温暖光点,在昏暗嘈杂的妖市背景衬托下,确实有种别样的宁静与美好。 他倒是没想到,谢应危会对这种凡俗节日里常见的祈天灯产生兴趣。 不过,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期待与欢喜,楚斯年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日是他的生辰,只要他高兴便好。 “好。” 楚斯年颔首,带着谢应危走向卖灯的老翁。 老翁看起来年岁极大,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面前摆着的灯笼做工颇为精巧,显然用了某种轻韧的妖兽皮膜或特制灵纸。 骨架是纤细柔韧的金属丝,上面还用细密的笔触勾勒着简单的祥云,花草纹路,更添几分灵秀。 下面悬挂的木片也打磨光滑,刻着“平安”、“顺遂”、“康健”等简单的吉祥字样,以及一个用以引动热空气的恒温符文。 谢应危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一盏做成展翅灵鹤形状的白色灯笼,鹤颈修长,姿态优雅。 楚斯年则随意选了一盏最普通的八角宫灯样式,素净无纹。 付过灵石,老翁递给他们两支不会轻易熄灭的细小焰笔,可以在灯笼内侧写下心愿。 按照此地习俗,心愿需默念于心,不可宣之于口,否则便不灵验了。 二人走到平台边缘一处人少些的地方。 此处抬头望去,是妖市上方天然形成的一片巨大裂隙,如同山谷裂开了一道口子,能够看到缀满星子的墨蓝色夜空。 夜风从裂隙中灌入,带着地面没有的清冽。 楚斯年指尖微动,点燃宫灯底部的特制灯芯。 温暖橘黄的光芒亮起,映着他平凡伪装下的侧脸,也照亮灯笼素白的内部。 他手持焰笔,略一沉吟,心中默念: “愿应危心性坚稳,明辨是非,日后能成光明磊落,心怀苍生之正人君子。” 这是他此刻对谢应危最真切的期盼。 他松开手,那盏宫灯便借着内部热气晃晃悠悠地向上飘起,融入夜风。 另一边,谢应危也点燃了他的灵鹤灯。 橘黄光芒透过白色鹤身,将灵鹤映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 他拿着焰笔,小脸上是难得的认真与郑重。 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楚斯年那盏已经升空的宫灯,又迅速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在心中一字一句许下愿望: “愿师尊永远只有我一个徒弟。只有我。我比别人都要好……所以师尊有我就够了。” 他松开手,灵鹤灯翩然升起,姿态优美,追逐着楚斯年的宫灯,一前一后越飞越高,渐渐化作夜空中两颗相依的光点。 谢应危仰着头,一直看着那两盏灯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赤眸中映着星光与残留的灯火余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楚斯年也抬头望着那两盏远去的灯,心中一片平和。 或许,偶尔带这孩子体验一下外界也并非坏事。 第35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4 夜渐深,妖市的喧嚣似乎也随着升空的灯火沉淀下几分。 楚斯年觉得是时候该回去了。 “累了么?” 楚斯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和。 谢应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有一点。” 玩了这么久,精神亢奋过后,疲惫感便悄然袭来。 楚斯年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行离开,到外面再行传送,以免惹人注目。” 谢应危明白师尊的谨慎,乖乖点头,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楚斯年直起身,准备带他离开这片人群聚集的平台。 刚迈出一步,却感觉身后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回头看去,只见谢应危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赤眸在灯笼余光的映衬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点困倦。 “师尊……我腿有点酸,走不动了。” 谢应危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小声补充: “今天是我生辰……”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想让自己背他? 他微微蹙眉。 谢应危近日为何总喜欢撒娇,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 见楚斯年蹙眉,谢应危以为他不愿意,那点小小的自尊心立刻冒了出来,脸颊微微鼓起,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 “今天是我生辰!背我一下怎么了嘛!就一会儿,到没人的地方就下来!” 语气里全然是孩子气的耍赖。 楚斯年看着他气鼓鼓又眼含期待的小脸,心中那点顾虑终究被无奈与一丝纵容取代。 罢了,今日便纵他到底吧。 “……好。” 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微微屈膝。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喜笑颜开,方才那点困倦和抱怨一扫而空。 手脚并用爬上楚斯年的背,两只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小脸满足地贴在安稳的肩背上。 楚斯年直起身,稳稳地托住他,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洞口方向走去。 谢应危不算重,背起来毫不费力。 小家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着干净的暖意。 穿过依旧喧嚣的甬道,越过洞口,障眼法再次生效,将身后的光怪陆离与嘈杂彻底隔绝。 重新回到荒凉寂静的山坳,夜风带着草木的清冷气息拂面而来。 楚斯年寻了一处更为隐蔽的乱石之后,确认四周无人,才取出传送玉符。 灵力注入,微光一闪,两人的身影便自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置身于拂雪崖玉尘宫前的雪坪之上。 清冷的月辉洒落,亘古的风雪无声飘摇,与方才地下妖市的喧嚣浑浊判若两个世界。 楚斯年正要提醒谢应危下来,却感觉到背上的孩子呼吸均匀绵长,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也松软了许多。 睡着了? 他微微侧头,果然看到谢应危的小脑袋歪靠在他肩头,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脸上还带着游玩后的红晕,以及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笑意。 看来真是玩累了。 楚斯年心中微软,不由得放轻脚步,背着他,踏着松软的积雪,朝着东侧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室内温暖而洁净。 楚斯年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熟睡的谢应危从背上放下,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又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替他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床边片刻,月光透过窗棂在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清冷的剪影。 目光扫过谢应危因熟睡而显得格外恬静的小脸,又掠过矮几上那些从地下妖市买来的小玩意儿。 他抬手,掌心莹白的光晕微闪,一件物事凭空出现在手中。 是一枚通体剔透如冰晶的雪花,在掌心上方寸许处优雅地旋转着。 每一片冰棱都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微光。 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玄奥的阵法纹路在静静流淌,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微小却无比精妙的立体阵图。 这是他早前便备下的。 第246章 即便从玉清衍处得知谢应危厌憎庆贺生辰,他也未曾想过真的什么都不给。 这枚冰魄玄晶阵印是他亲手炼制,凝结了他对阵道简约至繁的某种理解。 之前未拿出,是怕勾起谢应危对生辰的排斥。 如今见他似乎转变了态度且今日玩得尽兴,此刻又睡得安稳,楚斯年觉得是时候了。 他俯身将冰晶雪花轻轻放在谢应危的枕边,与那些妖市买来的热闹玩意儿隔开一小段距离。 殿外风雪簌簌。 楚斯年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隔着门板,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如同雪花落地,悄然消散在寂静的走廊里: “晚安。” 第35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5 朔风卷过拂雪崖万年不化的雪线,在墨色崖石上刮出厉鬼呜咽般的尖啸。 一道颀长身影立在崖坪边缘,猎猎风雪竟无法近他身周三尺。 青年身量已抽得极高,肩背挺拔如雪后青松。 依旧是一身素白弟子服,样式简洁,却被那副骨架撑出了几分料峭的锋芒。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墨簪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线条明晰的侧脸。 那双赤瞳,颜色似乎沉淀得深了些,少了幼时的跳脱晶亮,多了几分沉静与难以捉摸的幽邃,此刻正微微眯起,凝视着前方虚空。 随着指尖移动,冰蓝色的灵光凭空而生,迅疾如电,在他身前交织延伸,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座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阵图。 阵纹流转变幻,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灵气发出低沉共鸣,连飘落的雪花都改变轨迹,绕着阵图边缘盘旋飞舞。 这已远非基础阵法。 阵中隐隐传来风雷之势,却又被一股极寒之力牢牢压缩在方寸之间。 青年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带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指尖轻轻向下一压—— “轰——!!!” 压缩到极致的力量骤然释放,却化作无声的湮灭。 阵图笼罩范围内,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瞬,所有风雪、尘埃、乃至光线,都被一股无形之力瞬间抹去,留下一片绝对纯净的虚无,随即又被呼啸涌入的寒风与飞雪填满。 阵法余波散去,青年周身气息平稳,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薄汗,证明方才那一瞬的消耗绝非等闲。 十三年光阴,于拂雪崖不过是檐角冰棱长了又消,消了又长的寻常轮回。 可落在谢应危身上,却足以将那个总爱梗着脖子的小豆丁,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远处玉尘宫的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应危闻声并未立刻回头。 他只是慢慢收拢手指,将掌心那点未散的冰寒灵光悄然握灭,才缓缓转过身。 风雪在身后狂舞,却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殿门处的身影正是楚斯年。 光阴未曾在他身上刻下任何风霜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恍若冰雕雪塑的容颜。 楚斯年方才踏出殿门,身上还披着一件挡风的素绒斗篷,领口的雪狐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清冷如玉。 “师尊!” 他正欲抬头看看天色,眼前便是一暗,带着年轻人特有热力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 “咚。” 不算轻的一声闷响。 谢应危结结实实一头扎进楚斯年怀里,双臂更是熟练无比地环上腰身,还把下巴搁在肩头满足地蹭了蹭。 “师尊您可算出关了!这次怎么这么久?都快闷死我了!” 抱怨的话语,语气却亲昵得像在撒娇,带着热气拂过楚斯年耳畔。 楚斯年被他撞得身形晃了晃,垂眸看着这颗埋在自己肩窝,墨发蹭乱了雪狐毛领的脑袋,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纵容。 “站好。” 他抬手,并未用力,只是虚虚拍了下谢应危的后背,声音依旧如拂雪崖的泉水般清冽,却没什么真正的斥责意味: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规矩。” 谢应危在楚斯年怀里又赖了两秒,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手臂倒是松开了,人却依旧挨得极近,赤眸弯着,笑嘻嘻道: “在师尊面前要什么规矩?” 说着,还顺手替楚斯年理了理被他蹭乱的斗篷领子,动作自然得很。 这十几年,他早已将“黏人”和“装乖”这两样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 起初或许是为了逃避惩罚、讨要好处,或是暗暗较劲不想让楚斯年收别的徒弟。 可装着装着,连他自己有时都恍惚,究竟这本就是他与师尊相处的方式,还是他演技过于精湛连自己都骗过了? 闯祸自然是有的。 少年时没少因为打架斗狠、偷溜下山、破坏公物而被楚斯年罚去跪冰阶、抄阵法、甚至挨上几戒尺。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修为渐长,心性也被磨平了些许棱角,又或许是觉得那些小打小闹实在无趣,他惹事的频率直线下降。 如今最多是修行时过于激进险些受伤,或是与其他峰弟子切磋时下手没个轻重。 唯独骨子里那份好强与不肯服输的劲儿,却似刻进了神魂里,丝毫未改。 只是如今不再用于胡闹,更多倾注在阵法研习与修为精进之上。 方才楚斯年出关前,他还在崖边以指代笔,于虚空勾画演练一套极耗心神的复合杀阵,失败了数次却越挫越勇,直到彻底掌握方才罢休。 楚斯年由着他替自己整理衣领,目光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那双赤眸里倒映着雪光与自己,明亮又坦荡。 心中那点因他莽撞扑来而产生的“不成体统”的念头,便也烟消云散了。 “闭关是为稳固境界,何来闷你一说?” 楚斯年淡淡道,转身望向雪后澄澈的天空。 “倒是你,近日修行可有懈怠?” “哪能啊!” 谢应危立刻跟上,与他并肩而立,侧过头,笑容灿烂,带着点小得意: “师尊您瞧这雪坪,干净吧?我新琢磨了个净尘与凝冰复合的小阵,顺手试验了一下,效果不错吧? 还有还有,您上次指点的那套千幻星罗阵的变化,第三十七种变式我推演出来了,待会儿演示给您看!” 他滔滔不绝,语速轻快,赤眸中光华流转,全是急于展示与求表扬的神气。 高大的身躯站在楚斯年身边,早已不是需要仰视的孩童。 可眼神姿态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眼巴巴等着他夸奖的小徒弟。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晶莹的雪地上。 一个清冷如雪中孤松,一个热烈似晴空骄阳,奇异地和谐。 第35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6 谢应危献宝似的将那套千幻星罗阵的第三十七种变式演示了一遍。 冰蓝灵光在他指尖如臂使指,阵纹流转间气象万千,时而如星河倒悬,时而如迷雾锁江,最终稳稳收束,余韵悠长,显然下了苦功。 演示完毕,他收了灵力,立刻转头看向楚斯年。 赤眸亮晶晶的,嘴角翘起一个等待夸奖的弧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夸我快夸我”的气息。 楚斯年看得分明,这套变式推演得确实精妙,不仅完全理解了阵法核心,还融入了自己的巧思,难度与完成度都极高。 心中欣慰,清冷的眉眼便不自觉地柔和些许,他颔首,声音里带着赞许: “不错。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可见平日并未懈怠。” 得到肯定,谢应危脸上的笑容更盛,像是得了糖的孩子,朝楚斯年那边更凑近了些。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与亲近的模样,心中微软,习惯性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他的发顶。 手臂抬起,指尖却顿在半空。 眼前的青年早已不是需要俯身才能触碰的孩子。 他身量挺拔,肩背宽阔,自己平视时,目光堪堪与他下颌齐平。 柔软的发顶,如今已需要微微仰手才能触及。 楚斯年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自然下落,转而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 “稳重心细,方是长久之道。”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刻意维持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寒。 十几年相处,许多伪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淡化,尤其是在这唯一的徒弟面前。 谢应危正沉浸在师尊的夸奖里,感受到落在肩上的轻拍,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起。 他忽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脑袋低下来,直直凑到楚斯年手边。 赤眸上挑,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望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摸头,不是拍肩。 楚斯年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有些无奈,转身走向一旁覆着薄雪的石凳坐下。 第247章 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端起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抿了一口,才道: “胡闹。如今你已及冠,行事当有分寸,总是这般成何体统?” “体统算什么?” 谢应危立刻跟过来,毫不犹豫地往楚斯年脚边一蹲,双臂直接环抱住他的小腿,仰着脸,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耍赖模样,嘴里还拖着长音。 “师尊——!我就要那样嘛。” 楚斯年低头看着赖在自己腿上的大型挂件,额角青筋微跳,低声斥了一句: “没规矩。” 谁知,谢应危听了这话,赤眸反而一亮,暗戳戳地抬起眼,里面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师尊要罚我?” 语气里竟隐隐带着点期待。 楚斯年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你已非顽童,知错能改便好,何须再罚。” 谢应危眼底那点亮光瞬间黯淡下去,闪过一丝微妙的失望。 他甚至有点怀念起小时候挨罚时,师尊专注的目光,严厉的训诫,还有之后那点心软。 那种独一无二的联结感。 楚斯年看着他瞬间耷拉下去的眉眼,心中好笑又无奈。 终是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落在那颗低垂着的脑袋上,带着薄茧的掌心揉了揉柔软的发丝。 “好了。” 谢应危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站起身,顺势就在楚斯年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肩膀几乎要挨着楚斯年的手臂。 “师尊。” 他侧过头,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赤眸里带着关切: “您近些年闭关越来越勤,时间也愈发久了,可是触及了突破的界限?或是旧伤有了转机?” 楚斯年执杯的手一顿,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 “修行之事,自有其轨迹。” 实际情况,远比谢应危所想的糟糕。 十三年来,体内沉疴旧伤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侵蚀着他的根基。 力量如同掌心流沙,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 频繁而长久的闭关不过是饮鸩止渴,竭力延缓下滑的势头罢了。 更令他心神不宁的是系统任务。 谢应危的教化值在数年前冲上89%后,便如同撞上无形的壁垒,纹丝不动,再无寸进。 楚斯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青年。 容颜俊逸,气质卓然,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 他知礼守矩,对自己恭敬有加,行事愈发稳重可靠,斩妖除魔,护卫正道,与玉清衍的关系也早已缓和亲厚。 除了偶尔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黏人与任性,几乎已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弟子,一个前途无量的正道栋梁。 为何偏偏卡在89%? 楚斯年想不通。 他的目光在谢应危脸上停留得久了些,带着审视与深思。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谢应危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赤眸迎上师尊的目光,里面是纯粹的疑惑: “师尊?”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用一种状似随意却暗含期待的语气问道: “对了师尊,弟子体内的那个清心咒如今都过去十三年了,弟子这些年也未曾再犯过错,您看是不是可以解除了?” 楚斯年眸光微凝。 清心咒…… 是了,当年种下此咒,是因为这小子胆大包天溜去花街。 十三年来,此咒确实未曾被引动过,谢应危也再未涉足过那些乌烟瘴气之地,心性看起来沉稳澄澈了许多。 按理说,是到了该解除的时候。 “也好。” 楚斯年应了一声,指尖微抬,一丝灵光在指尖凝聚,便要朝谢应危眉心点去。 谢应危眼中喜色瞬间蔓延开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前一刹,楚斯年的动作却硬生生停住了。 不妥。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指尖灵光散去。 “师尊?怎么停下了。”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僵住,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前倾。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连忙重新坐直,努力压下语调里的焦躁,换上一副不满又委屈的口吻: “师尊难道还信不过弟子?觉得弟子会再犯那等荒唐事?” “非是不信你。只是你如今正值血气方刚之年,修为日深,心念亦随之增长,易受外魔所惑滋生妄念。 此咒留存亦是警醒。当初既言明待你出师之日方可解除,便依约而行吧。” 楚斯年摇头,声音平稳。 “可是师尊……” 谢应危还想再央求几句。 “此事无需再议。” 楚斯年打断他,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稍后记得来上今日的阵法课。”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玉尘宫走去。 第35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7 楚斯年的身影彻底没入玉尘宫殿门后的阴影,那抹素白与雪狐绒毛领的柔软弧度,最后一丝也从谢应危视野里剥离。 石凳上的青年,方才还带着鲜活委屈表情的脸,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伪装,一点点沉寂下去。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赤眸,光芒迅速敛去,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雪光却毫无温度。 他维持着目送的姿势静默数息。 半晌,像是终于卸下某种重负,又或是某种情绪再也无需压制,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化作一个全然不同于往日阳光灿烂,带着点邪气的笑容。 他就这样笑着,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殿门,牢牢锁住里面那个清寂的身影。 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轻轻“嘶”了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笑容未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几分。 抬起另一只手,修长有力的指节狠狠抵住眉心用力按压下去,仿佛要将什么钻入骨髓的东西硬生生碾碎。 又开始疼了。 这该死的清心咒。 楚斯年以为,自十三年前那夜花街之后,这咒印便一直沉寂,证明着他的小徒弟早已心性澄明,再无杂念。 真是天大的误会。 不知从何时起—— 或许是在某次楚斯年闭关,他独坐拂雪崖,看着漫天风雪,心中涌起无边空寂与暴戾时。 或许是在某次楚斯年指点其他峰弟子阵法,他站在远处,看着那清冷侧颜对旁人露出极淡的赞许,胸腔里骤然燃起的火时。 又或许更早,早在他自己都尚未明了翻涌的情绪究竟为何物时。 只要一靠近楚斯年,只要清冽的雪梅冷香钻入鼻腔,只要目光触及那抹素白,识海深处沉寂的咒印就会如同被点燃的炭火,无声而剧烈地灼烧。 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他尚能忽略。 可随着年岁增长,修为日深,那份潜藏在乖巧表象下的连他自己都曾一度迷惑的渴望与占有欲越来越明晰,越来越狰狞。 清心咒种在神魂最深处,比他这个宿主更敏锐更忠实地反应着每一丝不可告人的念头。 欲望越炽,咒力越强。 疼痛便从针刺变为刀割,再变为如今这般,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灵魂上,带来撕裂与焦灼的酷刑。 可他早已学会忍受。 每一次剧痛袭来,他都面不改色,依旧能对着楚斯年笑得灿烂,言语撒娇,眼神依赖。 他将所有因痛苦而产生的肌肉紧绷,呼吸凝滞,和眼底瞬间的晦暗都死死压在完美表象之下。 就连楚斯年那般敏锐的人,十数年来,竟也从未真正察觉过他靠近时那份无声的煎熬。 只是,到底还是碍事。 这咒力发作起来毫无规律,全凭他难以控制的心念。 有好几次,在最紧要的关头,突如其来的剧痛差点让他维持不住表情,露出破绽。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心力去压制。 今天本想哄得师尊将这烦人的枷锁去掉,可惜功亏一篑。 未免也太过谨慎。 谢应危抵着眉心的手指缓缓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 剧痛在加剧,如同浪潮般一阵阵冲击着神魂壁垒。 可奇异的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竟感到一丝近乎愉悦的清醒。 这疼痛是因楚斯年而生。 每一次灼烧都在提醒他,他对那个人怀抱着怎样悖逆的欲望。 痛得越狠,那份欲望便烙印得越深,越真实。 他都有些习惯,乃至隐秘地喜欢上了这种伴随欲念而来的痛苦,像是最忠诚的烙印,将楚斯年与他肮脏的渴望死死捆绑在一起。 剧痛稍缓,他放下抵住眉心的手,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摊开的手掌上。 这双手早已不是孩童的绵软。 能稳健地勾勒出繁复到令同辈望而生畏的阵图,能轻易捏碎坚硬的法器,也能在斩杀道孽时毫不犹豫地穿透污秽的躯壳。 第248章 谢应危对阵法的造诣,远比楚斯年所以为的要深得多。 许多师尊以为他需要苦思良久才能掌握的艰深变化,他早已在私下演练纯熟,乃至推演出更凌厉更诡异的变式。 但他一直在藏拙。 刻意控制着进步的速度,在某些关卡适时卡住,向师尊虚心求教,享受独一无二的指点与关注。 因为他不想出师。 出师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完成,意味着独立,意味着或许要离开拂雪崖,离开楚斯年身边。 那怎么可以? 谢应危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 目光再次抬起,望向楚斯年离开的方向。 他看了半晌,忽然上半身一松,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软趴在冰凉的石台上,侧脸贴着粗糙的石面。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赤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带着点孩子气抱怨的嘟囔,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师尊真笨。” 第35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8 翌日,寅时末,天光未启。 漱玉宗主峰警钟长鸣,一声紧过一声,穿透拂晓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静谧。 玉清衍甚至来不及通传,径直御风闯入拂雪崖结界,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衣袍上甚至沾染着星夜兼程的寒露。 几乎在同一时间,以特殊渠道加密传递的紧急讯息,迅速送达修仙界各大顶级宗门掌权者的案头。 恐慌与凝重的气氛瞬间取代了往日的平静。 消息只有一个,却足以让所有知情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上古遗地的封印松动了! 这个消息所代表的含义,但凡知晓那段被刻意尘封,却又代代口耳相传的惨烈历史的修士,无不为之色变。 上古时期,灵气清灵充沛,大道可期,飞升并非虚妄传说。 然天地剧变,灵气渐浊,飞升之路断绝。 有惊才绝艳亦或走投无路者,不甘道途终止,妄图以邪法窃取他人修为,吞噬同道本源以求突破。 结果道心崩殂,神魂被污浊灵气与自身心魔彻底污染扭曲,化为只知杀戮与吞噬,没有理智的怪物。 这便是“道孽”之始。 此风一开,仿效者众,道孽滋生愈速。 修士之间信任崩塌,互相猜忌吞噬,更有甚者主动堕为道孽以猎食同道。 不过短短数百年,繁华鼎盛的修仙界便沦为人间炼狱,哀鸿遍野。 寻常修士在那些强大而疯狂的道孽面前,几无还手之力,成为滋养怪物的血食。 浩劫席卷,眼看道统将绝,文明将灭。 最终,是当时站在顶峰的数位大能,心怀悲悯与决绝,联手施展震古烁今的禁术。 他们以莫大神通,硬生生将那片被道孽污染最重,几乎沦为魔域的核心区域一剑斩断,形成一块独立的封闭空间。 随后,又以自身性命、神魂、毕生修为为献祭,布下亘古未有的强大结界与封印大阵,将空间入口彻底封死,将绝大部分古老强大的道孽永世囚禁于内。 残存于世间的零散道孽,也被幸存者们联合剿杀殆尽。 至此,修仙界才获得了喘息之机,得以在废墟之上艰难重建,休养生息。 只是经此一劫,天地灵气惰性浑浊,后世修士修行愈发艰难,境界实力与上古鼎盛时期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而被封印的那片独立空间,便被后世敬畏地称为—— 上古遗地。 遗地内的道孽,与后世因心性有失,偶然堕化而成的“新生”道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它们是最初的堕落者,经历了万载岁月的沉淀与彼此吞噬,早已成为无法想象的恐怖怪物。 每一只都曾吞噬过无数上古修士的精魂血肉,其凶戾、狡诈与力量,足以让现今任何一位顶尖强者都感到心悸。 一旦让这些被囚禁了上万年的怪物冲破封印,重回世间…… 那将是一场比上古末期更为绝望的末日。 玉清衍带来的消息正是监测封印的古老阵法传来的警兆。 遗地入口的结界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封印核心的力量正在异常衰减,已有细微裂痕显现!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整个修仙界的存续,刻不容缓! 玉清衍直奔拂雪崖,便是因为楚斯年乃是当世公认的阵法第一人,尤其精擅封印结界之术。 漱玉宗的护山大阵,乃至许多宗门的重要禁制,都曾受过他的指点或直接出自他手。 加固上古遗地封印这等惊天大事,非他出面主持,联合其他几位顶尖阵道宗师不可。 楚斯年闻讯,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知此事重大,亦明了自身责任。 迅速收拾必要的阵道器物与灵石宝材,便准备随玉清衍动身。 临行前,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跟在身侧的谢应危身上。 此去“镇渊台”,是上古遗地封印核心所在之地,位于大陆极北苦寒绝域,常年由各宗轮流派强者镇守,必是凶险重重,且需耗费时日。 将谢应危独自留在拂雪崖,他终究不放心。 “随我同去。” 楚斯年言简意赅。 谢应危眸光微闪,并无异议,只安静点头。 几乎就在漱玉宗做出反应的同时,一道道紧急调令自各大宗门发出。 闭关的老怪被唤醒,云游的高手被召回,镇守各方的强者纷纷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朝着极北之地的 “镇渊台” 汇聚。 一时间,风云际会,强者云集。 平静了上万年的修仙界,因这突如其来的警兆,骤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而加固封印的第一步,便系于即将赶赴镇渊台的以映雪仙君楚斯年为首的几位阵法巨擘之手。 第36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9 镇渊台。 极北苦寒之地,终年罡风如刀,卷起万年不化的坚冰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台如其名,乃是一座以不知名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台。 直径逾千丈,古朴冰冷,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早已被岁月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 圆台中心,是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幽深洞口,连接着那片被割裂的“上古遗地”空间。 洞口边缘,九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拔地而起,拱卫着中心的虚无。 石柱上同样遍布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时明时暗的惨淡灵光。 此刻,镇渊台周围,已然汇聚了来自各大宗门的顶尖强者。 人影绰绰,气息或磅礴如海,或凌厉如剑,或沉凝如山。 大多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幽深的洞口与明灭不定的石柱灵光。 楚斯年等人赶到时,立刻引起众人的关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一袭素白,清冷依旧的映雪仙君身上。 情况紧急,没有多余的寒暄。 几位负责监测封印的太上长老迅速向楚斯年等人说明现状: 封印核心的力量流失速度正在加快,外围结界已出现十七处明显薄弱点,空间壁垒传来异常震动,显然是遗地内的东西正在疯狂冲击。 当务之急,是立刻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的加固。 计划是以阵法之力,激活并强化九根作为封印节点的“镇魔柱”,同时修补外围结界薄弱处。 “此次加固,需以九极封天阵为基。” 一位来自昆仑阵宗,须发皆白的老阵法师沉声道: “此阵需九人同施,一人主阵,八人次辅,内外相合,引动天地灵气与在场诸位道友之力,方能见效。 主阵者需统筹全局,承受最大压力,亦是最为关键。” 他的目光与在场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阵法师一起,自然而然地落在楚斯年身上。 映雪仙君,天下第一阵修。 无论资历、威望,还是过往展现出的阵道造诣,都是当仁不让的主阵人选。 即便有人心中或许存有疑虑或不服,在此等关乎存亡的大事面前,也无人会提出异议。 “仙君,主阵之位,非您莫属。” 另一位来自天工阁的阵法宗师拱手道。 “请仙君主持大局!” 众人纷纷附和。 楚斯年立于风霜之中,神色平静。 他自然知晓主阵意味着什么,需要耗费的心神与承受的反噬都远超旁人。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他退缩。 好在此次并非单人施为,有其余八位阵法师辅助分担节点压力,更有在场众多高阶修士随时准备灌注灵力以为后援。 只要调度得当,他未必需要动用太多自身本源之力。 “可。” 他微微颔首,应下主阵之责。 主阵既定,剩下的便是挑选其余八位次辅阵法师。 第249章 名额有限,而闻讯赶来在阵法一道上有建树的修士却不在少数。 人选如何定,又成了一个问题。 争论难免,且容易耽误时间。 玉清衍见状,上前一步,朗声道: “诸位!时间紧迫,争执无益。主阵既为映雪仙君,不若这八位次辅人选,也一并由仙君指定。 以仙君之眼界与公正,所选之人必能服众,亦最利于阵法运转。 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略一沉吟,便纷纷点头同意。 由楚斯年亲自点将,确实是最快也最能避免争议的方式。 以他的地位和阵法造诣选出来的人,旁人纵有微词,也难以公然反对。 楚斯年也不推辞,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精擅阵道的修士。 他看得很快,但每个人被淡色的眸子扫过时,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仿佛自身阵法修为的深浅、灵力的特性、甚至心性的稳躁,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昆仑阵宗,玄枢子。” 他点了第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以阵法根基扎实,灵力绵长著称的老者,擅长稳固阵基。 “天工阁,墨炎。” 第二个是一位中年修士,精于火属灵力与阵纹融合,对于祛除阴秽、强化封印炽阳之力有奇效。 “散修,无涯客。” 第三位是个独来独往,名声不算显赫却以阵法诡变灵动闻名的修士,能弥补正统阵法可能存在的僵化之处。 楚斯年一个个点下去,每点一人,都简要说明其在此阵中可负责的方位与作用,所言皆切中要害,令人信服。 很快,七位次辅阵法师的人选便已确定,皆是各有擅长,能互相补益的阵法大家。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众人的目光在剩余几位尚未被点到的阵法师身上逡巡。 这几人也都是一方翘楚,此刻无不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一个机会。 楚斯年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并未停留。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立于他身侧后方几乎被众人忽略的谢应危。 青年身姿挺拔,墨发在罡风中微扬,赤眸沉静,并无寻常晚辈面对如此多大能时的局促或激动。 “第八人,漱玉宗谢应危。” 楚斯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短暂的寂静,也引来所有惊愕与不解的视线。 落地有声。 第36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0 楚斯年话音落下,谢应危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没想到,师尊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个关乎整个修仙界安危,堪称至关重要一环的次辅阵法师位置点给他。 讶异之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被沉沉信任包裹的暖流。 师尊是真的很相信他。 然而,不等他开口表态,四周便响起嗡嗡的窃窃私语。 “谢应危?映雪仙君的徒弟?” “他?年纪也太轻了吧?” “虽说天赋确实惊人,这几年风头无两,但此等大事,让他上……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毕竟是映雪仙君亲传,说不定真有过人之处?” “哼,亲传又如何?这种场合,靠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经验,岂是天赋二字就能弥补?” 谢应危这几年在修仙界的名声,早已不是单靠“映雪仙君弟子”这块金字招牌。 他下山历练,斩妖除魔,诛杀道孽的战绩彪炳,行事果决狠辣,阵法运用之妙,早已在同辈中闯出赫赫威名。 修仙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想真正出师,独立门户或获得宗门认可,往往需要挑战至少一位同辈中的佼佼者,以实力证明自己。 谢应危虽未正式出师,但他下山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主动寻上门去,将各大宗门年轻一辈中声名在外的阵法师挨个挑战了一遍。 结果无一例外皆是轻松取胜,有几个名声不小的在他手下都没能撑过一炷香。 这还不够。 或许是在拂雪崖憋得太久,又或许是骨子里那份好胜与证明欲作祟,更或许是想给闭关中的楚斯年一个惊喜。 在挑遍同辈之后,他竟将目光投向那些成名已久,在阵法一道上颇有建树的前辈修士。 几番约战,或有推诿,或有应战,结果同样令人瞠目—— 谢应危竟以弱冠之龄,凭借其对阵道堪称妖孽的理解与诡异多变的阵法运用,接连胜了好几位前辈! 此事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也让谢应危这个名字彻底与“天赋卓绝”,“后起之秀”等词汇捆绑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在眼前这群汇集了修仙界最顶尖力量,平均年龄数百甚至上千岁的巨擘眼中,他终究太过年轻。 二十岁的年纪,在动辄闭关数十上百载的修士世界里,几乎与稚童无异。 他的战绩固然耀眼,但加固上古遗地封印这等攸关存亡的大事,需要的是万无一失的稳重与历经沧桑的经验积累,而非年轻人的锐气与天赋。 窃窃私语声中,质疑与担忧的目光不断在谢应危身上扫过。 楚斯年神色未变,仿佛并未听见那些议论,只淡声开口,压过所有杂音: “应危随我修行十三载,阵法根基由我亲自奠定。其心性、悟性、对阵道的理解与掌控,我最为清楚。 此次加固九极封天阵运转繁复,主次之间需心意相通,配合无间。我需要一个能完全领会我意图,且能随机应变的助力。”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在场诸位皆是阵法大家,各有所长,然我与应危师徒多年,默契已成。 关键时刻,信任与默契或比单纯的经验更为重要。” 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些人听了,面露思索,稍稍收敛了质疑。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呵,映雪仙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信任默契固然重要,但阵法根基与临场应变,更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与无数险境的磨砺。 谢师侄天赋再高,毕竟年岁尚浅,历练不足。将此等重任托付岂非儿戏? 万一关键时刻力有不逮,或心性不稳,影响的可是整个封印,乃至天下苍生!” 说话之人站在天衍宗队伍前列,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身着天衍宗长老服饰,气息深沉,显然修为不凡。 他看向谢应危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敌意。 楚斯年并不认识此人。 他常年居于拂雪崖,鲜少过问外事,对各大宗门的人员变动并不熟悉。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玉清衍。 玉清衍立刻传音入密,语速极快: “师叔,此人是天衍宗现任执法长老,凌渊。是凌昊的生父。” 凌昊。 楚斯年眸光微动,瞬间了然。 十三年前,主峰广场上那个骄纵跋扈,口出恶言,最终被他以护心锁破碎为证反将一军的天衍宗少年。 后来凌虚子带着凌昊道歉赔罪,凌昊似乎还被罚面壁数年。 看来,这位父亲是将当年儿子受辱的账,记在了谢应危,或许连带着也记在了他楚斯年头上。 如今见楚斯年力排众议,要将如此重要的位置给谢应危,便忍不住跳出来发难。 凌渊心中积郁多年的怨恨,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 当年之事,天衍宗宗主为顾全大局,对楚斯年客气有加。 可凌渊不这么想。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凌昊,自漱玉宗归来后,便如同换了个人。 骄纵跋扈的棱角被打磨殆尽,道心受损,整日郁郁寡欢,对修炼提不起半分兴趣。 关了几年的禁闭出来,更是成了个浑浑噩噩,毫无斗志的废人模样。 他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就因为一场口角彻底毁了! 他不敢,也不能明着怨恨楚斯年这位威名赫赫的映雪仙君。 但这股邪火却全数转移到了谢应危身上,连带着对楚斯年也充满迁怒与不满。 今日见楚斯年力排众议,竟要将如此关键的位置交给谢应危这个祸首,他如何还能忍得住? 更何况,他自身便是一位浸淫阵法之道数百年的高手,自问无论是修为、经验还是对阵法的理解,都远非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可比。 于公于私,他都要站出来质疑。 第36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1 “映雪仙君!” 凌渊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目光却锐利如刀地刺向楚斯年: “当年旧怨乃小儿辈不懂事,我天衍宗已再三致歉,仙君难道还记挂在心? 即便仙君对凌某或犬子仍有不满,也当以大局为重! 加固上古遗地封印事关天下苍生,绝非私相授受,以师徒情分便可儿戏之处!仙君执意如此,置在场诸位道友于何地?置天下生灵于何地?” 第250章 这顶罔顾苍生的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直接将楚斯年的选择,上升到了人品与责任的高度。 玉清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当年未能保护好谢应危而心怀愧疚,这些年也亲眼看着谢应危在楚斯年教导下渐渐走上正轨,心中欣慰。 此刻见凌渊旧事重提,还如此颠倒黑白扣人罪名,护犊之心与宗主之怒同时涌起。 “凌渊长老慎言!映雪仙君德高望重,行事自有其考量,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挑拨是非?选拔次辅阵法师,仙君自有其标准与道理!你若……” “宗主。”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玉清衍的斥责。 谢应危上前几步越过楚斯年半个身位,站至众人面前。 他身量高挑,此刻站得笔直,垂眸看向比他矮了半头的凌渊,目光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再无十三年前被缚双手,只能赤眸喷火的狼狈与激烈。 “凌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加固封印确需万无一失。晚辈资历浅薄,若不能服众,强行参与反而不美。” 赤眸转向凌渊,没有任何愤怒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既然如此,简单。凌长老既然质疑晚辈的资格,那不妨我们比一比?” “比什么,如何比,由凌长老来定。只要是阵法相关,晚辈奉陪。” “若晚辈侥幸胜了,这最后一个次辅之位,便请凌长老,以及诸位心存疑虑的前辈,再无异议。” “若晚辈输了……” 谢应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锋利弧度的笑。 “晚辈立刻退出,并向凌长老郑重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将选择权和裁判标准都抛给对方,显得大方又自信。 楚斯年在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深知谢应危对阵法的掌握远超外人想象,但凌渊毕竟是成名数百年的阵法师,经验老辣。 谢应危这般主动提出比试虽能最快解决问题,却也冒着风险,更将他自身推到风口浪尖。 这般不肯吃亏的性子,真是十几年如一日。 楚斯年心中无奈,却也明白,这或许是眼下打破僵局,让众人心服口服最快的方式。 谢应危需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而他这个师尊也需要一个让徒弟服众的理由。 看了一眼谢应危,后者正好也转过头来,对他眨了眨眼,赤眸里闪着狡黠与笃定的光,快速传音道: “师尊放心,对付他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不会耽误正事。” 楚斯年:“……” 头疼。 但事已至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全场: “既然凌渊长老心存疑虑,应危也有意证明,那便依此议。 比试内容、规则,由凌渊长老提出,请昆仑阵宗玄枢子道友主持公允,在场诸位共同见证。 速战速决,莫误了加固封印的大事。” 被点名的玄枢子捋了捋白须,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老夫责无旁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渊与谢应危身上。 凌渊闻言,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随即摇头道: “谢师侄此言差矣。老夫痴长几岁,若是老夫来定规矩,难免有以大欺小、事先设计之嫌。 为了公平起见,这比试的内容与规则,还是请玄枢子道友来定夺吧。 玄枢子道友德高望重,阵道造诣精深,由他主持老夫心服口服,想必谢师侄也无异议?” 谢应危懒得计较,只无所谓地颔首:“可。” 玄枢子见双方无异议,捋须沉吟片刻。 加固封印在即,时间紧迫,比试必须快速分出高下,且能直观体现对阵法的理解、掌控与应变能力。 “既如此,老夫便僭越了。 时间有限,便以一炷香为限。规则简单:一方布阵,一方破阵。 布阵者需在一炷香内,布置一座具备足够防御与困敌之能的阵法,阵法种类、规模不限,但需独立完成,不得借助外力法宝。 破阵者同样以一炷香为限,设法破开此阵。若时间耗尽,阵未破,则布阵者胜;若提前破阵,则破阵者胜。” 他目光扫过凌渊与谢应危: “你二人,谁来布阵,谁来破阵?” 凌渊心中冷笑。 布阵与破阵,看似公平,实则布阵者占据先手之利,可以精心布置自己最擅长的阵法,而破阵者则完全被动,需要临场分析寻找破绽。 他自认对阵法的钻研与积累远胜谢应危,由他布阵,足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尽苦头,甚至可能一炷香内连门道都摸不清! “谢师侄年轻气盛,前段时日接连挑战同道,意气风发,老夫也有所耳闻。 少年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适当的历练与挫折,方能打磨心性,走得更远。 今日机会难得,不若便由老夫来布阵,谢师侄来破阵,也让谢师侄好好历练一番,压一压过盛的锐气,如何?” 第36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2 谢应危听罢,嗤笑一声,赤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微微歪头,看着凌渊,声音清朗: “凌长老真是用心良苦。不过,晚辈倒是觉得,有些人啊,空活了一把年纪,守着那点陈年旧醋似的所谓经验和资历,便自以为能指点江山了。 殊不知,阵法之道与时俱进,固步自封,倚老卖老者,终是一事无成。” “你——!” 凌渊脸色骤然铁青,眼中怒火升腾。 谢应危这话简直是当面扇他耳光! “好了!” 玄枢子沉声打断,面色不虞。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唇枪舌剑? “时间紧迫,莫要再做口舌之争!既然凌渊长老自愿布阵,谢应危破阵,那便如此定了! 一炷香后,无论结果如何,比试即刻终止,不得再有纠缠!” 他抬手,一名昆仑阵宗弟子立刻捧上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一支纤细的线香已然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布阵,开始!” 玄枢子话音一落,凌渊狠狠剜了谢应危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镇渊台一侧较为空旷的石面。 他袖袍一展,数杆颜色各异,刻画着繁复符文的阵旗鱼贯飞出,悬浮在他周身。 同时双手掐诀,指尖灵光吞吐,开始在地面急速勾画起来。 他果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对阵法的运用已臻化境,信手拈来。 动作迅疾如风,阵旗落位精准,地面灵纹纵横交错,很快便勾勒出一个覆盖方圆十丈,结构繁复的阵法雏形。 阵法光华流转,隐隐有兽吼雷鸣之声传出,是融入了幻、杀、困多种变化的复合阵法,名为八荒锁灵阵。 正是凌渊压箱底的绝技之一,等闲同阶修士陷入其中,非一时三刻所能挣脱。 凌渊全力施为,神情专注中带着冷厉。 他要让谢应危也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阵法底蕴! 他要让这小子在一炷香内寸步难行,狼狈不堪,彻底击碎其狂妄! 谢应危则站在原地微微阖目,似在养神。 一炷香的时间,在众多修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飞快流逝。 香炉中,线香燃至末端。 “时辰到!布阵完成!谢应危,上前破阵!” 玄枢子肃然宣布。 凌渊收势而立,额角微汗,脸上却带着笃定的冷笑。 他对自己布置的八荒锁灵阵极有信心,此阵变化多端,环环相扣,除非对阵道理解极深且灵力掌控精细入微,否则绝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核心破绽。 谢应危? 一个二十岁的小辈,纵有天赋,又能有多少积淀来应对这等复杂古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睁眼的谢应危身上。 就在玄枢子宣布“上前破阵”的刹那,谢应危脑海中响起楚斯年清冷的传音: “凝神静气,勿骄勿躁。此阵八荒锁灵,看似繁复,核心在于锁与幻的平衡,变化虽多,却失之灵动机变。寻其定处,而非动处。” 师尊终究还是不放心,在最后关头提点了一句。 谢应危唇角弯了一下,同样传音回去,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知道啦,师尊。不过要是我破了这老家伙的阵,您可得好好夸夸我,不能光‘嗯’一声就完了。” “……”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破阵再说。” 楚斯年虽无奈,却也纵容地应了。 “……都依你就是。” 得了承诺,谢应危眼底笑意更深,那点因清心咒与凌渊挑衅而生的阴郁烦躁都被冲淡些许。 抬眼望向凌渊布下的那座气息森然的八荒锁灵阵,赤眸中再无戏谑,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专注。 第251章 他好整以暇地绕着阵法边缘缓缓踱步起来,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闪烁的阵纹与悬浮的阵旗。 凌渊见状,心中冷笑更甚: 装模作样!怕是连阵法门径都摸不到,在拖延时间吧! 然而,谢应危的步伐虽缓,观察却细致入微。 他将自身神识化作无数细微的触须,如同春风化雨,不着痕迹地渗透到阵法运转时带起的灵气涟漪之中,感受着其中每一丝能量的流转,每一次变化的韵律。 《太上清静篇》有云:“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刻谢应危的心神,便进入了某种无欲的澄澈状态,不预设,不判断,只是纯粹地观阵。 他看到了阵法中奔腾的杀意,凛冽如刀,感受到了重重叠叠的幻境,惑人心神。 更察觉到试图束缚一切灵机变化的锁之力。 三者交织,构成了一个看似固若金汤,变化无穷的牢笼。 但正如楚斯年所言,变化过多,反而可能失去最核心的轴心。 万变不离其宗,这宗便是维持所有变化平衡与运转的那个定点。 谢应危的步子停在阵法东北角。 此处阵旗的灵力波动最为平稳,周围的幻象与杀机在此处都显得略为淡薄。 “欲擒故纵?” 谢应危心中闪过一念。 这看似薄弱的节点,也可能是陷阱。 他没有轻举妄动。 指尖微动,一缕细若发丝的冰蓝色灵光自指尖悄然溢出,轻轻叩在那处平稳节点边缘。 这一叩,时机、力道、角度都恰到好处。 正是阵法从一个变化转向另一个变化的刹那,新旧之力交替,防御最为松懈之时。 第36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3 “嗡——!” 整个八荒锁灵阵猛地一震!流畅的运转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滞涩! 找到了! 谢应危眼中精光暴涨,身形未动,双手在身前虚划,一道道更加凝实的冰蓝阵纹凭空生成,顺着方才那丝滞涩造成的裂纹切入阵法内部! 因势利导,以巧破力! 将阵纹附着在对方原有的阵纹之上,稍加改动,引偏其灵力流向,直接模拟出部分阵法的气息,短暂地欺骗了阵法的自我识别,使其内部产生混乱。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凌渊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与阵法之间的联系正在迅速被削弱! 阵法原本圆融无碍的运转变得磕磕绊绊,幻象开始扭曲消散,杀机变得散乱无力,锁灵之力更是如同断线的风筝四处飘摇! 这不可能! 凌渊心中骇然,急忙催动灵力,试图重新掌控阵法,弥补破绽。 但谢应危岂会给他机会? 在最初的楔子打入后,他的破阵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续的崩溃接踵而至,且越来越快! “咔嚓……” 碎裂声响起,东北角那面看似平稳的阵旗旗杆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又有两面阵旗灵光骤黯! 阵法的光华迅速黯淡下去,流转的阵纹寸寸断裂,森然的气息消散于无形。 从谢应危开始绕行观察,到阵法彻底崩溃,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 香炉中,那炷香才燃了不到四分之一。 全场死寂。 谢应危收手,负于身后,转身,看向面如死灰的凌渊,赤眸平静无波。 他又看向玄枢子。 玄枢子长老沉默片刻,深深看了谢应危一眼,那目光中有震惊,有赞叹,更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缓缓宣布: “谢应危,破阵成功。” 宣告声落下,镇渊台上针落可闻。 那炷细香兀自燃烧,青烟笔直,才堪堪短了一小截。 而原本气势迫人的八荒锁灵阵,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阵旗歪斜,灵纹崩散再无半分威力。 凌渊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片阵法残骸。 数百年的钻研,压箱底的绝技,竟在这个他视为狂妄后辈的手中,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 甚至连一炷香……不,连小半炷香都没撑到!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震惊,有恍然,有赞叹,也有之前质疑之人此刻的尴尬与沉默。 谢应危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其阵道造诣绝非浪得虚名,更非仅靠师尊荫庇。 谢应危对那些复杂的目光毫不在意,悄然将视线转向楚斯年,眨了眨眼,赤眸里重新漾起灵动光彩,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微微歪了歪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师尊,我做到了,快夸我! 楚斯年自然接收到了他这孩子气的信号。 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可能如谢应危所愿那般“好好夸夸”。 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目光与谢应危相接一瞬便平静移开。 就在目光移开的刹那,谢应危却感觉到一缕温和如春日融雪般的灵力,悄然拂过他的手腕内侧,带来一瞬微凉的触感又迅速消散。 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夸奖都更直接地传递了认可与安抚。 以往谢应危修行有了精进,或是完成某个艰难课业后,楚斯年偶尔便会如此。 手腕内侧那点皮肤还残留着那抹微凉,他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平,重新摆出那副沉稳的模样,但赤眸深处却骤然亮了几分。 “凌长老,胜负已分,你可还有异议?” 玄枢子转向犹自僵立的凌渊。 凌渊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脸色阵红阵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颓败。 他张了张嘴,目光怨毒地扫过谢应危,又触及楚斯年隐含威慑的目光,所有的不甘与辩驳都被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无异议。”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 玄枢子不再看他,转向全场。 “如此,第八位次辅阵法师谢应危,众位可有异议?” 经历了方才那一幕,谁还敢有异议? 即便是心中仍有疑虑者,也不得不在谢应危展现出的惊人实力面前噤声。 更何况主阵的映雪仙君明显力挺,宗主玉清衍也态度明确。 “无异议!” “谢师侄实至名归!” “请仙君与谢师侄速速准备,加固封印要紧!”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楚斯年见局面已定,不再耽搁,沉声道: “既如此,九位阵法师已齐。玄枢子道友,墨炎道友……应危,各就各位,依先前所定方位准备启阵。” 被点名的几人,包括谢应危在内,神情皆是一肃,迅速掠向镇渊台上那九根巨大石柱预先分配好的位置。 谢应危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根石柱,经过楚斯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嘀咕了一句: “师尊,记得欠我的夸奖。” 说完,不等楚斯年反应,他已身形一闪,稳稳落在石柱下方的阵眼位置。 淡色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楚斯年不再多想,也一步踏出,落于九柱中央也是洞口边缘的正上方,主阵之位。 罡风更烈,铅云低垂。 九道身影,如九颗钉子牢牢钉在镇渊台上。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第36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4 楚斯年立于最中心,罡风掀起素白的衣袂与流泻的长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专注。 他抬起双手,十指修长如玉,指尖缓缓在身前虚空划动,一丝丝纯粹到极致的灵光自指尖逸出。 灵光射向所对应的那根主石柱,以及另外八根石柱。 “启阵。” 清泠两个字如同玉磬轻击,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耳中,也落在了其余八位阵法师心神之中。 昆仑玄枢子须发飞扬,双手结印,厚重如山的灵光自他掌心涌出,注入身前石柱,柱身铭刻的古老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工阁墨炎低喝一声,赤红如火的灵力奔腾而出,带着灼热刚正的气息,同样点亮石柱符文,与玄枢子的土行之力形成微妙互补。 其余几位阵法师亦各展所长,或引动风雷,或凝聚水泽,或催发乙木生机…… 八道属性各异却同样磅礴精纯的灵力,如同八道奔腾的江河,循着楚斯年最初勾勒出的冰蓝灵光轨迹汇入各自对应的石柱。 而楚斯年便是这九股力量的核心枢纽与总调度。 他双眸微阖,神识却已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整个镇渊台。 感知每一根石柱灵力的强弱,属性的变化,符文激活的进度,以及下方封印传来的震动与冲击。 “坤位,稳三息,增土行之力半成。” “离火过炽,收一分,引坎水稍济。” 第252章 “震雷需蓄,延迟半拍与巽风同发。” 他并未开口,神识传音却同时落入八人耳中。 每一次指令简洁至极却直指要害,总能在那股汇集而来的庞大力量出现细微滞涩之前,及时引导调整。 八位阵法师无不是心高气傲之辈,此刻却对楚斯年的指挥心服口服。 他们从未想过,属性迥异,来源不同的力量,竟能在一个人的调度下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竟隐隐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共鸣与增幅! 这不仅仅是阵法造诣的高低,更是对灵力本质,对天地规则深入骨髓的理解与掌控! 随着九根石柱符文被逐一彻底点亮,柱身开始散发出稳定的光芒。 九道光柱冲天而起,在镇渊台上空百丈处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九色光轮,光轮中心正对着下方的遗地入口。 “诸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玉清衍朗声高喝,声音传遍全场,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名各宗强者,闻言齐声应诺。 下一刻,无数道灵力光柱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被旋转的九色光轮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吸收,化作最为精纯的天地元气。 再均匀地反馈灌注到九根石柱之中,为整个封印加固提供源源不断的外力支持。 整个镇渊台被浩瀚磅礴的灵光淹没,天地灵气剧烈波动,声势惊天! 谢应危立于属于自己的那根石柱之下,对应“兑”位,主肃杀、锐金。 他面色沉凝,赤眸紧盯着前方石柱上流转的符文,双手稳定地输出着锋锐无匹的金色灵力,配合着楚斯年的每一次调度。 识海深处,那枚清心咒如同沉睡的凶兽,并未因眼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安静半分。 只要楚斯年掌控全局的强大姿态落入眼中,咒印便会传来尖锐的刺痛,试图搅乱他的心神,唤醒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的悖逆念头。 不能分心。 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师尊添乱,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谢应危牙关紧咬,在全力输出灵力的同时,于心底默念起《太上清静篇》中最艰深晦涩的“镇魂定魄”章。 每一个字音都狠狠敲入翻腾的神魂,强行将那些因痛楚与妄念而生的躁动镇压下去。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凛冽的罡风瞬间吹干,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中央那道素白的身影,看着他在浩瀚灵力的中心从容调度,举重若轻,看着清冷的侧颜在漫天灵光映照下,宛如神祇。 疼痛与经文交织,渴望与理智厮杀,却让他的神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锐利。 对灵力的操控达到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能隐约感知到楚斯年调度中某些未言明的意图,并提前做出最恰当的配合。 楚斯年自然也察觉到谢应危那边传来的兑金之力,在某些细微处与他心意隐隐相通,省去不少调度的精力。 目光微侧掠过谢应危略显苍白的脸,心中那点因他之前挑衅凌渊而起的些微担忧终于彻底放下。 楚斯年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注到眼前的宏大阵法之中。 此刻,九色光轮已然凝实如实质,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镇压一切的磅礴威压。 下方遗地入口传来的震动与冲击,在这不断增强的封印之力下,开始被明显压制,明灭不定的石柱灵光也逐渐趋向稳定。 是时候了。 楚斯年双眸骤然睁开,眼底冰蓝神光暴涨,双臂猛地向上一抬,仿佛托举起万钧重物。 “九极轮转,封天锁地——镇!” 轰——!!! 九色光轮骤然停止旋转,璀璨光柱自光轮中心悍然垂落,轰入幽深的遗地入口! 光柱没入的瞬间,整个镇渊台剧烈一震! 入口处原本扭曲波动的空间壁垒,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与力量,迅速变得凝实稳固。 九根石柱同时爆发出冲霄光华,柱身上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流淌游走,彼此勾连,构成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立体封印网络,将入口牢牢锁死。 来自遗地深处的疯狂冲击如同撞上铜墙铁壁,迅速减弱平息,天地间狂暴的灵气波动也随之缓缓平复。 九色光轮渐渐淡化,消散。 镇渊台上,只余下九根依旧散发着稳固光芒的石柱,以及被全新结界笼罩再无异常波动的遗地入口。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阵法中心,那道气息依旧清冷平稳的素白身影。 映雪仙君名副其实! 楚斯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因方才精妙调度而隐隐有所触动的灵力,心中稍定。 目光扫过八方,在谢应危身上略作停留,看到他虽脸色微白,但眼神清亮,并无大碍,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第36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5 加固成功,遗地入口被全新的九色结界牢牢锁闭,不祥的波动彻底平息。 但楚斯年眉宇间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 “封印初成,尚需稳固。” 清泠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四周的喧腾。 “此阵牵涉甚广,需在此地观望三日,确认无虞并再行两重辅助加固,方可确保万全。” 此事关乎整个修仙界的气运,无人敢掉以轻心。 众修士闻言,纷纷收敛喜色,肃然应是。 “仙君所言极是!吾等自当留下,护持封印,直至彻底稳固!” “全凭仙君安排!” 玉清衍与几位太上长老迅速商议,划分了警戒区域与轮值次序。 各宗修士也各自寻了镇渊台附近临时开辟的洞府或营帐,暂且安顿下来。 楚斯年作为主阵者,消耗心神最大,自然也需休息调息。 他被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由阵法临时构筑的石室。 刚踏入石室,还未及打量,袖袍便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 “师尊。” 谢应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黏糊。 楚斯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青年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逆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轮廓深邃,那双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奇异。 “怎么了?” 楚斯年问,以为他有什么正事要说。 谢应危却不答,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将楚斯年又往里带了几步。 随即反手一挥,一道隔音禁制悄无声息地笼罩这间不大的石室。 手臂一撑,便将楚斯年困在他与冰冷的石壁之间。 谢应危比他还高出些许,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垂落,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楚斯年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应这过于贴近的距离与略显强势的姿态,但只当是徒弟又顽皮了,并未多想,只抬眸看他: “方才的比试与布阵,你做得很好。” 这算是夸奖了。 “就只是很好?” 谢应危微微撇嘴,赤眸里流转着不满与更深的东西。 “师尊,您之前答应的我好好夸夸,可不能就这么敷衍过去。奖励也不够。” 楚斯年被他这理直气壮讨要奖励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身体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却只抵上冰凉的石壁。 他看着谢应危近在咫尺的脸。 早已褪尽少年稚气,身量高挑,肩宽腿长,包裹在墨蓝劲装下的躯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组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尤其那双赤眸,眼尾天然带点上挑的弧度,不笑时显得凌厉,此刻含着戏谑笑意,便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眸光流转间仿佛带着钩子。 “想要什么奖励?” 楚斯年顺着他的话问,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谢应危的发顶,以为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想要一个摸摸头的安抚。 谢应危却没有低头,反而微微向前倾身。 那双赤眸的视线刻意从楚斯年的眼睛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颜色偏淡的唇上。 停留了那么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轻轻“哼”了一声。 就在他目光流连于楚斯年唇瓣的刹那,识海深处的清心咒轰然炸开。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尖锐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神魂! 越靠近就越痛。 痛得他眼前几乎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可越是这蚀骨的痛,越清晰地印证着大逆不道的渴望。 他想触碰,想靠近,想占有眼前这清冷如雪不容亵渎的一切。 痛楚与隐秘的快感交织带来一种扭曲的享受。 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声轻哼泄露了一丝因极致痛楚而产生的生理性颤音。 第253章 楚斯年并未察觉他瞬间的神魂煎熬,只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 眼神太过专注,甚至有些逾越。 但他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应危只是顽皮。 楚斯年并非榆木。 漫长岁月里那份悸动与眷恋,随着与谢应危的朝夕相处早已悄然复苏,日益清晰。 他看着这孩子从顽劣幼童长成如今风姿卓绝的青年,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可他终究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行动。 原因诸多,纷杂难言。 最重要的,或许是时间与身份的错位。 这一世的谢应危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 从七岁到二十岁,每一个成长的瞬间他都未曾缺席。 在心底最深处,谢应危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初上拂雪崖,浑身是刺却也会因为一点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孩子。 总觉得他还太小。 这份因长久陪伴与教导而产生的保护与审视心态,让他难以立刻将眼前俊美的青年,完全等同于记忆中那个与自己生死与共的爱人。 他不想利用这份或许尚未完全明晰本心的依赖,去操控谢应危的情感。 那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种种思量如同无形枷锁,将他心中那点蠢动的念想牢牢禁锢。 再等等吧。 至少要等谢应危再长大一些。 “师尊。” 谢应危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带着点撒娇又有点赖皮的笑容。 “弟子想要的奖励很简单……您抱抱我,好不好?就像我小时候练功累了,您偶尔会抱我回去那样。” 他说得自然,眼神期待,像极了渴求长辈关怀的大孩子。 楚斯年却听得眉头微蹙: “胡闹。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像话。” 语气带着责备,却并无真正的怒意,更像是对顽童无理取闹的无奈。 “你如今已非稚子,怎能还如幼时一般?” 谢应危眼睛眨了眨,微微退后半步,不再是完全困住楚斯年的姿势,却依旧离得很近。 “师尊说的是。”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 “是弟子僭越了。那师尊会像小时候那样罚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下移,落在楚斯年垂在身侧的手上。 然后,又缓缓移开,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勾人意味: “用……您最喜欢用的方式?” 他刻意拍了拍自己的臀侧,动作随意,却让楚斯年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小时候,谢应危顽劣闯祸,楚斯年确实没少用戒尺惩戒。 但那都是规训,是教导,是再正常不过的师徒相处。 可此刻,被谢应危用这样的姿态说出来,再结合他如今成年男子的身形,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楚斯年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热意。 他明明记得,戒尺也打过手心,罚跪更是常事,怎么这孩子偏偏就记得这个了? 况且谢应危长大一些,身形抽高后,那般惩戒的方式便不再合宜。 他也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再那样罚过他了。 “休要胡言!” 楚斯年侧过脸,避开谢应危过于灼亮的视线,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窘迫: “如今岂可与幼时相比?若无他事便出去好生调息,莫要在此扰我清静。” 谢应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强作镇定却明显有些乱了方寸的模样,低低笑了两声。 师尊耳根红了。 真可爱。 第36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6 谢应危可不会就这么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徒儿不走,是师尊言而无信。” 谢应危微微俯身,那张帅得有些过分的脸凑近,赤眸里闪烁着得逞般的亮光。 “不如,今晚让弟子与师尊同榻而眠如何?”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提议口吻,仿佛这只是师徒间再平常不过的亲近。 楚斯年抬眸,对上那双毫不掩饰期盼的赤眸,眉头立刻蹙起: “胡闹。你已非孩童,岂能如此?不成体统。” “我哪里胡闹了?” 谢应危立刻反驳,但委屈的表情配上硬朗深邃的五官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邪气,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耍赖。 他撇了撇嘴,那张极具男性魅力的脸上露出不满的控诉: “师尊小气!明明说好要给我奖励的,现在又这般推三阻四。我不过是想和师尊亲近亲近罢了。”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酸溜溜的: “您前段时间一直闭关潜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看您啊,都快忘了拂雪崖上还有我这么个徒弟了吧?”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用戒尺吓住的孩子,身材高挑,气势逼人。 偏偏用那张成熟帅气的脸,说着这般半是撒娇半是阴阳怪气的话,反差之下,竟让楚斯年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在人迹罕至的拂雪崖,他或许还能勉强将眼前人视作需要看顾的后辈,应允这过分亲昵的要求。 毕竟在他数百年的寿命尺度下,二十岁的谢应危的确仍是个孩子。 可眼下是在镇渊台! 玉清衍就在不远处,各门各派的修士云集,无数双眼睛盯着。 师徒同床共枕? 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于谢应危名声有碍,于他自己清誉亦是损伤。 师徒之间,终究该有界限。 徒弟不懂事,他还能跟着乱来吗? 楚斯年正欲严词拒绝,谢应危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醋意,幽幽道: “师尊这般为难……该不会,是心里还惦记着当年天衍宗那位想收而没能收成的小师妹吧?” 楚斯年闻言,额角青筋微跳,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应危七岁那年,天衍宗来人希望能让他再收一徒,被他当场明确拒绝。 不知这话怎么被谢应危听了去,这些年来,但凡他想达成什么要求而自己稍有犹豫,总会被这孩子拎出来挤兑一番,仿佛他当年拒绝得有多不情愿似的。 看着谢应危那双写满了“你不答应就是心里有鬼”的赤眸,楚斯年揉了揉眉心,终是抵不过这混账的胡搅蛮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 “……仅此一晚。” 谢应危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笑容灿烂得晃眼,立刻得寸进尺地凑上前,手臂状似无意地揽上楚斯年的胳膊: “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楚斯年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推开他,只淡声道: “规矩些。莫要吵嚷。” “是是是,弟子一定安安静静,绝不扰了师尊清眠!” 谢应危满口答应,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他早就想和楚斯年一起睡了,可当他意识到这份渴望并非单纯的孺慕时,年纪已经不合适了。 他曾无数次懊悔,小时候怎么没多缠着楚斯年多蹭几个夜晚。 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哪怕只有一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偷来的亲近,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甚至得陇望蜀。 他帮着楚斯年简单收拾了一下静室,又殷勤地铺好床褥,动作麻利,眉眼含笑,全然不见白日破阵时的凌厉锋芒,倒真像个乖巧侍奉师尊的贴心徒弟。 夜色渐深。 楚斯年已换上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衣料轻薄,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轮廓。 长发解下,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几缕滑落肩头,衬得那张清冷面容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柔和静谧。 谢应危也换好了衣服,却没什么睡意,盘腿坐在床榻里侧,一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楚斯年。 那双赤眸在暗处亮得惊人,像盯着猎物的猫,肆无忌惮打量着自家师尊。 楚斯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既同榻而眠,便需守些规矩。” 来了来了,师尊的规矩虽迟但到。 谢应危心里嘀咕,面上却摆出无比认真的表情,用力点头: “师尊请讲,弟子一定牢记!” 楚斯年瞥了他一眼,开始一条条说道: “其一,安寝之时,当敛息宁神,不可出声喧哗,亦不可无故惊动他人。” “嗯嗯!” 谢应危应着,目光却悄悄滑过楚斯年寝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白皙锁骨,喉结滚动一下。 “其二,卧姿需得端正,不可四仰八叉,侵扰旁人之位。” 楚斯年继续道,声音平缓。 “是是是!” 谢应危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师尊身形清瘦,这床榻虽不算宽大,但两人并卧倒也绰绰有余,不知挨得近了会是什么感觉。 “其三,被衾须得盖好,莫要贪凉……” 第254章 楚斯年说着,见谢应危虽然点头如捣蒜,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不知神游到了何处,显然没怎么听进去。 他蹙了蹙眉,终究没再多说,只最后道:“规矩已明,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谢应危,自顾自地在床榻外侧躺下。 拉过薄被盖好,姿势端正平稳,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一副立刻就要入定的模样。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规规矩矩的睡姿,心里又是好笑又是痒痒。 他也躺了下来,学着楚斯年的样子摆好姿势,面朝上方,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楚斯年安静的侧颜在微光中宛如玉雕。 长睫低垂,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抿着。 寝衣的布料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勾勒出肩背清癯的线条,腰身收束,再往下…… 谢应危及时打住视线,只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一股熟悉的刺痛自神魂深处泛起。 该死的清心咒! 谢应危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默默运转心法,将悸动与随之而来的痛楚强行压下。 早晚有一天,他得想办法哄着师尊把这劳什子咒给解了! 他维持着乖巧的姿势躺了半晌,听着楚斯年那边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静室寂寂,唯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交错。 谢应危眼珠转了转,试探性地将右手从薄被下伸了出来。 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楚斯年搭在身侧的寝衣袖口。 没反应。 第36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7 谢应危胆子大了一点,食指偷偷勾住柔软冰滑的布料边缘,一点点,绕着一小块衣料画起了圈圈。 楚斯年依旧闭着眼,呼吸未乱。 这孩子果然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罢了,随他玩一会儿,玩累了自然就睡了。 见楚斯年毫无反应,谢应危玩心更起。 他松开衣角,指尖沿着床褥悄悄移动,慢慢靠近楚斯年披散在枕边的长发。 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楚斯年身上似雪似梅的冷香。 指尖轻轻触碰到发梢,像触电般酥麻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缕发丝,在指间绕来绕去,玩得不亦乐乎。 发丝冰凉柔滑的触感让他心里痒痒的,又有些说不出的满足。 楚斯年忍了又忍,感觉捣乱的手指越来越大胆。 他依旧闭着眼,装作沉睡未醒,只是呼吸的节奏乱了一瞬。 谢应危正玩得起劲,忽然感觉指尖缠绕的发丝似乎动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连忙松手,规规矩矩放好,假装自己一直很老实。 等了一会儿,楚斯年那边还是没动静。 谢应危胆子又肥了。 这次他干脆侧过身面朝着楚斯年,一只手悄悄从薄被下探过去,先是轻轻碰了碰楚斯年交叠放在身前的手背。 冰凉。 他像发现了新玩具,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手背,又顺着手指的轮廓慢慢描摹,从指尖到指节,动作轻缓。 楚斯年被他弄得手背发痒,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 这小混账到底有完没完? 他忍无可忍,正打算“恰好”翻身,避开这恼人的骚扰—— 谢应危却像是玩够了手指,又有了新主意。 那只作乱的手竟沿着楚斯年的小臂,一点点偷偷摸摸地向上挪去。 楚斯年身体瞬间绷紧。 谢应危的手指,隔着轻薄柔软的寝衣,触碰到了他的肘弯,然后是上臂…… 带着温热体温的指尖像带着细小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和陌生的战栗。 楚斯年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睁开眼,淡色的眸子里映着灵灯朦胧的光,也映出谢应危带着得逞笑意和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痴迷的脸。 “谢、应、危。” 楚斯年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恼意和警告: “你的规矩呢?!” 谢应危被抓了个现行,却不慌不忙。 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势用指尖在楚斯年上臂轻轻挠了挠,声音带着促狭: “师尊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弟子吵到您了?” 楚斯年被他这无赖行径噎住,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想训斥,可看着谢应危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赤眸,里面盛满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那些严厉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拍开谢应危那只不安分的手,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应危,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睡觉。再乱动便去地上睡。” 谢应危看着骤然背对自己的清瘦身影,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 他重新躺好,面朝着楚斯年的后背,这一次倒是真的安分下来,只是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那道身影上。 室内重归寂静。 黑暗中,楚斯年紧闭双眼,试图恢复冰雪般的平静外壳。 然而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十数年的心脏,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鼓动着。 一下,又一下,节奏快得有些失控。 方才被谢应危指尖触碰,勾画,拉扯过皮肤还残留着玩闹意味的触感。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竟也带上了几分滞涩和紊乱,那是心神动摇的征兆。 楚斯年心中升起一丝罕见的烦躁,以及更深的自责。 这小兔崽子!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闲心搞这些孩子气的把戏! 真是不知轻重! 可这份斥责刚在心头滚过,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是了,谢应危已经二十岁了。 不再是那个七岁时被玉清衍押上拂雪崖,浑身反骨的小豆丁。 也不是那个十岁时被他罚在雪地里抄书,冻得瑟瑟发抖还要嘴硬的倔强孩童。 他长大了。 身形抽长,骨骼舒展,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青年特有的清俊轮廓,是一种介于少年与男子之间带着些许侵略性的耀眼风采。 只是自己日日相对,又总将他当作需要严加管教的徒弟,竟有些忽略了光阴流逝带来的变化。 一个鲜活炙热的成年男子躯体,方才就贴在自己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甚至…… 楚斯年的呼吸乱了一瞬,强迫自己停止回想那些细节。 谢应危那些举动,在他眼中或许只是少年人睡不着的无聊玩闹,带着点恶作剧的调皮。 毕竟这孩子体内还有清心咒,平日里又被自己拘在拂雪崖上,接触的都是清规戒律与阵法典籍,对男女情爱恐怕一窍不通。 那些小动作应当并无旖旎的意味。 是自己想多了。 ……不,不是想多了。 他竟被这小徒弟孩子气的玩闹,给勾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实在是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燥热和身体残留的异样感。 同时,心中默默诵念起《太上清静篇》中最为基础的静心凝神口诀。 如同冰雪灌注灵台,试图涤荡所有不应存在的杂念。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清冷的道诀在心间流淌,配合着体内冰系功法的运转,那股因谢应危靠近而升起的燥热与悸动,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霜缓缓消融。 紊乱的灵力重归有序,鼓噪的心跳也逐渐恢复了往昔那种缓慢而沉稳的节奏。 还不是时候。 楚斯年在心中对自己说。 在他眼中谢应危还小,心性未定。 作为师尊,负有教导、规引、保护之责。 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些无心的触碰和自身难以言明的悸动就乱了方寸。 那太逾矩,也太危险。 他重新阖上眼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连同那缕陌生的悸动,一并锁回心底最深的冰封之地。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第36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8 镇渊台另一侧,凌渊的临时静室。 屋内灯火未熄,映照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凌渊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周身灵力鼓荡,试图进入调息状态,驱散白日里积攒的郁气与怒火。 然而心湖之内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戾气如同煮沸的毒浆,在他胸腔内疯狂翻腾冲撞。 白日里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曾经被视为天衍宗未来希望,聪颖骄傲的儿子凌昊,自数年前漱玉宗事件后,心境受损,天赋也随之蒙尘。 虽然伤势治愈,修为未废,但那股锐气与灵性却消散大半,如今泯然众人,再不复当年光彩。 第255章 每每思及此,凌渊便觉心如刀绞。 而这悲剧的始作俑者谢应危不仅安然无恙,还拜入天下第一阵修门下,短短十数年便声名鹊起,锋芒毕露。 今日更是当众破了他浸淫百年,引以为傲的阵法! 输了……他凌渊,天衍宗有数的阵道长老,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 那些同辈或惊异甚至隐含讥诮的目光,那些压低却依然能飘入耳中的窃窃私语—— “凌长老这次……” “竟是谢应危赢了?” “看来天衍宗的阵法也不过如此。” “不愧是映雪仙君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凌渊心中怒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他越是试图压制,怒火、不甘、怨恨、屈辱就越是汹涌,修炼所需的澄明心境早已荡然无存。 “呼……嗬……”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而紊乱,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细流在窜动。 原本清正的灵力运转轨迹开始扭曲,染上了一丝丝不祥的灰黑之色。 心魔骤起,内外交攻。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竟已泛起猩红,映不出半点理智的光。 “呃啊——!” 一声痛苦与暴戾混合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 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如同失去水分的树皮。 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七窍中疯狂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便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黑雾剧烈翻腾着,隐约可见其中的人形在发生可怕的畸变。 骨骼扭曲拔高,肌肉膨胀又萎缩,呈现出不自然的鼓包与凹陷。 面容更是模糊一片,只剩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雾气深处亮起。 污浊的灵气与自身极致负面情绪彻底融合异化! 不过短短十数息,静室内已再无凌渊的身影,只有一尊约两人高,周身缠绕着浓稠黑雾的道孽立于原地。 它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破碎的衣料,依稀能辨出天衍宗道袍的样式。 但更多是呈现出岩石或枯木般质感的灰黑色躯体,以及关节处探出的如同骨刺的狰狞凸起。 猩红的眼睛转动,锁定静室紧闭的门扉。 “轰——!” 黑雾裹挟着巨力,直接将厚重的石门连同周围的墙壁撞得粉碎! 碎石飞溅中,已然化为道孽的凌渊踏入镇渊台冰冷肃杀的夜色中。 …… 几乎就在静室发生异变的同一时间,正在自己屋内调息的楚斯年心神猛然一动。 袖中一枚传音玉符急促闪烁,玉清衍焦急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师叔!西南方位灵力暴动,有极强的污秽气息爆发!疑似有道孽生成!正在攻击其他道友!速度极快!” 楚斯年豁然睁眼,淡色的眸子里寒光乍现。 他长身而起,快速为自己穿好衣物。 谢应危原本正靠在榻边,听到动静也立刻弹了起来: “师尊?” “跟我走。” 楚斯年言简意赅,瞬息间掠出了屋子,来到镇渊台中央的空地,谢应危紧随其后。 眼前景象,令二人瞳孔骤缩。 只见西南方向,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翻滚。 所过之处灵力紊乱,建筑崩摧。 黑雾中心,一道形貌狰狞的黑色怪物正在疯狂肆虐。 手臂挥动间,漆黑的能量洪流轻易撕碎临时布置的防护光罩,将几名试图阻拦的修士震得吐血倒飞出去,惨叫连连。 怪物气息之强远超寻常道孽,仅仅是远远感知便让人神魂悸动。 周身黑雾凝聚,竟是要不顾一切地朝着祭坛扑去! “不好!”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封印尚未完全稳固,此刻若遭此等力量冲击,极有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连锁崩溃,释放出被镇压的更多上古道孽! 届时不仅镇渊台所有人危在旦夕,恐怕天下苍生都要遭殃! 他身形如电,便要上前阻拦。 谢应危也看出关键,赤眸锐利,周身灵力已然提起,紧跟楚斯年身侧,低声道: “师尊,那……好像是凌渊?!” 楚斯年目光如冰,锁定肆虐的黑色怪物,从其残存的衣物碎片和暴戾气息中一丝熟悉的阵法韵律,已然确认。 凌渊竟在此地,因心魔与污浊灵气当场化为道孽! 第37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9 黑雾翻腾,道孽仰天嘶吼,声浪裹挟着污秽灵力震得人耳膜生疼。 手臂骤然高举,五指箕张,掌心竟凭空凝聚出数十枚流转不息的漆黑符文。 符文扭曲跳跃,引动周遭天地间残留的怨戾死气,瞬息间在它身前构筑成一座缓缓旋转的“万鬼噬魂阵”。 阴风呼啸,阵中隐有无数怨魂虚影挣扎哀嚎,散发出侵蚀神魂的恶寒,朝着楚斯年碾压而来。 楚斯年立于原地,神色未改。 他甚至未看袭来的凶阵,只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七点冰蓝星光自他袖中倏然飞出,悬浮半空,正是七面通体剔透铭刻着北斗星纹的玉质阵旗。 阵旗无需人持,自行按照玄奥轨迹排列,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北斗璇玑,镇。” 唇齿轻启,吐出四字真言。 七面阵旗应声光芒大盛,冰蓝光华交织成网,切入翻滚黑雾与怨魂的间隙。 光柱所过之处,污秽黑雾如雪遇阳发出滋滋灼响迅速消融。 凶阵的旋转之势为之一顿,阵中哀嚎也减弱三分。 凌渊猩红双瞳凶光更盛,显然未料到自己的阵法会被如此轻易干扰。 他将更多黑雾注入阵中,试图强行冲破冰蓝光网的阻滞。 楚斯年却不再给它机会。 他左手一翻,一枚非金非玉的八角阵盘浮现掌心。 阵盘之上,细如发丝的银色阵纹层层叠叠,繁复精密到令人目眩。 指尖在阵盘中心轻轻一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鸣回荡。 阵盘上银光大放,无数道细密银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迅速没入下方地面,与七面北斗阵旗的光网连接在一起。 地面微震。 以楚斯年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骤然变得凝滞沉重。 空气仿佛化为无形的水银,光线微微扭曲。 “万鬼噬魂阵”的黑雾与怨魂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极其迟缓,连嘶吼都拉长了音调。 空间禁锢类阵法! 而且是与北斗阵旗联动,借助地势瞬间成型的复合大阵! 凌渊所化道孽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咆哮,它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束缚它的动作,更在削弱它与周围污秽灵气的联系。 它疯狂挣扎,道道漆黑利芒斩向虚空,却只能在凝滞的空间中划开一道道缓慢弥合的涟漪,无法撼动阵法根本。 楚斯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冰蓝光芒流转,显然维持此等大阵消耗非小。 他右手并指,凌空虚划,每一指落下,便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符文凭空生成,印入八角阵盘之中。 阵盘银光随之律动,地面的禁锢之力随之一点点收紧,将狂暴的道孽牢牢锁死在方寸之地。 任凭凌渊如何怒吼冲撞,黑雾如何翻腾肆虐,都始终无法突破冰蓝与银光交织的无形牢笼。 阵法之力如渊如岳,楚斯年甚至未曾移动一步,仅凭阵旗阵盘与虚空画符,便将实力暴涨的凌渊困于阵中。 猩红双目凶光大盛,发出一声震耳咆哮。 它竟不躲不避,任由光柱穿透周身黑雾留下焦黑孔洞。 同时双爪猛合,胸前一枚布满裂痕的玄黑阵盘被祭出。 阵盘嗡鸣,疯狂抽取体内残存灵力与漫天污秽之气,一股毁灭性的波动轰然炸开。 “不好它要自爆阵盘!” 有人惊呼。 但为时已晚。 轰隆! 巨响震彻天地。 玄黑阵盘连同凌渊半幅身躯悍然爆开。 狂暴无匹的冲击力,混杂着最精纯的怨毒执念,狠狠撞在北斗锁灵阵的光柱之上。 光柱剧烈明灭。 楚斯年脸色一白,身形微晃,唇角溢出一缕鲜红。 束缚之力在这一爆之下终现空隙。 残存半边身躯更加扭曲狰狞的道孽,竟借着爆炸余威,化作一道漆黑流星直扑中央古祭坛方向。 那里是今日刚刚加固的封印核心,灵光流转尚未稳固。 “拦住它!” 玉清衍与其他数位反应过来的大能同时出手。 然而道孽速度太快,且全然不顾身后攻击。 数道凌厉攻势落在残躯上,打得黑雾溃散,碎骨横飞,它却只是发出一声癫狂尖啸,去势更急。 第256章 眨眼间已冲至祭坛边缘,猩红双瞳死死盯着下方幽深如渊的封印入口。 “师尊!” 谢应危厉喝出声。 他一直在楚斯年身侧协助维持阵法,同时紧盯着道孽动向。 此刻见它竟要冲击封印核心,毫不犹豫并指如剑,一道炽烈如熔金的凌厉剑芒自指尖迸发,后发先至狠狠斩向道孽脖颈。 这是他糅合了阵法理解与剑道锋芒的自创之术。 剑芒斩入黑雾,带起一蓬暗沉污血。 道孽头颅猛地一歪,动作却丝毫未停。 最后的力量全部汇聚于残存的那只利爪之上,对着祭坛中央微微波动的封印灵光狠狠刺下。 不对,它不是要破坏,竟是要将自身彻底投入其中! 楚斯年瞳孔骤缩,瞬间明悟。 这孽物竟是要以自身道孽之躯蕴含的庞大污秽执念为引子,强行冲撞本就脆弱的平衡。 糟了。 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疾掠而去。 谢应危几乎与他同时动身。 晚了。 道孽的利爪触碰到封印灵光的刹那,剩余的身躯轰然膨胀。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一种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的震动,从祭坛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浓郁到极致的黑暗,从道孽身亡处喷薄而出。 封印灵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祭坛中央的石面上,并迅速蔓延。 松动了! 上古遗地的封印被这个疯子以自毁的方式撼动了! 凌渊竟然要拖着其他人一起死! 楚斯年已追至祭坛边缘,顾不得体内灵力因强行催动阵法,与拦截自爆而产生的剧烈损耗与隐痛。 双手急速结印,一道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古老的银色阵纹自指尖流淌而出,印向蔓延的裂痕。 “加固!快助仙君一臂之力!” 玉清衍与数位灵力深厚者齐齐发力,各色灵光涌向祭坛。 然而裂缝中的吸力陡然增强。 如同深渊巨口张开,不仅吞噬着试图修复它的灵力,更产生一股无可抗拒的拉扯之力。 首当其冲便是离得最近的楚斯年。 他闷哼一声,嘴角鲜血涌出更多。 布阵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地输出着灵力。 只是银色阵纹没入裂缝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陷入泥沼。 “师尊小心!” 谢应危眼见楚斯年身形被吸力拉扯得向前倾去,脸色煞白。 他想也不想飞身上前,一把抓住楚斯年的手臂,试图将他向后拉回。 就在他抓住楚斯年的瞬间,裂缝中的吸力暴涨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一股无形的旋涡猛地形成,将祭坛边缘的二人彻底笼罩。 “应危松手!” 楚斯年厉喝。 谢应危却抓得更紧,赤眸中尽是决绝。 下一刻天旋地转。 强大的吸力蛮横地撕扯着他们的身体与护体灵光。 眼前景象飞速倒退,最后只剩下幽深无尽的裂缝。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一瞬,楚斯年反手握住谢应危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尽最后力气将一道稳固心神的灵诀打入他体内。 封印暂时稳住了。 而二人则被上古遗地松动的缝隙彻底吞没,消失在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祭坛旁只留下几滩刺目的血迹与一片死寂的骇然。 第37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0 世界在一声毁灭的轰鸣与刺目的邪光中彻底坍缩。 楚斯年在意识被狂暴乱流彻底撕碎前的最后一瞬,手臂死死抓住身侧谢应危的胳膊。 肌肤相触的实感成了唯一锚点,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要将神魂都碾成齑粉的撕扯。 他们在扭曲的维度中翻滚,如同被无形巨兽吞入腹中的渺小尘埃。 楚斯年调动起近乎枯竭的灵力,勉力在两人周身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蓝护罩,却在进入某个临界点的瞬间如同泡沫般无声破灭。 紧接着是比黑暗更深沉的空无,带着直达灵魂的倦意,蛮横地覆盖了一切感知。 …… 空间是一种凝固的灰。 天与地没有分别,都沉浸在灰色调里,分不清远近,也看不出边界。 地面异常平整,光滑得令人不适。 并非石质或土质,更像是被蒙上厚重雾气的玻璃,坚硬,冰凉,映不出任何倒影。 在这片光滑的灰色地面上,影影绰绰。 许多轮廓。 它们由更浓稠的灰色雾气构成,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姿态,但边缘不断飘散又聚合。 所有的影子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盘膝而坐,头颅低垂。 看不清五官,分不出男女,辨不明胖瘦,只有一团团枯瘦的灰色轮廓。 它们密密麻麻,静默地散布在平整地面的各处,一直延伸到灰蒙的视界尽头。 没有声音,没有移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死寂如同实质的流体,浸泡着每一寸空间,每一道轮廓。 空气中感觉不到风,也没有温度的差异,只有一种略带滞涩的凉意,贴着皮肤缓缓渗透。 在这片近乎禅意却又死气沉沉的空间中央,两道不属于这里的颜色突兀地存在着。 楚斯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长睫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去。 意识沉在一片黑暗与寒冷里。 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河中。 单薄的被褥粗糙湿冷,盖在身上吸收不了丝毫暖意。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引发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 咳得浑身都在颤抖,胸腔深处传来撕裂的闷响,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他艰难地咽下或呛出。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眼前是厚重的漆黑。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什么也映不出的虚无。 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了。 高热烧坏了眼睛,或者更早之前,久病缠身,这具身体就已经走到油尽灯枯的边缘。 身下的床板坚硬硌人,稻草稀疏潮湿,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风从墙壁的缝隙,从破损的窗纸间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刺骨的冷意,一遍遍冲刷着他仅存的体温。 饿。 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空洞的绞痛比寒冷更清晰地折磨着神经。 嘴里干得发苦,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困难。 这里是那间破屋。 他曾是楚家嫡子,天生病弱,却凭着过人的头脑为家族运筹帷幄,殚精竭虑。 当家族在他的谋划下蒸蒸日上,显赫一方时,他这具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日益沉重的病体,便成了碍眼的累赘。 然后便是被无声无息地挪到这间破屋,任其自生自灭。 痛苦很具体。 是冷,是饿,是咳,是看不见,是身体每一处都在衰败腐烂的清晰感知。 也是心口那块被至亲背叛,被利用后弃如敝屣的早已冰冷凝固的疮疤。 在此刻濒死的孤寂中,重新变得鲜活而尖锐,带着依旧能噬心的寒意。 意识在这样庞大而具体的痛苦中浮沉。 他知道自己不止于此,他是快穿者楚斯年,有着漫长的任务经历,比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要久的多。 可此刻,那些属于“楚斯年”的认知变得遥远而模糊,被这具濒死躯壳的感受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好像又被困在了这里,变回被遗弃在寒冷与黑暗中等待死亡的病体。 沉溺在冰冷与黑暗中,迟迟无法醒来。 …… 第37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1 谢应危的意识挣扎着向上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坚硬平滑得诡异的冰凉硌得他骨头生疼。 猛地睁开眼,赤眸中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却没有温度也没有影子。 这是哪里? 他撑着地面坐起,记忆回笼—— 凌渊自爆,封印崩碎,师尊抓住了他,然后是无尽的坠落与黑暗…… 师尊! 谢应危心头一紧,立刻扭头四顾。 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楚斯年静静地躺着,素白的衣袍在灰色背景中格外刺眼,而更刺眼的是他唇角与衣襟上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血迹。 “师尊!” 谢应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小心地将楚斯年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就想运转灵力,探入楚斯年体内查看伤势。 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沉寂的灵力被引动,缓缓流向指尖。 就在他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光,即将触及楚斯年腕脉的刹那—— 第257章 “唰!” 原本死寂无声的灰色空间骤然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如同灰色石雕般密密麻麻盘坐在各处,低垂着头颅的朦胧身影,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的灰雾面孔看向灵光亮起的方向。 下一秒,距离最近的三四道灰色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枯瘦朦胧外表的速度,猛地从原地弹起,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朝着谢应危直扑而来! 没有嘶吼,没有风声,只有一片死寂中骤然逼近的杀意! 谢应危骇然失色,指尖灵光瞬间熄灭,所有灵力被他强行压回丹田,动作僵在半空。 就在他停手的同一瞬间—— 几道已经扑至他身前尺许,灰雾构成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他鼻尖的灰色身影,动作戛然而止。 它们就那样突兀地悬停在半空,维持着扑杀的姿态静止了一息。 然后如同失去牵引的提线木偶,灰影无声无息地飘落回原地,重新恢复成盘膝打坐,头颅低垂的姿态。 四周重归死寂。 只有谢应危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动用灵力就会被攻击?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那些重新变成雕塑的灰色影子。 这里真的是上古遗地内部吗?传说中的凶险绝地怎会是这副模样? 简直像是一个布满灰尘的静默坟场。 谢应危低头看向怀里面色苍白的楚斯年,心中的不安蔓延。 师尊伤势不明,昏迷不醒,而这个地方显然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那些诡异灰影的围攻。 不能动用灵力探查,甚至连疗伤调息都要受到限制。 这里绝不安全。 他咬了咬牙,将楚斯年小心地横抱起来。 师尊的身体很轻,带着不正常的凉意。 谢应危环顾四周,灰蒙蒙一片,没有任何方向标识,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出路的地方。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气,吸入的依旧是那股浑浊滞涩的空气,谢应危选定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地面光滑平整,走起来毫不费力,却也没有任何实感,仿佛踩在虚幻的平面上。 他抱着楚斯年,在这片无尽的灰色中前行。 周围是姿态一致的灰色雾影,它们对他的经过毫无反应。 只有当他不慎引动体内灵力,哪怕只是一丝用于维持体力时,附近的灰影才会猛然抬头,作势欲扑,直到他立刻压下灵力才恢复静止。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流转,时间失去了刻度。 谢应危只能凭借自己身体的疲惫感来判断大概过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因为景色从未改变—— 前方永远是一片灰色。 走累了,他就找一处附近灰影相对稀疏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让楚斯年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不敢打坐调息,只能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撑。 他低头看着楚斯年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灼烧,却又被眼前的困境死死压住,只能化作更加坚定前行的步伐。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怀里的重量,是他此刻唯一的指引和不能放弃的理由。 第37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2 时间,在这片灰蒙蒙的遗地里失去了意义。 它化为谢应危怀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化为他脚下每一次无声的迈步,化为胸腔里因疲惫而逐渐沉重的心跳。 以及对那双眼眸睁开的日复一日却日渐渺茫的期盼。 谢应危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起初他还试图在心里默数步数,计算自己大概走了多远,休息了几次。 但很快,这些数字就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重复的灰,重复的静坐灰影,重复的脚下光滑冰凉。 他不再只是抱着师尊前行。 每当停下休息,他会小心翼翼地将楚斯年平放在光滑的地面上,自己则跪坐在一旁,用衣袖仔细擦拭他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好他散乱的长发。 “师尊……” 他会低下头,凑得很近,用近乎气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 这呼唤起初带着焦急和惶恐,渐渐地染上疲惫和茫然,最后只剩下一种执拗的坚持。 他会伸出手指,轻缓地碰触楚斯年冰凉的手背,描摹修长指骨的轮廓。 会将额头轻轻抵在楚斯年微凉的手心,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 甚至会用脸颊极轻地蹭一蹭楚斯年的肩膀。 这些在清醒时绝不敢做的亲近举动,在这片只剩下绝望等待的灰色孤寂里变得顺理成章,成了他维系理智对抗无边寂静的唯一方式。 他能感觉到楚斯年微弱的生命力,如同一缕随时会断的细线,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这微弱的气息已是他全部的慰藉。 累极了的时候,他会将楚斯年重新抱进怀里,调整到一个相对省力又能让师尊靠得舒服些的姿势。 然后就这么坐着,下巴轻轻搁在楚斯年的发顶,望着前方一成不变的灰色虚空,低声地絮絮说着话。 有时是回忆拂雪崖的细雪,有时是抱怨清心课的枯燥,有时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师尊”二字。 他不敢动用丝毫灵力去探查或尝试唤醒,因为每一次灵力的细微波动,都会瞬间惊动附近那些虎视眈眈的灰色雾影。 他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仅凭肉身的力量抱着楚斯年,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灰色迷宫中跋涉。 身体的疲惫一点点累积。 无法用灵力缓解酸痛,无法汲取天地灵气补充消耗,在浑浊滞涩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 但他不敢停下太久,仿佛一旦彻底停下来,就会被这片灰色的死寂同化,变成那些静坐灰影中的一员。 于是短暂的休息后,他再次咬牙将楚斯年稳稳抱起,调整一下姿势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固执地走着。 怀里的重量是唯一真实的触感,是他与这个冰冷诡异世界仅存的连接。 他走过一排排静坐的灰影,灰影对他漠不关心,他对灰影视若无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怀中沉睡的人。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却也从未如此清晰。 他甚至开始模糊地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力竭,走到生命的尽头,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 至少,师尊还在他怀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冲刷的能力,却又悄然刻下最残忍的印记。 起初,只是墨黑的发丝悄悄越过肩头,垂落腰际。 谢应危无暇顾及,甚至没有工具去修剪。 他只是机械地抱着楚斯年,行走,休息,再行走。 然后,发丝开始拖地。 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沉重光滑的地面拉扯着发梢,染上灰蒙蒙的气息,失去原本乌黑的光泽。 下巴和脸颊上,冒出细小的青黑色胡茬。 起初只是柔软微痒,后来变得粗硬扎手。 他没有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只是偶尔抬手蹭过时,能感觉到陌生的粗糙触感,提醒着他躯壳正在经历凡俗时间的缓慢侵蚀。 赤眸常常是茫然地看向前方无尽的灰,或是空洞地落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许久都不转动一下。 他依旧在走。 尽管步履越来越沉,喘息越来越重,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怀里的楚斯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身体的疲惫早已超越了极限,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支撑。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燃料,仅靠惯性前行的傀儡。 终于,在某一次停下休息后,当他试图再次将楚斯年抱起时,双腿猛地一软。 “砰。” 他抱着楚斯年重重摔在冰冷平滑的灰色地面上。 没有痛呼,没有尝试挣扎起身。 他就那样侧躺着,手臂依旧紧紧环着怀里的人,脸颊贴着楚斯年冰凉的衣料,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前方不远处一道静坐的灰色雾影。 身体的机能如同走到了尽头的发条,缓缓停了下来。 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心跳缓慢得几乎感觉不到。 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皮肤下流动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生命的红润,灰色从内里透出,像墨水渗入宣纸。 接着是衣袍下的身躯,裸露的脖颈,脸颊…… 墨黑的长发末梢开始变得虚化,如同即将消散的烟雾,边缘微微飘散,与周围灰色的空气界限模糊。 皮肤上的胡茬,细微的纹理,都在灰色的浸润下变得模糊。 那双蒙尘赤眸中最后的微光也彻底黯淡下去,瞳孔扩散,颜色被一种空洞的灰白取代。 第258章 他的身体,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失去“谢应危”的特征,向着周围那些静坐的道孽靠拢。 衰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作为一个无法使用灵力,仅凭凡人之躯在此地挣扎求生的闯入者,他终于走到了尽头。 饥饿、干渴、疲惫、绝望,以及对怀中人永不醒来的恐惧…… 这一切耗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与生机。 他抱着楚斯年,像一尊正在风化成灰的雕塑,倒在无数同样灰色静默的道孽之中,渐渐融为一体。 唯一的不同或许是他怀中依旧紧紧拥着的,那抹尚未被灰色完全浸染的素白。 第37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3 楚斯年与谢应危被卷入封印深处,上古遗地入口的阵法最终被其余阵法师合力修补,重新封闭。 但随后造成的混乱足以造成恐怖的后果。 自遗地裂缝中汹涌溢出的是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惰性极强且蕴含着混乱意念的秽气。 秽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污染着本就处于末法缓潮期的天地灵气。 整个修仙界的灵气环境急转直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浑浊。 修者吐纳修炼的效率骤降,不足以往的十分之一,且每一次引气入体,都不可避免地吸入大量有害的污浊灵气。 污浊灵气入体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轻则经脉滞涩,修为停滞甚至倒退,灵力运转迟滞不畅。 重则直接诱发心魔,引发灵力暴走,损伤道基。 更可怕的是,它放大了所有修行中的隐患与心性缺陷。 原本或许能靠毅力压制的负面执念,在这污浊灵气的滋养与催化下,极易失控扭曲。 任何一个心境不稳或过度依赖某种有隐患功法的修士,都可能在下一次调动灵力时,被骤然加剧的心魔与污浊灵气里蕴藏的混乱意念裹挟,走向异化。 修仙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 修炼变得事倍功半且危险重重,争斗往往因一点小事就可能导致一方甚至双方异化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宗门之间为争夺日渐稀少的相对纯净的灵地资源摩擦不断,散修生存环境更加恶劣。 飞升? 那早已是千年前的传说,在眼下这污浊不堪的世道里,连稳定提升一个小境界都成了奢望。 许多修士迷茫地发现,他们毕生追求的大道,在如此环境下似乎变得遥不可及,甚至失去了意义。 秩序崩坏,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更加赤裸,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戾气。 而玉清衍亲眼看着楚斯年和谢应危被卷入阵法,一夜之间白了头。 自那日后,便鲜少露面,据闻常年自闭于禁地深处,不知是在疗伤,还是在寻求应对之策,亦或是沉浸在痛失师叔与养子的自责与悲痛中无法自拔。 宗内事务多交由几位长老处理,但群龙无首之下,昔日森严的规矩也显得有些松弛。 更令人不安的是,即便是漱玉宗这清修圣地,近年来道孽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增高。 虽然都被及时镇压或清除,但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氛却如同阴云,笼罩在曾经钟灵毓秀的群山上空。 整个世界,都在缓慢而无可避免地向着更深的泥淖沉沦。 而被吞噬于上古遗地的两人,早已被绝大多数人认定陨落,只在偶尔提及那场灾难和眼下愈发艰难的世道时,才会被略带叹息地记起。 …… 镇渊台。 寒风卷着灰色的雪沫,呼啸着掠过冰冷坚硬的石面。 一道身影缓缓踏上石台边缘。 是玉清衍。 他已不复昔日的温润儒雅。 原本乌黑的发丝尽数化作霜雪般的苍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枯槁。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青黑,一身素色的宗主袍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走。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深处却燃烧着一簇近乎偏执的火苗。 手中紧握着本命长剑“清辉”。 剑身依旧流转着清光,却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在他身后,陆续跟来了数位气息磅礴,面容凝重的大能修士。 他们大多是各宗各派的掌舵人或隐世长老,感知到玉清衍出关后直奔镇渊台的决绝气息,匆忙赶来。 “玉宗主!三思!” 一位鹤发童颜,手持拂尘的老道急声道,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封印虽险,却是隔绝上古秽气的唯一屏障!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清衍道兄,切莫冲动!” 另一位身着玄甲的壮汉也上前劝阻。 “令师妹之子与映雪仙君……我等亦感痛心。然斯人已逝,生者当勉力维系此界,方不负他们当日牺牲!” “玉宗主,眼下灵气污浊,人心惶惶,正需稳定,岂能再行险招?” 劝诫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焦虑与不赞同。 他们都看得出玉清衍状态不对。 一身衰败枯槁的气息,与其说是一宗之主,不如说更像一个被巨大悲痛与自责压垮的迟暮老人。 玉清衍的脚步却并未因这些劝阻而有丝毫停顿。 他仿佛听不见那些声音,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封印阵法核心。 那里,曾是他师叔和养子消失的地方。 越是修炼至高深,越是能清晰感受到这片天地灵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沉沦。 那是一种缓慢的窒息,一种眼睁睁看着大道崩殂,万物凋零却无能为力的窒息。 这窒息感日夜折磨着他,与对谢应危的愧疚,对楚斯年陨落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但他不是疯了。 在近乎自虐的闭关中,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煎熬里,某个瞬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击中了他—— 应危那孩子,不会死的。 师叔……更不会。 他们只是被困住了,在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绝无生还可能的地方。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近乎痴妄。 可它就是那么固执地扎根在他心里,成了支撑他走出闭关石室,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他来到阵法核心前停下脚步。 狂风扯动苍白的发丝和宽大的袍袖,背影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无比孤寂,却又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清辉”。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悲愤的呐喊。 所有的情绪以及对这污浊世道的最后抗争,都凝聚在缓缓抬起的剑锋之上。 剑身清光骤然大盛,仿佛要将主人所剩无几的生命精华也一并点燃。 玉清衍周身枯槁的气息猛地拔高,眼神亮得骇人。 “破!” “清辉”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朝着坚固无比的封印阵法狠狠斩下。 “嗡—————————————” 悠长沉重,带着古老回音的嗡鸣。 剑光与阵法接触的刹那,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随即光芒被阵法消弭。 封印阵图剧烈闪烁,无数符文明灭不定,整个镇渊台都为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玉清衍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第37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4 上古遗地,一片永恒的灰色死寂中。 突如其来的沉重嗡鸣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拂过谢应危那具已大半染上灰败色泽,几乎与周围静坐雾影无异的身体。 干裂得失去血色,蒙着一层灰败死气的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几乎被自身濒死呼吸掩盖的气流摩擦。 但口型在寂静的灰蒙中却依稀可辨。 “……玉……清……衍……” 三个字。 唇瓣的翕动也归于沉寂。 身体的灰化进程并未停止,甚至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消耗而加快些许。 只有环抱的姿态依旧固执地维持着,将那抹素白牢牢锁在逐渐失去温度与色彩的怀抱里。 钟声的余韵早已消散,遗地重归亘古的死寂。 而在楚斯年被寒冷病痛黑暗包裹的意识深处—— “当——” 一声类似古钟被敲响的声音穿透破屋的寂静,穿透高烧带来的耳鸣,清晰地撞入耳中。 正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被咳嗽和寒意折磨得意识模糊的他茫然地抬起头。 哪里来的钟声? 是…是有人来找他了? 长久以来被遗弃,在痛苦中等死的麻木心绪,被这一点突如其来的动静轻轻拨动了一下。 楚斯年挣扎着,用尽残存的气力,缓缓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尽管因失明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第259章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引发一阵低咳。 他喘着气,双手摸索着身下冰冷粗糙的床板边缘,一点一点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里衣,贴在冰冷皮肤上带来另一重寒意。 但他还是咬着牙,摸索着,挪动着,将自己从那张如同棺椁的破床上,一点一点地挪了下来。 脚底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他虚浮地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摔倒。 扶住同样冰冷的床沿,喘息片刻。 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艰难爬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单薄的衣物和虚弱的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全然不顾。 “当——” 又是一声。 更近了!就在门外! 楚斯年终于爬到了门边,冰冷粗糙的木门板抵住额头。 他喘息着,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门闩。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闩的刹那—— 眼前,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 是光! 温暖,并不刺眼,却带着勃勃生机的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面前陈旧斑驳的木门,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看见自己搭在门板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他能看见了!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落在后背上,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楚斯年踉跄着跌出门外,沐浴在久违的天光之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内。 破屋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形清瘦修长,长发披散着,却失去了记忆中的柔顺光泽,显得枯燥黯淡。 脸上蒙着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双眼。 那人静静地望着他,尽管蒙着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别再回来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轻轻拂过。 吹动那人的衣袂,也吹起蒙在眼上的白绸。 绸带翩然飞起,飘落。 楚斯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清绝,眉眼淡远如冰雪雕琢。 那是…… 他自己。 属于楚斯年的脸。 第37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5 死寂的灰色,无边无际地包裹着意识。 楚斯年感觉自己在无尽的下坠中终于触到了底,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挣扎着掀开一道缝隙。 强行挤入模糊视野的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败,一张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谢应危的脸。 原本俊美飞扬,总是带着鲜活表情的面容,此刻却被一层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气笼罩着。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透出一种石质般的灰白,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感。 曾亮得灼人的赤眸此刻瞳孔扩散,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白,空洞地望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焦距。 道孽。 谢应危……变成了道孽? “应……” 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楚斯年猛地挣扎起身,动作因久卧和虚弱而踉跄,不管不顾地扑到谢应危身边。 他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被灰雾缠绕,正在缓慢异化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温度与弹性。 “咳……醒醒!” 他徒劳地呼唤,声音嘶哑带着恐慌,指尖试图拂开那些缠绕的灰雾,却发现雾气是从皮肤下渗出的,根本挥之不去。 是他! 是他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迟迟不醒,忽略了现实,忽略了就在身边的这个人! 如果他早些醒来,如果他……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滴在谢应危灰败的额头上,迅速被灰雾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楚斯年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无力地抵上谢应危冰凉的额头,闭上眼,泪水无声汹涌而出。 他不是爱哭的人。 百年孤寂,神魂之伤都未曾让他落泪。 就在额头与谢应危相贴的瞬间,一股混乱而执拗的意念碎片顺着接触点传入楚斯年的感知。 离开…… 离开这里…… 带师尊……离开…… 走……一直走…… 出口……在哪里…… 不能停…… …… 起初,“带师尊离开”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在绝望灰色中支撑谢应危不倒下的信念。 但在这片由上古修士无尽执念沉淀,扭曲而成的遗地里,“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存在。 这里没有活物,只有凝固的“念”—— 对生的不甘,对道的痴求,对情的沉沦,对恨的铭记…… 所有未能化解最终异化的执念,都化作灰色静坐的轮廓,成为遗地的一部分。 谢应危的执念,起初只是求生的本能,是弟子对师尊的孺慕与责任。 可随着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随着他一次次徒劳的跋涉,一次次面对怀中人永不醒来的苍白,这念头在被绝望反复浇灌后开始变质。 从简单的“想要离开”,变成“必须离开”,“一定要带师尊离开”。 执念渗透进每一次疲惫的呼吸,每一次肌肉的酸痛,每一次望向灰色虚空的茫然眼神。 它在他无法使用灵力,仅凭凡躯苦苦支撑的过程中,与这片空间无处不在的执念产生共鸣,开始无声汲取那些混乱的意念残渣。 执念开始反噬,它扭曲了感知,放大了焦虑,每一次休息都变得难以忍受,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是对师尊的背叛。 理智被侵蚀,让他忽略身体发出的早已超负荷的警告,只凭着一股越来越盲目,越来越僵硬的意念驱动躯壳。 执念变为勒进灵魂的沉重锁链。 执念越强,锁链越重,将他拖向更深的泥沼,所有的行为都简化成僵硬的循环: 走,停,再走。 而每一次循环,执念的锁链就收紧一分,将他与这片遗地捆绑得更紧密。 最终,当凡人之躯再也无法承受内外交困的损耗时,他倒下了,那根由执念化成的锁链彻底融入他的存在。 它贪婪地吸收着遗地里弥漫的污浊意念,将谢应危所有未竟的情感与愿望,全部扭曲固化,与这片死寂空间的法则同化。 楚斯年霍然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四周。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这些盘膝静坐,低垂头颅,由灰色雾气构成的朦胧身影,以完全一致的姿态,沉默地填充着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如同这灰色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一个疯狂却逐渐明晰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曙光,刺穿楚斯年心中的混乱。 踉跄着站起身,顾不上去擦干脸上的泪痕,也暂时将几乎要被灰雾完全吞噬的谢应危轻轻放回地面。 他朝着距离最近的一道灰色雾影,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在那道静坐的灰影前停下,如同刚才对谢应危所做的那样,缓缓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那团朦胧灰雾的额头位置。 接触的瞬间,古老苍凉的意念碎片流入感知: 不甘……道未成…… 守护……宗门……后人…… 长生……为何……寂寥…… 杂乱而庞杂,蕴含着绝望、遗憾、愤怒、眷恋、迷茫…… 但无一例外,都被困在某种未能实现的执念之中,与这片遗地的污浊灵气死死纠缠,化作永恒静坐的灰色影子。 楚斯年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但他没有退缩,继续走向下一个灰影。 额头相贴。 传承……断绝…… 仇……未报…… 大道……何为道…… 孤独……好冷…… …… 一个接着一个。 他踉跄地穿行在静默的灰色森林中,如同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又像一个试图倾听亡者最后絮语的祭司。 每接触一个,便有纷杂的执念碎片涌入,冲击着他本就虚弱的神魂。 那些属于上古修士的强烈情绪与未竟之愿,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着他的意识。 渐渐地,楚斯年身上那身素白的衣袍也被周围弥漫的灰雾浸染,边缘开始呈现出淡淡的灰色。 但他没有停下。 第37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6 楚斯年穿行于灰色的静默之间,额头一次次贴上那些冰冷朦胧的雾影。 起初,涌入神魂的是尖锐的刺痛与混乱的喧嚣。 第260章 不甘的嘶吼,悔恨的呜咽,求不得的焦灼,放不下的眷恋,对大道崩殂的茫然,对长生寂寥的恐惧…… 无数负面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流,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 但他没有封闭自己,没有抗拒。 强行稳住心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剥离狂乱表象下的内核。 渐渐地,在喧嚣与痛苦的深处,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甘嘶吼之下,是一腔炽热未冷的守护之愿。 对宗门的责任,对后辈的期许,对脚下土地的眷恋。 嘶吼,是因为未能守住,愿未成。 悔恨呜咽之中,缠绕着至死未熄的深情与义气。 对故人的思念,对承诺的看重,对背叛的痛心疾首。 呜咽,是因为情义两难全,恨无果。 求不得的焦灼里,燃烧着最本初的追寻与渴望。 对大道真理的求索,对更高境界的向往,对生命意义的不懈追问。 焦灼,是因为路断前方,求而不得其门。 放不下的眷恋间,沉淀着对尘世最朴素的热爱与牵挂。 亲人笑语,故土风物,一段寻常却温暖的时光。 眷恋,是因为舍不下这烟火人间。 看似纯粹的恨与妄,其根源亦是扭曲了的“在乎”与“执着”。 因太在意而无法释怀的伤害,因太渴望而走向偏执的欲求。 爱、义、憾、求、痴、妄。 这不是原罪。 是人性与道心最鲜活也最炽烈的组成部分,是推动修士逆天而行的最初动力,是道心萌发的种子。 只是在这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日渐浑浊惰性,失去了上古时期的清灵与包容。 修士陨落之际,神魂逸散,这些强烈而纯粹的情与愿失去依托与疏导的渠道,与污浊灵气混合。 如同美酒在肮脏容器中变质,最终异化成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道孽。 而上古遗地,这片被强大阵法隔绝的灰色空间,就是一座沉默的坟场。 埋葬的不是尸骨。 是无数上古修士陨落后,那些无法安息,被污浊灵气困锁于此的执念集合体。 执念并非洪水猛兽。 无法被理解、无法被疏导、无法被转化的执念才是孕育灾祸的温床。 千年来,修仙界应对道孽与心魔,唯有对抗与封印二途。 如同筑堤拦水,堵而不疏。 堤坝越高,隐患越大,终有决堤之日。 如今外界灵气愈发污浊,心魔更易滋生,道孽频现,便是这“堵”之策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楚斯年的目光越过眼前灰色的雾影,仿佛穿透了遗地的壁垒,看到外界那个同样在缓慢沉沦的世界。 谢应危因想带他离开的纯粹愿望而濒临异化,无数修士因一点心障便可能堕入魔道…… 根源皆在于“执”,在于这污浊天地无法为“执”提供一条宣泄与升华的出路。 堵不如疏。 真正的解决之道,或许不在于更坚固的堤坝,更强大的封印,在于为这些奔流不息,或清或浊的“执念之水”,开辟一条新的河道。 一个近乎狂妄,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若有一道,不避红尘,不惧七情,不厌六欲。 能以己心为镜,照见众生执念本真。 能以己身为舟,渡化戾气归于平和。 能以己道为桥,引未竟之愿向光明。 不消灭,不排斥。 理解、接纳、疏导、净化。 理解其源起之苦,接纳其存在之实,疏导其淤塞之痛,净化其污浊之染。 将疯狂的恨意化为对不公的警醒,将扭曲的贪求引向对美好的正当追求,将未竟的守护之愿寄托于后来者,将放不下的眷恋升华为对世间的温柔注视。 此道,非太上忘情,亦非绝情绝欲。 是将小我之情,寄托于天地众生之大爱。 以一人之心,承负世间执念之重。 以一人之悟,为浑浊世道点亮一缕疏解之机。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此道修行者,或当“无常心”,而以“众生执念心”为心。 不要被执念同化,不要被表象迷惑。 以超然慧眼观其本质,以慈悲胸怀纳其存在,以无上妙法导其归正。 刹那间,楚斯年只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连日来的虚弱,昏迷中的痛苦,目睹谢应危异化的巨大悲恸,以及倾听无数执念带来的神魂重负……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浩渺的明悟所洗涤。 他并未立刻获得无边法力,相反,因顿悟而短暂抽离的神魂让他身体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眼中淡色的眸光却沉淀下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深邃与宁静,仿佛敛尽星河流转,藏纳红尘悲欢。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回被灰雾笼罩的无数躯体上。 那么,便从此开始。 楚斯年站起身,素白的衣袍在这片灰调中依旧醒目,边缘却已沾染了淡淡的雾霭,仿佛即将与这片空间交融,又仿佛要将其涤荡。 他朝着距离最近的一道灰影走去,步履不再踉跄。 停下,俯身,额头相贴。 没有排斥,没有畏惧。 敞开自己的神魂,如同无垠的夜空接纳那颗迷途的星辰。 灰色的雾气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静坐的轮廓上剥离,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然消融,化为更轻盈的烟霭飘向楚斯年。 第一缕雾气触及身体的瞬间,神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痛楚猛地贯穿全身! 那是承载他人强烈执念与遗憾的直接冲击。 楚斯年身体猛地绷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隐现。 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真正紊乱。 痛,却甘之如饴。 灰色轮廓逐渐变得透明轻盈,最终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如同夏夜萤火,盘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开始变得不一样的灰色空间里。 空气中,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随风而逝,再无痕迹。 一道灰影归于虚无。 楚斯年没有停留,走向下一个。 额头相贴,接纳,疏导,承载痛苦,目送消散。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神情却越来越宁静。 那双淡色的眼眸在接连承受庞大执念冲击的过程中,沉淀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澄澈与悲悯。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身前。 “吾道……” 他于心中默念,为这刚刚萌生于绝境中的一线曙光,落下名讳: “太上寄情。” 愿以此心,寄天下未了之情。 愿以此身,承红尘难消之执。 愿以此道,辟末世一线之机。 第37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7 越来越多的灰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涌向楚斯年清瘦却挺拔的身躯。 每一缕雾气融入都带来一阵痛楚,身躯微颤,但他始终站得很稳,如同风暴中心最宁静的一点。 脸色在极致的苍白与某种近乎透明的光晕之间交替,长发在灵力与执念的涡流中微微飘拂。 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既清冷孤高又温柔包容的气息,宛如月华流照寒潭,既清且柔。 随着他走过的地方,一道道静坐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灰色轮廓,相继化作光点消散。 行止间不见烟火气,步履所及,污浊自辟,清静自生。 终于,当他停下脚步时,视野之中最后一道灰色雾影也化作光点轻盈散去,天地间再无一道静坐的轮廓。 灵气不再是充满混乱意念的秽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纯。 楚斯年独立于这片新生般的澄澈天地中央,素白的衣袍纤尘不染,流泻着月华般清冷莹润的光泽,袍角与广袖无风自动,轻轻拂漾,勾勒出颀长清癯的身形轮廓。 似孤峰雪松,又如云间鹤影。 极致的清冷疏离之下,蕴含着无边柔软的悲悯。 超脱红尘的孤高之中,又深藏着对众生疾苦的深切观照。 宛如九天之上垂眸俯视人间的神祇,又如自愿踏入无边苦海,以己身承载众生罪业的菩萨。 这便是悟道后的楚斯年。 神性内蕴,光华自藏,一呼一吸皆合天道,一举一动暗契自然。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莹白如玉,对着这片空间上方隔绝内外的古老封印轻轻一点。 周身已然质变升华的灵力如同找到决堤之口,化作一道无比恢弘的灵光洪流冲天而起! “嗡——咔……” 古老坚固的封印,在蕴含着太上寄情大道真意,涤净了万古污浊的纯净灵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随即如同春日冰封的河面,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 第261章 下一刻! “轰——!” 如同积蓄万年的清泉终于冲开顽石! 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磅礴灵气如同开闸的银河,决堤的碧海,自裂缝中汹涌喷薄而出,冲向被污浊笼罩了太久的外界天地! 镇渊台上,正因方才那声古怪嗡鸣而惊疑不定的诸位大能,骤然感到灵气洪流自封印裂缝中咆哮冲出,瞬间涤荡了周围的污浊与阴霾! 灵气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新芽,灰败的岩石仿佛被雨水洗过,露出原本的色泽。 所有在场的修士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滞涩已久的灵力竟有了自发运转的迹象! 而这仅仅是开始。 遗地之内,灵光喷薄的恢宏景象渐渐平息。 楚斯年周身的圣洁光晕缓缓收敛,但他身上那份超然的神性内敛成一种更沉静的气质。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淡色的眸子在望向某个方向时,沉淀的悲悯深处悄然晕开一丝温软。 楚斯年朝着那片澄澈新生天地的中央走去,步履无声,衣袂拂过温润如玉的地面,不带起一丝尘埃。 谢应危侧躺在那里,一手微微撑起上半身,赤眸褪去被灰雾侵蚀时的空洞与浑浊,重新燃起亮得惊人的光芒,此刻正紧紧追随着楚斯年走来的身影。 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 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难以置信的恍惚,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情愫。 楚斯年走到他身边,停下。 没有言语,没有询问。 只是静静地回望着谢应危,那双仿佛能容纳万古悲欢的眸子里倒映出眼前人仰起的脸,以及那双灼热的赤瞳。 广袤的悲悯并未消失,却在触及熟悉的身影时悄然晕开,化作一种更专注的温柔。 微微俯身,楚斯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谢应危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掌心贴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将他的脸抬起一些迎向自己,吻轻轻落在谢应危微启的唇上。 如同春雪初融,滴落在沉寂了一冬的湖面,漾开第一圈涟漪,又好似久旱逢霖的旅人,终于饮到第一口清泉。 这个吻短暂而珍重,却仿佛将所有的等待都凝结在唇齿相接的须臾之间。 圣人悟道,泽被苍生,心怀大爱。 然,圣人垂眸,亦有所钟。 第37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8 玉尘宫,拂雪崖永恒的寒意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暖流悄然驱散几分。 素雅的寝殿内,灵灯调至最暗,只余下朦胧的光晕,勾勒出床榻上交叠的身影。 谢应危将楚斯年困在身下,手臂撑在他头侧,墨黑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与铺散在枕上的粉白长发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他赤眸灼亮,像盯住猎物的兽,又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占有,一瞬不瞬地锁着身下人清冷的脸。 “师尊……” 他低哑着唤了一声,指尖抚过楚斯年微凉的侧脸,顺着下颌线条缓缓下滑,掠过那截白皙的脖颈,流连在素白寝衣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 楚斯年并未反抗,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淡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任由谢应危的手指作乱,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些,脸颊染上一层几乎看不出的绯色,如同雪地映了霞光。 当谢应危的指尖试图更进一步,探入衣襟时,他才微微偏过头,避开过于炽热的凝视,却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应危喉结滚动,低头,吻先是落在楚斯年的眉心,随即一路向下,轻啄过鼻尖,最终覆上淡色的唇。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唇瓣厮磨,气息交融,很快便不满足于此,舌尖抵开微合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炽热、缠绵,带着毫不遮掩的渴望与索取。 楚斯年最初有些被动,渐渐地也抬手攀住谢应危的肩膀,指尖收紧抓皱衣料。 他回应了这个吻,虽然依旧含蓄,却已足够让谢应危欣喜若狂。 寝衣的系带在不知不觉间松散,温热的手掌贴上微凉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变得清晰可闻,交织着细碎的水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就在谢应危的手顺着光滑的脊背向下,几乎要触及更隐秘之处,楚斯年那双迷蒙的淡眸倏然清明了一瞬。 他猛地偏头,躲开谢应危再次落下的吻,手掌抵住对方结实的胸膛,声音还带着一丝情动的微哑,却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底色: “等等……宗主来了。” 谢应危动作一滞,赤眸中欲念未消,眉头不满地蹙起,侧耳倾听。 果然,殿外风雪声中隐隐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正朝着玉尘宫靠近。 若是往常,谢应危定然要在心里咒骂这不合时宜的打扰,然后委委屈屈地离开。 可此刻,看着身下师尊迅速恢复清明的神色,他眼珠一转,勾起一抹邪气十足的笑,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身又在楚斯年颈侧偷了个吻。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用被子将两人胡乱一裹,手臂更紧地环住楚斯年的腰,语气慵懒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挑衅: “刚好,既然来了,也该让宗主大人知道知道我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省得他总拿看小孩的眼神瞧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有点期待玉清衍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楚斯年闻言,脸色微变。 他知道谢应危胆大包天,却没想到他敢这么胡来。 让玉清衍看到他们此刻这般模样? 恐怕那位本就忧心忡忡的宗主,当场就得吓出个好歹来,更别提后续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 谢应危的教化值任务早已完成,怎地还是如此顽劣? “胡闹!” 楚斯年低斥一声,原本抵在谢应危胸口的手猛地用力一推,与此同时心念微动,一直收敛着的浩瀚灵力瞬间涌出。 谢应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袭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连同身上裹着的锦被就“呼”地一下脱离床榻,眼前景象飞速旋转。 “师尊你——!” 惊呼声未落,他已经被那股灵力迅疾地丢出寝殿内室。 穿过珠帘,越过外间,最后“噗”地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在外殿角落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 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赤眸和凌乱的黑发。 而寝殿内,楚斯年已经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整理好略微凌乱的寝衣,系好衣带,甚至顺手拂平床铺上刚才纠缠的褶皱。 除了脸颊上那抹未完全褪去的极淡红晕,和略微急促的呼吸,他已然恢复成那个清冷出尘的映雪仙君。 淡淡瞥了一眼外间软榻上那个还在挣扎着想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蚕蛹”,声音平静无波: “安静待着。莫要出声。”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谢应危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瞪视。 理了理衣袖,步履从容地朝着殿门口走去,准备去迎接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打断了何等好事的宗主大人。 …… 玉尘宫主殿内,茶香清逸。 楚斯年端坐主位,素衣如雪,神色是一贯的平淡清冷,他看着走进殿来的玉清衍,心下稍安—— 宗主看起来精神确实好了许多。 自那日上古遗地净化,纯净灵气反哺外界以来,不过月余,整个修仙界的灵气环境已大为改善。 玉清衍身为漱玉宗主本就修为精深,得益于此,境界隐有松动提升之象,连带着人也仿佛年轻几岁。 满头霜发虽未复乌黑,眉宇间沉郁的沧桑与疲惫却散去大半,此刻脸上更是带着轻松的笑意,步履也轻快许多。 “师叔。” 玉清衍拱手行礼,语气比往日更添三分敬重与亲近。 若非眼前之人,莫说应危,便是这天下修士,恐怕还要在污浊绝望中挣扎更久。 楚斯年微微颔首:“宗主请坐。” 他正欲询问宗门近况,以转移方才那点不自在,殿门口珠帘轻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走了进来。 是谢应危。 他已换好外出时的正式弟子服,墨黑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美无俦的面容。 许是因为刚刚被丢出去的缘故,脸色还有些微红,却丝毫不减其风采,平添几分鲜活气。 嘴角噙着一抹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格外耀眼的笑意,赤眸亮晶晶的。 先飞快地瞟了楚斯年一眼,眼神里带着促狭和未尽的怨念,随即才转向玉清衍,笑嘻嘻地拱手: “宗主今日怎么有空上拂雪崖了?看您气色大好,修为似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 他如今身量早已超过玉清衍,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便是一道夺目的风景,言语间虽仍带着几分跳脱,却已有了青年人的沉稳气度。 第262章 玉清衍看着他,眼中欣慰之色更浓,笑着摆手: “不过是托了师叔的福,天地灵气澄澈,修行顺畅了些许。倒是你,瞧着又结实了些,在拂雪崖跟着师叔,看来是用功了。” 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寒暄两句,便转向楚斯年,笑意盈盈道: “师叔,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应危的事,他既来了,正好一并说说。” 楚斯年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动声色: “哦?何事?” 玉清衍未曾察觉他细微的动作,自顾自笑道: “是好事。近来宗门事务渐顺,外间交流也多了起来。 不少相熟的门派道友,乃至一些颇有声望的世家,都或明或暗地打听应危,言语间颇多赞誉。 更有甚者,直接询问他是否已有道侣,家中若有适龄出色的女修,都想与他结缘呢!” 第38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9 “噗——咳咳!” 楚斯年刚啜了一口的清茶,猛地呛进气管,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 他连忙放下茶盏,以袖掩唇,侧过身去,咳得眼尾都泛起了微红。 一旁的谢应危闻言,先是讶异地挑了挑眉毛,赤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咳得有些狼狈的楚斯年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更深的弧度,朝着那边暧昧地眨了眨右眼。 玉清衍被楚斯年这突如其来的咳嗽惊了一下,忙关切道: “师叔?可是茶水太烫?或是近日操劳?” 楚斯年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微哑: “无妨……一时不慎。” 他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神色,眼角余光却警告地扫向谢应危。 玉清衍不疑有他,转回话题,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 “师叔,我知道您向来疼爱应危,或许还总觉得他是当年那个需要严加管教的孩子。 但他如今确实大了,修为有成,品貌……咳,也还过得去。” 他看了一眼笑吟吟的谢应危,继续道: “若能寻一情投意合的道侣,互相扶持,共参大道,也是美事一桩。 当然,我并非要逼迫于他,只是提醒一下,此事可以纳入考量了。” 他说完,又看向谢应危,态度温和: “应危,你觉得呢?若有合眼缘的不妨接触一二。若无也无需着急,修行要紧。” 谢应危的目光在楚斯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警告的脸上溜了一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上了点狐狸般的狡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 “宗主,关于这道侣之事嘛……弟子还真有一件事,想禀报您知晓。” “哦?” 玉清衍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可是已有意中人了?” 楚斯年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趁着玉清衍注意力全在谢应危身上,再次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敢现在说试试! 自那日在遗地之中情难自禁吻了谢应危,虽然后来顺理成章确定了道侣关系,至今已有数月,但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赧然与顾虑。 总觉得自己活了几百年,却与自家徒弟整日没羞没臊……实在有些为老不尊的嫌疑。 他并非想一直隐瞒玉清衍,只是觉得时机未到,需得慢慢铺垫。 若骤然说破,以玉清衍对谢应危的看重和对礼法规矩的坚持,恐怕受到的冲击不会小,当场晕过去都有可能。 谢应危接收到楚斯年杀气腾腾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师尊当真是可爱。 他眼珠飞快一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语气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弟子是想说,弟子对道侣之事……眼下还不太感兴趣。” 玉清衍闻言,略显失望但也能理解: “无妨,修行之人,道心坚定亦是好事。” 谢应危却话锋又是一转,笑眯眯地补充道: “不过,若他日真要寻道侣,弟子倒希望能得师尊亲自指点一二。 毕竟师尊见多识广,又最了解弟子脾性,有师尊把关,定然错不了。” 说着,还特意朝着楚斯年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尊师重道”的模样。 楚斯年:“……” 玉清衍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你这孩子,道侣之事如何能让仙君指点?不过师叔若肯为你考量,自然是极好的。” 他并未深想。 谢应危却得寸进尺,凑近玉清衍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道: “宗主,您也别光操心我呀。您看,弟子如今好歹有人管教,可您呢?这么多年为漱玉宗,为我这不成器的操劳,至今还是孤身一人。我听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故作神秘: “听闻玄音阁的那位青芜仙子,近来对您可是颇为关注,上次在外相遇,她还特意问我,宗主近来可好,是否有空闲品茗论道呢。” 玉清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飘忽起来: “什、什么青芜仙子?你、你胡说什么!哪有的事!” 谢应危见状,心中大乐,面上却越发诚恳,干脆站起身,亲昵地搀住玉清衍的胳膊,半推半哄地就带着他往殿外走: “宗主,您就别不好意思了。那位青芜仙子我可是见过的,容姿清丽,性情温婉,修为也不俗,对您倾慕已久可不是假的。 您这么多年照顾我,操心宗门,也该为自己寻一位知心伴侣,共度漫漫道途了。 走走走,今日天色尚好,您不若下山走走,顺便……呃,路过玄音阁的别院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连哄带骗,就把试图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玉清衍架出玉尘宫主殿,一路朝着下山的路口劝去。 玉清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晕头转向,哪里还顾得上追问谢应危的“道侣之事”,稀里糊涂就被连推带送地哄下拂雪崖。 待到谢应危回来,殿门被轻轻合上。 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脸上那副哄骗长辈的乖巧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侵略性与得逞意味的灼热笑意。 赤眸紧紧锁住殿中那道依旧端坐,试图维持清冷姿态的素白身影,一步步走近。 “师尊。现在可没别人打扰了。”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椅臂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几乎可闻。 谢应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微寒气,混合着他本身炽热的体温,形成一种奇异而撩人的反差。 “方才的事……” 他故意拖长调子,目光流连在楚斯年看似平静却已微微抿紧的淡色唇瓣上,意有所指: “可否接着来?” 楚斯年抬眸,淡色的眼底映出谢应危那张写满“不怀好意”的俊脸。 他眉头微蹙,脸上那层因玉清衍到来而强行披上的清冷外衣,此刻在谢应危毫不掩饰的意图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别开视线,声音努力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紧绷: “胡闹。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体统?” 谢应危轻笑出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楚斯年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 “在师尊面前,弟子何时讲过体统?” 他伸出手,指尖轻佻地勾起楚斯年一缕垂落在胸前的粉白发丝,在指间缠绕把玩,语气越发狎昵,带着毫不掩饰的诱惑与挑衅: “还是说……师尊其实心里也想,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他另一只手悄然下滑,隔着那层素白衣料,若有似无地抚过楚斯年的腰侧,感觉到掌下身体瞬间的僵硬。 “师尊难道不想与弟子做些更痛快的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耳廓用气音送出。 楚斯年呼吸一滞,被他圈在椅中的身体微微向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只是更紧地贴住椅背。 脸颊上那层极淡的红晕终于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染红了耳根与脖颈。 淡色的眸子重新转回来,对上谢应危灼亮逼人的赤瞳,里面羞恼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却依旧强撑着师尊的威严: “谢、应、危!你……放肆!” 只是这呵斥,因为气息不稳和脸颊绯红,听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谢应危眼中笑意更深,知道自家师尊这薄薄的脸皮快要撑到极限了。 他不再多言,低头再次吻上微凉柔软的唇瓣。 “唔……” 第263章 楚斯年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抵在谢应危胸前的手,力道却渐渐软化。 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着,最终缓缓垂下,默许了这场于清白天光下的亲密。 什么白日宣淫,什么体统规矩…… 在眼前这人炽热而执着的爱意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剩下唇齿间交融的温度,与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无比清晰。 第38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0 醉梦阁。 一间布置雅致,熏香袅袅的包厢内。 谢应危脸上覆着一层精巧的易容,五官变得平凡了些许,气质也收敛得像个普通年轻修士,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道袍,混迹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目。 他坐在铺着锦垫的圆桌旁,周围围坐着几位衣着打扮或艳丽或清雅,容貌气质各异的男女。 皆是这花楼里经验丰富,善于察言观色的行家。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瓜子,茶香与熏香混杂。 谢应危正一脸愁苦地对着他们大倒苦水,语气郁闷: “……所以啊,我和师兄明明就是两情相悦,我能感觉到! 可他就是放不开!每次我稍微亲近一点,他就开始念叨什么规矩啊,体统啊,要不就是拿心性未定来搪塞我! 你们说,他是不是嫌我年纪太小,不够稳重?” 他可不敢提映雪仙君的名号,只含糊地以师兄代称,但言语间那份情意与苦恼却做不得假。 围坐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嗑瓜子的嗑瓜子,吃点心的吃点心,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们在这迎来送往之地,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但像眼前这位,付了不菲的灵石,既不要求歌舞助兴,也不寻欢作乐,只是单纯来咨询情感问题的,还真是头一遭。 给钱就是大爷,这活儿轻松有趣又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一位身着绯红纱裙,容貌妩媚的女子率先开口,她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语气笃定: “小哥,听你这般描述,你那师兄啊,依奴家看,八成是个闷骚的性子,错不了,错不了。” “闷骚?” 谢应危眨了眨眼,虚心求教。 “就是表面正经,内里……嘿。” 旁边一个描着精致眼线的年轻男子接过话头,用瓜子壳点了点桌面: “你想啊,他若真对你无意,早就严词拒绝,将你赶得远远的了,哪会容你一次次靠近? 他嘴上骂你没规矩,行动上却未必真把你推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内心是受用你这般亲近的,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或者端着长辈的架子。 毕竟,你说了他年岁长你许多,注重颜面和礼法,或许顾虑也多些。” 另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看起来年纪稍小的少女也连连点头,兴奋地补充: “就是就是!这种年长又端着的,最是口是心非!小哥,你要记住一句话,没有年上宠,哪来年下疯? 他端着,你就得主动,他讲规矩,你就要学会在规矩之内行不规矩之事,撩得他心猿意马,却挑不出你的错处。” 谢应危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们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师尊可不就是那样! 每次自己胡来,他虽训斥,却从未真正严厉惩戒过,在某些时候还会默许乃至回应。 这就叫闷骚和假正经? 妩媚女子见谢应危若有所思,嫣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本装帧有些古旧的书册,塞到谢应危手里: “公子果然一点就透,不过光说没用,得有点真材实料。喏,这本《鸾凤和鸣秘戏图典》给你,里面图文并茂,详尽得很。 各种……嗯,增进感情的妙法都有记载。只要你肯下功夫研习,融会贯通,保管让你那闷骚师兄从此对你欲罢不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谢应危接过书册,入手微沉。 他好奇翻开一页,只见里面以精细笔触描绘男男女女交缠图景,姿态各异。 旁边还有蝇头小楷注解着要领,技巧乃至呼吸配合之法。 画面栩栩如生,虽不至于淫秽不堪,却充满了直白的诱惑与旖旎气息。 纵使谢应危脸皮不薄,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想到要与楚斯年用,耳根瞬间红透。 若非神魂内的清心咒早已被解除,此刻怕是又要发作。 描着眼线的男子见状掩唇轻笑,起身走到包厢角落一个装饰用的多宝格前。 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的红木雕花盒子,放到谢应危面前。 “光有兵法还不够,器械也得跟上。” 男子打开盒盖,里面赫然陈列着数样造型奇特,材质各异的物件。 有些光滑圆润,有些带着细小的凸起或环扣,有些形状更是令人浮想联翩。 “这些……” 谢应危吃了一惊,他虽然胆大妄为,但对这些闺阁秘器却着实陌生。 盒中之物,有些他能隐约猜出用途,有些则完全超出认知。 男子拿起其中一件温润的玉势,在指尖把玩,笑容暧昧: “这些都是助兴的好玩意儿。你那师兄不是总端着吗?不是讲规矩吗?用了这些,再配合书里的法子,保准让他欲仙欲死,情难自禁~” 谢应危连连惊叹他果然是来对了地方,刚想开口详细问问那些道具的具体用法和效果—— 一股清冷如雪的灵识波动落在他身上! 谢应危浑身汗毛倒竖,捏着册子的手猛地一抖。 坏了!师尊?! 怎么每次来花楼都会被师尊抓住? 一瞬间,谢应危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也顾不得再研究什么道具秘籍。 “诸位,在下有急事,先走一步!告辞!” 他语速飞快地丢下这句话,来不及看清那几位顾问惊愕的表情。 手中册子往怀里一塞,又卷走木盒,身上灵光微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灵力涟漪。 雅间内顿时一片寂静。 黄衣女子眨了眨眼,捏着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走了?” 粉衣男子撇撇嘴,拈起一块糕点: “瞧把他急的,定是怕他家那位闷骚师兄发现。啧,看来是真上心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再来,可得好好问问后续。” 清冷男子淡淡道,眼中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几人相视一笑,继续嗑瓜子喝茶。 第38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1 拂雪崖,刑罚堂。 楚斯年缓步踏入时,步伐比平日略显沉凝,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低气压。 素白衣袍拂过冰冷的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淡色的眸子扫过空旷的殿堂,在看到石台上那抹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眯了眯。 谢应危已经换回常服,墨发披散,姿态闲适地坐在石台边缘,两条长腿甚至悠闲地晃荡着,脸上挂着那副带着点讨好又有点欠揍的嬉皮笑脸。 “师尊,您来了。” 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此地等候多时,而非刚刚仓皇逃窜归来。 楚斯年在他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冷意: “你来此处作甚。” 谢应危从石台上跳下来,赤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无比诚恳: “弟子自知有错,特来此地请师尊依律惩戒。” “惩戒?” 楚斯年微微偏过头,避开过于灼热的视线: “你早已出师,我又何必再罚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带着一丝类似赌气的别扭。 谢应危敏锐地捕捉到楚斯年语气中那丝恼火。 他没有被这疏离的态度吓退,反而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就想去抱楚斯年。 “出师了也是您的徒弟,一辈子都是。” 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楚斯年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拥抱,眉头蹙起,语气更冷: “放手。” 谢应危手臂落了空,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楚斯年的耳朵,低声道: “师尊可是因为弟子又去了花楼,生气了?” 楚斯年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唇,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他确实不悦,但更不悦的是被这小子一眼看穿心思。 见他不语,谢应危眼中狡黠之色更浓,语气越发无辜: “那师尊可就冤枉弟子了。弟子这次去可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师尊,去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呢。” “为了我?” 楚斯年终于转回头,淡色的眸子对上他,里面写着明显的不信与疑问。 “那种地方能学什么有用的东西?”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更深。 他不再解释,而是忽然弯腰,手臂直接穿过楚斯年的膝弯,另一只手则揽住他的后背—— 第264章 “徒儿学了什么东西,师尊待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用力,竟将楚斯年整个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楚斯年身体瞬间腾空,只好揽住谢应危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谢应危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手臂上贲张的肌肉线条。 “谢应危!放我下来!” 楚斯年又惊又怒,脸颊绯红,挣扎着想要落地。 但谢应危抱得很稳,根本不容他挣脱。 谢应危抱着他,几步走到那方冰冷坚硬的镇灵石台边,将楚斯年轻轻放了上去。 楚斯年后背触及石台冰凉的表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谢应危却已俯身靠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石台上,将他困在自己与石台之间。 幽蓝的光线下,谢应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某种危险的兴奋,嘴角那抹邪气的笑容越发明显。 “师尊,弟子今日新学的功课,正好请师尊亲自验收一下,如何?” 他声音低哑,带着蛊惑。 楚斯年蹙起眉,正欲斥责这愈发过分的举动,谢应危却已有了动作。 他手臂稍一用力,带着一种巧劲,竟将楚斯年整个人轻巧地翻转过来,面朝下趴伏在石台上。 身体瞬间僵住。 石台能够封闭灵力流转,此刻体内灵力运转骤然滞涩,带来一种不自在感。 石台本身透骨的冰凉,隔着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未等他因这曾用于惩戒弟子的姿势而涌起羞耻与恼怒—— 啪! 拍打声清脆而响亮! 宽厚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结结实实地落在似曾相识的位置上。 楚斯年猛地睁大眼睛,淡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他……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瞬间将他整张脸,连同脖颈甚至可能蔓延到衣领下的胸膛,都染成一片炽热的绯红。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 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随即变得短促而紊乱,大脑宕机。 谢应危……在干什么? 不对、不对……这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怎么会…… 等等,所以自己刚刚是被打了吗? 打了那里…… 谢应危……? 楚斯年的脸颊贴着冰凉坚硬的表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甚至因为过于惊骇而忘记出声斥责或反抗,僵硬趴在石台上。 第38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2 短暂的羞愤欲死后,楚斯年终于重新接续上理智的弦。 “谢、应、危——!” 一声带着薄怒的清叱脱口而出。 他猛地撑起身下石台,站直身体,素白的衣袍因方才的姿势而略有凌乱,裸露在外的耳廓和一小段锁骨都染着未褪的绯红。 那双淡色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几步之外,似乎还在回味掌心触感的谢应危,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羞耻。 他……他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那里!尤其这人还是谢应危! 谢应危被师尊这声饱含杀气的威胁惊得一个激灵,从某种旖旎的幻想中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啊?! 他眨眨眼,看着师尊那副气得浑身发颤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反应……怎么和花楼里那几个顾问说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说,对付闷骚古板的年上,适当强势一点的举动会更容易打破道侣心防,让对方半推半就害羞不已吗? 怎么师尊看起来像是要把他当场就地正法,清理门户?! 眼见楚斯年周身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明显的怒意,谢应危暗道不妙,脚底抹油,转身就想跑! “现在想跑了?” 楚斯年怒极,也羞极,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手指凌空一点。 “诶?师尊?” 数道冰蓝色的灵力锁链凭空而生,瞬间缠绕上谢应危的四肢和腰身,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应危!你、你简直……胆大包天!不敬师长!”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怒意与羞恼交织瞪视着谢应危。 谢应危被捆得结实,却不见惧色,梗着脖子反驳: “我怎么不敬师长了?师尊您小时候不也打过我吗?戒尺打得可比我这巴掌重多了!我还哭了呢!” 他故意提起旧事,试图混淆视听,减轻罪责。 “那能一样吗?!” 楚斯年简直要被他这歪理气笑了,脸颊更红,咬着牙低斥: “那是惩戒!是教你规矩!你、你现在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那句“调戏”或“亵玩”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羞于出口。 尤其是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某处因为方才那几下拍打,悄然升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绝不能让这混账发现! 为了掩饰这份窘迫,也为了狠狠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徒,楚斯年心念一动。 束缚着谢应危的冰蓝锁链骤然收紧,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诶——?” 谢应危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灵力锁链吊着,双脚离地,如同一个被拎起来的粽子。 紧接着,锁链开始带着他在空旷的刑罚堂半空中快速绕起圈子来! 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速度时快时慢,带起呼呼的风声。 “师尊!师尊我错了!放我下来!晕!要晕了!” 谢应危被转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连忙大声求饶。 他没想到师尊恼羞成怒之下,会用这种幼稚又折磨人的方式惩罚他。 楚斯年负手而立,背对着半空旋转不休的人影,素白的衣袍下摆纹丝不动,唯有周身灵力平稳流转,控制着旋转的速度与轨迹。 他脸上红晕未消,耳根更是烫得惊人,但神色已恢复冰雪之姿。 不知转了多少圈,直到半空中人影挣扎的力道明显弱了下去,连闷哼都发不出来,楚斯年才冷哼一声,袖袍微拂。 “噗通。” 谢应危被那股灵力轻飘飘地放了下来,却因强烈的眩晕根本无法站稳。 踉跄几步,终究是腿一软,“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一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另一手扶住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天地依旧在旋转。 楚斯年这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清冷: “目无尊长,举止孟浪。今日便罚你于此地禁闭思过一日。” 说罢,他不再多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徒弟一眼,抬步便欲离开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是非之地。 “师……师尊……” 谢应危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眼见那抹素白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光影处,心下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强忍着恶心与眩晕,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试图追上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刚迈出两步,脚下便是一软,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倒。 这一次却是双膝着地,以一个近乎跪伏的姿势,堪堪停在楚斯年身后。 仓促间,他下意识伸手一抓,竟正好拽住楚斯年即将离去的衣袖下摆。 “师尊……饶、饶了徒儿吧……” 谢应危喘息未定,声音还带着晕眩的虚浮。 那张因旋转而微微发白,却依旧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讨好又可怜的笑容,眼神湿漉漉地望着楚斯年紧绷的侧脸: “徒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师尊想对徒儿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听起来像是讨饶,可配合着他那副即使狼狈也掩不住风流邪气的模样,以及言语间暧昧不清的暗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倒更添几分撩拨之意。 楚斯年脚步一顿,衣袖被他攥住,抽身不得。 他回头,垂眸看着跪伏在地,晕得七荤八素却还不忘油嘴滑舌的徒弟,心中那股因方才巴掌而起的羞恼仍未平息,本不欲理会。 可目光掠过谢应危因快速旋转而苍白的脸色,以及膝盖抵在冰冷地面的模样,严厉的神色终究是松动一瞬。 谢应危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心软。 他眼中精光一闪,就着跪姿膝行向前蹭了两步,将脸颊轻轻贴在楚斯年的大腿外侧。 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与瞬间的僵硬。 “师尊……” 他仰起脸,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张脸越发显得无辜又勾人,眼尾因晕眩和些许生理性的水光而微微泛红,嘴角却勾着讨巧的弧度。 “徒儿任师尊责罚……怎么罚都行……”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带来一阵酥麻,楚斯年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第265章 他看着谢应危这副姿态,心中那点因他去花楼而起的疑虑与不悦,此刻倒是得到了证实—— 这混账东西,去那等地方果然没学什么正经! 这缠磨人的手段,这勾魂摄魄的眼神…… 玉清衍若是知晓他们二人已是这般关系,怕不是真要晕过去,连带自己这个师尊也要落个管教不严的名声。 思绪及此,楚斯年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被撩动的不自在,声音恢复清冷,带着审问的意味: “无论何种责罚皆甘愿承受?” 谢应危见他语气似有转圜,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当然!只要师尊消气,徒儿任凭处置!” 楚斯年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贴着自己腿侧的脸颊,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副任君采撷的姿态上扫过。 半晌,他缓缓开口: “好。既如此,你便在此处将《太上清静篇》全文倒背百遍。背不完不得起身。”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啊?” 《太上清静篇》? 倒背?百遍?!这比他绕着刑罚堂再转一百圈还要命!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轻轻一振衣袖,将袖角从他手中抽出。 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清泠的吩咐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背时需凝神静气,心无杂念。若有错漏,一遍作废,从头计起。” 谢应危跪在原地,看着师尊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又想想枯燥冗长的经文,只觉得方才的晕眩还未散去,新的酷刑已然加身。 他垮下脸,哀叹一声,却也只得认命地开始搜刮记忆,磕磕绊绊地试图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回想那令人头痛的《太上清静篇》。 而殿外,楚斯年走出刑罚堂,迎着拂雪崖清冷的山风,脸上强装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耳尖。 这孽徒……当真是一日不看着,就能捅出个新花样来。 道侣之事果然还需从长计议,绝不能让玉清衍知晓半分。 第38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3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拂雪崖终年不散的雪云吞没,只余下玉尘宫檐角几盏长明灵灯散发着柔和清辉。 楚斯年踏着细雪归来,素白的衣袍上沾染了少许外界的风尘气息。 他今日外出处理了几桩因灵气复苏而新生的地脉纠纷,虽不棘手,却也耗费了些心神。 踏入结界,感受到玉尘宫内熟悉的清冷与那缕独属于某人的气息时,眉宇间不自觉的些许倦意便悄然化开。 他感应到谢应危的气息在内殿,脚步未停,穿过回廊,步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应危。” 他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楚斯年脚步微顿,心下疑惑。 以谢应危的性子,若知他归来早该迎出来了。 又往里走了几步,内殿的纱帘无风自动,轻轻拂过他的衣袖。 就在此时,一道仿佛揉碎月华与星辉织就的浅蓝色薄纱,毫无征兆地从殿顶高处悄然垂落,如同九天银河倾泻下一缕,飘飘荡荡,正好隔在他面前。 楚斯年抬头望去,殿顶高处光线朦胧,看不真切。 他心中了然。 定是谢应危又在捣鼓什么新花样。 也罢,且看他要做什么。 楚斯年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如梦似幻的薄纱缓缓落下。 纱幔触地,漾开一圈柔光。 光影晃动间,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纱幔之后,随即,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 是谢应危。 然而映入楚斯年眼帘的,却并非平日的弟子服或常服。 谢应危身上只着一件式样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暴露的丝质长衫。 衣料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浅金色,松松垮垮地罩在他颀长挺拔的身躯上,仅以腰间一根同色系带随意系住。 衣襟大敞,露出大片精壮结实的胸膛,紧实的腹肌,以及两道清晰的人鱼线没入下方若隐若现的裤腰边缘。 衣袖宽大,抬手间,流畅的肩臂线条与紧窄的腰身一览无余。 墨黑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他脸上带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邪气的笑意,赤眸在殿内暖黄的灵灯光线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过来,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妖魅。 这身装扮穿在他身上,竟奇异地不显低俗风尘,反而将他那份张扬又性感的魅力放大到了极致,充满直白而原始的诱惑力。 楚斯年整个人愣在原地,淡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视线不受控制地在谢应危身上飞快扫过。 从湿发下的俊脸,到敞开的胸膛,再到紧窄的腰腹…… 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他猛地移开目光,侧过脸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这、这孽徒! 从哪里弄来这等不成体统的衣裳! 心头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自镇定。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上次罚你倒背《太上清静篇》,看来你是全忘了?” 谢应危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笑意更浓,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踏着波光粼粼的薄纱,一步步走近。 半透明的衣料随着他的步伐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起伏,走动间风光若隐若现,更是勾魂摄魄。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微微俯身,带着沐浴后潮湿温热的气息,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委屈与撒娇: “师尊莫要生气嘛,弟子哪里敢忘。只是今日见师尊外出辛劳,定是乏了,弟子是特意来服侍师尊,让师尊松快松快的。” 说着,他伸出手,竟是直接搭上楚斯年的腰带,动作熟稔地开始解复杂的系扣。 楚斯年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腕,警惕地看着他: “服侍?何意?” 谢应危被他抓住手腕也不挣扎,反而就势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楚斯年手背冰凉的肌肤,笑容无害又勾人: “弟子已经为师尊备好沐浴的热汤,加入安神舒缓的灵药。师尊泡一泡,解解乏。” 原来只是沐浴? 楚斯年心下稍松,但目光再次掠过谢应危身上那件清凉得过分的衣裳,眉头又蹙了起来: “那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谢应危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回师尊,如今山下民间,特别是那些讲究的浴池汤馆,侍者皆作此装扮,据说更显雅致贴心,便于侍奉。 弟子也是想学个新花样,让师尊体验一番。” 他一边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趁楚斯年分神解释的工夫,已经灵活地解开腰带,又顺势去褪外袍。 楚斯年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又被这主动服侍的架势弄得有些不自在。 想要拒绝,可谢应危的动作却极其熟练,加上那身打扮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外袍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中衣。 谢应危的手又伸向中衣系带。 “为师自己来……” 楚斯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阻止。 “师尊劳累,让弟子代劳便是。” 谢应危不容分说,指尖灵巧地挑开系带,温热的掌心不经意间擦过楚斯年微凉的腰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斯年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终是抿紧唇不再言语,任由他将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除去,直至只剩贴身亵裤。 莹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在殿内暖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清瘦却不羸弱,线条流畅优美,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谢应危目光幽深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喉结滚动。 随即收敛神色,取过一旁备好的宽大柔软浴巾,轻轻披在楚斯年肩上,牵着他的胳膊朝内殿后方那处常年氤氲着温热水汽的浴池走去。 “师尊,请。” 浴池乃是以整块温玉砌成,引地热灵泉,此时池水清澈,热气蒸腾,水面漂浮着几片舒筋活络的灵草叶片,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池边燃着宁神的香烛,光线柔和。 楚斯年踏入池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微凉的身躯,疲惫感似乎真的被涤荡了几分。 他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与锁骨,湿透的粉白长发贴着脊背,几缕滑落胸前,在水面漾开。 热气熏染下,他那张清冷的脸庞也柔和许多,长睫沾了水汽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水波轻晃映着池边烛光,在他身上流转着细碎的光晕,宛如谪仙临凡,濯洗尘嚣,清冷出尘中又平添几分难言的慵懒与易碎的美感。 第266章 谢应危也跟着踏入池中,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件浅金色的薄衫被水浸湿变得更加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几乎与没穿无异。 他拿起一旁玉瓢舀起温热的水,轻轻浇在楚斯年的肩头,动作倒是十分规矩。 楚斯年闭着眼感受着水流带来的舒适,心中暗想: 看来这孽徒今日倒真是单纯想服侍他沐浴,虽打扮怪异了些,举止尚算安分。 一同沐浴而已,倒也无妨。 他放松心神,任由温暖的水流和谢应危适度的按揉舒缓着疲劳。 却未察觉,身旁那人看似专注服侍的赤眸深处,翻滚着怎样幽暗炽热的浪潮,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 第38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4 楚斯年背靠池壁,浸泡在暖融的水中。 素日清冷紧绷的眉眼在水汽浸润下,难得舒展开来,显出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与倦怠。 粉白色的长发被水浸湿,柔顺地贴在颈侧与光滑的肩背上,几缕发丝黏在精致的锁骨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谢应危就跪坐在他身后,仅着那一身在雾气中更显朦胧诱惑的金色薄纱。 他手法熟稔地为楚斯年按揉着肩颈与手臂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驱散着疲惫,指尖偶尔状似无意地划过那些敏感的位置。 “师尊,这里可还酸?” 他凑到楚斯年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故意拂过微红的耳廓。 楚斯年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似乎颇为受用。 连日的劳心费力,在这般精心服侍下确实消散了大半。 见他放松,谢应危的胆子更大了些。 按揉的动作渐渐变了味道,不再局限于肩背,开始若有似无地向下游移。 指尖划过紧实的腰侧,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腰间细腻的肌肤。 同时,他借着变换姿势,身体有意无意地贴近楚斯年的后背。 胸膛隔着湿透的薄纱,几乎完全贴上光滑微凉的脊背,灼热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金色薄纱下的身躯,在氤氲水汽与粼粼波光中,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与致命的诱惑。 宽阔的肩,窄瘦的腰,匀称修长的腿…… 他不再掩饰,如同开屏的孔雀,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肆无忌惮地展示在楚斯年面前。 尽管楚斯年闭着眼,但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他甚至故意探身向前,去取池边漂浮的玉壶,动作间,湿透的薄纱紧贴腰腹,勾勒出清晰的人鱼线与紧实的小腹,几乎毫无遮蔽作用。 起身时,水珠顺着绷紧的肌肉纹理滚落,在灵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带着一种野性又慵懒的吸引力。 “应危。” 楚斯年终于出声,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却依旧能听出一丝警告。 他没有睁眼,但感知何等敏锐,谢应危那些小动作和刻意的展示,他岂会不知? “弟子在呢。” 谢应危立刻应声,声音无辜极了,赤眸却亮得惊人。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一只手探入水中,指尖似有若无地撩过楚斯年紧实的小腹。 另一只手则撑在池壁,将楚斯年半圈在自己与池壁之间,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意味的姿势。 “师尊。”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带着委屈巴巴的调子。 “弟子只是怕您累着,想好好服侍您,您若不喜欢,弟子不动便是。” 嘴上说着不动,停留在小腹附近的指尖却打着圈儿地摩挲着。 楚斯年呼吸乱了一瞬。 他想斥责,想推开这愈发逾矩的孽徒,可身体却在暖融的池水与高超的撩拨下诚实地放松,甚至隐隐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悸动。 封闭空间中蒸腾的热气与毫无遮掩的亲密,都在无声瓦解他的理智与防线。 谢应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松动。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伪装,抓住机会吻了上去。 楚斯年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双手抵上谢应危赤裸滚烫的胸膛。 可这个吻太过炽烈,太过熟悉,抵在胸膛的手,推拒的力道不知不觉间软了下去,最终变成无力的抓握。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吻之下轰然崩塌。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激烈到近乎掠夺的吻,喉间溢出一点近似呜咽的鼻音。 氤氲的水汽似乎变得更浓,温度也节节攀升。 谢应危抱着他,猛地向后一倒! “哗啦——!” 水花四溅。 两人一同沉入温暖的池水之中。 水面没过肩膀,只露出紧紧相贴的上半身和交织的长发。 水下的世界光线朦胧,声音被阻隔,触感却更加敏锐清晰。 谢应危的吻并未因入水而停止,反而如同水草般缠绕得更加紧密。 他一手紧扣着楚斯年的后脑,另一只手在水下急切地摸索游走,抚过清瘦却柔韧的脊背。 楚斯年被吻得缺氧,意识模糊,只能本能地攀附着谢应危的肩膀,指尖深深掐入紧实的皮肉。 许久,谢应危终于放开他被蹂躏得红肿的唇,却并未远离,而是顺着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吻了下去。 每一寸肌肤都不肯放过。 楚斯年仰着头,水汽濡湿了他的长发,黏在潮红的脸颊和肩颈,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情动。 谢应危呼吸粗重,赤眸在朦胧水光中亮得骇人,紧紧锁着眼前人迷蒙泛红的脸,只觉得一股更加凶猛的占有欲与爱怜冲上头顶。 水波随着动作剧烈荡漾。 赤眸深处是滚烫灼人的独占欲与深沉爱意。 第38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5 玉尘宫的温泉池水氤氲着热气,终年不散的寒意被驱散殆尽,只余下一室暖融水汽与某种靡丽未散的气息。 楚斯年匆匆穿好素白寝衣,指尖因方才的荒唐而微微发颤,系了好几次才将衣带勉强系好。 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 他抿着唇,眼睫低垂,罕见地没有斥责身后那个始作俑者。 毕竟,方才在池中失态低吟,甚至主动迎合的人,似乎……也是他自己。 好在这玉尘宫深处除了他们二人,再不会有第三双眼睛看见。 他刚整理好衣襟,试图恢复几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身后便贴上一具高大温热的身躯。 谢应危从后面将他整个环住,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颈窝。 这人明明也刚出浴,却不好好穿衣服,雪白的寝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臂弯,露出大片蜜色结实的胸膛,上面还留着几道属于楚斯年情动时留下的浅浅红痕。 “师尊……”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沙哑,一只手环在楚斯年腰间,另一只手却不老实,故意撩开楚斯年刚系好的衣襟边缘。 指尖探入,抚过那片温热细腻的肌肤,以及其上若隐若现的粉痕。 “胡来!” 楚斯年身体一颤,猛地拍开作乱的手,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试图挣脱,却被谢应危牢牢圈在怀里。 “师尊别生气嘛。弟子之前翻阅古籍,看到上面记载,有道侣之间……嗯,行双修之事,阴阳调和,于修为大有裨益。 我看师尊近日修为似有精进,想必也是此道之功?或许,我们该更勤勉些才是。” 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后雾气朦胧的浴池方向,语调邪气。 “你——!” 楚斯年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气血翻腾,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他再顾不得什么,周身灵力微涌,直接将身后这没羞没臊的家伙震开几步。 随后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谢应危,拢紧衣襟,抬步就往寝殿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生气倒不至于。 只是……只是方才情动之时,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做出的那些姿态,实在是有违他维持的清冷师尊形象,稍微回想一下便害臊的很。 尤其是面对谢应危。 这个他看着从七岁小豆丁长成如今模样的徒弟,总让他产生一种仿佛在占对方便宜的羞耻错觉。 谢应危被灵力震开,却不恼,笑嘻嘻地立刻又跟了上去,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师尊,等等我嘛!” 他快走几步,与楚斯年并肩,侧着头,用那张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做出蹙眉委屈的表情: “师尊可是生我气了?弟子方才伺候得不周到?” 楚斯年脸颊更热,脚步更快,简直想要御风飞走,抿着唇就是不答话。 谢应危穷追不舍,跟着他一路进了寝殿。 看着楚斯年走到床边,背对着他整理被褥,谢应危靠在门框上,摸着下巴,用恶劣的语气继续道: 第267章 “难道……是今天用的那些小玩意儿,师尊不喜欢? 弟子可是精挑细选,还以为师尊会……嗯,很受用呢,师尊刚刚明明也很欢喜。” “谢、应、危!” 楚斯年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身,面红耳赤地瞪着他,指尖灵力已经开始凝聚。 这混账东西!到底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学了些什么? 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实在是……不堪入目!偏偏、偏偏用在他身上时,效果又…… 眼看楚斯年真的要恼羞成怒动手赶人,谢应危见好就收,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一转: “好好好,弟子不说了,不说了!师尊息怒!” 见楚斯年指尖灵力稍敛,他才换上一种稍微正经些的语气,开口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说。” 楚斯年冷冷扫他一眼,警告道: “最好不是孟浪之词。” “绝对不是!” 谢应危立刻保证,然后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楚斯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赤眸望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师尊,您还欠我一次生辰礼呢。” 生辰礼? 楚斯年一愣,开始回想。 对了,谢应危的生辰……是在他们被困上古遗地的那段时间。 回来后又是各种后续处理,心神损耗,竟也未曾想起。 一丝愧疚浮上心头。 他确实欠这孩子一份生辰礼。 指尖凝聚的灵力悄然散去,楚斯年神色缓和了些,问道: “你想要什么?”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 “我说什么,师尊都答应?” 楚斯年瞥他一眼,谢应危连忙摆手: “不不不,弟子要的礼物很简单,而且师尊现在就能给。” “嗯?” 楚斯年狐疑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出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答应便是了。 “是什么?” …… 一炷香后,楚斯年坐在巨大的铜镜前,身上已然换上一套月白为底,绣满银蓝莲纹蝶影的衣裙。 轻薄的衣料熨帖地勾勒出清瘦却不失风骨的身形,广袖垂落,裙摆如云霞铺散在座椅四周。 繁复精致的刺绣在灵灯下熠熠生辉,衬得本就冰肌玉骨的肤色愈发剔透,竟有一种雌雄莫辨,清冷华贵的奇异美感。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耳根的红晕仍未完全消退,平静之下仍能窥见一丝羞窘与无奈。 穿女子衣裙什么的,还是…… 谢应危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柄玉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楚斯年柔顺披散的粉白长发。 动作极轻,眼神却炽热得如同实质,流连在镜中那张无论怎样装扮都惊心动魄的容颜上。 “你想要的生辰礼便是这个?” 楚斯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无奈。 这个徒儿的心思还真是猜不明白。 “嗯,弟子一直都想看看师尊穿起来是什么模样,只是往日若敢提,师尊定要骂我胡闹,说不定还要挨罚。” 他这话半真半假。 想看是真,但这生辰礼的由头更多是临时起意,想逗弄一下自家面皮薄的师尊,看他害羞无措的模样。 当然,师尊能答应更是意外之喜。 他手下不停,开始尝试将楚斯年的长发绾成女子的发髻,又从旁边取出一套小巧的胭脂水粉。 这是不知何时备下的,用料皆是上等灵植炼制,气息清雅。 楚斯年看着那些东西,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却终究没有阻止。 谢应危像是得到了默许,更加兴致勃勃,先是用指尖蘸取一点色泽嫣红却不过分浓艳的唇脂,轻柔地涂抹在楚斯年淡色的唇瓣上。 红色瞬间点亮整张清冷的面容,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接着,他又用细笔沾了极淡的胭脂扫过眼尾,淡色的眸子因这抹微红而显得更加深邃迷离。 最后,在楚斯年光洁的额间,以金粉细细描绘了一朵小巧精致的莲花钿。 第38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6 妆容完成。 镜中的楚斯年,已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月白鲛绡华服,银蓝莲蝶生辉。 粉白长发被绾成略显松散却别致优雅的云髻,斜插一支同色系的白玉步摇,坠着细小的冰晶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额间金莲璀璨,眼尾微红晕染,唇瓣一点朱砂。 清冷如雪的底色,被这极致的华丽与艳色点燃。 既有仙子的出尘,又带着一丝堕仙般的魅惑,矛盾而和谐,令人移不开眼。 谢应危屏住呼吸,看了许久,才喟叹般轻声道: “师尊……” 楚斯年自己也看着镜中的倒影,有些陌生,有些不适应,但奇异的是并无太多反感。 他抬眸,望向身后痴痴望着自己的谢应危,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你可满意了?” “满意!自然满意。” 谢应危回过神来,笑容灿烂得如同得了全天下的宝贝。 他拉起楚斯年的手送到唇边,虔诚地印下一吻,目光灼灼: “师尊无论怎样,弟子都满意。” 他情动不已,倾身便想吻上那抹诱人的嫣红。 还未遂意,一根微凉的手指便轻轻抵在他的唇上,阻止进一步动作。 谢应危一怔,不解地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却并未看他,只是抬手,将自己耳垂上那对造型精巧的月白色珍珠耳坠取了下来。 随后转向谢应危,指尖微动,那对耳坠便轻轻夹在谢应危的耳垂上。 珍珠的莹润光泽,映衬着谢应危蜜色的肌肤和俊美邪气的面容,竟有种打破常规的和谐与美感。 甚至冲淡几分眉宇间的桀骜,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楚斯年微微偏头,仔细端详片刻,淡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满意,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看。” 谢应危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坠子,有些新奇,又有些受宠若惊。 他看向楚斯年,赤眸里满是疑惑和期待。 楚斯年却已站起身,月白色的华丽裙摆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般荡漾开。 “你今晚想留在这里?”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想!当然想!” “好。” 楚斯年点了点头,纤长手指轻轻点了点谢应危面前的空地。 “跪下。” 谢应危想也不想,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毫不拖泥带水。 楚斯年垂眸看着他,然后,伸出那根刚刚抵过他嘴唇的手指,轻轻勾住谢应危松垮衣襟的领口。 指尖微微用力,带着缓慢的力道,牵引着跪在地上的谢应危,双膝一步步朝着内间那张宽大床榻的方向挪去。 谢应危上半身直立,顺从地用这种方式跪行着,仰头看着楚斯年。 此刻的师尊,华服盛妆,居高临下,清冷的容颜因妆容而艳丽逼人,勾魂夺魄。 楚斯年今日被他一番戏弄,从沐浴到梳妆,着实是丢了不少面子。 现在,是该找补回来的时候了。 到了床榻边,楚斯年停下脚步。 勾着衣领的手指轻轻一松。 谢应危会意,立刻灵活地起身。 却不是站直,而是就着跪姿,手臂一环,搂住楚斯年的腰,带着他一同向后倒去,两人滚落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月白色的华丽衣裙与谢应危松散的雪白寝衣纠缠在一起,流苏步摇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谢应危仰躺着,楚斯年半伏在他身上,月白鲛绡的裙摆早已散乱,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小腿。 谢应危看着身上华服盛妆的师尊,又感受着掌心下肌肤的细腻触感,喉结滚动,笑容邪气而灿烂: “师尊想如何罚我?徒儿都受着。” 楚斯年低头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眸子在额间金莲与眼尾嫣红的映衬下深邃无比。 他并未回答,只是缓缓俯下身,嫣红的唇轻轻印在谢应危戴着珍珠耳坠的耳廓上。 吐气如兰,带着足以点燃一切的诱惑: “那便好好受着。” 谢应危的回答早已被堵在唇齿之间。 嫣红带着脂粉的清甜压了下来。 舌尖长驱直入,带着惩罚性的力度,扫过谢应危的口腔,不容他有半分退却。 “唔……” 谢应危闷哼一声,却是立刻热烈地回应。 双手环上楚斯年的腰背,隔着那层华丽却单薄的鲛云绡,能清晰感受到衣料下肌肤的温热与肌理的起伏。 那身繁复的衣裙此刻不再是隔阂,反而成了最撩人的阻碍,随着动作摩擦着彼此,衣袂与流苏纠缠不休。 楚斯年的手也没闲着,顺着谢应危松垮的寝衣边缘探入。 第268章 “哈啊……” 谢应危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卸了力,仰躺在锦被上微微喘息,赤眸里欲望翻涌。 “师……师尊……”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要受着么?” 楚斯年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分离,牵扯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应危,额间金莲在晃动中闪着细碎的光,眼尾的嫣红似乎更浓了些。 “这便受不住了?” “受得住……” 谢应危咬牙,手臂用力,猛地将身上人又拉近几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惊人的热度与脉动。 “弟子甘之如饴。” 楚斯年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多言,指尖微动,那层碍眼的衣服悄然间被解开。 “慢慢来。” 月白色的裙摆如盛放的花,层层叠叠铺散在谢应危身上,遮掩隐秘之处。 只有衣料的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溢出的闷哼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 谢应危仰望着上方。 清冷绝艳的面容因情动而染上绯红,额间金莲随着动作轻颤,粉白的长发从松散的云髻中滑落几缕,沾着薄汗贴在汗湿的颊边和颈侧。 极致的视觉冲击与身体上被缓慢研磨的强烈快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谢应危的理智。 他死死扣着楚斯年的腰,指尖深深陷入柔韧肌理,留下泛白的指痕。 “师尊……我心悦你。” 他近乎痴迷地呢喃,目光寸寸流连在那张动情的容颜上。 楚斯年没有回应,只是俯下身,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灼热而凌乱。 华丽的衣裙随着起伏如水波荡漾,珍珠耳坠在谢应危耳边晃动轻敲,步摇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靡丽的声响。 汗湿的躯体紧密交缠,衣料被揉皱,又推挤到一旁,露出大片蜜色与莹白交织的肌肤,上面点缀着斑斑点点的红痕,如同雪地上落下的红梅。 浪潮渐歇。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缠的喘息声。 楚斯年素来清冷自持,仪态端方,此刻却罕见地卸下一身筋骨,懒洋洋地伏在谢应危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方才一番荒唐耗尽了气力,也冲垮了心防。 那身费心穿戴的月白鲛绡华服早已褪了大半,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如玉的脊背与肩胛,其上点点红梅新绽。 他微微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额间那朵精致的金莲钿有些花了,眼尾的嫣红也晕染开来。 衬着倦怠慵懒的眉眼,少了平日拒人千里的冰霜,多了几分雨打海棠后的柔靡艳色。 气息还未完全平复,带着细微的轻喘,温热地拂在谢应危颈侧。 谢应危一只手臂揽着他光滑的脊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散落在自己胸前的发丝,指尖缠绕把玩,赤眸里盈满餍足后的温柔与尚未散尽的炽热火光。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难得的柔软与依赖,这让他心口涨得满满的。 楚斯年意识有些涣散,模糊地想: 罢了,今日便纵着些吧。 左右是在这玉尘宫深处,无人得见。 师尊的架子,暂且收一收也无妨。 他这么想着,身体便越发放松,往温暖坚实的怀抱深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将重量交付出去。 脸颊贴着的肌肤温热,心跳沉稳有力,一声声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奇异地安抚着他疲乏的神魂。 规矩。 自持。 那些平日里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只想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 谢应危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额角,将那几缕粘住的发丝拨开,动作轻柔。 寝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轻缓悠长,渐渐趋于同步。 今日,便先这样吧。 第38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7 漱玉宗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角落。 春意正浓,草木葳蕤,和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花叶的清新气息。 楚斯年与玉清衍议完事后,玉清衍因有紧急事务需处理,匆匆告退。 楚斯年没有立刻返回拂雪崖,难得有闲情,在主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信步闲逛。 走过一片青翠的草地,他的目光被角落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样式简单却保养得极好的秋千架,两根粗实的藤蔓从古木虬结的枝干垂下,连接着一块被打磨光滑的宽厚木板,在空中静静悬挂。 这东西倒是稀奇。 在规整肃穆的漱玉宗主峰,尤其是在这僻静处,竟有这样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玩物。 楚斯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亮含笑的呼唤: “师尊——!” 楚斯年闻声回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扑食的猎豹般飞奔而来,带起一阵疾风,卷动地上的草叶。 来人正是谢应危。 他显然刚从外归来,风尘仆仆,墨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束在脑后,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矫健。 那张俊美夺目的脸上,此刻洋溢着灿烂到晃眼的笑容,赤眸中全是见到他的喜悦与炽热。 楚斯年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应危已冲至近前,不由分说,双臂一伸,竟直接将楚斯年拦腰抱了起来! “诶——!” 楚斯年低呼一声,素白的衣袖在空中拂过。 谢应危抱着他,竟孩子气地原地转了两圈,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哈哈一笑,两人一起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滚进柔软的草地之中。 草屑与细碎的花瓣被扬起,沾染在两人的发间与衣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楚斯年被谢应危压在身下,倒也没恼,只是微微喘了口气,抬眸看着上方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俊脸,问道: “你不是去历练了?怎么来了这里?” 谢应危低头,赤眸亮晶晶地望进他眼底: “刚回来,听人说师尊在宗主这儿议事,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风尘仆仆后的沙哑,和浓浓的眷恋: “我想师尊了,师尊有想我吗?” 楚斯年被他这直白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过才两日而已,说得好像多久未见似的。” “两日也很久了!” 谢应危立刻反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就是想师尊了,每一刻都想。”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唤道: “斯年……” 楚斯年身体微僵,迅速瞥了一眼四周。 春日午后,此处僻静,并无人迹。 这才稍稍放松,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斥道: “没大没小。” 谢应危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恶劣地低笑起来,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楚斯年的耳朵,用带着回忆和诱惑的语调,轻声说: “大前天晚上在书室内,师尊被我弄得舒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话音未落,还故意朝楚斯年白皙的脖颈轻轻吹了口气,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楚斯年脸颊瞬间飞红,又羞又恼,想骂他又想笑,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偏生谢应危还不肯罢休,一只手悄悄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带着挑逗的意味。 楚斯年被他弄得又痒又没办法,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春水泛波,那张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明媚起来。 谢应危看得呆了呆,随即眼中笑意更盛,得寸进尺地又在他耳边连唤了好几声“斯年”,夹杂着一些更不害臊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私密情话。 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作一团,笑声低语交织,惊飞了不远处枝头的小鸟。 阳光正好,春风醉人,这一刻,什么仙君威仪,什么师徒伦常,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欢愉与亲密。 远处,一株繁茂的古树后,玉清衍并未走远。 他因想起一件小事折返,远远望着草地上滚在一起,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两人。 楚斯年脸上那种放松,甚至带着点纵容和羞窘的笑容,以及谢应危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恋与亲昵,这绝不仅仅是师徒之情。 玉清衍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太多惊讶,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其实他早有怀疑。 每次与师叔谈及谢应危未来道侣之事,师叔的反应总是有些微妙,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淡淡带过,全然不似对其他晚辈婚事那般上心。 第269章 而谢应危那孩子看师叔的眼神,也早就超出徒弟对师尊的范畴。 玉清衍对谢应危如此上心,怎会看不明白? 但他并未觉得愤怒或被冒犯。 师叔的品性他再清楚不过,若非真心,断不会如此。 谢应危虽顽劣,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性不坏,对师叔更是全心全意。 只要他们二人是真心相待,谢应危能从此安定下来,师叔也有人相伴,解百年孤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玉清衍看着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滚做一团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指尖微动,一道温和的屏障悄无声息地笼罩那方草地,隔绝可能窥探的视线与声音。 “好歹也等到晚上吧……师叔怎么也被那臭小子带坏了。” 玉清衍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有几分无奈,随即转身真正离开。 罢了,随他们去吧。 第389章 春风若有怜花意98 草地上,楚斯年终于笑够了,也闹累了,没好气地瞪了依旧压在他身上的谢应危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了然: “你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好让玉宗主恰好看见吧?” 谢应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下头,在楚斯年白皙的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 随后见好就收,自己先利落地翻身起来,又伸手将师尊扶起。 楚斯年用了个简单的净尘诀,身上瞬间恢复素洁,谢应危则只是随意掸了掸。 这时,谢应危的目光也落在旁边那个秋千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板和坚韧的藤蔓,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个秋千,是我小时候,宗主亲手给我做的。那时候我贪玩,见山下孩子有,便缠着他也要。他拗不过我就真做了这个。” 他笑了笑,语气也正经了一些: “其实我也没玩多久,新鲜劲儿过了就丢开了。但每年春天,他都会亲自来检查,加固藤蔓,打磨木板,还会把秋千的范围扩大一点……我长高了,秋千也就跟着长大了。” 他试着坐了上去。 即使他现在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这秋千依旧稳稳当当,毫不显小,藤蔓坚韧,木板宽厚,承载着他毫无压力。 可以想见玉清衍每年修缮时的用心。 谢应危坐在秋千上轻轻晃了晃,然后抬起头,朝着楚斯年伸出手,笑容重新变得明亮而期待: “师尊,一起来?” 楚斯年看了看显然只够一人坐的木板,又看了看谢应危伸出的手,淡声道: “位置只有一个,我怎么上去?” 谢应危笑得狡黠:“师尊先过来嘛。” 楚斯年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 刚走到秋千前,谢应危便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微微一用力,将他带得转过身,手臂穿过膝弯—— 只觉得身体一轻,竟被谢应危以抱小孩般的姿势横着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并拢的大腿上。 楚斯年侧坐着,后背靠着谢应危结实温暖的胸膛,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怀里。 “这样不就有位置了?” 谢应危在他耳边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楚斯年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箍得更紧。 他无奈,只得放松身体,靠进身后熟悉的怀抱里。 秋千在谢应危有节奏的蹬地推动下,越荡越高。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视野也随之起伏开阔,远处的山峦殿宇仿佛都在轻轻摇晃。 起初,楚斯年只觉得这姿势着实太孩子气了些。 堂堂映雪仙君,数百岁年纪,竟被徒弟像抱孩童般搂在怀里荡秋千。 他心中暗忖,不能总是如此惯着谢应危,由着他胡闹,失了为长者的威严。 理应立刻让他停下,然后端庄地站好,恢复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可当秋千高高荡起,失重感与飞翔般的自由感交织着袭来时,那点刚浮起念头忽然就变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他微微睁大眼睛,感受着风拂过面颊,衣袂飞扬。 身体随着秋千的弧度轻盈地起落,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这感觉新奇,甚至有点有趣。 楚斯年僵直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靠在谢应危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下方迅速掠过的青草地,又抬眼望向更高处的天空和流云,淡色的眸子里渐渐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起初只是冰雪初融时第一缕涟漪。 随着秋千再次高高荡起,迎着风和阳光,笑意慢慢加深,眉眼弯了起来,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彻底吹皱。 带着气音的笑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呵……” 这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秋千落下,又再次腾空。 这一次,楚斯年眼中笑意更盛,笑声也稍微清晰了些,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欢愉和孩子气。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玩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谢应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加有力地鼓动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环在楚斯年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脚下更加用力地蹬地,让秋千荡得更高、更远。 “哈哈……” 楚斯年终于笑出了声,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开怀,笑声清越,如同玉珠落盘在春风中漾开。 他微微后仰,将脸埋在谢应危的颈窝,肩膀随着笑声轻轻耸动,仿佛要将属于孩童时代的空白与遗憾,都在这一刻尽数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晶莹的湿意。 那点湿意被春风悄然拂过,带来微微的凉意。 是啊…… 荡秋千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前世身体太过虚弱,终日与汤药为伴,厚厚的衣物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但现在…… 他紧紧靠在谢应危怀里,感受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感受着每一次腾空时的失重与畅快。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不再是刺骨的寒。 他的身体是健康的,有力的,可以自由地感受这一切。 楚斯年闭着眼,任由笑意从胸腔里不断涌出,久久不息。 寻常孩童唾手可得的快乐,于他却是迟来数百年的馈赠。 春风温柔地拂过他带笑的眉眼,拂过眼角未干的湿痕,也拂过两人相贴的衣袂发丝。 它穿过新绿的枝头,摇落一地细碎的光斑,也摇动悬挂的秋千,送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楚斯年望着眼前摇曳的春色,感受着身后坚实温暖的依靠,心中那点奢望的念头悄然落地生根。 谢应危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波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春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楚斯年望着不远处枝头新绽的嫩芽,和在春风中颤巍巍舒展的花苞。 春风拂过,花苞轻轻摇曳。 前世的药石枉然,喘嗽惊惧,隔着冰冷窗棂望见的外面孩童的笑闹,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卑微渴望…… 一切被视为理所当然或必须背负的,都在这一刻近乎幼稚的腾空与欢笑声里变得轻了。 楚斯年眼中那点湿意终于被暖意彻底蒸干,只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温软与平和。 春风带着草木新芽的清气,拂过他的脸颊、眼睫,钻入衣领带来微微的痒意与生机。 它仿佛能听懂草木无声的渴望,眷顾着每一朵奋力绽放又注定短暂的花。 那么…… 这无拘无束,温柔又浩荡的春风啊。 若你真能懂得怜惜这世间美好却易逝的事物,是否也能稍稍垂怜我这颗历经寒暑,本已惯于寂静的心。 让我就在此刻,在这怀抱里,在这摇荡的秋千上,暂且忘却所有,重新做一回可以恣意欢笑的少年? ———本位面完——— 第39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1 铁锈竞技场的穹顶下,声浪像实体一样撞击着墙壁。 层叠的观众席一圈圈环绕着中央那座被强光照亮的八角金属擂台,座无虚席,欢呼声让气氛格外火热。 每个人都戴着统一发放的白色无脸面具,面具下是涨红的脸,每双手都挥舞着印有编码的投注券。 擂台四周竖着八面巨大的悬浮屏幕,从各个角度放大着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擂台上是两个兽人,此时比赛已经进行得火热。 左边的那个高出常人一头半,浑身覆盖着粗硬的黑色毛发,肌肉在皮下滚动如同活物。 他是熊族,鼻梁粗短,吻部前突,黄色的牙齿裸露在唇外。 胸口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但并不深,血已经半凝。 黑熊兽人的对手是一只捷克狼犬兽人,耳朵竖立在头顶两侧,呈尖锐的三角形,耳廓内侧覆盖着浅灰色的短毛。 第270章 此刻双耳微微前倾,专注地朝向对手。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而平直,胸肌厚实。 在竞技场顶灯照射下,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蜜棕色腹部肌肉块块分明,是长期实战淬炼出兼具爆发力与耐力的流畅体型。 每一次呼吸,胸廓与背肌的轮廓随之微微起伏,像蓄力待发的弓。 他留着一头白色短发,发质粗硬,此刻汗湿了,有几缕黏在饱满的额角。 脸部轮廓硬朗,眉骨突出,鼻梁高且直,下颌线清晰利落。 除去那双眼睛,面部几乎与人类男性无异。 虹膜是浓郁的焦茶色,接近于黑,瞳孔在竞技场刺目的强光下收缩成竖直的狭缝,冰冷,锐利,像打磨过的燧石。 只不过右肩有一道严重的撕裂伤,皮肉外翻,左肋下青紫一片,呼吸时能看到不自然的凹陷。 伤得极重,若是换作其他兽人早就死了。 悬浮屏幕的特写锁定在他脸上。 汗珠从额角滑下,混着血水流进眼角,他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 黑熊兽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风声再次扑来。 他足有两米多高,浑身肌肉虬结,棕黑的毛发覆盖着大部分躯体,人类的面孔上嵌着一对残忍的眼睛,熊鼻翕动着,喷出热气。 捷克狼犬兽人迅速侧身,试图用敏捷弥补力量的绝对差距。 他的动作带着经年训练留下的精准痕迹,但那记本该击中黑熊侧颈的手刀因受伤慢了半分,力度也软了。 黑熊兽人粗壮的手臂格开攻击,另一只手抓住捷克狼犬来不及收回的手腕,像抡沙袋般将他整个提起,狠狠掼向擂台边缘的合金围栏! “砰——!” 捷克狼犬的背部撞上围栏,震得整片结构嗡嗡作响。 他咳出一口血沫,视野瞬间模糊。 观众席爆发出更高亢的欢呼,投注券如雪片般被抛起。 “废了他!!” “扭断狼犬的脖子!” 面具遮蔽人类的表情,但扭曲的嘴型和兴奋到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一切。 悬浮屏的特写镜头捕捉到捷克狼犬的脸: 高挺的鼻梁下唇角破裂,鲜血淌过下颌线,滴在锁骨深陷的凹窝里。 黑熊兽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他享受这种折磨,享受曾经需要仰望的“明星”在他脚下挣扎。 一步步走近,擂台地面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震颤。 捷克狼犬撑着围栏试图站直,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 他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观众席上倒喝彩的嘘声。 黑熊兽人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一记沉重的直拳轰向面门。 捷克狼犬偏头躲过,拳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矮身,用还能动的右臂一记勾拳击中黑熊腹部,黑熊兽人闷哼一声,动作微滞。 趁此机会,眼中厉色一闪,狼犬的右腿如鞭子般抽出,全力踢向黑熊的膝盖侧方。 这一脚凝聚了他残存的所有爆发力,角度刁钻。 “咔。” 轻微的错位声。 黑熊兽人庞大身躯晃了晃,剧痛让他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低头看向敢伤他的对手,眼里血色弥漫。 下一瞬,捷克狼犬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扼住脖颈提起,双脚离地。 黑熊的手指如铁箍般收紧,窒息感瞬间剥夺思考能力。 他徒劳地掰扯粗壮的手指,指甲断裂,在对方手背上留下带血的划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欢呼声变得遥远。 然后他被狠狠砸向地面。 后背撞击实心台面的剧痛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又在下一秒被更剧烈的疼痛强行拽回—— 黑熊兽人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缓缓施加重量。 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认输吗,老东西?” 黑熊兽人俯身,带着腥气的呼吸喷在捷克狼犬脸上。 捷克狼犬张开嘴,血沫涌出,他发不出声音,眼神里却没有哀求。 黑熊兽人被眼神激怒,抬起脚又重重踏下! “噗——” 更多的血从狼犬兽人口中喷出,溅在黑熊兽人的小腿毛发上。 观众席的声浪达到顶峰,混杂着兴奋的尖叫和恶毒的咒骂。 “杀了他!杀了他!” “没用的东西!老子输光了!” “打得好!” 黑熊兽人似乎觉得这样不够。 他弯腰,抓住狼犬无力垂落的左臂,反向一拧—— “呃啊——!” 破碎的痛吼终于冲破捷克狼犬的喉咙,脱臼的关节被彻底扭折,呈现诡异的角度。 狼犬兽人的身体剧烈抽搐,瞳孔涣散了一瞬。 但这还没完。 黑熊兽人像是玩腻了,他松开手臂,改用拳头。 一拳,砸在狼犬兽人腹部,胃液混合鲜血呕出。 一拳,落在脸颊,颧骨碎裂。 一拳,击打太阳穴侧方……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沉闷的撞击声通过擂台周围的收声设备放大,传遍全场。 每一声都引来更狂热的呼应。 第39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2 狼犬兽人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海浮沉。 他能感觉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能尝到牙齿碎片混着铁锈味,能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也能感知生命力正随着每一滴流失的血液迅速消退。 视线越来越暗。 欢呼声却越来越亮。 黑熊兽人抓住鲜血淋漓的银白头发,将他的头提起,对着悬浮屏的镜头,用力将残破的身体甩向擂台角落。 捷克狼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身下积起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胸口仅有微弱的起伏,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手臂扭曲,脸上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原本深邃英俊的轮廓。 那身便于活动的黑色战斗背心和短裤早已成了染血的碎布条,裸露的深色皮肤上布满淤伤、撕裂口和清晰的齿印。 黑熊兽人在殴打中甚至撕咬下了他肩头和侧腹的几块肉,伤口狰狞外翻。 悬浮屏给出特写。 这具曾经赢得无数欢呼的身体,此刻像一件被暴力彻底摧毁的艺术品,破碎支离。 裁判上前蹲下检查,随即起身,高高举起黑熊兽人的手臂。 “获胜者——黑熊兽人!” 声浪几乎要冲破穹顶。 “废物!” 那些押注在捷克狼犬兽人身上的观众最先站起来。 他们扯下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涨红的脸,将手中攥着的投注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向擂台。 紧接着,更多人加入了。 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投注券——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场次和赔率,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飞起,在重力和气流作用下翻卷,从高处飘落时形成一片晃动的帘幕。 投注券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颜色,很快变成密集的雨。 它们从上层看台倾泻而下,经过中层时又有新的加入,到底层时已经形成铺天盖地的纸浪。 纸张翻飞的声音混在咒骂和欢呼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黑熊兽人站在擂台中央,仰头看着这片为他欢呼的纸雨。 张开双臂面向观众席,咆哮着露出染血的牙齿,接受一场另类的加冕。 欢呼声达到顶峰。 投注券像雪片一样飞向擂台,落在狼犬兽人身上,落在他周围的血泊里。 黑熊兽人胸膛剧烈起伏,身上也有几道深刻的抓痕和淤青,但比起角落里那团血肉,这点伤微不足道。 他转向捷克狼犬的方向,咧开嘴,朝着毫无声息的身体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轻蔑,畅快,宣告着旧王的彻底陨落,与新星的残忍崛起。 投注黑熊获胜的人们疯狂庆祝新的竞技场明星就此诞生,投注捷克狼犬的人们撕碎手中的票据,骂声不绝。 几个戴着黑面具的工作人员爬上擂台。 他们蹲下,检查狼犬兽人的脉搏和呼吸。 还有。 微弱,但还有。 其中一人抬头看向裁判。 裁判摇了摇头,做了个手势:拖下去,别死在台上。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狼犬兽人的手臂,将他拖向擂台边缘。 身体在金属地板上留下一道宽而长的血痕,从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的出口。 观众已经开始讨论下一场比赛的赔率,很少有人再看那个被拖走的失败者。 狼犬兽人的意识浮沉在黑暗的边缘。 他听到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可惜了,当年这只狼犬可是连赢过三十七场,风头无量啊。” 第271章 “老了呗。兽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他都二十八了。” “黑熊这下红了,铁砧那家伙又赚翻了。” 铁砧。 他的笼主。 身体被拖动,台阶,颠簸,冰冷的地面。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通道,只有顶灯间隔很远地亮着,每一次经过灯光,刺眼的光都会刺痛他肿胀的眼睛。 最后,新鲜空气。 混着腐臭和垃圾味的空气。 他被扔在地上。 地面是湿的,粗糙的水泥硌着骨头。 “……真的扔这儿了?”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后门垃圾巷,老地方。还没断气,但估计快了。” “铁砧可真狠心。” “狠心?这叫生意。这只狼犬早就不行了,留着也是浪费饲料。那只黑熊兽人现在身价翻了十倍,今天这场比赛的转播权卖了三家平台。 一个过气兽人换一个新摇钱树,划算。” “但他跟了铁砧七年啊。” “七年又怎样?兽人就是工具,用钝了就得换。你看他今天那样子,骨头都打断了,肺也破了,就算救活也是废人,打不了比赛,干不了重活。谁养?” “也是……” 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的声音。 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远处还有竞技场传来的模糊喧哗,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近处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声音,滴水的声音,风吹过狭窄小巷的呜咽声。 兽人睁着眼,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试着动手指,只有左手无名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痛。 无处不在的痛。 但最深的痛不在骨头断裂的地方,不在皮肉撕裂的地方。 在更深处,在胸腔里某个空洞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那个擂台上,意气风发。 十二岁,刚被铁砧从收容所买出来。 那时候的他肌肉饱满,眼神锐利。 铁砧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会成为明星。 他确实成了明星。 十六年,二百六十四场比赛,二百四十七场胜利。 他给铁砧赚了很多钱,住过带窗户的房间,吃过加了真肉的伙食,甚至有过一个人类理疗师定期给他处理旧伤。 然后他开始输。 第一次输是两年前,一个年轻的豹族兽人,速度快得他跟不上。 那场比赛他断了两根肋骨,休养了三个月。 铁砧没说什么,但伙食变差了,房间换到了地下室。 第二次输,第三次输。 赢的比赛越来越少,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 直到今天。 铁砧赛前来看过他。 那个矮胖的人类男人,总是穿着昂贵的丝绸衬衫,手指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 铁砧拍了拍他的脸,说,捷克狼犬,今天好好打。 赢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治你的旧伤。 他没说输了会怎样。 现在兽人知道了。 第39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3 曾经的竞技场冠军安静地躺在垃圾堆里,没有再动弹。 又或者说已经没力气再动弹。 冰冷的雨滴砸在后巷堆积的杂物和腐烂垃圾上。 血液浸透残破的衣衫,渗入翻卷的皮肉,带来针扎般的细密刺痛,但这痛感也正变得越来越遥远。 身下的碎石和碎玻璃硌着断骨,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破碎的脏器,带来濒死般的窒息感。 喉咙里堵满血沫,连咳嗽的力气都已失去。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冰冷的倦意,疼痛开始褪去,变成一种麻木的漂浮感。 也好。 兽人想。 漫长而乏味的战斗,被圈养,驱使,观赏,最后被丢弃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只有垃圾堆里逐渐冷却的躯壳,尸体明天清晨就会被清理车一同运走。 ……就这样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 嗒、嗒、嗒。 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打破了濒死的寂静,急促,目标明确,正快速向他靠近。 谁……? 兽人试图凝聚涣散的视线,可睫毛被血痂和雨水黏住,沉重得抬不起来。 模糊的视野边缘,昏黄黯淡的路灯光晕下,出现了一抹不真实的色彩—— 粉白色。 像初春最娇嫩的那一树樱花,被月光染上清辉。 一道身影在他彻底熄灭的视野里匆匆掠过,带着一阵与污秽后巷格格不入的干净气息。 残存的最后一丝感觉,是身体被小心地移动时,带来几乎能撕裂灵魂的剧痛。 但这痛楚也只持续了一瞬。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再次有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悬浮在混沌中的虚弱。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钝痛缓慢从四面八方苏醒,如同潮水一浪一浪冲击脆弱的意识。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身下是粗糙但洁净的布料,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垃圾。 ……他没死? 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的破旧舢板,晃晃悠悠无法靠岸。 耳边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送来得还算及时,内脏出血止住了,最要命的几处骨折也做了应急固定……但也就这样了。” 苍老的声音迟疑着响起。 “他的旧伤太多,全身骨骼和关节磨损严重,这次的新伤更是雪上加霜。 左臂关节彻底毁了,接回去也灵活度大减,脊柱和肋骨有多处骨裂,以后阴雨天够他受的。 内脏需要长时间调养,而且脑部有震荡和积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好说。” 医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规劝: “说句实话,他基本上算是个废人了。战斗力没了,干重活也不可能,顶多苟延残喘拖着一身病痛活着。 治疗、用药、后续复健,要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年轻人,看你穿着打扮也不像底层混的,何必呢? 这种大型战斗型兽人,凶性难驯,就算救活了也可能是个麻烦。 真想养个兽人做伴或者看家,不如去正规收容所认领一个温顺听话的,或者去黑市挑个健康强壮的幼崽自己培养,花的钱可能比救他少,还更省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澈,干净,像春日山谷里融化的雪水敲击在溪石上。 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诊所里陈旧仪器运作的杂音,也穿透狼犬兽人昏沉麻木的意识屏障。 声音好听,语气却没有任何犹豫或商讨的余地。 “不。我就要他。” “你这……” 医生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 “何必跟一个废掉的兽人较劲?钱再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钱不是问题。” 那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用最好的药,请你能请到的最好的骨科和内科医生会诊,需要什么设备或特殊药物,列清单给我。一定要治好他。” “治好?恢复到什么程度?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去打竞技场是不可能的……” “恢复到他能活下去的程度。” 好听的声音打断,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尽量让他少受点罪,以后能自己站起来走路。” 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固执孩子: “你……唉,随你吧。事先说好,我只能尽力,后果不敢保证。而且治疗周期会很长,花费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麻烦您了。”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脚步声响起,有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身体深处绵延不绝的钝痛。 是谁……? 狼犬兽人想转过头,哪怕只是转动一下眼球,看看那个将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又执意要倾尽资源救活一个废品的人,究竟是谁。 是新的笼主? 看他曾经的名气想捡个便宜?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但脖颈像被浇筑了铁水,僵硬无比,眼皮更是重若千钧,连掀开一条缝隙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剧烈的疲倦和昏沉再次席卷而上,比疼痛更霸道地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 在重新坠入黑暗之前,那抹清泉般的声音仿佛又在混沌的脑海里回响了一下—— “我就要他。” 第39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4 如医生所言,接下来有许多次手术。 麻药的余威和多次手术的消耗,让狼犬兽人的意识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始终漂浮在昏沉的迷雾中。 第272章 身体像是被拆卸后又粗糙组装起来的旧机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生涩的滞感和深处的钝痛。 只有那个清泉般的声音每日准时响起,成为穿透迷雾的唯一坐标。 “……今天情况稳定些,感染控制住了,新植皮区域存活率不错……但他需要的生长因子和高级营养素价格……” “用最好的。” “他左腿的神经损伤恐怕……” “找专家,尝试所有可行的方案。” “……唉,你真是……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啊,你要想清楚……” “我会想办法的医生。请您不要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继续治疗,我不会拖延治疗费用。” 对话总是如此简洁。 声音里透出的关切并非虚假,可正是这种毫无来由的执着,让躺在病榻上的兽人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拽住的烦躁。 他本该死在那个后巷。 竞技场的荣光早已褪色,不败的神话被更年轻更野蛮的力量碾得粉碎。 这副残破的躯体,连维持最基本的尊严都做不到,活着只是拖累,只是昔日冠军可悲的残影。 他闭上眼,就能听到观众席最后的嘘声,感受到黑熊兽人唾沫落在脸上的轻蔑,以及生命随着鲜血流走时那份冰冷的解脱。 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样毫无价值地活着。 可偏偏那抹粉白色的掠影,和这个日复一日响起的声音,成了黑暗尽头唯一的光点。 像是命运恶意的玩笑,在他决心沉没时,抛下了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他得看看。 看看这个近乎愚蠢地要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靠着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执拗,他强迫衰败的身体吸收药物,配合治疗,在无尽的昏沉与疼痛中一点点凝聚着力量。 又一天,当狼犬兽人再次从浅眠中挣扎着浮出意识的浅滩时,发现长久以来桎梏着身体的沉重枷锁似乎松开一丝缝隙。 手指,可以微微弯曲了。 脖颈,能缓慢地转动一个很小的角度。 他尝试着,用指节有些变形的手撑住剩下的手术台边缘。 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嘎吱作响,但他竟真的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拖了起来。 久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黑了一瞬。 他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额角。 视线模糊地扫过自己的身体。 上半身赤裸,密密麻麻布满缝合的痕迹。 淡粉色的新肉和深褐色的旧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曾经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如今变得松驰而萎靡,覆盖在依旧宽阔的骨架上,只余下伤病摧残后的虚弱轮廓。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腿,尝试将脚挪到地面。 触地瞬间,腿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立刻软倒。 他早有预料,手臂猛地用力撑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狼狈地摔回去。 但仅仅是勉强站立,已经让他呼吸急促,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力量流失得如此彻底。 别说战斗,连自如行走都成了奢望。 他扶着墙缓慢地调整呼吸,眼瞳警惕而迷茫地打量着这间他待了许久却从未看清的诊所房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是老医生和那个他等待了许久的声音。 “……这个兽人的身体素质很强,恢复很快。各项指标基本稳定了,应该就是这两天会彻底清醒, 但是年轻人,我还是要说,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身体底子被掏空了,这次重伤是致命打击。 就算醒过来,能自己吃饭走路就是奇迹。护卫?看家?根本不可能。 他需要长期精心的照料,而且情绪可能很不稳定,战斗型兽人,尤其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凶性难驯,说不定会有攻击性。 对你来说,他只会是个拖累,一个累赘,况且——” 医生的话被那个清越的声音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悦,清晰地穿透门板: “他不是累赘。” 短短几个字隐隐带着维护。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还能不能战斗,能不能做事,我都会养着他,不需要您操心。” 话音落下的同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狼犬兽人扶着墙,下意识抬起了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抹他曾在濒死恍惚中惊鸿一瞥的粉白色—— 并非幻觉。 长及腰际,色泽是纯净柔软的粉白,在诊所昏暗的光线下,自带一层朦胧的清辉。 发丝看起来柔软顺滑,有几缕垂落在额前和脸颊边。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冲击?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形秀逸,眼眸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澄澈剔透,此刻因微微蹙眉而带着一点不赞同的神色,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唇形优美,此刻正轻轻抿着。 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长款米白色风衣,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 风衣并未系扣,露出里面简约的黑色高领衫,打扮得体而清爽,像是误入污浊泥沼的一片雪。 年轻,干净,漂亮得近乎耀眼。 四目相对。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狼狈不堪的狼犬兽人。 焦茶色的瞳孔在震惊中微微收缩。 是他。 那个声音的主人。 将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人。 日复一日,执着地要求用最好资源救治一个废品的人。 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纤细无比,与血腥竞技场毫无瓜葛的人类青年? 第39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5 楚斯年快步走进房间,看到扶着墙壁站立的狼犬兽人时,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驱散之前残留的些许不悦。 “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几步就走到兽人面前,仰起头仔细看着对方。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诊所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眼眶似乎微微泛着一点红,湿润的水光在眼底浮动。 狼犬兽人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高大的身躯只是靠着墙壁支撑,一动不动。 楚斯年等了几秒,又试着说了两句“感觉怎么样?”“能站得住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焦茶色眼眸。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老医生。 医生耸耸肩,语气平板: “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又受了这种伤,有应激反应很正常。 不说话,不搭理人,甚至可能突然攻击。他现在醒了,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我提醒你。” 医生指了指狼犬兽人: “这种有过严重创伤的战斗型兽人,情绪极不稳定。家里最好备上专用的笼子,高强度电击棍和足量的镇静剂,以防万一。别到时候后悔。” 楚斯年胡乱点了点头,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他转向医生: “有他能穿的衣服吗?简单点的就行。” 医生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套头衫和一条宽松的工装裤,丢了过来。 “凑合穿吧,他这体型,能找到就不错了。” 楚斯年接过衣服,走到狼犬兽人面前,将衣服递过去: “你先穿上,我们回家。” 兽人依然没有动作,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楚斯年拿着衣服的手上。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很干净。 楚斯年等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试图将那件套头衫从兽人头顶套下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裸露的皮肤。 上面纵横交错着凸起的疤痕,以及大片深色的陈旧淤痕。 触感粗糙不平,带着被反复撕裂又勉强愈合的痕迹。 楚斯年的手指微颤,鼻子一酸。 他猛地偏过头,呼吸急促了一瞬,飞快将衣服塞到兽人怀里,转身对医生说: “还是……麻烦您帮他穿一下吧。”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狼犬兽人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件灰蓝色的粗糙衣物,又缓缓抬起视线,扫过自己布满可怖伤痕的胸膛和手臂。 古铜色的皮肤原本是力量与健美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丑陋伤疤的底色。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耷拉着,遮住了部分额头。 是他吓到那个人类了吗……或者说被嫌弃? 医生走过来,嘴里小声嘀咕着“麻烦”,动作不算轻柔地帮他把套头衫套上,又费力地给他穿上裤子。 第273章 过程中,医生的目光扫过兽人虽然残破但依旧能看出深刻五官和硬朗轮廓的脸。 在古铜色皮肤和银色短发的映衬下,这张脸即使带着伤,也难掩一种饱经摧折后冷硬的英俊。 “啧。” 医生摇了摇头,继续他的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兽人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想不通,砸那么多钱,救这么个玩意儿,图什么啊?真是个怪人。” 他拉好裤腰,直起身,又瞥了一眼兽人低垂的脸。 “……也可能是看上了这张脸吧?把身体遮住,光看脸,倒是挺特别。 当个取悦人的宠物养着,虽然这品种凶了点,体格大了点,但说不定就有人好这口呢?” 在这个社会,兽人的用途被简单粗暴地划分。 观赏、护卫、或者……以各种方式取悦主人,包括肉体。 医生的嘀咕里没有丝毫尊重,毕竟兽人地位地下,和宠物没什么区别。 狼犬兽人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被微风吹过的枯草。 他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焦茶色的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沉入一片更暗的荒芜。 穿好衣服,医生朝门外喊了一声: “好了,可以带他走了。” 门被推开,楚斯年走了进来。 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丝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自然。 他对医生点了点头: “费用都结清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说完就走向狼犬兽人,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对方垂在身侧,指节粗大且带着旧伤疤痕的手掌。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狼犬兽人身体僵硬一瞬,手指微微蜷缩。 但楚斯年握得很稳,没有松开。 “我们回家。” 楚斯年轻声说,试图拉着他往外走。 “等等。” 医生再次开口,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皮质项圈和一副金属与皮革混合制成的止咬器,走了过来。 “你是第一次认养兽人吧?除了那些温顺的食草类,犬科、猫科、熊科这些有一定攻击性的兽人,上街必须佩戴项圈和止咬器,这是规定。 否则被巡逻警察看到,你会有麻烦,轻则罚款训诫,重则可能强制收走你的兽人。 不过好在我这儿有备用的,送你一副。” 楚斯年看着冰冷的皮质项圈和带着栅栏状金属口的止咬器,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抗拒: “一定要戴这个吗?” “除非你想一路被警察盘问,或者干脆别带他上街。” 医生语气平淡,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类到底有没有常识。 楚斯年抿了抿唇,脸上显出挣扎的神色。 他仰头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高大兽人,又看了看医生手里那些象征着束缚与低等身份的器具。 最终,无可奈何的妥协取代了挣扎。 他凑近兽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 “暂时委屈你一下,好吗?等回了家,我马上帮你解开。我会轻一点,不会弄疼你。” 他掂了掂手里的项圈,又看了看兽人接近两米的身高,自己需要极力踮脚才能够到对方的脖颈。 就在楚斯年打算努力尝试时,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狼犬兽人忽然动了。 他缓缓松开撑着墙壁的手,高大的身躯向下沉去。 双膝弯曲,最终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微微闷哼了一声,显然牵扯到尚未痊愈的伤口。 然后,他抬起了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开,露出轮廓深刻的脸庞。 焦茶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楚斯年,颈项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等待着。 第39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6 楚斯年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姿态配合。 看着跪在面前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兽人,那双抬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顺从得近乎空洞。 一旁的医生也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迟疑只在楚斯年眼中停留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兽人的视线,有些僵硬地走上前。 冰凉的皮质项圈被打开,环过兽人古铜色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也有旧伤,项圈的搭扣扣上时,发出清晰的“咔哒”一声轻响。 接着,楚斯年拿起那副止咬器。 金属的部分冰凉刺骨,皮革的部分带着陈旧的腥气。 他动作有些生疏地将止咬器凑近兽人的口鼻。 狼犬兽人配合地微微张开了嘴。 止咬器的金属栅栏卡入他的齿列之间,皮革带子绕过后脑和下颌,与项圈侧面的金属环扣相连,再次发出扣紧的声音。 戴好后,楚斯年后退半步。 跪在地上的狼犬兽人,脖子上多了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项圈,项圈前端连接着一截同样颜色的皮质牵引绳,此刻正被楚斯年握在手里。 他的口鼻被金属栅栏和皮革带子禁锢住,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那双此刻垂下的眼睛,以及额前凌乱的银发。 这副模样,彻底掩盖了他残存的那点曾经属于竞技场的冷硬,只剩下被驯服、被管束、被明确标示为“所有物”和“潜在危险品”的卑微与屈从。 楚斯年看着这样的他,握着牵引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迅速移开目光,低声对依旧跪着的兽人说: “……起来吧,我们走。” 狼犬兽人沉默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有些费力地重新站了起来。 午后的街道光线有些刺眼。 楚斯年牵着项圈上的皮质牵引绳,粉白色的发丝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他身形清瘦,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晃动,与身后沉默跟随的高大兽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纤细干净,一个伤痕累累、束缚加身,像是两个不该交汇的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街上的景象并不稀奇。 一个年轻女孩牵着一只耳朵上有蝴蝶结,尾巴蓬松的狐族兽人,亲昵地分享着手里的冰淇淋。 不远处,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只戴着类似止咬器,体型健硕的豹族兽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人类与兽人,主人与所有物,压迫与顺从,构成这座城市最寻常的风景线。 楚斯年和狼犬兽人的组合,也不过是这风景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然而,对于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或快或慢的视线,狼犬兽人的感知却敏锐到了痛苦的程度。 每一道目光都足以让他的神经紧绷,仿佛又回到那个被无数双兴奋眼睛包围的擂台,而他伤痕累累被其他兽人踩在脚下。 只不过,那时的目光是嗜血的狂热,是输了钱的观众对他的憎恨。 而此刻,这些街上的目光更像是打量一件残次商品。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握住楚斯年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凸起。 楚斯年正低头看着路面,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手上突然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一怔。 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兽人。 对方低着头,银白色的短发遮住眼睛,但楚斯年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古铜色的脖颈上,项圈的边缘陷进皮肉里。 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冰冷,带着细微的颤抖,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道。 “怎么了?” 楚斯年停下脚步,试图转身面对他,语气里带着关切,甚至忘了手上的疼痛。 兽人没有任何回应。 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杂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咒骂、嗤笑。 那些声音混杂着记忆里观众席最后的怒骂,还有黑熊兽人胜利的咆哮,以及…… 楚斯年帮他穿衣服时,猛地偏过头去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个眼神被他固执地解读为嫌弃,或者是对这具丑陋躯体的厌恶。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想象中的“嫌弃”,此刻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将他淹没。 恐惧。 源于尊严彻底剥落,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恐惧! 狼犬兽人猛地抬起头,焦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混乱痛苦的凶光。 下一秒,他爆发出残存的力量,狠狠地甩开被他紧握的手! “啊!” 楚斯年惊呼一声。 这股力量来得太突然,他根本无法抗衡,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出去,牵引绳脱手。 他重重摔倒在人行道边缘,手肘和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挣脱束缚的狼犬兽人像一头受惊的困兽,拖着尚未痊愈的腿,用一种笨拙而慌乱的姿势,朝着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冲了过去! 街上响起几声零星的惊呼,有人驻足观望。 楚斯年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迅速爬起来,毫不犹豫地追进那条阴暗的巷子,心急如焚。 第274章 好在兽人的腿伤严重影响了速度,楚斯年很快就在巷子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找到了他。 高大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那件灰蓝色的套头衫包裹着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肩膀。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扣着冰冷的止咬器。 但那双眼白充血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靠近的楚斯年,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声,被禁锢的牙齿下意识地龇起,做出防御姿态。 楚斯年脚步没有停顿。 他无视明显的威胁,快步走到兽人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伸出手臂,用力抱住这个浑身散发着抗拒与恐惧的庞大身躯。 “不要怕。” 楚斯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晰,稳定。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 兽人身体剧烈地一僵,随即开始挣扎。 他试图推开楚斯年,动作间,带着旧伤和新生力量的手臂挥舞,尖锐的指甲无意间划过楚斯年露出的手腕。 刺痛传来,楚斯年“嘶”了一声,但他抱着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 他把脸贴在兽人粗糙的套头衫上,轻声重复着: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挣扎的力量渐渐小了。 低沉的呜咽声慢慢弱了下去,变成一种茫然又无措的细微喘息。 狼犬兽人僵硬地被楚斯年抱着,巨大的手掌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落下。 混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和毫无保留的安抚话语,是他从未经历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像个第一次接触到火焰的原始人,既感到灼痛般的恐慌,又感到一丝无法言喻的茫然暖意。 第39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都兽人07 感受到怀里的躯体终于不再抗拒,楚斯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但手腕上被划破的伤口正隐隐作痛,提醒他情况微妙。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巷子口传来的脚步声和严肃的询问打破了他的打算。 “里面的人!刚才是你的兽人失控跑进来了吗?出来接受检查。” 三名穿着制服的巡警出现在巷口,手按在腰间的配枪和警棍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内。 楚斯年心里猛地一沉。 他立刻松开怀抱,迅速站起身,同时不着痕迹地将受伤的右手手腕缩进风衣的袖口里,用左手拉平袖口,遮掩住那道新鲜的血痕。 随后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和无奈的笑容,快步走向巡警。 “警官,误会,误会了!我的兽人很乖的,没有失控。” 他侧过身,指了指依旧蜷在角落,但已经抬起头安静看着这边的狼犬兽人。 “就是……我今天出门急,忘了给这小家伙买他最爱吃的那种肉干,现在跟我闹脾气呢,非要往这边钻,以为这里有卖的。” 语气里带着点主人对宠物任性的纵容和一丝好笑。 “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教育一下。” 巷内光线昏暗,但狼犬兽人接近两米的身形轮廓依旧极具压迫感。 听到楚斯年用“小家伙”来形容他,为首的巡警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们又仔细看了看兽人脖子上的项圈,口部的止咬器,以及被楚斯年重新握在手里的牵引绳。 束缚完备,似乎确实没有挣脱或主动攻击的迹象。 在这个城市,确实有不少人类对自家的兽人过分溺爱,甚至纵容它们一些出格的行为。 只要不伤及他人,巡警通常也懒得深究。 “没有失控最好。” 为首的巡警严肃地说,目光在楚斯年清秀的脸和身后沉默的兽人之间扫视。 “但要注意,在公共场合必须时刻保持对兽人的有效控制。 尤其是这种大型战斗型,一旦被确认有失控伤人记录,无论什么原因,都会由我们直接击毙,绝不姑息。明白吗?” “明白,明白!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楚斯年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巡警又警告性地看了狼犬兽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巷子。 直到脚步声远去,楚斯年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紧绷的空气缓缓松弛下来,他转身走回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也不嫌弃地面肮脏,直接挨着蜷缩的狼犬兽人坐了下来。 粗糙的水泥地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凉意。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楚斯年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垂着头的兽人,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是外面那些人吓到你了,对吗?” 兽人没有反应,只有那对深灰色的犬耳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楚斯年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巷口那一方渐渐西斜的天空。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黑再出去吧。天黑,街上人少些。” 他说完,当真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准备长久等待的姿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要休息。 但他的手指还轻轻搭在牵引绳上,没有松开。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巷子里的光线逐渐黯淡,杂物堆积的阴影被拉长。 楚斯年一直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又似乎只是在耐心等待。 狼犬兽人最初保持着完全的僵硬和警惕。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人毫无攻击性的气息,以及那份近乎固执的陪伴,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混乱的思绪也如同沉淀的泥沙慢慢清晰。 他想起先前自己失控的举动。 如果楚斯年当时对巡警说了实话,哪怕只是展示那道伤口,巡警也会毫不犹豫对他开枪。 “对不起。” 因为长久沉默和止咬器的阻碍而有些含混不清的三个字,突然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楚斯年倏地睁开眼睛,转过头。 他看到身边的兽人依然低着头,但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僵硬。 狼犬兽人慢慢抬起头看向楚斯年,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狂乱和恐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更多的音节。 犹豫了一下,他伸出布满疤痕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楚斯年的手腕边缘。 楚斯年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被伤害后应有的警惕或愤怒,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将自己的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手腕内侧,一道不算深的血痕已经微微凝固,周围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狼犬兽人的指尖在那道伤痕附近顿了顿,低下头,隔着冰冷的金属止咬器,伸出温热的舌头,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舔舐那道伤口。 唾液带来微弱的刺痛和更多的痒意。 楚斯年没有缩回手,甚至好奇地微微偏头,看着兽人专注的动作。 他能感受到舌头的粗糙,也能感受到对方动作里带着的小心翼翼。 直到伤口周围的血迹被舔净,狼犬兽人才停下来,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楚斯年,似乎在等待什么。 也许是斥责,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别的什么。 楚斯年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谢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斥着恐慌和紧张,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坐在肮脏的小巷里,看着巷口那一方天空从灰蓝渐渐变成深蓝,最后染上墨色,星光和远处的霓虹开始闪烁。 第39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8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巷子内外几乎只剩下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影时,楚斯年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向依旧坐在地上的狼犬兽人,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皙纤细,掌心向上,姿态是全然的邀请和信任。 “现在我带你回家,好吗?” 狼犬兽人抬起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楚斯年被昏暗光线柔和了的眉眼。 楚斯年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忽然想起什么。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风衣,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柔软衣物轻轻罩在狼犬兽人低垂的头上。 风衣很大,几乎将兽人整个头颅和上半身都笼了进去,遮挡住显眼的银色短发,止咬器和大部分面容,也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你了,现在陪我回去好吗。” 楚斯年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有些闷,但依旧温柔。 视线被柔软的黑暗包裹,鼻尖萦绕着干净清爽的气息,并不浓烈,却驱散了巷子里的污浊气味,也隔开外面那个让他恐惧的世界。 第275章 又过了几秒,有些迟疑的大手从风衣下方伸了出来,轻轻搭在楚斯年一直等待的手掌上。 手上全都是伤疤,磨蹭在细软的肌肤上有些疼。 楚斯年立刻握紧。 “我们走。” 他牵着被风衣罩住头脸的狼犬兽人,小心地走出巷子融入夜色。 没有选择来时的繁华街道,专门挑拣着路灯昏暗的小路和僻静的巷弄,走走停停,绕了极大的圈子。 原本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楚斯年停下了脚步。 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到了。” 他侧身让兽人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打开了灯。 灯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客厅很简陋,地面是旧式的水磨石,墙壁有些泛黄。 家具很少,一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布艺沙发,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旷得有些过分。 楚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地方是小了点,也旧了点……不过,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屋子了。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 为了及时支付治疗费用,楚斯年把原本的房子卖了,只能用剩下的积蓄买了这个屋子,连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买来的。 狼犬兽人还顶着那件风衣,僵硬地站在门口玄关处,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透过风衣的缝隙,谨慎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楚斯年走过去,帮他把头上的风衣拿下来。 兽人银白色的短发被弄得有些凌乱,焦茶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微微眯起,带着惯有的警惕,扫视着这个狭小却陌生的空间。 “你先随便坐,我看看……” 楚斯年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脸色一变。 他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兽人具体哪天能出院,新家又还没完全安顿好,以至于他今天急着去接人,竟然忘了最要紧的事。 家里没有储备食物,尤其是兽人恢复期必须的肉类!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好吗?” 楚斯年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十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十分钟就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匆匆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又犹豫地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沉默望着他的兽人。 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楚斯年却觉得心里有点发慌,像是怕他一离开,对方又会消失或者出什么事。 他走回来几步,站在兽人面前,仰着头,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句叮嘱: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十分钟,一定回来。好吗?” 兽人看着他,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楚斯年这才像是稍微放心了一点,再次转身,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他锁了门。 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楼梯间。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明亮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狼犬兽人站在玄关,焦茶色的眼睛不适应地眯起。 过分明亮的光线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安,仿佛又回到竞技场刺目的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贪婪地审视评判。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熄灭,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光和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模糊微弱的光影。 昏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没有开灯,也没有去坐沙发或椅子。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缓慢地巡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没有笼子,没有锁链,没有那些他熟悉的用于禁锢和控制兽人的器具。 这让他稍微有些意外,但并未完全放松。 走到客厅最内侧的角落,那里背光,阴影最浓重。 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膝曲起,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地蜷缩进那片阴影里。 粗糙的墙壁贴着脊背,带来一丝冰冷的实感,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粉白色头发的人类很不一样,和其他所有他接触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没有在获胜后疯狂下注,没有在他惨败时破口大骂,没有把他当做纯粹的赚钱工具或可以随意处置的废物。 甚至在自己失控伤到他之后,也没有愤怒报复,或是像医生建议的那样准备笼子和电棍。 他只是抱住了他,说“不害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 狼犬兽人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能看到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是楚斯年的血。 那个人类对自己这么好,到底想要什么?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也可能是看上了这张脸吧?……当个取悦人的宠物养着……” 取悦。 狼犬兽人茫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粗糙,皮肤是深麦色,与楚斯年那种白皙细腻的皮肤截然不同。 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疤痕。 五官是硬朗甚至有些凶戾的轮廓,是适合在血腥擂台上威慑对手,而非在温柔乡里博人欢心的长相。 该怎么取悦楚斯年? 他只会战斗,只会服从命令去撕咬,去击打。 取悦人类? 那是那些漂亮温顺,毛皮光滑,懂得撒娇摇尾的观赏型兽人才会做的事。 他连最基本的如何讨好的经验都没有。 他见过一些从竞技场退役后,因为还算强壮或长得有特色,被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类买走的兽人。 他们的下场往往并不比死在擂台上好多少。 如果……如果那个人类也是那种意思,而他做不好呢? 楚斯年会不会像丢弃一件不称手的玩具一样,再次把他扔回那个冰冷肮脏的后巷,或者更糟的地方? 不安再次蔓延。 兽人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尾巴紧紧贴住身体。 第39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9 就在纷乱的思绪中,狼犬兽人那双敏锐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粗重的喘息。 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他今天已经熟悉了—— 是那个人类。 他真的回来了。 而且似乎跑得很急。 楚斯年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装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前的粉白色发丝被汗水濡湿了几缕。 为了能在十分钟内来回,他是一路跑着的。 第一眼先看向门锁,确认完好才松了口气。 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扭动的咔哒声。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就在灯光即将亮起的瞬间,借着门外走廊的光,他看到玄关处跪伏着的一个高大黑影,以及黑暗中那双微微泛着幽光的焦茶色眼睛。 “您回来了,主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因为紧张和生疏而显得有些僵硬,句子也简短干涩。 楚斯年开灯的手顿住。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玄关处跪得笔直,姿态恭顺却异常突兀的狼犬兽人,也照亮楚斯年脸上瞬间掠过的错愕和一丝无措。 “主人?”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眉头微微蹙起。 他立刻关上门,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一旁,快步走到兽人面前,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对方平视。 “我带你回来,不是……嗯,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楚斯年的语气有些急切,试图解释: “你不用叫我主人,真的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到兽人虽然低着头,但身体却因为他这番话而微微绷紧,显露出更明显的不安。 楚斯年倏然意识到,对于在竞技场那种极度强调等级和服从,兽人被彻底物化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来说,自己这番说辞可能过于陌生,甚至难以理解,反而会让他更加困惑和无所适从。 解释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斯年伸出手,掌心落在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发上,很轻地揉了揉。 “我很快就去做饭,你应该饿了吧?放心,我买了很多肉。地上凉,你先起来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吗?” 第276章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依旧跪着的兽人,起身拎起那个沉重的袋子,径直走进小厨房。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主人”称呼,也需要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狼犬兽人依旧跪在原地。 头顶被触碰的感觉还残留着。 力度很轻,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出于惩罚或控制的触碰都不同。 他怔了几秒才缓缓站起身,走回之前那个角落,重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目光却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起来的身影。 楚斯年从袋子里拿出东西。 一大块色泽红润的牛肉,一块鸡胸肉,还有几颗土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为了兽人的营养均衡,他也买了份量不少的蔬菜。 找出围裙系上,扎好头发,粉白色的头发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开始熟练地处理食材:将牛肉切成均匀的块状,鸡胸肉切成条,土豆去皮切滚刀块,青菜洗净,西红柿烫过去皮切碎。 厨房里响起规律的切菜声,水流声,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很快,牛肉和土豆的浓郁香气伴随着炖煮的咕嘟声弥漫开来,另一种锅里则在翻炒着鸡胸肉和青菜。 楚斯年一边忙碌,一边侧过头,对着角落里的兽人说话,声音透过厨房的动静传来: “对了,差点忘了介绍。我叫楚斯年。我知道,你们在……那种地方,可能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起了个名字。” 他关小炉火,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着角落里的兽人,浅琉璃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而认真。 “叫‘谢应危’。怎么样?你喜欢吗?” 谢应危。 三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狼犬兽人——现在,或许可以称他为谢应危了,沉默地咀嚼着这三个陌生的音节。 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专属于他的完整称呼。 他抬起眼,看向厨房门口那个系着围裙,眼神期待地望着他的人。 几秒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 “嗯。” 楚斯年看到他的点头,也听到那声回应。 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带着满足和欣喜的笑容,比厨房里暖黄的灯光还要明亮几分。 “你喜欢?那就好,那我以后都这样叫你。” 他轻快地说了一句,转回身,继续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食物。 香气更加浓郁地充满整个小屋。 谢应危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楚斯年忙碌的背影上。 指尖上那点早已干涸的血痕,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温度。 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得更加浓郁。 楚斯年将炖得软烂的土豆牛肉和清炒鸡胸肉青菜分装在两个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米饭。 他解下围裙,走到那张旧木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对着依旧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谢应危,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饭好了,可以过来吃了。” 谢应危没有动。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银白色的短发遮住眼睛,只留下一个沉默抗拒的轮廓。 宽阔的肩膀微微内扣,尾巴紧紧卷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要缩进墙壁里去。 楚斯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要想改变他根深蒂固的认知和行为模式,急不得。 第399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0 楚斯年端起属于谢应危的那盘分量明显更多的肉菜和米饭。 考虑到对方可能不会,或者不被允许使用筷子,他又拿起一把叉子才走了过去。 在距离谢应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将盘子和叉子轻轻放在干净的地面上,推至他面前。 随后又伸出手帮他解开脖颈上那个深棕色的皮质项圈,接着是口鼻处冰冷的止咬器。 束缚解除,谢应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吃吧。” 楚斯年说,声音很轻,怕惊扰到他。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盘香气扑鼻的食物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伸手去拿叉子,也没有任何要去触碰盘子的迹象,甚至微微偏开头避开诱人的香气。 楚斯年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再次轻声说: “现在可以吃了,不烫了。” 浓烈的肉香毫无阻碍地钻入鼻腔。 那是最新鲜上等的牛肉和鸡胸肉,炖煮得恰到好处,油脂和蛋白质的醇厚气息混合着土豆的淀粉甜香。 对于长期食不果腹,只能得到劣质食物的谢应危来说,无异于最致命的诱惑。 他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反应,腹部传来清晰的饥饿鸣叫,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可他还是不动。 楚斯年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和紧绷的脊背,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是不是靠得太近吓到他了? 楚斯年心里一紧,连忙后退,迅速站起身拉开距离。 他快步走回餐桌旁坐下,背对着谢应危的方向,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我不打扰你吃饭,你慢慢吃。” 几乎是在他转身坐下不再注视的瞬间,谢应危紧绷的身体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一点点。 又过了几秒,确认楚斯年确实没有再关注这边,谢应危才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谨慎,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盘近在咫尺的食物。 饥饿的本能最终压过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和莫名的恐惧。 他没有去碰那把对于兽人而言通常是人类特权的叉子,向前倾身,低下头,像所有大型犬科动物进食时那样,直接用嘴凑近了盘子。 他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盘子里浓郁的汤汁,然后才张开嘴,叼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几乎没有咀嚼就吞咽了下去。 滚烫的肉块滑过喉咙,带来灼热而实在的饱足感,这感觉太陌生。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并非幻觉,随即进食的速度开始加快。 不再犹豫,近乎贪婪地吞吃着盘子里的肉块和土豆,偶尔用舌头卷起旁边的米饭。 动作带着一种被长期饥饿折磨后的急迫,但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牙齿碰到盘边的轻响。 楚斯年背对着他,努力深呼吸压抑肩膀的颤抖,用筷子机械地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饭菜,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眼角的余光无法完全避开蜷缩在角落,像最原始的动物般趴伏着进食的高大身影,扎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 竞技场有残酷的规则—— 胜利者获得一切,失败者连基本的食物配给都会被克扣。 楚斯年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所有余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味同嚼蜡。 角落里的谢应危完全没有注意到楚斯年的异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肉食。 在竞技场的最后那段日子,输多赢少,笼主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给他的食物也从优质牛排变成掺杂着碎骨和不明物质的廉价肉糜,分量还少得可怜。 输了比赛,等待他的不仅是观众的辱骂和对手的践踏,还有笼主毫不留情的鞭子。 身体在伤痛和营养不良中迅速衰败,恶性循环,看不到尽头。 而此刻,口腔里充斥着纯正肉类的鲜美滋味,胃部被温暖扎实的食物填满的感觉,几乎让他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他吃得很快,却也很仔细,连盘底最后一点汤汁都用舌头舔舐干净。 直到盘子光洁如新,他才停下来,微微喘息着,下意识地又想蜷缩回之前的姿态,却因为饱腹感而动作有些迟缓。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空盘子,又极快地瞥了一眼餐桌旁楚斯年挺直却沉默的背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与药味。 楚斯年没敢回头,怕他看到自己眼睛的泪光,只尽可能让声音平稳,不带哽咽: “够了吗?锅里还有。” 谢应危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收拾好碗盘,楚斯年用沾湿的柔软纸巾轻轻擦去谢应危嘴角和下巴上沾到的些许汤汁。 指尖偶尔蹭过对方干燥起皮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全然不像在对待一个凶猛的兽人。 做完这些,下一个难题摆在面前。 谢应危需要清洗。 不仅仅是今天在肮脏巷子里待了半天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些刚刚愈合或正在愈合的伤口,必须保持清洁才能顺利换药。 可看着眼前沉默又紧绷的高大兽人,楚斯年感到一阵棘手。 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温热的水流注入,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第277章 他试了试水温,调整到适宜的温度,然后靠在门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谢应危身上陷入了纠结。 医生叮嘱过他,捷克狼犬兽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连正常行走都会牵扯到未愈的伤口,疼痛是持续的。 他自己清洗,能弯下腰够到后背吗?能小心地避开那些脆弱的伤处吗? 会不会因为笨拙而弄疼自己,甚至让伤口裂开? 可是,如果自己帮忙,万一吓到他怎么办? 第40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1 楚斯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越皱越紧,没注意到目光长时间停留在谢应危身上,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为难。 兽人却误解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对别人的视线一直很敏感。 或恶意,或打量,或恐惧。 但他现在却弄不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 楚斯年一直在看他,皱着眉。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刚才吃得太多了吗? 把那满满一盘肉和饭菜都吃光了,是不是超出了“主人”的预期? 还是自己进食的样子太难看了? 谢应危的呼吸悄然变得有些急促。 他不怕打骂,甚至对疼痛都有一定的麻木。 但楚斯年这种不斥责也不惩罚,只是静静看着眉头紧锁的样子,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不安。 想要低头,想要逃离,想要躲到阴影之下。 他不知道楚斯年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纠正。 是后悔了吗? 后悔把这个连吃饭都不懂规矩的废物带回家? 不安啃噬着他刚刚因饱腹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 他垂下眼,尾巴紧紧贴住大腿。 浴缸的水放好了,水声停下。 楚斯年终于从纠结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谢应危面前不远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试探: “那个……水放好了。你愿意让我帮你洗澡吗?还是说,你自己可以洗?” 谢应危没有回答。 他依旧低着头,身体却比刚才更加僵硬。 楚斯年等了几秒,见他沉默,便试着用另一种方式解读: “你不出声,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默认允许我帮你洗了?” 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焦的沉默。 楚斯年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自己来。 不能冒险让谢应危自己弄伤自己。 他一步步靠近角落里的兽人,同时尽可能放柔声音,安抚道: “你别紧张,放松点。我只是帮你脱掉衣服,洗个澡,清理一下伤口,然后上药。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谢应危身上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套头衫边缘。 就在这一刹那,兽人猛地抬起了头! 焦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抗拒。 他想起在诊所,楚斯年碰到他满身伤疤时,猛然偏过头去的动作。 现在楚斯年又要触碰他了,在灯光更亮,距离更近的屋子里,那些狰狞丑陋的伤疤会更加无所遁形……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被止咬器解除后露出的牙齿下意识地龇起。 虽然幅度不大,却明确表达了拒绝和防御的姿态。 兽人高大的身体向后缩,背脊紧紧抵住墙壁。 楚斯年的手僵在半空。 他立刻停住所有动作,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掌心向外,做出一个彻底无害的姿态。 “好,好,我不碰你,你自己来。” 楚斯年迅速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 “你自己脱,小心一点,别碰到伤口。” 谢应危龇牙的动作缓缓收起,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 他看了看楚斯年举起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然后,他开始自己动手。 动作有些笨拙,尤其左臂的活动依旧受限。 他试图用右手抓住衣摆往上拉,但套头衫的领口卡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和头上的犬耳。 有些烦躁地用力,指甲虽然修剪过,但依旧比人类指甲坚硬锋利,不小心划在粗糙的衣料上。 “刺啦——” 本就质量一般的套头衫腋下位置,被划开一道不小的口子。 谢应危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但随即更用力地拉扯。 又是几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他仿佛在处理一件阻碍他的障碍物,而不是自己的衣物。 最终,那件灰蓝色的套头衫被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一旁的地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布满新旧伤疤的古铜色上半身再次暴露在灯光下。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那些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凸出和刺目。 楚斯年一直举着手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艰难而笨拙地脱下衣服,看着衣服被划破,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伤口,也不去看谢应危可能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裤子需要帮忙吗?” 楚斯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谢应危摇了摇头,沉默地解开工装裤的扣子和拉链,然后费力地将裤子褪下。 比起上衣,这个过程顺利一些,但也让他因为弯腰而闷哼了一声。 衣物尽数褪去,谢应危站在客厅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再无任何遮蔽。 他的身躯彻底展露在楚斯年视线下。 那是久经残酷捶打后留存下的框架,高大得充满压迫感。 肩背宽阔得能轻易遮蔽光线,胸膛厚实,肌理深刻如斧凿刀刻,每一束肌肉的走向都昭示着爆炸性的力量与历经千锤百炼的坚韧。 古铜色的皮肤是常年暴露与战斗的印记,此刻却成了无数伤痕的底色。 伤疤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有深可见骨,如今已蜿蜒成狰狞肉藤的撕裂伤横贯胸腹。 有边缘泛白,显然是反复撕裂又愈合的陈旧爪痕遍布肩臂。 有圆形的,颜色略深的烫烙痕迹零星散布,这是失败或不驯时留下的惩罚印记。 最新的是尚未拆线的缝合伤口,粉嫩的新肉在深色皮肤上格外刺目,还有大片的青紫淤痕覆盖在紧实的肌理之上。 几道明显的鞭痕斜斜掠过脊背,皮开肉绽的痕迹虽已愈合,却留下永久的凸起与色泽差异。 这具身体充满了极具侵略性的力量感,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着危险而充满原始的张力。 与他相比,站在一旁的楚斯年身形清瘦颀长,肤色是不见天日的冷白,骨架纤细,手臂与腰身仿佛一折即断,在肉体上堪称孱弱的形态。 第40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2 谢应危对自己的赤裸毫无羞赧之意。 在竞技场的观念里,兽人的躯体与野兽无异,是展示、评估、使用和惩罚的对象,与尊严或羞耻无关。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径直落在楚斯年脸上,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反倒是楚斯年被他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白皙的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下意识避开对视。 “水好了,进来吧。” 他侧过身,示意谢应危进入卫生间。 浴缸对于谢应危的身形来说有些狭小,他只能别扭地蜷坐进去。 水面瞬间上升,漫过精壮的腰腹。 楚斯年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拿起柔软的毛巾浸湿温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水温适宜,毛巾柔软,楚斯年的动作极轻,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口和缝合线,专注于清洗周围的皮肤。 但谢应危身上的伤实在太多,面积太大,擦拭背部与手臂时,指尖和毛巾边缘仍会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某些伤疤的边缘或淤青处。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谢应危的肌肉都会反射性地紧绷一下,结实如铁块的肌群瞬间隆起。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缩躲,更没有反抗。 只是垂着眼,任由楚斯年动作,像一只沉默而驯顺的宠物。 楚斯年能真切体会到手下躯体的紧绷,也能看到那些随着自己动作而微微收缩的肌肉轮廓。 这具身体是纯粹依靠无数生死搏杀和极端训练锻造出来的,没有任何药物催化的虚浮,每一寸都凝聚着最原始的力量与韧性。 楚斯年毫不怀疑,如果是在谢应危全盛时期,甚至只是此刻他骤然发难,看似随意搭在浴缸边缘指节粗大的手,只需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扼断自己的脖颈。 这种力量上的绝对差距与地位上的彻底倒置,让此刻的情景弥漫着一种脆弱的张力。 楚斯年抿着唇,更加专注地清洗。 第278章 他心里沉甸甸的。 今晚的饭菜里,他悄悄掺入了一点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高级恢复药剂,能减轻疼痛,加速细胞再生。 但不敢一次性放太多,怕谢应危敏锐的味觉察觉异常,从而对他产生误会。 此举并非嫌弃谢应危可能需要长期照料,楚斯年既然决定带他回来,就做好了准备,哪怕是照顾他的后半生也绝无怨言。 只是心疼。 心疼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心疼那些看不见的内里创伤。 他在擂台上流过的血、承受过的痛,难道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连一点点安宁的复原都要如此艰难? 清洗的工作细致而漫长。 楚斯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持续的动作而发酸。 他仔细清理了谢应危银白色短发上的污垢,小心擦拭过轮廓深刻却带着伤的脸颊、脖颈,然后是宽阔的肩背、手臂、胸腹、长腿…… 避开所有伤口,一遍遍用温水冲洗。 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楚斯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用干爽的大浴巾将谢应危包裹住,小心扶着他跨出浴缸。 “好了,洗完了。” 他提前准备了几套适合谢应危体型的宽松衣物,选了最柔软的一套棉质家居服,在上药后帮助还有些行动不便的谢应危换上。 深灰色的衣物遮盖住触目惊心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擂台归来的戾气,多了些居家的脆弱感。 随后,楚斯年自己也快速冲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睡衣。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零星的光点。 楚斯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原本为谢应危准备的大床,心里嘀咕怕是用不上了。 就算自己强硬命令,他也只会僵硬地躺着,彻夜难安。 楚斯年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储物间。 很快,他抱来几床蓬松柔软的备用被子和厚实的毛毯,走到卧室里侧靠墙的角落开始忙碌起来。 将厚毯子铺在最下面隔绝地板的凉意,然后将几床被子堆叠,手法算不上娴熟,却十分认真仔细。 谢应危就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楚斯年为他忙碌。 清瘦身影跪在地上微微蹙着眉,反复调整着被子的角度和厚度,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线条。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一个人类,在亲手为一个兽人铺床。 很快,一个看起来相当柔软舒适的“窝”成型了。 楚斯年拍了拍手,站起身转向谢应危,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你睡这里可以吗?如果不舒服,或者冷,一定要告诉我。” 谢应危的目光从那个过于柔软,看起来甚至有些“奢侈”的窝,移到楚斯年带着询问神色的脸上。 他沉默几秒。 随后在楚斯年期待的目光中慢慢走了过去,在窝的边缘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躺了下去。 身体陷进过分的柔软里,陌生的触感让他肌肉微微绷紧。 没有笼子的金属栅栏环绕,没有坚硬冰冷的地面,只有蓬松的被褥将他包裹。 这感觉很奇怪。 竞技场的笼子里,只有一张浸满汗血污垢的破垫子,坚硬且单薄。 现在的“窝”太过干净,太过柔软,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尽可能蜷进这个角落。 楚斯年见他躺下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浅笑。 “那……晚安。” 他轻声说,然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关掉了床头灯。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极淡的月光。 或许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楚斯年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而角落里的谢应危,在柔软得令他不安的被褥上趴伏了一会儿后,悄无声息地动了。 他四肢着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窝”里爬了出来,又紧挨着边缘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重新躺了下去。 背脊接触到带着凉意的坚实地面,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地板让他更有安全感,仿佛随时可以跃起,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侧躺着,面朝楚斯年床铺的方向。 黑暗中,焦茶色的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清晰地捕捉到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轮廓。 第402章 收养被竞技场遗弃的兽人13 谢应危一夜未眠。 大脑异常清醒,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楚斯年带他回来,治他,喂他,给他地方睡。 这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泡沫。 但他们之间没有正式的收养手续,严格来说,他并不算是楚斯年法律上认可的所属兽人。 楚斯年随时可以改变主意,像丢弃一件不再喜欢的物品一样,把他赶出去,丢回那个肮脏的后巷,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楚斯年心善,但这善心能持续多久? 养着一个废了不能打擂赚钱,不能看家护院,甚至连自己洗澡吃饭都成问题的兽人,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一个累赘,一个需要不断投入金钱和精力,却没有任何回报的负担。 取悦主人…… 谢应危的指尖抠着地板缝隙。 他见过的,那些被精心打扮,懂得撒娇讨好,用柔软皮毛和甜美声音取悦人类的兽人。 可他只有一身狰狞的伤疤,一副硬朗到近乎凶恶的长相,一身除了破坏别无他用,如今也残破不堪的力气。 连最基本的让主人开心的本事都没有。 他太笨了,过去十几年,他只被教会了一件事—— 如何更有效率地击倒对手,如何忍受痛苦,如何服从命令去战斗。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笑,如何放软声音,如何用不吓人的方式去接近一个人类。 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可能吓到楚斯年。 在诊所,在刚才洗澡时,楚斯年那些细微的回避和紧绷,他都感觉到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在冰冷的黑暗中,一遍遍想着这些无解的问题,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楚斯年沉睡的身影上。 仿佛要用这一夜不眠的注视,将这个给了他短暂安宁又带来更深不安的人类,牢牢刻进脑子里。 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些许灰白。 谢应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听着楚斯年平稳的呼吸,等待着未知的第二天。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继续这虚幻的温暖,还是现实的冰冷抛弃。 他只能等。 像过去无数次在笼中等待下一场生死搏杀一样。 沉默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希冀,等待着。 直到窗外渐渐投进一抹晨光,兽人敏锐的感知捕捉到床上细微的翻身动作和逐渐变化的呼吸频率。 谢应危知道,楚斯年快醒了。 重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塞回墙角过于柔软蓬松的窝里,被褥还带着他先前短暂趴伏留下的褶皱。 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只留下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楚斯年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第一时间看向角落。 看到谢应危蜷缩在那里的背影,似乎还在熟睡,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掀开被子,踮着脚尖走到衣柜前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再轻轻带上卧室门,去外面的卫生间洗漱。 水流声,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碰撞的细小响动。 食物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已经穿戴整齐,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粉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他走到窝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柔: “醒了吗?该起来吃早餐了。” 谢应危这才装作被惊醒的样子,缓缓转过身体。 他抬起头,焦茶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翘着几缕,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郁。 楚斯年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疼惜,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早餐在桌上,午餐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台子上,用盖子盖着。饿的时候记得吃。” 他引着谢应危走到狭小的餐桌旁,盘子里是几块被仔细切成大小适中,便于抓握的厚实肉排。 旁边放着几颗煮熟后剥了壳的鸡蛋,还有一碟同样被处理成条状,可以直接用手拿着吃的蔬菜。 显然,楚斯年考虑到了他不习惯使用餐具,特意做了这样的准备。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淡淡的食物原味直往鼻子里钻。 第279章 “我得出门工作了,” 楚斯年看了看墙上老旧的挂钟,语气带着歉意。 “暂时不能带你一起去。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好吗?我晚上下班会再带肉回来。” 他说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再三叮嘱: “记得吃东西,伤口如果疼得厉害,柜子最下面有止痛药,一次一片,别多吃。水要喝够。我大概傍晚就回来。” 谢应危站在餐桌旁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楚斯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锁舌扣合的清脆声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应危一人和满室的食物香气。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精心准备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早餐上。 厚实的肉块纹理分明,油脂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饥饿感早已在闻到香味时便已苏醒,在他的胃里翻搅。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口腔里分泌出渴望的唾液。 但是他没有立刻伸手。 目光从食物上移开,转向那扇将他与外界隔绝的门板。 楚斯年走了。 这个将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他治疗,给他食物,给他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的人,离开了。 一种沉闷的情绪像潮湿的苔藓悄悄爬上心口。 楚斯年在的时候,这间简陋的小屋似乎就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温度和屏障,隔开了外面冰冷残酷,视他为废物或玩物的世界。 可现在门一关,屏障仿佛就薄了一层。 寂静中,他仿佛又能听到竞技场山呼海啸的喧嚣,看到那些挥舞着投注券的人类,感受到黑熊兽人沉重的脚掌踩在胸口的剧痛。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吃眼前这盘食物了。 这好像是楚斯年留下的某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 一旦吃掉,就好像这种联系也随着消化而消失了。 而且,吃得太快,接下来的漫长白天就失去了一个可以期盼和等待的具象事物。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一块温热的肉排,指尖感受到油脂的润泽和肉质的紧实。 送到嘴边咬下一小口,缓慢地咀嚼。 肉质很好,调味简单却恰到好处。 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要品味许久才肯咽下去。 眼睛时而低垂看着手中的食物,时而又抬起,久久地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银白色的短发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高大的身躯沉默地立在狭小的餐桌旁,明明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却透着一股无处着落的孤寂与迷茫。 他就这样,像个守着最后一点温暖火光的流浪者,一点点消耗着楚斯年留下的早餐。 仿佛要用这种缓慢的进食,来对抗独自等待的漫长时光,捱到那个人类再次打开这扇门。 第40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4 楚斯年所在的公司规模不大,位于一栋旧写字楼的中层。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工作琐碎,薪水也仅仅是这座城市勉强维持生计的水平。 今天刚发了工资,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楚斯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商店橱窗里标注的价格,眉头不自觉蹙紧。 养活自己尚且需要精打细算,何况还要加上一个胃口不小的捷克狼犬兽人。 兽人地位低下,但正因如此,针对兽人的基础生存物资被刻意抬高价格,成了只有中上层阶级才愿意承担的“额外开支”或“娱乐消费”。 这里的物价本就高昂,这笔开销对现在的楚斯年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他叹了口气,还是快步走向熟悉的肉铺和菜市场,尽量挑选着性价比高的部位和时令蔬菜,尽可能给家里兽人最好的。 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得找点兼职才行。 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到家门口,楚斯年掏出钥匙。 门锁打开,他推门进去,看到的景象果然不出所料—— 兽人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玄关处。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低下头,焦茶色的眼眸快速抬起看了楚斯年一眼,又迅速垂下,用依旧生硬干涩的语调说道: “欢迎主人回来。” 说完,他就伸出手,试图去碰楚斯年脚上沾了灰尘的鞋。 楚斯年下意识地想后退避开,但目光触及谢应危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和小心翼翼,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能急,得慢慢来,他需要时间来理解…… 楚斯年僵着身体,任由谢应危那双指节粗大的手,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地帮他解开鞋带,脱下鞋子,再换上放在旁边的干净拖鞋。 整个过程,谢应危都低着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晃,古铜色的脖颈在灯光下绷出紧张的线条。 “谢、谢谢。” 楚斯年有些不自在地道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脸颊,触感粗糙但温热。 “你很乖,一直在等我吗?” 这个亲昵的触碰让谢应危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楚斯年笑了笑,换上拖鞋往里走。 目光扫过客厅,昨天还有些凌乱的角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擦过了,虽然有些地方的水渍还没完全干。 他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向餐桌。 然后愣住。 早上他留给谢应危的那份午餐还剩下将近一半,原封不动地盖着盖子放在桌上。 “这……” 楚斯年揭开盖子,看了看食物,又疑惑地看向跟在他身后依旧垂手站立的谢应危。 “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谢应危立刻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不是。” “那为什么没吃完?是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楚斯年追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谢应危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楚斯年皱了皱眉,他拿起盘子里一块被咬过一小口的肉块,打量后直接放进自己嘴里,仔细尝了尝味道。 咸淡适中,肉质也没有问题,虽然冷了但味道并不差。 谢应危看到他这个动作,瞳孔微微收缩,显出一点慌乱,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味道还可以啊……” 楚斯年咽下肉块,喃喃自语。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虽然被谢应危简单打扫过,但依旧显得空旷冷清的小屋。 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别的物品。 没有电视,没有书籍,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让一个习惯了在高压环境下生存,如今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兽人,独自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整天,只能面对着墙壁和寂静等待…… 楚斯年忽然明白了。 心情也会影响食欲。 一股酸涩的暖流夹杂着更深的心疼涌上心头。 楚斯年放下盘子,走到谢应危面前仰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家里太空了,让你一个人待着很无聊吧?” 谢应危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无聊”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合适。 楚斯年却笑了笑,眼睛弯了起来: “过几天,我给你一个惊喜。” 他不再追问食物的事情,拎起买回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我先做饭,饿了吧?很快就好。” 厨房里响起熟悉的动静。 谢应危站在客厅,看着楚斯年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份午餐。 他沉默地走过去,端起盘子,这次没有犹豫,很快将剩下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不是不饿,只是需要一种方式来计算和等待。 晚餐很快准备好了。 楚斯年今天煎了两块厚实的牛排,配了简单的蔬菜沙拉和土豆泥。 香气诱人。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谢应危,犹豫了一下,没有像昨晚那样直接将盘子放在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在餐桌旁坐下,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用一种带着点命令的语气说: “过来。” 谢应危迟疑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喂我。” 楚斯年又说,指了指桌上切好的牛排。 谢应危彻底愣住了,眼眸中满是错愕。 见他不动作,楚斯年语气稍微强硬了一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下,喂我吃饭。” 谢应危最终还是顺从了。 但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拿起楚斯年准备好的叉子。 第280章 他显然不习惯使用这种餐具,动作笨拙,叉了几次才勉强叉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牛排,然后有些僵硬地递到楚斯年嘴边。 楚斯年张口吃下,慢慢咀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谢应危紧张又认真的脸。 等他咽下去,才开口宣布: “我明天会去办理正式的认养手续,拿到你的认养凭证。” 谢应危拿着叉子的手抖了一下,一块土豆泥差点掉下来。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斯年。 认养凭证,意味着法律意义上的归属,意味着他正式成为楚斯年的兽人,不再是来历不明的临时收留。 这是他内心深处隐约期盼却不敢奢望的,但…… “我、我没什么能为主人做的。” 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我打不了擂台,也不会做别的,也不会取悦主人,我什么都不会。” 楚斯年又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下叉子上那块颤巍巍的土豆泥,嚼了嚼咽下,然后才看着他,很自然地说: “你现在不就是在照顾我吗?” “我今天上班胳膊很累,腿也站得酸,哪里都累。” 楚斯年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你喂我吃饭,帮我收拾屋子,这不是照顾是什么?” 谢应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斯年以为他又不会回应时,他才很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随后,他继续笨拙却异常专注地,开始给楚斯年喂食。 切牛排,叉蔬菜,甚至舀起一勺土豆泥,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掉落或碰到楚斯年的脸。 第40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5 等到楚斯年吃饱,推开盘子表示够了,谢应危才停下来。 “你看,你今天用叉子还歪歪扭扭的。” 楚斯年指了指桌上的餐具。 “以后要多练习用叉子吃饭,才能更好地照顾我,知道吗?” 谢应危看着他,消化着这句话里的含义。 “好的,主人。” 他再次应道,加上了那个让楚斯年无奈却又暂时无法强行纠正的称呼。 楚斯年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谢应危这才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晚餐,走到常待的墙角坐了下来,开始尝试用叉子进食。 动作生疏,偶尔会戳不准,但他很认真,一点一点将食物送入口中。 吃完饭,他默默地起身收拾好两人的碗筷,拿到厨房清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又将餐桌擦净,椅子摆好。 楚斯年靠在卧室门边,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谢应危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厨房和客厅里移动。 虽然依旧沉默,带着伤病后的迟缓,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直笼罩着他的死寂般的绝望,就这样强行被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早餐。 他记着昨天谢应危只吃了一半的食物,猜想或许是单一的样式让他没有食欲,今天特意换了几种花样。 除了切好的肉排,还做了几个夹着肉糜和蔬菜的小巧饭团,旁边放着几段烤得香气四溢的肉肠,以及一大碗浓稠的肉粥。 食物摆放得整整齐齐,色彩和香气都比昨天更加诱人。 谢应危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几乎又是一夜未眠。 蜷在角落的窝里,听到楚斯年起床的动静,便默默起身,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 焦茶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楚斯年专注的侧影。 早餐备好,楚斯年洗了手,擦干,这才走向一直安静等待的谢应危。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谢应危面前,微微仰起头。 晨光中,粉白色的发丝看起来格外柔软,浅琉璃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然后,他伸出手臂,动作轻柔环抱住谢应危精壮却伤痕累累的腰身。 楚斯年的手臂并不长,无法完全环抱住狼犬兽人宽阔的腰背。 但他将脸轻轻贴在兽人穿着粗糙家居服的胸膛上,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加快的心跳。 谢应危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大的身躯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连呼吸都屏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斯年身体的温度和柔软,闻到对方身上清爽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早餐食物的暖香。 这种亲密到毫无隔阂的肢体接触,对他来说陌生到近乎恐怖,却又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冰封心脏融化的暖意。 楚斯年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谢应危颈侧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钻进他耳朵里: “我今天就会去拿到你的认养凭证。所以,你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好吗?” 说完这句话,楚斯年又向前倾了倾身,将自己白皙光滑的脸颊,轻轻贴在谢应危带着细微胡茬和旧伤痕的脸颊上。 做完这一切才后退半步,看着依旧沉默的谢应危,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点鼓励的笑容。 “我走了。”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换上鞋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谢应危,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谢应危一个人,和满室愈发浓郁的早餐香气,以及残留在皮肤上属于楚斯年的温度和触感。 谢应危有些机械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里刚刚被楚斯年贴过。 又缓缓移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膛。 似乎还残留着被拥抱时的微微压力和暖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动,照亮餐桌上那盘精心准备的早餐,才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丰盛早餐走到玄关旁。 就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低下头开始吃盘子里的食物。 依旧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口都在品味,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缩短某种等待。 阳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照亮银白色短发下的额角,也照亮古铜色皮肤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高大的身躯蜷坐在狭小的玄关,显得有些委屈。 他就这样,坐在离“归来”最近的地方,一点点吃着楚斯年为他准备的早餐,沉默地等待着那个给予他拥抱和承诺的人,再次打开这扇门。 第40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6 楚斯年离家后先去了附近的银行。 银行的柜台冰冷明亮,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公式化地操作着。 楚斯年将自己账户里几乎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来,要求将大部分现金兑换成价值更稳定的金币。 沉甸甸,泛着冷硬光泽的金币被装入特制的绒布袋,入手的分量让楚斯年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这几乎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了。 走出银行大门,天色已经变了。 上午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空气沉闷而潮湿,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凉风卷起街角的尘土和碎纸屑。 楚斯年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雨水的气息让他想起那个肮脏的后巷,想起谢应危蜷缩在垃圾堆里几乎被血水浸透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眼神微沉。 卡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烫金字体和狰狞的兽人角斗图案依旧清晰—— 铁锈竞技场。 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和联系方式。 这是他之前为了寻找谢应危,特意从黑市渠道弄来的。 在这个由人类主导,兽人被系统压制的社会里,兽人出路狭窄。 外貌出色,性情温顺的,或许能成为富人手中的观赏宠物或陪伴型兽人,命运好坏全凭主人心情。 体格强壮,凶悍好斗的,一部分成为护卫型,看家护院或充当打手,另一部分则被投入如铁锈竞技场这样的地方,用血肉之躯供人类取乐和赌博。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灰色甚至黑色产业,比如某些专门提供兽人供人发泄的场所…… 对于绝大多数兽人而言,能遇到一个不那么残忍,甚至稍微给予一点善待的主人,几乎就是他们所能奢望的最好结局。 楚斯年收起卡片,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车子驶离相对整洁的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杂乱陈旧。 楚斯年安静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低矮的棚户,锈蚀的管道,墙上斑驳的涂鸦,以及偶尔可见跟在主人身后或独自缩在角落的兽人身影。 路程不算近,许久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窗外的景色已与繁华整洁的城区截然不同,低矮杂乱的建筑和锈蚀的工业痕迹构成了背景。 第281章 天色比出发时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头顶,触手可及。 司机按停计价器,转过头好心提醒: “先生,到地方了。但这天气看着要下大雨了,您带伞了吗,可别被淋湿了。” 楚斯年回过神,对司机露出一个礼貌但略显疏离的微笑: “谢谢您提醒。” 付了车费,他推门下车,潮湿沉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对照着卡片上的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地址指向城市边缘一片废弃工业区与地下黑市交错的复杂地带。 这里道路狭窄曲折,堆满废弃的金属构件和建筑材料。 按照卡片上的提示,他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金属大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斑驳的油漆和经年累月留下的各种刮痕。 这里就是铁锈竞技场的后台入口之一。 楚斯年站在门前,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嘎吱的声响,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暴力、金钱、欲望,以及被彻底物化的熔炉。 楚斯年迈步走了进去。 入口处光线昏暗,两个体格魁梧,脸上同样戴着简化版金属面罩的守卫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交叉,拦住了楚斯年的去路。 浑浊的目光透过面罩上的窄缝,上下打量着他—— 穿着考究风衣,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干净精致的年轻男人,与这里粗犷暴戾的氛围格格不入。 楚斯年停下脚步,并未显露任何慌乱。 他早有准备,姿态从容地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沉甸甸的绒布袋。 解开袋口,让里面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同时露出一角印有银行防伪印记的兑换凭证。 金币的光芒和正规银行的凭证,在这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粗鲁的动作收敛了些,侧身让开通道,并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 这是铁锈竞技场观众区的标配,用以模糊个体身份,将所有人沉浸在集体狂热之中。 楚斯年接过面具,指尖触感冰凉。 没有任何犹豫,将面具覆在脸上,系好带子,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踏入观众区,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掀翻。 眼前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碗状结构,一层层阶梯式的观众席上挤满戴着同样白色面具,陷入疯狂状态的人类。 他们挥舞着手臂,面具下的表情扭曲而兴奋。 中央是被高强度合金围栏圈起的八角形擂台,地面暗沉,依稀可见未能完全清洗干净的黑褐色污渍。 擂台旁悬浮着的巨大屏幕,正以血腥的特写镜头实时播放着台上的搏杀。 两只伤痕累累的兽人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扯撞击,鲜血不断泼洒在台面和围栏上,引来更狂热的呐喊。 第40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7 楚斯年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本性喜静,厌恶过度的喧嚣和赤裸的暴力。 震耳欲聋的声浪、浑浊腥臭的空气、以及眼前血腥的画面,都让他从生理到心理感到极端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但他不能。 谢应危的“收养凭证”,或者说,彻底斩断他与这个地狱般场所最后法律关联的官方文件,其处理核心就在这里。 掌握在竞技场背后的管理者和那些“笼主”手中。 他必须来。 不仅如此,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需要钱,很多钱。 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而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想要快速获取巨额资金,除了铤而走险的非法途径,像铁锈竞技场这样被默许的赌博场所,无疑是途径之一,尽管风险极高。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擂台上兽人濒死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穿过亢奋的人群,朝着下注区域走去。 铁锈竞技场的规则他提前了解过: 常规是“活斗”,打到一方丧失战斗力或认输为止。 而更残酷的“死斗”,则只对高级别会员开放,参战兽人会被提前饥饿处理并注射狂化药剂,唯一的结局就是一方彻底死亡。 楚斯年戴着白色面具,站在稍远的阴影里,静静看着擂台上正在收尾的惨烈战斗。 他站姿笔直,与周围或癫狂或紧张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类似悲悯却又超越悲悯的平静气息,隐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他在上一个任务世界机缘巧合下触及的“太上寄情道”留下的微妙印记。 平常隐匿不显,但当他身处极端情绪环境或刻意感知时,便会自然流露。 使他与周遭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同时也让他对他人的情感波动异常敏锐。 他知道,谢应危曾无数次站上这样的擂台,最后差点死在这里。 一想到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眼中沉寂的死灰,楚斯年的心便微微抽紧。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谢应危,也为了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 擂台上的战斗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对手瘫软的身体旁,发出含糊的咆哮。 观众席爆发出新一轮的喧嚣。 楚斯年不再停留,迈步走向下注窗口。 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现金或筹码押在自己看好的兽人名下。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楚斯年安静地排队,目光扫过旁边电子屏上显示的下场比赛信息和对阵双方: 【活斗】 【蜜獾兽人vs黑山羊兽人)】 赔率:1.5:3.8 蜜獾兽人以凶悍顽强,不知畏惧著称,即便面对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也敢死斗到底。 而黑山羊兽人则通常耐力出众,头部坚硬的犄角是强力武器,但攻击性相对平和。 从赔率看,显然更多人看好凶名在外的蜜獾兽人。 轮到楚斯年了。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 “押谁?多少?” 楚斯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进风衣内侧,将沉甸甸的绒布袋整个拿了出来,放在了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袋子落下的声音不轻。 工作人员这才抬起眼皮,看到鼓鼓囊囊的绒布袋,又瞥了一眼面前戴着白色面具只露出下颌和眼睛的楚斯年。 穿着并不廉价。 楚斯年对穿着向来用心,愿意投资在得体的衣物上,这让他即使身处如此污浊混乱的环境,也依然有种鹤立鸡群般的清贵之气,仿佛只是偶然踏入这片泥淖的局外人。 尤其是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从容的姿态,与周围那些双眼赤红的赌徒截然不同。 “全部,压黑山羊兽人。”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打开绒布袋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粗略估计,这数额相当可观!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重新审视楚斯年。 这不像亡命之徒押上全部身家的疯狂,也不像资深赌徒精打细算后的豪赌,反而更像富贵闲人随手拿出点零花钱,找点刺激玩玩的样子。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观众,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大客户!而且来历可能不简单! 工作人员心脏狂跳,脸上立刻堆起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迅速给旁边一个同样戴着内部人员标识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阴影中,显然是去通报了。 “好、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办理!”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清点金币,开具投注凭证,双手递还给楚斯年。 “您的凭证,请收好!祝您好运!” 楚斯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也没看,随意地折了一下塞进风衣口袋。 随后转身走向观众席,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姿态放松,有些慵懒地交叠起双腿,双臂环抱在胸前,背脊微微后靠。 目光投向已经空置,正在被快速清理的擂台,仿佛对即将开始的比赛并不十分在意,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模样,落在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工作人员眼中,更加坐实了“神秘富贵少爷”的猜想。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随手掷出大笔金币的年轻人,口袋里除了那张投注凭证,已经空空如也。 如果黑山羊兽人输了,楚斯年失去的将不只是金钱,更是他和谢应危眼下赖以栖身的微薄保障,他们将可能面临流落街头的绝境。 第282章 楚斯年安静地坐着,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窥见。 第40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8 八角擂台的清理工作迅速完成,暗沉的地面被泼上新的水,冲淡了上一场的血迹,却冲不散深入缝隙的铁锈与血腥气味。 观众席上的喧嚣稍稍平复,又迅速被新的期待点燃。 聚光灯再次打在擂台中央。 铁笼门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 首先步入的是蜜獾兽人。 体型在兽人中不算高大,有些矮壮,但肌肉线条异常结实紧凑,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 皮肤是深灰色,背部从头顶到尾椎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粗硬短毛,仿佛天然的甲胄。 她的脸保留了更多人类女性的轮廓,但鼻吻部突出,眼睛小而锐利,透着凶悍与不耐烦的光芒。 指甲粗短坚硬,显然经过打磨。 她一上场就不安分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咕噜声,焦躁地盯着对面的入口。 紧接着,她的对手黑山羊兽人也走了出来。 与蜜獾兽人的矮壮躁动相比,黑山羊兽人显得沉静许多。 她身材更高挑纤瘦一些,皮肤是深褐色,覆盖着卷曲的黑色毛发。 头顶那对向后弯曲的黑色犄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的脸更接近人类,五官清秀,但眼神沉静得近乎麻木,还有些许疲惫,只沉默地站在擂台角落,手掌部分保留了蹄的特征轻轻刨着地面。 两者对比鲜明:一个如沸腾的炸药桶,一个如沉寂的火山。 “活斗规则!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开始!” 裁判嘶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被瞬间爆发的观众吼声淹没。 蜜獾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 矮壮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颗灰色的炮弹直冲向黑山羊兽人!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直接的扑杀! 她的目标明确—— 对方相对脆弱的腰腹! 黑山羊兽人似乎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对方冲近才猛地抬头,沉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她迅速侧身,同时低头,将那对坚硬的犄角对准扑来的敌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蜜獾兽人结实的前臂狠狠砸在黑山羊兽人侧身的肋骨位置,而黑山羊兽人的犄角也擦过对手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和碎裂的毛发。 第一回合,双方都见了血。 蜜獾兽人受创不退反进,痛楚激发凶性。 她发出尖锐的嘶叫,利用自己更低的底盘和敏捷,像陀螺般绕着黑山羊兽人旋转,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爪子、牙齿、肘击……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倾泻而出,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黑山羊兽人则显得被动许多。 她依靠着相对高大的体型和那对犄角进行防御和反击,动作大开大阖,力量十足,每一次角撞或蹄踏都让擂台发出闷响,但灵动性远不如对手。 她身上很快增添了更多的伤口,深褐色的皮毛被鲜血浸透,左前肢似乎也有些不便,动作越发迟缓。 观众席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蜜獾!撕碎她!” “上啊!干掉那只羊!” 局势似乎一边倒。 蜜獾兽人越战越勇,一次成功的突袭,她狠狠咬住黑山羊兽人没有厚重毛发保护的大腿内侧,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 黑山羊兽人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试图用犄角去顶撞对手,但蜜獾兽人狡猾地松开嘴,灵活躲开,再次在她背上留下几道深刻的爪痕。 黑山羊兽人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从多个伤口汩汩流出,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沉静的麻木被濒死的绝望取代。 观众席上押注她的人已经开始发出愤怒的咒骂。 裁判靠近,准备判定胜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被动挨打,似乎已无力回天的黑山羊兽人,眼中最后一点凶光骤然凝聚! 蜜獾兽人显然认为胜券在握,正发出胜利般的嘶叫,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她再次扑上,目标是黑山羊兽人脆弱的脖颈! 而黑山羊兽人就在对方扑来的瞬间,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将头向侧后方一仰,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狠狠撞去! 将自己坚硬的头骨连同那对弯曲的犄角根部,如同重锤一般,全力砸向蜜獾兽人因前扑而暴露无遗的太阳穴!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出乎意料!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甚至压过全场的喧嚣。 蜜獾兽人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然后涣散。 矮壮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黑山羊兽人面前,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彻底晕过去失去战斗能力。 擂台瞬间寂静了半秒。 随即,更大的声浪爆炸开来! 黑山羊兽人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浑身浴血,眼神恢复之前的沉静,更添了几分死寂,看也没看脚下的对手,只是蹒跚地走向擂台的出口。 灯光打在她孤独而惨烈的背影上。 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楚斯年安静地坐着,从始至终,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当蜜獾兽人占据绝对上风,黑山羊濒临绝境时,他没有露出丝毫焦急或担忧。 当黑山羊爆冷逆转,一击绝杀时,也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激动地跳起来欢呼。 白色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露出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关乎他全部身家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直到裁判正式宣布黑山羊兽人获胜,电子屏上赔率结算,他的投注金额瞬间翻了数倍,变成一笔惊人的数字时,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 他从容地站起身,拿着那张轻飘飘的投注凭证走向下注窗口。 第40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9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早已通过内部通讯知道了结果。 此刻看到楚斯年走过来,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甚至带上几分敬畏。 能如此精准地押中高赔率冷门,且从头到尾冷静得不像凡人…… 这位绝对不是普通人! “先生!恭喜您!这是您的奖金,已经全部兑换成最高额度的通用信用点卡和部分便于携带的金锭。” 工作人员双手奉上一个制作精良的金属小箱,里面整齐码放着闪亮的信用点卡和黄澄澄的金锭,数额正是他下注本金乘以赔率后的惊人数字。 楚斯年接过箱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趁机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语气带着讨好和试探: “先生,我们老板对您很感兴趣。不知您是否方便移步与老板见一面?就在后台贵宾室。” 楚斯年动作顿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落在工作人员脸上,停留了一瞬。 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工作人员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几秒后,楚斯年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依旧平静无波: “带路。” 工作人员引着楚斯年穿过喧闹的观众区侧门,进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内部走廊。 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上方裸露着管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节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楚斯年的步伐不疾不徐。 他选择在比赛开始前最后一刻下注,并非完全是一场盲目的赌博。 当那两只兽人候场时,他刻意放开因“太上寄情道”而变得敏锐的感知。 蜜獾兽人焦躁、凶暴、充满攻击性的情绪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黑山羊兽人表面沉静麻木之下,却隐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决绝意志。 他捕捉到了那丝意志,并在赔率悬殊的诱惑下做出选择。 当然,这其中确实有赌的成分,但他相信自己感知到的真实。 昨天,他已经正式辞去那份收入微薄的公司职员工作。 他来到这个世界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完成。 那件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庞大的资金,足够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绝非一个循规蹈矩的小职员能够触及。 竞技场,这个游走于灰色地带,汇聚巨额财富和人脉的地方,或许可以成为计划中的一块跳板。 走廊里空气浑浊,除了灰尘和霉味,还混杂着被刻意掩盖过的气味—— 血腥、消毒水、廉价香精,以及一些市面上明令禁止使用的刺激性药物和合成兴奋剂的气味。 这些味道普通人或许难以分辨,但对此刻的楚斯年来说,却清晰得刺鼻。 墙壁上贴着一些色彩斑驳设计粗犷的海报,大多是竞技场曾经的“明星兽人”。 第283章 占据最大版面,最新也最醒目的,自然是那头击败了谢应危,如今风头正劲的黑熊兽人。 海报上的他肌肉贲张,眼神狰狞,做出仰天咆哮的姿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种类的兽人,虎、豹、狼、熊…… 每一张海报都极力渲染着力量、野性与暴力。 楚斯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海报,直到在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废弃杂物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张半掩在垃圾里的旧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银色短发,拥有古铜色皮肤,眼神锐利如刀的捷克狼犬兽人,正摆出迎战的姿态,背景是炫目的灯光和飞扬的彩带。 那是曾经的谢应危。 楚斯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在那张海报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便平静地移开。 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工作人员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恭敬地推开: “老板,客人到了。” 门内是一间装潢风格粗犷却奢华的办公室。 深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兽类头骨装饰和皮质鞭具,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 巨大的落地单向玻璃窗正对着下方的擂台,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此刻玻璃被调成了不透明模式。 一个穿着条纹衬衫,手指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酒柜前,闻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 “哎呀,贵客!贵客临门!” 老板几步迎上来,伸出手。 “鄙人姓张,张兆辉,朋友们给面子叫声张老板。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楚斯年伸出手,与他虚握了一下,触感肥厚潮湿。 “楚。” 他只报了一个姓氏,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疏离。 “楚先生!幸会幸会!” 张老板丝毫不介意,热情地引着楚斯年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 “今天楚先生真是好眼光啊!那一手,绝了!看得我老张都心服口服!不知楚先生平时在哪里高就?对我们这小地方的玩法好像很熟悉?” 试探开始了。 楚斯年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随意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随便玩玩罢了。” 他语气平淡,既不接关于身份的话头,也不对赢钱表现出兴奋,那种超然物外的态度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 张老板眼中精光闪烁,笑容不变,话题一转: “像楚先生这样的人物,只是随便玩玩未免太屈才了。我们铁锈竞技场,对真正的贵客,是有高级会员资格的。 不仅可以享受最好的观赛位置,优先投注,还能接触到一些更特别的节目。” 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惑: “比如死斗……楚先生应该有所耳闻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特色,合不合您的口味?” 他这是在进一步试探楚斯年的层次和癖好。 能面不改色观看死斗的,绝非普通寻求刺激的观众,要么是心理扭曲的狂热者,要么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真正权贵。 楚斯年面具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死斗”这个词本身感到一丝厌恶。 但他很好地掩饰了,只是用一种略带挑剔的口吻说: “死斗,其他地方也看过一些。不知道张老板这里的够不够精彩?”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见多识广,口味被养刁了的豪门子弟。 张老板心中更加笃定,脸上笑容更盛,生怕这块肥肉被其他竞争对手挖走。 第409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0 “精彩!绝对精彩!保证让楚先生大开眼界!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的高级会员?手续很简单,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诚意……” 老板搓了搓手指,暗示入会费不菲,楚斯年却没有立刻接茬。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面前矮几上那杯被侍者斟满的酒杯上,金黄色的酒液在精致的水晶杯中微微荡漾。 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随意地搭在杯脚,拇指虚扶杯壁,顺时针转动着杯身。 澄澈的酒液随之在杯中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挂壁的酒痕如同金色的丝绸,沿着光滑的杯壁蜿蜒向上,又缓缓流下,留下道道润泽的轨迹。 灯光透过水晶杯和酒液,在指尖折射出迷离的光斑。 张老板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 他有些摸不准这位楚先生的态度。 是没兴趣?还是在权衡?亦或是对他的提议根本不屑一顾? 就在张老板准备再次开口,试图打破沉默时,楚斯年转动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微微抬起手腕,将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透过晶莹的酒液和杯壁,似乎看了一眼对面略显紧绷的张老板,又似乎只是在欣赏酒液的成色。 随后手腕一收,将酒杯轻轻放回了铺着丝绒桌布的矮几上,这才重新将身体靠回沙发背,双手随意交叠放在膝上,面具转向张老板的方向。 “会员的事情不着急,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顺便做件事。” 闻言,张老板脸上的热情笑容微微一滞,身体稍稍后靠坐回沙发里,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送上门的肥羊突然不谈买卖,反而说有事要办? 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哦?楚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上忙的,我老张绝不含糊。”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热络却明显降温了。 楚斯年似乎没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尽管此刻是不透明的,但这个方向正对着擂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忽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少了点生气。想买几只兽人放在那儿,看着也养眼。” 张老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比之前更加热情。 “原来如此!楚先生好雅兴!我懂,我懂!不知道楚先生有没有看中的?只要是还没主的,或者主愿意转让的,价钱好商量!” 他彻底打消了疑虑。 这种有特殊收藏癖好的富豪他见过不少,有些就喜欢在家里豢养一些凶猛强壮的兽人,或是为了炫耀,或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掌控欲。 只要肯花钱,就是好客户。 楚斯年摇了摇头: “今天路过,就是先来看看,还没具体目标。张老板这里应该有不少好货吧?” “有!当然有!” 张老板拍着胸脯,立刻按下桌下的通讯器: “去!把咱们场子里,所有登记在册可供领养的兽人档案和收养凭证都拿过来!要最新的!让楚先生好好挑挑!” 对于张老板来说,这又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 很快,一个手下捧着一个厚重的电子记事板和一堆纸质文件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楚斯年面前的茶几上。 张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先生,慢慢看。看中哪个,告诉我编号就行,价钱和手续包您满意!” 楚斯年微微颔首,目光看向那个电子记事板。 屏幕亮起,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兽人的照片、编号、种族、年龄、战绩、身体状况评估…… 但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并未在上面过多停留。 伸手直接将旁边那摞厚厚的纸质收养凭证拿了起来,动作随意,将这些凭证摊开在宽大的红木茶几上,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上面的信息比电子版简略许多,只有兽人的照片、编号、种族、状态,以及一个简陋的竞技场官方印章。 张老板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嘴上说着任您挑选,心里却暗自盘算。 那些真正的摇钱树,比如现在炙手可热,成为活招牌的黑熊兽人,以及几个正处于上升期,潜力巨大的年轻明星兽人,他当然不会拿出来。 那些是他的核心资产,非天价不可能转让。 他拿出来的这些,大多是一些战绩平庸,年龄偏大,或者因为性格等原因商业价值不高的次品。 送走几个既能清理库存,又能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楚斯年,试图从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意图。 然而白色的面具隔绝了大部分表情,只余下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楚斯年的目光在摊开的凭证上缓缓扫过,似乎真的在挑选,但速度并不慢。 片刻后,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对琐事的厌烦: “这么多看得人眼花。我也不太懂这些兽人到底哪个好哪个坏,来我手底下,也得看他们自己的运气和造化。那就让运气来决定吧。”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忽然动了,快得几乎带起残影,从摊开的几十份凭证中抽出五份,动作行云流水。 第284章 “就这几个吧。” 他将那五份凭证拢在一起,拿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打开那个装着赢来巨款的金属小箱,从里面随意抓出一把沉甸甸的金锭。 看也不看具体数额,就那么“哗啦”一声,堆在张老板面前的茶几上。 “嗯……这些应该足够了吧?” 张老板被他这一连串随性到近乎荒诞的操作弄得愣住了,眼睛下意识看向那堆价值不菲的财物,又看了看楚斯年手里几张凭证,大脑飞速计算。 他扫了一眼凭证上附带的简陋照片和编号—— 都是些不值钱的货色。 楚斯年给出的钱,买下这五个兽人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是溢价了。 张老板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两下,脸上立刻堆起更夸张的笑容,伸手将那堆钱往前一推,态度变得异常慷慨: “哎哟!楚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咱们能认识就是缘分!这几个兽人就当我老张送给楚先生的见面礼!交个朋友!谈钱多伤感情!” 他打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 几个没什么价值的兽人,换来一个疑似背景深厚,出手阔绰的金主好感,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能把楚斯年发展成高级会员,只是让他多来几次死斗,这点小礼物的成本瞬间就能赚回来,还能借着他的人脉拓展生意。 楚斯年微微偏过头,面具后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色遮挡,落在张老板笑得眯起的眼睛上。 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感,仿佛早已将对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点破。 张老板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目光明明没什么温度,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窜上来,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肥厚的脖颈后渗出一点冷汗,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心里却更加笃定: 这位楚先生,绝对不是一般人! 气场太强了! 如果能攀上这层关系…… 他干笑了两声,态度更加谦卑热络。 第41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1 楚斯年看了他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没有再推辞。 将手里的凭证轻轻抖了抖,发出纸张摩擦的脆响,然后将那堆钱从容地收回金属箱里。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张老板的好意了。” 张老板如释重负,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手续没问题,然后亲自吩咐手下去把楚斯年选中的五个兽人带过来。 没过多久,五个身形不一,但都带着明显伤痕的兽人被带到办公室外的走廊。 他们身上还穿着简陋的比赛短裤或背心,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交错,眼神麻木。 其中赫然包括刚刚在擂台上爆冷获胜,但此刻依旧浑身是血,脚步虚浮的黑山羊兽人。 她沉默地低着头,连胜利的余韵都看不到,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漠然。 张老板指着楚斯年,对这几个兽人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楚先生的兽人了。楚先生带你们离开这里,以后好好伺候楚先生,听见没有?” 兽人们反应各异。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离开铁锈竞技场这个魔窟,对他们而言总归是一种解脱,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火坑。 他们在竞技场待了太久,见过太多被买走的同伴。 有些人被买去做苦力,有些人被当做更私密的玩物或发泄工具,下场往往比死在擂台上更加凄惨。 只要收养凭证握在主人手里,兽人的生死就完全不由自己掌控,打死打残也无人过问。 楚斯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张老板点了点头,便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五个兽人互相看了一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弥漫着药物和血腥味的走廊,走出厚重的金属门。 外面的世界带着湿冷的凉意迎面扑来。 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丝很细,并不激烈,落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很快就将干燥的地面润湿成深色的斑驳。 楚斯年抬头看了看天空,径直走入这片朦胧的雨幕之中。 细密的雨丝立刻亲吻上脸上冰冷的白色面具,在光滑的表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汇聚成流,沿着面具的弧度无声滑落。 五个兽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浸得刺疼,却不敢有丝毫抱怨或掉队。 他们内心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不知道这个新主人要将他们带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是另一处囚笼? 还是更加不堪的折磨? 他们不敢抱太大希望,竞技场的经历早已将残存的乐观磨灭殆尽。 只能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本能地跟着这个刚刚成为他们主人的神秘人。 毕竟他们的命,现在彻底攥在这个人手里了。 灰狼兽人走在最后面。 他年纪最大,旧伤也最多,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来阵阵钝痛。 他低垂着头,望着前方那个清瘦挺拔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的背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新主人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听说有些富人喜欢看兽人互相残杀取乐…… 或者,干脆就是某个有特殊癖好,喜欢折磨兽人发泄的变态家里? 他想起竞技场里流传的关于那些被买走兽人的悲惨下场,胃部一阵痉挛,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就在这时,前方的楚斯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转过身。 灰狼兽人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想象,心神不宁,根本没注意到前方的变化。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刹不住脚步,笨重的身躯带着湿漉漉的毛发和未干的泥水,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肩膀结结实实地蹭在楚斯年风衣的前襟和袖口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刺目的污痕和一抹暗红色的血印。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走在旁边的黑山羊兽人已经脸色煞白。 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灰狼兽人狠狠拽倒在地,自己也“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紧紧抵在碎石地面上。 其他三个兽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跪倒,将头深深埋下,身体因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主人饶命!他不是故意的!求求您……” 黑山羊兽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求饶。 泥水浸湿了他们的膝盖和手掌,冰冷的雨水顺着毛发和皮肤往下流,混合着冷汗。 楚斯年低头,看了看自己风衣上那几道碍眼的污迹和血痕,这短暂的寂静对跪在地上的兽人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半晌,上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没事,起来吧。” 跪着的五个兽人不敢动,依旧死死地低着头,以为是反话或者更可怕惩罚的前兆。 楚斯年没有再说第二遍,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五份刚刚拿来的收养凭证。 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绵软。 他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兽人们,用两只手捏住那五份凭证的边缘。 “刺啦——” 清晰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响起,压过了雨声。 五份承载着他们法律上所有权,象征着他们奴隶身份的凭证,在楚斯年手中被轻而易举地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 碎纸屑从指间飘落,掉在泥泞的地面上,很快被雨水打湿,变得面目全非。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将手里剩余的碎纸随手扔掉,目光平静地扫过依旧跪在地上,但已经彻底僵住的五个兽人: “你们以后不用跟着我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过身,踩着湿滑的路面,径直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背影在迷蒙的雨幕中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只剩下五个兽人还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周围是被雨水迅速泡烂的碎纸屑。 他们呆呆地看着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曾经代表他们归属的凭证残骸。 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恐惧逐渐被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取代。 自由了?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太过虚幻。 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茫然地看着楚斯年离开的方向。 雨还在下。 第41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2 屋内光线随着天色渐晚而愈发昏暗。 谢应危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指针已经滑过楚斯年平时下班到家的时间。 还没回来。 窗外,雨势比下午更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 第285章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对于浑身是伤的谢应危来说,雨天无异于一场缓慢的酷刑。 尚未完全愈合的骨裂处,在湿冷空气的侵蚀下发出沉闷而顽固的钝痛,像生了锈的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也试过调整姿势,但无论蜷缩在角落,还是靠在墙边,疼痛都如影随形。 他其实一直很疼。 重伤初愈,麻药和强效止痛剂的效力过去后,疼痛就是常态。 只是平日里,他能靠意志力强行忽略一部分,专注于其他事情。 比如等待楚斯年回来,比如学习使用餐具,比如仔细打扫这个小小的空间。 但今天楚斯年晚归,外面风雨交加,独自待在寂静的屋子里,疼痛便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格外清晰,格外难熬。 他还是吃完了楚斯年准备的饭菜,哪怕咀嚼和吞咽都会牵扯到胸腹的伤口,带来额外的痛楚。 他不想浪费。 每一次,楼梯间传来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那对深灰色的犬耳都会猛地竖起,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死死盯向门口。 脚步声过去,或是在别的楼层停下。 耳朵便会无力耷拉下来,眼中的光亮也随之黯淡,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水光。 时间在雨声和疼痛中模糊地流逝。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意识在尖锐的钝痛和昏沉的倦意之间浮沉。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狂热呼喊的铁锈竞技场。 输了比赛,等待他的不仅是观众的嘘声和对手的践踏,还有笼主毫不留情的鞭子。 皮鞭抽在早已布满鞭痕的脊背上,火辣辣的痛楚烙印进皮肉。 他待的时间长,认识不少兽人。 有些是新来的,懵懂又恐惧。 有些是和他一样,逐渐力不从心的。 看到他们挨打,谢应危有时会忍不住上前,用自己更高大的身躯挡住一部分鞭挞,或者干脆将瑟瑟发抖的年轻兽人护在身下。 为此,他没少挨额外的鞭子。 笼主骂他多管闲事,骂他自身难保还充英雄。 不知道他走了之后,竞技场里那些或多或少受过他一点微不足道庇护的兽人怎么样了? 像他这种曾经有过巨大商业价值的明星就算彻底废了,一般也不会被轻易送入死亡率极高的死斗场。 那是对明星价值的最后压榨,通常只会用在那些毫无名气或彻底惹怒笼主的兽人身上。 他的前笼主确实动过把他送进死斗再捞一笔会员费的心思。 但最后为了给新崛起的黑熊兽人铺路,让他成为更完美的垫脚石,才选择了那场公开的赤金级擂台赛。 可他那些朋友,那些实力普通,伤病缠身,或者只是运气不好的兽人朋友就没那么幸运了。 谢应危一次次看着熟悉的面孔被选中,第二天要么是遍体鳞伤,眼神彻底死掉地回来,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疼痛和回忆交织,让他的意识更加昏沉。 嘶吼、惨叫、鞭响、还有药剂特有的刺鼻气味仿佛就在耳边,就在鼻端。 等等……气味? 谢应危昏沉的神经猛地一抽! 一股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冷的味道,穿透雨水的湿气和房间本身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绝对没错! 是铁锈竞技场的味道! 是那种混合了刺激性化学药剂,以及兽类痛苦分泌信息素的气息! 这个味道他刻骨铭心,每一次闻到,就意味着有兽人要被强行注射那些短暂激发潜能,事后却如同地狱酷刑的违禁药物! 保护……对! 要保护他们! 昏沉瞬间被某种应激性的凶暴取代! 狼犬猛地睁开眼睛! 焦茶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混乱到近乎本能的凶狠戾气。 重伤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低吼一声,扭转伤痕累累的身躯,朝着那扇紧闭的门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就在他扑出的瞬间—— “咔哒。” 门锁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楚斯年湿透的身影刚刚踏进玄关半步,手里还拎着一个防水的包裹。 下一瞬,一股带着血腥气和痛苦颤抖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呃——!” 楚斯年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撞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门外走廊冰冷的金属围栏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手里的包裹脱手飞了出去,掉在几步外的地上。 而撞入他怀里的兽人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 剧烈动作撕裂了未愈的伤口,疼痛、药剂气味的刺激、以及保护同伴的疯狂执念混作一团,让他理智全失。 他只觉得身下是敌人,是威胁,是那些要给兽人注射药剂的恶徒! 第41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3 一只力量恐怖的手,带着冰冷的湿意狠狠扼上楚斯年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剥夺呼吸和声音。 他徒劳地挣扎,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扼住自己生命线的手,指甲在布满厚茧和伤疤的古铜色手背上划出带血的白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和嗡鸣声越来越响。 就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谢……应……危……”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狼犬兽人燃烧着混乱与暴戾的神经上。 谢应危……?谁在叫这个名字? 掐着脖颈的手,力道猛地一松,混沌的视线开始艰难地聚焦。 剧烈喘息带来的水汽模糊了视线,疼痛让世界扭曲晃动,他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珠。 首先看到的是一缕贴在苍白脸颊上的粉白发丝。 随后是那双即使在痛苦窒息中也依旧清澈,此刻却因缺氧而微微涣散的浅琉璃色眼睛。 再往下,是他自己那只还虚虚搭在对方纤细脖颈上的手。 谢应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巨大的力量反噬让他自己向后踉跄跌去,身体重重摔坐在冰冷潮湿的玄关地面上。 他剧烈喘息着,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楚斯年靠在冰冷的金属围栏上,一手捂住脖颈,正痛苦地弓着身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后背的撞伤,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的头发和衣服全湿了,狼狈不堪,脖颈上赫然留下一圈正在迅速由红转紫的指痕。 地上是散落的包裹。 谢应危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手掌,又猛地抬头看向还在痛苦呛咳的楚斯年,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他刚刚做了什么……? 短暂的失神迅速褪去,恐慌的寒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强忍着阴雨天加倍折磨身体的尖锐钝痛,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却又不敢真正站直,只是维持着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迅速挪到还在痛苦呛咳的楚斯年身边。 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四肢着地跪在一旁,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断骨和旧伤,带来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剧痛。 他做了什么? 袭击了人类?掐住了主人的脖子? 这个认知让谢应危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竞技场,伤害观众是绝对不可饶恕的重罪,更遑论是攻击自己的主人。 只要主人愿意,现在立刻就可以用任何方式惩罚他—— 用随手能找到的硬物殴打,用电击项圈给予最痛苦的惩戒,或者干脆叫来巡警,将他这个危险的兽人当场击毙或拖走处理。 无论哪一种,他都无力反抗,也不会反抗。 这是他应得的。 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楚斯年身上会带着那股他无比憎恶的竞技场气味。 楚斯年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变成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单手撑着冰冷的金属围栏,一点点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每动一下,后背撞击的剧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窒息感都让他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 那只没有撑墙的手抬了起来,正朝着兽人脸的方向挥来。 要来了。 谢应危没有躲闪,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微微偏过头,将脸颊更完整地暴露出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耳光或更粗暴的对待。 这是他熟悉的方式,也是他认为自己此刻唯一该承受的东西。 第286章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等待他的是一抹带着雨水凉意,却又异常轻柔温热的触感。 楚斯年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因疼痛而异常滚烫的脸颊上。 谢应危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楚斯年的脸依旧有些胀红,脖颈上那圈紫红色的指痕触目惊心,呼吸也还不甚平稳,时不时伴随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但此刻,他居然在笑? “对不起啊……” 楚斯年的声音有些沙哑,气力不足,却依旧努力放得平缓温柔。 “是不是……咳,我把你关在家里太久了,让你有点……无聊,或者害怕了?” 指尖在谢应危滚烫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眉头担忧地蹙起: “咳咳,你的脸好烫……是生病了吗?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谢应危呆呆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楚斯年看着他茫然又惊惶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又咳嗽了两声。 他松开手,撑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个防水包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和水渍。 “外面冷,雨也大,我们先进屋吧。” 他转过身,对着依旧跪在玄关处,浑身湿透颤抖的谢应危发出邀请,声音温和。 说完便拎着袋子,有些蹒跚地走进温暖的屋内,灯光瞬间包裹住湿漉漉的背影。 谢应危还跪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门缝滴落,打湿膝盖和手背。 他看着楚斯年走进去,看着那扇透出暖光的门,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几秒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和乞求: “您……罚我吧。” 他抬起头望向屋内楚斯年的背影,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败。 “不管是什么惩罚……我都能忍受。”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处置,一个可以让他为刚才那不可饶恕的行为付出代价的结果。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和恐惧。 第41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4 楚斯年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重新站到玄关的门槛边。 伸出自己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握住那只刚刚扼过他脖颈,此刻却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大手。 谢应危的身体猛地一僵。 楚斯年牵着他的手,引导着,缓缓将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脖颈上那圈刺目的紫红色瘀痕上。 皮肤相触,脖颈的温热和指端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瘀痕凸起带着肿胀的热度,记录着他刚才失控的暴行。 谢应危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地瑟缩一下,想要抽回却被轻轻按住。 楚斯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惊惧,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已经不疼了。” 谢应危不会相信的。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多用力,若是以没受伤之前的力道,足以瞬间掐死楚斯年,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怎么可能不疼? 谢应危自己受过无数的伤,太清楚这种撞击和扼掐会带来怎样的痛楚。 楚斯年是人类,比他更脆弱,那一下撞击在金属围栏上的闷响,瞬间窒息时痛苦的呛咳和涨红的脸色,都做不了假。 他宁愿楚斯年现在不是这种温和宠溺的模样。 任何一种符合他认知中惩罚范畴的反应,都能让他那颗因恐惧和罪恶感而疯狂擂动的心脏,找到一丝落点。 他会默默承受,将疼痛和屈辱咽下去,作为自己失控的代价。 这会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让失控的事彻底过去。 但楚斯年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报复。 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近乎无条件的包容和善待让谢应危喘不过气,没有锋利的边缘,却带来比任何鞭挞都更深的惶恐和不安。 为什么? 他凭什么? 他只是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会伤人的兽人,没有任何价值,只会带来麻烦和危险。 楚斯年为他花了那么多钱,治好了他,给他吃穿,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现在却差点死在他手里……却依然不责罚他? 这种好让他无所适从,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窃了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卑劣窃贼,随时会被拆穿,然后跌入更深的深渊。 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无法放松,无法安宁。 谢应危跪在冰冷的玄关,雨水顺着门缝浸湿裤腿。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见状,楚斯年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握着谢应危的手,转而将手覆在凌乱的银白色短发上揉了揉。 “先起来,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会着凉,伤口也可能发炎。” 谢应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顺从地依照指令,撑着冰冷的地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因为疼痛和长时间的跪伏而微微佝偻,站在楚斯年面前,像一座沉默而压抑的山。 楚斯年先一步走进屋内打开暖气,室内很快被干燥的热风填充。 他将那个防水的包裹放在桌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干净宽松的衣物。 是之前为谢应危准备的另一套家居服。 “把湿衣服脱了,换上这个。” 楚斯年将衣物递过去,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还沾着泥污和血迹的风衣。 谢应危接过柔软干燥的衣物,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开始动作。 脱掉湿冷的衣服换上干净的,温暖干燥的触感包裹住皮肤,确实让因雨水和恐惧而冰冷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一些,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换好衣服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楚斯年也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居家服,然后走到桌边,打开那个防水的包裹。 里面是几个带着密封条的纸袋,以及一个不大的医疗箱。 楚斯年拿出医疗箱,走到谢应危面前,示意他坐下。 谢应危僵硬地照做,坐在了那张对他来说有些矮小的椅子上。 “伤口我看看。” 楚斯年说着,伸手去掀谢应危家居服的衣摆,动作很轻,但谢应危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却没有躲闪。 果然,因为刚才剧烈的扑撞和情绪激动,身上有几处本已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血迹,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还有一些旧伤疤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摸上去温度偏高,显然是发炎了。 楚斯年眉头蹙得更紧。 他打开医疗箱,熟练地拿出消毒药水、棉签和新的无菌敷料,专注地开始处理那些裂开的伤口。 冰凉的消毒药水触碰伤口带来刺痛,但楚斯年的动作异常轻柔。 谢应危垂着眼,看着楚斯年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脖颈上那圈还未消散的瘀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自己来”,或者“不用麻烦”,但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处理好伤口,楚斯年又拿出纸袋里的东西,是几种不同的药片和一小瓶口服药水。 “这些是止痛和消炎的,还有帮助骨骼恢复的,吃了会好点。” 他按剂量分好,又倒了一杯温水,一起递过去。 谢应危看着掌心的药片,又抬头看了看楚斯年,终于伸出手接过药片和水杯,一仰头,将药片吞了下去。 有些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斯年这才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自己也找了消炎止痛的药吃了两片,揉了揉依旧疼痛的后背和脖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发出的低沉嗡鸣,和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 这份安静对谢应危来说,却比之前的任何喧嚣都更难熬。 他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目光时不时飞快地瞥向楚斯年,又迅速垂下。 他等着,等着楚斯年或许会开口,说点什么,关于刚才的事,关于他的处置,哪怕只是冷冷地命令他以后不准再靠近门口。 但楚斯年只是安静地收拾好医疗箱,将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卫生间,然后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仍然是易于抓握和食用的食物。 谢应危笨拙地拿着叉子,食不知味地吃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楚斯年脖颈的伤痕。 第41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5 晚餐的碗筷洗净归位,楚斯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也暂时掩盖眉宇间强忍的痛楚。 关上水,擦干身体,他对着浴室的镜子撩起睡衣,侧身查看后背。 果然,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来,边缘有些肿胀。 第287章 他只是普通人类,甚至还要更虚弱一点,没有兽人那种夸张的恢复力和耐痛力。 撞击金属围栏那一下,力道着实不轻,先前在谢应危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不过是强撑。 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涂上活血化瘀的药膏,冰凉的膏体带来一丝缓解。 接着从意识深处的系统空间里,兑换了一颗最基础款的止痛药。 积分向来珍贵,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这次实在是疼得厉害,影响思考和行动。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后背和脖颈依旧传来阵阵闷痛。 换好睡衣,关掉浴室的灯,走进卧室。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谢应危已经安静地蜷在墙角的窝里,背对着床的方向,似乎睡着了。 楚斯年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角落的方向侧躺下来。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他终于不再掩饰,眉头紧紧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因疼痛而无声地倒吸着凉气。 后背的淤青压在床垫上,即使隔着柔软的睡衣和被褥也带来难以忽略的钝痛。 他正咬着牙,试图调整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忽然感觉到床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楚斯年心头一跳,下意识绷紧身体又迅速放松,装作刚刚被惊动的样子,缓缓转过身。 黑暗中,谢应危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距离极近。 窗外的微光勾勒出沉默而紧绷的轮廓,兽人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楚斯年定了定神,轻声问: “怎么了?伤口疼得睡不着吗?” 谢应危没有回答。 他双膝一弯,又一次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请您……罚我吧,主人,我犯了错,应该受罚。” 楚斯年越是不计较,越是温柔以待,谢应危心里的恐慌就越发膨胀。 这种“好”超出他的认知框架,成了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崩塌的虚幻楼阁。 他需要实质的惩罚来为那场失控的袭击买单,来抵消内心翻江倒海的负罪感和不安。 他祈求疼痛,祈求明确的责难,好让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事情可以就此了结。 楚斯年看着跪在黑暗中的身影,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写满自卑与不安的眼睛。 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语言上的安抚和宽容对谢应危来说反而成了另一种折磨。 撑着疼痛的身体,楚斯年慢慢坐起身。 他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就站在跪着的谢应危面前,足弓微弯,脚心轻轻踩在谢应危结实紧绷的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却又因两人此刻的姿态和身高差显出一种微妙的亲密与掌控感。 谢应危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闪。 楚斯年借着这个支撑,上半身微微前倾,靠近谢应危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就这么盯着看了几秒,浅琉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谢应危被他看得愈发不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楚斯年忽然动了。 他毫无预兆地凑近,嘴唇在谢应危干燥的唇角,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碰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谢应危整个人被瞬间冻结。 “嗯……?” 一个短促的单音节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溢出。 眼睛瞪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张,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跪着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滞过后,开始以近乎狂暴的速度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楚斯年退开些许距离坐在床边,却依旧赤脚踩在他的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彻底石化的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既然你一定要惩罚,那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陪伴型兽人。” “你的惩罚,就是尽你所有的力量取悦我。” “让我开心,就是你的职责与义务。” 谢应危依旧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角残留的温热触感在反复冲刷他宕机的神经。 取悦?陪伴型兽人? 他见过那些被专门培养来取悦人类的兽人,他们漂亮,温顺,会撒娇,会摇尾乞怜,会用各种方式博取主人的欢心。 可他……他只会打架,满身伤疤,性格沉闷,连笑都不会,刚才甚至差点掐死主人…… 他该怎么取悦楚斯年? 而且……刚才那个……算是惩罚的一部分吗? 谢应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本就难以分辨色泽变化,此刻更是彻底掩盖了他骤然涌上面颊的滚烫热意。 他依旧跪在原地,手脚僵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呆呆地望着楚斯年。 第41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6 见谢应危似乎还没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惩罚指令中回过神来,楚斯年也不再催促。 他侧过身,伸手探向枕头下方,摸索片刻,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 昏暗中,纸张的轮廓依稀可辨。 楚斯年将这份文件递到谢应危面前。 “这个本来打算明天再给你的,但现在看来还是早点给你看比较好。” 谢应危的视线缓缓移向他手中的文件,借着窗外透进的城市夜光,能看清文件最上方那一行黑色字体—— 兽人收养凭证。 他终于明白楚斯年身上为何会有竞技场的气味。 头顶那对深灰色的犬耳无力地耷拉下去,紧贴着头皮,耳尖微微颤抖。 身后那条蓬松的银灰尾巴也沉沉地垂落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楚斯年的眼睛,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梁骨般颓丧下去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固执求罚而起的无奈化作更深的怜惜。 他故意用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再次强调: “看清楚了吗?从现在起,你是独属于我的兽人。”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 “取悦我。” 这似乎终于将谢应危从沉重的自责漩涡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眸里还残留着水光,却已重新聚焦在楚斯年脸上。 银白色的碎发在暖黄的床头灯光下,于古铜色的额前投下小片阴影。 他维持着跪姿,背脊挺直如松,宽阔的肩膀线条却微微内敛,透出一种刻意收敛力量后近乎柔顺的紧绷感。 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极其恭敬地带着一丝重新找到定位般的如释重负,低声回应: “是,主人。” 取悦。 这个词,在竞技场那种地方他听得太多,也见过太多与之相关的或明或暗的龌龊。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与自己产生关联,并且是由眼前这个人,以一种近乎惩罚的方式赋予他。 他不明白那些需要技巧和言语的取悦。 在他的理解里,所谓取悦主人,最核心也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将自己的一切—— 包括姿态、意志、乃至身体都彻底放低,低到尘埃里,低到完全由主人掌控,凌驾甚至践踏。 只有这样,主人才能感受到绝对的掌控与愉悦,不是吗? 心念至此他不再犹豫,快速伏低身躯,宽阔肩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如同蓄力后放松的弓弦,将雄性的强悍收敛于绝对的顺从之下。 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流淌着蜜蜡般的光泽,每一寸紧绷的肌理都诉说着内敛的爆发力。 当他俯首,颈后那截脊椎的凸起没入银白短发的发根,勾勒出一道脆弱又性感的弧度。 整个姿态像一头收起利爪,甘愿将咽喉暴露于掌控之下的猛兽,野性未褪,却尽数化为可供支配的驯服重量。 谢应危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楚斯年那只依旧踩在自己膝盖上的未着鞋袜的赤足上。 楚斯年的脚生得很好看,骨骼匀称,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微光,脚踝纤细,脚背微微弓起。 谢应危伸出布满厚茧和旧伤的双手,轻轻握住赤着的脚踝。 他的手掌能完全圈住那截脚踝,指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骨骼和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握住之后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像一个最温顺的镣铐,宣告着所有权与服从。 然后微微侧过头。 这个动作让银白的短发滑向一边,露出小半张轮廓深刻却因低垂而显得异常驯顺的侧脸。 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圈住的那截白皙脚踝上,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第288章 他试探地将自己的嘴唇凑近楚斯年脚踝内侧那处最细腻,也最脆弱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首先拂过,嘴唇停留在微凉的皮肤上轻轻厮磨,舌尖极轻微地扫过,带来一阵湿热的酥麻。 高大健硕,充满野性力量感的兽人,此刻却以最卑微的跪伏姿态,俯首亲吻着主人纤细的脚踝。 古铜色的皮肤与冷白的肤色交织,粗糙与细腻相触,绝对的臣服与隐秘的掌控欲望在无声中涌动。 灯光勾勒出宽阔肩背紧绷的线条,和低垂头颅时露出的脆弱又性感的颈项曲线。 整个画面充满了强烈到近乎悖论的反差与张力—— 力量向纤弱臣服,野性被温柔禁锢,雄性荷尔蒙与献祭般的柔顺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跳失序的暧昧氛围。 取悦。 臣服。 第41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7 温热唇瓣接触到微凉的皮肤,楚斯年完全僵住了,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陌生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 瞳孔在瞬间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在刹那褪去,又在下一秒迅速回涌,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片诱人的绯色。 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出他所有预料和认知的画面。 他说的取悦并不是这个意思啊……!! 下意识就想抽回脚,手臂向后撑在床上想要借力挪开身体,结果这个动作猛地牵扯到后背那片青紫的淤伤。 “唔——!” 剧痛袭来,楚斯年身体一僵,闷哼声差点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短促的吸气声。 他不想让谢应危发现他背上的伤,只能强忍着,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强行压抑痛楚和突如其来的羞窘,他的脸涨得更红,连眼尾都晕开一抹淡淡的绯色。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谢应危自下而上投来的带着探究和忐忑的目光。 粉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边,更衬得他皮肤白得剔透,此刻那层红晕便如同上好的白玉沁了胭脂,清透又艳丽。 浅琉璃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因疼痛和羞恼而泛起的水光,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嘴唇紧抿,一副想躲又不敢大动,强作镇定却破绽百出的模样。 这副情态,落在正仰头观察他反应的谢应危眼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在谢应危有限的理解里,楚斯年骤然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声压抑的闷哼,都被他归结为羞赧,这是一种从未在楚斯年脸上见过的生动而鲜活的神态变化。 心脏深处某个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虽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但兽人敏锐的本能让他捕捉到,楚斯年似乎并不讨厌他此刻的举动。 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尝试的窍门。 于是,在楚斯年还陷在疼痛和羞窘中没完全回神之际,谢应危的手微微调整角度,继续自己的动作。 眼眸始终牢牢锁定着楚斯年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楚斯年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后背的疼痛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下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他想呵斥,想阻止,可“取悦我”的命令是他自己亲口下达的,此刻任何退缩都显得毫无说服力。 暖黄朦胧的床头灯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笼罩着这狎昵的一幕。 楚斯年坐在床沿,身形清瘦颀长,粉白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背脊,几缕湿发黏在泛红的颊边。 他的领口因为之前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同样染上薄红的脖颈皮肤。 脸颊因惊愕和羞赧而涨红,浅琉璃色的眼眸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跪在脚边的庞然身影,水光潋滟,写满了无措与茫然。 而跪在他脚下的谢应危,则是这幅画面的另一个极端。 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而富有力量感的光泽,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却野性。 他穿着同样单薄的家居服,却无法掩盖其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收窄的腰腹、以及跪姿时愈发明显的力量感。 高大健硕的身躯因跪伏而显得异常驯顺,却又因这种体型的绝对优势和此刻亲昵到越界的举动,散发出一种原始的侵略性。 他低垂着头,专注于那截被自己掌控的脚踝,姿态卑微虔诚。 可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握着脚踝的充满力量感的手,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份臣服之下,潜藏着随时可能反客为主的野兽本能。 纤细与雄健,白皙与古铜,惊惶无措与虔诚专注,绝对的掌控姿态与潜在的颠覆力量…… 种种矛盾的元素被强行糅合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出危险而迷人的暧昧火花。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张力。 第41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8 楚斯年感觉自己像一艘搁浅在滚烫沙滩上的小船,被谢应危那双灼热的手掌和亲吻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每一次温热的触碰,都像是往他本就混乱的脑子里又添了一把火。 谢应危的吻沿着纤细的脚踝继续向上,来到小腿肚柔和的曲线。 他的动作依旧生涩,但在竭其所能取悦着主人。 温热的唇瓣紧贴着微凉的皮肤,偶尔会用舌尖极轻地试探一下,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栗。 呼吸灼热,尽数喷洒在楚斯年的腿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楚斯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 他想躲,身体却像是被施了魔法,连抬起另一只脚的力气都抽离。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脸颊滚烫,连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粉白长发随着微微颤抖的身体滑落,半遮住烧红的脸颊和那双因羞窘而水光潋滟的浅琉璃色眼眸。 他轻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泄露出一丝软弱的呜咽或阻止的意图。 毕竟,“取悦我”是他亲口说的。 只能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试图逃避谢应危太过专注的凝视。 然而这个逃避的动作,却将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应危眼前。 谢应危的动作微微一顿。 焦茶色的眼眸落在楚斯年那段优美的颈线上,那里皮肤细腻,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 他想起傍晚自己失控时,手指曾经狠狠扼住的就是这个地方,留下尚未消散的紫红指痕。 一种混杂着愧疚与后怕,以及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席卷而来。 他松开捧着楚斯年小腿的手,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双臂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楚斯年完全笼罩其中。 楚斯年感觉到上方投下的阴影和骤然逼近的雄性气息,身体僵得更厉害,埋在枕头里的脸微微侧过来,犹豫着要不要叫停谢应危。 他说的取悦不是这个意思啊……! 谢应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态,低下头,靠近楚斯年的脖颈。 楚斯年吓得屏住呼吸,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但谢应危只是凑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都能拂动楚斯年颈边细软的碎发。 然后伸出舌头,像大型犬类为自己的幼崽或伴侣清洁伤口一样,小心翼翼地舔舐过楚斯年脖颈上那圈狰狞的指痕。 湿滑温热的触感,与伤痕处残留的钝痛和敏感交织在一起,带来一种酥麻到骨子里的战栗。 楚斯年猛地一颤,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惊喘。 谢应危听到了。 抬起头,视线紧紧锁住楚斯年慌乱羞赧的脸。 他看到楚斯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 那张总是平静或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布满生动无比的红晕和无措。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渴求,在谢应危心底破土而出。 他似乎找到了更能取悦主人的方法。 不再满足于脖颈。 嘴唇再次落下,这次是楚斯年的耳廓。 他含着柔软微凉的耳垂,用牙齿极其轻微地磨蹭,舌尖刮过敏感的耳廓内壁。 “唔……!” 楚斯年触电般缩了一下脖子,耳朵瞬间红得滴血,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手臂胡乱地推拒着谢应危坚实的胸膛。 “等……不是,这里……怎么……” 语无伦次的声音带着颤,软得不像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呻吟。 谢应危被他推着,动作停了下来,却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沉沉地看着身下眼含水光,连呼吸都乱了的楚斯年。 “主人,我做得好吗?” 第289章 声音因克制某种陌生的冲动而显得异常沙哑。 他问得认真,像是在确认自己执行惩罚和职责的方向是否正确。 楚斯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烧得更厉害,羞愤地瞪了他一眼,却因为眼中水汽氤氲,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嗔似怨。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痒意愈发明显。 他好像有点喜欢看到楚斯年露出这种鲜活生动的,只在他面前展现的模样。 低下头,这次目标明确,吻住楚斯年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嫣红嘴唇。 毫无技巧,只是凭着本能,急切地攫取着楚斯年唇间的柔软和令他心跳失序的细微呻吟。 在竞技场那种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隐晦交易和传闻的地方,他对陪伴型兽人的实际含义并非一无所知。 他听说过,有些被富人买走的模样漂亮或体格健壮的兽人,并不仅仅是用来观赏或护卫。 他们会和主人有更亲密的接触,包括拥抱、亲吻,甚至…… 更多他无法具体想象,但隐约明白是极其私密和身体交融的事情。 那些传闻往往伴随着其他兽人麻木的叙述或猥琐的调笑。 对谢应危而言,那只是另一个世界残酷又扭曲的侧面,与他这个在擂台上搏命的战斗型兽人无关。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面对这些。 可现在取悦主人成了他的惩罚与义务。 所以,亲吻应该是对的? 是取悦的一部分? 谢应危心里没什么旖旎的念头,只有一种近乎执行指令的认真,正在快速适应自己新的身份。 兽人的直觉告诉他楚斯年很享受现在的服务,可以继续下去,不必畏畏缩缩。 取悦主人就是第一要务。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吻,楚斯年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所有的羞赧、疼痛、混乱,都被这个霸道又青涩的吻席卷一空。 他被动地承受,鼻尖萦绕着谢应危身上特有的气息,唇齿间是对方炽热的纠缠。 隔着薄薄的睡衣,两人身体的温度毫无隔阂地传递着。 楚斯年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后背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暂时屏蔽了。 他仰起头,迎合着这个失控的吻,手指不知何时攀上谢应危宽阔的脊背。 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和凹凸不平的伤疤。 卧室里的空气灼热得快要燃烧起来。 但谢应危没有更进一步。 就像一只刚刚被允许靠近,学会了用轻蹭表达亲近,却绝不敢贸然扑到主人身上撒欢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无形的线。 第41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29 唇齿间的温热触感尚未完全消散,脚踝皮肤上还残留着谢应危呼吸的微痒,卧室里暧昧升温的空气却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骤然打断。 “叩、叩、叩。”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楚斯年身体猛地一僵,从羞窘的状态中惊醒。 下意识偏过头,动作太快牵动后背伤势,让他眉头瞬间拧紧,闷哼被强行压在喉咙里。 谢应危也迅速收回手,重新跪直身体,眼眸警惕地望向卧室门的方向,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兽人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所有的意乱情迷瞬间被警惕取代。 这么晚了,会是谁?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他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试图降下温度,又胡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和头发。 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但他竭力让呼吸平稳。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他给了谢应危一个“待在原地别动”的眼神,穿上拖鞋快步走到客厅,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巡警,表情严肃,手电筒的光束在楚斯年脸上晃了一下。 楚斯年心里咯噔一下,但立刻想到自己刚刚拿到的收养凭证,心下稍定。 他现在是谢应危名正言顺的主人,手续齐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警官,晚上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两名巡警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楚斯年全身,最后停留在脖颈处。 一圈已经开始泛出深紫色的指痕,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巡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越过楚斯年的肩膀,朝屋内扫视。 “先生,我们接到附近居民报警,称疑似听到动静,有兽人可能伤害了人类。所以过来探查一下。” 年长巡警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目光再次钉在楚斯年的脖子上,语气加重: “您脖子上的伤能解释一下吗?” 楚斯年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光顾着应付谢应危和掩饰后背的伤,完全忘了脖子上的伤痕。 在这个世界,兽人伤害人类一旦被证实,后果只有一个。 但多年的任务经验和太上寄情道带来的情绪控制力让楚斯年面上没有丝毫慌乱。 顺势做出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点尴尬的表情,回头朝卧室方向扬声道: “应危,过来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到甚至有点暧昧的轻快笑意,仿佛只是召唤自家的宠物或伴侣。 谢应危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低着头,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但轮廓深刻的五官和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依旧极具冲击力。 沉默地走到楚斯年身边,停下。 接近两米的身高和宽阔结实的体格,与楚斯年清瘦颀长的身形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楚斯年站在他旁边,仿佛一株纤细的植物倚靠着一块沉默而充满力量的岩石,显得格外孱弱且易受伤害。 两名巡警在谢应危靠近的瞬间,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移向腰间的配枪枪套,身体也微微紧绷,进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戒状态。 一只可能具有攻击性,且体型如此庞大的兽人,无疑让他们感到压力。 年长巡警的视线在谢应危身上停留了几秒,语气依然严肃: “先生,您真的收养了一只……嗯,非常特别的兽人,很少见呢。不过,还是请您解释一下您脖子上的痕迹。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磕碰。”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一眼就能看出那圈指痕的粗细、形状和淤紫程度,绝非普通人类争执或意外能造成,明显是力量远超常人者留下的。 楚斯年闻言,脸上泛起一层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走廊两侧,确认没有其他住户窥探。 这才鼓足勇气,微微侧身,将脸半埋在谢应危结实的臂膀旁,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赧,轻声说道: “那个……警官……实不相瞒。其实我……有一点……那种倾向的癖好。” 他抬起眼,睫毛颤了颤,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坦然: “所以才专门买了这种类型的兽人,这……应该不算违反规定吧?我有正式的收养凭证的,手续齐全。” 说着,他像是寻求安全感般,又往谢应危怀里靠了靠,将半张脸埋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又带着羞意的浅琉璃色眼睛,和红透的耳朵尖。 两名巡警听完,先是齐齐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恍然和尴尬。 原来如此! 再看楚斯年此刻的模样—— 衣衫略有不整,脸颊绯红,眼角湿润,唇角似乎还有些微肿,脖颈上带着暧昧的指痕,整个人依偎在高大兽人怀里,一副被疼爱过度,又羞于启齿的样子…… 两位老警官瞬间脑补出前因后果。 这哪里是兽人袭击主人? 分明是主人有点特殊癖好,在和自家陪伴型兽人玩些比较激烈的情趣游戏罢了。 结果动静大了点,被邻居误会报了警。 人类出于各种目的收养兽人——陪伴、护卫、甚至满足某些特殊欲望,只要手续合法,不闹出公开的乱子,他们巡警确实管不着。 这种你情我愿的私密之事,他们无权也懒得干涉。 年长巡警脸上的严肃迅速褪去,换上一副了然又有点无奈的表情,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咳……原来是这样。打扰了,先生。以后……注意一下影响,毕竟邻居会担心。” 年轻一点的巡警也连忙附和: “对对,注意影响。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好的,辛苦两位跑一趟。” 楚斯年依旧半埋在谢应危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羞赧。 两名巡警匆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第290章 第419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0 楚斯年保持着姿势没动,直到确认巡警走远才猛地从谢应危怀里弹开。 反手迅速关门,并上了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疼痛和紧绷的神经一起叫嚣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的伤痕,心里一阵后怕。 太大意了! 今晚实在是太不小心,居然忘了脖子上这么明显的证据。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默站立的谢应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难道真的是把谢应危关在家里太久了? 缺乏外界刺激和社交,才会让他应激失控,也让自己有点过于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忽略了外界风险。 看来,是得找个时间带他出去走走了。 楚斯年平复了一下心跳,转身看向依旧沉默立在原地的谢应危。 对方高大的身躯微微绷着,眼眸低垂落在自己脖颈的伤痕上,里面的不安和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没事了,别怕。” 楚斯年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谢应危的手。 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楚斯年握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牵着他走回卧室。 刚才被打断的旖旎气氛消散大半,只留下一点尴尬的余温和楚斯年后知后觉涌上来的羞赧。 他看到谢应危又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墙角的窝,准备蜷缩下去,心里忽然一动。 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粉白色的长发。 侧过身,看向角落里的谢应危,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眨了眨,忽然掀开被子一角,对着谢应危招了招手。 “谢应危,过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可怜兮兮的意味。 狼犬兽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后背有点疼,而且今晚好像特别冷。” 他抓着被子边缘,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只露出一双带着点期盼的眼睛望着谢应危,看着很是可怜。 “你来抱着我睡吧,暖和点。” 他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开了视线,脸颊在昏暗中看不分明,但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谢应危愣住了。 他望着床上那个看起来有些脆弱的青年,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取悦主人。 这是他的惩罚和现在的义务。 楚斯年觉得冷,不舒服,需要他。 这似乎是一个取悦和弥补的机会。 几种情绪交织,让谢应危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他低声应了一句:“是。” 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有些笨拙地掀开楚斯年留出的那一角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因沉重的身躯而微微下陷。 楚斯年立刻主动靠了过来,将自己清瘦的身体贴进谢应危宽阔温热的怀抱里,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后背避开压迫,额头轻抵在谢应危坚实的胸膛上。 谢应危身体僵硬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楚斯年的腰身,将他更稳地拢在怀里。 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谨慎,生怕弄疼了他。 温暖瞬间包裹了楚斯年。 谢应危的体温很高,像个天然的大暖炉,驱散了雨夜的湿寒,也似乎缓解了后背淤伤传来的阵阵闷痛。 更重要的是,被这样一个充满力量感却异常温顺的怀抱拥着,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慰藉。 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白天。 他亲自去了一趟铁锈竞技场,那个充斥着血腥和赤裸裸物化的地方。 听到看台上人类将兽人痛苦和死亡当做娱乐的狂热嘶吼。 看到擂台上兽人们为了生存,或者仅仅是为了取悦观众而进行的惨烈搏杀,鲜血泼洒,骨骼断裂,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肆意践踏。 更看到后台那些麻木的眼神,看到印着昔日明星如今却沦为垃圾的海报,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将兽人彻底工具化和非人化的冰冷规则。 谢应危就是在那种地方度过了十几年。 从懵懂到巅峰明星,再到伤病缠身被无情抛弃的废物。 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诉说着那段残酷岁月。 他目睹了多少同伴的死亡和堕落? 承受了多少非人的训练和惩罚? 楚斯年之前只知道兽人处境艰难,知道竞技场血腥。 但直到亲身踏入,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他才切肤地体会到那是一种怎样的人间地狱。 而谢应危是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身几乎致命的伤和一颗被打磨得冰冷死寂的心。 可现在,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兽人,正用最温顺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拥在怀里,试图用体温给他暖意,笨拙地执行着指令。 楚斯年往谢应危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低声喃喃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谢应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睡吧。” 谢应危没有回应,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下巴极轻地蹭了蹭柔软的发顶。 半晌,楚斯年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身体也在温暖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显然是睡着了。 他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种种情绪,显得格外安静,长发散落在枕畔和谢应危的臂弯里,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谢应危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肌肉线条在放松状态下依然清晰,稳稳地托着楚斯年清瘦的身体。 青年侧躺在他怀里,身形修长却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睡衣隐约可见,腰身窄瘦。 布满新旧疤痕的古铜色粗壮手臂,与白皙细腻线条流畅的小臂交叠在一起,对比鲜明。 楚斯年的头枕在谢应危的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窗外,不知何时,连绵的雨声已经彻底停了。 万籁俱寂。 潮湿的空气被夜风缓缓吹散,留下一片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宁静。 随着雨停,那股一直缠绕着谢应危的尖锐钝痛,也被宁静的夜色悄然抚平,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渐渐远去。 身体不再因持续的疼痛而紧绷,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他抱着楚斯年,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温热与重量,听着对方平稳安宁的呼吸。 很奇怪。 明明不久前,他还被巨大的恐慌、愧疚和不安淹没。 可现在,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楚斯年,听着雨停后的寂静。 疼痛褪去,那些翻涌的情绪仿佛也随着雨水的消散悄然沉淀了下来。 心里那片一直冷雨淅沥的荒原,不知从何时起,雨也停了。 虽然没有阳光,但至少不再冰冷刺骨,不再泥泞难行。 他不太明白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确定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 或许明天醒来,那些不安和困惑又会卷土重来。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雨后的深夜,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感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 谢应危低下头,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楚斯年熟睡的脸。 目光掠过对方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最后落在自己手臂环绕着的那截细瘦的腰身上。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更多的念头。 窗外的天光渐渐由深蓝转向灰白。 谢应危依旧没有睡意,但他不再感到焦躁或疼痛。 他就这样睁着眼,抱着怀里安睡的人,等待着未知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的明天。 第42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1 楚斯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下意识在柔软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舒服地滚了半圈,后背传来轻松的感觉。 系统出品的止痛药效果确实不错,加上一夜安稳的休息,那片恼人的淤伤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身边摸索一下,触手是空荡荡的已经凉透的床单。 嗯? 楚斯年努力撑开还有些惺忪的眼皮,看向身旁—— 没人。 他又扫视一圈卧室,角落里那个窝也是空的。 谢应危呢?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长发睡得有些乱。 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客厅里也静悄悄的。 不过,倒是能听到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的清晰水流声。 在洗澡?这么早? 楚斯年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一条缝,没有完全关上。 他抬手想敲门,目光却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景。 谢应危背对着门口,站在洗手池前。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 第291章 宽阔的肩背上,伤疤新旧交错,紧实有力的腰线没入灰色的家居裤腰中。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微微弯着腰,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正在搓洗着什么东西,白色泡沫沾了他满手,还溅了一些在结实的小臂和胸膛上。 楚斯年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说“脏衣服放洗衣机就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应危手中正在揉搓的物件上—— 那是一条浅色的布料柔软贴身的……内裤。 是他的。 楚斯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轰的一声,血液全部涌上头顶。 脸颊、耳朵、甚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 “?” 他嘴巴微微张开,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谢应危手里那团沾满白色泡沫的属于自己的私密衣物,眼神里充满震惊与羞窘。 谢应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过头。 看到楚斯年通红的脸和呆滞的模样,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诚实地解释: “看到您的衣服没洗,就一起洗了。”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清洗的是何等私密的物品。 楚斯年向来不是个邋遢懒惰的人,相反,他相当注重个人卫生和整洁。 只是昨天后背胳膊都疼得厉害,精神也高度紧张,晚上又被巡警打断又折腾,实在疲累,这才忘了把换下来的贴身衣物及时处理。 谁知道一觉醒来,就撞见这样一幅冲击性极强的画面。 现在冲进去抢过来自己洗? 好像显得他小题大做,而且……谢应危都已经洗到一半了。 可是,就让谢应危这么继续洗下去…… 楚斯年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冒烟,脚趾都尴尬地蜷缩起来。 楚斯年:“……” 他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点恼羞成怒意味的话: “以后……你不需要亲手给我洗这些,放着我……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冲向厨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应危看着他几乎是逃走的背影,焦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不太明白楚斯年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在他的认知里,“取悦主人”、“照顾主人”是他的本分。 看到主人的脏衣服,顺手洗干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难道他做得不对?洗得不够干净? 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已经揉搓得差不多的衣物,又抬头看了看楚斯年消失的厨房方向,动作迟疑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打开水龙头,用清水将内裤上残留的泡沫仔细冲洗干净,水流冲过柔软的布料,带走最后一点泡沫。 拧干水分,他动作利落地将其抖开,然后抬手,挂在卫生间里晾晒衣服的小架子上。 浅色的布料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滴落几滴水珠。 做完这一切,他才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楚斯年已经系上那条米色的围裙,正背对着谢应危忙碌。 长发被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只是耳垂那抹可疑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煎蛋的香气和煮粥的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谢应危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打扰。 他看着楚斯年熟练地翻动锅铲,动作流畅,纤细的腰身在围裙系带下勾勒出柔韧的线条。 简单的早餐很快做好。 楚斯年将食物端上桌,自己也坐下,全程依旧不太敢直视谢应危,只是低着头,小口吃着煎蛋。 他没再提早上那件令人尴尬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 楚斯年喝了一口粥,终于开口,声音恢复平时的平稳。 “我再带你去诊所复查一下。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骨头长得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我白天有点事要处理,大概……嗯,要等到晚上才能去接你回来。你就在诊所等我,不要乱跑,好吗?” 谢应危没有上桌,他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在习惯的墙角位置。 听到楚斯年的话,他正用叉子有些笨拙地试图叉起一块煎蛋,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楚斯年,顺从地回应: “好的,主人。” “主人”这个称呼一出口,楚斯年拿着勺子的手又抖了一下,昨晚黑暗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粥碗里,耳根那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不由得加快进食速度,只想快点结束这顿气氛微妙的早餐。 谢应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隐约觉得和自己有关。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尝试使用餐具。 动作依旧生涩,偶尔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但他很认真,尽量不直接用手或像以前那样趴着吃。 第42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2 吃完早饭,楚斯年快速收拾了碗筷。 两人准备出门。 楚斯年穿上外套,正在玄关低头换鞋,狼犬兽人高大的身影忽然靠近,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主人。” 谢应危低声唤道。 楚斯年疑惑地抬头。 谢应危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轻轻抚平楚斯年外套领口一处不甚明显的褶皱。 然后弯下腰,更近了些,开始一颗一颗帮楚斯年扣好外套上那几颗他因为匆忙而漏扣的扣子。 动作很专注,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颈侧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楚斯年身体微僵,想说“不用,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生怕拒绝会让他多想,只好硬着头皮,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 扣好扣子,谢应危又蹲下身,拿起楚斯年放在一旁的皮鞋,示意他抬脚。 楚斯年默默地抬起脚,看着兽人半跪在地上,帮自己穿好鞋,甚至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地将鞋面擦得锃亮,不见一丝灰尘。 做完这一切,谢应危才站起身,退后一步,目光平视着楚斯年,低声说: “好了,主人。” 楚斯年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帮他戴好项圈和止咬器,转身打开了门。 “走吧。” 两人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诊所。 当初救治谢应危的老医生看到他,推了推眼镜,粗略检查了一下伤口愈合情况和骨骼恢复进度,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很多啊!” 老医生啧啧称奇,尤其是那些骨裂的部位,愈合速度远超预期。 “看来你照顾得不错,营养也跟上了。继续保持,虽然不可能恢复到以前那样,但正常生活,注意着点,问题不大。” 楚斯年听了,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道了谢。 离开前,楚斯年再次对谢应危叮嘱: “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我晚上来接你。” 谢应危站在诊所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拘谨。 他望着楚斯年,很认真地点头: “是,主人。我等您。” 楚斯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独自离开诊所。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招呼谢应危到更里面的检查室: “来,刚才只是粗略看了一下,还得再仔细检查检查,尤其是骨头和内脏的恢复情况。” 谢应危顺从地跟着走进去,按照医生的指示躺上冰冷的检查床。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他的胸膛,仪器探头在身上移动,带来异样的触感。 身体微微紧绷,这是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本能。 但他努力克制着,没有反抗。 老医生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絮絮叨叨地打开话匣子,想用闲聊驱散诊所里的沉闷。 “你这大个子,运气是真不错啊。” 老医生感慨道,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在这地方开诊所几十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类和兽人,像你主人那样的……啧,头一回见。”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谢应危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那天他一个人,瘦瘦高高的,就那么扛着你,从后巷那边跑过来。 你当时那样子,啧啧,浑身血糊糊的,骨头断了好几处,进气多出气少,我都以为救不活了,劝他别白费功夫……” 谢应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平视着天花板,但耳朵却微微竖了起来。 “可他死活不听啊。” 老医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非要救,还说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唉,怎么说呢,又急又心疼,还有点狠劲儿?反正就是不救活你不罢休的样子。” 第292章 “后来你昏迷那些天,他天天都来问情况,雷打不动。钱一沓沓地往外掏,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这小破诊所,什么时候见过那种高级货的生长因子和营养剂?全是他弄来的。” 老医生检查完一处,换了个位置。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纳闷,他图什么啊?救活了也就是个废…… 咳咳,就是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能打能跳了。 现在看你恢复成这样,还把你领回家好好养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医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谢应危安静地听着。 大部分话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飘过,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他此刻的心思,更多地停留在楚斯年离开的那个门口方向。 微微偏过头,焦茶色的眼眸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那里早已没有楚斯年的身影,只有冰冷的门板和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 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回应了老医生的话。 嗯,我确实很幸运。 这个认知悄然浮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暖意。 细致的检查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结果显示,除了几处最严重的旧伤需要长时间调养,大部分新伤愈合良好,骨骼也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恢复稳固。 老医生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谢应危从检查床上下来,穿好衣服,回到诊所外间那个狭小的等待区。 他拒绝了老医生让他去里面休息的提议,只是沉默地坐在靠墙的硬板凳上,面朝着门口。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渐渐被夜色吞没。 诊所里的灯早早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 谢应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疲惫。 等待楚斯年,已经成了他此刻唯一需要做也愿意做的事。 第42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3 当夜色彻底浓重,街道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诊所门外。 几乎是在楚斯年推门而入的同一瞬间,谢应危敏锐的嗅觉,就捕捉到一丝让他瞬间神经绷紧的气味。 是铁锈竞技场特有的味道。 主人又去了那里?收养凭证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疑问如同水泡般在他心底悄然冒出,带来一丝细微的不安和困惑。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站起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 楚斯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看到谢应危乖乖地坐在原地等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狼犬兽人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发。 “等久了吧?真乖。” 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夸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撕开包装,捏起一块,递到谢应危嘴边: “饿了吗?先垫垫肚子。” 谢应危低下头,就着楚斯年的手,小心地叼走那块肉干,咀嚼起来。 肉质紧实,咸香可口,是专门为兽人制作的高品质零食。 他一边吃,一边依旧用余光注意着楚斯年。 楚斯年等他吃完,又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皮质项圈和止咬器。 “来,戴上,我们回家。” 谢应危没有任何异议,顺从地低下头,让楚斯年为他扣好项圈,又配合地微微张嘴,让冰冷的止咬器金属栅栏卡入齿间,皮革带子在脑后扣紧。 束缚重新加身,熟悉的禁锢感传来,但这一次,谢应危的心境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抬起眼,透过止咬器的金属栅栏,看着楚斯年仔细检查项圈搭扣的侧脸。 焦茶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因为再次闻到竞技场气味而起的细微波澜,悄然平息下去。 楚斯年确认束缚妥当,牵起项圈上的牵引绳。 “走吧。” 他轻声说,牵着兽人踏入夜色笼罩的街道。 谢应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将嘴里的肉干咽下,目光落在前方楚斯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心里那点关于竞技场气味的疑问,被想要跟紧这个人的念头所取代。 无论主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紧他,回家。 牵引绳在楚斯年手中绷得不算紧,谢应危沉默地跟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步伐配合着楚斯年的节奏。 项圈的皮革边缘摩擦着脖颈的皮肤,止咬器限制了大部分的视野和呼吸,让他只能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身前之人的背影和周围有限的环境上。 楚斯年似乎很清楚他对他人目光的敏感与不适,特意避开灯火通明行人较多的主街,拐进相对僻静路灯稀疏的巷弄。 周遭很快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前后交错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偶尔有夜风吹过,带起墙角的碎纸或塑料袋发出簌簌轻响。 起初,谢应危只是顺从地跟着,眼眸低垂落在楚斯年移动的鞋跟上。 但走着走着,敏锐的方向感和对周围环境逐渐加深的陌生感,让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疑惑。 这不是回家的路。 周围的建筑越发低矮破旧,巷子更加曲折深邃,光线也更加昏暗。 谢应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立刻跟上,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要去哪里?为什么带他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个念头悄然滑入谢应危的脑海—— 是要丢掉他吗? 是因为昨天他失控袭击的事?因为他差点掐死了楚斯年? 狼犬兽人的目光带着一丝隐秘的恐慌,落在楚斯年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昨晚那圈狰狞的紫红色指痕已经消退了许多,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谢应危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原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冰冷肮脏的后巷垃圾堆里。 是楚斯年像捡起一件别人都不要的破烂一样,把他捡了回来,耗费心力金钱,给了他一条本不该存在的生路。 而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报答,就再次成为了一个危险和麻烦。 现在楚斯年是不是后悔了? 觉得他不值得,是个养不熟还会伤人的废物,所以要把他带到另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再次丢掉?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呼吸一紧,止咬器下的嘴唇微微抿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心里充满惶惑与隐约的绝望,却不敢开口询问,不敢让自己的步伐显露出丝毫迟疑或抗拒。 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银白色的短发几乎完全遮住眼睛,尾巴也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延缓那个可能到来的结局。 他伤了楚斯年。 差点杀了他。 无论楚斯年之前对他有多好,为他花了多少钱,给了他多少温暖,都无法抵消这个事实。 主人没有立刻打死他,已经是天大的仁慈,现在,只是要把他丢掉而已,丢掉只会带来麻烦和伤痛的累赘。 罪有应得。 谢应危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事怪不得楚斯年,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控制不住该死的应激反应,怪他这副残破的身体和混乱的神经。 他只是……有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不舍。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段,能跟在楚斯年身后的路了。 于是他不再去想前路通向何处,只是将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眼眸里,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前方的背影。 楚斯年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粉白色的长发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飘动,发丝柔软,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从后面看去,能看到他后颈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以及风衣领口柔软的弧度。 背影不算宽阔,有些单薄,与谢应危记忆中那些笼主或竞技场管理者壮硕或油腻的背影截然不同。 干净,利落。 谢应危的目光,像最细致的刻刀,一点点描摹着那个背影的轮廓。 从微微晃动的发梢,到平直的肩膀,再到收窄的腰身,最后是笔直修长的腿和从容迈动的步伐。 他想把这一幕,把这个背影的每一寸线条,每一次衣摆拂动的弧度都牢牢地刻进眼眸深处,刻进记忆最坚固的角落。 如果一定要被丢掉…… 如果这是最后一段路…… 那么,请让这段距离再远一点吧。 再远一点点就好。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走在前面的楚斯年轻轻打了个哆嗦,肩膀微微瑟缩一下。 第293章 细微的动静落在始终关注着他的谢应危眼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和站位。 高大的身躯微微侧转,用自己宽阔坚实的后背挡住风袭来的主要方向。 他依旧低垂着头,牵引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继续沉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言不语。 第42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4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最终,二人来到一片明显荒废的区域。 月光下,能看出是一个小型公园的轮廓,但设施陈旧破损,杂草丛生,长椅上的油漆斑驳脱落,秋千的铁链锈迹斑斑。 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楚斯年在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椅旁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示意谢应危坐到长椅上去。 谢应危依言坐下,冰冷的木质长椅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拘谨。 楚斯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便松开连接项圈的牵引绳,直接塞到谢应危自己手里。 皮质绳圈带着楚斯年手掌残留的微温,落入冰冷僵硬的手指间。 楚斯年俯下身,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微微弯腰,平视着坐在长椅上的谢应危。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看起来很认真。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 后面的话,谢应危已经听不清了。 在牵引绳脱离楚斯年掌控,被塞入他手中的那一刹那,一股近乎生理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直冲天灵盖!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包括楚斯年的话语都瞬间远去,被另一种更加刺耳的噪音所取代。 无数张投注券在空气中疯狂飞舞,摩擦发出的哗啦声。 是山呼海啸般的兴奋到扭曲的欢呼与愤怒到极致的咒骂,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是沉重的脚步踩在擂台地面的震动,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黑熊兽人胜利的咆哮和那口轻蔑的唾沫砸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最后的画面,是无数花花绿绿的纸片从天而降,像一场嘲讽的雪,覆盖在他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身体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被丢弃。 被放弃。 毫无价值,等待死亡。 虽然已经想好了这个可能。 甚至试图用“罪有应得”来说服自己接受,用默然的姿态来维持最后的体面,用沉默和顺从来覆盖掉心底翻涌的恐慌。 可再次面临被抛弃,他却不能像方才那么平静。 刚才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近乎麻木的理由,在只剩下一人的寂静面前,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他拼命想忽略的恐慌深渊。 “不……”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握着牵引绳的手指猛地攥紧,皮革深深陷进掌心。 等他被这梦魇般的耳鸣和幻视拉回一丝现实时,楚斯年已经直起身离开了。 谢应危猛地从长椅上弹起,巨大的力量让破旧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死死盯着楚斯年越来越小的背影。 追上去! 抓住他!问清楚!求他不要走!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神经,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浇筑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重得无法抬起哪怕一寸。 “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楚斯年的命令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压过所有嘈杂的幻听。 没有得到离开的允许,不能动。 这是刻在他骨髓里的服从,是维系他与主人之间脆弱联系的规则。 于是,他只能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僵直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失去另一端连接的牵引绳,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巷口的背影。 月光惨白,照着古铜色皮肤上瞬间沁出的冷汗,照着他剧烈颤抖却无法迈出的双腿,照着他眼中迅速积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惶恐与绝望。 喉咙里哽着无声的呐喊,一遍又一遍,在冰冷绝望的心底疯狂冲撞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求求你…… 不要丢下我…… 求你…… 废弃公园的死寂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呜咽着穿过生锈的秋千架和疯长的荒草。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谢应危僵立的身影拉成一道漫长而扭曲的影子,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斯年的脚步声早已彻底消失,连一丝回响都被风声吞噬。 谢应危依旧维持着那个准备追出却猛然僵住的姿势,前倾的身体微微颤抖,肌肉过度紧绷。 视线死死盯着楚斯年消失的巷口方向,那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了……? 真的走了? 手里的牵引绳变得滚烫又冰冷,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狼犬兽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 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他全部的表情,只有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止咬器的金属栅栏硌着他的脸颊和下颌,带来冰冷的钝痛,却远不及心里无边无际的空洞。 果然……还是被丢掉了。 就像那些在擂台上彻底失去价值的兽人,就像后巷里那些无人问津的垃圾。 昨天短暂的温暖,那句“取悦我”,都像一场脆弱易碎的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等死的废物,甚至比之前更糟。 因为他曾经短暂地触碰过光亮,体会过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然后再被亲手推回更深的黑暗。 他伤害了楚斯年。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所以,被丢弃是理所当然的惩罚,是他应得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比擂台上任何一次重伤都要疼?比被黑熊兽人踩断骨头时还要疼? 他以为自己在竞技场早已磨灭了所有多余的情感,只剩下麻木和服从。 可此刻,那种被抛弃的冰冷和绝望却如此真实而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彻底失去生机的石雕。 夜风毫无阻拦地吹打在他身上,带走他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杂草上的露水浸湿裤子和膝盖,带来刺骨的凉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很久。 他就这样跪着,等待着,或许是在等待楚斯年像上次那样去而复返,或许只是在等待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也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吞噬。 第42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5 就在谢应危几乎要被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频率很熟悉,带着小跑的节奏,正快速朝这边靠近。 谢应危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幻听。 他倏地抬起头,瞳孔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大,死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楚斯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废弃公园的边缘。 他一手拎着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纸袋,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微微喘息着,显然是刚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抱歉抱歉,等久了吧?” 楚斯年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说道,声音还带着点跑动后的气音: “那边拐过去有条小夜市,人太多了,我怕你过去不习惯,就自己跑过去。”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浓郁的烤肉和面食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你应该饿了吧?不清楚你喜欢吃哪一种,就各种都买了一点,花了点时间,等久了吗?” 他的话语轻松自然带着笑意,目光也顺势落在谢应危身上。 笑容瞬间凝固。 脸色一变,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扶住谢应危的肩膀,试图将他拉起来。 “你怎么了?” 指尖触碰到兽人冰冷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心中顿时一慌。 借着月光,他看到对方低垂的脸颊上,未被止咬器完全遮盖的眼角处似乎有水光朦胧。 楚斯年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指,有些笨拙地擦过谢应危的眼角,触到一片湿润的冰凉。 “你你你哭了?是不是身体又疼得厉害?是不是伤口……我们、我们现在就回去!去找医生打止痛针!”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心疼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全然没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镇定从容。 谢应危被他扶起,身体还有些僵硬。 听到楚斯年慌乱的话语,感受到指尖的温热和笨拙的擦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上似乎是湿的。 第294章 哭了? 他怔怔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楚斯年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 记忆中数百场比赛,擂台上骨头断裂皮开肉绽的剧痛都未曾让他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避开楚斯年追问的目光,低声道: “只是刚刚身体有点疼。现在不疼了。” 他没有说出心底那份几乎将他击垮的恐慌,那些情绪太沉重,太卑怯,他不想让楚斯年知道。 楚斯年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的疼惜和自责又添了一层。 他扶着谢应危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兽人高大的身躯对于这张公共长椅来说显得有些局促,宽阔的肩膀几乎占满了椅背的宽度,两条长腿即使屈起,膝盖也远远超出了椅面的范围,不得不微微分开,踩在身前的地面上。 楚斯年警惕地环顾一下四周,确认这片废弃公园依旧只有他们两人,这才伸出手,小心地解开谢应危口鼻上的止咬器。 金属搭扣松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哒。” 束缚解除,谢应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 楚斯年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安抚: “我只是想着总把你关在家里,怕你闷坏了。以后我会常带你出来走走的,不过得挑人少的地方。”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试图转移话题,让气氛轻松起来: “饿了吧?来,先吃点东西。我特意麻烦老板都切成小块了,方便吃,也不会扯到你脸上的伤。” 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一次性餐盒,入手微温,还带着夜市喧嚣过后残留的烟火气。 他掀开盒盖。 “嘶——” 一股混合着焦香油脂和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浪,伴随着揭开盖子时细微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晚空气里的微凉。 食盒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占据主体的是烤得焦香入味的肉串,表面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边缘微微卷曲,泛着油亮的光泽。 烤肉旁边,是特意搭配的用来解腻的蔬菜。 酱汁是浓郁的深褐色,带着黏稠的质感包裹着每一块肉和蔬菜,既不会过多显得油腻,也不会过少显得干柴。 他拿出一把干净的竹签,扎起一块香气四溢的烤肉,递到谢应危嘴边。 “尝尝看,小心烫。” 谢应危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眼神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楚斯年。 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就着楚斯年的手小心地叼走那块烤肉。 肉质鲜嫩多汁,调味鲜咸适口,美味在口腔中化开,温暖冰冷的胃,也似乎抚平了心底残留的惊悸。 他默默地咀嚼着,吞咽下去。 几乎是本能地,身后那条一直紧紧夹着的蓬松大尾巴,幅度极小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楚斯年正扎起第二块食物,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恰好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更柔软的笑意。 他稍稍放慢了动作,一边扎着食物,一边用眼角余光更仔细地观察着谢应危的尾巴。 果然,当他再次将食物递过去,谢应危安静地吃完后,那条大尾巴又会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晃动一下。 谢应危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尾巴的“背叛”,身体僵了一下,试图控制住这条不听话的尾巴,让它安静下来。 可越是刻意控制,尾巴尖反而颤抖得更明显,晃动的幅度还变大了一点。 或许是因为食物确实很好吃,或许是因为楚斯年去而复返,没有抛弃他。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那条诚实的尾巴彻底脱离了他的意志掌控。 在楚斯年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摇摆的幅度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欢快。 楚斯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加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耐心地喂着谢应危,动作更加轻柔,眼神也更加温和。 谢应危闷头吃着,脸颊似乎因为尾巴的出卖和楚斯年含笑的目光而有些发烫,好在肤色深看不出来。 他不再试图控制尾巴,只是安静地接受着投喂。 第42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6 第一个餐盒很快见了底。 楚斯年小心地将其放到一边,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一打开,带着独特香料和油脂混合的鲜香立刻飘散出来,瞬间盖过之前烤肉的余味。 里面是几颗圆润饱满的肉丸,浸泡在色泽浓郁,微微发亮的深褐色肉汁里。 肉丸表面光滑,隐约能看到细碎的香草和肉糜纹理,被稠厚的汁液完全包裹,每一颗都吸饱了精华,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仅仅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咬下去时,外层微韧,内里软嫩多汁,满口咸香回甘的绝妙口感。 “这个看着更好吃。” 楚斯年眼睛亮了一下,用竹签小心地扎起一颗肉丸,汁液丰沛,几乎要滴落下来。 他微微倾斜竹签,让多余的汁液流回盒子里一些,这才递到谢应危嘴边,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心点,有点烫。” 谢应危的鼻子早已被这香气俘获,喉结下意识滚动,微微张嘴,小心地含住那颗肉丸。 牙齿轻轻咬破外层,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扎实弹牙的肉糜和香料的复合味道。 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连头顶那对犬耳都轻微地抖动一下。 楚斯年很喜欢这样喂谢应危吃东西。 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警惕,甚至有些死寂的高大兽人,因为食物而露出一点点近乎本能的满足神态,会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和心安。 而谢应危,也总是很乖地接受投喂。 楚斯年一边喂,一边含笑看着。 谢应危吃下第二颗肉丸时,连耳朵也随着咀嚼的动作轻微前后晃动,完全是一副大型犬科动物享受美食时的放松姿态。 楚斯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古怪的念头:我这样不会真的不知不觉把他当成狗在养了吧? 投喂,摸头,带出来遛弯,还因为他的尾巴摇晃而感到开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微妙的心虚。 就在这时,谢应危吃下第三颗肉丸。 或许是因为这颗汁水格外丰沛,又或许是他吃得稍微急了一点。 一丝浓稠的深褐色肉汁,顺着他微微张合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楚斯年看到忍不住轻笑出来,刚想提醒他,或者找纸巾帮他擦掉。 然而,就在分神轻笑,手指还捏着竹签的瞬间—— 那颗刚被扎起的汁液淋漓的肉丸,因为倾斜的角度,一滴滚烫浓香的肉汁“啪嗒”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他捏着竹签的食指指尖上。 “嗯?” 楚斯年低呼一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下意识想缩回手,去找纸巾擦拭,可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 一直安静接受投喂的谢应危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警,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低下头张开嘴,迅速将楚斯年那根沾了肉汁的食指,连同那滴浓香的汁液一起含进温热的口中! “!” 楚斯年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谢应危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清理食物残渣,避免浪费的本能行为,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取悦与服务。 睫毛低垂着遮住焦茶色的眼眸,神情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楚斯年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了个透,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脖颈,全都染上了绯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废弃公园的月光,夜风,荒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那一片温热湿濡的触感,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舌尖耐心地将那滴肉汁舔舐干净,直到确认没有遗漏,谢应危这才松开口,微微后退抬起了头。 他本就是兽人,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何不妥,所以做起来坦荡。 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在人类看来充满狎昵与暧昧意味的举动,在这两人独处的环境下造成了多么强烈的冲击。 楚斯年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慌乱地将手背到身后,脸上红晕未退,眼神躲闪。 “你……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备?好像没理由。 道谢?更奇怪。 最终,他只是胡乱地将手里那颗还串在竹签上的肉丸又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快、快吃吧,要凉了……” 第295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脸上的热度又攀升了一度。 谢应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从地低下头,叼走了那颗肉丸,继续安静地咀嚼起来。 尾巴依旧在不自知地小幅度摇晃着,耳朵也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楚斯年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从容地喂食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短暂却冲击力十足的一幕,指尖的异样感久久不散,心跳也迟迟无法平复。 只能机械地扎起食物递过去,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谢应危线条硬朗的侧脸,和微微开合的刚刚含过他手指的嘴唇。 第42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7 指尖残留的温热湿意和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并未持续太久。 楚斯年毕竟是经历过无数任务世界的快穿者,自我调节能力极强。 他深吸几口微凉的夜风,强行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和脸上未散的红晕压了下去,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事。 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继续从袋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小吃。 有酥脆的炸蔬菜,有软糯的糯米糕,有酸甜的糖渍水果…… 他一边介绍着,一边耐心地用竹签或小叉子喂给谢应危。 谢应危来者不拒,安静而专注地吃着。 每尝到一种新味道,眼眸里就会掠过一丝细微的亮光,尾巴和耳朵的晃动频率也随之变化,忠实地反映着他的喜好和满足程度。 楚斯年看着,心里那点因刚才意外而产生的波澜,逐渐被一种类似于投喂宠物的愉悦感所取代。 虽然他知道这不太恰当。 他自己也偶尔吃上几口,但吃得不多。 考虑到兽人,尤其是大型战斗型兽人的食量,他今晚特意多买了一些。 谢应危胃口很好,但终究也有个限度,等到他明显放缓进食速度,表示吃饱了的时候,袋子里还剩下不少食物。 楚斯年看了看剩下的食物,又看了看谢应危。 他不是个喜欢浪费的人。 于是,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就着谢应危用过的餐具开始解决剩下的食物。 作为穿梭于不同位面的快穿者,尤其是早期任务期间,为了适应不同世界的能量规则和维持高强度行动,他的身体曾被系统进行过一定程度的优化。 新陈代谢和能量需求远高于普通人,胃口也曾大得惊人,一度连脸颊都吃得圆润了些。 不过随着任务经验的积累和身体逐渐适应这种负荷,饭量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人类的水平。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感受着各种食物在口中混合的味道。 吃到后来,饱腹感渐渐明显,速度也慢了下来。 最后,袋子里只剩下一颗圆滚滚,金黄诱人的章鱼小丸子,上面还撒着木鱼花和海苔碎,散发着最后的诱人香气。 楚斯年用竹签扎起这颗小丸子,送到嘴边,咬下了一半。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包裹着q弹的章鱼块,味道确实不错。 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胃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了。 看着竹签上剩下的另一半小丸子,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 就在他盯着那半颗小丸子发呆的时候,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谢应危,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 楚斯年只觉得眼前一暗,谢应危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残留的食物气息。 狼犬兽人微微低头,张开嘴,就着楚斯年还捏在手里的竹签,一口叼走了剩下的半颗章鱼小丸子。 嘴唇不经意间擦过楚斯年捏着竹签的指尖。 温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楚斯年捏着空竹签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应危退开些许,若无其事地咀嚼着那半颗小丸子,脸颊微微鼓动。 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 楚斯年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竹签和指尖仿佛错觉般的微热触感,张了张嘴,说了声“乖”。 默默地将空竹签和剩下的包装袋收拾好,装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 “走吧,我们回家。” 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 谢应危立刻跟着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楚斯年身边,微微低下头,方便楚斯年重新为他戴上止咬器,扣好项圈。 束缚重新加身,但这一次,兽人眼中没有不安,只有一片近乎依赖的顺从。 楚斯年牵起牵引绳,两人再次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依旧安静,但气氛似乎与来时有些不同。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楚斯年走在前面,偶尔能听到身后谢应危沉稳的脚步声,和项圈金属扣随着步伐发出的细微轻响。 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下,谢应危敏锐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多了陌生的气味。 这气味很新鲜,就萦绕在他们家所在的楼层附近。 他不由得警惕起来。 等走到门口,果然看到门外的公共走廊上,堆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纸箱上贴着物流标签,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 楚斯年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啊,到了。” 然后便拿出钥匙开门,挽起袖子,准备将箱子搬进去。 谢应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搬那个最大看起来也最沉重的箱子。 想法很简单,这种体力活应该由他来。 “等等——” 楚斯年却拦住了他,一只手按在箱子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身上伤还没好全,骨头也还在长,不能用力。这些重的我来,你帮忙搬这几个小的就好。” 谢应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收了回来。 他不能违背主人的明确指令,即使他觉得自己可以。 沉默地弯下腰,抱起了旁边两个相对轻便的小纸箱,跟在楚斯年身后进了屋。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使了把劲,才将最大的箱子一点点挪进门内。 他身形清瘦,搬动这种重物明显有些吃力,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但他动作很稳,一步一步,将几个大箱子都挪了进来,在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门关上,隔绝外面的世界。 楚斯年一刻不停地开始拆箱整理。 小的纸箱里,大多是给谢应危的东西。 几套质地更好更合身的换洗衣物和家居服。 一些专门为犬科兽人设计的,据说能帮助磨牙和发泄精力的橡胶玩具。 几包不同口味的高品质兽人肉干零食。 还有几条柔软的毯子和一个更厚实,看起来更舒适的宠物兽人专用垫子。 大的箱子里,则是一台容量不小的冰箱,显然是用来储存肉类的。 还有一个扁平的纸箱,里面是一台不算太大,但功能齐全的电视机。 楚斯年忙忙碌碌,拆箱、摆放、组装,动作麻利,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去擦。 客厅里很快被这些新物件填满,显得拥挤却又多了几分家的充实感。 第42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8 谢应危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楚斯年为他购置这些物品,看着他为自己忙碌辛劳。 他帮不上太多忙,楚斯年不让他碰重物。 看着主人因为搬运和组装而微微喘息,汗湿额发的样子,谢应危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作为“取悦主人”的兽人,他似乎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像个需要被精心布置环境的摆设。 看着楚斯年劳累,他却只能旁观。 就在他有些出神地想着这些时,楚斯年忽然将一个东西朝他丢了过来。 谢应危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 入手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橡胶制品,表面有凸起的颗粒和凹陷,颜色鲜艳,闻起来有种对犬科动物很有吸引力的淡淡气味。 这是一个兽人玩具,模拟了某种猎物的形态。 楚斯年一边将最后一件衣服挂进新买的简易衣柜,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意: “卖家说,大多数犬科兽人都挺喜欢玩这个的,看来没错。” 他说完,又转身去摆弄电视机。 谢应危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陌生的玩具,迟疑了一下。 他从未拥有过,甚至没怎么接触过“玩具”这种东西。 在竞技场,所有的物品都带有明确的功能性或惩罚性。 但他还是依照楚斯年的话,默默地将玩具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颗粒,似乎在试图理解它的玩法。 等到楚斯年终于将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擦了把汗,这才走到谢应危面前。 第296章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要给你一个惊喜,还记得吗?” 楚斯年指了指那台已经安装好的电视机: “怕你白天一个人在家会太闷,给你弄了这个。可以看看节目,打发时间。” 他拿起遥控器,开始手把手地教谢应危如何使用。 “这是开关……按这里。这个是调音量……这个是换频道……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大多是新闻或者无聊的广告。” 楚斯年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熟练地按动着,电视屏幕随之亮起,出现彩色的画面和嘈杂的声音。 他讲解得很耐心,语速放慢,确保谢应危能看懂。 谢应危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楚斯年的手指和电视屏幕的变化,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虽然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但只要是楚斯年教的,他都会尽力去学。 教完基本操作,楚斯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录像带。 他将录像带递给谢应危,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着一丝赧然: “这个,嗯……是我提前录好的一点东西。如果……嗯,如果你白天在家,觉得想我了,或者无聊了,可以看看这个。” 谢应危接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录像带,握在手里,感受着塑料外壳的硬质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楚斯年,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嗯。” 楚斯年似乎被他这认真的模样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向浴室: “那我先去洗个澡。” 他走到浴室门口,很自然地开始脱衣服。 先是脱掉了沾了灰尘的外套,然后是里面那件单薄的t恤。 随着衣物褪去,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谢应危的视线里。 并非狼犬兽人这样肌肉贲张,布满伤疤的雄健身躯。 楚斯年的身体线条流畅而柔韧,骨架匀称,肩不算特别宽,却线条平直漂亮。 胸膛不算厚实,但肌理分明,腰身窄而紧实,能隐约看到腹肌的轮廓。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此刻因为刚才的劳作和浴室即将升腾的热气,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光滑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几乎看不到毛孔,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或瑕疵。 水汽似乎已经开始氤氲,朦胧地笼罩着他,让白皙的皮肤和流畅的线条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易碎感和吸引力。 灯光下,他锁骨凹陷的阴影,胸前两点淡粉的色泽,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平坦腹部,都清晰可见。 谢应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录像带和玩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在楚斯年光滑的背脊和侧腰线条上。 那是一种和他自己截然不同的躯体。 没有战斗留下的勋章,只有干净、光滑、柔韧的美感。 像一件被精心呵护的艺术品,与他这身粗糙坚硬的皮囊,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一下,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楚斯年并未察觉到身后那道专注的视线,他随手将脱下的衣服扔进待洗衣物的篮子,然后走进浴室拉上磨砂玻璃门。 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谢应危这才像是骤然回神,猛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个色彩鲜艳的玩具,和那盒似乎还带着楚斯年体温的录像带。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耳根深处悄然泛起一丝热意。 他默默走到新铺好的更厚实柔软的垫子旁,坐了下来,将玩具放在一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录像带光滑的表面。 浴室的水声持续传来,混合着新电视机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还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夜晚声响。 温热的水汽在狭小的浴室弥漫,楚斯年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 按照这几日形成的习惯,接下来该帮谢应危清洗了。 谢应危身上那些深层的伤口和骨裂处尚未完全愈合,自己行动不便,很难彻底清洗干净。 楚斯年拿着毛巾走过去,对上谢应危平静望过来的眼眸,自己反倒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即使已经做过几次,面对谢应危这具充满力量感与伤痕,此刻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躯体,楚斯年依然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和某种微妙的压力。 身体太过雄性,太过直观,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但谢应危本人对此毫无感觉。 在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他是楚斯年的所有物,是陪伴型兽人,也是需要取悦主人的存在。 他的身体,从毛发到皮肤,从伤痕到完整的部分,全都属于楚斯年。 被主人查看、清洗、甚至触碰,都是理所当然的,无需羞耻更无需遮掩。 他安静地配合着楚斯年的动作,眼神坦然,带着一丝被照顾的顺从。 清洗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比昨晚稍显疏离。 谢应危没有像昨夜那样主动靠近或做出任何亲昵举动,只是沉默地走向那个为他新铺的更厚实柔软的垫子。 他在等待,等待楚斯年的明确指令或暗示。 没有命令,他不会擅自取悦,那或许会被视为另一种僭越。 楚斯年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墙角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找个“冷”或者“不舒服”的借口,让谢应危过来一起睡? 昨晚的温暖和安心感还记忆犹新。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刻意,最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应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晚安”。 谢应危也低声回应:“主人晚安。” 两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寂静中渐渐入睡。 第42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9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依旧早早起身准备。 他将谢应危的早餐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下冰箱里塞满的肉类和零食。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叮嘱。 “如果无聊,冰箱里有吃的,零食也可以吃,电视也开着。记得别乱跑。” 谢应危照例走过来,履行他“检查主人着装”的职责。 高大的身影靠近,几乎将楚斯年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轮廓深刻的侧脸,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银白色短发有些凌乱却平添野性,紧实的肌肉线条即使隔着宽松的家居服也清晰可辨,充满了雄性特有的力量与俊朗。 楚斯年微微仰头,看着他靠近,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看着谢应危专注地为自己整理衣领,指尖拂过颈侧,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应危的唇上。 线条清晰,略显干燥,但形状很好看。 几乎是同时,他想起昨晚在废弃公园时舔舐指尖的温热触感。 谢应危的视线,似乎也在整理衣领的间隙极快极轻地扫过楚斯年的嘴唇。 那一瞬间,他心底再次涌起一股想要再次亲吻的冲动。 为什么? 他不明白。 更不清楚这冲动背后的确切原因。 但他的自控力极好,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眼神也只是在楚斯年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恢复了平静,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高大的身影微微退开,完成了最后的整理,伸手将楚斯年额前一缕翘起的粉白色发丝轻轻捋顺,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克制的珍视感。 “好了,主人。请您路上小心。” 他退后一步,垂下眼。 楚斯年看着他退开,心里那点因为对方靠近而提起的情绪骤然落空,反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开门离开。 门关上,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谢应危一人。 他沉默地吃完楚斯年留下的早餐,拿起昨天那个色彩鲜艳的兽人玩具,坐在习惯待的角落用手指拨弄着。 橡胶的触感和特殊的气味确实能吸引犬科的本能,但他玩得有些心不在焉。 白天太长了。 以前独自等待时,时间在疼痛、警惕和空洞的思绪中缓慢流逝,虽然难熬,却似乎没有此刻这般无所适从的漫长感。 屋子里多了很多东西,食物充足,还有了电视,可那份寂静和等待,反而因为有了这些填充物而显得更加空旷和难熬。 他微微仰起头,银白色的短发滑落,遮住部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眼眸在发丝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站起身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嘈杂的声音和色彩斑斓的画面瞬间充满了寂静的房间。 他学着楚斯年教的方式,拿起遥控器笨拙地一个个换台。 第297章 新闻、夸张的广告、无聊的肥皂剧、吵闹的综艺…… 画面飞快地切换。 谢应危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没有任何一个节目能留住他的目光超过三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电视机旁边,那盒楚斯年昨晚给他的录像带上。 “如果想我了,可以看看这个。” 楚斯年的话在耳边响起。 谢应危走过去,拿起那盒还有些分量的录像带。 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有些生疏地打开录像机的仓门,将录像带小心地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出现了。 是楚斯年。 他坐在房间里。 就是这间客厅,背景还能看到一些旧家具。 他对着镜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粉白色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浅琉璃色的眼睛弯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仅仅几秒钟后,画面猛地一跳,变成了一片不断闪烁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滋滋”电流噪音。 谢应危愣了一下,眼睛盯着那片雪花屏。 他等了一会儿,画面没有恢复。 是……坏了吗? 他按照楚斯年教的,退出录像带,又重新放进去,再次按下播放。 楚斯年的脸再次出现,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嘴唇微启。 几秒后,画面再次被雪花吞没。 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录像带似乎真的损坏了,只能播放开头短暂的几秒。 他不再尝试了。 他还不完全熟悉遥控器和录像机的其他功能,怕乱按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甚至把唯一有楚斯年影像的东西彻底弄坏。 于是,他拿着遥控器,坐回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 录像带在机器里自动循环播放着。 每次循环到开头,楚斯年的脸出现,几秒钟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影像,都会让谢应危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会细微地向上弯一下,眉眼间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笑意。 他将自己高大的身躯缩了缩,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短暂出现的画面,像一只守着珍贵宝物的大狗。 然后,画面消失,雪花屏和噪音占据屏幕,他也只是安静地看着,等待着下一次循环。 窗外的光线由明亮逐渐转为昏黄,再由昏黄沉入墨蓝的夜色。 屋子里没有开灯,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完全被黑暗笼罩。 只有电视机变幻不定的光芒,映照着这个寂静的空间,也映照着谢应危始终望着屏幕的眼眸。 光芒明明灭灭,在深邃的瞳孔里跳跃。 他就这样坐着,蜷缩着,任由坏了磁带的录像带一遍遍循环,看着楚斯年的影像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从午后,到傍晚,再到夜色深沉。 外面世界的喧嚣与时间流逝,仿佛都与他无关。 就这样沉浸在这个由几秒钟影像和漫长雪花噪音构成的虚幻又真实的世界里,沉默地等待着那个拥有他的人,再次推开这扇门。 第429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0 铁锈竞技场深处,与外面喧嚣混乱的公共区域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处更隐蔽也更显高级的空间。 观众席呈环形向下凹陷,座位远比外面稀少,宽大舒适,铺着深色的天鹅绒,地面光洁如镜,看不到明显的污渍。 这里是只对高级会员开放的死斗赛场。 能进入这里的人数不足百,每个人都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暗红色无脸面具,遮住了真实面容。 但从他们身上考究的衣料,佩戴的昂贵饰品,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习以为常的矜持与冷漠,不难看出其非富即贵的身份。 此刻,八角形的擂台中央,灯光惨白刺目,一场刚刚结束的死斗以最残酷的方式落下帷幕。 一只体型庞大的犀牛兽人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被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已然气绝。 而获胜者是一只同样伤痕累累,浑身浴血的鳄鱼兽人,正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粗壮的脖颈一侧被撕裂开一道可怕的伤口,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染红深绿色的鳞甲和擂台地面。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痛苦和濒死的麻木。 获胜对其而言,不过是延迟了死亡的降临。 很快,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上台将尸体拖走,给重伤的胜利者注射了强效止血剂和兴奋剂,以勉强维持生命。 观众席上响起零星的掌声和低语。 比赛刚一结束,立刻有几个戴着红色面具的高级会员端着酒杯,围拢到角落一个身影旁边。 那人同样戴着红色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极为醒目的粉白长发。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中把玩着晶莹的酒杯,正是楚斯年。 “楚先生,您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一个声音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响起。 “这都第几次了?次次都让您押中!下次有什么内幕消息,能不能悄悄透露一点给兄弟们?大家一起发财嘛!” “就是就是,楚先生,您这眼光也太毒了!那鳄鱼看着就不行了,谁知道最后一下反扑那么狠!”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里带着羡慕。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笑意却滴水不漏: “说笑了。哪有什么内幕,纯粹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竞技场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清楚,私下传递消息可是大忌。” 他举起酒杯,朝着围过来的几人示意了一下,语气轻松地转开话题: “不过,难得大家今晚看得尽兴,又这么捧场过来闲聊…… 这样吧,今晚诸位的门票和基础酒水消费,都记在我账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各位这段时间的关照。” “哎呀!楚先生大气!” “那就多谢了。” “哈哈哈,楚先生果然爽快!” 周围几人立刻起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对于这些人而言,这点消费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楚斯年这种会做人的姿态无疑让他们感到舒服,拉近了距离。 楚斯年笑着应和,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 他撒出去的这点钱,比起今晚通过下注赢得的巨额赌金根本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能迅速融入这个顶尖的小圈子。 加入高级会员不过短短几天,就凭借着太上寄情道带来的对他人情绪极其敏锐的感知力,以及本身不俗的观察力和话术,快速掌握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方式。 能轻易分辨出谁是真的有兴趣,谁是随口敷衍,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谁只是酒囊饭袋。 对症下药,投其所好,拉拢关系,获取信任。 从这些或炫耀或不经意的闲聊中,他探听到许多在外界难以触及的隐秘信息。 每一条消息都价值连城,也都暗藏着这个社会最腐烂最黑暗的角落。 正是楚斯年进行下一步计划所急需的。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擂台上那只正被拖下去的鳄鱼兽人,鳞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死斗的配对通常经过精心计算,不会选择实力悬殊的双方,而是力求势均力敌。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兽人的凶性,让厮杀过程充满悬念,更加血腥惨烈,也更能刺激这些高级会员的感官和赌性。 自从楚斯年偶然加入并开始下注,他几乎百发百中的运气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传奇。 每次都能在看似胶着或一方占优的局面中,精准押中最终幸存者。 这让其他会员又羡又妒,总想从他这里取取经。 楚斯年对此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 谦逊地微笑,然后归功于巧合。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面具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这里是他获取信息和资源的跳板,也是他必须深入其中才能彻底掀翻的,另一座更加坚固也更加血腥的牢笼。 环绕在身边的奉承、试探与暗含嫉妒的寒暄声浪,如同黏腻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缠绕上来。 混合着香氛和雪茄烟雾,让楚斯年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与烦躁。 擂台上那只鳄鱼兽人濒死前浑浊而痛苦的眼神,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旁边那些戴着红色面具的人却只在乎输赢和下一场更刺激的表演。 他需要一个短暂的喘息。 趁着下一场死斗准备,众人注意力略有分散的间隙,楚斯年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找了个“出去透透气,接个通讯”的借口,不着痕迹地脱离那个令人倍感压力的包围圈。 第43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1 第298章 离开那间奢靡而压抑的观赛室,楚斯年快步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内部走廊。 走廊一侧是单向玻璃,隐约能瞥见外面普通观众席的喧嚣,另一侧则是光滑冰冷的金属墙壁。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个专为高级会员设置的,带有空气净化系统的吸烟区。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顶部柔和的灯光洒下。 楚斯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设计简约的银色烟盒,动作熟练地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又拿出一个同色系的打火机。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燃起,映亮捏着打火机的手指,指节修长分明,皮肤白皙。 他微微偏头,凑近火苗,点燃了香烟。 又用另一只手将面具向上推至额发处松松卡着,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形状姣好的淡色嘴唇。 下颌线条优美流畅,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微微抿着,含着那支细白的香烟。 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白皙,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与他身上那套剪裁精良,价值不菲却透着疏离感的西装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吸入肺腑,带来略带刺激的安抚感。 随即微微仰头,缓缓将烟雾吐出。 青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模糊清秀精致的眉眼,也为周身那种过于干净甚至有些脆弱的气质,平添了一抹带着颓靡与疏离的反差感。 纯良的一张脸,抽烟的动作却意外的从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楚斯年垂下眼睫,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指尖夹着烟,任由它静静燃烧,偶尔才送到唇边浅浅地吸上一口。 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潮。 他无法改变刚刚发生的死亡,无法立刻摧毁这个腐烂的系统,无法立刻回到那个能让他稍微放松的家。 只能待在这里扮演着游刃有余的楚先生,在谎言与算计的泥潭中艰难前行。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更不能提前离场。 必须融入,必须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甚至要比他们更游刃有余,才能获取需要的信息。 所有的恶心、不适、愤怒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完美的笑容和滴水不漏的应酬层层包裹。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点上一支烟,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才如同找到缝隙的暗流,悄然翻涌上来,带来一阵阵疲惫和反胃感。 尼古丁带来的轻微晕眩和镇定效果,勉强抚平他过于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胃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口一口缓慢地抽着烟,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的浊气和那份格格不入的沉重,都随着烟雾一同吐出消散。 玻璃幕墙映出模糊的身影,清瘦,挺拔,指尖一点猩红明灭,面容在烟雾后显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指尖传来灼热感,他才恍然惊醒,将几乎燃尽的烟蒂按灭在一旁的金属灭烟器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重新戴好面具,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所有的疲惫和厌烦都已被完美收敛,重新挂上那副带着淡淡疏离笑意的社交面具。 顺着原路返回,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动静。 几个穿着竞技场内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快步走来。 担架上,正是刚刚那只在擂台上惨胜,脖颈被撕裂的鳄鱼兽人。 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担架,深绿色的鳞甲上沾满暗红和新鲜的血迹,伤口处被粗略地捆扎着止血带,但仍有血水不断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花哨衬衫,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紧跟在担架旁,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废物!给老子撑住!听见没有?下一场还有表演呢!!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 是笼主。 楚斯年眼神微沉。 他认得这类人——游走于各个竞技场和地下训练场,专门发掘和培养有战斗潜力的兽人,将他们训练成赚钱工具,再送上擂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他们是这个血腥产业链中承上启下,也是最直接施加暴力的环节之一。 担架从楚斯年面前匆匆经过。 就在那一瞬间,或许是因为楚斯年身上过于干净的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又或许是濒死前的最后一点感知。 那只奄奄一息的鳄鱼兽人,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与楚斯年的目光,隔着面具有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汇。 楚斯年心中一凛。 几乎是同时,因“太上寄情道”而过于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或者说,是濒死的灵魂直接传递到意识深处的嘶喊: 救救我…… 救救我…… 伴随着无声呼救的是汹涌而来的绝望情绪。 这只鳄鱼兽人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别说撑到下一场比赛,恐怕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笼主的咒骂声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在意兽人是否真的能活下来,只在乎他能不能废物利用,再带来一点收益。 楚斯年眼神微沉,迅速整理一下表情,快走几步追上那行即将转弯的队伍,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正骂得起劲的笼主的胳膊。 “谁啊?!没长眼……” 笼主被突如其来的拉扯打断,本就火冒三丈,猛地回头,满脸不耐烦地吼了半句。 但当目光落在那副代表高级会员的无脸面具时,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怒意收敛了些,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生硬地问: “干什么?” 楚斯年快速打量着这个笼主。 对方虽然收敛了怒骂,但眼神里并没有对高级会员常见的毕恭毕敬,反而带着一丝倨傲和审视。 看来,这个笼主在铁锈竞技场颇有地位,甚至可能手握某些稀缺的资源,连高级会员也不一定放在眼里。 第43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2 心念电转间,楚斯年已经调整好了姿态。 他微微挺直脊背,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属于上流社会的矜持和疏离,不卑不亢。 “这位先生,打扰一下。我是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的兽医,主攻大型掠食类动物和兽人的创伤急救。” 他指了指担架上气息微弱的鳄鱼兽人: “我看这只兽人的情况很不乐观。颈动脉附近的撕裂伤如果处理不当,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或感染死亡。您刚才提到下一场表演……恐怕他很难撑到那个时候。” 笼主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楚斯年,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一个高级会员,还是兽医? 听起来就有点离谱。 楚斯年不慌不忙,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仿佛真的在惋惜的口吻说道: “刚才的比赛我看了,押了他赢。虽然赢得惨烈,但最后那一下反击的意志力和战术选择很有潜力。就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鳄鱼兽人: “如果能及时救治,好好恢复,未来未必不能成为另一个明星兽人,为您带来更可观的收益。” 说完这番话,楚斯年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笼主的反应。 他的姿态很放松,仿佛真的只是碰巧遇到,顺便提个建议,目的性并不强。 笼主脸上的怀疑之色并未完全散去,他上下打量着楚斯年,又看了看担架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兽人,似乎在权衡。 救活? 需要投入额外的医疗资源,还不一定能成。 死了? 也就损失一个已经半废的兽人,虽然可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楚斯年高级会员的身份,以及他话语中透露出的潜力还是让这个精于算计的笼主产生了一丝动摇。 万一……这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年轻会员真的有点本事呢? 万一这只兽人真的能救活,并且恢复后表现不错呢。 半晌,笼主终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不算热情,有些敷衍: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就给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救不活,或者救活了也废了,可别怪我。” 他挥了挥手,示意抬担架的工作人员停下。 楚斯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请带我去一个安静点的干净地方,我需要检查和处理伤口。” 笼主不耐烦地撇撇嘴,但还是转身带路,朝着竞技场专供内部使用的医疗室走去。 笼主把人带到门口,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这儿了,你自己看着弄吧。”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门,显然不打算再关注这边。 楚斯年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直到笼主和其他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室内。 第299章 他从意识深处的系统空间里,快速兑换了一个用于探测隐蔽监控和窃听装置的小道具。 只有指甲盖大小,形似金属纽扣的扫描仪。 他将其握在掌心,不动声色地在室内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壁、天花板、灯具、以及那些医疗设备。 扫描仪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震动反馈,显示这个房间内,除了一个老旧的对讲机接口,没有任何正在运行的电子监控或监听设备。 楚斯年微微松了口气,将扫描仪收回空间。 他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向那只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鳄鱼兽人。 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大部分台面,深绿色的鳞甲泛着冰冷的光泽,大部分区域都被干涸或新鲜的血迹覆盖。 脖颈处那道撕裂伤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能隐约看到颈动脉旁受损的血管和组织。 止血带只是潦草地捆扎,根本无法止住内里的出血。 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闻,胸膛起伏极其缓慢,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流逝。 不进行紧急而专业的救治,他绝对撑不过半个小时,那些被强行注射的药剂反而让其出血更多。 楚斯年面具后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对笼主说自己是从国外回来的兽医,半真半假。 他确实在某个古代位面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懂得辨识草药,处理简单外伤,甚至能把脉诊出一些常见病症。 但眼前这种涉及精密解剖的严重创伤手术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之所以敢追上来,除了那声直接触动他感知的呼救,还因为他最近察觉到,自从在上个任务世界机缘巧合下触及并初步领悟了“太上寄情道”,他的身体和精神似乎发生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能直接感受到对方情绪波动。 起初他无法控制,常常被周围纷杂的情绪洪流干扰,后来才逐渐学会如何开启与关闭,以及有选择地屏蔽或深入感知。 就在刚才,走廊里与这只鳄鱼兽人目光交汇时,他心中就猛地掠过一丝短暂的感悟。 这感觉难以言喻,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触碰到了某个尘封锁孔的边缘,又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感悟,让他决定追上来。 第43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3 惨白的灯光下,楚斯年静立手术台前,一手轻覆于鳄鱼兽人冰冷粗糙的额际。 面具早已在独处时取下,搁置一旁,露出那张与周遭血腥冷酷格格不入的清秀面容。 此刻,这张脸上再无惯常的游刃有余或刻意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灵的专注。 他闭上眼,屏蔽了视觉、听觉、嗅觉带来的所有外界干扰,也暂时关闭了对他人情绪的敏锐感知。 心神内敛,意识沉潜。 “太上寄情……” 这四个字是于生死间,于红尘里,偶然窥见的一线天道真意,是他自身心性与际遇碰撞后,凝结出的独属于他的道之雏形。 何为寄情? 非是滥情,非是私情。 是将自身之情志、心念、乃至存在,寄托于对更广阔众生境遇的感知与共鸣之中。 是见草木枯荣而生悯,见众生疾苦而心恸,是愿意去看见,去感受,去理解万千不同的悲喜与命运。 此刻,他的“情”,便全然寄于掌心下这个濒死生灵之上。 摒除杂念,心神澄澈如镜。 他试图彻底融入共鸣之中,去细细体悟冰冷黑暗深处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是被囚禁、被训练、被驱策上擂台的茫然与恐惧。 是一次次在血与骨中挣扎求存的麻木与疲惫。 是脖颈被撕裂瞬间席卷全身的剧痛与绝望。 种种情绪透过玄妙的共鸣通道,朝着楚斯年的意识汹涌而来。 若在以往,楚斯年会本能地防御或疏导。 但此刻,处于对“太上寄情”的深层次感悟中,他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明悟—— 渡世,非居高临下施舍恩泽。 寄情,亦非隔岸观火感同身受。 真正的“寄”,是放下自我壁垒,让众生之喜乐疾苦,皆能于己心映照。 真正的“渡”,是以己身为舟筏,甘愿承载那份沉重,哪怕是罪业与痛苦。 心念至此,豁然开朗。 仿佛一层无形的桎梏被打破,某种更深邃的道韵自他灵魂深处苏醒流淌。 楚斯年周身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刻意伪装的矜贵或疏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宁静。 眉眼清秀,却蒙上了一层看透世情的微光,如同悲悯垂目的菩萨低眉,虽身处污浊血腥之地,却自有一股清净庄严的气场。 他闭着眼,唇边却溢出一丝蕴含着某种道音的叹息。 主动放开自身意识的全部防御,不仅仅是感受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和痛苦记忆。 以一种近乎自我牺牲的宏大愿力,将濒死的剧痛、被践踏的绝望、冰冷刺骨的恐惧、沉重的疲惫与麻木—— 如同接纳百川归海,尽数承接了过来! “嗡——” 无形的涟漪以楚斯年为中心扩散开来,医疗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呃……!” 楚斯年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仿佛有无数冰冷带刺的锁链骤然缠缚住他的四肢百骸! 脖颈处传来被利齿撕裂般的幻痛,胸腔里涌起窒息般的憋闷,灵魂深处更是被无尽的绝望和冰冷浸透! 是鳄鱼兽人正在承受的一切! 他以己身,承了这份众生苦! 几乎在承接痛苦的同一时间,遵循着“寄情”顿悟后更清晰的指引,他才隐约明悟这便是自身情志、愿力与天地间某种温和生机共鸣后产生的“悯生之气”。 这股气被他以尚显稚嫩的道韵引导着,化作一股温润平和,蕴含着微弱生机的暖流,逆着痛苦传递的通道,缓缓渡入鳄鱼兽人躯体之中。 一承一渡,玄妙自成。 手术台上,鳄鱼兽人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陡然一颤,随即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体内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像是被注入了一小滴清澈的灯油,虽然依旧摇曳,却不再急速黯淡下去。 而楚斯年…… “噗——!” 他猛地偏过头,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洒在冰冷光洁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在体内炸开,不仅仅是脖颈的幻痛,更是强行承载远超自身负荷的负面情绪和濒死体验带来的反噬。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重重锤击过,四肢百骸冰冷僵硬。 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冰冷的手术台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额前的粉白色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的痛楚。 但覆在鳄鱼兽人额头的掌心依旧没有移开。 温润平和的“悯生之气”缓慢地渡送过去。 楚斯年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 睁开眼睛,浅琉璃色的眼眸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与坚定。 看着手术台上呼吸虽弱却不再断断续续的鳄鱼兽人,感受着自身承受的剧痛与对方生命迹象的微弱稳定,心中并无悔意,反而对“太上寄情”这四个字,有了更深一层的的体悟。 以己身,承众生苦。 以己心,渡悯生气。 这便是他的道。 楚斯年撑着手术台,脸色苍白如纸,却如同一尊染血的悲悯玉像。 第43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4 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和四肢百骸仿佛被碾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剧痛,让楚斯年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意识迅速沉入系统空间,凭借着最后一点清明快速兑换了丹药。 积分被扣减的提示几乎被他忽略。 丹药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塞入口中,来不及感受味道便囫囵咽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强劲的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甘霖的滋润。 体内因强行承载“众生苦”而造成的震荡,撕裂般的疼痛,以及脏腑受到的冲击,在这股药力的抚慰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缓解平复。 虽然那股深沉的疲惫感和精神上的沉重感依旧存在,但至少不再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呕血倒地了。 楚斯年扶着手术台,闭目调息了几个呼吸,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第300章 他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术台上的鳄鱼兽人身上。 仅仅片刻功夫,眼前的情景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脖颈处那道最狰狞的撕裂伤口,虽然尚未完全愈合如初,但翻卷的皮肉已经明显收拢,颜色从死寂的灰白转为带有生命力的淡红,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 其他部位的伤口也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愈合迹象,深可见骨的划痕变成较浅的疤痕,淤青和肿胀消退大半。 鳄鱼兽人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脱离濒死状态,生命体征稳定下来。 楚斯年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玄妙感应。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太上寄情赋予他的这种能力并不是简单的治愈术,更像是一种基于自我牺牲意愿的痛苦转移与生机置换。 他需要先以寄情之法与目标生灵建立深层次的共鸣,感同身受其痛苦与濒死体验。 再以一种近乎承罪的愿力,将对方承受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能力的触发条件似乎颇为苛刻,目标必须处于真正的濒死状态。 对于非濒死状态的伤势,或者缺乏强烈求生意志的目标,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甚至无法触发。 又或者说楚斯年暂时没能触碰到更高境界。 “原来如此。” 楚斯年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也有一丝凝重。 这能力强大而玄妙,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限制,更像是他自身“道”的一种体现,而非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 没有时间深思,此地不宜久留,楚斯年迅速行动起来。 先用干净的纱布蘸水,仔细擦去自己喷溅在地上的那摊血迹,又清理了手术台边缘可能留下的指纹和痕迹。 将取下的面具重新戴好,仔细检查了面具和衣物,确保没有沾染血污,这才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走廊寂静无人。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呼吸平稳的鳄鱼兽人。 暂时安全了,至于醒来后是继续被笼主驱使上擂台,还是另有命运,就不是他现在能掌控的了。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平复因刚才顿悟和疗伤而依旧有些激荡的心绪。 轻轻拉开医疗室的门,闪身而出,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带上,朝着高级会员的区域返回,脚步比平日里略显急促。 就在他即将拐过通往主厅的转角时,一阵压抑着怒气的粗嘎嗓音从另一条岔路传来。 “……该死!黑熊那蠢货今天状态怎么回事?让他好好给老子打比赛!赢了几局就飘了是吧?砸了那么多高级营养液不是让他在擂台上跟人玩的!害老子赔了不少钱!” 是那个微胖笼主的声音,语气暴躁,充斥着不满。 楚斯年脚步微微一顿。 他对这些笼主如何管理兽人没兴趣,正打算加快脚步离开,对方接下来的话却硬生生止住他的脚步—— “哼,我能把他从一堆蠢熊里挑出来,踩着那条狼犬上位,捧成今天的明星,就能再捧出下一个! 不过是个低贱的畜生,以为有点名气就能摆脱老子了?做梦!” 狼犬…… 这两个字眼瞬间烫穿楚斯年维持的所有冷静与伪装,面具后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温和在刹那间被一股汹涌而上的怒火与憎恶彻底取代! 是铁砧! 他就是谢应危的笼主,那个以“铁砧”为代号,在竞技场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奴隶主! 一股近乎暴戾的怒意如同火山岩浆般在胸腔里猛烈冲撞,清瘦的身体瞬间紧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将那个声音的主人撕碎! 楚斯年平时给人的感觉总是随和温润,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极少将激烈的情绪表露于人前。 可此刻,面具遮掩下的脸庞,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浅色的眼眸里燃着冰冷骇人的火焰,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气! 怒火攻心,加上方才为救鳄鱼兽人而强行承载痛苦,剧烈的情绪波动顿时引发强烈的身体反应。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力。 “呃……!” 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跪倒。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下意识伸出双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彻底瘫倒。 长发自肩头滑落,遮住他因痛苦和愤怒而煞白的脸,只有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失控。 第43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5 另一边的走廊里,正骂得起劲的铁砧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粗嘎的嗓音带着疑惑,停止了和工作人员的交谈,警惕地朝着楚斯年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走廊拐角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地面和一截墙壁。 铁砧皱了皱眉,脸上横肉抖动。 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常的动静都可能意味着麻烦。 他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噤声,迈开粗壮的腿朝着声音传来的拐角处一步步走了过去。 脚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闷鼓。 越来越近。 楚斯年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板,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眼前阵阵发黑的晕眩。 铁砧的身影已经快要出现在拐角处。 只需再往前走两三步,他的视线就将毫无阻碍地看到跪倒在地,几乎无法动弹的楚斯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铁砧的脚步停在拐角边缘,只需一个侧身,或者再往前探出半步—— 几秒钟后,粗壮的身影从拐角后转了出来。 狐疑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段空无一人的走廊。 地面光洁,墙壁冷清,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异常物品。 “啧,听错了?” 铁砧啐了一口,又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人。 他撇撇嘴,只当是自己过于敏感,或者远处其他区域传来的杂音。 嘟囔着骂了一句,转身,带着一脸不耐烦,重新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回去。 …… 房间内没有开灯。 只有电视屏幕不断闪烁变幻的惨白光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明明灭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将沙发旁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高大身影映照得时隐时现。 谢应危背靠着沙发腿,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随意地伸着。 他微微歪着头,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和颊边,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屏幕跳动的光芒,不像往日那样全然死寂或麻木。 录像带在机器里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 “滋啦……滋滋……” 漫长的雪花噪音充斥着房间,单调而催眠。 然后,画面会猛地一跳—— 楚斯年的脸出现。 粉白色的长发,浅琉璃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嘴唇微启,似乎正要说什么。 仅仅只有几秒钟,清晰,鲜活,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每当这几秒钟出现,谢应危映着雪花的眼眸便会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纯粹的愉悦笑意。 头顶那对深灰色的犬耳,在漫长的雪花噪音中会微微耷拉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但在画面切换的瞬间,耳尖又会敏感地竖起一点点,捕捉着属于楚斯年的声音。 他就这样,在寂静与噪音,短暂的光影与漫长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天。 没有进食,没有移动,甚至很少眨眼。 随着天色由明转暗,再由暗沉入彻底的墨黑,他心中的某种情绪也如同这房间里的光影一般悄然变化。 一种比平日里单纯的等待更绵长的思念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酸涩又温热的鼓胀感。 他想再见到楚斯年。 想再去取悦他。 用任何方式。 就在思念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时候,敏锐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楼道里传来无比熟悉的脚步声—— 是楚斯年! 谢应危的身体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 他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迅速伸手,“啪”地一声关掉电视和录像机。 刺眼的屏幕光瞬间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迅速找到开关,“咔哒”一声,暖黄的顶灯亮起,驱散满室昏暗。 谢应危快步走到玄关,双膝一弯,恭敬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挺直,头颅微微低下,做出最标准的迎接姿态。 第301章 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欢快摇晃起来,耳朵也精神地竖起,尖端敏感地转动着,捕捉着门外越来越近的钥匙声响和脚步声。 很想见他。 很想再靠近他一点。 心底的冲动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规矩和克制的薄膜。 但他强忍着没有起身,更没有擅自去开门。 他记得上次自己失控扑出去,差点害楚斯年受伤。 怕自己过于庞大的体型和可能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再次成为伤害对方的隐患。 所以他只能跪在这里,用最驯服的姿态等待。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楚斯年带着一身夜间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 就在门开的瞬间,谢应危几乎是强迫性地,用尽所有意志力,按捺住疯狂想要摇动的尾巴和竖起的耳朵,让它们迅速恢复平静。 他抬起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回归到平日里那种沉静中带着一丝漠然的样子,恭敬地开口: “主人,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为楚斯年脱下外套,换上拖鞋。 楚斯年却弯下腰,就着谢应危跪在地上的高度,脸上带着一种明亮到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伸到谢应危面前—— 一捧花。 是几枝形态奇异却异常漂亮的花束。 主花是几朵深紫色的鸢尾,花瓣如同舒展的蝶翼,边缘带着丝绒般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神秘的光泽,花心处点缀着明亮的鹅黄,仿佛黑暗中的星火。 周围搭配着细长如羽的银叶菊,叶片上覆着一层柔和的绒毛。 还有几枝深蓝色的飞燕草,花朵小巧玲珑。 花束用深绿色的牛皮纸简单包裹,系着粗糙的麻绳,野性中透着精心。 第43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6 谢应危完全愣住了。 他伸出去准备接外套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眨了眨,里面充满毫不掩饰的茫然和困惑。 花?给他?礼物? 楚斯年看着他呆住的样子,笑意更深,直接将那捧带着清冷花香的花束塞进他僵硬的怀里。 “给你的,喜欢吗?” 轻柔的嗓音带着笑意。 冰凉的牛皮纸和柔韧的花茎触碰到胸膛,清冽中带着一丝苦味的植物香气钻入鼻腔。 谢应危下意识抱住这捧突如其来的礼物,动作有些笨拙,生怕碰坏了那些娇嫩的花瓣。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看笑盈盈的楚斯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先把手里的花放好?还是继续完成帮主人换鞋脱外套的职责? 就在他短暂的纠结和茫然无措中,楚斯年已经自己利落地换好了拖鞋,脱下外套,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你先拿着玩,我去做饭。” 楚斯年笑着说,转身就朝厨房走去,就在他擦着谢应危身边经过的瞬间—— 谢应危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一股几乎被花香和他自己身上的气息掩盖的血腥味。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像是错觉,但谢应危对血液的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绝不可能闻错。 受伤了?主人受伤了?!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心脏猛地一紧,刚才因为收到花而产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喜悦瞬间被紧张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眸锐利地追向楚斯年的背影,试图从他走路的姿势和动作的流畅度中看出端倪。 楚斯年的步伐很稳,背影清瘦挺拔,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滞涩或隐忍疼痛的迹象,还哼着一点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很不错。 谢应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是自己闻错了?还是说这血腥味来自别处? 低头嗅了嗅怀中的花束,只有清冽的植物香气,带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没有血。 他抱着那捧花束,依旧跪在玄关的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开始忙碌的身影。 眼眸里那份刚刚升起的紧张和疑惑,与尚未完全消散的思念和收到礼物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神情变得比平日里更加复杂难辨。 厨房里响起熟悉的锅铲碰撞声和食物煎炸的滋啦声响。 楚斯年系着围裙,动作娴熟地处理着食材,思绪却并未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烹饪上。 打入铁锈竞技场高级会员圈子,获取那些隐秘消息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远比这更宏大。 他需要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庞大的财富,更广泛的人脉网络,才能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去撼动这个社会根深蒂固的压迫结构,才能为谢应危,也为更多像他一样的兽人,争取到一丝真正改变的曙光。 目前来看,计划推进得还算顺利。 凭借太上寄情道带来的敏锐感知和自身的情商手腕,他已经在那个小圈子里初步站稳脚跟,并且开始接触到一些更核心的边缘信息。 正思索间,一股被注视的感觉忽然从背后传来。 楚斯年回头,就看到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大半光线。 他怀里还抱着那捧深紫与银灰相间的花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楚斯年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笑了笑: “饿了?再等等,很快就好。” 说完便转回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蔬菜。 但谢应危没有离开,他站在门口,鼻翼轻微地翕动,那股血腥味再次被敏锐地捕捉到。 很淡,淡得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但确实存在。 主人受伤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严重吗? 谢应危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太过着急,目光近乎无礼地上下扫视着楚斯年—— 露出的脖颈光滑白皙,没有伤痕,挽起袖子的手臂线条流畅,没有包扎。 走动的步伐平稳,没有跛行或僵硬,连做饭时手臂挥舞的力度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底伤在哪里? 楚斯年被他过于专注,带着点灼热和焦虑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以为谢应危只是一个人在家闷了一天,格外黏人。 于是放下锅铲,关小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 然后转过身,忽然毫无征兆地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一把捧住谢应危的脸! “!” 谢应危猝不及防,怀里抱着的花束差点掉下去。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困惑的“嗯?”,被迫微微低下头,近距离对上楚斯年那双含着笑意的浅琉璃色眼眸。 “怎么一直看着我?” 楚斯年的声音带着点亲昵的无奈。 “是太无聊了,想我了?下午没看电视玩吗?” 他的手掌温热,指尖还带着一点点水汽的微凉,贴在谢应危微糙的脸颊皮肤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谢应危身体僵硬了一瞬,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忘了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主人。 没有得到回答,楚斯年也不在意,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脸颊,语气温和: “好了,别在这里站着,厨房油烟大,也不太安全。你先去客厅等着,或者玩会儿玩具,好吗?” 这是明确的指令。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涌到嘴边的关于血腥味的疑问咽了回去。 贸然询问甚至质疑主人的状态,是极其无礼和越界的行为。 他不能。 “……是。” 他低声应道,抱着花束有些迟疑地转身,走出了厨房。 但并没有走远,只是将花束小心地放在客厅的矮几上,便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目光依旧执着地穿过门框,落在楚斯年忙碌的背影上。 到底哪里受伤了? 气味萦绕不散,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神经上,让他坐立难安,心焦不已。 楚斯年自然能感觉到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视线,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上寄情道赋予他对他人情绪的敏锐感知,在面对谢应危时却总是失效。 他无法像感知其他人那样感觉到谢应危此刻翻涌的担忧和焦虑,只能通过对方的行为和眼神去猜测。 偏偏谢应危又是这么沉默,话少得可怜。 这就导致楚斯年常常陷入一种微妙的盲猜状态。 他不知道谢应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就像现在,他只能将对方近乎紧迫盯人的反常注视,归结为“在家闷坏了,格外黏人”。 第43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7 晚饭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楚斯年照例将饭菜处理成方便进食的样子,谢应危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得比平时慢,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楚斯年。 第302章 楚斯年回望过去,谢应危便会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或者假装看向别处,一副“我什么都没看”的样子,可没过几秒,目光又会悄悄转回来。 就这么来回几次,楚斯年发现,谢应危移开视线时,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电视机那边的方向。 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 他昨晚买了电视和录像带回来! 谢应危一定是看了电视,觉得新奇,想和他一起看但又不好意思说! 自己真是笨,怎么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思? 自以为破解了谜题的楚斯年,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恍然大悟的兴奋和一点点照顾不周的自责。 他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几步走到谢应危身边,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 “来!” 楚斯年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有些茫然起身的谢应危走到沙发旁: “是想看电视对吧?下午一个人看没意思?我陪你一起看!” 他说着,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将谢应危按坐在沙发上。 自己也挨着坐下,身体自然地靠向谢应危结实的手臂,拿起遥控器,兴冲冲地打开了电视。 “你想看什么?新闻?还是有什么有趣的节目?我陪你!” 楚斯年侧过头,笑着看向谢应危,脸上写满了“我懂你”的体贴和“一起享受家庭时光”的期待。 谢应危被按在沙发上,身体僵硬,怀里突然被楚斯年塞了个抱枕。 高大的身躯陷在对他来说过于舒适的坐垫里,显得有些局促和僵硬。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而茫然的单音节: “……啊?” 这反应落在楚斯年眼里,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果然是无聊想看电视,又不好意思说,现在被自己识破便害羞起来。 好不容易猜中他的心思,楚斯年顿时更有干劲了,拿过遥控器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节目。 “我们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屏幕亮起,第一个跳出来的频道,恰好是一个颇为火爆的晚间家庭购物节目。 主持人声音洪亮,语速飞快,背景音乐充满煽动性。 楚斯年本打算换台,但画面内容却让他按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 节目正在推销的,是各类“兽人专属用品”。 目光被吸引。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间不算长,收养谢应危更是有些仓促,虽然尽力照顾,但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现在他手头宽裕了不少,看看这类节目,了解一下市面上有哪些兽人用品,或许能发现一些对改善谢应危生活有帮助的东西。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温馨之家购物频道!” 屏幕上的女主持笑容灿烂,身边站着一只皮毛银白,点缀着黑色斑点的雪豹兽人。 姿态优雅,眼神平静,脖子上戴着一个装饰着细小银链的皮质项圈,显然是经过精心训练和展示的模特。 “今天,我们要为大家带来一系列专为您心爱的兽人伙伴打造的优质产品!无论是贴心陪伴,还是日常所需,在这里都能找到最合适的选择!” 节目开始的部分还算正常。 主持人先是展示了几种不同品牌,号称“营养均衡、适口性极佳”的兽人专用粮。 从针对小型观赏兽人的精致颗粒,到适合大型战斗型兽人的高能量肉块配方,一应俱全。 楚斯年看得很认真,默默记下一两个看起来评价不错的牌子,打算回头查查成分。 接着,又展示了一些兽人专用的洗漱用品、毛发护理喷雾、以及一些据说能帮助磨牙、清洁口腔的玩具和零食。 楚斯年觉得有些确实可以参考。 然而,随着节目深入,推销的产品逐渐开始变味。 “看完了基础的生活用品,接下来我们来看看这些——提升您与兽人伙伴相处品质,彰显主人品味的时尚与安全装备!” 主持人语气高昂,示意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展示架。 首先被拿起的,是几个设计各异的止咬器。 不再是谢应危戴的那种简单粗糙的金属栅栏式样。 皮革包裹边缘带有镂空花纹,甚至镶嵌了细小水钻或金属铆钉的装饰款。 主持人一边展示,一边强调其“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极大提升兽人的外观气质,让您的爱宠在任何场合都成为焦点”。 接着是项圈。 琳琅满目,颜色从沉稳的黑棕到鲜艳的红蓝,材质从普通皮革到镶嵌金属片,挂着铃铛或铭牌的“豪华版”。 主持人特意拿起一个带着细碎银链装饰,中心镶嵌着一小块深色宝石的项圈,戴在那只雪豹兽人模特的脖子上,灯光下熠熠生辉。 “看!多么独特!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是您与爱宠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象征!” 楚斯年看着那些花哨的止咬器和项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觉得谢应危需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束缚本身已经足够令人不适,何必再增加额外的负担和某种近乎物化的装饰? 但接下来的展示,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展示架上出现电击项圈,带有尖刺的惩戒项圈,长短不一的特制皮鞭和棍棒,以及高强度束缚绳索。 甚至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用途暧昧的训练辅助工具和行为矫正器。 主持人虽然用词相对委婉,强调这些是“用于必要的纪律规范和安全保障”,“帮助建立正确的主从关系”。 但画面中那些冰冷器械的特写,以及旁边雪豹兽人模特微微低垂,避开镜头的眼神,都让楚斯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不会对谢应危使用这些东西。 永远不会。 暴力与恐惧,不是他想要的相处方式。 他看得有些出神,心里盘算着哪些食物和基础用品可以买,对那些惩罚工具则完全不予考虑。 没有注意到,坐在身旁沙发上的谢应危,在他脸上露出不悦神色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角和不赞同的眼神上,停留不到半秒便迅速收回。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布满伤疤的双手,银白碎发遮住大部分表情。 第43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48 电视屏幕上那些冰冷刺眼的惩戒工具和主持人过于亢奋的推销声,让楚斯年心中那点不悦逐渐堆积。 他不再犹豫,果断按下遥控器的换台键。 画面切换的瞬间,他身体一松,脑袋自然而然地一歪,便靠在身旁谢应危结实宽阔的肩膀上。 两人挨得极近。 楚斯年的长发有几缕滑落,发梢轻轻蹭过谢应危古铜色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微痒,还有清浅好闻的香气。 亲昵的倚靠姿态,让谢应危的身体瞬间紧绷。 与此同时,那股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楚斯年身上的血腥味,也因为这个距离的拉近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鼻翼再次微微翕动,视线隐蔽地扫过楚斯年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脖颈、以及露出的手臂。 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伤口或包扎痕迹。 但气味是真实存在的。 心头的疑虑和担忧没有减少,反而因无法确认来源而愈发焦躁。 可谢应危又不能贸然开口询问。 楚斯年头发蹭过脖颈的触感和香气,像是一种温柔的干扰,搅乱他试图集中精神分析气味的思绪。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一种因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而产生的不自在感悄然蔓延。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肉里。 用细微却尖锐的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因为这不习惯的亲近而做出应激闪躲的动作。 他怕那样会推开楚斯年,或者让楚斯年误会自己排斥他。 电视画面稳定下来,一个新的节目出现。 台标显示是《贴心伴侣指南》,一个专门探讨陪伴型兽人与主人相处之道的访谈教学类节目。 出乎楚斯年预料的是,这次站在主持台前侃侃而谈的是一只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顺中带着一丝精明的狐族兽人。 “各位主人晚上好。” 狐族主持人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亲和力。 “一位优秀的陪伴型兽人不仅是生活中的伙伴,更能成为您心灵的慰藉。 那么如何让这种陪伴更加深入更加贴心呢? 今天,我们就来分享几个实用的小技巧。”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只体型娇小的猫族兽人和她的主人。 猫族兽人正用自己柔软粉嫩的肉垫,力道适中地为靠在沙发上的主人按摩太阳穴和肩膀。 旁白配合着舒缓的音乐,讲解着按摩的手法和注意事项,强调这是放松主人身心,体现兽人细心关怀的绝佳方式。 第303章 接着,又演示如何在主人下班回家时,及时递上拖鞋和温水。 如何学会识别主人情绪低落,并安静地依偎在身边给予无声陪伴。 甚至还有如何帮助主人整理书桌,折叠衣物等简单的家务协助。 这些内容虽然依旧带着明显的服务与从属色彩,要求兽人时刻观察主人需求,并将自身姿态放得很低,近乎仆人。 但至少比之前购物频道那些赤裸裸的惩罚工具要温和许多。 然而楚斯年看着,眉头还是不自觉微微蹙起。 他不喜欢这种将陪伴完全工具化的感觉,也不希望谢应危被训练成只会察言观色,提供服务的完美仆从。 他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更自然一些,哪怕现在还有很多障碍。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换台键的刹那—— 一只布满新旧伤疤和厚茧的宽大手掌忽然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他握着遥控器的手上,阻止进一步的动作。 楚斯年有些意外地侧过头。 “主人……我想再看看。” 是谢应危。 他的手掌完全将楚斯年纤细的手包裹在内。 谢应危体型高大,又是战斗型兽人,手掌宽厚有力,骨节分明。 上面纵横交错的疤痕和茧子,粗糙的触感摩擦在楚斯年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种略带刺痛的异样感。 谢应危显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手掌的粗糙可能会弄疼楚斯年。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想将手抽回,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和不安。 但楚斯年的反应更快,另一只手迅速覆了上来,轻轻按在谢应危想要抽离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楚斯年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应危动作一顿,有些愕然地低头,看向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楚斯年抬起头,对上他有些慌乱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眸子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好那就再看看。” 没有抽回自己被包裹住的手,也没有让谢应危松开。 就这样任由谢应危粗糙有力带着伤疤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背上,形成一个近乎交握的亲昵姿态。 谢应危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感受着手背上楚斯年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股因贸然阻止换台而产生的忐忑平复了一些。 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也收回掐着自己手背的指甲。 眼眸重新聚焦在电视节目上,看得比刚才更加专注,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第43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都兽人49 楚斯年看似专注地望着电视屏幕,但实际上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原因很简单——就在他身旁,紧挨着他,正坐着一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谢应危。 从外表粗略看去,兽人与人类似乎差别不大,没有多出什么四肢,五官也是熟悉的轮廓。 但真正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些实实在在的不同。 谢应危的身材便是差异最直观的体现,那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真实搏杀形成的充满力量感与实用性的精悍。 宽阔的肩背,厚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每一处线条都蕴藏着瞬间爆发的潜能。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坐在沙发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将楚斯年衬得愈发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平日里,谢应危沉默寡言时,那张带着旧伤痕的脸上,确实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甚至凶相。 可偏偏在楚斯年面前,这份凶相总会不经意地瓦解,变成一种近乎笨拙的顺从。 偶尔还会从眼神深处泄露出一点类似委屈或茫然的神色,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此刻楚斯年的注意力,正全部集中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他的两只手,一上一下,将谢应危那只大手夹在中间。 谢应危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本该是一双极具美感的手。 然而长期严苛的训练和残酷的擂台生涯,使得掌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不一的伤疤,有些是利爪留下的撕裂痕迹,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纹路,有些则是钝器击打或撞击留下的凸起和色素沉淀。 指关节处有明显的变形和增生,显然是多次骨折后愈合留下的痕迹。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并不圆润,有些参差。 这双手记录着力量与坚韧,却也布满伤痛与磨损,实在算不上美观。 楚斯年的手指,就搭在这些粗糙的疤痕和老茧上。 指尖微微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抚过一道较为明显的凸起疤痕,感受着与周围皮肤截然不同的硬度与纹理。 又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那片最厚的茧子,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细腻的指尖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灼热的细微麻痒感。 他一边假装认真地看电视,一边带着点探究和好奇反复摩挲着谢应危的手。 手背上最深的那道疤痕呈不规则的撕裂状,边缘已经淡化,但中央依旧微微凸起,触感坚硬粗糙。 楚斯年的指腹能感受到疤痕组织缺乏弹性的质感,以及边缘皮肤如同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纹路。 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对方手上那些粗粝的纹路摩擦得微微发热。 在谢应危视线所不能及的角度,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早已褪去所有的伪装与戏谑,盛满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心疼。 心疼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水光,在清澈的眼眸里隐隐浮动。 他看着自己指尖下那些狰狞的疤痕和厚茧,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擂台上那个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浑身浴血却眼神死寂的年轻兽人。 看到训练场里被鞭挞,却只能沉默忍受的身影。 看到后巷垃圾堆里,那具几乎被彻底摧毁的躯壳…… 这些伤,本不该存在。 这些苦,本不该由他来承受。 楚斯年心疼他的过去,心疼他满身的伤,更心疼他对一点点好都惶恐不安,需要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证明价值的心。 这份心疼沉静而汹涌,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低垂的眼睫和假装专注的侧脸之后。 只有指尖过分轻柔的触碰,和眼底几乎要藏不住的湿润微光泄露了丝毫端倪。 好在谢应危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下颌线微绷,神情专注,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谢应危同样心不在焉。 狼犬兽人的身体坐得笔直,目光也确实落在电视屏幕上。 但狐族主持人柔和悦耳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一个字也没能进入他的脑子。 全部感官几乎都被身边那个人占据。 楚斯年那两只柔软温热的手正夹着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轻轻移动抚摸,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到大脑,搅得他心绪不宁。 身体像一块被绷到极致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处于竭力维持的静止状态。 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近乎狂暴的力度和速度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太近了。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小团温热的火,烤得他那一侧的皮肤都在隐隐发烫。 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他过往经验中任何安全或规矩的范畴。 谢应危现在满脑子乱糟糟的,什么血腥味的来源,什么电视节目的内容,全都顾不上想了。 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极力抑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因这过于亲密的触碰和靠近而产生应激反应,不要下意识躲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隐隐发烫,耳朵根估计也红了,好在头发能稍微遮住一点。 只能强迫自己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绷紧肌肉,装作认真观看电视节目的样子。 实际上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形,脑子里则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全是关于楚斯年指尖触感和呼吸温度的混乱感知。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胸膛的起伏会惊扰到靠在他身上的人,更怕过于激烈的心跳声会透过骨肉传到楚斯年的耳中。 这太不像话了。 一个兽人,怎么可以因为主人的靠近就紧张到这种地步? 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颊和耳朵烫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应该更冷静,更驯服,更无动于衷才对。 就像在竞技场,无论面对欢呼还是唾骂,疼痛还是胜利,都应该保持死水般的麻木。 可是他做不到。 靠在他身边的,不再是录像带里那个只会出现几秒,然后就被无尽雪花吞没的短暂影像。 是真实的。 有温度,有重量,有呼吸,有香气,会对他笑,会摸他的头,会牵他的手,会这样毫无防备地靠着他。 第304章 是他的主人。 他害怕楚斯年听到他失控的心跳,那会显得他太不稳重,太失态。 可同时,心底又有一丝隐秘的贪恋。 就像一只第一次被允许靠近火堆的野兽,既渴望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又本能地恐惧着跳跃的光与热,只能僵在原地,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最平静的假象。 似乎。 有点要沉溺其中了。 第439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0 电视画面跳转,这次出现的是一个背景严肃的新闻播报节目。 心想着今晚看一点轻松的就好,楚斯年本想立刻再换,但眼神扫过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和主播正在播报的内容时,动作猛地顿住。 “……本台最新消息。” “就在今天晚上,大约九点四十五分左右,位于本市东区废弃工业园附近的铁锈竞技场,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兽人集体暴动事件。” 画面切换,出现了几张显然是现场人员用通讯器匆忙拍摄的照片,像素不高且晃动严重。 照片背景是竞技场内部昏暗的走廊和部分破损的设施。 几个模糊不清,但明显是兽人的身影正在与身穿竞技场守卫制服的人扭打,地上散落着一些像是被抢夺过来的警棍和电击器。 兽人们用布条或衣物简单遮掩了面部特征,在混乱的光线下很难分辨具体种族。 “据初步了解,大约有五到六名兽人不知用何种手段解除了部分束缚,并趁守卫换班间隙袭击看守,抢夺了武器。 他们破坏了部分通道设施,并强行带走一只原本要进行简单治疗的鳄鱼兽人。 事件造成数名竞技场工作人员受轻伤,部分财产损失。 目前,涉事兽人仍在逃逸中,城市警卫队已介入调查并展开全城搜捕。” 画面再次切换,是一张监控截图放大的照片,但更加模糊,只能看到几个兽人扛着鳄鱼兽人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铁锈竞技场方面表示,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恶性袭击事件,严重破坏了公共秩序与安全。 警方呼吁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如有发现形迹可疑或与描述相符的兽人踪迹,请立即拨打报警通讯。 根据《兽人管理条例》及紧急事态处理预案,对于参与此类暴力袭击、危害公共安全的兽人,一经抓获,将依法从严从重处置,最高可判处……” 主播后面的话,楚斯年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眉头紧紧蹙起,眼眸盯着屏幕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滚动的字幕。 他隐约有个猜测。 这些暴动的兽人之中,似乎有一只他之前随手撕掉收养凭证放走的兽人。 麻烦。 这几个兽人是他私下放走的,虽然撕了凭证,理论上与他无关,但如果被深究起来,或者那几个兽人被抓后供出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在铁锈竞技场的高级圈子里打开一点局面,获取了一些宝贵的信息渠道。 如果因为这件事被牵扯进去,引起官方或竞技场背后势力的注意和调查,那么他之前的努力很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危及到他和谢应危目前相对安稳的生活 以防不测,还是尽快弄清楚情况比较好,至少不能让那些兽人被警卫抓到。 时间紧迫,每一分钟的耽搁都可能增加暴露的风险,只是可惜,今晚好不容易能让谢应危放下心防和他待在一起。 楚斯年站起身,关掉电视,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里只剩下顶灯暖黄的光晕。 转身看向谢应危,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笑意比平时略显仓促,未及眼底。 “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东西可能落在回来的路上了,得赶紧去找找。” 他很自然地拿起挂着的外套挎在臂弯里,走到玄关,弯腰换上外出的鞋子。 “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吃点零食或者玩点别的,我尽快回来。” 他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似乎还想再叮嘱一句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勾着一个略带歉意的弧度。 “咔哒。” 门锁转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夜晚微凉的空气悄然渗入。 楚斯年回头又看了谢应危一眼,眼神很短促,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听明白了,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一瞥。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思绪沉淀,看不分明。 “主人……” 谢应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咔哒”一声轻响,门已经被楚斯年从外面带上,紧接着是钥匙转动反锁的声音,骤然截断方才短暂流淌的暖意。 那句未出口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他保持着刚才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又静坐了几秒,肩头残留的温度和重量正在迅速冷却消散。 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啪”地一声关掉客厅的顶灯。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房间,吞噬电视屏幕最后一点微光,也吞噬了方才灯光下那些令他无措的亲昵细节。 厚重的黑暗,反而让紧绷到近乎疼痛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不需要再费力维持姿态,不需要再担心心跳过速被察觉,黑暗包容他所有细微的失态和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走回靠墙的角落,背脊贴上冰冷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高大的身躯习惯性地蜷缩,将自己嵌入阴影与墙壁构成的夹角里。 屋子里很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远处模糊的城市底噪。 空气里还弥漫着楚斯年留下的气息,这些气息充盈着空间,提醒着他刚才的靠近并非幻觉。 可主人又离开了。 刚刚还实实在在地靠在他肩头,握着他的手,呼吸拂过脖颈。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在为那份过近的接触而紧张,为轻柔的抚摸而心乱。 可现在,当那份温热与重量骤然抽离,只留下空落落的怅然。 紧绷的弦松了,可弦上还残留着被拨动后的细微震颤。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回忆楚斯年发丝蹭过皮肤的微痒,回忆指尖在他手背上移动的轨迹,回忆靠在肩头时全然信赖的重量。 舍不得。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昏暗中的眸子微微颤动。 他竟然会舍不得。 就这样维持着蜷坐的姿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将目光死死锁定在紧闭的房门上,那样做只会让等待显得更加漫长和煎熬。 视线在适应黑暗后,缓缓移向客厅矮几的方向。 借着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城市月光,他勉强看清那捧被小心放置的花束轮廓。 深紫与银灰交织,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静谧而神秘的美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月光缓慢移动,花束的阴影在桌面上微微偏移。 半晌,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主人。” 话音落下,便没了后续。 未尽的话语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终究没能成形。 于是,所有未能出口的询问,未能言明的忐忑,以及那一点点刚刚被体温和触碰催生出的眷恋,都失去了声音的载体。 请别走。 或者。 请快些回来,主人。 第44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1 城市的边缘,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仓库隐匿在浓重的夜色和荒草丛中。 内部空旷而肮脏,堆积着锈蚀的机械零件和腐朽的木箱。 此刻,这里却挤满了身影,粗略看去,竟有三十多只形态各异的兽人! 他们大多带着伤,皮毛或鳞甲上沾着污渍和干涸的血迹,眼神里混杂着惊恐与疲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凶悍。 而聚集的焦点,则是中央那只刚刚被他们救回来的鳄鱼兽人。 他正甩动着粗壮的尾巴,活动着之前几乎被撕裂的脖颈。 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但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与“重伤濒死”四个字简直毫不沾边。 周围几只兽人,包括那只带头冲进医疗室,此刻身上还带着新添伤口的黑山羊女兽人,都错愕地围着他。 “老鳄,你这……怎么回事?” 一只灰狼兽人用爪子碰了碰鳄鱼兽人几乎愈合的伤口边缘,满脸不可思议: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铁砧那混蛋明明说你快不行了,就吊着一口气等下一场当开胃菜呢!怎么……” “对啊!我们还拼死拼活把你抢出来。” 一只鬣狗兽人喘着粗气,指着自己身上一道新鲜的爪痕: “结果你倒好,睡了一觉就跟没事人一样了?铁砧那吝啬鬼转性了?给你用了高级货?” 第305章 鳄鱼兽人自己也一脸茫然,他用粗哑的声音回答: “我也不知道啊。在医疗室很痛,很冷,感觉要死了,然后好像做了个梦?再醒来就不那么疼了,力气也回来一些。被你们抬着跑的时候,感觉越来越好了,难道是我福大命大?” “得了吧。” 一只年纪较大经验丰富的棕熊兽人瓮声瓮气地反驳: “铁砧那个吝啬鬼只会用最便宜劣质的止血粉和兴奋剂吊命。 高级恢复药剂?他舍得用在快废了的兽人身上?而且再高级的药剂,效果也没这么快!你这伤,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下不了地!” 兽人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惑和不安。 这反常的恢复速度实在是超出他们的认知。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黑山羊兽人扫过众兽人,面色凝重: “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警卫肯定在全城搜捕。这里藏不了多久。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躲呗!被发现可就死定了……” 一只胆小的花豹兽人缩了缩脖子。 “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吃什么?喝什么?” 灰狼兽人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 “要不我们分开逃?目标小一点……” “分开?分开死得更快!那些警卫有枪,有追踪犬!” 仓库里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争论,恐慌和茫然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仓库最深处,将鼻子贴在地面缝隙处嗅闻的一只犬科兽人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 “嘘——!” 他发出急促的气音。 所有争论声戛然而止。 三十多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望向那只犬科兽人,里面充满了紧张。 “有人靠近。” 犬科兽人压低声音,鼻子依旧在空气中快速翕动。 “嗯,只有一个,脚步很轻。” “警卫?” 黑山羊兽人瞬间绷紧身体,头顶的犄角微微放低。 “不像……没有金属碰撞声,也没有对讲机的杂音,只有一个人。” 犬科兽人仔细分辨着。 “只有一个人?” 鬣狗兽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 “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想干什么?是碰巧路过的路人吗……倒霉,都别发出声音。” 仓库里的气氛并未完全放松。 兽人们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光死死盯向那扇通往外面黑暗的卷帘门。 几个受伤较轻的兽人默默挪到了前面,将老弱和伤势较重的挡在身后。 犬科兽人的鼻子持续工作着,他焦躁地甩了甩头: “不对……他……好像……是径直朝这边来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不是路过!” 刚刚才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 所有兽人都露出或凶狠或恐惧的神色,肌肉绷起,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呜咽。 仓库内弥漫起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他们第一次伤人,闹出了大乱子,如果被人类抓走一定是死路一条,不如奋力一搏。 黑山羊兽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所有兽人最前方,眼睛死死锁定卷帘门的缝隙。 她不能让这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同伴,因为一个不明来意的闯入者而暴露。 就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达到顶点的时刻。 “嘎吱——”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半掩的卷帘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 昏暗摇曳的火光混合着门外渗入的清冷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西装,面料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 肩线平直利落,腰身劲瘦,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轮廓。 西裤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包裹着线条优美的长腿。 脸上那副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暗红无脸面具,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诡异而神秘的光泽,将他上半张脸完全遮掩,只露出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颌。 他静立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夜风从门缝灌入,轻轻拂动额前几缕未被面具完全压住的发丝。 西装的衣角也随风微微拂动。 明明是孤身一人,踏入藏匿着数十只穷途末路,充满敌意兽人的险地,身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紧张或戒备。 黑山羊兽人神色微怔,认出了这副面具,也依稀记得这个身形。 正是撕掉她们收养凭证,将她们放生的那个神秘年轻人! 尽管如此,她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眼眸紧盯着对方的同时示意其他同伴不要轻举妄动。 而楚斯年就站在门口,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仓库内那一张张警惕的面孔。 在他因“太上寄情道”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中,这个废弃仓库简直就像黑夜中一个熊熊燃烧的情绪火炬—— 恐惧、绝望、愤怒、困惑、破釜沉舟的决绝…… 种种激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如同混乱而浓烈的潮水,从仓库深处汹涌而来。 几乎无需刻意感知,就明晃晃地告诉他: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比那些装备齐全的城市警卫,快了不止一步。 第44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2 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十多只兽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逆光而立,戴着诡异红色面具的神秘人身上。 他静立几秒,仿佛在打量,又仿佛只是等待空气中浓烈的警惕与敌意稍微沉淀。 半晌,声音传来: “首先,你们今晚的行动,从策划到执行充满漏洞,近乎儿戏。” 兽人们:“……?” “第一,目标选择与情报缺失。” 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的鳄鱼兽人。 “在不确定目标具体位置,守卫力量,以及其真实身体状况的情况下,仅凭一时冲动或所谓的道义就贸然冲击竞技场内部医疗区域,是典型的无谋之举。 若非今晚竞技场大部分注意力被高级会员区的死斗吸引,以及部分守卫可能存在玩忽职守,你们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三成。” “第二,人员分工与应变能力。从现场的混乱痕迹来看,袭击、夺取武器、破坏通道、搬运伤员…… 所有环节几乎是一拥而上,没有明确分工和指挥节点,遇到守卫反击时应对仓促,导致额外受伤。 撤退路线显然也是临时起意,未能有效利用地形干扰追兵,留下了追踪线索。” “第三,后续藏匿地点的选择。” 他微微偏头,打量了一下这间空旷却无处可藏的废弃仓库。 “此地虽然偏僻,但过于空旷,缺乏纵深和隐蔽物。距离事发地不算太远,属于常规搜查半径。 没有提前准备食物、水源、药品等基本生存物资。一旦被围困,就是死地。” “第四,缺乏对整体局势的判断和应急预案。你们似乎只考虑了救人和躲藏两个步骤。 救出来之后怎么办?如何治疗伤员?如何获取食物?如何应对必然会到来的全城搜捕?被发现了如何转移?分散还是集体行动? 这些,你们有哪怕一个粗略的计划吗?”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每一个漏洞都直指要害,听得仓库里的兽人们从最初的警惕凶狠,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 眼神里充满了“他说得好有道理但你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的茫然。 棕熊兽人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们哪有时间想那么多”,但仔细一想,对方说的好像全对。 灰狼兽人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觉得被一个人类莫名其妙这么劈头盖脸地教训很诡异,可又找不出话来回怼。 黑山羊兽人紧抿着嘴唇,眼眸死死盯着面具人。 她承认对方说得都对,那些都是他们仓促行动留下的隐患。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警惕。 这个人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还能分析得如此透彻,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目的何在? 楚斯年仿佛没看到兽人们脸上变幻的神色,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极远处传来的模糊警笛声和狗吠。 “按照城市警卫的效率和搜捕半径,最多还有十分钟,搜查队就会覆盖到这一片区域。这个仓库是重点怀疑目标之一。” 这话让所有兽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刚刚被教训而产生的茫然迅速被现实的危机感取代。 楚斯年从背后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袋子,手腕一扬,袋子划过一个抛物线落在黑山羊兽人手里,入手沉甸甸的。 她迟疑了一下,解开袋口的束绳。 “哗——” 第306章 即使是在昏暗的火光下,一堆黄澄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币,也瞬间晃花了所有凑近看的兽人的眼睛! “这……!” 黑山羊兽人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袋子扔出去,其他兽人也发出压抑的惊呼。 这么多金币!足够他们所有人舒舒服服躲藏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能置办很多东西! 这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送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楚斯年无视兽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些是初步的活动资金。” “你们当中,应该有人知道门路,能从黑市弄到一些基础的武器和药品,改善一下装备和生存条件。” “以后,如果有需要联系我,或者需要进一步的指导和支援,可以在这个仓库门口留下一个特定的标记,我看到后,三天内自然会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黑山羊兽人身上,似乎认定她是这群兽人里相对冷静和有领导潜质的一个。 “你,负责与我单线联络。其他人尽量减少与我直接接触,以免暴露。” “接下来你们要做的,首先是确保自身安全,治疗伤员,补充体力。可以尝试拉拢更多处境相似且有反抗意愿的兽人。 但记住,必须谨慎。 要提防可能有竞技场或警卫安插的眼线,或者一些别有用心的投机者。接触前尽量摸清对方的底细,如果不确定,可以留下标记问我。” 他又简明扼要地说了几点关于隐蔽、情报收集、简单密码使用和转移时的注意事项,内容却都是这些常年被圈养,只懂得服从或蛮干的兽人们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仓库里的兽人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凶狠警惕,变成彻底的茫然和痴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说话像念报告一样的人类,到底在说什么啊? 什么活动资金、黑市武器、单线联络、发展下线、反侦察…… 每一个词他们都好像能听懂,连在一起却觉得像天方夜谭。 楚斯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是否能完全消化,说完最后一点停顿了一下,再次侧耳倾听。 “时间差不多了。建议你们快点离开这里,记住,不要走西边那条路。”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仓库里,死寂重新降临,过了好几秒,才有一只兽人如梦初醒般喃喃道: “他……他就这么走了?” “这些钱是真的吗?” 另一只兽人怀疑地盯着黑山羊手里的袋子。 黑山羊兽人紧紧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感受着金币冰凉的触感。 她心中的疑虑没有减少,但那个神秘人最后关于警卫逼近的警告,让她不敢掉以轻心,只好当机立断。 “……先离开这里!带上伤员和必要的东西,快!别走西边!” 兽人们虽然满心疑惑,但求生的本能和对追捕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搀扶起伤员,熄灭简易火源,悄无声息地从仓库另一侧破损的墙体缺口钻了出去,融入荒野的夜色。 就在他们撤离后不久,悄悄爬上附近一个制高点,回头观望的几只兽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 几队全副武装的城市警卫,牵着嗅觉灵敏的追踪犬,果然从西边的方向,呈扇形快速朝着废弃仓库包抄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扫射,很快,仓库方向传来犬吠和警卫的呼喝声: “这里有痕迹!他们刚离开不久!” “追!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趴在制高点岩石后的兽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后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那个神秘人说的居然全是真的! 他不仅提前预判了警卫的搜查方向和抵达时间,还给了他们一笔救命钱,和一堆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建议。 黑山羊兽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将怀里那袋金币抱得更紧了一些。 “快走。” 她低声催促同伴,带着满腹的谜团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 第44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3 楚斯年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时,夜色已深,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无声熄灭。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刚打开一条缝,玄关处那个高大的身影便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般跪着。 谢应危低垂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楚斯年踏入门内,反手关上门,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谢应危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一下。 空气中,除了楚斯年身上的气息和一丝夜间的微凉,还混杂着许多陌生的味道。 至少五六种不同兽人种族特有的体味和信息素残留,驳杂而混乱。 主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沾染上这么多兽人的气味? 疑问悄无声息地缠绕住谢应危的心脏,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恭顺地迎接主人归来,仿佛那些令他不安的气味并不存在。 楚斯年依旧温和地揉了揉银白短发,神色如常地换鞋,挂外套,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他并不打算将今晚发生的事以及他的计划告知谢应危。 今晚的行动,以及更长远的计划,不是一时冲动。 铁锈竞技场背后的黑暗,兽人系统性的悲惨处境,乃至更上层可能存在的非法实验与利益链条…… 这些都不是单靠善意或偶然的救助能够改变的。 他需要更深入的介入,更周密的谋划,或是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 这些计划本身就带有风险,更牵扯到许多见不得光的隐秘。 如今的谢应危虽然身体在恢复,精神状态也比初遇时好了许多,但内心依旧脆弱不安,没必要增添他的负担。 这并不是不信任。 正是因为谢应危对他而言,是这片冰冷世界需要小心呵护的温暖,是他决心要改变其命运的存在,所以他才更不能将其卷入他自己正在踏入的旋涡之中。 整个计划无论是获取地位财富,还是撬动根深蒂固的压迫链条,都必然伴随着风险。 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周旋,去谋划,但他不希望谢应危再受到任何伤害—— 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略带凝滞的气氛。 直到楚斯年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拿起毛巾慢慢擦拭着长发。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睡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暖黄的床头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刚刚沐浴过的皮肤显得愈发白皙剔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待在客厅角落的谢应危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在距离楚斯年脚尖大约半臂远的地方,双膝一弯,径直跪了下去。 本是个有些屈辱性的动作,由他做来充满了异样的张力。 高大健硕的身躯缓缓下沉,肩背宽阔的线条随着动作拉伸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从绷紧的脖颈,到宽阔的肩膀,再到收窄的腰腹和修长有力的腿。 他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却微微低着头,让银白色的短发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是一种揉杂了绝对臣服与雄性力量的姿态,沉默,却极具存在感和侵略性。 楚斯年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毛巾搭在一旁,有些疑惑地看着跪在脚边的谢应危,轻声问: “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饿了?” 谢应危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酝酿,随后抬起头,眼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直直地望向楚斯年,声音干涩地开口: “主人今天劳累了。作为陪伴型兽人,我应该取悦主人才对。”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了手,布满新旧伤痕,骨节粗大的掌心轻轻握住楚斯年还带着湿意的手腕。 随后牵引着,将其贴在自己微糙的脸颊上。 掌心传来对方皮肤温热的触感和颌骨坚硬的轮廓。 楚斯年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抽回。 这还没完。 做完这个近乎依恋的动作后,谢应危的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这次,他握住了楚斯年赤着的脚踝。 手掌宽大,几乎能完全圈住,触感温热而略带薄茧。 在楚斯年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谢应危手腕微微用力,将那只脚从地板上轻轻抬起,稳稳踩在他自己坚实平坦的小腹正中央。 睡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阻隔瞬间传递而来的,属于对方躯体的温度和坚实弹性的触感,充斥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滚烫的亲密。 谢应危做完这一切便重新低下头,银发彻底遮住他的表情,只维持着这个堪称僭越又异常驯服的姿势—— 第307章 一手将楚斯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另一手扶着楚斯年踩在自己腹部的脚踝,仿佛在献祭,又仿佛在邀请检阅。 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近乎直白的意味: “……我愿意取悦主人。” “用任何……主人需要的方式。” 卧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楚斯年完全僵住,保持着这个诡异姿势,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掌心是对方脸颊的温度,脚心是对方腹肌的坚实触感。 几秒后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触电般想抽回自己的手和脚。 但谢应危握着他脚踝的手很稳,没有用力禁锢,却也没有立刻松开,仿佛在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或反应。 楚斯年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瞪着跪在脚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谢应危,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羞窘的荒谬感。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困惑和不可置信的质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谢应危?” “你……” “你今天在家……到底都看了些什么电视节目啊?!” 第44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4 楚斯年带着羞窘的问题,并未让谢应危感到丝毫退缩或难堪。 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头,银白色的发丝滑开,露出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庞。 焦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坦诚到不染杂质的直白。 没有情欲,没有算计。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主人。我只是在想。”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些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念头,第一次尝试表达出来。 “我可以做好主人的陪伴型兽人。” “无论主人想要我如何取悦,我都可以做到。主人教我,我就学。主人需要,我就做。” “所以主人不要抛弃我,好吗?我会做得更好。我会努力学得更好。”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楚斯年踩在自己腹部的那只白皙的脚上,又很快移回楚斯年的眼睛。 “如果这具身体,能给主人带来任何的欢愉,那就是我唯一能留在这里的作用了。” “请不要……” 喉结滚动了一下,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卑微与恐惧。 “……请不要丢下我。” 来到这里,这个狭小却温暖干净得与他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地方,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楚斯年给他治疗,给他食物,给他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教他用餐具,给他起了名字,给了他一份正式的收养凭证,还会带他出去,送他花。 可这让他感到无比惶恐。 在竞技场,生存的逻辑简单而残酷—— 你有价值,能赢得比赛能给老板赚钱,就能活下去,得到相应的资源。 没价值了,就会被抛弃,被遗忘。 过去的十几年,他活在擂台上。 活下去,打下去,就是他全部的意义,哪怕这建立在无尽的痛苦和对他人的掠夺之上。 但现在擂台消失了,鞭挞消失了,他突然像一艘被抛入平静海域的破船,失去了风帆和罗盘,不知该驶向何方。 身体里那些陈年伤痛在寂静中变得格外难捱,脑海中那些血腥嘶吼,也更容易在独处时翻涌上来,将他拖入冰冷的泥沼。 他需要一个新的目标。 一个能紧紧拉住他,不让他沉溺于过往痛苦和当下惶惑的救命稻草。 楚斯年出现了。 这个人类,与他认知中所有的人类都不同。 笼主饲养他,是为了榨取赌金和门票,观众投注他,是为了寻求刺激和财富。 就连那些偶尔施舍一点善意的,也不过是出于对明星兽人短暂的好奇或施舍心态。 楚斯年是第一个,在他彻底失去擂台价值,变成一堆破烂后,还对他这么好的人类。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不安。 习惯了以价值衡量存在意义的他,无法理解这种无条件的善意。 他害怕善意是短暂的,是出于怜悯或一时兴起,随时可能因他的无用而收回。 他舍不得。 是的,他舍不得这份温暖。 正因为舍不得,恐惧也随之滋生,恐惧自己的无能终将导致再次被丢弃。 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后摆放在安全角落的残破瓷器,除了占据一点空间,消耗着主人的资源,似乎毫无用处。 他恐惧自己这残破的无用之躯,终有一日会让楚斯年感到厌倦和麻烦。 恐惧自己无法提供任何价值,最终会像竞技场里那些失去价值的兽人一样,被再次丢弃,丢回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被抛弃了。 所以,谢应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取悦主人。 这是他在竞技场浸淫多年学会的生存法则:有利可图,关系才能长久。 身体也好,服务也罢,甚至是痛苦或掌控感什么都行。 只要楚斯年还需要他,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和资格。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电视里那些娇小可爱兽人的撒娇方式他学不来,也不懂得说那些甜言蜜语。 他只有这具还算强壮的身体,和一份愿意付出一切,只为换取一个容身之所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请看看我。 请使用我。 请让我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只要您能因此感到一丝愉悦,一点轻松,觉得留下我还算有点用处…… 那么,请让我留在主人身边。 这些汹涌而混乱的思绪,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激烈碰撞,最终化为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行动和那句破釜沉舟般的“我愿意取悦主人”。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对眼前这缕微光的贪婪,与不惜一切也要抓住的执念。 楚斯年看着跪在脚边,姿态近乎卑微却又紧绷着无边惶恐的谢应危,所有原本想要说出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再也无法轻易吐露。 忽然间,仿佛透过低垂的银发和强作镇定的躯壳,窥见一丝谢应危内心冰冷湍急的暗流。 他一直觉得谢应危沉默顺从,带着伤兽的警惕和一点笨拙的依赖。 他以为给他治疗,给他温饱,给他一个安身之所,就能慢慢抚平那些伤痛,让他放松下来。 可他竟从未真正察觉,这份近乎无条件的友善,对谢应危而言反倒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负担和恐惧的来源。 谢应危在害怕。 “……好。” 楚斯年轻轻吐出一个字,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移开脚,只是任由它们停留在温热的皮肤上。 谢应危低垂的头动了一下,缓缓松开握着楚斯年脚踝的手,那只贴着手掌的脸颊却微微蹭了蹭,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亲昵。 他开始尝试取悦。 动作毫无技巧可言,带着一种与高大身躯不符的笨拙和生涩。 仿佛一头习惯了撕咬与撞击的猛兽,第一次试图用皮毛去蹭抚,用舌头去舔舐,用身体去贴近。 没有进一步的僭越,只是保持着跪姿微微侧身,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顺着楚斯年踩在他腹肌上的那只小腿缓缓向上按摩揉捏。 手掌宽大,指节粗硬,布满厚茧,力道却放得极轻极缓,指腹划过小腿光滑微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第44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5 楚斯年穿着睡袍,袍子下面空荡荡的,并未穿长裤。 随着谢应危按摩的动作,他原本随意踩在对方腹部的腿,因为被托着揉捏,不自觉地微微抬高了一些。 宽松的丝质睡袍下摆,便随着这个抬腿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去。 一截白皙的小腿完全暴露出来。 接着,是弧度优美的膝盖。 再往上…… 柔滑的布料堆叠在大腿根部,堪堪遮掩住更私密的领域。 却因重力和姿势,露出一段令人遐想的大腿内侧肌肤,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晃眼,与深色睡袍和谢应危古铜色的手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谢应危按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一片猝然闯入视野的细腻雪白,与他自己粗糙皮肤截然不同。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眼眸重新低垂,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着,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可闻。 高大的身躯跪在床边,头颅低垂,银发掩面,用一种近乎笨拙又异常专注的姿态取悦着他的主人。 而楚斯年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被谢应危握在掌心贴在脸上,一只腿被对方托着,近乎半裸地搁在对方腹肌上,接受着生涩却滚烫的按摩。 第308章 他的脸颊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长睫颤动着。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暧昧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感受到小腿和手背上传来的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触感,以及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的狂跳。 睡袍的下摆随着身体的微僵和谢应危的动作,又滑落了一点点。 楚斯年被这笨拙的服务弄得有些痒,又有些好笑,心底那点因对方突兀举动而产生的羞恼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谢应危写满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因紧张或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 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谢应危,抱我。” 狼犬兽人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听从指令。 他小心地放开小腿,双臂绕过背脊和膝弯,稍一用力,便稳稳将坐在床沿的楚斯年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很轻,窝在他坚实宽阔的怀抱里,粉白色的长发垂落拂过他的手臂。 谢应危侧身,将楚斯年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中央,让他靠着床头半坐半躺。 做完这些便有些无措地站在床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楚斯年靠在床头,看着他像只茫然的大型犬般杵在那里,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出手,轻轻拽住谢应危家居服的衣角。 谢应危不敢反抗,顺着微小的力道,高大的身躯顺着床沿也倒了下来,滚了一圈,仰面躺在楚斯年身边。 下一秒,楚斯年动了。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要驱散最后一点羞赧,翻身,跨坐到谢应危结实精瘦的腰腹之上。 这个姿势让他瞬间占据了主导,却也让整个人暴露在对方毫无遮挡的视线之下。 暖黄的灯光从身后洒落,为粉白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几缕发丝滑落肩头,垂在谢应危古铜色的胸膛上。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那双平日里清澈温和的浅琉璃色眼眸,此刻因紧张和决心而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却染着一抹动人的绯红,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睡袍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得晃眼的皮肤。 他像一尊误入凡尘,却在此刻主动沾染情欲的玉雕菩萨,圣洁与诱惑矛盾地交织,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天然的勾人。 “看清楚,我可只教你一次。” 楚斯年的声音很轻,目光直直望进谢应危那双写满惊愕与专注的瞳孔。 “你可要记住了。” 说完不等谢应危反应,便俯身主动吻了上来。 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触碰。 吻先是落在谢应危紧抿的唇角,带着试探般的轻柔,然后缓缓移动,细细描摹着对方线条清晰的唇形。 舌尖生涩地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与对方僵硬不知所措的舌纠缠。 谢应危的身体彻底僵住,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斯年柔软温润的唇瓣,清浅却不容忽视的呼吸,还有笨拙却异常执着的探索。 一股炽热的电流从相贴的唇齿间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楚斯年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的吻渐渐下移,湿润的轨迹滑过谢应危线条硬朗的下颌,来到微微滚动的喉结。 像小动物般轻轻舔舐、吮吻着凸起的部位,感受着对方吞咽时喉结的滑动,听到头顶传来谢应危压抑沉重的吸气声。 唇继续向下。 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两颗,楚斯年的吻落在了谢应危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那里有着战斗留下的旧伤疤,也有紧实饱满的肌肉。 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最终停留在某处更为敏感,已然悄然挺立的凸起之上。 楚斯年的动作到这里,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勇气。 他的灵魂本质上带着一种古老的矜持与保守,此刻的行为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破釜沉舟的教学。 脸颊烫得惊人,连脖颈和裸露的胸膛都泛起诱人的粉色,睫毛颤抖得如同风中蝶翼。 他抬起眼,看向身下的谢应危。 谢应危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眼眸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情绪—— 震惊、茫然、不知所措。 但更深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炽热,以及一种荒诞而清晰的念头,正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爱慕楚斯年。 第44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6 爱慕。 不是出于对主人的畏惧或感激,不是出于陪伴型兽人的职责。 是更原始也更纯粹,属于一个雄性对另一个存在的炽烈爱慕与渴望。 楚斯年终于结束了这场对他而言漫长而艰难的演示。 他微微撑起身体,与谢应危拉开一点距离,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学会了吗?” 谢应危喉结滚动,半晌才异常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如同烙铁紧紧锁在楚斯年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楚斯年看着他点头,又问,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 “那……你喜欢这样吗?我不会逼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说完,他的视线飞快地向下瞟了一眼。 那里的变化已然昭然若揭,即使隔着衣物也一目了然。 楚斯年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自嘲和羞窘: “你……你应该……是喜欢的吧。” 谢应危再次点头,这次动作快了些。 何止是喜欢?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又燃烧殆尽的陌生狂潮。 他看着楚斯年害羞到极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受宠若惊到近乎眩晕的巨大满足。 主人,在为他做这些事情,在教他,在询问他的感受。 楚斯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收效甚微。 他重新看向谢应危的眼睛,努力让声音显得严肃而正式,尽管脸上的红潮和颤抖的睫毛完全出卖了他: “那你记住这种感觉。谢应危,这才是我要的取悦。” “不是卑微的服从,不是机械的服务。” “从今以后,你需要做的就是这样对待我。每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稍作停顿,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但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这就是你的职责。” “明白了吗?” 谢应危望着骑坐在自己身上脸颊绯红,眼神却故作严肃的楚斯年,感受着身体深处翻腾的从未有过的渴望与悸动,还有心底那片名为爱慕的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熊熊烈火。 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古铜色的皮肤上,终于也透出掩藏不住的滚烫红意,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他好像懂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懂。 谢应危仰躺着,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上方的楚斯年,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的倒影。 浅琉璃色的眼眸因为方才的亲昵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眼尾泛着浅浅的绯红,平日里的清冷疏离被一种带着些许慵懒和满足的柔软所取代。 主人的情态,主人肌肤的温度,主人轻浅的呼吸,主人眼中此刻只映着他一人的专注…… 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汹涌而陌生的暖流,冲垮他向来迟钝而谨慎的思绪防线。 或许是这气氛太过美好,太过不真实,又或许是楚斯年此刻的模样让他心底某种潜藏已久,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再也无法压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一句完全未经思考,直接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主人……我可以……爱慕您吗?” 声音低沉,带着情动后的微哑,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斯年怔住。 旖旎温存的气氛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直白到近乎笨拙的告白,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谢应危那双写满认真,又隐隐透着不安的焦茶色眼眸。 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暖意,如同温泉般从他心底咕嘟咕嘟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或“不可以”,忽然毫无征兆地趴倒在谢应危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将脸埋在他颈窝处,然后—— “噗……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而开怀的笑声,闷闷地从他紧贴的胸膛处传出来,肩膀也随着笑声轻轻抖动。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懵。 胸膛上传来的震动和毫不设防的笑声,让他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 第309章 爱慕?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怎么能……怎么敢对主人说出“爱慕”这样的字眼?这简直是以下犯上,是逾越了主仆界限! 人类或许会和兽人发生关系,但更多的是出于欲望或控制,谁会真的将一份“爱慕”的情感,给予一个被视为财产和工具的兽人? 无尽的惶恐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道歉,想要收回那句冒失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44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7 就在他无措至极的时候,楚斯年的笑声渐渐止歇。 他微微抬起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应危的耳廓。 “我也爱你。” 他略去“爱慕”中那个带着仰望和距离感的“慕”字,只留下最核心也最直白的“爱”。 楚斯年生性内敛,情感表达向来含蓄,甚至有些羞于启齿。 他很少会将“爱”这个字轻易说出口。 但面对比他更迟钝也更笨拙,因身份认知而不敢奢望对等情感的谢应危,他觉得自己必须成为先一步明明白白袒露心迹的那一个。 说完,双手捧住谢应危的脸。 指尖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胡茬。 他微微用了点力,将那张轮廓深刻,带着旧伤痕却也英挺帅气的脸,挤得微微鼓起来,像个有点委屈又茫然的包子。 谢应危完全呆住了,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里面倒映着楚斯年带着笑意的脸。 楚斯年看着他愕然的样子,一字一句: “我爱你。” “我不会抛弃你。” “我会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完全托付给我。” “你现在不愿意改变,或者不知道该怎么改变,都没有关系。” “既然你现在还将我当成你的主人,那就相信——你的主人,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丢弃你。” “我爱你,谢应危。” “我会保护你的。” “你相信我。”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温暖的种子,轻轻落在谢应危冰冷荒芜太久的心田。 作为兽人,听觉和感知本就敏锐。 此刻他不仅能听到楚斯年话语里的真挚,更能无比贴近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那一声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如同擂鼓,敲打着他的灵魂。 心跳声,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地证明着楚斯年没有撒谎。 他是认真的。 近乎眩晕的不可置信,与几乎要将灵魂都融化的暖流和幸福猛烈地冲撞在一起,让谢应危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楚斯年,感受着脸上温柔的触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谢应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在一句“我爱你”中悄然溶解。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自卑与认知壁垒筑起的高墙。 另一边是楚斯年话语和存在本身带来的温柔却势不可挡的暖流。 高墙在暖流无声的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冲破最后的屏障。 一滴。 晶莹的,滚烫的。 顺着谢应危线条硬朗的脸颊缓缓滑落,划过微微颤抖的唇角,最终滴落,无声洇入身下的床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因为震惊或不安,而是尘埃落定后的皈依。 是荒芜生命被赋予意义的颤栗。 是野犬,终于找到了愿意永远收留它的,独一无二的巢穴。 谢应危依旧怔怔地看着楚斯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泪水安静地流淌,没有啜泣,没有哽咽。 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灼热的湿意,泄露着此刻他内心掀起了怎样一场无声却翻天覆地的海啸。 兽人微微侧过身环抱住楚斯年,高大的身躯蜷缩,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柔软的家居服,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兽人。 楚斯年任由他抱着,一只手安抚性地轻拍着微微颤抖的脊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才从怀里传出来,有些含糊: “主人……” “谢谢您……捡我回来。” 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出口。 那些话太过沉重,太过炽热,笨拙的舌头无法将它们编织成完整的句子,只能让它们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沸腾: 我卑如尘泥,幸得明月垂怜。 只求您…… 依旧留在我身边。 看这轮明月,永悬于我贫瘠生命的天际。 让我这生于尘埃,长于泥泞的躯壳,能拥有一个,名为“爱”的归宿。 如果过往二十余年擂台上的血腥、鞭笞的痛楚、被抛弃的绝望、后巷濒死的冰冷…… 所有那些如影随形的苦难与尘泥…… 都是为了积攒足够晦暗的底色,来衬托与迎接这一轮明月清辉的降临。 那么,我甘之如饴。 第44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8 自铁锈竞技场鳄鱼兽人被劫走,引发首起公开的“兽人暴动袭击案”后,城市警卫队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尽管投入大量警力,调动了追踪犬和无人机,在媒体上公布了模糊的影像和悬赏,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搜查却一无所获。 那几只被拍到的兽人连同重伤的鳄鱼,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未留下任何有效的后续踪迹。 就在公众对此事关注度稍减,警方压力稍缓之际—— 城内接连发生多起针对非法兽人贩卖窝点,地下小型竞技场及私人兽人囚禁场所的袭击事件,大量兽人在混乱中被放走或自行逃离。 袭击者行动迅速,目标明确,且总能巧妙地避开警方布控,致使追查线索屡屡中断。 仿佛对方能预先知晓警方部署,与首次暴动的莽撞风格截然不同。 警方沿着线索追查,却屡屡在关键时刻断掉。 追捕队伍总是慢一步,埋伏点总是扑空,线人提供的情报也时常在行动前失效。 那些兽人仿佛能未卜先知,巧妙避开所有围捕网络,行动轨迹飘忽不定,组织性和隐蔽性远超警方最初的估计。 有针对性的连续袭击,且始终无法将作案者绳之以法,这使得事件性质迅速升级。 媒体和官方口径开始统一,将这些事件定性为“有组织有预谋的兽人暴力暴动”,强调其对社会秩序的严重威胁和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危害。 随着案件频发且警方迟迟未能破获,社会层面逐渐滋生不安情绪。 新闻报道连篇累牍,专家在节目上分析“兽人失控的潜在风险”,呼吁市民提高警惕,锁好门窗,见到形迹可疑的兽人立即报警。 宠物店和正规兽人登记机构的咨询量暴增。 同时,一些极端言论也开始出现,要求加强对所有兽人,包括已驯化家养兽人的管制。 甚至有人提出应该重新评估兽人存在的必要性。 城市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人类与兽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更加岌岌可危。 就在全社会目光都被兽人暴动事件吸引,人人自危之际,另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开始在上层社会和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据说,出现了一位神秘莫测的神医。 他医术通神,无论多么古怪难缠的病症,甚至是被各大医院宣判无药可医的绝症,在他手中都能取得堪称奇迹的疗效。 只不过这位神医性格古怪,只救濒死之人。 此外,其行踪不定,治疗对象从富商巨贾到政要名流,但行事低调,极少公开露面。 凭借着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和难以捉摸的背景,这位神秘医生迅速积累了极高的声望和人脉。 在一些重量级人物的暗中助推下,他开始以“特别医疗顾问”或“健康政策专家”等身份,隐约接触并参与到某些政务决策的边缘讨论中。 在初步获得一些话语权后,便开始在一些非公开的场合,提出并倡导一套关于“兽人权益与管理”的新理念。 他主张对兽人的管理不能仅仅依靠粗暴的压迫和物化的买卖,那只会滋生更深的仇恨与反抗。 他建议,应该着手制定专门针对兽人的法律框架,在法律层面上给予兽人一定的基本权利保障。 同时将其纳入正式的社会管理体系中,逐步取缔像竞技场这样纯粹以虐待和赌博为目的的产业,严厉打击非法捕猎和买卖。 他认为,从长远看,将兽人置于与人类完全对立的物品或低等生物地位,并不利于社会真正的稳定与发展。 这套说辞在高层圈子里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涟漪,但更多掌权者对此兴趣寥寥,认为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的空谈。 第310章 与全社会对暴动兽人的恐惧和警方无能的口诛笔伐相比,关于兽人立法的讨论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慌声浪所淹没。 人们更关心自家门窗是否牢固,街上会不会突然冒出袭击人的野兽,以及警方到底何时才能将那些危险的暴徒抓捕归案。 …… 夜色如墨,因近日兽人暴动传闻而风声鹤唳的城市街道,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行人步履匆匆,店铺早早打烊,路灯的光晕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一道身影却逆着这份不安的寂静,出现在了城市边缘废弃工业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款式简约的腕表,同色的西装裤笔挺如刀,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暗红色无脸面具遮掩住真实面容。 月光与远处零星的路灯光交错,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一身简单的黑衣穿在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与疏离感,在周遭破败锈蚀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他来到半掩着生锈卷帘门的废弃仓库前,门口,黑山羊女兽人早已在此等候。 她比几个月前明显沉稳了许多,身上简陋的衣物下隐约能看到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新伤。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敬意: “楚先生,您来了。” 楚斯年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矜持,却并不显得傲慢。 按理说,那张毫无表情的无脸面具,本该是隔绝情感的绝佳屏障。 冰冷的材质,光滑的表面,缺乏任何人类五官的参照,很容易让人感到疏离或不安。 奇特的是,当楚斯年戴着这副面具时,却并未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气质,仿佛他本身的存在就足以消弭外在符号可能带来的冰冷与隔阂。 即便是心思警惕如兽人,在长期接触后,也难以对他生出真正的恶感或持续的怀疑。 那张面具下的脸,似乎天生就有着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忍不住想要亲近和信任的特质。 第448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59 “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就在里面。” 黑山羊兽人快速收回眼神,侧身示意仓库内部。 “按照您的要求,是单独带来的,没有惊动太多人,也很隐蔽。” “做得很好,多谢。”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说着又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入手,能听到里面金币轻微碰撞的悦耳声响。 他将袋子递给黑山羊兽人。 “这是这次的酬劳,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基础活动经费。” 兽人双手接过,入手的份量让她心中微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楚先生出现,几乎都会带来这样一笔巨款。 正是靠着这些源源不断的资金,他们才能从最初的仓皇逃窜逐渐站稳脚跟。 购置必要的药品治疗伤员,从黑市渠道弄到一些基础的武器和装备,有能力去策划和执行一些更有针对性的行动。 “多谢楚先生。” 她低声说道,将钱袋小心收好。 楚斯年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便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那扇半开的卷帘门。 黑山羊兽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楚先生还是这么温柔。” 这句话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长久以来的困惑。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擂台上麻木搏杀的兽人。 在楚斯年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庞大资源的支持下,她凭借着相对冷静的头脑和逐渐显现的领导能力,已然成为这个由逃离竞技场的兽人们组成群体的核心头领。 许多事情,比如如何甄别新加入的成员是否可靠,如何选择合适的袭击目标以获取最大效益,同时最小化风险,如何应对警方越来越有组织的搜捕和围剿…… 在这些她拿捏不准,或者群体内部出现分歧的时候,总是会想办法留下标记,等待这位神秘的楚先生出现。 而楚斯年也从未让她失望过。 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提供合理可行的建议,完善他们粗糙的行动计划,预判警方可能的动向。 就像黑暗中一盏稳定的灯塔,指引着这群原本注定在逃亡中耗尽或被捕杀的兽人,一步步走向更有序也更危险的反抗之路。 但正因如此,黑山羊兽人才更加不解。 楚先生是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为何要站在自己同类的对立面,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兽人? 提供巨额资金,冒风险传递情报,亲自教导他们如何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社会夹缝中生存和战斗? 她从小在竞技场长大,见惯了人类的残忍、虚伪和将兽人彻底物化的冷漠。 她的世界观底色是阴暗而警惕的。 不是没有怀疑过—— 楚先生是不是在玩弄他们? 像猫捉老鼠一样,先给予希望,等养肥了再一网打尽,换取更大的利益或政治资本? 又或者,他背后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逃亡的兽人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然而,近半年来的接触,逐渐打消了她这些阴暗的揣测。 楚斯年从未居高临下,他尊重他们的意见,体谅他们的难处,会关心受伤成员的恢复情况。 带来的资金和物资,也从未附加任何苛刻的条件或要求回报。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帮助他们。 虽然黑山羊兽人依旧想不通楚斯年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以及越来越多接触过楚斯年的兽人,逐渐将他视为最值得信赖的支撑和盟友。 今天这件事,是楚斯年第一次主动请求他们帮忙做一件事—— 绑架一个人。 一个身份有些特殊的人类。 虽然有些疑惑楚先生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但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去揣测。 楚先生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要确保任务完成得漂亮。 第449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0 楚斯年朝着仓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韵律。 这几个月来,在上层圈子隐秘流传,被奉若神明的神医自然便是他。 凭借初步领悟的“太上寄情道”之玄妙,他得以在特定条件下,与病患建立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通道。 普渡苦厄,承业消灾。 以己为舟,渡彼彼岸。 他能感知病患的痛苦与病灶所在,以自身为媒介,将病痛与死气短暂承接过来。 同时将自身在寄情状态下自然生发的“悯生之气”渡送过去,从而达到近乎起死回生的疗效。 不过,那些涌入他体内的病痛与负面能量,并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只因他体内,早已存在着某种更加古老驳杂的道孽之气。 与这些沉淀相比,凡人肉体的病痛,如同溪流汇入深海,掀不起太大风浪。 最多只是每次治疗后,因力量消耗而略显虚弱,需要短暂调息。 他也从未打算让那些富豪权贵们真正一劳永逸,给予的更多是缓解而非根治。 病痛被暂时压制或转移,患者感觉不到痛苦,身体机能得到显著改善,但根子未除,仍需定期复诊,依赖他的能力维系这份难得的舒适。 他确实有能力彻底拔除病根,但那无异于暴露自身能力的上限,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觊觎与危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因此,他巧妙地编织了一张多方制衡的网。 一方面,以神医身份示人,展现神乎其技却又有所保留的能力,让那些惜命如金的上位者们对他既巴结奉承,又心存忌惮,更离不开他的定期维护。 另一方面,他利用这份影响力,自然而然地渗透进更核心的圈子。 从最初铁锈竞技场里一个有些神秘的高级会员,一跃成为上层社会炙手可热,人脉通达的楚先生。 他开始接触到更多机密信息,隐约介入某些政策讨论的边缘,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推进。 楚斯年的思绪随着脚步渐渐收拢,他已经走到仓库最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月光从高处破损的天窗斜斜照下,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柱,恰好笼住地面上一个蠕动的身影。 是一个中年微胖的男人,身上花哨的衬衫此刻沾满灰尘和污渍,被粗糙结实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第311章 眼睛被厚厚的黑布蒙住,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身体徒劳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铁砧。 铁锈竞技场的笼主,谢应危曾经的主人。 楚斯年在距离铁砧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静立片刻,随后缓步上前,在铁砧身边慢慢半蹲下来。 动作优雅,黑色的西装裤线在月光下划出流畅的折痕。 铁砧显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肥胖的身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挣扎,喉咙里不断发出含糊的呜咽。 楚斯年就这样打量着他。 平心而论,在他纵横交错的宏大棋局中,铁砧这种级别的竞技场笼主,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算不上关键的障碍。 他的存在或消失,对整个计划的推进几乎不会产生实质影响。 花费心思,动用兽人的力量将其绑架至此,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更像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然而,圣人亦有私心。 楚斯年垂眸,目光扫过铁砧身上那些不算严重的伤口。 抓痕、淤青、几处擦破皮的渗血。 若非这是楚斯年要的人,以铁砧平日的所作所为,此刻恐怕早已被愤怒的兽人们撕成碎片,而非仅仅带着这点皮外伤躺在这里。 铁砧的吝啬与苛刻在竞技场是出了名的,克扣兽人口粮,用最劣质的食物和药物,心情稍有不顺,便对麾下兽人非打即骂。 鞭子、电棍、烙铁……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将惩罚虐待视为维持纪律和发泄情绪的手段。 不少兽人被他活活打死或折磨致残,尸体如同垃圾般被随意丢弃。 他手下的兽人无一不是带着一身新旧交叠的伤疤,身心俱疲。 这段时间,楚斯年通过自己的渠道深入调查,更是挖出了铁砧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私下勾结黑市,贩卖透支兽人生命潜能的违禁兴奋剂和镇痛剂,牟取暴利。 将容貌姣好或特征稀有的兽人,以特殊陪伴型的名义,高价贩卖给某些有着扭曲癖好的人类。 甚至涉嫌参与非法基因改造实验的原材料供应……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楚斯年的眼神平静无波,但面具下的气息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他伸出右手,这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上好玉石雕琢而成。 指尖勾住蒙在铁砧眼睛上那块厚实黑布的边缘,轻轻一勾,一带。 黑布滑落。 骤然接触光线,铁砧下意识眯起眼睛,眼球因长时间黑暗而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戴着无脸面具的人类,正半蹲在他面前,安静地注视着他。 铁砧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总感觉眼前人有几分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又或者是见过,但没放在眼里。 但绑架他的明明是一群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兽人!那些低贱的畜生!怎么会出现一个人类? 难道是来救他的?是竞技场的人发现他失踪了? 这个念头让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振,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希冀! 他顾不上思考对方为何如此安静,只是拼命地扭动身体,朝着楚斯年的方向“呜呜”直叫,示意帮他解开绳索。 楚斯年静静地回视着他,面具后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淡,却绝非友善。 第45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1 铁砧眼中狂喜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便凝固在楚斯年下一个动作上。 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愿解开绳索,反而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此刻狼狈肮脏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轻轻点在铁砧汗涔涔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 铁砧一愣,不明所以。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感知正以他的额头为门户,疯狂地涌入体内! 不是疼痛,至少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疼痛。 是一种混杂了无数负面情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洪流—— 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是被鞭笞时的屈辱与恐惧,是看着同伴在眼前被活活打死的麻木与冰冷。 是脖颈被撕裂时濒死的剧痛与不甘,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中滋生的疯狂与怨恨,是身体被当做货物买卖时的羞耻与愤怒…… 还有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忽视的罪孽感。 对暴行的麻木,对生命的漠视,对财富与权力的贪婪扭曲…… 所有这些施加于他人,或自身滋生的恶与痛苦,被放大无数倍,被剥离了外壳,以最尖锐的姿态反噬回灵魂深处! “呃……啊啊啊——!!” 铁砧猛地瞪大眼睛,他想尖叫,却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嘶气声。 身体因骤然涌入的痛苦洪流而剧烈痉挛,捆绑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暗红色无脸面具。 这人不是来救我的! 到底是谁?!我到底得罪了谁?! 铁砧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无数面孔—— 竞技场的竞争对手?其他笼主?还是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兽人的亲友? 就在他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楚斯年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搭在面具的边缘。 在铁砧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的视线中,楚斯年从容将那张暗红色的无脸面具摘了下来。 视线在剧痛与惊恐中艰难聚焦,终于看清面具后的那张脸。 出乎意料,并非想象中狰狞可怖的仇家面容,也非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嘴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清秀的脸庞。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干净,轮廓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棱角,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这张脸,与铁砧记忆中任何一个可能的仇家都对不上号。 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 甚至在那片平静的深处,铁砧恍惚间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的,悲悯。 就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低垂着眼睑,俯瞰着脚下匍匐的充满罪业的芸芸众生。 悲悯是宽广的,淡漠的,与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形成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这种气质太矛盾了。 做着最残忍的事,将无边痛苦灌入他体内,却拥有最柔和悲悯的外表与眼神。 世人谓大爱者,或拯生灵于苦痛,如慈母舐犊,甘承其厄,此爱之显。 然楚斯年所悟不止于此。 爱亦有雷霆之威,金刚怒目之相。 将施暴者置于受害者之绝望,使贪婪者饱尝被掠夺之虚空,令麻木者亲历切肤之痛也非折磨。 替人承痛,是爱。 将有罪者推入其亲手造就的业火轮回,令其在焚烧中照见自身罪孽的轮廓,直至灰飞烟灭或幡然醒悟—— 以业渡业。 铁砧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如同透过沸腾的水面观看景物。 体内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洪流,正疯狂冲刷着他的理智和感官。 每一次痛苦的浪头打来,都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失真。 楚斯年那张原本清晰悲悯的脸,此刻在铁砧剧烈颤抖的瞳孔中,也变得氤氲不清。 五官的轮廓柔和地晕开,仿佛融化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恍惚中他看到楚斯年伸出手,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速度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 指尖的轨迹在扭曲的视野里拉出模糊的残影。 铁砧的意识在尖叫,在哀求,在徒劳地试图偏开头颅,闭上眼皮。 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痛苦和恐惧彻底禁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 微温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因极度惊恐而圆睁的双眼之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 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晕连同那张模糊悲悯的脸,一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成为意识沉入深渊前最后的知觉。 第45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2 夜色浓稠,楚斯年步履略显匆忙地走在回家的僻静巷道上。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投下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今晚在废弃仓库对铁砧动用“太上寄情”,强行让其自承恶果,精神近乎崩溃,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过度榨取力量和精神,使得他此刻五感都有些迟钝,连带着对周围情绪的敏锐感知也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 第312章 但他并没有杀了铁砧,而是让他余生都感受那种痛苦。 “得赶紧回去休息……” 他低声自语,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轮清冷的月亮: “确实很晚了,谢应危还在等……”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骤然从斜前方的阴影中迸发! 紧接着,一道庞大到足以遮蔽月光的黑影,带着沉闷的风声,以惊人的速度朝他猛扑而来!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凭借身体残留的战斗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竭力向侧后方拧身闪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狠狠砸在勉强护在身前的左臂和肩胛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砖石墙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噗——!” 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喉间涌出,喷洒在身前的地面上,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剧烈的疼痛和震荡使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忍着眩晕,猛地抬头看向袭击者。 月光下,一个如同小山般的魁梧身影正缓缓收回挥出的巨掌。 棕黑粗硬的毛发覆盖着大部分身躯,肌肉贲张得如同岩石垒砌,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凶戾的光芒—— 正是当初在铁锈竞技场赤金级擂台上将谢应危彻底击败,踩着他残破身躯登上明星宝座的黑熊兽人! 楚斯年瞳孔微缩。 他大意了,因为力量透支导致感知严重下降,竟被敌人欺近到如此距离才察觉! 黑熊兽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倚墙咳血,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楚斯年,冰冷的兽瞳里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轻蔑和暴怒取代。 就是这个人?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胳膊还没自己手指粗的人类,就是最近搅得竞技场鸡犬不宁,害得他好日子刚开了个头就岌岌可危的幕后黑手? 荒谬! 黑熊兽人心中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几个月前,他凭着狠劲和算计,在万众瞩目下将那个曾经的明星兽人捷克狼犬彻底踩进泥里,成为铁锈竞技场新的象征,风头无两。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谁都可以打骂的低贱兽人,是能带来巨额赌资和欢呼的明星! 连铁砧那个吝啬凶狠的笼主,对他说话都得客气几分。 他正值壮年,身体处于巅峰状态,肌肉饱满,力量澎湃,反应速度也处于最佳时期。 在他看来,那只被他打败的狼犬兽人早已过了黄金年龄,是一头在擂台上搏杀了太多年的老家伙。 多年的残酷比赛,一次次累积的伤病,早已将那头狼犬的身体掏空,不过是在靠着残存的经验和一点可笑的意志力强撑罢了。 所以,被他击败,是理所当然,是时代更迭的必然。 而他则是新时代的象征。 不仅年轻力壮,更重要的是,他懂得爱惜自己。 他不会像那头蠢狼犬一样,每一场比赛都傻乎乎地拼尽全力,会审时度势,会在确保胜利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损伤。 他懂得如何表演得更惊险刺激,同时又巧妙地保护自己不受致命伤害。 因此,他坚信自己的巅峰期会比谢应危长久得多。 谢应危可能像流星一样,短暂辉煌后迅速陨落,沦为后巷的垃圾。 而他则会像一颗稳步上升的恒星,持续闪耀好几年,甚至更久。 他会一直站在铁锈竞技场的顶端,享受欢呼与超越普通兽人的地位。 事实本该是如此。 可这一切美好的展望,全被最近一连串的兽人暴动事件毁了! 观众吓得不敢来,投注额暴跌,竞技场气氛压抑,他这个“明星”的价值也随之大打折扣。 眼看就要到手的优渥生活和隐约的特权感,如同泡影般开始消散。 他恨透了那些搞破坏的暴动兽人,更恨透了幕后指使者。 他动用一切能用的渠道,暗中调查,意外发现铁砧被截走,才一路尾随。 没想到最终锁定的,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人类? “吼……” 低沉的咆哮从黑熊兽人喉咙里滚出。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瘫靠在墙边的楚斯年,地面随着脚步微微震颤。 “因为你多管闲事,我才要杀了你。” 黑熊兽人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恨意。 在他简单粗暴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 人类天生孱弱,却凭着所谓的“智慧”和“制度”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肆意奴役、玩弄、压榨他们这些更强壮的兽人。 他反抗不了整个制度,那就利用规则,爬到兽人能爬到的最高处—— 成为备受追捧的“明星”,享受超越普通兽人的待遇和特权。 而那些同样被压迫的兽人同伴? 在黑熊兽人看来,他们大多愚蠢、怯懦、不懂得抓住机会,活该被踩在脚下。 现在,这个不知死活,胆敢破坏他上升之路的人类就在眼前,如此弱小,如此不堪一击。 杀了他,把尸体丢在这里。 反正最近“兽人暴动”闹得凶,完全可以推到那些暴徒头上。 一切麻烦的源头消失了,他的好日子就能回来,竞技场会恢复往日的喧嚣,他或许还能因祸得福。 想到这里,黑熊兽人眼中凶光更盛,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边逼近,一边用粗鄙的语言咒骂着发泄怒火: “碍眼的人类……仗着有点小聪明,就敢来坏我的事!” “你们生来就高高在上,不懂珍惜!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招惹我!” “杀了你……一切就都清净了!” 楚斯年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 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染红苍白的下颌。 听着黑熊兽人充满怨恨和扭曲逻辑的咒骂,浅色的眼眸在剧痛和虚弱中,却渐渐沉淀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力量透支,身体重伤,敌人强大且充满杀意。 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第45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3 楚斯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彻底瘫软下去。 示弱,是此刻唯一的策略。 “太上寄情道”赋予他的是共情、疗愈与某种层面的精神影响,而非直接的战斗力量。 更何况现在他力量严重透支,身体又遭受重创,面对一头正值壮年,以蛮力和凶悍著称的黑熊兽人,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正缓慢地移动着,摸索向腰间一个隐蔽的夹层—— 那里藏着一把高强度的微型电击枪,是他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保命工具之一。 虽然对皮糙肉厚的黑熊兽人效果可能打折扣,但近距离击中要害,至少能争取到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同时,他倚靠着墙壁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向侧面蹭动,试图拉开与黑熊兽人之间的距离,哪怕只是几厘米,也可能带来转机。 黑熊兽人将楚斯年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猎物临死前徒劳的挣扎。 一个如此孱弱的人类,就算手里藏着什么小玩意儿,又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就像蚂蚁试图撼动大树。 鼻孔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眼中杀意沸腾,蒲扇般的巨掌再次抬起,五指弯曲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闷响,就要朝着楚斯年的头颅狠狠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压抑着无尽暴怒与焦灼的嚎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巷道另一侧的墙头炸响! 紧接着,一道矫健如闪电般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从近三米高的墙头飞跃而下! 身影在空中舒展到极致,肌肉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落地几乎无声,只有脚下地面细微的震颤。 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仿佛要撕碎一切的恐怖气势,直扑向正准备行凶的黑熊兽人! 是谢应危! 他在家里等了许久,从未见楚斯年归家如此之晚。 随着时间的推移,担忧与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他再也无法安然等待,试探着推开并未反锁的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好在已是深夜,巷道僻静,行人罕见,就算走得仓促,并无佩戴象征束缚与低等的止咬器和项圈,也不会惊吓到路人闹出乱子。 第313章 凭借对楚斯年气息的熟悉和兽人敏锐的嗅觉,一路追寻而来,就闻到熟悉的血腥味。 是楚斯年的。 没有半分犹豫,他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和力量,循着气味最浓烈的方向狂奔! 越过障碍,翻过高墙,就看到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珍视如明月,小心翼翼守护的主人,正浑身是血地瘫在墙角。 暴怒、恐慌、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保护欲,瞬间吞噬所有的思维! 手掌此刻也因愤怒而半兽化,指甲锋利如钩。 黑熊兽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一愣,但他毕竟是历经生死搏杀的竞技场明星,反应极快。 面对扑击,他怒吼一声,放弃了攻击楚斯年,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迎着谢应危狠狠挥出! “砰——!!!” 两只同样充满力量感的巨爪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骤然扩散,掀起地上的尘土! 谢应危被震得向后滑退半步,脚下地面被犁出浅痕。 焦茶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锁定黑熊兽人,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誓死守护领地的头狼。 黑熊兽人则闷哼一声,手臂一阵发麻,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他认出了谢应危—— 是那只本该已经废掉,被他踩在脚下的老狼犬!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巷道之中,形势瞬间逆转。 “谢应危!回来!!” 楚斯年第一次用上近乎呵斥的惊惶声,试图唤回那只挡在自己身前的狼犬兽人。 他太清楚谢应危的身体状况。 那些深及筋骨的撕裂伤,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骨裂,那些因长期透支和营养不良而远未恢复的体能…… 这具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与一头正值巅峰状态的黑熊兽人进行生死搏杀! 谢应危现在冲上去,不仅仅是不敌的问题,更可能让那些勉强粘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让脆弱的骨骼承受无法挽回的损伤! 甚至是生命危险! 然而楚斯年的呵斥声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谢应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如铁,充满随时准备爆发的张力。 但楚斯年不知道的是,谢应危此刻的耳朵里正充斥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尖锐嗡鸣声。 楚斯年苍白染血的脸,脆弱倚墙的身影,一遍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回,最终汇聚成一股足以淹没所有理智的滔天杀意! 回来?不。 他要撕碎它。 第45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4 狼犬兽人的瞳孔因充血而显得暗红,死死锁定前方的黑熊兽人。 他听不到楚斯年的呼唤,听不到巷道的风声,甚至听不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这个必须被摧毁的威胁,和身后那个必须被守护的存在。 黑熊兽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眼中的惊疑逐渐被凶狠取代。 他认出了谢应危,也看出对方状态不对—— 急促的呼吸,过度紧绷的肌肉,都显示这头狼犬并未恢复到先前的水准。 “哼,老东西,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黑熊兽人啐了一口,重新摆开架势。 “正好,连你一起解决了,省得以后麻烦!” 话音未落,黑熊兽人率先发动攻击!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如同一辆重型坦克般猛冲过来,粗壮的手臂横扫,带起沉闷的风声,直取谢应危的腰腹! 谢应危猛地向侧后方滑步,险险避开势大力沉的一击。 同时受伤的左腿在地面一蹬,动作明显有些滞涩,但身体如同弹簧般折返,锋利的爪子划向黑熊兽人暴露的肋下! “刺啦——!” 皮革撕裂般的声音响起,黑熊兽人厚实的皮毛被划开几道口子,渗出血珠。 但这点皮外伤反而激怒了他。 “吼——!” 黑熊兽人咆哮着,转身,双掌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环拍出! 谢应危咬牙闪避、格挡,每一次身体接触都让他脸色更白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旧伤处传来的剧痛,左腿的骨裂处也开始发出抗议的闷痛。 力量在对撞中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他一步未退。 眼眸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巷道之中,血腥气与暴戾的杀意弥漫。 谢应危仿佛一头彻底失去痛觉,只余下毁灭本能的凶兽,眼眸里只剩下黑熊兽人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左臂的旧伤在一次硬碰硬的格挡中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汩汩流下,染红了半条手臂。 左腿骨裂处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的步伐变得踉跄。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炭块,灼痛着肺叶。 但这些痛楚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如同浇在烈火上的滚油,将骨子里的凶性,与擂台上磨砺出的以命搏命的狠戾彻底点燃! 谢应危完全放弃了防守,如同疯虎般扑上! 他不闪不避黑熊兽人挥来的重拳,只是微微偏头,任其擦着额角划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和飞溅的血花。 与此同时,受伤的左臂忍着剧痛,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黑熊兽人挥拳的那条手臂,限制其动作。 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锐利的指甲闪烁着寒光,以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向黑熊兽人的软肋! “噗嗤!” 指甲穿透厚实的皮毛和肌肉,带来沉闷的入肉声。 黑熊兽人痛吼一声,猛地抽回手臂,带出一溜血珠。 他眼中凶光更盛,另一只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谢应危的侧脑! 谢应危松开箍住对方的手臂,身体向下一沉,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足以拍碎头骨的一击。 受伤的左腿猛地蹬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入黑熊兽人怀中,头顶狠狠撞在对方的下巴上! “咔嚓!” 骨骼错位声。 黑熊兽人被撞得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下巴传来剧痛。 他心中的战意,从最初的凶狠,逐渐被一丝惊疑和烦躁取代。 这狼犬……怎么回事?!这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按照常理,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早该失去战斗力,甚至昏迷过去了! 可谢应危却像一具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哪怕以伤换伤,哪怕拼着骨头折断,也要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黑熊兽人自认处于巅峰,力量、速度、耐力都远胜对方。 可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只攻不守的疯狂打法,他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心理上的劣势。 他不想受伤,尤其是不想留下可能影响后续比赛和明星生涯的暗伤。 杀死这只疯狗固然重要,但如果代价是让自己留下病根,那未免太不划算。 交手不过十几个回合,黑熊兽人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虽不致命,却火辣辣地疼,更消磨着他的耐心和斗志。 反观谢应危,虽然摇摇欲坠,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左腿也明显无法着力,但眼睛始终死死锁定着他。 一丝退意悄然萌生。 这疯子不想活了,可他还要打比赛,还要享受明星的待遇。 跟一个必死之人拼命不值得! 就在黑熊兽人眼神闪烁,准备虚晃一招抽身退走的瞬间—— 一直紧盯着他的谢应危,察觉到了这一瞬间的迟疑。 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将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连同燃烧的生命力,尽数灌注到唯一还能发力的右腿和完好的右臂之中! 他无视了黑熊兽人意图逼退他的掌击,任由沉重的巴掌拍在肩胛骨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骨裂声!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碎了牙根,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向上窜起! 黑熊兽人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谢应危完好的右臂,如同钢索般死死缠住黑熊兽人粗壮的脖颈,五指深深抠进颈侧的皮肉里,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张开了嘴,露出森白染血的锋利犬齿,朝着黑熊兽人颈侧最脆弱的大动脉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呃——!!!” 黑熊兽人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双手疯狂地捶打着挂在身上的谢应危。 但谢应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无论遭受多么沉重的击打,双臂和牙齿都死死锁住,绝不放松! 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温热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入口腔,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两人的皮毛和地面。 第314章 黑熊兽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捶打的力道越来越轻,那双残忍的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最终彻底失去神采。 “砰!”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谢应危也随之松开了口,从黑熊兽人的尸体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一旁。 他仰面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物,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腿也不自然地弯曲。 他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眼眸穿透血污和散乱的银发,望向跌跌撞撞跑来的楚斯年。 脚步虚浮,身形不稳,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主人的嘴巴在动,一张一合,急切地开合着。 是在喊什么吗? 听不到。 耳朵里依旧充斥着尖锐的嗡鸣,隔绝外界所有的声音。 只能看到楚斯年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惶。 那双总是温和或含着笑意的浅琉璃色眼眸,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 主人,别怕。 他想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动的嗬嗬声。 别过来…… 地上脏,有血。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想要抬起手。 指尖冰冷,不住地颤抖。 视野越来越暗,楚斯年的身影也开始摇晃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在黑暗里。 不…… 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他感觉到一只同样冰冷却异常柔软的手握住了他。 是楚斯年的手。 抓住了。 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 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迷途的孤舟终于触碰到归航的灯塔。 谢应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猛地收紧,牢牢地握住那只手。 仿佛要将这唯一的触感和联系,烙印进灵魂深处。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无可抗拒地席卷而来,将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拖入无边的沉寂。 紧握的手,却没有松开。 第454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5 自那场震惊全城的“兽人暴动”开端,以及后续一系列针对非法兽人交易场所和地下竞技场的袭击事件后。 水面之下,变革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 以黑山羊兽人为核心,结合最初从竞技场逃出的骨干,以及后续陆续被吸纳的来自各个受压迫角落的兽人,一个目标明确的地下网络逐渐成型。 他们不再进行早期那样鲁莽的正面袭击,行动模式变得更加隐蔽,高效且富有策略性。 成员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利用城市结构的缝隙和部分人类同情者提供的有限信息,针对那些最易突破的环节。 贿赂低级官员获取情报,渗透进部分松懈的兽人管理站释放被非法扣押的同伴,暗中支持那些不堪虐待的兽人仆役或工兽逃跑并为其提供临时庇护,开始尝试联络远在其他城市,处境相似的零星反抗者。 行动不再仅仅是破坏和逃离。 一些用简陋工具印制,内容直指兽人非人待遇和呼吁基本生存权的传单,开始出现在劳工聚集的兽人宿舍区,乃至大街小巷。 传递的信息很简单—— 我们不是天生低贱,我们也有感知痛苦与欢乐的权利,我们可以选择不成为任人宰割的玩物或工具。 这个过程异常危险。 告密、背叛、围剿时有发生,并不是所有兽人都愿意参与到他们疯狂的行动之中,许多组织内的兽人在传递火种的路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星星之火并未熄灭。 一些兽人开始偷偷学习人类的文字和知识,了解自身处境之外的世界。 一些则在极端压迫下,萌生了比单纯求生更进一步的反抗与改变意念。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在人类之中零星出现。 先是少数独立调查记者和边缘学者,通过挖掘那些被袭击场所的内幕,逐渐披露了大量触目惊心的非法囚禁、虐待、强迫搏杀和药物滥用证据。 这些报道虽然最初被主流媒体压制或淡化,但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和地下网络,依然缓慢传播开来,开始撼动部分民众的认知。 随着部分真相的披露,一小批人类知识分子、理想主义者、人权活动家,个别因目睹兽人悲惨处境而良心不安的前从业者,开始公开或半公开地为兽人发声。 他们撰写文章,组织小型集会,呼吁社会正视兽人遭受的非人道待遇,主张给予兽人基本的生命尊严和有限的法律保护。 但这些声音在初期微弱且备受打压,被主流社会斥为“天真”,“被兽人蒙蔽”。 转折点出现在数年之后。 某大型私营矿场因安全措施缺失导致兽人矿工大规模伤亡,涉事企业却试图隐瞒并推卸责任。 与此同时,一份由匿名者提供,详细记录某高级官员与地下竞技场,及非法兽人贸易集团利益往来的账目副本被公之于众,引发远超以往的公众讨论。 事件叠加,狠狠敲打着旧有秩序的基石,公众的愤怒被点燃,开始质疑整个将兽人视为可消耗品的制度本身。 改良派的呼声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支持。 与此同时,那位早已凭借神医身份跻身上层,并在暗中不断游说和施加影响的“楚先生”,联合了少数具有远见或出于其他考量的政要和富豪,在高层内部推动了一场关于兽人问题的激烈辩论。 继续高压管控和物化剥削,是否真的是维持社会长期稳定的最佳选择? 日益增长的兽人反抗意识和地下活动,是否会成为更大的隐患? 这场争论持续了数月,各方势力角力,过程艰难无比。 反对声浪强大,既得利益集团拼命阻挠,保守派斥之为颠覆传统,动摇根本。 期间,兽人争取权益的活动也遭遇了最严厉的镇压,流血冲突时有发生,冲突与博弈在议会、街头、媒体上激烈展开。 反对变革的保守势力依旧强大。 他们动用资源进行舆论反击,污蔑改革者为“被兽人蛊惑”,“破坏人类纯正性”,甚至策划了几起针对改革派人士的恐吓事件。 双方的支持者多次爆发激烈的辩论和肢体冲突,社会一度呈现出割裂态势。 在持续数年的拉锯、妥协、以及一次次由悲剧和丑闻推动的舆论压力下—— 一份被称为《基本生命权益与平等共存草案》的法案,在经过无数次修改和激烈辩论后,终于艰难地获得了通过。 草案的核心内容包括: 正式承认兽人作为“具有高等智慧的生命体”,享有不可剥夺的基本生命权,不受虐待权和人身自由权。 明文废止一切以赌博、虐待或纯粹取乐为目的的“竞技场”及类似场所。 禁止以“宠物”或“纯粹所有物”名义圈养和买卖兽人,已有的兽人关系需重新登记并接受审查。 在法律框架内,允许兽人从事一些与其生理条件相适应的劳动,并获取相应报酬。 设立独立的兽人权益监察机构。 草案尚有漏洞和执行上的不确定性,距离真正的平等还有十万八千里,通过后依然面临巨大的执行阻力和反复。 但对于千百年来被踩在泥泞中的兽人而言,这微弱的光亮已然是破晓前撕开黑暗的第一道裂痕。 这是被压迫了数百年的兽人群体,用血、泪、隐忍与不屈抗争,换来的第一缕微光。 是人类社会中尚未泯灭的良知与理性,对野蛮与不公发起的一次艰难反击。 道路依旧漫长崎岖,平等的彼岸遥不可及,但至少,指向那里的路标第一次被正式地树立了起来。 第455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6 清晨。 楚斯年在一种温暖而湿润的触感中,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识。 有什么温热又异常柔软的东西,正轻柔地舔舐着他的锁骨和颈窝,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一种熟悉的亲昵。 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逐渐清晰。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索着覆上趴伏在自己身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轻轻插进那头手感极佳的银白色短发间,揉了揉。 “唔……”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因为抬手这个动作,本就只是松松系着的睡袍腰带被彻底扯开,丝滑的布料向两侧滑落,将大片胸膛与肩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与光线中。 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调白皙,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此刻却成了绝佳的画卷,被昨夜情热肆意点染。 第315章 从形状优美的锁骨凹陷处开始,一路向下蔓延,直到紧实平坦的小腹,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吻痕与吮痕。 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初绽的带着娇嫩粉意的蔷薇色,有些则已沉淀为暧昧的深玫红,甚至微微泛着紫,如同熟透的浆果烙印在雪地。 沿着肌肉起伏的流畅线条,或簇拥在胸前敏感的两点周围,或零星点缀在肋骨的弧线上,或一路隐没至腰腹之下被布料半遮半掩的阴影里。 肩颈连接处那一小片,密集的痕迹几乎连成一片,边缘甚至能看到属于犬科兽人尖齿轻轻碾磨后留下的浅淡压痕。 光线斜射,在这些痕迹上投下细微的凹凸阴影,更显立体鲜活。 随着楚斯年平缓的呼吸,胸膛微微起伏,那些印记仿佛也在随之轻轻颤动。 昨晚确实闹得有些晚。 楚斯年难得地感到一丝慵懒的倦意,不想立刻起身。 他彻底睁开眼,对上正抬眸望来的一双焦茶色眼眸。 眼眸里盛满专注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愉悦,像只得到主人爱抚后心满意足的大型犬。 谢应危见他醒来,停下了舔舐的动作,微微撑起上半身,嗓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异常柔和: “主人,您醒了。”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楚斯年的神色。 “您似乎做梦了?” 楚斯年眨了眨眼,记忆逐渐回笼。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嗯,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谢应危好奇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楚斯年却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带着点神秘意味的浅笑。 手指从谢应危的发间滑到线条硬朗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保密。” 谢应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但并未追问,只是顺从地将脸贴回楚斯年的掌心,享受温柔的触碰。 楚斯年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 他确实梦到了。 梦到多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肮脏僻静的巷道,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和绝望。 梦到谢应危浑身浴血,如同破碎的玩偶般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是同样失去生机的黑熊兽人,鲜血蜿蜒流淌,浸透了两人的身体和周围的地面。 梦到自己当时几乎要停止的心跳,和不顾一切催动太上寄情,强行将对方从死亡边缘拉回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与后怕。 那场景太过惨烈,记忆也太过深刻,即使过去许多年,偶尔仍会入梦。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将脸颊贴着自己手掌,呼吸平稳温暖的谢应危。 古铜色的皮肤光滑健康,那些狰狞的旧伤疤早已淡化,只余下一些浅色的印记,见证着过往,却不再代表痛苦。 银白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额前,睡袍随意地搭在身上,露出结实精悍的胸膛和手臂线条。 他现在很好。 健康,有力,甚至因为那场生死劫难和后续的调养,身体状态比在竞技场巅峰时期更加沉稳扎实。 那双眼眸里也不再是死寂、麻木或疯狂的杀意,而是沉淀着安宁,以及只对他展露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恋。 时光荏苒。 那些血与火的挣扎,那些命悬一线的危机,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为了一丝渺茫希望而奋不顾身的抗争…… 都仿佛成了褪色的旧照片,被妥善收藏在记忆深处。 而此刻晨光熹微,爱人在侧,岁月静好。 楚斯年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从谢应危的脸颊滑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挠了挠,像逗弄一只真正的大狗。 指尖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那里戴着一枚款式简洁却做工精致的银白色指环,恰好圈在他修长的无名指根部,光泽温润。 谢应危似乎很享受这亲昵的挠痒,他微微偏头,用自己布满力量感的大手握住楚斯年的手腕。 在他指节粗大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与楚斯年手中一模一样的戒指。 两只戴着对戒的手交叠在一起,银环在晨光中彼此映衬。 他们是伴侣。 法律承认的,在《基本生命权益与平等共存草案》颁布并艰难落实后,第一批正式登记,冲破重重阻力与异样目光,缔结婚姻关系的人类与兽人组合之一。 楚斯年赖床的劲头还没过去,他索性伸手,拽住谢应危睡袍的衣襟轻轻一拉。 谢应危顺势俯身,被他半拖半拽地重新拉回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或许是因为那个不期而至的旧梦,心底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后怕与珍视,楚斯年这一次抱得格外紧。 他将脸埋在谢应危宽阔坚实的胸膛,手臂环住精壮的腰身,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清瘦的身体紧紧贴着那具充满热度和力量的躯体,不留一丝缝隙。 谢应危被他这近乎依恋的用力拥抱弄得微微一怔。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放松了身体,任由楚斯年像只寻求庇护的树袋熊般挂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抚摸着楚斯年后颈柔软的发丝和光滑的皮肤,另一条手臂则稳稳地环住对方的背脊,将他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第45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7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在彼此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声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剩下这一方被窝里的温暖与安宁。 直到窗外的阳光越过窗棂,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日头已近中天。 谢应危估摸着再躺下去,早餐真要变成午餐了。 他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低头在楚斯年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该起来了,主人。” 声音带着笑意。 楚斯年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赖一会儿。 谢应危不再由着他。 手臂微微用力,先是撑起自己的身体。 在楚斯年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大手一抄,轻而易举地就将裹在睡袍里,尚且带着慵懒睡意的楚斯年整个横抱了起来! “嗯?” 楚斯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但谢应危并没有将他放回床上,也没有走向门口。 双臂稳稳托住楚斯年,腰腹和肩背肌肉骤然发力,将楚斯年向上轻轻一抛,让他稳稳跨坐在自己一边的肩头上! 这个姿势让楚斯年瞬间高出许多,视线豁然开朗。 睡袍下摆在动作间散开,修长白皙的腿完全暴露出来,踩在谢应危结实的胸膛上。 谢应危则单手扶住楚斯年垂在自己胸前的小腿,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侧。 他站得笔直,肩背宽阔如磐石,稳稳承载着肩上的重量。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呼吸和轻微的调整而流畅起伏,充满雄性的力量感。 “应危?” 楚斯年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适应了这高高在上的视角。 他低头看着谢应危的头顶和坚实的肩膀,还是忍不住担忧: “你的肩膀和腰……旧伤真的没事吗?” 他记得那里曾经骨裂过。 “早好了。” 谢应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沉稳而笃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甚至特意耸了耸楚斯年坐着的那边肩膀,肌肉结实有力地起伏了一下,证明自己状态良好。 楚斯年这才稍稍放心,但脸颊却因两人此刻过于亲昵且充满某种暗示性的姿势,悄悄泛起了红晕。 “那……去洗澡?” 楚斯年小声问,手指卷着谢应危的头发。 “好。” 谢应危应了一声,就这么扛着坐在自己肩上的楚斯年,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浴室走去。 很快,水声响起。 起初只有花洒被拧开时,水流冲击瓷砖地面发出的清越哗啦声。 温热的水汽迅速蒸腾起来,模糊了磨砂玻璃,也氤氲了镜面。 规律的水声很快被打乱。 “谢应危……”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比平时更软,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湿润,又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部分,有些含混不清。 尾音微微上扬,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某种无力的嗔怪。 “斯年。” 回应他的是谢应危亲昵的呼唤,是只属于伴侣间的名字。 声音就在耳畔,带着热气,也穿透淅沥的水声。 水声依旧在持续,哗啦啦地冲刷着,但仔细听,却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一些更为黏腻暧昧的声响。 楚斯年声音里有羞窘,有失控,也有一丝被逼到极限后自然而然的讨饶,软糯得不像话,像浸了蜜的糖,在水汽中化开。 哼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抽气。 谢应危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含糊地融在水声与喘息里,听不真切。 第316章 最终,带着哭腔的破碎求饶声变得清晰起来,一声声又娇又软,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邀请。 每个字都浸透了水汽和情动,敲打在湿漉漉的瓷砖墙壁上,又被哗哗的水流声半掩着,只透出令人心尖发颤的余韵。 浴室里,温暖的水流持续洒落,蒸腾的热气包裹着纠缠的身影。 水珠沿着紧贴的肌肤滚落。 一方是低沉坚定的呼唤与主导,另一方是娇软破碎的哼鸣与求饶。 水汽氤氲的私密空间里,所有的克制与矜持都被温热的水流冲刷殆尽。 只剩下最本真的渴望与最直白的爱恋,在哗啦的水声中肆无忌惮地宣泄。 第457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8 橘红色的夕阳光芒慵懒地洒满客厅。 楚斯年在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一个扁平盒子,塑料外壳有些磨损,贴着的手写标签字迹也已模糊。 “嗯?这是什么……” 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努力回忆。 “啊,想起来了。” 楚斯年恍然。 最初谢应危被带来这里时,因为担心他白天太过无聊,自己就录了点东西给他解闷。 但楚斯年录完之后并没有再看,再加上时间过去很久,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录了些什么内容。 他兴致勃勃拿着录像带走到电视机前,仔细清理了一下录像带表面的灰尘,小心将其推入机器仓口。 电视屏幕闪烁几下,出现熟悉的画面—— 是当年这间客厅的旧貌,楚斯年坐在镜头前,长发披肩,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嘴唇微动,似乎正要说什么……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跳,变成不断闪烁的雪花屏,伴随着刺耳的“滋滋”电流噪音。 楚斯年:“……?” 他愣了愣,又按了几下快进后退,甚至退出重放。 结果都一样。 只有开头短暂的清晰影像,随后就是漫长而无休止的雪花噪音。 奇怪。 “应危。这盘录像带什么时候坏的?你记得吗?” 他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 厨房里传来均匀的切水果声,谢应危闻声停下动作,探出半个身子,朝客厅看了一眼。 暖黄的厨房灯光勾勒出轮廓深刻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眸里映着楚斯年拿着遥控器有些困惑的样子。 “不知道。” 他语气自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能放太久了吧。” 说完又转身回去,继续将切好的水果细心摆进盘子。 楚斯年了然点点头,小声嘀咕: “也是,都这么多年了……不过我都忘了当时录了什么内容。” 他又看向厨房:“你还记得吗?” 谢应危端着摆盘漂亮的水果走了出来,在楚斯年身边坐下。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多汁的蜜瓜,递到楚斯年嘴边,摇了摇头: “我也忘了。” 楚斯年“啊”地张口吃掉,清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注意力很快被水果吸引,不再纠结那盘坏掉的旧录像带。 “晚上想吃什么?” 谢应危一边喂他,一边问。 “巷口那家新开的融合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好。” 吃完水果,两人换上外出的便服。 初秋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他们互相为对方整理了一下衣领,很自然地十指相扣,走出家门。 饭馆确实很近,就在两条街外,散步过去正好。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灯火阑珊。 与多年前相比,街景已然大不相同。 随处可见兽人的身影—— 有些是结伴而行,笑着交谈;有些是带着幼崽,画面温馨。 当然,也有人类与兽人并肩同行,虽然这样的组合依然不算多数,但已不再像过去那般引人侧目乃至引发恐慌。 曾经象征着束缚与低等的止咬器和项圈,早已从街头消失。 楚斯年和谢应危牵着手,走在熙攘又平和的街道上。 一个清俊出尘,一个英挺野性。 两人出色的外貌和独特的气质,加上他们明显亲密的姿态,还是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谢应危感受到那些视线,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僵硬不安,或下意识低下头。 他神色坦然,腰背挺直,步伐稳健。 只是偶尔,会微微调整一下与楚斯年交握的手。 或者看似不经意地将另一只手插进口袋又拿出,让无名指上那枚与楚斯年同款的银白色戒指,在路灯下清晰地闪烁一下。 楚斯年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忍不住轻笑,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谢应危低头看他,眼里含着询问。 “没什么。” 楚斯年笑着摇摇头,望向前方已经能看到招牌的饭馆: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不错。” 谢应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灯火温暖的饭馆,喧闹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身边触手可及的爱人。 他握紧楚斯年的手,掌心温暖。 “嗯。” 随后微微侧头,在楚斯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上那句早已融入骨血,却依然每次说出都让他心底发烫的话: “我也爱你。” ——本位面完—— 第45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1 一九三四年秋,天津卫。 秋风卷过法租界的梧桐,黄叶打着旋儿,萧萧索索地落了一地。 天色灰蒙蒙地压着,空气里有种潮润的寂寥。 暮色如一块浸湿的灰布沉沉罩下来,唯独“庆昇楼”三个霓虹大字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将朱漆的门廊照得半明半暗。 一辆黑亮的雪佛兰轿车停在戏楼门前。 副官抢前一步拉开车门,谢应危躬身下车,挺括的戎呢大衣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楼内隐约飘出的胡琴声与喧哗人语,到了门外,便被秋风削得只剩几缕断续的幽微。 他顺手解开脖颈间的披风系带,厚重的墨呢披风随之滑落,副官悄无声息地接住,叠挂在臂弯。 候在门廊下的管事早已躬身迎上,笑容堆得密不透风。 谢应危没看他,只望着楼内隐隐透出的光亮: “我干爹呢?” “回少帅的话,大帅已在楼上雅座候着您了!” 管事的腰弯得更低,语调谄媚得能掐出水来: “大帅疼少帅,特地包下咱们整个庆昇楼的包厢,说是要给少帅接风洗尘,旁人一概不叫扰了清静。” 谢应危抬了抬下巴算是知晓,径自撩起厚绒门帘走了进去。 光线骤然明亮。 楼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水烟味儿。 正对戏台的二楼最佳位置,霍万山已然在座。 霍大帅生得富态,圆脸盘,油光光的脑门上头发稀疏,却蓄着一把浓密乌黑的大胡子,笑起来声若洪钟,震得近处桌几上的盖碗茶盏都仿佛微微作响。 见谢应危上来,他立时推开身旁伺候斟茶的跟班,哈哈大笑着起身: “应危!来来来,就等你了!” 谢应危快步上前,在离霍万山三步远处立定: “干爹。” “好!好小子!”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谢应危肩上,满是激赏: “这回跟南边那几个老狐狸周旋,事儿办得漂亮!干净利落,没堕了咱们爷们儿的威风!我跟你几位叔伯提起来,脸上都有光!” “是干爹调度有方,应危不敢居功。” 谢应危微微垂眸,语气恭谨。 “坐,坐下说话!” 霍万山拉着他在身旁铺了软垫的红木大师椅上坐下。 霎时间,这原本该是丝竹悠扬,水袖翩跹的雅致戏楼,便被一股行伍特有的悍然气场笼罩,空气无端沉重了几分。 霍万山却浑不在意,指着楼下已然准备停当的戏台,兴致勃勃地对谢应危道: “知道你小子不爱那些西洋影戏跳舞厅的调调,特地寻的这地儿。庆昇楼,咱们津门头一份!台柱子是位新冒尖儿的青衣,那身段,那嗓子绝了。听一回,保管你喜欢!” 谢应危长腿交叠,背脊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铺着暗纹锦缎的扶手上,指节修长分明,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头,掌心向上微微虚拢。 闻言向着霍万山略一颔首,唇角弧度依旧妥帖: “干爹费心。那便静候好戏开场了。” 灯光暗下,锣鼓未起,先闻一声幽叹。 那声叹息从幕后传来,轻得像风拂过柳梢,却让全场瞬间寂静。 戏台上的锣鼓点渐次密集起来,随着一声悠长清亮的唢呐引子,台侧“出将”的门帘一挑,那青衣便踩着细碎的步子迤逦而出。 第317章 上场时是端庄的台步,足尖微踮,步幅匀称,蟒袍下摆几乎纹丝不动,只那腰间的玉带禁步随着韵律轻摇,环佩叮咚,每一步都踏在锣鼓点上,稳如磐石。 只一眼,谢应危原本闲适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人身上穿戴的是一身极尽考究的女蟒,在戏楼顶灯并不十分明亮的映照下,蟒服玄青底子上,金线盘出繁复的团凤与牡丹。 随着莲步轻移,光线流转间,凤凰的羽翼与牡丹的花瓣仿佛活了般漾开层层晕彩。 袖口与裙摆滚着宽绰的云水纹缂丝边,腰间玉带低垂,禁步轻摇,每一步都牵动着华服上细密的光泽。 头上戴的点翠头面,凤钗珠珞,颤巍巍地衬着一张傅粉施朱后愈发显得精致无瑕的脸。 柳眉入鬓,凤眼含情,唇上一点朱红,艳丽得惊心。 他未开口,只一个凝眸,一个遥望的身段,那通身的气派,便将一位深宫贵女的雍容与幽怨勾勒得淋漓尽致。 待他启唇,唱腔更是清越圆润,如珠落玉盘,又似一线云外之音,袅袅地缠上来: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巧计哄刘王……” 是《龙凤呈祥》里孙尚香的段子。 可经他唱来,那词句里的欢庆与隐忧,试探与情愫,都仿佛浸透了他自身的一种独特气韵。 水袖翻飞似流云,似回雪,一个转身,蟒袍上华贵的纹饰在光影里倏忽明灭。 每一个气口都精心设计,偷气、换气不着痕迹。 长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却又在将断未断之际,陡然注入一股丹田之力,托着音韵直上云霄,再轻盈回落,余音在梁柱间萦绕三匝。 百转千回,余韵袅袅。 眼波流转,似醉非醉,愁绪与娇慵透过浓墨重彩的妆容直透人心。 谢应危确乎是不常听戏的,这般婉转精细的艺术与他隔着山海,可此刻却觉每个字音都落在耳膜最痒处。 身段当真如霍万山所言,勾魂摄魄,一把嗓子清凌凌又糯生生,像浸在冰水里又裹着蜜,直往人心里钻。 随着最后一句的尾音如游丝般袅袅拔起,又稳稳收住,水袖垂落,似两片云霞委地。 就在这俯身抬头,眼波流转的刹那,眼波漫不经心地朝上一掠。 恰似一痕月色破开层云,不偏不倚落进谢应危的眼底。 蓦然一跳,仿佛被烫了一下。 眼风自敷粉勾红的凤目梢尖飞出,带着舞台上炙热的光,穿透二楼包厢昏昧的距离。 竟如一枚浸了冰又淬了火的针,极细极锐地刺中谢应危心口某处未曾设防的软肉。 时间在那一瞥里被拉长揉皱,壁上灯影似乎随之晃了晃。 谢应危稳稳端坐的身形未动,魂魄却像被那一眼轻轻叼了起来悬在半空。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铮”地拨动了一声,余震清泠,久久不息。 第45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2 “好!好!好!” 霍万山连喝三声彩,粗犷的笑声几乎要掀开戏楼的顶棚。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伺候的副官道: “没瞧见楚老板这身行头、这副嗓子?金贵着呢!去,拿我的帖子,封五百现大洋,不,一千!赏给楚老板,就说我霍万山说的,这津门的地界儿,往后有他这号人物!” 副官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霍万山这才志得意满地转向谢应危,捻着胡子,眯眼笑道: “应危,瞧见没?这位就是近来红透半边天的楚老板,楚斯年!怎么样,你干爹我这耳朵灵光吧?这庆昇楼的台柱子可不是吹出来的!” 谢应危这才从那一瞥带来的莫名怔忡中彻底抽离。 台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悄无声息地挪动桌椅道具,为下一出戏做准备。 方才勾魂摄魄的唱念做打,惊鸿一瞥的幽深眼神,都像一场过于旖旎的幻梦。 旋即失笑,暗嘲自己竟也入了戏,生出这般错觉。 他敛去眼底残留的异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 “应危对戏曲一道确实所知甚浅。不过方才这位楚老板……” 他略一停顿,似在寻找贴切的形容: “身段、唱腔、做派,无一不精。干爹好眼光。不瞒干爹,前些日子奔波劳顿,精神总有些紧着。方才听这一折倒真觉着松快了不少。” 这话显然说到了霍万山心坎里,他愈发开怀,大掌又拍在谢应危肩上: “是吧?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识货!听戏嘛,就图个舒坦痛快!”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捧着数个朱漆描金的硕大食盒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戏楼掌柜,亲自上来打千儿: “大帅,少帅,万顺楼刚出炉的热菜送到了,您二位边用边看下一出?” “上来上来!” 霍万山兴致正高。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浓郁香味顿时在雅座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檀香和兵戈气。 一道道津门名肴被端上铺了猩红桌布的大圆桌: 油亮赤红,挂着琥珀般芡汁的罾蹦鲤鱼。 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坛子肉。 雪白鲜嫩的扒通天鱼翅盛在精致的海碗里。 金黄酥脆的锅塌里脊透着诱人的焦香。 还有清鲜的八珍豆腐、爽口的凉拌海蜇头,并几样精细的宫廷点心。 最后,是一壶烫得滚热的直沽高粱酒。 杯盘碗盏,顷刻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与台下舒缓的文场弦乐交织在一起。 霍万山亲自执壶,给谢应危斟满一杯酒,醇烈的酒香扑鼻: “来,应危,咱们爷俩儿今天痛快喝几杯!边吃边看,下一出……嘿嘿,听说还是楚老板的拿手戏,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个绝法!” 下一出的锣鼓点换了节奏,不再是方才《龙凤呈祥》的华美端丽,透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脆亮劲儿。 门帘再挑,出来一队八个梳着大头,穿着各色绣花帔的宫女,手持云帚,踏着整齐的步子翩然登场,宛如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她们在台上站定,形成一个半圆的月洞门,云帚轻挥,仿佛扫开深宫重门,弦乐拔高,清越嗓音如鹤唳九霄破空而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经典唱段,但这开腔的气势,便与方才孙尚香的闺阁情致迥然不同。 只见楚斯年此刻已是醉意微醺,雍容华贵的杨贵妃自宫女们形成的月洞门后款款移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更为轻盈的宫装,桃红底子满绣折枝花卉,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帔,行动间如烟似雾。 头上珠翠略减,却多了一支衔珠点翠的偏凤步摇,随着他每一步轻移,流苏便颤巍巍地晃出一道迷离的光晕。 眼神已带上三分迷蒙,将贵妃等候唐明皇不至,初时烦闷继而借酒遣怀的心绪,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来。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一个轻盈的“卧鱼”身段,腰肢柔若无骨,缓缓折下,几乎与台面平行。 宫装下摆铺开如盛放的花朵,而头上的步摇只珠串轻响。 这身段功力,引得楼下几个懂行的老戏迷几乎要喝出彩来,又猛地记起楼上大帅在,硬生生憋了回去。 戏至中场,贵妃酒意渐浓,愁绪转为娇憨怨愤,左手水袖猛地向后一甩,如白虹贯日,长长的袖梢掠过宫女手中托盘里的小小酒盅。 酒盅被袖风带得滴溜溜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贵妃却头也未回,右手云帚顺势向前一点,做了一个仰颈饮酒的姿势。 而那只飞起的酒盅,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他微微后仰的额头之上,稳稳停住! 盅中并无真酒,但这份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已足够惊心动魄。 “通宵酒,啊,捧金樽……” 唱腔在这一刻转为一种酣畅淋漓的妩媚,仿佛真已玉山倾颓。 额头上的酒盅随着他细微的头部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他就这样顶着酒盅,在宫女们的环绕下,继续着醉步、旋身、下腰…… 一连串高难度的身段行云流水,惊险万状又美不胜收。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连原本正夹了一筷子坛子肉的霍万山,都忘了把肉送进嘴里,张着嘴,目不转睛。 谢应危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看着台上那抹桃红的身影,看他如何在极致的柔媚中,展现出炫技般的控制力。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屏息的表演后,贵妃醉态可掬,被宫女搀扶下去。 贵妃最后一个回眸,眼波横扫,额上酒盅随着他甩头的动作轻盈滑落,被他反手云帚一抄,悄无声息地卷入袖中。 第318章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惊险万状的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 “好——!!!” 霍万山猛地回过神来,拍案而起: “绝了!楚老板这是真神仙啊!赏!再赏!把我车上那对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翡翠镯子拿来,赏给楚老板!”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用力拍打谢应危的胳膊: “应危!瞧见没?这手顶盅醉步!老子听了一辈子戏,头一回见着活的!值了!今儿这顿酒值大发了!” 谢应危放下酒杯,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桃红的身影和惊险的弧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确是人间绝艺。” 第46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3 接下来的几出戏,也是庆昇楼里上好的角儿。 有老生苍凉激越的《空城计》,有武生打得眼花缭乱的《三岔口》,功底扎实,喝彩声亦是不绝。 只是珠玉在前,总觉少了那一份勾魂摄魄的惊艳。 雅座间酒菜香气与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混杂在一起。 霍万山吃得酣畅,直沽高粱一杯接一杯,就着罾蹦鲤鱼酥脆的鳞甲和坛子肉肥腴的油脂,大谈津门趣闻。 哪家赌场新来了南洋的荷官,哪个码头又起了纷争被他手下弹压下去,梨园行里最近又捧红了哪个小旦…… 他声若洪钟,时不时爆出粗豪的笑声,震得杯盘轻响。 谢应危吃得不多,酒也是浅尝辄止。 他坐姿依旧挺拔,听得认真,偶尔在霍万山问及时,才简短回应两句关于南边风物或军中见闻的话,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干爹。” 趁着台上锣鼓稍歇的空当,谢应危斟酌着开口: “关于北边铁路沿线那几个镇子的防务交接,还有之前提到改编保安团的事……” “嗐!” 霍万山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他,一块锅塌里脊塞进嘴里,含糊道: “急什么?那些个破事,交给下面那帮兔崽子们先折腾去! 你刚在南边立了大功,风尘仆仆回来,是让你歇着享福的,不是让你立马又钻进那些公文地图堆里。” 霍万山瞪他一眼,只觉得这个干儿子怎么比他还像老古板。 随即又放缓了神色,带着长辈的关切: “住处我都给你安排妥了,法租界那边一栋小公馆,清净,洋玩意儿也齐全,比你以前住营房强百倍。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宅子里的管家,别跟我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 “你是我霍万山的干儿子,在这天津卫就得有少帅的排场!” “谢干爹费心。” 谢应危颔首,举起酒杯。 “这就对了嘛!” 霍万山满意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今晚不看那些烦心事了,就看戏,喝酒!改明儿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再说别的!” 台上锣鼓再次响起,是一出热闹的群武戏,刀枪并举,呼喝连连。 酒过三巡,台上的武戏正演到热闹处,楼下掌柜的却躬着身引着两人上了楼。 前面是满面堆笑,不住作揖的戏班班主,后面跟着的,正是已换下戏服却未曾卸去油彩的楚斯年。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料子普通,像是匆匆套上的。 可正因如此,反衬得那张依旧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有种奇异而夺目的反差。 粉墨勾勒的眼角微微上挑,胭脂晕染的唇色在灯下依旧秾丽,构成一种既靡丽又脆弱的观感。 “大帅,少帅,打扰二位雅兴了。” 班主深深一揖,满脸谄笑: “楚老板特来给二位爷谢赏。大帅厚爱,楚老板感念不尽!” 楚斯年跟在班主身后半步,并未多言,只微微垂首,双手虚拢在身前。 身量在男子中不算极高,却因极佳的肩颈线条和细瘦腰身,显得格外修长。 此刻安静站着,方才台上惊心动魄的“顶盅醉步”所带来的凌厉感已尽数敛去,周身又萦绕着那种属于青衣的含蓄风致。 霍万山哈哈大笑,显然极受用: “楚老板客气!坐,坐下喝一杯!” “不敢打扰大帅雅兴。” 楚斯年开口,声音已卸去戏腔的拔高与华丽,是清润平和的男声,略带一丝唱久后的微哑,却意外地好听。 他接过班主递上的小酒盅,双手捧起,向霍万山敬酒: “谢大帅厚赏,斯年愧领。” 姿态恭顺,动作流畅,执杯的手指纤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有着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 敬过霍万山,他又转向谢应危。 目光相接的刹那,谢应危注意到那双被浓重眼妆强调过的浅色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室内暖光,清澈得像蓄着一汪山泉。 方才台上惊鸿一瞥的幽深,仿佛只是错觉。 “少帅。” 楚斯年微微颔首,同样奉上酒盅。 谢应危举杯回敬,语气平稳:“楚老板好技艺。” 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对方依旧柔韧的腰肢线条和执杯的手。 确实难得,男子之身,竟能将女子的形神揣摩并展现到如此地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若非干爹盛情,他此刻或许更愿在书房看地图,或去校场看操练。 简单的礼数尽到,班主便识趣地引着楚斯年告退。 霍万山也不多留,挥挥手,注意力又回到台上的武生开打。 楚斯年转身,月白长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荡。 就在他即将迈出雅座门帘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并未完全回头,只是侧过身,脸向着门外,目光向后瞥来。 恰恰撞上谢应危尚未完全收回的视线。 像蜻蜓点破寂静湖面的一圈涟漪,像深夜昙花无人时的一现。 随即,门帘垂下,遮去那抹月白的身影和惊心动魄的侧颜。 谢应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这梨园之地,能让那么多豪客巨贾,文人政要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第46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4 正吃着鲜嫩入味的扒通天鱼翅,从门外进来的副官忽然凑近,俯身在霍万山耳边低语几句。 霍万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粗重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这帮废物!屁大点事都办不利索!” 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碗碟叮当作响。 他转向谢应危,方才的兴高采烈被一层烦躁覆盖,带着几分歉意: “应危,你看这事儿闹的……码头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得亲自过去瞅一眼。本来说好了,今晚带你再去百乐门或者别的地界儿松散松散,这下……” 他搓了搓手,有些讪讪。 谢应危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 “干爹言重了,正事要紧。应危这边无妨。” “好,好,你懂事。” 霍万山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一眼台下还未结束的戏,可惜得很: “你别急着走,这戏班子不错,看完再回去,算替我享受享受!住处钥匙回头给你送去。” 说完,他不再耽搁,带着几个亲信,风风火火地下了楼,靴子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很快消失在戏楼外汽车的引擎声中。 雅座里骤然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应危和他带来的两名亲随。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热闹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再难入耳。 谢应危重新坐下,慢慢将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又夹了几筷子凉拌海蜇头。 胃里有了七八分饱,他便停了箸。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许多才动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着那些犹自散发着热气的精致食物,眼神沉静无波。 幼时颠沛,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对粮食有种近乎本能的珍惜。 后来即便身居高位,也极少如此铺张。 今日是干爹做东,他不好多言,但浪费总是不该。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静静坐在那里,直到台上最后一出戏唱完,锣鼓歇下,观众稀稀拉拉地散去,戏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几盏照路的孤灯。 “打包。” 谢应危这才对身后的亲随吩咐道。 亲随立刻应声,找来戏楼的伙计,取来干净的食盒,将桌上剩了大半的佳肴仔细分类装好。 罾蹦鲤鱼、坛子肉、鱼翅、锅塌里脊…… 一一收拢。 谢应危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走下楼。 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停在门外的汽车。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就在谢应危弯腰准备上车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向跟在身侧的亲信王副官—— 第319章 “王靖,这戏园子里,像今日这般得了厚赏,角儿亲自来谢,是惯例么?” 王副官愣了一下,略一思索,恭敬答道: “回少帅,规矩上倒没明文,但像大帅这样身份的贵客,打赏又如此厚重,班主带着角儿来敬杯酒表表谢意,是梨园行里常见的做派,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谢应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戏楼后台那扇隐约透出昏黄灯光的小门。 “去后备箱,把那几盒新到的吕宋雪茄,还有那两瓶法兰西的白兰地,拿去后台,给班主和诸位辛苦的师傅们分一分,算我一点心意。” “是。” 王副官立刻应道,转身就要去取。 “等等。” 谢应危叫住他。 王副官停步回身。 谢应危沉吟刹那,夜色掩去眼底细微的波动。 语气依旧平淡,补充道: “单独备一份给楚老板。就说是谢他今晚的戏。” 王副官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诧异,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收敛情绪,低头称是: “明白。” 谢应危不再多言,弯腰坐进汽车后座。 车门关上,将深秋的寒气和戏楼残留的靡丽气息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后台狭窄而拥挤。 卸了一半妆的伶人们正说笑着收拾自己的行头匣子。 班主捏着霍大帅赏的厚厚红包和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脸上笑开了花,正跟几个老师傅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兴奋。 王副官带着两名士兵捧着东西进来时,这番热闹顿时静了一静。 当兵的气场与这脂粉堆格格不入。 “班主,叨扰。” 王副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吻: “少帅吩咐,一点小意思,给诸位师傅润润喉,解解乏。” 士兵将装着雪茄和白兰地的礼盒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条案上。 班主受宠若惊,连忙拱手: “哎哟,这怎么敢当!!少帅太客气了!替小的们多谢少帅厚赏!” 一众伶人和师傅们也纷纷跟着道谢,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舶来品。 王副官略一颔首,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后台扫视一圈。 角落里,楚斯年正背对着众人,对着墙上一面水银有些斑驳的旧镜子,用浸了豆油的棉纸,一点点擦拭脸上浓重的油彩。 镜子里映出他小半张侧脸,胭脂和粉彩被拭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与周遭嘈杂剥离的静谧。 王副官走了过去,手里多了一个更为精致的锦缎盒子。 “楚老板。” 楚斯年动作未停,直到将眼角最后一抹红晕擦净,才从镜子里看向王副官,浅色的眼眸恢复了本身的澄澈。 “少帅另外吩咐,这份是单独给楚老板的,谢楚老板今晚的戏。” 王副官将盒子放在楚斯年手边的妆台上。 他谨记吩咐,未提及其他。 楚斯年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锦盒上。 盒子不大,但用料和做工显然比外面那些礼盒更考究。 后台原本偷瞄过来的视线,此刻更多了几分探究与羡慕。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盒子,而是转过身面对王副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欣喜: “劳烦长官回禀少帅,斯年愧不敢当。今晚是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厚赠。” “少帅一片心意,楚老板收下便是。” 王副官深知其中分寸。 楚斯年静默片刻,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唇角已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此,便请长官代斯年多谢少帅美意。” 他这才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将盒子拿起并不打开,只是轻轻握在手中。 王副官任务完成,不再多留,点头示意后便带人离开。 第46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5 王副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后台刻意压低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几个年纪比楚斯年小些,跑龙套或刚学戏不久的孩子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好奇和亲昵的嬉笑。 “楚老板!楚老板!” 一个脸蛋圆圆,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挤在最前面,压着嗓子笑嘻嘻地问: “那位少帅爷,单独给您送了什么好东西呀?快让咱们开开眼呗!” “就是就是,瞧瞧嘛,楚哥,咱们又不要您的。” 另一个瘦高个附和,伸长了脖子去看。 班主和老师傅们笑着摇摇头,也不制止,自顾自去分雪茄和洋酒了。 班子里的气氛向来如此,台上规矩严,台下却亲厚。 尤其是对楚斯年这样有本事却没架子,还常常照应师弟们的台柱子。 楚斯年已用干布巾擦净了脸上的水珠,正对镜梳理长发,闻言也没回头,只淡淡道: “想看?自己打开看便是。”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吐了吐舌头,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圆脸少年小心翼翼地从藤箱里拿出那个锦缎盒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卡扣,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腕表。 表壳是简约的银白色金属,表盘素净,只有纤细的指针和几个小小的罗马数字,表带是深色的鳄鱼皮。 “这……这是手表?” 圆脸少年拿起来,分量不轻。 “瞧着是洋玩意儿,肯定很贵吧?我在劝业场那边好像见几个坐汽车的少爷戴过类似的……” “废话,少帅送的能是便宜货?” 瘦高个啧啧两声,又有些困惑。 “不过这表……看起来好素净,不像那些镶金嵌玉的怀表那么晃眼。” 他们不识得这是瑞士某家顶级钟表工坊的定制款,只凭直觉知道价值不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把玩了一会儿,好奇心又转到别处。 圆脸少年把表小心放回盒子,凑近楚斯年,挤眉弄眼: “楚老板,你刚才上去敬酒,看清楚那位谢少帅长啥样没?听说他年纪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当了那么大的官儿?” “高不高?胖不胖?是不是跟霍大帅一样,也留着大胡子,说话跟打雷似的?” 另一人插嘴。 “抽不抽大烟?身上是不是一股子枪油味儿?” “哎,最要紧的是,帅不帅啊?” 一个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脱口而出,立刻被同伴轻捶了一下。 “就知道看脸!” 楚斯年此时已梳理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那张洗净铅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少了几分台上的秾丽,多了几分清冷的真实。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问话,沉吟片刻。 就在少年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种无聊问题时,楚斯年眼帘微抬,略提了气,用带着明显戏腔韵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若问起那尊容相貌啊——” 他拖了个小小的腔,眼波在几个孩子脸上轻轻一扫。 其他人立刻被这熟悉的腔调吸引,屏息静听。 “真真是——獐头鼠目,驴脸猪腮,凹面凸额,活脱脱钟馗见了也要退避三舍,夜叉瞧了亦觉自愧弗如!哪及得咱们台上潘安宋玉半分风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唱念俱佳,说得活灵活现,尤其最后摇头摆手,仿佛多看一眼都伤眼的嫌弃模样,惟妙惟肖。 “噫——!!!”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一阵夸张的倒抽冷气声和嫌恶的唏嘘。 “我的娘哎!长成这样?”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少帅,这是靠长相吓死敌人吧?” “钟馗都退避三舍……那得多吓人!” “散了散了,晚上要做噩梦了!” 孩子们一边嘻嘻哈哈地控诉着楚斯年败坏他们对少帅的幻想,一边做鸟兽散,跑去围观师傅们分洋酒了。 第46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6 后台一角恢复安静,楚斯年脸上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点未尽的浅淡笑意留在唇角。 他没有立刻去收拾东西,反而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 就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倏然,停留在唇角的浅淡笑意加深,像是被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念头逗乐。 他微微偏了偏头,粉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颈侧。 “潘安……宋玉……”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逗弄孩子们时随口拈来的戏词。 镜中人眉眼弯弯,笑容不同于台上贵妃的妩媚,也不同于人前的温雅或疏离。 楚老板。 楚斯年。 这一身足以乱真的功夫,却是楚斯年在系统空间里,用积分兑换顶级熟练度后,仍不知疲倦地苦练了无数个“模拟年”才得来的。 第320章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每一口呼吸,都反复锤炼直至融入本能。 即便此刻卸去粉墨,深入骨髓的戏曲韵律感依旧淡淡地萦绕在他周身。 孩子们笑闹着散去后,楚斯年又垂眸看了一眼锦盒中那块线条冷冽的腕表。 触手微凉,做工精良。 即便是他这个对西洋物件不算精通的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位谢少帅出手倒是阔绰得很,礼节上也挑不出错处,甚至有点过于周全了。 他将盒子盖好,小心地放回藤箱底层,用几件柔软的旧衣掩好。 这才起身,对还在收拾的班主和师傅们微微颔首: “班主,诸位师傅,我先走一步。” “诶,楚老板慢走,今儿辛苦!” 班主满脸是笑地应着。 “楚哥路上当心!” 几个孩子也探头摆手。 楚斯年拎起藤箱,披上一件半旧的藏青呢子大衣,独自走出后台侧门,很快融入门外深秋清冷的夜色中。 直到确认那道清瘦的身影确实走远了,后台里原本热闹的气氛才微微一滞,议论声低低蔓延开来。 “你们觉不觉得……” 一个正在小心翼翼擦拭头面的老师傅停了手,压低声音: “楚老板自打那事儿以后,人是越来越稳了?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 “岂止是稳了!” 旁边一个收拾刀枪把子的武行接口,语气带着感慨: “简直是换了个人!一年前那会儿,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东西。 几个年轻些,尤其是暗暗仰慕着楚斯年台上风华与台下清冷姿容的学徒,脸上则露出几分不忿。 “这才该是楚老板的样子!” 一个平日沉默寡言,却最是刻苦练功的少年突然出声: “台上是角儿,台下也自有风骨。哪儿像以前……” “就是!” 另一个附和,语气愤愤: “以前那个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把楚老板哄得魂儿都没了!楚老板那是多好的人,多高的天赋?全耽搁在他身上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堪与心疼。 半年前,楚斯年在庆昇楼还是个不温不火,甚至有些边缘的青衣。 他容貌生得极好,光凭这张极适合青衣的脸蛋和柔韧的身子,本是极扎眼,易红的底子,奈何心思全然不在戏上。 不知怎的,痴迷上一位常来听戏的富家少爷,林家的大公子。 林少爷贪恋他的容貌与台上风情,甜言蜜语,礼物不断,却从无真心,更无可能将一个男戏子当真纳入家族。 楚斯年却一头栽了进去,深陷情网,荒废了功夫,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人。 后来林少爷玩腻了,家里又催着出国,便想抽身。 楚斯年苦苦哀求不成,竟用了最决绝也最愚蠢的法子—— 在林公馆门外,用一截戏台上的白绫悬梁,以死相逼。 虽被路人救下,没真的丢了性命,却将一桩梨园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整个天津卫茶余饭后的笑谈。 林少爷受惊,更觉丢脸,匆匆登船远渡重洋,连句话都没再留下。 那是个腊月里最冷的日子。 楚斯年得知消息后,失魂落魄,在林公馆外的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冻僵昏死过去。 是被巡街的警察发现,才捡回一条命。 等他再醒来,躺在戏班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高烧数日。 所有人都以为他即便活过来,怕也是废了,要么继续疯魔,要么就此颓唐。 可他没有。 高烧退去后,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的痴嗔如同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再提林家少爷一个字,也不再整日恍惚。 他开始重新吊嗓子,重新压腿下腰,近乎自虐地投入练功,对戏文唱腔的领悟也仿佛开了窍,突飞猛进。 直到一次偶然的救场,他顶替抱恙的台柱子登台。 一折《贵妃醉酒》,唱做俱佳,尤其是一手前所未见的“顶盅醉步”,震惊四座。 自此,楚老板这个名字才真正在津门梨园响了起来,成了庆昇楼乃至整个天津卫数得着的名伶。 “变了个人……” 班主喝了一口刚倒出来的白兰地,咂咂嘴,神色复杂。 “是变了。现在的楚老板戏是真好,人也省心。” “管他变不变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武行师傅一摆手: “现在的楚老板,有本事,有脾气,也不惹那些糟心烂事,给咱们班子挣脸面!这就够了!我就喜欢现在的楚老板!” “对!喜欢现在的!” “以前的……别提了,晦气!” 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后台重新响起收拾箱笼,归置道具的声响。 第46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7 法租界的这处小公馆果然如霍万山所言,环境清幽,陈设洋派而舒适。 谢应危对此并无太大感觉,于他而言,住处只是歇脚之地,区别仅在于是否安全与安静。 书房里,台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谢应危换下了戎装,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桌上摊开着几张天津地图,以及几份看似普通的商行往来文件和市井小报的剪报,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他这次南行,表面是调解地方军阀摩擦,手段雷霆。 结果圆满,不仅得了南京方面的嘉奖,更在错综复杂的南地关系中,为霍万山一系开拓新的联络通道,稳固了后方。 干爹召他回津,明面上是述职,是奖赏他劳苦功高,让他休息,享受少帅应有的排场。 实际上,是让他这个既得信任,又与新近功劳绑定的自己人,回来协助整顿日益复杂的天津防务。 华北局势,暗流汹涌。 日本人蠢蠢欲动,浪人滋事,间谍活动频繁。 本地帮派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时而乖巧,时而跋扈。 霍万山需要他这个沉稳干练的义子来展示军威,震慑宵小,同时也梳理内部,看看是否有不干净的枝蔓需要修剪。 但这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南京方面密令的核心,是调查一条深潜于天津港的特殊物资走私网络。 输送的不是寻常的烟土或军火,是向日本关东军及在华秘密科研机构输送“稀有战略物资”与“特殊人员”。 但涉及租界,受领事裁判权保护,若无确凿证据,中国军警连大门都进不去,稍有不慎便是外交风波。 南京方面态度暧昧,既要查,又不能明着撕破脸。 天津这潭水,太浑了。 日、英、法、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黑帮、商会、军阀、情报网盘根错节。 霍万山是地头蛇,可这条蛇的七寸是否被人拿住,麾下是否已有蛀虫被收买渗透,谁也不敢保证。 他必须以休整的姿态出现,不能打草惊蛇,看戏,赴宴,接受馈赠,偶尔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防务交接…… 这才是谢少帅此刻该做的。 思绪如乱麻,却被他一丝一缕地强行理清压入心底,合上文件,收起地图,将所有痕迹掩去。 夜已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窗外,租界的街道安静异常,只有远处巡捕房隐约的哨音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被阻隔在外,这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沐浴过后,身体是松弛的,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着。 躺在柔软的西式大床上,闭上眼,天津错综复杂的街道图、各色人物的脸、情报上的只言片语…… 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轮转。 不能急,不能乱。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纷乱的影像才渐渐模糊褪去,疲倦终于压过紧绷的神经,将他拖入不甚安稳的睡眠。 梦境无声,色彩却浓烈得诡异。 谢应危发现自己不在二楼的雅座,却站在庆昇楼空旷的戏台中央。 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台板,头顶是沉重的暗红色帷幔,台下的观众席淹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灯,将台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戎装,手里却莫名端着一只白瓷的酒盅,里面漾着清冽的液体。 对面,楚斯年背对着他,是一身更为利落也更为华丽的虞姬扮相。 鱼鳞甲,锦绣斗篷,头戴如意冠,雉尾长翎,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鸳鸯剑。 背影纤细却挺拔,长发在戏装冠戴下只露出几缕,垂在颈后,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天地间一片死寂。 第321章 忽然,楚斯年动了。 只手腕一振,“锵”的一声清越龙吟,宝剑出鞘半尺,寒光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身形如风中弱柳般猛地一个回旋,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谢应危手中酒盅的底部。 谢应危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中微微一震,酒盅便已脱手,顺着雪亮的剑身向上滑去! 瓷与金属摩擦本该有声,梦中却依旧寂然,只留下惊心动魄的轨迹。 楚斯年随着剑势继续旋转,腰肢柔韧如无骨,雉尾翎在他急速的转动中划出迷离的光圈。 酒盅滑至剑身中段,他忽地仰面下腰,剑尖指向虚空,酒盅顺着剑脊继续滑落,眼看就要坠地—— 就在这一刹那,腰肢猛地弹起,头部顺势向后一仰,檀口微张。 滑落的酒盅不偏不倚,堪堪落入他口中,以牙齿轻轻咬住杯沿。 动作行云流水,险到极致,亦美到极致。 紧接着,他保持着头颈后仰的姿势,凤眼斜斜上挑,穿过自己扬起的雉尾翎和剑身的寒光钉在谢应危的脸上。 是一种淬了冰又浸了火,直白的勾引与挑衅。 浓墨重彩的眼妆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喉结极轻地滑动,杯中的酒液正被他徐徐饮下。 随即缓缓直起身,牙齿松开,空了的酒盅落下,被他反手一剑,剑鞘一兜,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锣鼓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他依旧看着谢应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谢应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杯托还残留着酒盅被挑走时的微震感。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华丽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嗬——”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在静夜里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租界路灯微弱的光。 哪里有什么戏台、剑光、酒盅? 只有梦中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的一瞥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带着冰冷的剑锋与灼人的视线矛盾地交织着,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清冷的夜气,靠坐床头缓了片刻,心跳才渐渐平复。 ……真是荒唐。 定是昨日听戏印象太深又思虑过甚,才生出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境。 怪不得津门那么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亦或是一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豪客,都愿意往那戏园子里砸钱,一待就是大半宿。 这位楚老板,名动津门的青衣,确实不一般。 连他这样素来对声色娱情寡淡,心思大多用在谋略与刀锋上的人,不过偶然一见竟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乃至扰了清梦。 谢应危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 然而一闭上眼,滑过剑锋的瓷盏与浓墨重彩下妖异勾魂的眼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纤毫毕现,比任何亟待处理的公务文件都更顽固地占据着他的思绪。 翻来覆去,枕衾间仿佛都沾染了若有似无的脂粉冷香和金属寒气,心底那点微妙的烦躁逐渐堆积。 谢应危倏地睁开眼,眸子里再无半点睡意,只剩下一片清醒的沉黑。 他不再勉强自己,干脆利落地掀被起身,随手拿起搭在床尾椅背上的深灰色开司米外套披在睡袍外,走到书桌前按亮台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卧室角落的黑暗,也将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睡袍的丝绒质地柔软,却丝毫未折损他肩背挺直的线条,反衬得那身形越发修长利落。 未加梳理的黑发略显凌乱地垂落额前,却更添几分褪去白日严谨后的疏朗。 眉宇间沉稳仍在,只是眼底深处因睡眠不足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倦色,又被强行压下的锐意所取代。 那种地方声色迷眼,惑人心神,除非必要,还是少去为妙。 第46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8 因那场梦境的打扰,谢应危只浅眠了几个时辰,几乎彻夜处理密函与地图,此刻面上却无多少倦色。 他按部就班完成上午的行程—— 回拜几位津门耆老,又礼节性地造访法租界几位与霍万山有旧的外国领事,午后才略得空闲。 他吩咐只带一名贴身警卫,包了两辆黄包车,前往南市清风茶楼。 一位昔年同窗,如今在津门报界与三教九流间都有些门路的旧友约在那里叙话,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些风闻巷议。 车入南市,喧嚣渐起,清风茶楼就在庆昇楼附近,一条繁华与杂乱交织的街巷。 天色尚早,戏楼方向已隐约传来胡琴与吊嗓的咿呀声,隔着一段距离,飘飘渺渺。 谢应危并无意驻足。 正思忖着稍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出话题,一阵突兀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叫刺破了街市的嘈杂,隐隐从戏楼方向传来。 谢应危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侧耳细听,哭闹与斥骂声愈发明晰,中间还夹杂着器物摔打的脆响,源头确是庆昇楼无疑。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时候尚有一截,即便耽搁片刻,也误不了正事。 略一沉吟,他对车夫道:“师傅劳驾,拐去戏楼那边瞧瞧。” 黄包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小跑着拐入通向庆昇楼的岔路。 尚未靠近,远远便瞧见戏楼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外围,赫然站着几个身穿黑色警察制服,腰挎盒子炮的巡警,正拦着看热闹的百姓,一脸不耐。 戏楼门口,似乎正上演着另一出戏码,气氛紧绷。 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瞧着人模狗样,眉宇间却满是跋扈之气的年轻男子,正斜睨着挡在身前的班主,声音拔得老高: “少废话!爷今天就要带小艳秋走,谁来都不好使!” 这便是赵二,天津警察厅实权科长的内弟。 他姐夫手握治安与稽查权柄,在南市这一亩三分地颇有权势。 赵二仗着这层关系,在商界娱乐界横行无忌,尤好狎玩戏子伶人。 坊间早有传言,曾有不愿就范的伶人被他折腾得再也登不了台。 他身后除了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赫然站着三四名穿黑色警察制服的巡警,眼神闪烁,显然是得了上头招呼,来替这位“二爷”行方便的。 被两名巡警一左一右强行扭住胳膊的,正是才刚冒头不久,容貌娇俏的小花旦,艺名小艳秋。 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此刻吓得脸色惨白,戏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挣扎着哭喊: “班主!班主救我!我不去!我不去他府上!”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不住作揖打躬,脸上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二爷!赵二爷您息怒!小艳秋年纪小,不懂事,今儿个身子也不爽利,怕是伺候不好二爷。您高抬贵手,改日,改日班子一定专程上门,给您唱全本的堂会!” “身子不爽利?” 赵二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捏小艳秋的下巴,被女孩惊恐地躲开,他脸色一沉: “爷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巡警闻言,手上加劲,拖着小艳秋就要往停在旁边的汽车里塞。 几个胆子大些的戏班武行和年轻学徒,眼见小艳秋真要被抓走,红着眼就想上前拦阻。 却被赵二带来的家丁和巡警粗暴地推搡开,枪托毫不客气地砸在肩背,痛呼声顿时响起。 “反了你们了!” 赵二厉声喝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 “妨碍公务,冲击警员,信不信把你们全抓进去吃牢饭?!” 班主扑到赵二脚边,涕泪横流: “二爷!二爷您行行好!她还是个孩子啊!您要听戏,我们班子随叫随到,绝无二话!求您放过她吧!” 他死死抱住赵二的腿。 “滚开!” 赵二嫌恶地一脚踹在班主心窝,班主痛哼一声,翻滚在地,蜷缩着咳嗽起来。 小艳秋的哭声已经嘶哑,充满了绝望。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远远看着,脸上有不忍,有愤怒,更多的却是麻木与畏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淌: “造孽啊……又是赵二这个活阎王!” “可不是,听说前年强娶了庆云班那个小生,没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顺着他也没好果子吃,梨香苑那个顺从了的,被他玩弄得……” “少说两句!让那帮黑皮狗听见,有你受的!” 黄包车在人群外围停下。 谢应危坐在车上,并未立刻起身,只隔着一段距离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这些年戎马倥偬,多在前线与各方势力周旋,虽知地方多有龌龊,却也少见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倚仗警权强抢民女的嚣张行径。 第322章 尤其是班主被踹倒时,周围巡警竟无一人稍加阻拦,反而隐隐呈包围之势护着赵二。 谢应危眉头蹙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正待示意警卫上前—— “放开她!” 一个清泠泠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突兀地划破现场的嘈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楚斯年疾步而来。 他似是刚从住处赶来,身上只随意罩了件半旧的烟灰色薄棉袍,长发未及仔细梳理,略显凌乱地披在肩后。 脸上干干净净,未施脂粉,却因急促和怒气,眉眼间晕开一抹惊心的冷冽。 他径直走到赵二面前,目光先扫过被踹倒在地,痛苦呻吟的班主,又落在被扭住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艳秋身上,最后才冷冷地钉在赵二脸上。 “赵二爷。” 楚斯年开口,平日里梨园名角儿特有的那股子抑扬顿挫的劲儿,此刻全化作了锋利的冰碴子: “青天白日,警察持枪,强抢庆昇楼的学徒。您姐夫执掌治安,便是如此治安的么?还是说,这天津卫的警察厅,如今已成了您赵二爷私家的打行?” 他不给赵二插话的机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诮: “想要听堂会,递帖子,出价钱,班主自会安排。这般行径与土匪绑票有何分别? 也不怕脏了您这身体面衣裳,污了赵科长清廉的名声?” 第46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9 楚斯年的出现,让原本一面倒的混乱场面骤然一静。 谢应危坐在黄包车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穿着烟灰棉袍,素面朝天的身影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未上妆的楚斯年。 卸去舞台上浓墨重彩的勾勒,眉眼依旧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却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秾丽风情,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 只需一眼,谢应危便无比确信—— 这就是昨夜台上颠倒众生的贵妃,梦中剑挑酒杯,媚眼如丝的虞姬,也是昨日雅座间惊鸿一瞥,留下莫测笑意的青衣。 此刻的楚斯年,脸上没有任何油彩或表情作为伪装,只有因怒意而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浅色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诮。 与台上台下见过的都不同。 谢应危原本已按在车沿准备起身的手缓缓收了回来,眼底沉淀出诧异,又微微向后靠了靠,示意警卫不必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位名动津门的楚老板面对这等局面又有何手段。 另一边,赵二被楚斯年劈头盖脸一番夹枪带棒的质问弄得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怒色反而变成某种淫邪的古怪表情。 “我当是谁。” 赵二扶了扶金丝眼镜,上下打量着楚斯年,语气变得轻佻起来: “原来是楚老板。怎么,楚老板这是要替这小丫头出头?楚老板心疼晚辈,这份心肠……啧。 不过,我请小艳秋是去唱堂会,楚老板若是心疼,不若你也一起来?爷保管比听戏还有趣。” 话语里的下流暗示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巡警和家丁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在楚斯年身上逡巡,带着毫不尊重的打量。 楚斯年面色丝毫未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当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目光依旧清冷如冰: “二爷说笑了。斯年只问二爷,今日之事是依法办事,还是仗势欺人?若是依法,拘捕文书何在?事主所犯何条?若是仗势……”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庆昇楼虽是小地方,却也认得几位常来听戏的朋友。 二爷今日所作所为,这么多人看着,若真闹到公堂或见了报端,不知科长是觉得自家内弟威风要紧,还是警察厅的颜面更要紧些?” 赵二神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姐夫毕竟只是个科长,上面还有厅长、督办,乃至各方势力博弈。 强抢个把戏子,在暗处或许无人在意,但若真被捅到明面上,成为对手攻讦的借口,那麻烦就大了。 庆昇楼作为名园,确实结交着三教九流。 气氛僵持。 巡警们看看赵二,又看看神色冰冷的楚斯年,手里的劲道不自觉松了些。 小艳秋趁机挣脱,连滚带爬躲到楚斯年身后,瑟瑟发抖。 楚斯年将女孩护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棉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看似单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 他不再看赵二,将目光投向那几个还押着班主的巡警: “几位劳驾,先把人放开。是非曲直总有个说法。这般扭着不成体统。” 巡警们面面相觑,最终看向赵二。 赵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被楚斯年拿话挤兑住,发作不得。 他死死盯着楚斯年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冷静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你个楚斯年!倒不愧是个戏子,伶牙俐齿!” 虽这么说,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就这么走了的话,往后在南市还怎么抬头?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阴鸷地在楚斯年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一股邪火混杂着不甘的淫欲涌了上来。 “楚老板真是伶牙俐齿。” 赵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不过,小艳秋不去嘛……也不是不行。只是嘛,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就喜欢干干净净的。对那些死皮赖脸要攀高枝儿,追着男人跑的下贱东西可没什么兴趣。” 人群陡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赵二显然很满意这效果,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捕捉到猎物的毒蛇,继续吐着信子: “楚老板,您现在是红了,有贵人捧着,架子端得挺足。可您那点儿破鞋的事,咱们天津卫谁不知道啊?” 他嗤笑一声,极尽夸张地模仿着: “当初追着林家少爷,那叫一个痴心妄想,像条哈巴狗似的,人家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差没把我要爬床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怎么,现在装起冰清玉洁来了?” 他凑近几步,声音更加刺耳,带着十足的恶意与下流的揣测: “怕是当初对着林少爷,早就主动得连衣服都脱干净,学会怎么伺候人了吧?只可惜啊,人家林少爷眼界高,瞧不上你这路货色! 得亏现在是民国了,讲究个平等。要是搁在之前,就您这做派,跟那些开门迎客的窑姐儿有什么区别?” 字字句句都专往人心窝最不堪的旧伤疤上捅,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赵二说的是一年前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他们也听说过,曾经的楚斯年为了那个林少爷如何疯魔,如何卑微,如何将尊严踩进泥里。 赵二笃信,这番话足以撕碎楚斯年此刻强撑的冷静与体面,让他像过去那样崩溃失态。 然而楚斯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赵二恶语相向时,他还有空闲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抚了抚躲在他身后,仍在发抖的小艳秋的头发,动作温柔。 随后才缓缓抬眸,迎上赵二恶意满满的视线。 就这样笑了笑。 第46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 “赵二爷。” 楚斯年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稳,仿佛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不过是过耳清风。 “您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赵二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 浅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戳中痛处的慌乱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说您对,是因为斯年确实有过少不更事,眼瞎心盲的时候,为着个不值当的人做过些荒唐事,惹过笑话。 这点,斯年从未否认,也否认不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说您不对,是因为您这揣测人心的本事,未免也太下作了些。” “斯年攀没攀过高枝,脱没脱过衣裳,学没学会伺候人……这些都是斯年自己的事,与赵二爷您又有什么相干?”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尴尬的巡警,又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回赵二那张因羞恼而涨红的脸上: “倒是赵二爷您,光天化日警服傍身,不去缉盗安民,却在这里对着一个梨园行里讨生活的旧事如数家珍,嚼舌根子,逞口舌之快,这做派—— 倒让斯年想起戏文里那些,自己一身绿毛,偏说别人是妖怪的跳梁小丑。” 最后四个字用的是念白的腔调,清越落地,周围死寂一片。 “你……你骂谁小丑?!” 赵二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四个字里的刻毒,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起来,指着楚斯年的手指都在发抖。 原本那点被暂时压下去的嚣张气焰,混合着被当众羞辱的狂怒,轰然炸开。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真以为有几个人捧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给脸不要脸!给我上!连他一块带走!我倒要看看,到了局子里你这张嘴还硬不硬!” 第323章 那几个巡警和家丁见主子彻底撕破脸,又得了命令,当下再无顾忌,再次扑上,眼看就要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胳膊—— “住手。” 声音自身后传来。 扑向楚斯年的家丁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谢应危带着那名贴身警卫缓步走入巷中。 他依旧穿着常服,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帖笔挺,外面罩一件同色呢料长大衣,身姿颀长挺拔。 午后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目光先淡淡扫过赵二和那几个穿制服的巡警,眼神没什么怒意,却像深秋的寒潭水,冷得让被扫到的人心头一凛。 视线最后才落在楚斯年脸上。 楚斯年显然也看到了他,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会此情此景下再次遇见这位少帅。 但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对着谢应危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赵二被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他飞快地打量着谢应危。 气度是不凡,但穿着普通,身后也只跟着一个人,不像是哪家公子哥儿,更不像有官职在身。 他姐夫是警察厅的,在这片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多少认得,眼前这位却面生得很。 心下稍定,赵二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又上来了,皱着眉,语气不善: “你谁啊?少在这儿充大瓣蒜,多管闲事!” 谢应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警卫淡声吩咐: “问问,谁的人这么没规矩。” “是。” 警卫上前一步,身姿如松,目光锐利地扫向赵二和那几个巡警: “天津驻军,谢少帅在此。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在此滋扰生事?” “谢……谢少帅?!”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赵二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当场瘫下去。 谢少帅!霍大帅的义子,刚刚在南边立下大功,风头正劲的谢应危! 他姐夫近日有提起这位少帅回津,语气都带着敬畏,说那是霍大帅的心尖子,未来是要接掌更大权柄的人物! 自己刚才竟然指着他的鼻子骂多管闲事?! 几个巡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天津驻军四个字已经让他们膝盖发软,谢少帅的名头更是如泰山压顶。 拿枪的手都开始抖,下意识想立正敬礼,又觉得场合不对,僵在那里脸色煞白。 “少……少帅!哎呀!是少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该死!该死!” 赵二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谄媚与惊慌。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上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误会!全是误会!小的不知是少帅您在此,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眼珠子急转,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楚斯年和吓得还在抽噎的小艳秋,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颠倒黑白道: “您明鉴啊!是这戏班子里的小丫头自个儿想攀高枝,主动说要跟小的走,去唱堂会。 结果这个戏子——” 他手指向楚斯年,语气愤愤: “他横插一杠子,不仅阻拦,还当街辱骂我!言语恶毒不堪入耳!我一时气不过,想带他回去理论,绝无滋事之意啊!少帅,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好好惩治这个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的戏子!” 他颠倒是非,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凌的苦主。 一直躲在楚斯年身后低声抽噎的小艳秋,听到赵二这番颠倒黑白,又反咬一口的说辞,又急又怕。 她年纪虽小,却也懂得这世道官官相护的可怕。 眼见那位气度不凡的少帅面色沉冷,万一真信了这恶人的鬼话,岂不是要连累楚老板? 极度的恐惧瞬间化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猛地从楚斯年身后探出头,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地尖声喊道: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是你昨天听戏时就对我动手动脚! 今天更是带着这些黑皮狗,闯到后台来强拉我走!班主不答应,你还踹他!楚老板是看我可怜才出来说话的!你……你才是那个恶霸!欺负人!” 赵二正盘算着如何再添油加醋,冷不丁被小艳秋这不要命的指控打断,顿时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小艳秋厉声反驳: “小贱人!你敢污蔑我?!分明是你见我有钱有势,昨天在台上就对我眉来眼去,下了台更是主动凑上来,说想去我府上见识见识! 现在倒打一耙?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攀高枝?你也配!” 两人一个哭喊控诉,一个厉声反咬,场面再次混乱起来。 第46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1 谢应危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这番辩解。 目光没在赵二脸上多停留一秒,只微微抬起下颌,看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巡警: “当街拉扯女眷,罔顾法纪,谁给你们的胆子?身上的制服,是让你们保境安民,还是让你们替人作恶,欺压良善的?”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明明年纪与赵二相仿,可能还略小些,但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他训斥起人来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严厉。 “警察厅的脸面,就是让你们这么丢的?光天化日,聚众闹事,持械威吓,与地痞流氓何异?” 谢应危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到赵二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赵二,是吧?你姐夫在警察厅,大小是个科长,管着治安稽查。你就是这么替他治安的?带着他手底下的人来戏园子门口稽查女戏子?” 他一句接一句,斥责严厉,毫不留情面,从警纪涣散说到公器私用,从仗势欺人说到败坏风气,足足训斥了有十分钟之久。 赵二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汗涔涔而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还嘴。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既震惊于这位谢少帅的威严与不留情面,又隐隐觉得痛快。 终于,谢应危的训斥告一段落。 他微微停顿,看着赵二一副如丧考妣,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最后冷声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回去告诉你姐夫,让他好好管束家人部属。若是再有下次闹到不可收拾,丢了差事,毁了前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二一眼: “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冷冰冰,赵二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情愿? 心里就算把楚斯年和谢应危骂了一万遍,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少帅教训的是!小的知错了!这就滚!这就滚!绝不敢再犯!” 他再不敢看任何人,带着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巡警和家丁仓皇钻进汽车,逃也似的驶离巷口。 风波平息,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 班主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赶忙上前,对着谢应危的背影深深作揖,声音带着感激和后怕: “今日多亏少帅仗义执言,解了我庆昇楼的大难!您是我们班子的大恩人!快,快请里面坐,喝杯热茶,让小的们好好谢谢您!” 谢应危已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黄包车,闻言脚步未停,只略侧了侧头,语气平淡: “不必。举手之劳。我还有事。” 说罢,便欲抬脚上车。 “少帅留步。” 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楚斯年走上前来,在离谢应危两步远处站定,浅色的眸子在秋日午后略显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今日之事若非少帅及时解围,恐怕难以善了。斯年代班主,也代小艳秋,谢过少帅恩德。” 他的目光落在谢应危急于离开的背影上,笑意深了些: “知道少帅军务繁忙,不敢多耽搁。只是少帅若得空,晚些时候,或改日,还请赏光再来庆昇楼。让斯年略备薄酒清茶,聊表谢意,也算赔了今日搅扰少帅清净之过。”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似乎只是为表恳切,极轻极快地拉了一下谢应危大衣的袖口。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谢应危因这突兀却并不冒犯的触碰动作顿了一下,转回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 卸了妆的青年近看之下皮肤白皙,眉眼轮廓分明,既有舞台上精雕细琢的精致,又无半分女气,反而因过于出众的气质显出几分独特的冷清美感。 第324章 此刻他微微仰着脸,眼神坦荡,笑容真诚,与方才面对赵二时的冰冷讥诮判若两人。 谢应危看了他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极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敷衍。 “去清风茶楼。” 他不再多言,对车夫吩咐一句,弯腰上了黄包车。 车子拉动,很快驶离巷口,将戏楼与人群抛在后面。 直到拐过街角,远离那片喧嚣,谢应危才缓缓抬起手臂,垂眸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袖口。 平整的深灰色呢料上,连一丝褶皱也无,更遑论痕迹,仿佛那一下轻拉只是错觉。 他放下手臂,靠向车座背,目光投向车外流逝的街景。 赵二那些关于“林少爷”、“哈巴狗”、“爬床”的污言秽语,他自然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一个戏子过往不堪的情史,一场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他对此并无兴趣。 林少爷是谁,楚斯年当初为何那般疯魔,私底下又是何等性情…… 这些于他而言,与天津港每天进出的货物清单,租界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一样,不过是这城市万千信息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他留意的是楚斯年应对时的冷静,反击时的锋利,还有一身举世罕见的技艺。 明明是男子,却将女子的情态风韵揣摩演绎到那般勾魂摄魄的地步。 卸了妆,却又干净清冽,不染尘埃。 矛盾,且有趣。 黄包车在清风茶楼前稳稳停下,谢应危收起思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内敛,踏下车来。 茶楼的招牌在秋风中轻晃,里面隐约传来评书艺人醒木拍案的声音。 他今日来此,另有要事相询。 第46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2 清风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能瞥见楼下街市流动的人影,却不甚嘈杂。 谢应危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已经自斟自饮了一盏茶。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藏蓝长衫,外面套着件起毛边的马褂,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格外活络精明,见人自带三分笑。 姓陈,单名一个“舟”字,取“舟行水上,八面玲珑”之意,熟人皆唤他“陈老舟”或“舟哥”。 “哎哟,我的少帅爷,您可算是来了!” 陈舟见谢应危进来,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脸上堆满熟稔的笑,话语里带着调侃与恭敬。 “我还当您回了津门,被哪位名媛闺秀绊住了脚,忘了咱们这穷朋友的茶约呢!” “路上遇了点小事,耽搁了。” 谢应危解下大衣递给跟进来的警卫,示意他在外面候着,随后才在陈舟对面坐下,神色如常: “茶钱算我的,当赔罪。” “那敢情好!我可就不跟少帅您客气了!” 陈舟喜笑颜开,麻利地给谢应危斟上一杯刚沏好的花茶: “先以茶代酒,恭喜少帅此次南行大捷,凯旋回津!如今少帅在霍大帅跟前,那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羡慕与恭维: “往后在这天津卫,可得多照应照应兄弟我啊!” 谢应危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沉静的眼眸。 “陈兄说笑了。” 他啜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 “倒是你,近来在津门,想必耳目越发灵通了。” “哎呀,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陈舟嘿嘿一笑,眼神闪烁: “少帅想知道什么?但凡这天津卫地面上,租界里头,明里暗里的风吹草动,兄弟我不敢说全知道,十之七八总能给您淘换来。” 两人便从近日市面上的米价涨落,码头工人的骚动,聊到租界工部局新换了哪位洋人董事,哪家商行最近进出货异常频繁。 谢应危问得散漫,仿佛真是久别重逢,闲话家常,打听些本地风物。 陈舟则口若悬河,将听到的、猜到的、甚至添油加醋的传闻一一倒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总能搔到痒处,显出他确实消息灵通。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壶茶见了底。 谢应危似是不经意地,在问完一家意大利商行的近况后,夹带了一句: “对了,南市这边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货物进出?不一定是大宗的,或许量不大,但来路去向比较蹊跷的那种。尤其是和东洋人,或者租界里某些背景特殊的洋行沾边。” 他问得轻描淡写,没去看陈舟的眼睛。 陈舟斟茶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眼里的精光却收敛了几分。 他给谢应危续上茶,压低了些声音: “少帅这是……?” 谢应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随便问问。干爹让我协助整顿防务,方方面面,总得多了解些。” 陈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立刻回答,身子往后靠了靠,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着,眼神在谢应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 半晌,他才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少帅,您知道的,有些水太深,暗礁也多,轻易探不得。不过嘛……既然少帅开了口,兄弟我自然尽力。只是这打听的路子弯弯绕绕,打点起来……” “规矩我懂。” 谢应危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未封口的信封,推到陈舟面前,语气平淡。 “这些是茶钱和打听的辛苦费。若有确实有用的消息,另有酬谢。” 信封不厚,但陈舟指尖一触,便知道里面是硬挺的钞票,分量不轻。 他脸上笑容更深,却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 “少帅爽快。” 将信封收入袖中,神色正经了些: “这事儿急不得。容我些时日细细梳理。有了眉目一定第一时间禀报少帅。” “有劳。” 谢应危举杯,以茶代酒。 陈舟连忙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又恢复那副热络的笑脸: “少帅放心!来,喝茶,喝茶!这家的点心也不错,您尝尝……” 茶香氤氲,话题从隐秘的走私网络转回市井琐闻,气氛似乎松弛了些。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南市街巷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陈舟还在絮絮地说着某家新开张的百货公司背后的东洋股东秘闻,谢应危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方才庆昇楼前那场闹剧,楚斯年那张卸了妆后清冷又难掩精致的脸,还有赵二那些恶毒又具体的指控,莫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确实对梨园行知之甚少。 对楚斯年这个人,除了昨日的惊鸿一瞥和今日的短暂接触,几乎一无所知。 原本的印象停留在精研戏剧上。 可赵二口中那个“为情痴狂”、“死皮赖脸”、“爬床”的旧日楚斯年…… 反差实在太大。 谢应危并非道德卫道士,对旁人的私生活也无窥探欲。 只是,一个能将戏演到那般境界的人,一个面对强权能冷静周旋,犀利反击的人,当真会如赵二描述的那般不堪吗? 还是说,那只是赵二恼羞成怒下的污蔑与夸大? 他摩挲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打断了陈舟的话头,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陈兄久居津门,对梨园行当应该也熟悉。庆昇楼那位楚老板,楚斯年,你可知晓?” 陈舟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着点暧昧的笑: “楚老板?知道,知道!最近红得发紫的青衣嘛!只要是听戏的,谁能不认得楚老板?长得那叫一个,啧,比女人还俊!少帅也对他感兴趣?” 语气里的试探不言而喻。 谢应危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随口一问。” 陈舟立刻明了,嘿嘿一笑: “少帅问起他倒是问对人了。这位楚老板啊,几年前那可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说书人般的兴致: “半年前,他在庆昇楼还是个边缘角色,戏嘛,过得去,但心思根本不在上头。 整个人魔怔了一样,就围着林府那位模样俊的大少爷打转。 天天巴巴地给人留最好的座儿,下了戏不等卸妆就往后门跑,就为了偶遇林少爷说上两句话。 林少爷随口夸他一句扮相好,他能乐好几天,戏都不好好唱了,光琢磨怎么讨人家欢心。 送戏票,等门房,写情信……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谁给他的错觉,竟然真做起进门的梦来!” 陈舟他咂了口茶,总结道: “听说还偷偷找人打听了林家的规矩,私下里跟林少爷说什么不计名分,只求常伴左右之类的昏话。 第325章 林少爷一开始可能图个新鲜,后来也烦了,躲着他。他就更疯了,跑去林府后门堵人,又哭又求,被门房赶出来好几次,成了街坊四邻的笑柄。” 陈舟说得绘声绘色,细节比赵二添油加醋的版本还要详实几分。 “当初的楚斯年,为了攀林家这根高枝,确实是把身段放到泥里去了,又哭又闹,要死要活,姿态难看得很。 也亏得他命大,冻那一场没把嗓子彻底毁了,不然哪还有现在的京剧名伶楚老板? 没几个月,一登台,哎哟喂,那叫一个脱胎换骨!‘楚老板’的名号就这么打响了。都说他是情劫渡完了,开了戏窍。” 陈舟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着谢应危,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所以啊,少帅,这梨园行里的人,戏台上是一个样,戏台下可能又是另一个样。痴情种能变成冷面名角,谁知道里头是真放下了,还是……” 他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谢应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舟说的,与赵二指控的核心内容大抵吻合,只是少了那些下流的揣测。 痴情,疯魔,受挫,蜕变……一个听起来并不新鲜,甚至有些俗套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主角,是那个在台上颠倒众生,在台下冷静锋利的楚斯年。 第47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3 “原来如此。” 谢应危淡淡应了一句,不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时候不早,今日便到这里吧。陈兄,方才托你打听的事,费心。” “放心,包在我身上!” 陈舟拍着胸脯保证。 谢应危起身,穿上大衣。 走出茶楼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秋夜的凉意渗入衣领。 他坐回黄包车上,吩咐车夫回公馆,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不可避免地再次经过庆昇楼。 戏楼里灯火通明,隐约的锣鼓与丝竹声,还有清越的唱腔透过门墙,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秋夜的空气里。 谢应危闭目靠坐着,声音便无孔不入地钻进耳中。 自然而然地,又让他想起白日里楚斯年轻轻一拽袖口,和那句带着笑意的邀请—— “晚些时候,还请赏光”。 他并非挟恩图报之人。 白日出手,与其说是为楚斯年或小艳秋解围,不如说是看不过赵二那等仗势欺人,败坏风气的行径。 即便站出来的不是楚斯年,他同样会出面制止。 因此,楚斯年是否感激,是否邀约,于他而言并非必须回应的人情。 听戏? 他素来兴趣寥寥。 将一整晚的时间耗费在戏园子里,看那些演绎他人的悲欢离合,不如多分析几份情报,或推演一番津门的棋局。 黄包车已然驶过戏楼门口,将那一片灯火与乐声抛在身后。 秋夜的凉风拂面,带着清醒的意味。 然而…… 车轮又向前滚动了一段,谢应危忽然睁眼,对车夫道: “掉头,回庆昇楼。” 车夫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费力地调转车头。 车子再次停在戏楼门前时,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 谢应危下了车,除了应付的车资,又多给了车夫一些,淡声道: “辛苦了。” 车夫连声道谢,拉着车隐入夜色。 谢应危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戏楼。 他回津休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白日里庆昇楼前那一场,恐怕早已传开。 那么,今夜他来此听戏解闷,顺理成章,恰是休养该有的做派。 对迎上来的跑堂略一点头,身后的警卫默契地停在门口,并未跟入。 “谢少帅!您来了!” 跑堂的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与恭敬,躬着身将他往楼上引: “楚老板特意吩咐,给您留着最好的雅间呢!说您今晚一准儿会来!” 谢应危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特意留着? 楚斯年竟如此笃定他会赴约?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随跑堂上了二楼。 依旧是昨日霍万山包下的那个位置,视野极佳,正对戏台。 桌上已摆好热茶和几样精细茶点,一碟核桃酥,一碟豌豆黄,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少帅您先用着,楚老板即刻就来见您。” 跑堂的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雅间的门。 顿时,二楼这片小小的空间便安静下来,与楼下传来的隐约乐声隔了一层。 茶香袅袅,点心精致。 谢应危在椅上坐下,并未动那些茶点,只端起茶杯,看着氤氲的热气。 他确实有些讶异于楚斯年的料事在先,但这讶异也仅是一瞬。 既来之,则安之。 楚斯年的戏,他是亲耳听过,亲眼见过的,确实当得起“绝艺”二字。 今夜不妨再听听,也算不虚此行。 台下正唱着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铿锵,刀枪并举,满堂喝彩。 锣鼓点透过楼板隐隐传来,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 谢应危并未等太久。 门被轻轻推开,楚斯年领着小艳秋走了进来。 两人并未穿戏服。 楚斯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薄呢马甲。 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固定,脸上干干净净,只在唇上点了些润泽的膏子,显得气色好些。 小艳秋则换了件水粉色的夹袄,脸上泪痕洗净,眼睛还有些红肿,怯生生地跟在楚斯年身后。 楚斯年神色郑重,进门后便对着谢应危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少帅,今日之事,若非您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斯年代班主,代小艳秋,也代庆昇楼上下,叩谢少帅大恩。” 他声音清润,带着真诚的感激,姿态放得极低。 小艳秋更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还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哽咽道: “谢谢少帅救命之恩!谢谢少帅!艳秋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说着就要磕头。 谢应危端坐未动,既未起身相扶,也未露出什么动容之色。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跪地的小艳秋,最后落在躬身作揖的楚斯年脸上。 待楚斯年直起身他才开口,语气疏淡,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 “无需挂怀,谢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并非为了换取他人谢意。” 他略顿了一下,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 “谢某今日所为非为庆昇楼,更非为某人出头。赵二行径,当街恃强,警服私用,有碍观瞻,败坏风气。 此等事,换作天津卫任何一处街巷,谢某见了都会管。此乃分内之事,与楚老板并无干系。” 他这番话说得疏离,将自己出手的动机摘得干干净净。 既是撇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划清界限。 或许他本人并无这种意思,但奈何这番没情商的话使得楚斯年方才郑重其事的感谢,成了某种不必要甚至有点“攀附”意味的举动。 楚斯年听着,脸上感激的神色微微一滞,浅色的眸子在抬起时,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不悦。 仿佛冰层下倏忽窜起的一簇火苗,亮得灼人,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仅仅一霎。 快得如同错觉。 第47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4 “少帅高义,是斯年狭隘了。” 楚斯年垂下眼帘,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只有一种公式化的回应。 “无论如何,少帅解了我庆昇楼之困是实。这份情,班子上下记在心里。” 随即侧身,温声对小艳秋道: “艳秋,先回去歇着吧。柜子上有我备的枣泥糕和杏仁酪,拿去吃,压压惊。” 小姑娘这才慢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走到谢应危身侧的椅子旁,将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托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托盘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小巧的象牙签,每支签上都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写着戏名。 “少帅。” 楚斯年这才在谢应危身旁的椅子上落座,侧身看向他,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与方才的郑重不同,带着点营业式的玲珑: “白日里扰了少帅清净,斯年无以为报。不如让斯年在此为您单独唱一段?曲目,由您来点。” 修长的手指在那排象牙签上轻轻一划,示意谢应危挑选。 谢应危的目光在托盘上停留一瞬。 单独唱?在这小小的雅间里? 他本欲开口拒绝,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闪过昨夜梦中那一幕—— 第326章 剑光,酒盅,仰颈饮下的侧影,以及媚眼如丝的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指了指其中一支签,没有细看上面的字,只凭着某种直觉,淡声道: “那就这个吧。” 楚斯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支签上正写着《霸王别姬》。 “少帅好眼光。” 楚斯年笑意深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便请少帅稍候片刻。” 他起身,对谢应危微微一礼,转身出了雅间。 谢应危独自留在室内,重新端起那杯茶,思虑再三。 既然来了,那就看完再走吧。 并未让他等太久。 楚斯年退出去片刻,再回来时,已是一身锦绣斑斓的虞姬装扮。 上身是杏黄色绣折枝梅的帔,下身系着同色的绣花裙,外罩一件烟霞色云肩,长长的白色水袖垂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 头上珠翠略简,只点缀着几朵绒花和一支衔珠银簪,脸上妆容也淡了些,更突出眉眼间的哀愁与决绝。 他没有带剑,只凭一双水袖,盈盈立在雅间中央方寸之地,对着谢应危的方向微微一福。 旋即,启唇唱道,嗓音压得低沉婉转,少了戏台上的嘹亮,却多了几分直入心底的缠绵与凄楚: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身段随着唱词流转,帔与裙摆绽开如花,水袖随之画出圆融的弧线,在这狭小的雅间里,竟也施展得淋漓尽致。 脚下细步款款,绕着茶几走了半圈,衣服边角几乎要扫到谢应危的膝头。 距离如此之近,谢应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一种像雪后梅枝般的气息。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唱至激昂处,水袖猛地一抖,袖梢如箭般射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楚斯年一个大幅度的云手转身,水袖随之扬起,长长的白色水袖如两道流云,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 舞姿愈发急促,水袖翻飞,时而如白练绕身,时而如双龙出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也舞得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缭乱。 这本是极美的身段。 可就在一个疾速的旋身后,楚斯年借着旋转的力道,右臂水袖如灵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向谢应危面门拂来! 竟似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挟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啪”地一下从谢应危的左侧脸颊斜擦而过! 触感微凉,丝绸滑过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抽击感。 像是一记柔软却又货真价实的耳光。 谢应危隐约听到一声极轻极快的,混杂在气息转折间的—— “哼!” 冰冷的丝绸触感与劲风扑面,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后仰半分,却依旧端坐未动。 脸上被扫过的地方泛起一丝微麻的刺痛感。 是失误? 地方太小,没控制好? 他蹙眉,看着眼前依旧沉浸在戏中,眉目凄婉的虞姬,试图从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楚斯年仿佛浑然未觉,舞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唱腔依旧哀婉: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谢应危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薄怒与疑惑,告诫自己莫要计较。 或许真是地方逼仄所致。 戏在继续。 唱至虞姬为霸王斟酒的段落,楚斯年未用剑,也未取酒盏,眸光流转,落在面前茶几上那只半满的茶盏上。 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极轻巧地将茶盏拈起。 在谢应危的注视下,他微微仰头,檀口轻启,竟用牙齿稳稳咬住那只白瓷茶盏的边沿! 茶盏中的茶水微微一晃,却奇迹般地没有洒出半滴。 他咬着茶盏向后下腰,腰肢弯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旋转,茶盏随着他头部的转动微微倾斜,里头的茶水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虽晃动但并未洒出。 又做了一个极快的卧鱼身段,身体侧卧于地,又以腰力猛地弹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惊险万状,茶盏始终被他以齿固定,盏中茶水波澜不惊。 谢应危的目光不由被这精湛绝伦的控制力所吸引,方才那一点不快也暂且抛却。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旋身动作结束时,楚斯年竟借着旋转的余势,猛地贴近谢应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楚斯年身上那股冷冽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侧首,凤眸直勾勾地看向谢应危,眼神复杂,哀婉之下似乎藏着一簇幽暗的火。 被他咬在齿间的茶盏,带着他微温的气息和唇上朱砂的痕迹,就这么暧昧地缓缓递到谢应危的唇边。 仿佛不是在敬霸王,而是在邀他共饮。 谢应危呼吸微滞。 他没看过这出戏如此演法,更不知晓戏园子里是否有客人需接角儿敬酒的规矩。 楚斯年的眼神太具有蛊惑性和压迫感,递到唇边的茶盏像是一个带着挑逗的试探。 或许这就是规矩? 谢应危心念电转,不欲在这种细节上露怯或失礼。 他下颌微收,便欲顺着茶盏递来的方向微微倾身——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到杯沿的刹那,楚斯年却猛地将头向后一撤! 动作快如闪电。 茶盏瞬间远离,只留下一缕残香和未散的气息。 与此同时,楚斯年左臂水袖再次扬起。 这一次,袖梢结结实实,带着比刚才更明显的力道,“唰”地一下再次拂过谢应危的脸颊,带起额前一丝碎发。 更像是一记带着恼意的巴掌了。 谢应危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脸颊上被连续拂过的地方,细微的刺痛感似乎叠加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已经退开两步,正用袖角掩唇的楚斯年。 灯光下,青衣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谢应危眉心微蹙。 一次或是无意,两次且这般带着明显节奏和力道的触碰,还能用失误解释吗? 这位楚老板究竟是何意? 自己白日里出手,即便不算恩情,也绝无得罪之处。 方才那番撇清关系的言辞,虽冷淡,亦是实话,难道就因此惹他不快? 还是说……梨园名角,脾气本就如此古怪难测?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多心,这不过是楚斯年独特的演法? 谢应危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第47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5 一折戏终了。 楚斯年面向谢应危深深下拜,长长的水袖铺陈于地,宛如一片凋零的白羽。 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鬓角,翩然在椅子上落座,侧过头看向谢应危,脸上带着等待评价的矜持笑意,问: “少帅,方才这一段可还入眼?” 谢应危淡声道: “楚老板技艺超群,名不虚传。尤其对气息与力道的控制已臻化境。” 夸赞是真心实意的,尽管简短。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似乎想从精致的妆容下看出些什么。 想问那两袖子到底何意,话到嘴边,又觉得为这种小事追问,未免显得自己小气且多事,更像是在意了。 念头一转,他换了个更模糊却也似乎更切近的说法: “楚老板今晚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楚斯年闻言微微偏头,浅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仿佛真的不解: “不同?少帅何出此言?莫非是嫌斯年这即兴的演法辱没了少帅的眼?” “并非。” 谢应危否认,目光微凝,索性将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挑明: “只是觉得,楚老板方才心中似有不快?” 楚斯年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惊讶,带着点被冤枉的无辜。 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真诚得几乎无懈可击: “少帅怎会这样想?白日蒙少帅解围,免去一场大祸,斯年感激尚且不及,心中唯有庆幸与敬佩,又怎会对少帅您有半分不快?” 他微微倾身,神色更加恳切: “若是有何举止不当,惹了少帅误会,那定是斯年沉浸戏中,一时忘形,还请少帅千万海涵。” 说着,又要起身行礼。 谢应危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他的动作。 楚斯年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谢应危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和诚恳的表情,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也拉不下脸来纠缠这种细枝末节。 再坐下去,气氛只会更加古怪。 “楚老板言重了。” 谢应危站起身,语气恢复疏淡: “今日戏已听完,谢某尚有他事,便不多打扰。楚老板早些歇息。” 第327章 说罢,不再看楚斯年的反应,转身便走,步伐沉稳径直出了雅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下隐约传来跑堂恭敬的送客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依旧坐在原地,脸上那副诚恳中带着些许无辜的表情缓缓褪去。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拂过谢应危脸颊的袖口,又摸了摸自己咬过茶盏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瓷微凉的触感。 片刻,一声毫不掩饰愉悦与狡黠的轻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呵……” 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随即消散在涌入的秋风中。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谢应危回津的休养期,实则是马不停蹄的亮相与周旋。 每日不是赴宴便是拜会,从津门耆宿到租界洋人,从本地商会到军方同僚,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霍万山更是有意带着他四处走动,将他这位刚刚立下大功,正值盛年的义子,隆重地推至天津各界视线中央。 既为巩固自身势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谢应危配合得无可挑剔,沉稳持重,应对得体,将少帅该有的姿态做得十足,听戏赏玩这类闲事自然无暇顾及。 至于庆昇楼那晚水袖拂面,茶盏近唇的些许异样,早已被纷至沓来的正事与伪装压到记忆角落,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陈舟那边能传来有用的线报。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送到谢应危的公馆书房。 他拆开扫了一眼,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是陈舟惯用的隐晦方式。 翌日下午,谢应危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外罩一件黑色呢绒长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少了些军人的硬朗,多了几分商界新贵或留洋学者的斯文气质。 他独自一人,乘车前往法租界核心地段的宝光珠宝行。 珠宝行门面不大,装潢得极为考究,厚重的橡木门,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橱窗里陈列的钻石与翡翠在射灯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谢应危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灯火通明,陈列柜玻璃反射着冰冷璀璨的光。 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柜台后的店员和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盘算着如何与经理搭上话。 正当他凝神细看时,会客室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一个略显发福,穿着考究燕尾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法国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前些日子在一次领事馆晚宴上见过面的法国商人杜邦先生。 杜邦与霍万山有些军火上的旧交情,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热情十足。 “噢!谢!谢少帅!” 杜邦一眼认出谢应危,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巧遇!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后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法语单词打趣道: “难道我们年轻有为的谢少帅,终于有了需要取悦的美丽女士?来这里挑选定情信物?哈哈哈!”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今日此行颇为隐秘,不想与任何熟人不期而遇,面上不动声色,从容起身与杜邦握手: “杜邦先生,幸会。您说笑了。我是奉干爹之命,来为家里的几位母亲挑选几件合心意的首饰。前些日子回来匆忙,礼物备得简薄,如今稍得空闲,正好补上。” 理由合情合理,霍万山姨太太众多,谢应危作为义子,回国后补送些贵重礼物再正常不过。 杜邦听完,夸张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原来如此!霍大帅之前还同我抱怨,说你年纪不小,却只顾着军中事务,对终身大事毫不挂心,让我留心身边有没有合适的淑女介绍呢!” 他凑近些,挤了挤眼睛,用蹩脚的中文追问: “谢,说真的,你现在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位特别的小姐吗?” 谢应危暗自皱眉,这法国佬的热情与唠叨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他正想再含糊过去,或用其他话题引开,会客室另一侧通往内部vip鉴赏室的厚重丝绒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一道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第47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6 楚斯年今日的装束,与谢应危印象中戏台上下,乃至前几次见面都迥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素面靛青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琵琶襟缎面马甲,马甲上以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行动间偶有流光。 长衫的立领妥帖地护着修长的颈项,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杭纺衬衣。 长发未加任何簪饰,只是用一根与长衫同色的靛青丝绦,在颈后松松地束了一把。 大部分发丝仍柔顺地披散在肩背,面容愈发清俊出尘,带着一种介乎东西方之间独特的儒雅书卷气。 此时他正提着一个样式古朴的乌木鎏金提箱,正侧身与身旁一位老师傅低声交谈。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而认真的笑意,似乎在讨论提箱里某样物件的细节。 那老师傅亦是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谢应危一眼便认出了他,心头顿时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位楚老板? 梨园、茶楼、街头,如今连这法租界深处的珠宝行,竟也能不期而遇? 巧合? 未免太多。 可理智又告诉他,楚斯年显然是先来的,正与店里的老师傅接洽,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不速之客。 刻意安排?似乎又站不住脚。 以楚斯年的身份,如何能精准预知他今日会来此地? 只是…… 联想到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谢应危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世上真有如此多的恰巧? 这时,楚斯年与老师傅的讨论告一段落,他直起身准备转向另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会客室这边,随即定住。 他看到了一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谢应危,以及谢应危身旁那位热情洋溢的法国佬杜邦。 楚斯年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讶,不似作伪。 显然,他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谢应危。 惊讶归惊讶,既然碰上了,以楚斯年待人接物的圆融,自然不会装作没看见。 他脸上迅速漾起一抹得体的笑容,提着箱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谢少帅,真巧。” 楚斯年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清润: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一旁的杜邦,点头致意。 谢应危已恢复了平静,略一点头:“楚老板。”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斯年转向杜邦自我介绍,姿态不卑不亢: “日安,先生。” 杜邦的注意力立刻被楚斯年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惊艳。 “噢!一位如此优雅的东方绅士!幸会,幸会!我是杜邦。” 他热情地伸出手,又看了看谢应危: “谢,这是你的朋友?” “这位是庆昇楼的楚老板,津门名伶。” 谢应危简短介绍,不欲多言。 “名伶?演员?戏剧明星?” 杜邦的中文词汇有限,但理解得很快,顿时更加兴奋: “太棒了!我热爱艺术!尤其是东方的戏剧,神秘而美丽!” 他上下打量着楚斯年,尤其是他手中的提箱和那身与寻常戏子截然不同的儒雅装扮: “楚老板今日是来选购珠宝?为了演出?” 楚斯年笑了笑,将手中的乌木提箱微微提起示意: “让杜邦先生见笑了。是来定制一些戏台上用的头面首饰。有些老物件需要修复,也有些新戏需要添置。宝光行的师傅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处理点翠和镶嵌细工,所以特来拜访。” “原来如此!” 杜邦恍然大悟,眼睛更亮了。 “定制戏装头面?太风雅了!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的戏剧,原汁原味的东方歌剧!” 他挥舞着手臂,中文说得颠三倒四但热情澎湃: “可惜每次来天津,都被生意啊宴会啊这些无聊的事情缠住。这次我一定要去!楚老板,你的演出什么时候有?” 楚斯年微笑着,从容应对: “杜邦先生若感兴趣,庆昇楼近日都有晚场。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戏楼地址和最近几日的戏码。您随时光临,提前知会一声,必定为您留最好的位置。” 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热情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如沐春风。 杜邦接过名片,如同得了宝贝,连声道谢。 两人竟就此聊了起来,从京剧的流派特色,聊到津门梨园的趣闻,又说到巴黎歌剧院的芭蕾…… 第328章 杜邦谈兴极浓,楚斯年则见多识广,应对得体,一时间,倒把谢应危这位正主晾在了一边。 谢应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相谈甚欢的一幕。 今日来此有正事,却被这法国佬的偶遇和楚斯年的巧遇打乱了节奏。 偏生这两人聊得投入,他若强行打断或告辞,反显得古怪。 耐心等了约莫一刻钟,杜邦才像是忽然从艺术的畅谈中回过神来,猛地一拍脑门: “瞧我!差点忘了正事!” 他忙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名片夹,先抽出一张名片郑重递给楚斯年: “楚老板,一定要保持联系!我明天就让人去订票!” 接着,他又从名片夹的夹层里小心取出一张印刷考究的邀请函,同样递给楚斯年,语气期待: “明晚在我的私人别墅,有一个小小的沙龙晚宴,来的都是些爱好艺术和收藏的朋友。楚老板,您一定要赏光!您的到来一定会让晚宴增色不少!”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位谢应危,转头笑道: “谢,你也是收到邀请的,对吧?正好!明晚你和楚老板可以一起来!有伴!” 他完全没给谢应危开口确认或推拒的机会,看了看腕表,惊呼一声: “哎呀,我还要去见领事先生!不能再聊了!两位,明晚见!一定要来!”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又对楚斯年挥了挥手,便风风火火地转身,一阵风似的刮出了珠宝行。 谢应危抬手,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确实收到了杜邦晚宴的邀请,原本打算找个借口推掉,或者露个面就走。 如今被杜邦这么当众一嚷嚷,又莫名其妙地将楚斯年扯了进来…… 事情似乎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 第47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7 谢应危放下手,转向楚斯年,语气平淡:“方才耽误楚老板时间了。” 楚斯年已将杜邦的名片和邀请函收好。 闻言抬眸,浅色的眼里含着清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热络只是应酬的一部分: “少帅言重了。杜邦先生热情健谈,是位有趣的绅士。倒是少帅似乎有些困扰?” 谢应危不置可否,略过这个话题。 既然事已至此,与其让楚斯年独自赴宴可能引出更多变数,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典雅的挂钟,道: “明晚的宴会,杜邦先生既已开口,楚老板若无不便不妨一同前往。我下午六点派车去庆昇楼接你。” 楚斯年眸光微闪,脸上笑意不变,从善如流:“那便劳烦少帅,斯年恭候。” “嗯。” 谢应危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再无话可说。 “楚老板请自便,谢某还有事与掌柜商议。” “少帅请忙。” 楚斯年微微颔首,提着那个乌木鎏金提箱,转身走出大门。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谢应危看着他走开,才重新转向一直在旁静候,面露忐忑的珠宝行掌柜,语气恢复如常: “掌柜,我们继续。”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华灯初上。 一辆低调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静静停在庆昇楼斜对面的街角阴影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遮光膜,从外面看不清内里,谢应危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并未下车等候。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外面随意搭了件同色系的长呢大衣,姿态放松,却无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副官坐在驾驶位,目不斜视。 约定的六点将至,戏楼侧门掀开一角,楚斯年走了出来。 他选择了一身更符合他气质,也更能模糊梨园与社交场合界限的装扮。 一件质地上乘的烟灰色羊绒长大衣,款式简约修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米色的高领毛衣。 下身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皮鞋。 长发依旧在脑后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显得随意而优雅。 大衣的剪裁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窄,行走间衣摆微动,既有东方韵致的温润,又不失现代绅士的利落。 他手里拿着一个与大衣同色系的软皮手包,步履从容地穿过街道,向着轿车走来。 几乎是同时,谢应危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秋夜的凉风拂面,他绕到车子另一侧,为楚斯年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干脆,神情平淡。 “楚老板,请。” 楚斯年脚步微顿,目光在谢应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唇角随即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有劳少帅。” 他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谢应危关好他这边的车门,自己则从车尾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另一边的车门坐了进去,与楚斯年之间隔着一个成年人礼貌的距离。 “去杜邦先生的别墅。” 他对副官吩咐道。 引擎低鸣,车子平稳地滑入傍晚的车流,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两人的沉默而显得有些逼仄。 谢应危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霓虹灯光在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静默持续了片刻,他率先开口,打破略显凝滞的空气,语气是社交场合不咸不淡的寒暄: “楚老板今日演出可还顺利?” 楚斯年同样看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 “托少帅的福,一切如常。下午只是排演,并未开戏,所以才能准时赴约。” “嗯。” 谢应危应了一声,似乎找不到更多可聊的话题,又或许本就不欲多谈。 楚斯年也并未刻意寻找话题,只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于是,短暂的交谈过后,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各自占据后座一端,中间是宽大的空位和无形划出的界限,目光都投向不同的窗外,看着流光溢彩却又与己无关的夜色。 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鸣和偶尔驶过不平路面的轻微颠簸,提醒着这并非静止的画面。 副官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两位之间泾渭分明的气氛,明智地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专心驾驶。 车子穿过法租界繁华的街道,向着富人云集的别墅区驶去。 车窗外,夜色渐浓,灯火愈发璀璨迷离。 车子驶过一片繁华的商业区,一家新式电影院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门口巨大的海报板上,画着金发碧眼的西洋男女深情相拥。 片名是花哨的烫金字体,写着“乱世佳人梦”之类的译名,显然是部时下流行的西洋爱情片。 楚斯年的目光被海报吸引,停留了片刻,影院门口散场的人流涌出,多是些穿着摩登的年轻男女,脸上带着观影后的兴奋或甜蜜。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转过头,看向身侧依旧望着另一侧窗外的谢应危,开口问道: “少帅平日里军务繁忙,日理万机,不知可会偶尔看看这些西洋影戏,或是读些话本小说调剂一二?” 谢应危闻言,目光从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光影上收回,淡淡瞥了楚斯年一眼。 “谢某俗务缠身,无暇消遣。” 回答了,便也完了,两人之间又恢复静默。 开车的副官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自叹气。 这两位爷,一位是手握实权的少帅,一位是名动津门的当红名伶。 明明坐在一辆车里,要去赴同一个宴,气氛却比这秋夜的晚风还要凉上几分。 他恨不得能替他俩找点话题聊聊,哪怕聊聊天气也好。 可他更清楚自家少帅的性子,对戏子之流向来是敬而远之,若非那法国佬横插一杠,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位楚老板同车而行。 真不知道这趟同行,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第47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8 副官开车一向沉稳,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一个岔路口,一辆载着客人的黄包车许是没看清路况,又或许是车夫脚下打滑,竟从右侧的小巷里猛地斜冲出来,眼看着就要撞上轿车的侧面! “小心!” 副官低喝一声,反应极快,猛地一脚踩死刹车,同时急打方向盘避让!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的宁静。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剧烈一震,车内的人猝不及防被狠狠甩向前方。 谢应危反应迅速,一手猛地撑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以保持平衡。 而坐在另一侧的楚斯年正侧身望着窗外,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防备。 他整个人被惯性带着,直接朝着谢应危的方向扑了过去! 第329章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 预想中撞上车门或前排座椅的疼痛并未传来。 楚斯年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跌入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额头撞上对方坚实胸膛的西装面料,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和正在加快的心跳。 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箍在他的腰侧,稳住几乎要滑落的身形。 而他自己慌乱中抬起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则不偏不倚按在谢应危的胸膛上。 与此同时,谢应危那只抬起的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怀中骤然多出的重量,来不及收回。 手掌边缘恰好擦过楚斯年颈后裸露的一小片皮肤,以及松绾发髻边散落的几缕粉白色发丝。 发丝冰凉柔软,颈侧的皮肤却温热细腻,触感截然不同。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骤然贴近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车外黄包车夫惊慌失措的道歉和副官惊魂未定的询问: “少帅!楚老板!没事吧?” 谢应危身体僵硬了一瞬。 怀中之人很轻,带着一股淡淡脂粉味的冷香,与他自己身上冷硬的烟草和皮革气息格格不入。 腰肢被他手掌箍住的地方,隔着厚实的大衣和毛衣,依旧能感觉到惊人的纤细与柔韧。 而胸膛上传来手掌按压的力道和温度,更是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异样感。 楚斯年也是懵的。 腰侧那只带着手套的手,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吃痛,却也稳住了他没摔得更狼狈。 掌心下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与他自己此刻有些失序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僵住,谁也没有立刻动作。 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不是台上台下的遥望,不是礼貌的颔首,也不是水袖那隔靴搔痒般的拂过。 是真切切地撞在了一起,体温相贴,气息交缠。 谢应危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箍在楚斯年腰侧的手,同时身体向后,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那只擦过楚斯年颈侧的手也迅速收回,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触感。 “抱歉。楚老板没事吧?” 他声音有些低哑,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楚斯年也借势坐直身体,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迅速被惯常的平静取代,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薄红。 他垂下眼睫,避开谢应危的视线,声音还算平稳: “无妨,是意外。少帅可有碍?” “没事。” 谢应危简短地回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看向前排:“怎么回事?” 副官连忙回头,脸上带着后怕和歉意: “少帅,是属下疏忽,突然有辆黄包车抢道……” 他简单解释了几句,确认两人都没事后,才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更加小心翼翼。 车子重新平稳行驶。 车厢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两人依旧各自坐在后座两端,中间的距离似乎比刚才更宽了一些。 无人再开口。 车子驶入杜邦位于法租界边缘,毗邻赛马场的一片幽静别墅区。 道路两旁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在车灯照射下打着旋儿。 杜邦的别墅灯火通明,花园里点缀着彩灯和灯笼,隐约传来悠扬的爵士乐与人群的谈笑声。 门前已停了不少名车,衣香鬓影,显然宾客云集。 谢应危的车刚在别墅门前停下,便引来不少目光。 这些日子他在天津的高调亮相,早已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几个正在门口抽烟或低声交谈的华洋宾客,认出这是那位新近回津,炙手可热的谢少帅的座驾。 立刻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掐灭烟头,整理衣襟,准备上前寒暄套近乎。 车门打开。 先踏下车的,却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皮鞋,以及一截线条优美的烟灰色大衣下摆。 楚斯年弯腰从车内出来,站直了身体。 门口那几个正准备迎上来的人脚步都是一顿,脸上露出惊讶与疑惑交织的神情。 楚斯年? 庆昇楼那个戏子?他怎么会从谢少帅的车上下来? 两人怎会一同赴宴? 而且看这情形,还是谢少帅亲自派车去接的? 各种揣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似乎全然未觉这些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被注视。 神态自若地站在车边,微微侧身,对还未下车的谢应危道: “少帅,斯年先进去了。” 语气自然,带着点征询的意味,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 车内的谢应危透过车窗,已看到门口短暂的凝滞和聚焦而来的视线。 他面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得了许可,楚斯年不再停留,对着门口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宾客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提着那个小巧的手包,步履从容地穿过有些讶异的人群,径直走进灯火辉煌的别墅大门。 他的背影挺拔,烟灰色的大衣很快融入室内更斑斓的光影之中。 第47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9 楚斯年步入别墅大厅,并未出风头,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欣赏。 大厅被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型艺术沙龙,墙壁上挂着不少价值不菲的画作,从古典写实到现代抽象皆有。 角落的玻璃展柜里则陈设着青铜器、玉雕、珐琅彩瓶等古董珍玩,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驻足品鉴,多是津门政商界的华洋名流,以及一些显然身份不俗的艺术家或学者模样的人。 楚斯年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色泽清淡的香槟,却只是端在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艺术品。 偶尔会从长条餐桌上拈起一小块点缀着鱼子酱的饼干或一枚精致的马卡龙放入口中。 长发和出众的容貌在人群中依然醒目,但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将自己几乎融为背景的一部分。 大厅另一端,杜邦正被几位穿着燕尾服的洋人和两名长袍马褂的中国富商围在中间,高谈阔论,挥舞着手中的雪茄,显然在介绍某件新得的藏品。 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夹杂着大量法语和手势,听得周围人时而点头,时而发笑。 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楚斯年。 他眼睛一亮,立刻中断正在进行的激昂演说,冲着楚斯年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楚!楚老板!你来了!太好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周围不少宾客的注意力引向角落。 杜邦热情地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楚斯年的胳膊,将他带到刚才那群人中间。 “诸位,请允许我隆重介绍!” 杜邦用响亮且口音浓重的声音说道,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这位是楚斯年,楚老板!津门最了不起的戏剧艺术家!京剧大师!我新认识的朋友!” 他转而用更兴奋的语气对那几位洋人快速用法语补充了几句,大意是称赞楚斯年的艺术造诣和独特气质,是东方美与技艺的完美结合。 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楚斯年,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慌乱。 他微微挣开杜邦过于热情的手,对着周围投来的目光从容地欠了欠身,唇角噙着一抹清浅得体的笑意: “杜邦先生过誉。斯年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梨园从业者,当不起大师之称。今晚能受邀欣赏杜邦先生的珍贵收藏,深感荣幸。” 他语气不卑不亢,姿态舒展,既没有戏子常见的谄媚,也没有因骤然被关注而显出的局促。 这份从容气度,倒让一些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人,稍稍收敛了神色。 “楚老板太谦虚了!” 杜邦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楚斯年的肩膀,楚斯年身形晃了晃: “艺术是相通的!你的戏剧,和这些画,这些古董,一样,都是美的结晶!来,楚老板,看看我这幅新收的莫奈,还有这个商周的青铜爵,你一定会有独特的见解!” 他不由分说,拉着楚斯年,又开始热情洋溢地介绍起他的藏品,完全将楚斯年当成可以交流艺术的高级知己。 周围的人也顺势围拢过来,话题自然转向东西方艺术的比较与鉴赏。 楚斯年被簇拥在中间,不得不应付着杜邦连珠炮似的提问和周围人试探性的搭话。 “等等——” 拉着楚斯年正说到兴头上的杜邦,以及围拢过来听得津津有味的几位宾客,都被这突兀而尖锐的声音打断。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团花绸缎长袍外罩黑缎马褂的男人。 第330章 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久经商海,惯于颐指气使的倨傲。 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绿得晃眼。 此人姓金,名万堂,是天津卫数得着的富商巨贾,生意涉足盐业、纺织、钱庄,近年更将触角伸向海外,与洋人做生意颇为活络,家资豪富。 同时,他也是个附庸风雅的古董收藏家,今晚展出的不少明清瓷器,便是他的藏品。 他与杜邦在进出口生意上多有合作,算是杜邦在天津的重要商业伙伴之一。 金万堂踱着方步走过来,先是对着杜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目光便如刀子般刮在楚斯年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 “杜邦先生。” 金万堂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底气十足的腔调: “您跟一个戏子掰扯这些个书画古董,不是对牛弹琴嘛!” 他嗤笑一声,也不管楚斯年就在眼前,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这行当,打从大清朝那会儿,就是个玩意儿!是供咱们爷们儿吃饱喝足了,取个乐子解个闷儿的!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懂什么叫艺术?什么叫文化底蕴?” 他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将整个梨园行踩到了泥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宾客脸上露出尴尬或玩味的神色,看向楚斯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怜悯。 杜邦显然没料到金万堂会突然发难,而且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看面色沉下来的金万堂,又看看旁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的楚斯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虽觉得金万堂话说得过分,但对方毕竟是重要的生意伙伴,且在此地颇有势力,他一个外国人,也不好为了一个刚认识的戏子当面驳斥。 金万堂见杜邦不语,气焰更盛。 他上前一步,几乎指着楚斯年的鼻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傲慢无比: “要我说,杜邦先生,您要是真喜欢听戏,把他们当个会唱曲儿的金丝雀儿,关在笼子里逗逗乐,那没问题!花钱嘛,图个乐呵! 可您把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请到这种场合来,跟咱们这些真正懂行的有身份的人平起平坐,一块儿赏玩艺术? 这不是乱了章法,平白辱没您这些宝贝,也辱没了在座的诸位吗?” 他环视一周,似乎想寻求认同,随即又转向杜邦,语气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责备: “我看,还是赶紧让人把这戏子赶出去!这儿是谈艺术论交情的高雅地方,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都能混进来的戏园子后台! 待久了,不得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一股子脂粉戏子气!” 字字句句,劈头盖脸,不仅羞辱楚斯年,连带着将邀请楚斯年来的杜邦,也隐隐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一番。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暴中心的三人身上,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第47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0 谢应危好不容易摆脱门口那帮人的簇拥,刚踏入乐声悠扬的大厅,便听到金万堂一番充满侮辱性的言论。 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怎么又是楚斯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金万堂指着鼻子羞辱,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青年身上,谢应危只感觉一阵头大。 上次是赵二,这次是金万堂…… 这位楚老板,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卷入这种令人不快的争端。 而且,偏巧又都被他撞见。 他正欲举步上前,却见楚斯年似乎并未被金万堂的言语激怒,目光越过气焰嚣张的金万堂,落在旁边玻璃展柜里一件青绿色的瓷器上。 这是一件造型优美的青釉双耳瓶,线条流畅,釉色莹润如春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瓶身光素无纹,却自有一种器物特有的丰腴与雍容气度。 展柜下方的鎏金标签上写着: 【唐.秘色青釉双耳瓶——金万堂先生惠存。】 楚斯年缓步走到展柜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起来。 金万堂见他竟无视自己的羞辱,反而去看自己的藏品,更是火冒三丈,厉声道: “看什么看!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看得懂吗?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拉低了这里的档次!” 楚斯年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青釉瓶上,还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让你离远点!听见没有!” 金万堂见他不仅不走,还敢靠近,生怕他粗手笨脚碰坏了展柜,声音愈发尖利: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伦敦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宝贝!找了好几位故宫出来的老师傅,还有洋人专家鉴定过的真品!价值连城! 弄坏了,就算你唱一辈子戏,唱到嗓子出血,也赔不起一根毫毛!” 周围宾客也纷纷摇头,觉得楚斯年此举确实有些不自量力,有些丢人现眼。 在众人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楚斯年终于直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老板,您这件唐代秘色青釉双耳瓶恐怕并非唐物。” “什么?!” 金万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圆眼睛,随即嗤笑出声: “胡说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专家鉴定?我看你是被我戳穿了没脸,在这儿胡搅蛮缠!” 楚斯年不疾不徐,重新看向那青釉瓶,淡淡道: “唐代秘色瓷,釉色莹润如玉,确有千峰翠色之美誉。 但唐釉,尤其是早期秘色,釉层相对较薄,釉面多见细碎开片,且因施釉工艺与胎土特性,釉光通常是一种内蕴如羊脂白玉般的温润光泽,即便莹亮也绝无刺目之感。” 他抬手指向展柜中的瓶子: “您看此瓶釉面,光泽过于均匀亮泽,甚至有些贼光。这更像是清代仿古瓷刻意追求亮釉效果所致。更重要的是……” 楚斯年微微侧身,让出光线,示意众人细看瓶身与底足的衔接处: “唐代这类器型的瓶、罐,修足方式多为玉璧底或较宽的圈足,且足墙外撇,显得敦厚稳重。 而此瓶底足虽也做了仿古处理,但足墙收得过于急切,线条显得生硬了些,更接近清代景德镇仿古瓷常见的修足习惯。” 目光转向瓶身看似光素无纹的釉面: “还有这釉下的气泡。唐代青瓷因窑炉温度和还原气氛控制与后世不同,釉中气泡通常大小不一,分布也相对自然疏散。 而此瓶釉下气泡未免太过均匀细密了。 这恰恰是清代仿古瓷,在试图模仿古釉时,因配方和烧制工艺的差异,无意中留下的差别。” 楚斯年条理分明,周围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宾客,不少人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指点重新审视起那件青釉瓶来,脸上渐渐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金万堂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当然不信一个戏子能看出什么门道,但楚斯年指出的这些细节又不像信口胡诌。 尤其是这份娓娓道来的气度,竟隐隐压过他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血口喷人!” 金万堂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楚斯年,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重复着: “这是专家鉴定过的!你一个唱戏的懂什么!你这是污蔑!是嫉妒!” 楚斯年听他提起专家,只微微颔首: “您这番话所言极是。此瓶仿制技艺确实高超,几可乱真。釉色、器型、乃至一些细微的做旧痕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对唐代秘色瓷的胎釉特征,时代气息有极深研习,寻常鉴定师一时看走眼也在情理之中。 但毫厘之间见真章,确实需要常年上手,见过大量真品与高仿实物,只有老师傅反复揣摩对比才能笃定判断。” 这番体谅的话语听在金万堂和众人耳中,却比直接的指责更令金万堂难堪。 没等他气急败坏地反驳,楚斯年又道: “是否污蔑,您不妨再请真正精通高古瓷的大家仔细掌眼。或者刮开底足护胎釉的一角看看胎土?唐代瓷土与清代瓷土,区别应当更为明显。” 这话一出,金万堂像被掐住了脖子,顿时噎住。 刮开底足?那岂不是毁了他的宝贝? 就算真是仿品,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做! 可若不做,又仿佛坐实了他心虚。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脸色变幻不定,骑虎难下的金万堂,又看看淡然自若,仅凭一番话就将局面彻底扭转的楚斯年,眼神已然大变。 谢应危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讶异之色渐渐沉淀。 这位楚老板不仅戏唱得好,应对刁难得体,竟然还精通古物鉴定? 金万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楚斯年一眼,又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 第331章 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连跟杜邦打声招呼都顾不上了。 大厅内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 杜邦这才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楚斯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更加浓厚的兴趣: “楚先生!我的上帝!你不仅懂戏剧,竟然还是一位隐藏的鉴赏家!你刚才说的那些太专业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楚斯年微微欠身,脸上恢复谦逊的笑容: “杜邦先生过奖了。斯年只是从前有幸接触过一些古玩器物,略知皮毛罢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周围宾客看他的目光已然不同。 楚斯年却无意享受这种关注,简单又与杜邦客套几句,称赞一番别墅内其他陈列的艺术品。 便借口想去露台透透气,欣赏一下花园夜景,从容地脱离人群的焦点,重新隐没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光影里。 谢应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目光追随着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随即转身,不动声色地走向别墅门口,对一直候在车旁的副官递了一个眼神。 副官会意,微微点头。 谢应危这才重新回到宴会之中,与几位相熟或需要应酬的人物周旋交谈。 第47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1 晚宴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宾客开始陆续告辞,谢应危也适时向主人杜邦道别。 走出别墅时,外面的天色已彻底黑透,云层低垂,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楚斯年几乎与他同时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 “怕是要落雨了。” 谢应危走到他身侧,淡淡道: “上车吧,楚老板。我送你一程。” 楚斯年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并未推辞: “那就麻烦少帅了。” 两人再次坐进车后座。车子驶离别墅区,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 “没想到楚老板对古物鉴赏也颇有心得。” 谢应危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的闲聊。 楚斯年笑了笑,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轮廓柔和: “少帅谬赞,真的只是碰巧知道一些。” 他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 谢应危“嗯”了一声,不再追问,目光却不由落在楚斯年沉静的侧影上。 烟灰色大衣领口衬着他白皙的脖颈,粉白色的发髻一丝不乱,眉眼低垂时有种专注而疏离的美感。 眼前之人从容淡定,见识不凡,气质清冷又隐含锋芒,与陈舟口中那个为情癫狂,卑微如尘的旧日楚斯年简直判若两人。 这样一个在感情上激进到不惜以死相逼,闹得满城风雨的人,怎会是眼前这个端方沉稳,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模样? 难道那位林少爷当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让人迷失至此? 谢应危想不明白。 这本与他无关,可这巨大的反差却勾起他难得的好奇与探究欲。 这样一个清冷冷,仿佛不沾俗世尘埃的人儿,当真会做出那般不顾一切,姿态难堪的事情吗? 他兀自想着,半晌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在心里将楚斯年从仪态到谈吐都夸赞了一番。 摇了摇头将这莫名的思绪压下,视线转向窗外。 车子行至半途,酝酿了整晚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很快便转为密集的雨点,敲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等到楚斯年报出的地址,位于老城区一条相对清静的弄堂口时,外面已是雨幕如织,积水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楚斯年看着车窗外的大雨,眉心微蹙。 谢应危看了一眼,伸手从座位旁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黑色长柄伞,递给楚斯年: “雨势不小,这把伞楚老板先用着。” 楚斯年接过伞,触手是冰凉的金属伞骨和干燥的伞面。 他抬眼看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车内微弱的光,真诚道: “多谢少帅,今晚叨扰了。” “举手之劳。” 谢应危语气平淡。 楚斯年不再多言,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黑伞,伞面很大,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他微微弯腰,对车内之人最后颔首致意: “少帅路上小心,斯年告辞。” 说罢转身,步入滂沱的雨夜。 黑伞下一抹烟灰色的身影,在迷蒙的雨帘和昏暗的巷口灯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直,很快便隐没在曲折巷道的深处。 谢应危坐在车内,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脑海中,却又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无论是台上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还是台下这般温文尔雅的模样,楚斯年无疑都拥有轻易搅动人心的本事。 那位早已远渡重洋的林公子,当年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这样的一个人痴狂若斯? 但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谢应危收回目光,对副官道: “回公馆。” 车子调转方向,驶入更加密集的雨幕。 …… 数日后,谢应危坐在公馆书房宽大的皮椅里,手边是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报纸上铅印的标题—— 《富商金万堂宅邸昨夜突遭大火,阖府珍藏与主人同烬》。 报道出自《大公报》,笔触尚算客观,详述了火灾发生于子夜,火势如何迅猛,消防如何不及,最终如何只余断壁残垣。 文中提及金家仆佣因主人近日心情不佳,大多被打发暂歇,仅留一二心腹,亦不幸罹难。 至于起火原因语焉不详,只推测或是“电线老化”,“深秋取暖不慎”云云。 末尾,不免惋惜一番金先生多年收藏毁于一旦,乃津门收藏界一大损失。 谢应危目光平静地扫过最后几行,将报纸轻轻放下,推至一旁,站在书桌前的心腹副官脊背挺得笔直,低声汇报道: “少帅,按您的吩咐,晚宴之后我们就一直有人盯着金万堂。昨晚火灾确有蹊跷。” “说。” 谢应危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火起得极快,几乎同时从宅邸多处要害位置冒出,不像意外,倒像是精心布置的引火点。 我们的人在外围,发现火灾前曾有短暂的电力中断,且金宅后巷有不明车辆短暂停留。 似乎有另一伙势力,对方知道我们的人在盯梢,用了很巧妙的法子,把我们的人引开了片刻。等察觉到不对赶回去时,火势已无法控制。” 他垂下头:“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提前预警,也未能抓住对方尾巴,请少帅责罚。” 书房内一片寂静,谢应危没有立刻说话,只用手指夹着那支常用的派克金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 半晌,他才开口: “罢了。盯梢本就是为了防止他转移重要物品或与特定人物接触。如今人死物毁,虽非我们亲手所为,倒也省了些麻烦。 对方手段利落,准备周全,非寻常之辈。你们跟丢了也不算意外。 下去吧。此事暂时压下,不必深究。” “是!” 王靖敬礼,悄然退下。 第47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2 书房门轻轻合拢。 谢应危身体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金万堂死了。 根据他手中掌握的情报,这位看似附庸风雅,热衷慈善的富商,实则是条不折不扣的蛆虫。 明面上做着进出口贸易,背地里却利用船运渠道,大肆向日本商人及某些西方收藏家倒卖中国珍贵文物。 从殷商青铜到唐宋书画,从明清官窑到石窟佛头,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他不敢卖的。 他勾结海关蛀虫,伪造文件,将国宝冠以工艺品或私人收藏的名义偷运出境,以此牟取暴利,毫无底线。 更有甚者,为了控制货源,他曾暗中设计,逼得几位不愿出售祖传之物的收藏家家破人亡。 对这种人,谢应危早有除之而后快之心,只是碍于其与租界洋人、本地帮会乃至部分官僚关系盘根错节,一直未找到最稳妥的动手时机。 如今竟有人抢先一步。 是谁? 谢应危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名字—— 与金有利益冲突的本地帮会头目? 被他坑害过的苦主后人? 同样觊觎他走私渠道的竞争对手? 亦或是南京方面,或其他有意整顿此道的势力? 思绪纷杂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楚斯年。 谢应危眉心动了一下。 怎么会想到他? 那日宴会,金万堂当众羞辱楚斯年,却被楚斯年一番文物鉴别的言论驳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第332章 但之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金万堂生意繁忙,宴会后处理完手头事务,据说已订好船票,不日便要出国考察。 而楚斯年每日需在庆昇楼登台,排演、练功、应酬,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如何能有空隙去盯梢布局,杀人放火? 这念头未免太过离奇,甚至有些荒谬。 谢应危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是自嘲,摇了摇头。 罢了,不管动手的是何方神圣,总归是为民除了一害,也省了他一番手脚。 没必要,也不宜深究下去。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仿佛刚才片刻的恍惚与联想从未发生。 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准备去军营处理日常事务。 然而,就在他系好最后一颗风纪扣,举步欲走时,脚步却突兀地顿在原地。 他能从一介贫寒子弟,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下来,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站稳脚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除了过人的胆识与谋略,还倚仗一种玄而又玄的直觉。 这种直觉,曾无数次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他嗅到危险,或是捕捉到关键的契机。 此刻,那种熟悉的警兆再次如羽毛般轻轻搔刮过他的神经。 楚斯年…… 谢应危重新回想起珠宝行那次偶遇。 楚斯年去定制头面,合情合理。 遇到杜邦,热情交谈,拿到宴会邀请,也顺理成章。 在宴会上与金万堂发生冲突,针锋相对,似乎也是被动应对。 但…… 如果这一切并非完全的被动和巧合呢? 如果楚斯年去珠宝行,本就是算准了杜邦常去那里,或能从掌柜口中得知杜邦的行程喜好? 如果他与杜邦谈论艺术,投其所好,就是为了拿到那张能接触到目标人物的邀请函? 如果他与金万堂的冲突,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反击,而是一种试探? 谢应危不知道楚斯年在那晚宴会之后,还做过什么。 他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将楚斯年与这场大火联系起来。 可他就是有种强烈的直觉—— 楚斯年,一定与金万堂的死有关。 人或许不是他亲手杀的,火或许不是他亲自放的,但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背后,必然有楚斯年这只手,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轻轻推动了一下。 这个认知让谢应危感到一种混合着惊异与兴味的凉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站在戏台上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的青衣名伶。 在宴会上从容自若,见识不凡的优雅青年。 楚斯年。 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应危站在书房中央,窗外秋阳透过玻璃,在挺括的军装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翻腾的疑虑与探究深深压入眼底,转身走出书房。 …… 傍晚时分,庆昇楼后台已是一派开演前的忙碌景象。 伶人们对镜描画,整理行头,班主吆喝着检查道具,武行的师傅们活动着筋骨,发出一连串关节脆响。 楚斯年独自坐在他那张靠里的妆台前,铜镜映出沉静的面容和身后长发松松绾起的背影。 他刚净过面,尚未上妆,指尖拈着一张寸许宽两寸长的薄纸条。 纸条上是极娟秀的蝇头小楷,只有寥寥六个字: “任务毕,文物安。” 目光平静地扫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起身,走到妆台旁一盏燃着的铜质蜡烛台边,将纸条一角凑近跳跃的火焰。 橙红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贪婪地将那行小字吞噬,化作一缕青烟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一点焦黑的灰烬轻轻飘落。 旁边正帮着一个小花旦勒头的师傅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继续手里的活儿。 其他几个学徒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 楚老板收到的信件多,有正经戏迷的赞美信或求教信,他都仔细收在一个大箱子里,时不时还会回上几句,算是珍视这份情谊。 但总有些不长眼的写些下流污糟的话,或是妄图攀附的痴言妄语,遇到这种,楚老板向来是直接烧了,眼不见为净。 这已是班子里的寻常景象。 第48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3 楚斯年回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理长发,准备上妆。 这时,一个跑堂的伙计掀帘子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扬声道: “楚老板!谢少帅府上的人来了传话,说少帅晚上要来看戏,让咱们务必留出最好的雅间!还特意点了戏码——” 他提高声调,字正腔圆地报出名字: “《小宴》!点名要您压轴!” 后台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小宴》?吕布戏貂蝉那段?” “嚯!少帅真会点!这可是硬功夫!” “楚老板的《小宴》那是一绝!尤其是那手翎子功和扇子功……” 《小宴》是《连环计》中的一折,讲的是吕布与貂蝉在凤仪亭私会定情。 这出戏对饰演吕布的小生要求极高,不仅要唱做俱佳,更要展现吕布的英武与见到貂蝉时的惊艳痴迷,乃至轻佻。 其中最考验功力的,便是头上那对长达数尺的雉尾翎和手中折扇的运用。 花样百出,需与身段,眼神,唱腔严丝合缝,既要显出吕布的英俊潇洒,又不能流于轻浮油滑。 其中更有“衔翎抖扇”,“抛扇接翎”等一连串高难度复合动作,稍有不慎便会出错,堪称是对小生行当技艺的全面考验。 楚斯年虽以青衣闻名,但他功底全面,反串小生亦是一绝。 《小宴》正是他极少演出,但一旦演出必引起轰动的保留剧目。 谢应危点名这出,不知是真心想欣赏这高难度的技艺,还是别有意味。 楚斯年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看向那报信的伙计,浅色的眸子映着烛火,平静无波。 “知道了,回禀少帅,斯年定当尽力。” 他声音清润,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伙计应声退下。 后台又恢复忙碌,只是众人看向楚斯年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期待与隐约的兴奋。 楚老板的《小宴》,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楚斯年收回目光,继续对镜理妆。 指尖沾上细腻的铅粉,均匀地敷在脸上,遮盖住原本的肤色。 一笔一画,勾勒出吕布剑眉星目的英挺轮廓。 镜中人渐渐褪去本身的清冷,染上属于吕布的张扬与光彩。 …… 夜色浓稠,庆昇楼内却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谢应危依旧独坐二楼正中的雅间,面前一盏清茶,几碟干果。 他来得不早不晚,前面几出戏热闹或婉转地演着,目光落在台上,却似未真正入眼。 终于,压轴的锣鼓点换成更为清越明快的调子,台下懂行的老戏迷们精神一振,低语声里带着期待: “《小宴》!是楚老板的吕布!” “出将”帘挑,一道英挺身影踩着稳健的台步,亮相登场。 只见楚斯年扮的吕布,头戴紫金冠,双插长长的雉翎,身穿白蟒箭衣,外罩大红绣龙斗篷,足蹬厚底靴。 脸上勾着俊朗的武生脸谱,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眉心一点朱砂,英气逼人中透着几分属于吕布的骄矜与风流。 手中一柄洒金折扇,尚未展开,已觉气势不凡。 “大英雄盖世无敌——” 开腔便是高亢激越,带着少年得志的昂扬,他一个跨步,亮相,身姿挺拔如松,头上的雉翎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谢应危端坐的身形未动,目光却倏然凝实,如鹰隼般锁定在台上那抹鲜红与亮白交织的身影上。 戏至吕布与貂蝉在凤仪亭偶遇。 楚斯年将吕布初见绝色时的惊艳,故作镇定的试探,以及那份按捺不住的躁动与痴迷,通过眼神,身段与唱腔展现得层次分明。 手中折扇时开时合,或掩面偷觑,或轻摇显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武将的力道与世家子的风流。 到了吕布向貂蝉倾诉衷肠,已是酒酣耳热。 只见吕布借着几分醉意,一个踉跄旋身,头上的雉翎猛地甩出一个大圈,双翎在空中交错划出凌厉的弧线,随即单翎陡然直立,如怒发冲冠。 同时手腕一抖,那柄洒金折扇“唰”地展开,在指尖飞快旋转,带起一片金色虚影,仿佛能扇动人心。 “见貂蝉……不由我……心神飘荡……” 唱腔转为低回缠绵,身段却愈发繁复。 他忽地一个鹞子翻身,红色斗篷如火焰般腾起,落地时腰肢柔韧地一拧,竟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完成了衔翎抖扇的高难动作—— 微微侧首,用牙齿轻轻咬住一根颤动的雉翎尖,同时手腕急速抖动,让展开的扇面发出“哗哗”的急促声响,模拟心跳如鼓。 第333章 这一连串动作对技术要求极高,且需兼顾表情的痴迷与姿态的潇洒,不能有半分滞涩或僵硬。 台下已是彩声雷动。 谢应危的目光没有被炫目的技巧吸引,细细丈量着台上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尤其是腰部的发力与转折,腿部的稳定性,以及那些高难度衔接时,身体核心展现出的惊人控制力与柔韧度。 王副官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当晚有个手底下的伙计碰到另一伙中的一个,对方行动极快,身形瘦高,看露出的手腕皮肤,年纪不大…… 那个伙计拼着挨了一下,用棍子扫中那人的后腰侧方,力道不轻……” 按说那种伤,就算不躺下,短期内动作也绝难大开大合,举重若轻。 台上,楚斯年已松开口中的翎子,折扇在掌心一合,顺势一个漂亮的“抛扇接翎”。 将合拢的扇子高高抛起,同时头部猛地一扬,两根雉翎如灵蛇般向上窜起,在空中交错一绕,稳稳接住下落的扇子,翎尖与扇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惊险飘逸,引得满堂喝彩。 腰身扭转的幅度,凌空接物时展现的平衡与敏捷,哪里看得出半分受过棍击的滞碍? 谢应危端起茶杯,送至唇边却未饮。 氤氲的热气后,深邃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台上那抹恣意挥洒的身影。 是王副官的人看错了?击中的部位或力道有误? 还是说台上这人有着远超常人的恢复力,或忍耐力? 又或者那晚放火杀人的根本另有其人,与楚斯年毫无干系? 自己那莫名的直觉这次出了错? 谢应危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向椅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敲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下。 第48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4 戏,还在唱着。 翎子翻飞,扇影缭乱,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无愧名伶之称。 戏至尾声,吕布与貂蝉互诉衷肠后即将分别。 按本子,此处应有一个极尽风流潇洒又暗含不舍的收势动作。 只见楚斯年扮演的吕布背对貂蝉,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反手一挥,似要斩断情丝。 却又在扇面遮脸的刹那脖颈发力,头上那两根长翎如活了一般,倏然向后甩出,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同时借着拧腰转胯之力,迅疾无比地半侧回身,只露出一双被扇面半掩,却依旧深情款款望向貂蝉的星目。 这一连串动作,对力量与身体协调性的要求达到顶峰,须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且需保持姿态的飘逸与表情的准确,是《小宴》中公认的难点之一。 楚斯年之前的表现堪称完美,此刻台下懂行的戏迷都已屏住呼吸,期待这最后一击的惊艳。 折扇挥出,翎子后甩,拧腰回身。 一切都如演练过千百遍般流畅。 然而,就在他脖颈发力,翎子甩到最高点的瞬间——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根用来固定右侧翎子的细铜丝在频繁的高强度动作下不支,只听“嘣”一声断裂轻响! 那根右侧的雉翎,竟在根部与盔头衔接处骤然松动! 长长的翎子失去根基的稳定控制,在空中猛地一颤。 原本应划出漂亮弧线的轨迹顿时歪斜,眼看就要软塌塌地耷拉下来,甚至可能直接扫到楚斯年的脸或妨碍他接下来的动作! “哎呀!” 后台几个紧盯着台的师傅和学徒,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台下前排几位老戏迷也发出低低的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 楚斯年眉峰一蹙,浅色的眸底却无半分慌乱。 几乎在翎子松动的同一刹那,他原本用以控制回身幅度的核心腰腹力量猛地二次爆发,原本流畅的回身动作硬生生被他以一个更大幅度的拧转加速完成! 与此同时,持扇的右手手腕微微一抖,将展开的扇面精准地向上一撩! 洒金的扇面如同有了生命,迎上那根因失控而歪斜下坠的翎子,扇沿与翎羽轻轻一触,借着那股巧劲和扇面带起的微风,竟将软塌的翎子顺势向上一托! 在外人看来,这更像是设计好的新动作。 吕布回眸时,不仅以扇掩面,扇风还带动了翎子一同飞扬! 紧接着,楚斯年头颈配合着扇子的力道顺势一点,将那根暂时被托住的翎子压回大致正常的位置。 虽不如之前稳固,但在快速的动作和扇面的掩护下,已不显突兀。 而他那双从扇后露出的眼睛依旧深情而不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刹那,只是吕布内心激烈挣扎的外化。 所有动作完成在呼吸之间。 待他彻底转过身,正面朝向台下,以一个标准的英武亮相收住所有动作时,那根右侧的翎子已借着最后的惯性,颤巍巍地停在它该在的位置。 虽细看仍有细微不自然的抖动,但大局已定。 “好——!!!” 短暂的死寂后,如雷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庆昇楼的屋顶! “绝了!楚老板这是临场加了新玩意儿啊!” “那一下扇子托翎子!神了!” “真真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 后台众人提着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随即涌上的是狂喜与敬佩。 班主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喃喃道: “这小子……真他妈是祖师爷赏饭,还赏了颗七窍玲珑胆……” 雅间内,谢应危一直挺直的背脊,在翎子松动的那一瞬身体前倾半分。 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楚斯年每一个细微的肌肉变化和应急反应。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台上的吕布在如雷的彩声中从容作揖,退入门帘之后。 后台的气氛在经历了方才台上一刹那的惊心动魄后,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欢快所笼罩。 楚斯年已坐回妆台前,用浸了豆油的棉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厚重的油彩。 耳边是师兄弟们七嘴八舌的惊叹与夸赞: “楚老板!刚才那一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怎么想到用扇子去接的?神了!” “是啊是啊,那铜丝断得真不是时候,亏得是您!” “楚老板今晚这出《小宴》,明儿个准保又是天津卫头版!” “听听!外头叫好声还没停呢!” 楚斯年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的笑意,偶尔回应一两句“侥幸”,“大家过奖了”,手下动作却不停。 很快,吕布那张英气勃发的脸谱便被拭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五官轮廓。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两名穿着整齐军装,腰间配枪的警卫走了进来,对着众人略一颔首。 “楚老板,少帅吩咐,给楚老板送些薄礼,以酬今晚精彩绝伦的演出。” 为首的警卫声音洪亮。 他话音落下,外面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士兵,两人一组,将包装考究的礼物络绎不绝地搬进本就不算宽敞的后台。 箱子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几乎占去小半个后台的空间,惹得众人纷纷侧目避让,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件之多! 警卫示意可以打开。 班主和几个师傅小心翼翼地上前,揭开箱盖,解开绸缎。 顿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有整匹整匹上好的苏杭绸缎,闪光的洋绒,轻盈的蕾丝。 有镶嵌着宝石珍珠的各式头面首饰,点翠、烧蓝、累丝,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有名贵的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罐头和洋酒。 件件都不是凡品,而且显然不是随意采购,无论是布料的花色,首饰的款式,还是文玩的雅致,都透着挑选者的用心。 后台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和礼物的贵重程度震住。 戏班子里何曾见过如此大手笔的打赏?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 “我的老天爷……这得值多少钱啊……” “少帅……这也太……” 一个年纪最小,平日就爱说笑的学徒,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礼物,又瞄了一眼正在淡定擦手的楚斯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 “少帅送这么多好东西,该不会真是看上咱们楚老板了吧?”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放下棉纸,手中拿着刚才台上用过的那柄洒金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那学徒一下,浅色的眸子斜睨过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胡诌什么?少帅是酬谢今晚的戏。再乱说话,今晚的宵夜没你的份。” 第334章 那学徒“哎哟”一声捂住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其他人也赶紧收敛脸上过于八卦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惊异与揣测却没那么容易散去。 第48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5 楚斯年看着那堆满后台的礼物,既无受宠若惊的欢喜,也无惶恐不安的推拒。 他明白,以谢应危的身份送出这样的厚礼,固然有酬戏的成分在,但没这么简单。 梨园行的规矩,受了如此重的赏,角儿是必须要亲自去谢赏敬酒的。 更何况对方是谢应危。 “班主,劳烦您和诸位师傅清点一下,登记在册,收入公中库房。” 楚斯年提醒道。 “哎,好,好!” 班主连忙应下。 这可是一大笔横财,足以改善班子好一阵子的境况。 楚斯年转身,快速用清水净了面,换下戏服内衬。 只穿了一身半旧但整洁的月白色细布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马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重新绾好。 卸去铅华,洗尽粉墨,他又恢复那副清冷儒雅的模样,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演出后的淡淡倦意。 “我去向少帅谢赏。” 他对班主和警卫略一点头,便独自一人撩开门帘向着二楼雅间的方向走去。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楚斯年轻叩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门而入,雅间内只点了一盏罩纱的台灯,光线晕黄柔和。 谢应危独自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碟未动多少的点心,一壶酒,两只酒杯。 他已脱了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 领口松开第一颗纽扣,袖口挽至小臂,少了些白日里的威严冷肃,多了几分闲适,却也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见楚斯年进来,他抬眸看去,目光在那身素净的月白长衫上停留一瞬,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 “楚老板。” “少帅。” 楚斯年走近,先是将手中一物轻轻放在桌边。 正是那日大雨,谢应危借给他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伞被收拢得整齐紧实,黑色的伞布显然经过仔细晾晒和熨烫,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连金属伞骨都擦得锃亮,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多谢少帅那日借伞,今日物归原主。” 楚斯年声音清润。 谢应危目光落在那把伞上。 他记得那晚雨很大,没想到对方不仅还了,还收拾得如此妥帖细致。 “有劳。” 他淡声应了一句,并未去碰那伞,转而抬手,亲自执起酒壶,往两只空杯中斟了七分满的酒液,醇香四溢。 “坐。” 楚斯年道了谢,在谢应危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谢应危将其中一杯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老板今晚的《小宴》精彩绝伦,尤其是临机应变那一下,令人印象深刻。 没想到楚老板不仅青衣唱得出神入化,小生行当竟也有如此造诣。” “少帅过誉。” 楚斯年双手虚扶酒杯,微微欠身。 “不过是祖师爷赏饭吃,加上平日练得勤些。今晚那一下实属侥幸,让少帅见笑了。” “侥幸?我看是功力与急智缺一不可。楚老板年纪轻轻能有这份功力与心性,难得。” 谢应危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提起: “说起来,那日杜邦先生宴上,与楚老板起争执的金老板,楚老板可还有印象?” 楚斯年抬眼看向谢应危,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回想起来: “金万堂金老板?自然记得。那日有些不愉快。少帅怎会忽然提起他?” 谢应危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依旧随意: “没什么,只是今早看到报纸,说金老板家中不慎失火,人没救出来,颇为意外。想起那日宴上,他还与楚老板有过一番鉴赏之辩,故而问问。” 楚斯年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惊讶,随即转为淡淡的惋惜: “竟有此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金老板前程大好,真是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过那日之后,斯年便再未与金老板有过交集。没想到……” 他的反应自然流畅,真情实感。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漠,完全符合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谢应危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他的脸,试图从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然而,没有。 楚斯年的惊讶很真实,惋惜也很适度,回答更是滴水不漏。 也没有试图打听更多细节,只是顺着谢应危的话表达了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确实可惜。” 谢应危附和一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视线却依旧落在楚斯年身上。 “金老板生意做得大,难免树敌。这场火也烧得蹊跷。” 楚斯年微微蹙眉,似在思索,随即道: “少帅说的是。不过这些商场上的事情,斯年一个唱戏的实在不懂。只盼着世事平安,少些纷争才好。” 他将话题轻轻带开,举杯向谢应危示意: “今夜承蒙少帅厚赏,斯年愧不敢当。借此薄酒敬少帅一杯,谢少帅抬爱。”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喉结滑动,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平静。 谢应危看着他饮尽,也缓缓喝干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时,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盛。 楚斯年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到近乎完美。 无论是提起金万堂时的态度,还是对火灾的反应,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谢应危觉得有些异样。 以楚斯年那日在珠宝行和宴会上的敏锐与见识,听到这样一人死于非命,且死因蹊跷,真的就只是这样一句泛泛的“可惜”和“不懂”? 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真的与此事毫无瓜葛? 谢应危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洞察力,在面对这个梨园戏子时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楚斯年就像一潭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的静水。 你扔下石子,他能漾开涟漪,却绝不让你窥见水底分毫。 第48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6 谢应危见楚斯年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那点探究的欲望与连日来被种种疑云撩拨起的烦躁,隐隐交织。 他放下酒杯,目光状似无意落在楚斯年腰身处,语气平淡: “楚老板今日的吕布,英武是英武,只是……”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某虽不甚精通戏曲,但总觉得,与那日《贵妃醉酒》相比,楚老板今日的身段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柔韧流转? 莫不是近来练功过勤,或是腰腿何处有所不适?” “少帅说笑了。” 楚斯年放下酒杯,唇角那抹职业化的笑意淡了些许,却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弧度: “吕布是武将,雄姿英发,讲究的是刚劲挺拔,与青衣的柔媚婉转本就不同。若论柔软,今日或许不如《贵妃醉酒》,但论气魄风骨,斯年自以为尚可。” 谢应危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被一再搪塞,不得其门而入的闷气,隐隐翻腾起来。 他并非急躁之人,在军中历练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眼前这个楚斯年,却总能以一种看似恭顺,实则油盐不进的态度,将他所有试探化于无形。 “少帅若无事,斯年想起后台还有些琐事需处理,这就先告退了。” 见楚斯年已微微侧身,谢应危心中的疑窦与那丝莫名的气闷交织,让他几乎笃定楚斯年在回避,在心虚。 他腰上肯定有伤,或许就与金宅那晚有关! 自己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至少要撕开一道口子。 “楚老板。” 谢应危倏然起身,动作带起一股风,声音也沉了几分。 “若是身上有不便,不必强撑。我这里有些上好的伤药,对跌打损伤,瘀血气滞颇有奇效。你……” 他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朝着楚斯年走近一步,似乎是好意,但逼近的姿态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楚斯年见他起身逼近,眉头蹙了一下,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口中道: “多谢少帅关怀,斯年并无不适,只是实在不敢再叨扰少帅,这便……” 话未说完,谢应危已不愿再听他这套推脱之词。 见楚斯年转身欲走,他心下一急,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拽住楚斯年的手腕将他留住。 他动作快,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手指抓向楚斯年垂在身侧的手腕。 第335章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手腕皮肤的刹那,楚斯年忽地侧身回转,似乎是想再说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 “啪。” 谢应危伸出的手没有抓住预想中的手腕,因楚斯年突如其来的侧身回转,手掌不偏不倚,整个拍按在楚斯年紧实而富有弹性的后臀偏外侧! 原本流畅饱满的弧线,在猝不及防的外力侵袭下瞬间被压陷出一个掌印。 衣料被绷紧,在掌缘和指缝间拉伸出几道诱人的褶皱,仿佛不堪重负,却又将被掌控的白晃晃软肉轮廓勾勒得愈发白腻弧圆。 如同按压一块浸饱了水的上等丝绸包裹的温玉,在抗拒的瞬间又微妙地陷下,随即是更为韧性的承托。 谢应危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 楚斯年的身体也陡然僵住,浅色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在刹那间微微收缩。 他猛地回头,浅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混杂着羞恼的火焰。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瞬间涨红,连耳根都染上被冒犯的滚烫潮红。 “少帅——!” 楚斯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往常的清润平稳,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怒意。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猛地向旁边一挣! 谢应危被这剧烈的挣扎和楚斯年眼中的怒火惊醒,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素来的沉稳冷静出现了一道裂痕,眼神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狼狈和不知所措。 “我……”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个意外,他只是想拉住他。 下一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谢应危的左脸上。 力道不轻,带着楚斯年盛怒之下毫无保留的劲道,打得谢应危脸猛地偏向一侧,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指印,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彻底把谢应危打懵了。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贫寒的童年,还是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亦或是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何曾有人敢这样当面掌掴他? 剧烈的疼痛混合着极度的震惊与荒谬感,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脑子里嗡嗡作响。 然而楚斯年的怒火显然远未平息。 “谢应危!” 楚斯年连“少帅”都不叫了,直呼其名,愤怒的责骂劈头盖脸地砸向尚未回神的谢应危: “你以为我楚斯年是什么人?!” 他上前一步,浅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灼人的火焰,平日里那份从容温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锐利。 “你以为你送了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就要感恩戴德,任你予取予求,甚至动手动脚吗?! 我原本以为……我原本以为你谢少帅是个讲道理明是非的人物!虽然位高权重,却不会仗势欺人! 那天你替我解围,我心里是感激的!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能算是朋友!” “可你今天晚上把我叫到这里来,东拉西扯,问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金万堂死了关我什么事?!你怀疑我?试探我?好,我忍了!谁叫你是少帅,我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颤音: “可你……你居然……你居然还想……非礼我?!”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充满难以置信的耻辱感。 “是不是因为你也听信了外面那些传言?听信了赵二,听信了那些市井闲话? 觉得我楚斯年曾经为了个林少爷要死要活,就是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可以随便轻贱,随便上手的人?!”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谢少帅!手握兵权,连霍大帅都要让你三分!我呢?我就是个唱戏的!你要真想动我,想强迫我,我能怎么办?我反抗得了吗?! 你是不是还想好了,要是我不从,就拿整个庆昇楼,拿班子里几十口人的饭碗和性命来威胁我?! 反正对你来说,碾死我们跟碾死蚂蚁一样容易,是不是?! 也罢,我们地位悬殊,本就不该做什么朋友,谢少帅,礼物太贵重,斯年受不起,稍后便让人原样奉还。 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庆昇楼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也请您高抬贵手别再来了。” 谢应危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疼,耳边还回响着楚斯年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控诉与责骂。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等等……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拿戏班子威胁他了? 我什么时候觉得他是那种可以随便……那样的人了? 天地良心,他谢应危虽不是什么圣人,但也绝无此意! 第48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7 眼看着楚斯年决绝转身,就要消失在门外,谢应危心中那点因被打被骂而本能升起的薄怒,瞬间被一股混杂着懊悔与急切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这误会太大了! “楚老板!等等!” 谢应危也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和方才的狼狈,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楚斯年即将踏出门口时,伸手拦在他面前。 这次,他极其小心地避开任何可能的身体接触,只是用身体挡住去路。 楚斯年脚步顿住,抬眸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戒备与疏离。 “让开。”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个更安全的距离,对着楚斯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老板。方才之事是谢某唐突冒犯,举止失当,绝非有意轻薄。谢某在此向你郑重赔罪。”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楚斯年冰冷的视线,继续道: “今晚接连询问确是谢某思虑不周,多有打扰惹你不快,亦是谢某之过。 谢某绝无任何轻视胁迫之意,更不曾听信流言便对楚老板存有偏见。 方才……方才纯粹是意外,谢某一时情急,想拉住楚老板,绝无半分龌龊念头。 若因此让你感到羞辱与不安,谢某百死莫赎。”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入对方心里。 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尚未消退,配上他此刻严肃到近乎笨拙的道歉姿态,竟有种奇异的反差。 楚斯年脸上的冰霜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静静看着谢应危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懊恼与诚恳。 半晌,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丝,他别开视线,声音依旧冷淡,但已不如刚才那般尖锐: “……既是意外,少帅解释清楚便是。方才斯年情急之下动手也有不妥。少帅海涵。” 这便是原谅了,或者说,至少是接受了道歉,愿意将方才难堪的意外暂时揭过。 谢应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缓。 他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 “楚老板言重,是谢某有错在先。” 气氛依旧有些尴尬,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侧脸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试图缓和气氛,转移话题: “至于那些礼物,既是送出的,断无收回之理。还请楚老板务必收下,算是谢某一点赔罪的心意。” 楚斯年闻言,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掂量他话中的诚意。 片刻,他才淡淡道:“少帅厚赐,斯年本不该推拒。只是……” “没有只是,送出去的东西就是你的。”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坚决,说完又鬼使神差补了一句: “此次是谢某做错了。楚老板若是还有什么要求,但凡谢某能做到,定当尽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怔了一下。 这承诺似乎给得有些轻率了。 但看着楚斯年那双清澈却仿佛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他竟不觉得后悔。 楚斯年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当真?” 楚斯年微微挑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嗯。” 谢应危点头,既然说了,便不反悔。 楚斯年静默片刻,似乎在认真思索。 “说起来……从下午排演到现在,还未曾用过晚饭。方才一番情绪激动,更是觉得腹中空空。” 他抬眼看向谢应危,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竟有几分无辜: “少帅若真想赔罪的话,不如请斯年吃顿饭?” 谢应危有些意外。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要钱,要庇护,要人情,甚至要更实际的东西…… 第336章 却唯独没料到,只是这样简单到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要求。 饿了,想吃饭。 看着楚斯年那副仿佛真的只是饿了,别无他求的模样,谢应危心中那点因方才风波而起的凝重与紧绷消散了大半。 “就这个?” 他确认道。 “就这个。” 楚斯年点头,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怎么,少帅觉得这要求太难,做不到?” “自然做得到。” 谢应危立刻道,心中那点莫名的轻松感更甚。 “楚老板想吃什么?我让副官去安排。” “既然如此,斯年倒真想起一个地方。” “嗯?” 谢应危微微侧头示意他说下去。 “听说英租界那边,新开了一家‘维多利亚花园餐厅’,是正宗的英法菜式,厨师是从上海礼查饭店高薪挖来的,用料考究,环境也极雅致。” 他话锋一转。 “只是……听闻那里生意火爆得很,位置需得提前好几日预订,而且价格不菲,不知少帅是否方便?” 谢应危转回目光,只语气平淡应道: “无妨。那家店的老板与我有些交情。此刻过去,想来总不至于让我们白跑一趟。” 他没有说大话。 以他如今在天津的地位和霍万山的背景,莫说是一家新开餐厅的老板,便是租界里不少有头有脸的洋人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预留一个位置不过是小事一桩。 “既然少帅有门路,那便好。” 楚斯年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目光扫过谢应危的脸颊,红肿的指印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方才是斯年误会了少帅,一时冲动,下手没了轻重。 少帅脸上这伤需得尽快冷敷一下才好,不然明日怕是要肿得更厉害,传出去对少帅声名有碍。” 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声音也放软了些。 谢应危闻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左脸,指尖传来的肿痛感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堂堂谢少帅,战场上刀枪箭雨都挺过来了,如今却因为…… 咳,因为那种乌龙事,挨了一个这么冤枉的耳光,还被打得这么明显,这要是传出去,简直能沦为津门笑谈。 可看着楚斯年此刻眼中那点真诚的歉意,再想到刚才自己确实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那点因被打而生出的不悦又实在发作不起来。 说到底是他理亏在先,唐突了人家。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总不能真的顶着这巴掌印出去招摇过市。 第48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8 楚斯年见他应允,便转身出了雅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刹那,脸上那副带着歉意的平静表情瞬间褪去。 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眉眼弯弯,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笑容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倏然绽开。 他快步穿过走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遇到后台一个正准备去收拾东西的学徒,对方见他满脸笑意,好奇地问: “楚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少帅又赏了什么好东西?” 楚斯年迅速收敛过分的笑容,只留下一点浅淡的愉悦,含糊道: “没什么,少帅为人风趣,说了些笑话罢了。”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后厨方向,留下学徒一脸茫然。 少帅?风趣?说笑话? 这听起来怎么比楚老板突然笑起来还稀奇。 很快,楚斯年用干净的棉布包着几块从冰窖里取出的碎冰回来了。 他重新推开雅间的门,谢应危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窗外的夜色,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将棉布包裹的冰块递过去: “少帅。” 谢应危伸手去接,楚斯年却并没有松开。 “嗯?” 谢应危抬眼看他。 楚斯年迎着他的目光,浅色的眸子清澈见底,语气自然而真诚: “少帅是为了赔罪才挨了这一下。若是再让您自己动手冰敷,斯年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若不嫌弃,让斯年代劳吧。” 说着,他不由分说,另一只手已轻轻扶住谢应危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同时拿着冰包的手凑近脸颊。 谢应危身体僵了一下。 让一个刚刚扇了自己耳光,还骂得自己狗血淋头的人,亲手给自己冰敷伤口? 这感觉未免太过怪异。 但楚斯年的动作自然又坦荡,眼神里只有歉意和一种“做错事要负责”的认真,让他一时竟找不到理由拒绝。 况且,冰凉的触感隔着棉布贴上肿胀发热的脸颊时,确实带来一阵舒缓的刺痛和清凉,舒服得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有劳。”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身体微微放松,配合地侧过脸,方便楚斯年动作。 楚斯年不再多言,指尖隔着棉布,小心地将冰块敷在红肿的指印上,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地按压着。 他的动作很专注,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谢应危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 冰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渗入皮肤,缓解着疼痛。 谢应危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他试图找些话说,打破这过于安静和暧昧的气氛。 “……楚老板看着清瘦,手劲倒是不小。” 他没话找话,语气干巴巴的。 楚斯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让少帅见笑了。唱戏的,尤其是要舞刀弄枪,翻身下腰的,手上都得有些力气,不然撑不住行头,也做不了那些身段。” 他说得合情合理。 谢应危想起他台上那些高难度的动作,尤其是今晚《小宴》中那些需要极强核心力量的表演,便也信了。 只是心里那点怪异感依旧挥之不去。 冰敷持续了一小会儿。 楚斯年做得仔细,直到红肿明显消退了些,他才停下,将已经融化不少的冰包放到一边。 “应该好多了。” 他退开一步,端详着谢应危的脸。 “明日再用热毛巾敷一下,活血化瘀,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谢应危摸了摸脸颊,确实感觉好了很多,肿胀感消了大半。 “多谢。” “少帅客气。” 楚斯年微微一笑。 “那我们现在去用饭?” “好。” 谢应危起身,整理一下微皱的衣服下摆,将外套挂在臂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楼下戏已散场,只剩零星的杂役在打扫。 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雅间内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与微妙。 只是谢应危未曾看见,在他转身之后,楚斯年落后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以及侧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再次无声漾开。 这一巴掌,打得可真是值了。 第48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9 轿车平稳地驶入英租界。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梧桐和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路灯明亮,行人衣着体面,与南市的喧嚣杂乱截然不同。 “维多利亚花园餐厅”的招牌用花体英文和中文书写,镶嵌在拱形门廊上方。 门口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见他们下车,刚要上前询问是否有预约,谢应危已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门童接过名片,目光在谢应危脸上和名片之间迅速扫过,脸色顿时一肃,恭敬地弯下腰: “原来是谢先生!失敬!老板吩咐过,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请随我来。” 他转身,领着两人穿过略显拥挤的等候区。 餐厅内部果然人满为患,每张桌子都坐着妆容精致的女士和西装革履的男士。 门童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相对僻静,却视野极佳的靠窗卡座。 从这里能俯瞰楼下大半餐厅,也能望见窗外租界街景,位置果然上佳。 “谢先生,这位先生,请坐。需要点些什么?” 侍应生立刻上前递上烫金封面的皮质菜单,态度殷勤。 谢应危示意楚斯年: “楚老板看看,想吃什么随意点。” 楚斯年也不客气,接过菜单打开,目光迅速掠过那些用中英文书写的菜名和价格。 他看得极快,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过,口中已清晰报出一串菜名: “开胃菜要烟熏三文鱼配莳萝酱和鹅肝酱配无花果。汤要奶油蘑菇汤和法式洋葱汤各一份。 主菜……嗯,香煎小羊排配薄荷酱,红酒烩牛肉,烤春鸡配黑松露汁,再来一份焗龙虾。甜品……” 第337章 他略一沉吟: “巧克力熔岩蛋糕,焦糖布丁,还有……你们这里的招牌舒芙蕾,要两个。” 他语速平稳,却几乎将菜单上的硬菜和热门甜品点了个遍,分量明显远超两人所需。 谢应危坐在对面,听着这一长串报菜名,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倒不是心疼钱,只是这食量与楚斯年清瘦修长的身形实在不太相称。 不过想到对方是戏班台柱,或许平日练功消耗大,又或者今晚确实饿了,他便也未多言,只当是对方难得放松。 楚斯年合上菜单递给侍应生,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大快朵颐的愉悦: “先这些。” 侍应生飞快地记录着,心中暗自咋舌这位客人的豪横,面上却依旧恭敬: “好的,先生。” 就在侍应生准备离开时,楚斯年却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应危,浅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 “少帅,你不点些自己喜欢的吗?” 谢应危:“……?” 他难得地怔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 合着刚才楚斯年点了那么一大堆,全是给他自己点的,压根没考虑他这个请客的人吃什么? 看着楚斯年那双清澈无辜,仿佛真的在疑惑“你为什么不吃”的眼睛,谢应危竟有些语塞。 他方才只当楚斯年是饿极了,多点些两人分食,没想到…… 一股荒谬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竟也有被人忽略得如此彻底的一天,而且对方还一脸理所当然。 “……嗯。”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莫名的无奈,从侍应生手中重新拿过菜单。 目光扫过那些自己偏好的选项,很快点道: “再加一份牛排,七分熟,配黑胡椒汁。沙拉要凯撒沙拉。就这样。” “好的,谢先生。” 侍应生再次记下,这才躬身退下,快步走向后厨。 卡座内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的乐声和谈话声传来。 柔和的灯光洒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谢应危看着对面已经拿起水杯小口喝水的楚斯年,终于忍不住问道: “楚老板……胃口似乎不错?” 问得颇为委婉。 楚斯年放下水杯,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坦然道: “让少帅见笑了。唱戏这行,为了身段,平日里吃得极为清淡简单,量也控制得紧。 甜食、油腻、辛辣,还有烟酒,更是几乎不沾,怕坏了嗓子,也怕身形走样。 今日难得少帅请客,又来到这般地方,便放纵一回。” “原来如此。” 谢应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 “那今日便不必顾忌,随意享用。” “多谢少帅。” 楚斯年微微一笑。 侍应生将一道道菜肴依次送上,很快,洁白的餐桌便被琳琅满目的餐盘占据。 烟熏三文鱼泛着诱人的油光,鹅肝酱细腻丰腴,浓汤香气扑鼻,主菜更是分量扎实,色泽诱人。 加上后来追加的牛排和沙拉,还有那几份精致甜点,这阵仗对于两位客人来说堪称惊人,引得附近几桌的客人都不时投来讶异的目光。 楚斯年却仿佛对这壮观的场面司空见惯,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被食物的香气勾走。 侍应生刚为他铺好餐巾,摆正刀叉,他便已拿起刀叉,目光在满桌食物上逡巡,似乎在决定先从哪一道下手。 谢应危看着对面这位清瘦的名伶,面对一桌子硬菜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亮光,心中那点荒谬感再次升起。 这反差实在有些大。 楚斯年开动了。 吃法并不粗俗。 左手持叉,右手握刀,动作标准,切割食物时手腕稳定,将食物送入口中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 餐巾始终妥帖地按在胸前,防止汁水滴落。 咀嚼时,他会微微垂下眼帘,细嚼慢咽。 至少在谢应危看来,他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 但问题在于速度。 他的速度很快。 不是那种失仪的狼吞虎咽,偏又能在维持礼仪姿态的同时风卷残云般摄入。 奶油蘑菇汤被他用汤匙迅速而不失礼节地喝完,烟熏三文鱼片转眼消失,香煎小羊排的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红酒烩牛肉的浓汁被他用面包仔细蘸取,一点不浪费。 谢应危原本拿起刀叉准备开动,见状却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只是有些错愕地看着对面。 他见过各种吃相。 军中的粗犷,宴席上的客套,淑女的矜持,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优雅与迅猛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且理所当然。 第48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0 楚斯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美食的慰藉中,暂时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他将半份烤春鸡解决,端起水杯润喉的间隙,才抬眼发现谢应危面前的食物原封未动。 他拿着水杯眨了眨眼,浅色的眸子里流露出真实的疑惑: “少帅您不吃吗?是不合口味?” 谢应危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看别人吃饭看呆了。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拿起刀叉切割盘中的牛排: “没有,很合口味。” 吃着吃着,谢应危的注意力又不自觉飘向对面。 他看着楚斯年熟练地使用着各种西餐器具。 无论是处理带骨肉类,还是享用需要技巧的焗龙虾都显得游刃有余,餐桌礼仪更是无可挑剔。 甚至比许多自称留过洋的绅士淑女还要规范自然。 这绝不像是一个第一次踏足西餐厅,或者仅仅偶尔尝鲜的梨园戏子能有的熟练度。 他心中再次升起疑问: 楚斯年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习得了这些?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今天他已经因为唐突挨了一巴掌,惹了一身骚,实在不想再因为探究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破坏此刻难得平和的气氛。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食物上,却在不经意间又瞥了过去。 楚斯年用小银勺挖起一大勺滑嫩的布丁,上面覆盖着脆甜的焦糖壳。 他小心地送入口中,随即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因为含着食物而微微鼓起一边,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灯光柔和,他脸上因美食而浮现出纯粹的愉悦,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浅色眸子此刻清亮亮的,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甜点。 鼓起的脸颊让他平日清冷的线条变得圆润了些许,竟有种意外的稚气与可爱。 像只偷藏了松果,心满意足鼓着腮帮子的小松鼠。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谢应危的脑海,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丝极淡的笑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嘴角,融化惯常冷峻的眉眼。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切着盘中的牛排,耳根却有些发热。 真是荒谬。 他居然会觉得一个扇过自己耳光,心思莫测的男人可爱? 这念头若是让军中的同僚或干爹手下那些粗豪的将领们知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他自认不是什么风雅文人,行事作风更偏向务实甚至冷硬,怎会忽然对个戏子生出这般不着调的评价? 或许是因为最近出入庆昇楼的次数确实多了些? 谢应危心想。 那地方本就带着浓厚的梨园文墨气息,唱词雅致,身段讲究,一颦一笑皆是文章。 即便是他这样对戏曲不甚了解的门外汉,浸染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也沾了点看戏人的眼光,看待台上台下的人物时,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欣赏艺术品般的滤镜? 再加上楚斯年此人,本就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粉发浅眸,精致得不似凡人。 台上是颠倒众生的名伶,台下是见识不俗,应对得体的楚老板。 谢应危将这片刻的失态归咎于环境与对象的特殊性。 就像看一幅好画,听一曲妙音,总会让人心绪浮动,生出些平常不会有的感触。 这无关风月,更非什么旖旎心思,只是人之常情。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别扭便散去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牛排和沙拉上。 罢了,沾了点文人气就沾了吧。 横竖这里也没旁人看见。 谢应危破罐子破摔地想,干脆放任自己这片刻的反常。 同一时间,餐厅另一侧靠近钢琴演奏台的雅座。 几个年轻人正围坐一桌低声谈笑。 他们衣着光鲜,男士或西装革履,或长衫礼帽。 女士则多穿着剪裁合体的改良旗袍或洋装,妆容精致。 桌上有香槟,有精致的点心,气氛轻松愉悦。 其中一位坐在主位的年轻女子尤为引人注目。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蕾丝边洋装,梳着时髦的卷发,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面容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傲气。 第338章 正是林家的小姐,林薇语。 她正用流利的英语与身旁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讨论着最近上映的一部好莱坞电影,言辞伶俐,引得那洋人频频点头。 同桌的其他几位,有她在教会女校的同学,也有通过兄长或父亲结识的家世相当的青年才俊。 忽然,坐在林薇语右手边,一个戴着玳瑁眼镜,显得有些书卷气的女生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惊讶: “薇薇,你看那边。靠窗那桌是不是有点眼熟?我瞧着怎么有点像以前老是缠着你大哥的那个……楚、楚什么来着?” 林薇语闻言,漫不经心地顺着好友示意的方向望去。 视线穿过几桌宾客,精准地落在楚斯年的侧脸上。 只一瞬,林薇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秀气的眉毛拧起,清澈的杏眼里迅速积聚起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转化为深切的厌恶与鄙夷。 “楚斯年!”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却带着十足的怒意。 就是这个戏子! 当初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死缠着她大哥林哲彦,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大哥原本好好的前程,因为这事儿被父亲严厉斥责,差点耽误了出国深造的安排。 他们林家世代书香,清清白白的名声,也因为这件荒唐事,成了天津卫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 害得她在学校里,都要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同学明里暗里地嘲讽,说她有个喜欢男人的哥哥! 父母更是为此愁白了头发,觉得教子无方,在亲友间抬不起头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戏子阴魂不散缠着他们家! 林薇语越想越气,胸口起伏。 她自然也看到了楚斯年对面坐着的男人。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挺拔背影,头发梳得整齐,肩膀宽阔,气质沉稳,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哼! 林薇语心中冷笑。 大哥出国了,他就又攀上别的高枝了?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凭什么能出入这种高档西餐厅? 还不是靠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了又一个冤大头! 她几乎可以想象,楚斯年是如何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台上那些勾人的伎俩,去讨好引诱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骗吃骗喝,甚至骗财骗…… 林薇语不愿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身旁的好友也认出楚斯年,低声道: “还真是他……他怎么在这儿?对面那个是谁啊?看着气派不小。” “谁知道是哪个被他蒙蔽的倒霉蛋!” 林薇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俏脸含霜。 “肯定是又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这种地方也是他能来的?真是晦气!” 她心中愤愤不平,一股揭穿他真面目,拯救无辜者的正义感油然而生,又或者说是对楚斯年积蓄已久的怨气。 虽然不知道对面是谁!但绝对不能让这个戏子得逞! 但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林家小姐,自矜身份,绝不可能像市井泼妇一样冲过去当众叫骂。 紧紧攥着手中的丝绸手帕,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傲娇的性子让她不肯轻易在人前失态,尤其是还有外国友人在场。 第48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1 “那你想怎么做?直接过去说?万一对方不信,或者那男人身份不一般,你这不是得罪人吗?” 朋友压低声音,有些担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又有人被他骗了!” 林薇语咬了咬下唇,她当然知道不能莽撞。 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坐回座位,快速打开自己那只精致小巧的鳄鱼皮手袋,在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便掏出一支包装精美的口红。 这是最新款的法国货,色泽饱满,是某位追求者为了讨好她送的。 她家境优渥,相貌出挑,自小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奉承巴结者不知凡几。 又抽出一张餐厅提供的洁白餐纸,拔开口红盖子,毫不犹豫地用嫣红的膏体在餐纸上快速写了起来。 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却清晰直白: “这位先生:与您同桌者曾为攀附富家不择手段,闹出诸多丑闻,品行不堪。望您明察,勿被其表象所惑,以免损财失誉。 ——好心人敬上” 她写得飞快,不时抬头瞥一眼楚斯年那桌。 见他们似乎已经用完餐,侍应生正送上账单,谢应危在签单,楚斯年则拿起大衣显然准备离开。 林薇语心里一急,匆匆写下最后几个字。 也顾不上口红是否弄脏手指,将餐纸胡乱叠了两下攥在手里。 对朋友们丢下一句“等我一下”,便拎起小包,踩着鞋跟细巧的皮鞋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她紧紧盯着前方楚斯年那抹月白色的背影,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急切: 这个祸害,一定要让那位先生看清他的真面目! 她捏紧手中的餐纸,盘算着该如何不经意地将它塞到那位背对着她的先生手里,或者至少让他看到。 楚斯年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等待时,谢应危已经先一步去停车位。 林薇语见背对着他的男人出了门,心中愈发着急,在下最后几级台阶时,鞋跟一不小心卡在地毯边缘的缝隙里! “啊!” 她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眼看就要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脸朝下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电光石火之间! 已经走下楼梯,正要转身的楚斯年,听到身后的惊呼和异响,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身,一步跨上前伸手—— “小心!” 林薇语只觉得眼前一花,月白色的身影迅速靠近,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只手臂有力地环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则护住她的头部,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揽入怀中,同时带着她向旁边的墙壁方向旋了半圈。 “砰!” 一声闷响,是身体撞上墙壁的声音。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林薇语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落入一个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精致的面容。 皮肤光滑细腻,在餐厅门口廊灯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绒毛。 唇色是天然健康的嫣红,不点而朱。 眉毛形状优美,浓淡适宜,根本无需修饰。 那双浅色的眸子此刻正带着关切看着她,长睫如羽,轻轻颤动。 楚斯年。 他……护住了我? 林薇语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而且,这么近距离看,这个她一直鄙夷厌恶的戏子……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楚斯年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手掌规矩地扶在肩胛处,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触碰。 胸膛并不算特别宽阔,却能感觉到衣料下匀称有力的肌理。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忍耐什么,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清澈而温和。 林薇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一时竟忘了反应,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二人并没有当面交锋过,因此楚斯年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就是林家小姐。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楚斯年见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不说话,以为她被吓傻了,忍着腰间传来的阵阵钝痛温声问道。 同时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只虚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稳。 “啊?哦!没、没事!” 林薇语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从楚斯年怀里退开,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头发和衣裙,脸颊滚烫,眼神躲闪,完全不敢再看楚斯年的眼睛。 她平日里也算机敏伶俐,此刻却舌头打结,连句完整的道谢都说不出来。 楚斯年见她站稳,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腰背。 那里撞得不轻,隐隐作痛。 但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林薇语道: “没事就好。下次下楼还请小心脚下。” 声音清润好听,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因她莽撞而生的责怪,反而带着安抚。 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谢应危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等候。 林薇语愣愣地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匆匆离去,直到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下撞击声音不小,楚斯年护住她时,似乎是他的腰撞到了墙壁? 对于靠腰腿功夫吃饭的梨园行当来说,腰受伤可不是小事!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 第339章 “薇语!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她的朋友们此刻也急匆匆地跑下楼,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林薇语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她急忙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张写了字的餐纸呢?! “我的纸……我写的那个……” 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又看向地面,哪里还有餐纸的影子? 糟糕!该不会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脱手飞出去,恰好落在楚斯年身上,又被他带走了吧?! 林薇语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朋友的询问,提着裙摆就冲出餐厅大门。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街上车流稀疏,哪里还有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 “喂!等……” 她徒劳地喊了半声,声音便消失在夜色里。 林薇语懊恼地跺了跺脚,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48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2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微光。 楚斯年侧身半趴在后座上,尽量减轻腰部的压力。 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尖锐的疼痛一阵阵传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并不担心。 只要回去之后用系统里兑换的特效药或者治愈道具处理一下,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驾驶座上,谢应危握着方向盘,眉头微蹙,目光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看到楚斯年蜷缩着身体,明显不适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晚餐时短暂平和而消散的愧疚感,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今晚带楚斯年出来,本就是为了赔罪,缓和关系。 结果饭是吃了,人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这要是传出去,或者楚斯年的腰伤影响到他日后登台…… 他虽不算什么君子,但也绝不想欠下这种人情。 “你的腰伤得不轻,回去也未必有合适的药。不如先跟我回公馆。 我那里有上好的活血化瘀膏和专门的跌打医生,让他给你看看,上点药,总比你回去硬扛着强。” 楚斯年闭着眼,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闷: “不必麻烦少帅……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他确实不想去谢应危的公馆,那地方太私人,也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 “这怎么行?你是跟我出来才受的伤,我岂能不管不顾?况且你这伤在腰上,若是处理不当留下病根,将来还怎么唱戏?” 他语气坚决,二人又是一番拉扯。 “……那便有劳少帅了。” 数个回合下来,楚斯年终于松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固然好,但一直拒绝谢应危的好意确实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罢了,不过是上个药,应该无妨。 谢应危暗自松了口气:“应该的。”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公馆的路上,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却又透着一股子疏离。 楚斯年侧身半趴在宽敞的后座,将受伤的腰侧避开挤压,眉头微蹙,忍受着一阵阵钝痛。 他试图分散注意力,目光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逡巡。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座椅缝隙里,似乎卡着一张与车内简洁风格格格不入的白色物体。 他微微支起身体,忍着痛,伸手将它拈了出来。 是一张餐厅常用的白色餐纸,被揉得有些厉害,上面染着一大片已经彻底晕开的嫣红色痕迹。 像是某种膏体被用力涂抹后又经挤压摩擦所致,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或字迹。 “嗯……?” 楚斯年捏着这张莫名其妙的纸,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东西哪来的? 他仔细回想。 上车时,他因为腰疼,动作有些迟缓,几乎是半靠着被谢应危扶上车的,当时后座很干净,没见到有这东西。 难道是刚才趴着的时候,从自己身上掉出来的? 可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楚斯年试图从那一团混沌的红色里分辨出些什么,却徒劳无功。 或许是哪个粗心的侍应生或路人遗落,又恰好被风吹或怎样,落在了车里。 大抵是这样吧……? 楚斯年心中疑虑未消,但腰间的疼痛让他不愿再多费神思索这种无头公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势,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算了,一张废纸而已,等会丢掉就好。 他正想着,车子缓缓减速,平稳地停在谢公馆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 车子熄了火,谢应危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俯身道: “小心点,我扶你。” 楚斯年也没矫情,借着谢应危手臂的力道,小心地挪下车,脚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 那张被他捏得微皱的餐纸,还握在另一只手里。 脚刚落地,腰上一阵牵扯的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轻晃。 谢应危立刻扶稳他,几乎半搂半抱将人从车里带出来。 楚斯年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因疼痛而生的隐忍喘息近在咫尺,让谢应危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小心托住他的胳膊。 从车门到公馆大门,需要经过庭院一角一个造型简洁的欧式金属垃圾桶。 就在谢应危扶着他,两人步履略显缓慢地经过那个垃圾桶时,楚斯年手臂看似无意地轻轻一扬—— 那张来历不明的餐纸便脱手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入垃圾桶的洞中。 “警卫!” 谢应危扬声唤道。 一名值守的警卫立刻小跑过来:“少帅!” “去,把陈医生请来,就说有急症,需要看跌打损伤。” 他吩咐道。 “是!” 警卫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谢应危小心翼翼地扶着楚斯年走进灯火通明的公馆大门,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径直走向一楼一间平时用作客卧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洁,床铺柔软,光线也充足。 “先在这里休息,医生马上就到。” 谢应危将楚斯年小心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半跪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除了腰,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楚斯年摇摇头,额角的汗珠更多了些,他尝试着动了动,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主要是腰侧……撞了一下,可能伤到了筋骨。” 谢应危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心中那点莫名的焦躁感又升腾起来。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佣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毛巾,又折返回来,看着楚斯年沉声道: “待会医生来了,好好让他检查,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不必顾忌。若是需要静养,庆昇楼那边我去说。” 楚斯年抬眼看他,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 “……多谢少帅。” 谢应危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楚斯年手边。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只剩下楚斯年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没过多久,警卫带着一位提着药箱戴着眼镜,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清瘦老者匆匆走了进来。 这便是谢应危口中的陈医生,是位颇有经验的中医,尤其擅长跌打损伤和针灸。 “陈医生,麻烦你了。” 谢应危让开位置。 陈医生点点头,放下药箱,走到床边,仔细询问了楚斯年受伤的经过和疼痛的位置,又让他趴在床上,手法娴熟地检查着他的腰背。 手指按过几个穴位和骨骼连接处,楚斯年疼得身体绷紧,却咬着唇没叫出声。 “是撞击导致的软组织挫伤,筋络有些扭到了,骨头倒是没事,但瘀血会比较厉害。” 陈医生检查完毕,下了结论。 “需要先用药油推拿活血,散开瘀血,再贴上膏药。这几天最好卧床休息,不要剧烈活动,尤其不能弯腰和扭动。” 他边说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气味浓烈的褐色药油在掌心搓热,随后便开始为楚斯年推拿伤处。 药油渗透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紧接着是推拿带来的酸胀钝痛。 楚斯年将脸埋在枕头里,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却始终一声不吭。 谢应危站在一旁,看着陈医生手下那片迅速泛红,甚至浮现出青紫色瘀痕的皮肤,以及楚斯年紧绷到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锁得死紧。 他记得楚斯年在台上那些需要极强腰力的高难度动作,也记得他面对赵二、金万堂时的冷静锋利…… 此刻见他默默忍耐疼痛的模样,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 第49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3 推拿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陈医生才停下,用热毛巾擦干净手,又取出一贴气味浓重的黑色膏药,仔细贴在楚斯年的伤处。 第340章 “这膏药能持续发热,促进药力渗透和血液循环。每天换一贴,至少贴三天。我再开个内服的方子,辅助化瘀止痛。” 陈医生说着,又写下药方递给谢应危。 谢应危接过,吩咐警卫立刻去抓药。 送走陈医生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药效开始发作,伤处传来阵阵温热感,楚斯年疲惫地翻了个身,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舒缓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 谢应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陈医生手法很好。今晚又麻烦少帅了。” “别再说这种话。”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 “是我带你出去才出的事。你且安心在这里养着,庆昇楼那边,我会让人去打招呼。” 楚斯年还想说什么,谢应危却已经站起身: “你先休息吧,我让佣人在门外候着,有事就喊他们。药煎好了会送来。”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几乎是同时,楚斯年脸上强忍痛楚,虚弱苍白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方才因忍耐而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地向后靠了靠,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腰间温热的膏药贴着皮肤,散发出浓重的药味,但原本应该存在的尖锐钝痛感,此刻却已微乎其微,只剩下一点类似肌肉过度运动后的轻微酸胀。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头,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唇边,带着几分狡黠与玩味的笑容悄无声息地绽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什么软组织挫伤,筋络扭伤,瘀血严重…… 在系统兑换的丹药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效果着实不凡,活血化瘀,修复细微损伤立竿见影。 早在谢应危开车送他回来的路上,他就趁着趴在后座对方看不见的时机将丹药含在舌下化开。 药力丝丝缕缕渗透,等到了公馆时,内里的伤痛其实已经好了七八成。 之所以还装作疼痛难忍,不过是为了让受伤这件事看起来更真实,也省得谢应危再起疑心。 毕竟,一个被撞到腰,疼得脸色发白的人,转眼就活蹦乱跳,未免太过反常。 现在好了,谢应危信了,医生也看过了,药也上了,楚斯年自然可以安心养伤了。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柔软的床垫,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 谢应危看到他疼痛时微蹙的眉头,扶他下车时的小心翼翼,请医生时的果断…… 这位谢少帅,倒还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 楚斯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光芒流转。 他忽然觉得,腰上这片为了逼真而故意没有完全消除的瘀痕,和这张散发着苦味的膏药,似乎也不算白挨。 至少,让他看到了谢应危的另一面。 楚斯年收回目光,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微微动了动腰,感受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胀感,心想: 别说卧床休息了,就是现在让他起来,把那出《小宴》里最难的动作再来一遍,恐怕也问题不大。 不过嘛…… 他眨了眨眼,唇角的笑意未减。 既然谢少帅让他好好养着,那他就好好养着呗。 只不过…… 楚斯年躺在床上,并未真的入睡。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精美的欧式浮雕纹路,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就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着。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是一双很适合执扇拈花,做各种优美手势的手。 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这双手的“美”,而是它所蕴含的力道。 今天那一巴掌……是不是打得太过用力了点? 楚斯年微微蹙眉。 他本意只是想制造一个足够真实的愤怒和误会,打断谢应危的追问,将对方的注意力从那晚艺术展和金万堂的事情上彻底转移开。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对方试图拉他手腕时恰好避开。 然后让对方的手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衣服或手臂边缘,再顺势表现出受辱和愤怒,痛斥一番后夺门而出。 这样既达到了打断追问,撇清关系的目的,又不会真的和这位手握实权的少帅结下太深的梁子。 可谁知道,谢应危动作太快,力道也猛,而他为了逼真,回身和侧避的动作也做得十足。 阴差阳错之下,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用尽全力地扇了上去。 声音清脆响亮,力道大得他自己手心都隐隐发麻,谢应危脸上更是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 虽然效果出奇的好—— 谢应危果然被打懵了,后续的质问和道歉都显得心不在焉,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 但这下手确实重了些。 楚斯年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谢应危这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并非易于蒙骗之辈。 自己今晚这一连串的表演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步步惊心。 若非借着对方理亏在先,又挨了那结结实实的一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他确实是在为一个致力于追回流失文物,惩治内奸的秘密组织效力。 那天去珠宝行,正是为了接近与文物走私网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杜邦,从而顺藤摸瓜。 金万堂是组织早就锁定的目标之一,那场宴会上的冲突,一半是顺势而为,一半也是有意试探。 只是没想到,会意外撞上也在暗中调查的谢应危。 谢应危为何会盯上杜邦和金万堂? 是巧合,还是他也代表了另一股势力在追查此事? 他又是如何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 这些疑问,楚斯年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绝不能让谢应危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了。 今晚这一巴掌虽然打得有点狠,但至少成功将水搅浑,暂时转移对方的焦点。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谢应危不再死盯着金万堂的死和文物走私这条线,他们之间或许还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关系。 楚斯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不再去想。 腰间的膏药散发着温热和药味,系统丹药带来的舒适感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在彻底沉入梦乡前,他模糊地想着: 谢应危那张挨了打的左脸,明天应该能消肿吧? 第49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4 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应危处理完几份加急的军务函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左脸颊,那里虽然已经不那么疼了,但轻微的肿胀感依旧存在,触感也有些异样。 真是…… 他放下手,有些烦躁地扯松了领口。 副官王靖轻轻敲门进来,立正报告: “少帅,之前送去检修的车已经修好了,刹车片换的新的。今天开回来的那辆大帅的车也已经送回车库,并派人向大帅那边禀报过了。” “嗯。” 谢应危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件: “还有别的事吗?” 王靖又汇报了几件关于明日行程安排和军营日常事务的简报,见谢应危没有更多指示,便准备告退。 转身时,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谢应危的侧脸,脚步顿了一下。 少帅的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似乎有点不太自然的微肿? 颜色也好像比右边稍微深那么一点点? 现在是深秋了,蚊子早没了踪影。 这也不像是撞的或刮的,倒有点像被人打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在天津卫,谁敢动谢少帅一根手指头? 怕是嫌命太长了。 可那痕迹又实在蹊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 “少帅,您的脸……是有什么不适吗?属下看好像有点……” 话没说完,谢应危已经倏然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扫了过来。 “你看错了,没事就出去。” 谢应危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明显的不悦。 王靖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立刻闭紧了嘴,不敢再多问半句,连忙行礼: “是!属下告退!” 随后逃也似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 清晨的公馆,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清新。 谢应危处理完军营的早间事务,回到公馆时天才蒙蒙亮。 他刚踏入前厅,一阵清越悠扬,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便隐隐传来。 高低起伏,圆润饱满,像是山涧溪流撞击卵石,又像晨风穿过竹林,在寂静的公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341章 是楚斯年在吊嗓子。 谢应危脚步微顿,随即放轻步伐,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源自一楼那间客卧。 房门虚掩着,并未关严。 他悄然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见楚斯年背对着门口,站在敞开的窗前。 晨光熹微,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西裤,衬衫的料子看起来柔软熨帖,只是尺寸似乎略有些宽松,肩线微微滑落,袖口也卷起几折。 楚斯年微微仰着头,脖颈拉伸出优美的线条,粉白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致地绾起,只是松松地在脑后束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和鬓边。 他正专注地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练习着气息与发声。 “咿——呀——” “啊——呃——” 声音仿佛是从丹田深处涌出,经过胸腔的共鸣,再顺畅地流转于喉间口腔,最后清凌凌地吐露出来。 高音处清亮如鹤唳九天,穿透云霄却不刺耳。 低音处浑厚如古钟轻鸣,沉潜有力。 转音时圆润自如,仿佛玉珠滚盘,每一个音都饱满稳定。 这不是戏台上的唱段,只是最基础的练声,却已然展现出非凡的功底与天赋。 谢应危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来,这绝非一日之功。 他倚靠在门框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晨光中专注练声的背影。 楚斯年练完最后一个长音,气息缓缓收拢,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楚斯年显然没料到谢应危会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少帅,您回来了。” 谢应危这才直起身,走进房间。 “嗯,刚回来。听到你在练声,就没打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身上,这一正面相对,他才更清晰地看出那件白衬衫的不同。 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肩线确实宽了些,使得衬衫显得有些空荡。 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随意地垂落着,更添几分慵懒随意的气息。 搭配着松松束起的粉白色低马尾,和刚刚结束练声,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专注与清冽的模样…… 谢应危的视线在过于宽大的衬衫领口和松垮的肩线处停留了一瞬,眉头蹙了一下。 随即,他想起昨晚楚斯年的衣服因护人而沾了墙灰,想必是今早醒来,公馆里的佣人找了件干净的新衬衫给他临时换上。 只不过公馆里的衣服全都是按照他的尺寸准备的,穿在楚斯年身上就显得宽大了些。 他迅速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将那份莫名的感觉压下: “伤怎么样了?陈医生开的药用了么?” “用了,感觉好多了,多谢少帅关心。”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腰身,以示无碍,动作间宽大的衬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就好。” 谢应危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楚斯年在宽大衬衫衬托下更显单薄的身形,又想起他昨晚风卷残云的食量,忽然道: “既然伤无大碍,也该用早饭了。公馆里的厨子做中式西式的早点都还算拿手。楚老板若是不嫌弃,一起?” 楚斯年闻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从善如流地笑道: “那便叨扰少帅,正好也饿了。” 第49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5 早餐在一种略显微妙却又表面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两人移步至书房,谢应危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公文,楚斯年则随意翻看着书架上的书籍,偶尔就某个话题闲聊几句,倒也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秋日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公馆前院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女人尖利高亢的斥骂和男人无奈又带着点窘迫的辩解。 声音越来越近,穿透了书房的窗户。 谢应危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楚斯年也好奇地凑了过去,站在谢应危身侧,一同看向楼下。 只见公馆前的草坪上,好一派热闹景象。 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的霍大帅,此刻正被六个穿着各色艳丽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团团围在中间。 为首的大姨太,是个身形丰腴,眉眼凌厉的中年妇人。 此刻正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揪着霍万山的耳朵用力拧着,嘴里噼里啪啦地骂着: “好你个霍大脑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当初怎么跟我们姐妹六个说的?啊?说好了咱们六朵金花陪你到老,绝不再往家里领狐媚子! 结果呢?你倒好!在外面偷偷摸摸搞起外室来了!?你以为老娘是瞎的啊?!” 霍万山被揪得龇牙咧嘴,偏偏不敢用力挣脱,只能歪着脑袋,陪着笑脸告饶: “哎哟!轻点!轻点!夫人!我的好夫人!你听我解释!没有的事!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没有?没有的话车座后面能染上口红?你不承认,那就找少帅评评理!” 二姨太也在一旁帮腔,指着公馆大门。 “就是!老爷,您可不能这么欺负我们姐妹!” 三姨太拿着手帕,作势抹泪。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就不走了!” 四姨太叉腰喊道。 五姨太和六姨太年纪轻些,也跟着附和,莺声燕语混着责骂,场面混乱又滑稽。 几个跟着来的丫鬟仆妇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门口的警卫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木头桩子。 楚斯年在二楼看得真切,忍不住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极力忍住的兴味。 他倒是听说过霍大帅惧内,家里几位姨太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这位出身将门,当年陪着霍万山打天下的大姨太,更是说一不二的主。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应危看着楼下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干爹这风流债……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闹上门来? 而且还直接闹到他这里。 不对。 谢应危心中一凛,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楚斯年。 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那张精致的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大戏。 来不及细想,谢应危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挡在楚斯年与门口之间,同时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 “楚老板,得罪,请暂避。” 楚斯年闻声转头,浅色的眸子对上谢应危眼中罕见的急迫。 他反应极快,目光扫过门口影影绰绰,钗环乱晃的人影,立刻明白了谢应危的顾虑。 这几位姨太太,可是津门社交圈里出了名的消息树兼广播站。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聚在一起打麻将、听戏、逛百货公司,顺便交换各家的最新情报。 谁的丈夫又纳了新人,谁家小姐看上了哪个少爷,哪家商行资金出了问题…… 就没有她们打听不到,传播不开的。 若是被她们瞧见,谢少帅的公馆书房里,大清晨的藏着一个容貌如此扎眼,还穿着明显属于谢应危衬衫的年轻男子…… 二人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 不出半日,“谢少帅金屋藏娇”、“与梨园名伶关系暧昧”、“特殊癖好”等等离谱的流言,就会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津门上流社会。 这对他,对谢应危,都绝无好处。 “明白。” 楚斯年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道。 他迅速环顾书房,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 目光掠过书桌、沙发、高大的书架,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足够深阔的红木立柜上。 无需多言,他身形一动,便悄无声息地闪了过去。 谢应危默契地上前,替他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备用的大衣,空间尚可。 楚斯年侧身而入,动作轻盈敏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谢应危迅速合拢柜门,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以供透气,做完这一切才舒了口气,调整一下呼吸和表情。 楼下喧闹的脚步声和吵嚷声已经顺着楼梯越来越近,直逼书房而来! 书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霍大帅打头,六个姨太太鱼贯而入,瞬间将宽敞的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霍大帅一进门,顾不上挽救被揪得通红的耳朵,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样,指着谢应危大声道: “应危!你说你说,你昨天是不是开我那辆车了?” 谢应危面色平静,对着霍万山和几位姨太太微微颔首: 第342章 “干爹,几位母亲。” 他顺着霍万山的话解释道: “昨日我那辆车刹车片有些问题,送去检修了。干爹的车正好闲置,我便借用了一日。此事,我前日已向干爹报备过。” “听听!都听听!” 霍万山腰杆瞬间挺直了,脸上露出沉冤得雪般的激动,对着围着他的姨太太们嚷道: “我就说是应危弄的!我都跟你们发过毒誓了,我霍万山要是再在外面弄那些幺蛾子,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怎么可能养什么外室?冤枉!天大的冤枉!” 几位姨太太互相对视一眼,脸上凶狠的表情渐渐褪去,揪耳朵的松了手,掐腰的也收了力道。 大姨太上下打量了谢应危一眼,忽然“噗嗤”一笑,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娇嗔地在霍万山肩膀上捶了一下: “死鬼!早说不就完了!害得我们姐妹白担心一场!” 其他几位姨太太也立马见风使舵,脸上的委屈怒容如同变戏法般,眨眼间换成了娇媚甜笑: “就是就是,老爷你也真是,说话不清不楚的!” “您瞧瞧您,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回来也不说清楚,害得咱们姐妹几个提心吊胆,白白担了恶名~还以为您在外头又……哼!” 六姨太年纪最轻,也最会撒娇,趁机挽住霍万山另一条胳膊,轻轻摇晃: “老爷,您也不能怪我们姐妹几个瞧见那口红印子就恼,生怕是哪个不长眼的狐狸精迷了您的心窍,把咱们这些旧人都忘了~” 二姨太相对持重些,但也拿着绣帕掩唇轻笑,声音温软: “老爷莫怪,姐妹们也是关心则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晚上啊,我让小厨房给您炖最爱的冰糖肘子,好好给您赔个不是。” 一时间,厅内莺声燕语,娇嗔软语不绝于耳。 几位姨太太各显神通,或嗔或怨,或娇或媚,将方才那点兴师问罪的架势抛到九霄云外,霍大帅早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 大姨太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促狭的笑意,重新落回谢应危身上: “应危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有那种事情也正常嘛!不用藏着掖着!” 谢应危:“……?”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种事情”是指什么。 第49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6 三姨太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对啊,我们应危也是大人了。想想当初大帅把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时候,诶哟,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才这么一丁点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 “这一转眼,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年轻人,血气方刚,生龙活虎的,我们懂,都懂!” 四姨太掩嘴笑道: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眼光不错嘛!能入我们应危的眼。 应危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谈恋爱不用偷偷摸摸的,大大方方的嘛!” 五姨太和六姨太年纪轻,也跟着起哄: “就是!少帅,快说说,是哪家的小姐?” “我们给你做主!保管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 “你也该成个家了,大帅早就盼着呢!” 谢应危被这劈头盖脸,逻辑混乱又信息量巨大的“催婚+八卦”组合拳打得有点发懵。 他皱了皱眉,试图理清头绪: “几位母亲,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姑娘?我并没有……” “哎哟!还害羞了!” 大姨太一拍手,打断他的话。 “我们都看见了!你那车后座上有口红印儿呢!崭新的,嫣红嫣红的!哎哟喂,你们年轻人玩得可真够…… 那啥姿势才能在车后座弄上口红印啊?” 她说着,还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二姨太,两人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哎呀,大姐,年轻人嘛,龙精虎猛的,理解,理解!” 二姨太笑着打圆场,却又补充道: “就是以后啊,在车里做那种事还是得小心着点,注意安全,也注意影响。” 谢应危的脸色终于变了。 口红?什么口红? 他心知绝不能任由这个荒唐的流言继续发酵,尤其是在楚斯年还藏在附近的情况下。 他定了定神,语气严肃地解释道: “几位母亲,昨日我借用干爹的车,确实是去处理一些不便张扬的公务,绝无任何风花雪月之事。” 他刻意加重“公务”二字,目光坦然地扫过众人。 昨晚去寻楚斯年也是为了富商一事,不算撒谎。 果然,刚才还因洗刷冤屈而挺直腰板的霍万山,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可是深知家里这几位祖宗的厉害,要是让她们真的疑心那口红印和他有关…… “应危!我的好儿子!你可不能害干爹啊!” 霍万山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什么大帅威严了,苦着脸道: “干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真是有喜欢的姑娘,干爹高兴还来不及!那辆车你喜欢,干爹送你都行! 但你可得跟干爹说实话,那口红……真不是你弄的?你可不能为了自己脱身就把干爹往火坑里推啊! 干爹心里可就只有你这几位母亲,再没别人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在车里胡来?他哪有那个胆子! 这要是被坐实了,家里这六只母老虎非得活撕了他不可! 大姨太听了霍万山这话,又见谢应危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她狐疑地看了看谢应危,又转头狠狠拧了一把霍万山腰间的软肉,疼得霍万山“嗷”一嗓子。 “应危,你昨天当真没和什么女子亲近?就在那车里?” 谢应危心中无奈,面上愈发诚恳: “千真万确。我怎敢在您几位面前撒谎?昨日行程皆有记录可查,公馆上下众人亦可作证,我绝未带任何女子回来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昨日他确实没带女子回来,带回来的是个男子,此刻正藏在柜子里。 但这细节,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大姨太仔细看着他的神情,又回想谢应危平日的为人。 虽然心思深沉,但在男女之事上似乎一直颇为冷淡,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韵事。 再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若真有心仪女子,似乎也不必如此偷偷摸摸,藏着掖着。 终于,她缓缓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谢应危的说辞。 然而,这相信的后果便是怒火瞬间转移! “好你个霍大脑袋!!!” 大姨太一声怒吼,刚刚消散的彪悍气息再次爆发。 她猛地转身,双目喷火地瞪向一脸茫然的霍万山: “应危说不是他!那车是你的!口红印也是在你车上!你说!到底是哪个狐狸精?!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勾引你?!还在车里?!你挺会玩啊霍万山!” 其他五位姨太太也瞬间反应过来。 对啊!应危是清白的,那有问题的不就是自家老爷吗?! “老爷!您怎么能这样!” “呜呜呜,我们姐妹哪里对不起你了?”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没完!” 刹那间,书房里再次鸡飞狗跳。 揪耳朵的,掐胳膊的,捶后背的,哭天抹泪的…… 霍万山被围攻得狼狈不堪,连连告饶,眼神却拼命往谢应危那边瞟,带着哀求: 好儿子,快帮干爹说句话啊! 谢应危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那点因被误会的憋闷倒是散了不少。 他对着霍万山投来的求救目光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甚至带着点“您自求多福”意味的眼神。 干爹,对不住了。 我的名声也很重要。 半晌,大帅就朝着外面跑,其他姨太太则追上去,这里总算恢复了安静。 谢应危站在原地,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今日之事荒唐透顶,而红木立柜那道细微的缝隙后,楚斯年屏息静气地听着外面的一切。 当听到“口红印”、“车里做那种事”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恐怕是昨晚那张涂满口红膏体的餐纸,在混乱中掉在车上,又被无意挤压,口红膏体沾染到了座椅上! 听着谢应危被姨太太们围攻造黄谣却百口莫辩的窘境,楚斯年极力抿着唇,才勉强压下喉间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第49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7 书房门外的喧闹哭骂声渐渐远去,伴随着霍大帅被姨太太们押解离开的脚步声,最终归于平静。 谢应危在门后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外面再无旁人,才转身走到红木立柜前。 他抬手握住冰凉的铜质把手,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情绪,随后才缓缓拉开柜门。 第343章 柜门开启的瞬间,光线涌入原本昏暗的狭小空间。 楚斯年正倚靠在柜壁上,长发在刚才的躲避中略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 他微微低着头,唇角带着浓浓兴味和促狭的笑意尚未完全收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入谢应危眼中。 “少帅。” 楚斯年扶着柜壁慢慢站直身体,从柜子里走了出来,动作间,那件不合身的衬衫勾勒出清瘦腰线。 “方才让楚老板见笑了,家事繁杂,扰了楚老板清静,实在抱歉。” 谢应危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场荒唐的闹剧和必须澄清的误会。 至于口红印,只当是某个下人的疏漏或真是干爹做的。 因此,他看着楚斯年脸上残留的笑意,也只当对方是觉得霍大帅惧内的场面有趣。 楚斯年整了整衣袖,闻言微微一笑: “少帅言重了。斯年只是暂避,何来打扰。” 目光在谢应危脸上转了转,那双浅色的眸子清澈见底,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调侃: “不过,看少帅方才应对自如,倒是让斯年见识了少帅的另一面。只是少帅果真如方才所言并无中意的女子?”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打趣,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谢应危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绕回这上面,有些无奈地看了楚斯年一眼: “楚老板怎么也学起她们,来揶揄谢某了?”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刚才那场无妄之灾仍有些头疼,语气也带上几分真实的倦怠与坦诚: “确无。军务繁忙,时局动荡,谢某并无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语罢,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谢应危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目光看向窗边的楚斯年: “那楚老板呢?” 话一出口,谢应危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往人家心口上戳吗? 谁不知道半年前楚斯年为了那位林少爷闹得如何疯魔,如何不堪? 若说没有,岂不是虚伪? 若说有,岂不是自揭伤疤让他难堪? 谢应危暗自懊恼,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被那群姨太太闹得心神不宁,口不择言。 他正想找补两句,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却见楚斯年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难堪或黯然。 眼前人依旧安然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闻言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一条腿悠闲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 他转过脸,迎着谢应危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坦然。 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把清润悦耳的嗓音悠悠地念了一句戏文: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 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是《状元媒》里的唱词,表白心迹,情意绵绵。 楚斯年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将“柔肠百转”四个字咬得一股缠绵悱恻的意味。 念罢,他抬眼望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真实的情緒。 这话说得巧妙。 既像是用戏文搪塞了过去,又仿佛间接承认了些什么。 谢应危看着他带着笑意的脸,听着婉转动听的戏腔,心中本该松一口气。 对方没有因自己的失言而动怒,甚至巧妙地带过了话题。 可是没有。 一丝庆幸都没有。 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楚斯年用戏文来遮掩,不正说明那意中人在他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吗? 即便经历了那样的羞辱,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和前程,提起意中人时,眼中却依然带着光彩。 那个早已远渡重洋,或许早已将这段荒唐情事抛诸脑后的富家公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楚斯年这样一个人,即便时过境迁,即便如今已是津门名伶,风采气度皆非昔日可比,却依然念念不忘? 谢应危越想,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愈发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楚斯年喜欢谁,忘不忘得了谁,与他谢应危何干? 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那个林少爷的模样,去想楚斯年当初是如何为其痴狂…… 他正被这混乱的思绪搅得心烦意乱时,楚斯年却已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少帅。” 楚斯年开口,声音将谢应危从烦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叨扰许久,斯年也该回庆昇楼了。班子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谢应危立刻收敛心神,眉头却蹙了起来:“你的腰伤……” “已无大碍了。”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腰身,动作流畅自然。 “陈医生的药很有效。这几日我只在台上弹奏些乐曲,唱些文戏,不舞刀弄枪,不动腰身便是。总不好一直在这里耽误少帅正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坚决。 谢应危看着他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想到他毕竟是庆昇楼的台柱子,或许真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回去主持。 自己再强留,反而显得奇怪。 “……也好,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谢应危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挽留之意,点了点头。 “多谢少帅。” 楚斯年微微欠身。 谢应危唤来副官,吩咐备车。 不一会儿,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便停在公馆门前。 楚斯年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站在台阶上的谢应危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抹得体而疏淡的笑容: “少帅留步,改日有空再来听戏。” “嗯。” 谢应危只应了一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辆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公馆,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谢应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不快与烦闷。 罢了。 第49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8 夜色笼罩下的庆昇楼,灯火依旧,丝竹声隐隐传出。 门口海报栏里,楚斯年的戏装照被放大,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蛾眉凤眼,风华绝代,引得不少路过的戏迷驻足观赏。 林薇语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碎花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针织开衫。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成时髦的卷发,而是简单地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也只薄薄施了点粉,几乎看不出妆容。 她甚至还戴了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平光眼镜,努力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学生模样。 站在戏楼门口,她有些紧张地攥紧手里那张刚买的戏票,深吸几口气,才低着头,跟着三三两两的观众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戏楼。 印象里,梨园戏馆总该是些嘈杂拥挤,气味混杂的地方,可眼前的庆昇楼却让她有些意外。 大堂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虽然坐满了人,却并不显得过分拥挤脏乱。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瓜子香,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像是脂粉又像木头的气味。 好在并不难闻。 观众们有老有少,有穿着体面的,也有像她这样打扮朴素的,各自低声交谈,或专注地等着开戏,秩序井然。 她按照票上的指引,找到自己那排靠后,位置偏些的角落座位,有些局促地坐了下来,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昨晚那一幕,还有楚斯年护住她时温和的眼神,以及最后可能受伤离去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撞了他,害他可能受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告诫自己,就是这个楚斯年,当年死缠烂打她大哥,害得林家颜面扫地,自己也因此受过不少闲气,根本不值得同情!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来回拉扯,让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更是辗转难眠。 第二天,她就找人借来一身旧衣服,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做贼似的溜出家门直奔庆昇楼。 此刻坐在这里,心里依旧忐忑。 楚斯年到底看没看到那张纸? 如果看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不屑?还是…… 根本不在意? 那位和他一起吃饭的先生又是否看到了? 他们会怎么议论自己这个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这些问题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周围。 台上尚未开戏,只有几个杂役在摆放道具。 第344章 台下的人们聊着天,嗑着瓜子,气氛轻松。 这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从小跟着祖父母在外国长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 听得懂歌剧,会弹钢琴,喜欢听交响乐,对京剧这门国粹艺术却是一窍不通。 若不是因为楚斯年,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可海报上楚斯年的形象,还有昨晚他保护自己时那瞬间的反应和气度,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似乎和她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林薇语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着。 一会儿觉得楚斯年昨晚的举动或许只是装出来的绅士风度,骨子里仍是那个为了攀附不择手段的卑劣戏子。 一会儿又懊恼自己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来,穿着这身土里土气的旧衣服,简直是自讨没趣。 可既然来了,屁股挨着凳子,又觉得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白白浪费了票钱和这番折腾。 她忍不住又迁怒到早已出国的兄长身上: 都怪大哥!好端端的,招惹这么一个戏子做什么! 害得全家丢脸不说,现在连自己都像着了魔似的,跑到这戏楼里来受这份莫名的煎熬! 林薇语和兄长林哲彦年龄相差好几岁,她幼时体弱,被祖父母接到国外调养,直到十几岁才回到天津父母身边。 而林哲彦则一直留在国内读书,兄妹二人相处时间不算多,感情说不上多么深厚。 直到她回国后,兄长对她颇为照顾,关系才渐渐亲近起来。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兄长当年与楚斯年那段闹得沸沸扬扬的过往,更多是从旁人口中,从父母的叹息和外面的流言中拼凑得知。 正当她越想越气闷,台上的锣鼓点骤然一变,从方才的喧闹转为一种更为清越悠扬的调子。 幕布拉开,舞台布置得颇为雅致,一位旦角打扮的素衣女子款步至台前,坐下。 侧幕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一把月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他今日未着戏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粉白色长发未加过多修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脸上似乎只薄施了一层粉,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唇色自然,整个人显得清雅出尘,与海报上那些浓墨重彩的形象截然不同。 怀中抱着的月琴琴身线条流畅,漆色温润。 他走到台侧一张早已备好的绣墩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姿,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泻出,瞬间抓住台下观众的耳朵。 林薇语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弹琴?他还会这个? 只见楚斯年微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拨弄揉捻。 月琴的音色清脆明亮,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叮咚悦耳,时而如溪流潺潺,婉转低回,与台上旦角的唱腔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对话,在倾诉。 旦角启唇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声音清丽柔婉。 楚斯年的琴音便随之流转,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将杜丽娘春日游园时那点朦胧的春情与淡淡的怅惘,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快时只见一片虚影,慢时又仿佛带着千钧柔情。 偶尔一个大幅度的轮指或扫弦,音色激越,恰如其分地配合着唱词中的情绪转折。 林薇语完全不懂戏文,更不通音律,可此刻,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抚琴的身影上移开。 他坐在那里,安静,专注,与琴,与戏,仿佛融为一体。 灯光落在低垂的眉眼和轻颤的长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动人的侧影。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杜丽娘在琴音的陪伴下,诉说着深闺寂寞与对春光易逝的感怀。 楚斯年依旧微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流淌出无尽的乐章。 林薇语坐在嘈杂却有序的戏楼里,看着,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清越的琴音悄悄理出一丝头绪,却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这人似乎没那么讨厌。 第49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9 琴音袅袅散去,台上旦角的唱段也到了尾声。 楚斯年抱着月琴,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便在观众意犹未尽的掌声中从容退入了后台。 接下来的节目是热闹的武戏,锣鼓喧天,刀光剑影。 楚斯年卸下月琴,换回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长衫,将长发重新梳理整齐。 今日他的戏份已了,准备早些回去休息。 拎起一个装着私人物件的小藤箱,刚走到后台通往侧门的过道,迎面却撞上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赵二,以及他那位在警察厅任职的姐夫,姓孙,单名一个“茂”字。 楚斯年脚步倏然顿住,眸色微凝。 上次赵二带人强抢小艳秋,被谢应危撞见,灰溜溜走了。 今日他不仅又来了,还带了他姐夫? 看这架势,莫非是上次丢了面子怀恨在心,特意搬来靠山寻衅报复? 他心中瞬间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对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孙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直接撞见楚斯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热络,甚至有些谄媚。 他几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和楚斯年握手: “哎呀!楚老板!幸会幸会!真是巧了,我们正想找您呢!” 楚斯年不着痕迹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 “孙科长。不知孙科长和赵二爷大驾光临庆昇楼,有何贵干?” 孙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强自挤出笑容,心里却有些恼火。 一个戏子,架子倒不小! 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这口气又不得不忍下。 他回头,见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还杵在原地,丝毫没有上前办事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孙茂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小舅子赵承宗是个什么货色。 仗着自己这个姐夫的势,在外头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惹出的大小麻烦不断。 往常那些破事,看在自家媳妇哭哭啼啼的份上,他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动用点关系压下去。 可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这次居然捅了天大的篓子—— 得罪了谢少帅! 那天听到消息,说赵承宗在庆昇楼门口强抢戏子,被恰好路过的谢应危当场撞见,还狠狠训斥了一顿,孙茂当场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谢应危是什么人? 霍大帅的义子,新近立功回津,风头正盛的实权人物! 自己一个小小的治安科科长,在人家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真要把谢少帅惹恼了,别说自己的乌纱帽,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醒来之后,孙茂顾不得头痛,立刻备下厚礼,亲自押着战战兢兢的赵承宗,跑到谢应危的公馆外,一遍遍递帖子求见,想要赔礼道歉,消弭祸端。 可谢应危岂是那么容易见的? 他们一连等了好几日,才终于得到一次面谈的机会。 见面时,孙茂点头哈腰,冷汗涔涔,将礼物和赔罪的话说了又说。 谢应危却只是坐在那里,面色平淡地听着,末了,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们得罪的不是我。该向谁赔礼便去找谁。”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去给楚斯年道歉。 孙茂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给谁道歉不是道歉?只要能平息少帅的怒火,别说给个戏子道歉,就是让他给戏楼扫两天地他都愿意! 因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此刻,见赵承宗还在那里犹犹豫豫,一脸不忿,孙茂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几步走回去,对着赵承宗的屁股就是毫不客气的一脚,低声骂道: “混账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老子带你来是干什么的?!给楚老板道歉!快!” 这一脚踹得结实,赵承宗“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他捂着屁股,脸上青红交加,又是羞愤又是惧怕。 他当然不想给楚斯年低头,可姐夫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还有谢少帅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让他根本不敢违逆。 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到楚斯年面前,头垂得极低,眼睛看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楚……楚老板……上次……是我不对……您……您大人有大量……” 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态度更是敷衍至极。 孙茂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得再给他一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楚斯年深深作揖,脸上赔着十二分的笑: 第345章 “楚老板,您千万别跟这不成器的东西一般见识!他是有眼无珠冲撞了您! 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今日特地带他来,就是给您赔礼道歉的! 还请您高抬贵手,在少帅面前美言几句,千万莫要因为这点小事气坏少帅的身子!” 他说着,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双手奉上: “这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权当给楚老板压惊,也给庆昇楼上下赔个不是!还望楚老板笑纳!”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听着孙茂话语里对谢应危毫不掩饰的畏惧与讨好,又看了看赵承宗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低头的憋屈模样,心中了然。 原来是谢应危发了话。 他伸出指尖,轻轻将盒盖掀开一道缝隙,略一瞥,里面金光灿然,果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摞得老高的银元。 看那分量,数目绝对不小。 这笔钱与其说是赔礼,不如说是封口费和买平安。 孙茂怕的不是他楚斯年,而是背后那位发了话的谢少帅。 楚斯年并非迂腐清高之人。 这笔横财,他收得心安理得。 就算他自己不需要,戏楼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吃饭,小艳秋受了惊吓需要调养补身体,添置些新的行头道具…… 哪一样不需要钱?为什么不要? 他松开掀盖的手指,任由盒盖合拢,这才伸手将锦盒接了过来。 入手果然沉甸甸的。 “孙科长破费了,既然是误会,又蒙孙科长如此厚礼,此事便到此为止。” 见楚斯年收下了钱,孙茂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笑开了花: “应该的!应该的!” 他随即又板起脸,回头一把揪住赵承宗的耳朵,厉声道: “还不快谢谢楚老板宽宏大量!再给楚老板赔个不是!发誓以后绝不再来庆昇楼滋扰生事!” 赵承宗被揪得龇牙咧嘴,心中恨极,却不敢反抗,只得歪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重复: “谢……谢谢楚老板……我……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敢了!” 楚斯年看着赵承宗那副狼狈又暗藏怨毒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厌烦。 他微微颔首:“希望赵二爷说到做到。庆昇楼是唱戏吃饭的地方,只欢迎真心听戏的客人。” 这便是松口,也是最后的警告。 孙茂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楚老板放心!” 他见目的达成,不欲久留,连忙道: “那我们就不打扰楚老板休息了,先行告退!楚老板留步。” 说罢,他松开赵承宗的耳朵,拽着他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拉将人带离后台过道。 第49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0 出了庆昇楼,又往前走了一条街,到了一处僻静巷口,孙茂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赵承宗揉着被揪红的耳朵,脸上犹自带着不甘与愤懑。 孙茂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鼻子骂道: “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这次要不是老子豁出脸去求爷爷告奶奶,你以为能这么轻易了结?! 那是谢少帅!霍大帅的干儿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咱们!” 赵承宗嘟囔道:“不就一个戏子……” “闭嘴!” 孙茂厉声打断他。 “戏子?现在那个戏子背后站着谢少帅!你动他就是打谢少帅的脸!你长了几个脑袋?!” 他喘了口气,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疲惫与无奈: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姑娘,安安稳稳结婚生子,别整天在外头瞎混,净惹这些不三不四的麻烦! 这次是运气好,谢少帅不愿深究,真要碰上脾气暴较真的,把你扔进大牢里,老子也捞不出来你!” 说着,语气又严厉起来: “以后你给我安分点!听见没有?!你姐为了你,眼泪都快流干了!老子也不能给你擦一辈子屁股! 从今往后,庆昇楼那片地界你不许再去!一步也不许踏进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去惹事……” 孙茂扬起手,作势要打: “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赵承宗吓得一缩脖子,连连后退: “知道了知道了!姐夫!我不去了!真不去了!” 孙茂这才收回手,重重哼了一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又看了一眼庆昇楼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在巷口阴影里的汽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引擎发动,很快驶离,只留下赵承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昏暗的巷口。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赵承宗看着汽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远处庆昇楼隐约的灯火,脸上那点惧怕褪去,只剩下阴鸷与不甘。 他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什么玩意儿!” 但他心里也清楚,至少短时间内,庆昇楼和那个姓楚的是不能再明着招惹了。 姐夫的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他愤愤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憋屈的戾气。 …… 夜风微凉,吹散了戏楼里残留的暖意和嘈杂。 林薇语独自一人走在南市略显冷清的街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低着头,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方才,她趁着中场休息,后台人员进出稍显混乱的当口,将自己带来的那只装着上好伤药和好几张大额银票的小皮箱,悄悄放在后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还特意嘱咐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杂役,说是给楚斯年的,放下便匆匆离开,没留任何姓名或字条。 箱内有内服的丸剂,也有外敷的膏药,都是从自家药铺或相熟洋医生那里拿来的。 做完这一切,她心里更乱了。 自己乔装打扮跑来这种地方,鬼鬼祟祟送药送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行为古怪。 可转念一想,传闻中那个为了攀附她大哥不择手段,闹得满城风雨的楚斯年,和那晚毫不犹豫护住她,今日台上安静抚琴的楚斯年判若两人。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都只是片面之词? 可大哥因他蒙羞,林家名声受损,却又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她脑海中撕扯,让她心烦意乱。 最后也只能自暴自弃地“哼”了一声,打定主意: 罢了罢了!以后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也再不见那个楚斯年了!管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只要他以后离林家远远的,别再来骚扰,那就井水不犯河水!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畅快了些许。 至于他弹琴…… 是挺好听的,不过那又怎样? 自己以后只听钢琴曲和小提琴就好了! 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让她心绪不宁的区域,回家好好睡一觉。 然而,就在她拐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准备抄近路去叫辆黄包车时,异变突生! 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极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拖离了地面! “啊——!” 林薇语吓得魂飞魄散,刚张开嘴想尖叫,另一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手掌已经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味道甜腻中带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怪异感,像是劣质的香水混合某种药物。 她剧烈挣扎,拳打脚踢,可钳制她的力量太强,捂在口鼻上的手更是毫不放松。 不过几息之间,她便感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升起,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如幼猫般的“呜呜”声,根本传不出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绑架?抢劫? 林薇语被粗暴地拖拽进来,丢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她身上那件朴素的碎花旗袍沾满了污渍,发辫散乱,眼镜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药效发作,她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喉咙更是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强烈的恐惧和眩晕感交织,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赵承宗喘着粗气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发泄后的狰狞和一丝得手的兴奋。 今晚被迫向楚斯年低头,又被姐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威胁要打断他的腿,这口恶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炸了。 他不敢再去惹那些有背景的戏子,更不敢碰真正的名门闺秀,可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的女人总可以吧? 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事后给点钱打发了,谅她也不敢声张。 第346章 第49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1 林薇语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瞪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 尽管害怕,但从小养成的娇纵脾气和身份带来的优越感,让她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依旧试图用言语震慑对方。 “你……你敢碰我?!” 她声音嘶哑微弱,却努力抬高下巴,带着惯有的骄横: “我可是林家的小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家?” 赵承宗正狞笑着准备上前,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天津卫姓林的富户不少,但能称得上“林家”,又有小姐的确实屈指可数,每一个都不是他赵二能招惹得起的。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林薇语。 这女人虽然长得确实标致,皮肤白皙,五官精巧,可这身打扮…… 碎花旧旗袍,灰扑扑的开衫,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脸上更是素面朝天,哪里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林家小姐?” 赵承宗嗤笑一声,眼神更加鄙夷,认定对方是吓傻了胡言乱语,或者脑子有问题: “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林家小姐?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当天鹅,疯了吧!可惜了这张脸蛋,精神却有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捏林薇语的下巴。 林薇语又惊又怒,她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和轻视? 平时只要报出林家的名号,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 可眼前这个混蛋竟然不信! “你……你放肆!” 她徒劳地往后缩,声音因为愤怒和虚弱而颤抖: “我爹是林鸿渐!我哥是林哲彦!你敢动我,他们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她情急之下,喊出了父亲和兄长的名讳。 林鸿渐在津门颇有名望,林哲彦虽已出国,但林家根基仍在。 赵承宗听到“林鸿渐”和“林哲彦”的名字,动作又是一滞。 这两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确实是津门有名的书香世家。 可…… 他看着林薇语这身与小姐身份毫不相称的装扮,以及她此刻狼狈虚弱的模样。 心中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更倾向于这女人是在虚张声势,或者是某个破落户冒充的。 “哼,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赵承宗冷笑,不再犹豫,一把抓住林薇语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老子管你是什么林家李家!今天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识相的就乖乖的,事后老子赏你几个钱,大家相安无事。要是再敢胡说八道……” 他凑近,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 “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薇语手腕剧痛,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你……你别过来!” 她声音抖得厉害,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骨子里那股被娇惯出来的倔强和求生的本能,让她不肯就此认命。 她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要赌气跑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来,还穿成这样,简直是自投罗网! 眼看赵承宗那双肮脏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衣襟,林薇语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几乎让她窒息。 电光石火之间,她不知哪里来的急智,目光猛地投向赵承宗身后的巷子口,带着颤抖的哭腔: “你来救我了?!” 赵承宗浑身一僵,再加上做贼心虚,闻言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看向巷口。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巷口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吹动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上当了! 赵承宗瞬间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然而就在他回头心神分散,手上力道稍松的这半秒钟里! 林薇语被恐惧和愤怒催发出来的最后力量,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爆发! 一直紧抿的唇骤然张开,对着赵承宗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掌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啊——!贱人!松口!!” 赵承宗猝不及防剧痛钻心,惨叫着甩手,本能地想要挣脱。 就在他因疼痛而身体前倾,重心不稳的刹那! 林薇语右腿猛地屈起,用尽腰部残余的所有力量,对准赵承宗两腿之间,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踹了上去!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骤然划破夜空! 赵承宗的脸瞬间扭曲成骇人的青紫色,眼睛暴突,双手捂住裆部,身体弓成虾米踉跄着向后倒去,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完整。 成了! 林薇语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趁着赵承宗因剧痛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宝贵间隙,强忍着浑身的酸软和眩晕,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巷口那点微弱的光亮拼命跑去! 快!快跑!只要跑出巷子,跑到有人的大街上,就安全了! 到时候,她非要让这个贱人好看! 求生的欲望压倒身体的虚弱,她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却拼了命地向前冲。 巷口的光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的希望!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巷口边缘粗糙墙砖的瞬间! “臭婊子!!老子杀了你——!!” 身后传来赵承宗因极致的痛苦和暴怒而嘶哑变形的咆哮! 紧接着,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一只大手死死揪住她散乱的长发,猛地向后一扯! “啊!” 林薇语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拽得向后仰倒,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 她绝望地抬头,看见赵承宗那张因痛苦和狂怒而扭曲狰狞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充满血红的杀意。 完了…… 林薇语心中一凉。 第49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2 就在赵承宗因剧痛和狂怒彻底失去理智,揪着林薇语的头发将她拽倒在地,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掴下,或是做出更暴虐的举动时—— “砰!” 一声闷响,赵承宗的侧腰猛地遭到一股巨力撞击! “呃啊——!” 赵承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完整的音节,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破麻袋,被这股力道踹得横向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巷子另一侧堆积的废弃木箱上! “哗啦——哐当!” 木箱碎裂,杂物散落一地。 赵承宗蜷缩在碎木片中,捂着腰侧和下身,疼得浑身抽搐,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嗬嗬喘气。 林薇语躺在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泪眼模糊中,只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巷口晦暗的光影交界处。 是楚斯年。 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比平日更加清冷。 只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冰的琉璃,冷冷地扫过地上蜷缩的赵承宗,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林薇语身上。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飞出去的赵承宗一眼,迈步走到林薇语身边蹲下身,说了声“冒犯了”,随后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不碍事,吸入了一些麻药,剂量不大,药效很快就会过去,只是暂时乏力。身上可有其他伤?” 林薇语呆呆地摇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楚斯年见她摇头,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她从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扶起,让她靠坐在相对干净的墙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巷子深处还在痛苦呻吟的赵承宗身上。 赵承宗此刻也认出了楚斯年: “是……是你?!你敢打我?!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孙茂!你个唱戏的少在这多管闲事!” 楚斯年静静地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嚎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待赵承宗喊完,他才缓缓开口: “赵二,看来你姐夫的教训没能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脚踩在赵承宗刚才被踹中的腰侧伤处! “啊——!!!” 赵承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楚斯年却面不改色,脚下力道分毫不减,声音依旧平稳: “这一下,是替这位小姐还的。” 脚下微微碾动,换来赵承宗更凄厉的哀嚎。 “至于你之前对庆昇楼,对小艳秋做的那些事,还有你那些数不清的腌臜勾当……孙科长若是管不好你,我不介意代他管教。” 第347章 赵承宗眼睛猛地瞪大,咒骂声戛然而止,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总算让这肮脏的巷子恢复了清净。 楚斯年这才直起身走回林薇语身边。 见她依旧靠墙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些。 “感觉如何?” 他问。 林薇语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腕,虽然依旧乏力,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麻痹感已经退去大半。 “好……好多了,谢谢。”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能完整说话。 楚斯年点点头,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她自己恢复力气,目光平和地看向巷口,给予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又过了片刻,林薇语觉得手脚恢复了部分力气,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她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身。 “楚老板,今晚真的非常感谢您。” 林薇语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楚斯年闻言,转过头看向她,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薇语心中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拉了拉身上过大的外套,声音有些急促: “没、没有吧?楚老板说笑了,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楚斯年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似乎也觉得有些唐突,便不再追问,只低声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也对,大概是记错了。”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并不厚实的钱夹,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递到林薇语面前。 “这些钱你拿着。叫辆黄包车,或者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林薇语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楚斯年平静无波的脸,心绪复杂。 她接过钱,低声道: “……谢谢。” 楚斯年见她收下便不再多留,只微微颔首:“保重。” 说罢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巷口外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林薇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样一个气度从容,处事果决又极有分寸的人,真的会是她印象中那个为了攀附她大哥,不惜上吊闹事,死缠烂打的疯魔戏子吗? 林薇语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真相产生了动摇,随后又摇摇头。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有电话亭的地方走去。 先收拾那个胆敢冒犯她的贱人再说!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赵承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觉得几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晃动的黑影,几个彪形大汉将他团团围住,面色不善。 他心头先是一喜,难道是姐夫不放心,派人来找他了? 他挣扎着想抬头,目光艰难地越过壮汉们结实的臂膀,终于看到站在圈外的林薇语。 脸上的惊喜和期待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猪油。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几个人……大概、好像、可能、似乎……不是来救他的。 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个穷酸女人红唇轻启,声音娇蛮: “给我打。” 赵承宗:“……?!” 不——! “啊啊啊啊啊——!!!” 比杀猪还要惨烈数倍的哀嚎声再次划破南市的夜空,久久回荡,惊起远处电线杆上栖息的几只昏鸦。 第50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3 入了冬的天津卫,晨雾带着砭骨的寒意。 楚斯年这几日借口腰伤未愈,向班主告了假,窝在自己那间不算宽敞却布置得愈发清雅舒适的屋子里。 晨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格栅,细细地洒进这间位于老城弄堂深处的屋子里。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把椅子,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桌上除了文房四宝和几本翻旧了的戏本,便是当日的几份报纸。 屋子里早没了当初那些为了“林少爷”留下的痕迹。 那些精心誊写却字字痴傻的情书,他看着只觉得晦气碍眼,早收拾出来,寻了个无人的傍晚,在院角的铜盆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灰烬被寒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似乎也一并被吹散了。 楚斯年已起身,换上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细布长衫,粉白色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 他坐在桌前,就着晨光慢慢翻看着刚送来的《大公报》。 目光平静地扫过时政要闻和社会版面,对那些政商更迭,租界纷争的报道似乎并无太大兴趣。 直到翻到本市新闻的一角,几行不算太起眼的小字才让他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标题是:“前警察厅职员孙茂渎职被查,其内弟赵承宗涉多项罪名入狱”。 报道不长,措辞官方而简略。 大意是,原警察厅治安科副科长孙茂,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包庇不法,玩忽职守等多项罪名,已被停职审查,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而其内弟赵承宗则因被举报涉及敲诈勒索,强占民产,聚众斗殴,乃至涉嫌一桩未遂的恶性伤害案,已被警方逮捕。 证据确凿,不日将移送法院审理。 楚斯年逐字看完,浅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讶异。 赵承宗进去了? 连他那个在警察厅有些势力的姐夫孙茂也一并倒台了? 这倒是有些突然。 他放下报纸,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白水喝了一口。 脑海中闪过孙茂带着赵承宗来后台道歉时那副前倨后恭,谄媚中藏着憋闷的模样。 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楚斯年心想。 也对,赵承宗那种跋扈性子,得罪的人想必不少。 孙茂那个位置,盯着的人也多,或许是被对头抓住了把柄,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了。 他并不知具体内情,也无心深究。 赵承宗和孙茂的下场,于他而言并无太多感触。 恶人自有恶报,在这乱世之中,有时来得快些,有时来得慢些,但大抵逃不过这个道理。 何况,少了这对狗皮膏药的骚扰,对庆昇楼,对小艳秋,终归是件好事。 将看完的报纸轻轻折起,放到一边。 晨光正好,他该去吊嗓子了。 至于报纸上那几行铅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推手,他并不关心,也无需关心。 打开紧闭的窗户,调整呼吸,气沉丹田,正准备开嗓——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清晨的宁静,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聒噪。 楚斯年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提气,开口,一段清亮圆润的《四郎探母》引子便悠悠地飘了出来: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他唱得不疾不徐,气息稳而长,完全沉浸在吊嗓的状态里,似乎是铁了心晾着那通电话。 电话铃响了又响,停了片刻,又执着地响起。 直到楚斯年将这一段完整地唱完,最后一个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他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那张老式电话机旁。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喂,哪位?”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被晾了许久后无奈的话音: “是我。” 楚斯年眉梢微挑。 他自然听出来了,是谢应危。 以谢应危如今在天津的势力和手段,想知道他这个小戏子的电话号码,简直易如反掌。 他并不惊讶,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少帅倒是挺沉得住气,隔了这么多天才找上门。 “……没听出来,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并不打算顺着他的话报上名字。 “知道你的腰已经好了。现在下楼,我派了车在下面等你。” 楚斯年拿着听筒,脚尖微踮,侧身朝窗外望去。 薄雾尚未散尽,但楼下巷口确实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旁隐约站着个穿军装的身影。 “干什么去?” “来公馆。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楚斯年对着空气无声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送人礼物还要人亲自过去取啊?谢少帅好大的架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楚斯年见好就收,也不再为难他,语气一转变得轻快了些: 第348章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这就下去。” 挂断电话,他走回窗前,对着尚未大亮的天光又吊了两句嗓子,这才不慌不忙地打开衣柜。 衣服大多素净,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颜色也多以青、灰、月白为主,少有鲜亮之色。 手指在一排衣物间划过,最终挑出一件烟灰色的厚实羊毛呢短外套,配一条深藏青色的呢料长裤。 都是前些年置办的,料子扎实,保暖性好,只是样式有些过时了。 很快换好,对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 镜子里的青年因穿着厚实的冬装,原本清瘦单薄的身形被包裹得略显圆润。 少了些舞台上的凌厉或平日的清冷,倒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柔软稚气。 他这才戴上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寒气扑面而来,果然比屋里冷了许多,楚斯年嘀咕一声“好冷”。 副官王靖早已等候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恭敬道: “楚老板,少帅吩咐接您过去。” “有劳王副官。” 楚斯年颔首,弯腰坐进温暖的车厢。 第50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4 车子平稳地驶向公馆。 抵达时,天色已完全放亮,冬日的阳光照在公馆漂亮的欧式外墙上。 王副官引着楚斯年径直来到二楼的小会客室,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会客室内温暖如春,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炭火。 谢应危果然在,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常羊绒衫和西裤,站在壁炉前身姿挺拔。 然而房间里不止他一人。 壁炉另一侧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位身材矮小,头发花白,戴着圆圆金丝边眼镜的老先生。 老先生面庞红润,未语先带三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正乐呵呵地看着进来的楚斯年。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式棉袍,外面套一件半旧的黑缎马甲,膝盖上摊开着一个贴着各种布样的小本子。 一副典型的老派高级裁缝打扮。 楚斯年脚步微顿,目光在谢应危和那位裁缝师傅身上转了一圈,心下疑惑: 这算哪门子礼物? 谢应危见他进来,目光落在身上那件明显鼓囊囊,不太合身的烟灰色旧外套上,眉头微蹙。 随后语气平淡地开口,算是解释: “天气冷了。冬日唱戏后台阴冷,需得格外保暖,寻常戏服不够御寒。正好,我认识一位在津门手艺顶尖的老师傅,最擅长量体裁衣,尤其是冬装。便请他来给楚老板做几套过冬的衣裳。” 楚斯年闻言,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给他做衣裳干什么? “少帅,您若还是因为前几日的事情觉得愧疚,实在不必如此破费赔礼。我的腰伤真的已经完全好了,您太客气。”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 “楚老板那日说当我是朋友。既是朋友,见你冬日衣着不便,想为你做点什么也是情理之中。楚老板就不要推辞了。” 楚斯年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再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或者不识抬举了。 他看看谢应危,又看看那位一直笑眯眯看着他们的老裁缝,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少帅如此盛情,斯年却之不恭。” 他转向那位老裁缝,微微欠身。 “那就麻烦老师傅了。” 老裁缝这才乐呵呵地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皮尺和小本子,打量着楚斯年,眼里满是专业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来来来,这位少爷,咱们先量量尺寸,得把外面的衣服脱了。” 会客室里暖气足,壁炉烧得旺,楚斯年穿着厚实的冬装站了一会儿,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听到老裁缝这么说,他也觉得身上有些黏腻燥热,便点了点头: “也好,是有些热了。” 说着,便开始动手解外套的扣子。 烟灰色的厚呢短外套脱下,里面是一件略薄些的深蓝色棉布夹袍。 夹袍脱下,露出一件半旧的浅灰色毛线背心。 背心脱下,才是贴身的月白色细棉布长衫。 脱上衣时还算利落,待到要量裤子尺寸时,楚斯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呢料长裤,又看看老裁缝手里那卷需要精准贴合的皮尺,犹豫了一下。 老裁缝笑眯眯地等着,谢应危也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楚斯年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应危,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在等他进行下一步。 心念一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应危一个带兵打仗,见过血火的少帅都不觉得尴尬,他一个在后台不知道换过多少次行头,见过各种场面的戏子,在这里扭捏个什么劲? 这么一想,他反倒坦然了。 手指利落地解开裤腰的纽扣和皮带,将那条厚实的藏青色呢料长裤褪下,里面是一条同色但薄一些的棉质衬裤。 衬裤褪下,又是贴身的细布衬裤。 一件,又一件。 脱了一层,还有一层。 这情景,不知怎的,让谢应危忽然联想到乡下田埂边见过的那些刚拔出来还带着泥的大白菜或某种细长的根茎蔬菜。 剥掉外头沾泥的厚叶子,里面还有一层,再剥,还有…… 一层层剥下去,菜心倒是越来越水灵白嫩,可人也瞧着越来越瘦伶仃的。 嗯,楚斯年像大白菜。 这突兀的联想与眼前景象形成的反差,让谢应危一时没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般的闷笑。 正微微抬着胳膊让老师傅量胸围的楚斯年,听到声音耳朵动了一下。 略略偏过头,眼尾余光扫向沙发方向,正好捕捉到谢应危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 楚斯年:“……” 笑什么? 笑我太白了?或是太瘦了? 浅色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没好气的情绪,对着谢应危的方向极快地白了一眼。 这一眼不含怒气,倒更像是熟人之间被调侃后的嗔怪,带着点“你笑什么笑”的意味。 眼波流转间,因着此刻半褪衣衫的境况,竟莫名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鲜活,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谢应危被这一眼瞪得心头一跳,那点笑意立刻僵在脸上,随即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的文件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仿佛刚才偷笑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随着楚斯年一层层脱下,只剩下薄薄一件,那双总是沉稳无波的眸子里却渐渐浮起一丝讶异,随即眉头又蹙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瘦? 脱下臃肿外衣的楚斯年,身形比谢应危想象中要单薄得多。 贴身的月白长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纤细的腰线。 当长裤也褪去,只余下贴身衬裤时,那双笔直修长却过分纤细的腿,更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温暖的空气和谢应危的视线里。 并非弱不禁风的孱弱,是一种清减到带着韧劲的瘦,仿佛所有的血肉都被淬炼过,只留下最精干的筋骨和包裹其上的薄薄一层白皙肌肤。 楚斯年没理会谢应危的目光,只穿着贴身的月白长衫和衬裤,站到老裁缝指定的位置。 长衫下摆只到膝上少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脚踝。 “好,少爷站直,放松些。” 老裁缝拿着皮尺,笑眯眯地开始工作。 他先量肩宽,皮尺绕过楚斯年单薄的肩头: “哟,这肩宽,正好!不宽不窄,撑得起衣裳!” 接着是臂长,袖长,动作麻利。 轮到量胸围和腰围时,老裁缝示意楚斯年微微抬起手臂,皮尺绕过胸前,老裁缝报了个数字,随即滑到腰间。 当冰凉的皮尺贴上腰侧时,楚斯年轻颤一下。 老裁缝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纤细与紧实。 他小心地收紧皮尺,嘴里不住地啧啧赞叹: “瞧瞧这腰身!细是细,可一点不软塌,有劲儿!这线条,啧啧,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他一边夸,一边报出腰围尺寸,数字小得让一旁的谢应危眉头又蹙紧几分。 接着是臀围、腿长、大腿围、小腿围…… 老裁缝每量一处,便要夸上几句。 “这腿长!比例太好了!” “大腿结实,小腿线条漂亮,不输那些洋画报上的模特!” 楚斯年起初还能保持淡定,但被老师傅这么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地夸赞身材,尤其是一些私密的尺寸被这么直白地报出来。 饶是他脸皮不算薄,耳根也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试图忽略掉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第349章 谢应危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老裁缝的皮尺绕过楚斯年不盈一握的腰肢,看着那截腰在皮尺收紧时微微凹陷的弧度,看着那双笔直修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腿…… 还有楚斯年因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谢应危忽然有些后悔。 或许应该让王副官陪着量,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只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待着。 第50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5 老裁缝终于量完所有尺寸,乐呵呵地在小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 又拿起布样册子,开始询问楚斯年一些要求。 楚斯年这才松了口气,拢了拢有些松散的长衫衣襟,试图将那些被仔细丈量过的部位重新遮严实些。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老裁缝关于“英国呢料还是法兰绒”,“藏青色还是驼色”的问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谢应危一眼。 却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朝着壁炉,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僵硬的背影。 楚斯年唇角无声地弯了弯,方才那点窘迫忽然就散去大半。 他收回目光,专心应对起热情的老裁缝来。 老裁缝问了关于衣服的料子、颜色、款式,甚至连纽扣的样式都讨论了一遍,在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末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眯眯地看向楚斯年,语气依旧和蔼可亲: “好了,楚少爷,最后一个问题了。您那个平时是喜欢偏左,还是偏右一点啊?” 楚斯年正低头看着一块深灰色的法兰绒布样,闻言一愣,浅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什么偏左偏右?” 老裁缝“哎哟”一声,像是觉得他这反应有趣,抬手,食指朝着楚斯年腰部以下的方向,虚虚地指了指,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的笑容: “就是这个嘛,裤裆这里。裁剪的时候得留出合适的余量和弧度,偏左一点还是偏右一点,穿着舒服,看着也精神。这可是咱们老师傅的讲究!”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楚斯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颈,连白皙的脸颊都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平日里心思要么在戏上,要么在任务上,就算是在后台换装,也是匆匆忙忙,哪里会去注意这种…… 这种私密到极点的事情?! 一旁的谢应危同样僵了一下。 走? 现在离开,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刻意,更加尴尬? 留? 听着老裁缝和楚斯年讨论这种话题? 简直是如坐针毡,进退两难。 他只能维持着面向壁炉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突然对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老裁缝却浑然不觉,或是早已习惯这诡异的气氛。 见楚斯年红着脸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年轻人害羞,便更加耐心地解释道: “这位少爷,别不好意思嘛!咱们干裁缝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精细合体,差之毫厘,穿着感觉就谬以千里。 尤其是你们这样身段好的,更得注意。 在场的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就告诉老头子我,平时是习惯左边,还是右边多一点?”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完全是出于职业的认真,反而让楚斯年更加窘迫,简直要无地自容。 “都……都可以……” 楚斯年声音细如蚊蚋,头埋得更低了,只盼着这酷刑快点结束。 “哎呀,怎么能都可以呢?” 老裁缝不赞同地摇摇头。 “这衣服是贴身穿的,得顺着您的习惯来才舒服。您仔细想想,平时……” “左……左边!” 楚斯年再也受不了了,生怕老裁缝再说出什么更细致的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胡乱选了一个答案。 声音又急又低,带着明显的羞恼。 说完,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左边是吧?好好好,记下了,记下了。” 老裁缝这才满意,乐呵呵地在小本子上最后添了一笔,然后将本子、皮尺、布样册子一一收进随身的旧皮包里。 “那行,尺寸都量好了,样式也定了。少帅,楚少爷,您二位放心,老头子我回去就赶工,保准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合身的衣裳来!” 他背上皮包,对着谢应危的背影和依旧红着脸不敢抬头的楚斯年拱了拱手: “那……老头子就先告辞了?” 谢应危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来,对着老裁缝微微颔首: “有劳师傅。王副官会送您出去,酬劳也会一并结算。” “不敢当,不敢当,应该的。” 老裁缝又乐呵呵地笑了几声,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会客室。 房门“咔哒”一声重新关上,室内只剩下谢应危和楚斯年两人。 空气再次凝固,却弥漫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微妙气氛。 楚斯年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他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谢应危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目光掠过楚斯年泛红的脖颈和紧紧揪着衣摆的手,又迅速移开。 “那个……老师傅就是……比较认真。” 他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楚斯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模样,心中那点尴尬莫名散去一些,反而升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楚斯年之前脱下的那堆厚衣服递了过去。 “先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楚斯年这才像是找到了台阶,飞快地接过衣服,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身上套。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应危也转过身,重新面向壁炉,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方才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似乎从未发生过。 第50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6 楚斯年手忙脚乱地将一层层厚衣服重新套回身上,直到那件鼓囊囊的烟灰色外套再次将他包裹严实,脸颊上那层灼人的热度才稍稍褪去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努力恢复平日的平静,只是眼睫仍微微低垂,不敢直视谢应危的眼睛。 “多谢少帅费心。那……若是没有其他事,斯年就先告辞了。” 谢应危却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重新变得圆润起来的轮廓上,道: “不急。” 楚斯年抬眼,目露疑惑。 “杜邦先生,楚老板还记得吧?” 谢应危问道。 楚斯年点点头:“记得。” 印象还挺深,热情得有些过头。 “嗯。” 谢应危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制作精美的硬卡纸票券。 “他送了我两张赛马场的票,说是为上次艺术展的事道歉,觉得让你不愉快了,所以托我邀请你一同去散散心。” 他将票放在桌上,推向楚斯年那边,语气平淡地补充: “我本想推了,不过想着或许楚老板会有兴趣。” 赛马? 楚斯年眨了眨眼。 这个时代的赛马场,是洋人和上流社会的时髦玩意儿。 在他穿梭过的某个位面里,任务需要,他倒是学过一阵子马术,虽说不上顶尖,但也能稳稳坐在马背上跑几圈。 回想起来,策马奔腾的感觉倒确实有几分畅快。 他看了看窗外,冬日的阳光难得透亮,天色尚早。 去活动活动筋骨似乎也不错。 总比待在屋子里,反复回想刚才令人脚趾抠地的量体细节要好。 “杜邦先生有心了。” 楚斯年拿起那两张票,指尖摩挲着上面烫金的赛马图案,抬眸看向谢应危,唇角微扬: “既然少帅有空,斯年便恭敬不如从命。” …… 杜邦推荐的赛马场占地广阔,设施齐全,是远东地区数得着的豪华马场。 椭圆形的沙土跑道环绕着中央的内场,红砖白栏,视野开阔。 因着天气转冷,本就是赛马淡季,再加上谢应危打了招呼,今日的赛马场格外清静,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几乎看不到其他客人。 空旷的场地更显辽阔,带着一种属于北方的肃杀与寂寥。 两人先去更衣室换骑装。 谢应危特意选了与楚斯年相邻但分隔开的单间。 经过刚才那场尴尬,他觉得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妙。 动作利落,很快便换好了。 等到他走出来时,已是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棕色英式猎装风格骑服。 第350章 上衣双排扣设计,挺括的面料完美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身。 同色的马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筒马靴,靴跟轻轻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戴传统的圆顶礼帽,只是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这身装束褪去了军装的威严,却赋予他一种沉稳内敛又充满力量感的英俊,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 换好衣服,谢应危便走到楚斯年那间门外等候,等了片刻里面却毫无动静,连窸窣的穿衣声都停了。 他眉头微蹙,抬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楚老板?好了吗?” 里面静了一瞬,才传来楚斯年迟疑中带着点窘迫的声音: “……少帅,你还在外面吗?那个……衣服后面好像勾住了什么东西,我看不到,弄不下来。你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谢应危:“……” 他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刚才在公馆,楚斯年被老裁缝问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又觉得此刻丢下他不管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犹豫一下,还是抬手拧开门把手。 更衣室空间不大,只亮着一盏壁灯。 门开的瞬间,灯光流泻而入,映亮了里面的人。 楚斯年背对着门口站着,身上已经穿好了骑装。 是一套略显复古的浅咖色骑士服,款式与谢应危那套类似,但颜色更柔和,剪裁也更强调腰线。 上衣的后摆不知怎么,被内侧一个隐蔽的挂钩或线头勾住,向上扯起了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腰和紧紧包裹着腰臀的浅色马裤布料。 他正费力地反手向后摸索,衣袖因为这个动作被拉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侧过脸,灯光照亮半边脸颊和脖颈优美的曲线。 或许是因为焦急和努力,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浅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求助的无奈。 这模样,与平日台上台下见过的任何一种姿态都不同。 少了几分青衣的柔媚,也少了素日里的清冷疏离,倒有种略带笨拙的真实感,反而莫名地惹人注目。 谢应危脚步顿在门口,视线在那截因衣物上扯而露出的白皙晃眼的腰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迅速移开,喉结快速滚动一下。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门。 “哪里勾住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好像是这里……” 楚斯年微微侧身,用手指了指后腰偏下的位置。 谢应危走近,这才看清,是上衣内侧一个用于固定衬里的暗扣,不知怎么松脱后,钩住了马裤腰侧的一个金属环。 他伸出戴着皮质半指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暗扣,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衣料,微微用力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勾连处解开。 衣料落下,重新遮住那截腰身。 “好了。” 谢应危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隔着薄薄衣料触碰到的,属于对方身体的温热与弹性。 他退后半步:“把扣子系好吧。” “多谢少帅。” 楚斯年松了口气,连忙将上衣下摆整理好,开始扣那些位于腰侧细小而繁多的排扣。 反手去扣时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太习惯这种衣服。 谢应危看着他费劲的样子,迟疑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我来吧。” 楚斯年动作一顿,没有拒绝,只是微微放松了身体任由谢应危接手。 谢应危的手指灵活地穿过那些小巧的铜扣,从后腰开始一路向上,仔细地将每一颗都扣好。 他的动作稳而快,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楚斯年腰侧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下身体的微温。 第50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7 随着扣子一颗颗扣紧,浅咖色的骑服上衣被妥帖地收束在楚斯年身上,愈发清晰地勾勒出那副与谢应危截然不同的身型。 肩不算宽,却线条优美平直,腰肢极细,被皮带和马裤紧紧束着,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臀部的弧度在合体的马裤包裹下清晰而饱满。 他的腿很长,笔直地包裹在浅色的马裤和一直到膝上的棕色长筒马靴里,靴子锃亮,衬得小腿线条愈发流畅漂亮。 这是谢应危第一次见到楚斯年穿这样完全西式,强调身体线条的服装。 与长衫的飘逸,戏服的华丽都不同。 这身骑装将他身上那种介于东西方之间独特的中性美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既有东方美人般的纤秀与精致,又有属于少年的挺拔与利落。 长发束在脑后,更添几分不羁与英气。 “好了,我们出去吧。” 谢应危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收回手,目光在楚斯年身上快速扫过,又迅速移向别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嗯。” 楚斯年点点头,对着墙上的穿衣镜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 镜中青年一身骑装,长身玉立,竟有种飒爽的俊美。 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新奇,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靴子踏在木地板和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赛马场空旷的沙土跑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特有的混合气息。 两人离开更衣室,沿着一条碎石小径走向不远处一排整齐的红砖马厩。 马厩经理早已接到通知,毕恭毕敬地候在门口,见谢应危过来,连忙躬身引路: “少帅,楚老板,马都备好了,都是今天状态最好的几匹,您二位随意挑选。” 马厩里温暖而干燥,灯光柔和。 隔间里,几匹高头大马正安静地站着,或低头咀嚼草料,或甩动着油光水滑的鬃毛,偶尔喷个响鼻,肌肉线条在皮下微微起伏,显得矫健而充满力量。 谢应危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径直走向其中两个隔间。 一匹是通体漆黑如缎的阿拉伯马,体型优雅流畅,四蹄雪白,眼神灵动锐利,名叫“追风”。 另一匹是深栗色的纯血马,肩高腿长,筋肉虬结,透着一股沉静的爆发力,名叫“赤电”。 “这两匹性子都比较稳,脚程却快。” 谢应危介绍道,目光转向楚斯年。 “楚老板看看喜欢哪一匹?或者再看看别的?” 他先前虽已问过楚斯年是否会骑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不知水平如何。 稳妥起见,还是先推荐性子温顺些的。 楚斯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马厩里缓缓扫过。 视线最终落在最里面一个稍小的隔间。 那里站着一匹身形相对其他几匹略显娇小,却异常漂亮的马。 毛色是罕见的银鬃青骢,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体型匀称,线条流畅,脖颈修长,头颅精致。 它不像别的马那样安静,正有些不安分地用前蹄轻轻刨着地面,耳朵灵敏地转动着,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点好奇和警惕望向走进来的人。 “那匹是什么马?” 楚斯年指了指。 马厩经理看了一眼,忙道: “回楚老板,那是匹奥尔洛夫快步马,母马,名叫‘踏雪’。性子是这里面最活泼的,有点小脾气,不太容易驾驭。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或者那边那匹温血马也很温顺……” “不用了。” 楚斯年却打断经理的话,他走到“踏雪”的隔间前,隔着栅栏,与那匹漂亮的青骢马对视。 “踏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止刨地,歪了歪头,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类,鼻翼轻轻翕动。 楚斯年伸出手,掌心向上,缓缓靠近栅栏。 “踏雪”起初有些警惕地后退半步,但很快,或许是闻到楚斯年身上某种让它感到安定的气息,犹豫了一下,竟然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楚斯年的指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马厩经理有些惊讶: “这匹‘踏雪’平时可是出了名的挑人,除了饲养它的老把式,很少对人这么亲近。” 楚斯年笑了,轻轻抚摸着“踏雪”凑过来的脸颊和柔软的鬃毛,动作自然而娴熟。 马儿舒服地打了个响鼻,把头往他手心蹭了蹭。 “就它吧。” 楚斯年转头对谢应危道。 谢应危看了看楚斯年眼中那点跃跃欲试的光芒,又看了看已经主动把脑袋搁在楚斯年肩膀上,显得格外温驯的“踏雪”,便也不再劝阻。 “好。” 谢应危对马厩经理示意。 很快,马夫将两匹马牵出了马厩,装上鞍具。 “踏雪”果然如传闻般活泼,一出来就兴奋地甩了甩头,前蹄轻抬。 第351章 但在楚斯年轻轻抚摸着它脖颈的安抚下,又很快安静下来,只是不断打着响鼻,一副迫不及待要奔跑的样子。 谢应危翻身利落地跨上“赤电”的马背,动作流畅矫健,人与马瞬间融为一体,稳如磐石。 他调整了一下缰绳,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牵着“踏雪”走到空地上,左脚认镫,右手扶鞍,腰身微微一拧,整个人便轻盈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定。 这一串动作同样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舞蹈般的优美,与他在戏台上的身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马后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和缰绳的长度,双腿微微夹紧马腹,“踏雪”立刻领会,兴奋地在原地踏了几步,发出轻微的嘶鸣。 冬日的阳光下,两人并辔而立。 谢应危一身深棕,沉稳如山;楚斯年一身浅咖,清俊如竹。 两匹骏马一栗一青,神采飞扬。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坐在马背上挺直的背脊和从容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看来,这位楚老板说学过骑马,并非虚言。 “怎么样,能跟上吗?” 谢应危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挑战意味。 楚斯年微微扬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是属于吕布的张扬,也属于他此刻的自信: “少帅尽管放马过来。” “好!” 谢应危低喝一声,轻夹马腹,“赤电”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卷起一阵尘土。 楚斯年几乎同时催动“踏雪”。 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银青色的闪电紧紧追了上去。 空旷的赛马场上,两骑绝尘,将冬日的寒风与寂寥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50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8 谢应危策动“赤电”,起初还保留几分速度,意在试探楚斯年的骑术,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考较。 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土跑道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风声在耳边呼啸。 然而,当他侧目看向身侧时,却见楚斯年伏低身体,与“踏雪”几乎融为一体。 浅咖色的骑装被风拉紧,勾勒出流畅的背脊线条,粉白色的马尾在脑后飞扬。 控缰的手势看似轻柔却极稳,每一次细微的调整,“踏雪”都能心领神会,步伐愈发轻快有力,银青色的身影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风。 楚斯年完全沉浸在纵马奔驰的快意中,眉宇间平日刻意维持的平静或疏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 甚至在超过谢应危半个马身时侧过头,对着他扬眉一笑。 笑容肆意又明亮,带着少年人般的张扬与得意。 他超越了“赤电”半个马身,一个漂亮的弯道切内线,再次拉开距离。 谢应危没有催马去追。 他缓缓勒紧缰绳,“赤电”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渐渐放慢速度,从疾驰变为小跑,最后停在跑道边缘。 目光却未停,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银青色身影。 楚斯年伏在马背上,姿态舒展,浅咖色的衣袂与粉白色的发丝一同在风中向后飞扬,像一面生动的旗帜。 冬日的阳光苍白,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有了温度,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偶尔会因“踏雪”的兴奋而微微直起身,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清晰又柔和。 唇角上扬的弧度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毫无阴霾的畅快。 看着这样的楚斯年,谢应危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 笑意从微扬的嘴角蔓延至眼尾,使得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光彩。 他甚至没有察觉,一声带着气音的笑从自己喉间溢了出来,消散在掠过耳畔的风里。 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欣赏,以及一丝近乎宠溺的纵容。 半晌像是意识到什么,谢应危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唇齿之间。 笑意褪去得太快,快到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下意识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惊涛,将视线牢牢锁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皮质手套的纹理在日光下清晰可辨。 他强迫自己不再抬眼,不再去追随那道在空旷天地间肆意飞扬的银青与浅咖。 风,停了。 远处马厩隐约的喧嚣,跑道尽头模糊的旗杆猎猎,甚至冬日稀薄光线流淌的微响,都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唯有胸膛深处,那一记记沉稳钝重,却又无比清晰的搏动,擂鼓一般敲打着他的耳膜,震荡着他的血脉。 咚。 咚。 咚。 像深秋最后一片叶,脱离枝头,坠向深潭。 无声,却激起千层涟漪。 心跳声穿透冰冷的空气,穿透挺括的骑装,穿透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智与谋划,直抵灵魂最深处,赤诚而野蛮地宣告着一个他试图否认,却已然无法挽回的事实。 ——他,早已沉沦。 谢应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寒潭。 里面翻涌着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算计。 他回天津表面风光,实则步履维艰,暗流汹涌。 要对付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要提防义父身边可能存在的耳目,还要完成南京方面的密令…… 早忙得脚不沾地,心思每时每刻都绷紧在弦上,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和一个梨园戏子做什么朋友? 这几日顺着陈舟送来的情报一路追查,线索指向天津城内一位前清遗老,津门盐业巨擘。 此人身份复杂,背景深厚,祖上曾官至户部侍郎,家资巨万,清末时便敏锐转型,垄断了华北部分盐业,富甲一方。 民国后,他虽不再直接涉足官场,但其财力与人脉网络依旧深不可测,在天津乃至华北的政商暗流中,仍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 然而此人生性孤僻古怪,晚年愈发深居简出,常年隐居在其位于意租界深处的巨大宅邸中,极少见客。 他不见官员,不赴宴会,连至亲好友也难得踏入宅邸一步,仿佛彻底与外界隔绝。 唯一的突破口,在于目标一个近乎执念的爱好—— 京剧,尤其是青衣。 他不仅是痴迷的票友,更是顶级的收藏家和鉴赏家,据说家中私藏无数珍贵的戏曲文献、古董行头、名伶手札。 若能投其所好,或许能得见一面。 然而此人眼光极高,脾气又怪。 寻常名角儿的堂会,他早已不屑一顾。 送去再贵重的礼物,也可能原封退回。 他只听真正“入耳入心”的戏,只见真正“有风骨,有灵气”的伶人。 而且,他厌恶任何带有明显功利目的的接近,警惕性极强。 谢应危的任务,是必须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设法接触到目标,从其口中或环境中,探知与走私网络相关的线索。 直接以官方身份拜访绝无可能,寻常的引荐搭桥也难入其眼。 楚斯年,是再合适不过的敲门砖。 从今日的量体裁衣和赛马邀约,全都是为了让楚斯年能答应自己的要求。 一切都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利用心思,这才是他谢应危的行事风格。 第50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9 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涟漪,迅速被更强烈的理智与自我告诫所覆盖。 几乎是在瞬间,谢应危于心中狠狠自嘲兼斥责了一番: 谢应危啊谢应危,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当自己还是十六七岁情窦初开,见了个漂亮人就挪不动脚的毛头小子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内局势波谲云诡,华北日军虎视眈眈,租界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南京那边任务压在肩上,义父身边也未必干净…… 哪一桩不是要命的事?哪一件容得你分心? 你倒好,刀尖上走着钢丝,还有闲心在这里看楚斯年骑马看笑了?! 他越想越觉荒谬,生出几分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与走神的恼怒。 是,楚斯年是长得好看。 但探究归探究,利用归利用,怎能让私人情绪,尤其是这种暧昧不清的情绪掺和进来? 更何况,你能给他什么? 谢应危扪心自问。 他如今地位是不低,霍大帅义子,手握实权的少帅,看似风光无限。 可这风光背后是什么? 是无数双盯着的眼睛,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危机,是朝不保夕的动荡。 他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不见天日的路。 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自己尚且不知前路在何方,凭什么,又怎么敢去沾染旁人? 安稳的生活? 平凡的幸福? 这些对普通人而言或许触手可及的东西,于他却是最奢侈的妄想。 第352章 他给不起,更不能保证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着,是否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 一个连自身都如同浮萍,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人,拿什么去承诺,又凭什么去招惹? 想到这里,谢应危心头那点因楚斯年笑容而泛起的微澜,彻底化为沉重的冰碴。 可紧接着,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气恼的是—— 他方才居然下意识开始想,如果楚斯年真的同意了,会是什么情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谢应危就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股混杂着荒谬和强烈自我否定的情绪直冲头顶。 同意什么?! 谁要问他了?! 谁需要他同意了?!? 真是昏了头了!被那一巴掌打傻了不成?! 谢应危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所有的波澜与不该有的思绪都被他强行镇压封锁,不留一丝痕迹。 唯有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泄露主人内心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 他重新看向已经策马回到近前,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红晕和未尽笑意的楚斯年,目光比往常更加疏淡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很危险。 必须保持距离,必须时刻清醒。 “吁——” 楚斯年轻勒缰绳,踏雪缓缓停下,四蹄轻踏,喷着温热的鼻息。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流畅,脸颊因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粉白色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 他牵着马走到谢应危面前,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纵情驰骋的飞扬神采。 “少帅怎么不跑了?可是‘赤电’今日状态不佳?” 他笑着问,语气轻松。 谢应危也已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没有在楚斯年的脸上过多停留。 累了? 楚斯年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天空。 冬日的阳光虽算不得炽烈,但也算明亮,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方才跑马时,谢应危看起来明明游刃有余,怎么会突然累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不显。 只是走到谢应危身边,一边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探究: “少帅今天又是送衣裳,又是带我来赛马,对我这般好,倒是让斯年有些受宠若惊了。 该不会是有什么事需要斯年效劳吧?若是少帅开口,斯年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圆滑的试探与奉承。 楚斯年本意是想缓和一下突然冷淡下来的气氛,顺便也探探他的口风。 然而话音落下,他却发现谢应危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接话或否认,只一直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很深,沉沉的,像是透过他此刻带笑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腾的情绪。 楚斯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微凝住,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唤似乎惊醒了谢应危,几乎是立刻移开视线,侧过身,望向远处空旷的跑道,声音平稳疏淡: “没有。你我说是朋友,朋友之间做这些也是平常。楚老板不必多想。” 朋友? 楚斯年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若真是朋友,此刻的气氛为何如此古怪? 谢应危却不再给他询问的机会,径直转身:“今天耽误楚老板不少时间,先送你回去。” 说罢,他便迈步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看了看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变化而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的“踏雪”,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更衣,换回常服,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先前在更衣室里那点尴尬又微妙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 坐回车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应危直接靠在后座另一侧,双腿交叠,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楚斯年也识趣地没有开口,只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同样看着窗外。 这情形,竟与第一次同车去杜邦宴会时那般相似。 只是那时是陌生的客套与疏离,此刻却像是有什么刚刚萌芽的东西被突如其来地掐断,只留下更深的静默与不解。 车子在楚斯年住处的巷口停下。 “多谢少帅今日款待,斯年告辞。” 楚斯年推门下车,对着车内微微欠身,语气礼貌。 “嗯。” 谢应危只淡淡应了一声。 楚斯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巷道。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谢应危才缓缓收回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的视线。 “去陆军部。” 他对副官吩咐道,声音低沉。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街流,谢应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他问自己。 是第一次在戏台上被他惊艳?是看到他从容应对赵二?是发现他精通文物鉴赏?是雨夜撑着伞离开的背影?还是刚才马背上回头那一笑? 他不知道。 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 等他察觉到时,那点异样的情绪早已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方才更是险些失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应危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趁自己还能控制,趁对方还未察觉,趁一切还来得及。 必须保持距离。 少接触,少见面,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真正重要,也真正危险的事情上去。 楚斯年可以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幻梦,但绝不能是软肋,更不能是让他方寸大乱的诱因。 他如此告诫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彻底从脑海中驱散。 第50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0 时光如流水,自赛马场那次悸动与骤然冷却的别离后,悄然滑过大半年。 谢应危说到做到,再未踏足庆昇楼,也未曾主动寻过楚斯年。 似乎在用行动践行那日赛马场外的决断,将一场不合时宜的心动连同那个身影一同封存。 他刻意流连于其他戏园子,一掷千金,捧过别的角儿。 也频繁出入马场,俱乐部,高级餐厅等上流社交场所,与不同的人周旋应酬,将自己投身于另一种喧嚣之中。 南市那片区域,更是有意绕开。 楚斯年那边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没有电话,没有偶遇,仿佛那场短暂的交集,真的就只是二人生涯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风吹过,便了无痕迹。 谢应危几乎要说服自己,他已经忘了。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惊心动魄的戏,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与触碰,都已褪色成记忆角落里模糊的剪影。 直到今夜。 法租界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将靡丽的光洒满每一个角落。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香槟的甜腻气息。 这是一场规格颇高的社交舞会,宾客多是驻津的外交官,洋行大班,本地顶尖的华商名流以及他们的家眷。 谢应危本不欲参与,却架不住霍万山连番催促,说他不能总闷着,也该在这些场合露露脸,结交些有用的人脉。 他只好打起精神前来应付。 甫一入场,便成了焦点之一。 少帅的身份,霍万山义子的光环,加上他本身沉稳出众的仪态,引得不少人上前寒暄攀谈。 谢应危面上维持着礼貌与疏离,一一应对,心思却有些游离。 就在他与一位英国领事馆的参赞交谈时,眼角余光瞥见宴会厅入口处,又有人影被侍者引入。 一道身影,如同骤然划破华丽夜幕的皎月清辉,出现在那扇雕花木门旁。 是楚斯年。 一身洁白如雪的纯色西装,上衣领口设计别致,微微敞着,里面未系领带,只露出一点雪白衬衫的边角。 礼服妥帖地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腰线收得利落,衬得肩宽腿长。 长发被精心编织盘绕,以某种极其精巧的方式固定成一种类似西方古典发髻的样式。 几缕微卷的发丝看似随意地垂落在额际与颈侧,非但没有削减东方面容的特色,反而增添了一种跨越东西方审美的华丽感。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姿态优雅,与周围那些穿着类似款式西装的男士相比,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光晕,轻易便能吸引目光。 是楚斯年。 谢应危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水晶杯壁冰凉的触感骤然变得清晰。 第353章 大半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眉眼依旧精致得如同工笔描绘,肤色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愈发白皙。 可谢应危却恍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或许是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韵更浓了,或许是举手投足间,那份曾经刻意收敛的疏离感,如今已化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清贵。 明明身处最喧嚣浮华的宴会中心,却仿佛自带一圈隔绝尘嚣的清冷光晕,让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血液似乎涌向了耳膜,周遭的喧嚣有那么一刹那变得遥远。 谢应危只觉得胸口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短暂的停滞后,以更加狂乱的速度撞击起来。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看着他被几位显然认识的人迎上、寒暄。 很快又脱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处衣香鬓影的海洋,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与摇曳的裙摆之后。 直到那抹白色看不见,谢应危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收回,重新聚焦在面前仍在滔滔不绝的英国参赞脸上,努力维持着倾听的姿态,掌心却微微渗出薄汗。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看见便看见了,不过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交心朋友的人,心跳加速是做什么? 简直荒唐! 好在,楚斯年似乎并未注意到他。 既然决定遗忘,便不该再有牵扯。 谢应危正打算寻个由头,结束面前这位英国参赞略显冗长的社交辞令,对方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闻,话锋一转,带着点分享本地八卦的兴致说道: “……对了,谢少帅,今晚代表林家出场的就是林家那位留洋归来的大少爷林哲彦。林家在津门根基深厚,林哲彦先生更是年轻有为……” 林哲彦? 林家大少爷? 谢应危准备告辞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个名字,不就是传闻中那个让楚斯年爱而不得,甚至为其疯魔癫狂,闹得满城风雨的负心汉? 一股莫名的灼热怒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谢应危的心头。 这怒意来得又快又猛,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生什么气? 为谁生气? 气楚斯年平日里清醒,一遇到这个男人就执迷不悟? 气楚斯年可能还对那个林少爷旧情难忘? 又或者是气自己这大半年来自以为是的坚持,在见到楚斯年与林哲彦这个名字产生关联的瞬间,便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一击? 他脸上的神色依旧维持着沉稳,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当英国参赞再次提及林哲彦,并习惯性地附上几句恭维时,谢应危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评判: “林哲彦?听说在国外学的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商科,靠着祖荫罢了。如今这世道,空有家世与文凭,若无实干与担当,怕是也难堪大用。”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失了身份。 英国参赞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谢少帅,会突然对一位初次听闻的世家子给出如此负面,且带着个人情绪的评价,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呵呵,少帅所言……也有道理。年轻人嘛,总是需要历练的。” 谢应危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重新端起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只是心中那团无名火却烧得更旺。 他不再急于离开,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赌气的念头。 他要留下来看看。 看看楚斯年与那个林哲彦,究竟会如何。 第50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1 宴会厅的主入口处,传来一阵更为热烈而正式的欢迎声。 今晚的另一位主角——林哲彦,到了。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调转视线,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望了过去。 林哲彦确实是一副刚从国外回来的摩登派头。 穿着剪裁极为时髦的浅灰色格子三件套西装,领口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真丝领带,上面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领针,与腕上那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瑞士名表相映成趣。 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相貌俊朗,是那种符合东方审美的端正长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更添几分斯文气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嘴角噙着自信而得体的微笑,正与围拢上来的宾客们握手寒暄,风度翩翩,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带着经过良好训练的社交仪态。 平心而论,林哲彦的外表与气度堪称出众,足以成为这种场合的焦点之一。 然而谢应危见到他的第一眼,心头便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喜,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林哲彦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几位津门要人和外国领事之间谈笑风生。 偶尔爆出几句流利的英文或法文,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称赞。 此次归国,便是要正式接手林家庞大的产业,今晚的亮相无疑是他回归本土社交圈,宣告地位的重要一步。 正聊到兴头上,林哲彦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些宾客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集中在他身上。 一些人的目光总是带着某种微妙的神色,飘向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随后又快速收回,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还有几声极低的议论隐约飘进耳中。 他心中生疑,面上笑容不变,目光却顺着那些飘忽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寻了过去。 角落那张丝绒长沙发上独自坐着一个人。 一身洁白礼服,在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身姿挺直,侧脸线条优美,正微微低头,似乎在看手中一份印刷精美的节目单或是什么,神态专注而安静。 ……有些眼熟。 林哲彦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 楚斯年。 竟然是他。 和林哲彦记忆中两年前的那个楚斯年相比,眼前之人似乎脱胎换骨了。 记忆里的楚斯年美则美矣,却总带着一股子急于攀附的焦虑和未经世事的稚嫩。 像一株需要依附他物才能存活的菟丝花,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和些许小恩小惠便哄得神魂颠倒,做着不切实际的“进门”美梦。 行事偏激,惹人厌烦,最终成了他急于甩脱的麻烦和笑柄。 可现在的楚斯年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依旧容貌出众,褪去曾经的痴狂与卑微后显得更加精致夺目。 但不再浮于表面,也不是带着讨好意味的皮相之美,像是被岁月或是什么彻底洗礼过,洗尽铅华,露出内里温润而坚硬的玉质。 林哲彦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一阵熟悉的烦躁与厌恶。 这个麻烦,怎么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自己才刚回国,他怎么就探听到消息混进这种级别的舞会? 难不成这两年,他还在执迷不悟,想方设法要接近自己? 但紧接着,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楚斯年沉静的侧脸上时,烦躁之中竟又不可抑制地掺杂进一丝别样的情绪—— 惊艳。 是的,惊艳。 抛开过往的成见与麻烦,眼前的楚斯年确实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与他记忆中和想象中那个不堪的形象相去甚远。 众目睽睽之下,林哲彦知道,自己不能装作没看见。 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带上一丝仿佛故人重逢的感慨与怜悯。 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他端着酒杯,步伐从容地朝着角落沙发走了过去。 “斯年?” 林哲彦在楚斯年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用熟稔又带着点居高临下关怀的口吻打招呼,声音温和: “好久不见了。你近来可好?” 他刻意拉近距离,以便更清楚地打量眼前人。 凑近了看,楚斯年皮肤白皙细腻,睫毛纤长。 浅色的眸子在抬起看向他时平静无波,没有记忆中的狂热与期盼,也没有预想中的怨恨与哀伤,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宁静。 那股独特而清冷的气质更加明显,让林哲彦原先准备好的话语堵在喉咙口。 他原本只当楚斯年是个需要妥善处理掉的麻烦,此刻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异样。 这个人……似乎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第50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2 林哲彦心中念头飞转。 楚斯年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冲击力依然存在,比两年前更添风致,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带来的麻烦。 自己此番回国,是要在林家错综复杂的内部斗争中站稳脚跟,顺利接手偌大家业,在天津乃至华北商界崭露头角。 第354章 一个与男戏子纠缠不清的旧闻,是绝不能被对手抓住的把柄,更是未来联姻的致命障碍。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在这声色犬马之地,偶然瞥见台上那抹惊鸿身影,顿时惊为天人。 年少轻狂,又有权有势,满脑子风花雪月与猎奇心理,哪管什么身份差距,世俗眼光? 只觉得这罕见的玩意儿有趣,便下了功夫去接近,嘘寒问暖,礼物不断,许下些自己都未必当真的诺言。 不过是场逢场作戏的风流游戏。 谁曾想这戏子竟当了真,痴心妄想,闹出上吊逼婚的丑闻,害他被家族紧急送出国避风头,也成了圈内人背地里的笑谈。 如今想来,楚斯年美则美矣,当初却太过黏人痴缠,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令人厌烦。 他在国外这些年并非清心寡欲,男女朋友都交过,但深知游戏规则。 婚姻是巩固利益的工具,爱情不过是闲暇时的点缀。 楚斯年,连同这段不堪的过去,都必须被彻底处理干净,他的“林太太”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女子。 林哲彦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得体,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语气感慨: “斯年,看到你现在似乎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过去那些事……唉,说到底,都怪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不懂事,闹出不少误会,也给你,给我,都带来了不少困扰。 我知道,可能我当年的一些无心之言,或者不够成熟的做法,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与你不同,我一直喜欢的都是女子。”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关键话语能被捕捉到,姿态像在推心置腹,实则字字诛心: “你那时或许也是太急于想改变境遇了,这些我都能理解,我也不怪你。这次你特地找到这里来,我明白你的意思。” 林哲彦叹了口气,做出为难又大度的模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果你觉得心里还有芥蒂,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尽量弥补。” 他说“弥补”二字时,语调矜持,眼神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仿佛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旧日情人,高高在上地将自己置于恩赐者的位置。 一番唱念做打下来,林哲彦自觉处理得相当漂亮。 周围不少宾客果然露出了然或略带鄙夷的神色,交头接耳之声更甚。 楚斯年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林哲彦说完才缓缓抬起头,浅色的眸子望向眼前这个西装革履,侃侃而谈的男人。 这人是谁来着……? 他先是微微蹙了下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仿佛在辨认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根据系统灌输的资料和原主残留的些许模糊记忆,他很快将这张与两年前相比更显成熟世故的脸,和“林哲彦”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明白了。 那个让原主神魂颠倒,最终心碎神伤,间接导致原主消亡的林少爷。 楚斯年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对原主命运的淡淡唏嘘,以及对眼前之人这番表演的些许厌烦。 他放下手中那份节目单,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松弛,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回答道: “林先生,我想你误会了。” “我今日受邀前来,是应舞会主办方杜邦先生之请,至于与你在此相遇纯属巧合。我并不知道你会来,也无意打扰。林先生不必自作多情。” 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原本看好戏或带着偏见的目光纷纷在二人之间逡巡。 林哲彦心中惊疑不定。 看来这两年,楚斯年的变化确实远超他的想象。 但惊疑很快被另一种更根深蒂固的认知所取代:他绝不相信楚斯年对自己已无情意。 这冷淡必然是故作姿态,是旧情难忘却又因过往伤痛而生的怨怼与矜持,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思及此,林哲彦对楚斯年的鄙夷非但未减,反而更深一层。 果然戏子就是戏子,惯会演戏。 不过…… 林哲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流连在楚斯年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 平心而论,这张脸,这身段,这如今截然不同的冷冽气质,确实比两年前更加勾人心魄。 如果只是养在身边,做个无名无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闲暇时逗弄赏玩,倒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事。 只要他识趣,不再妄想那些不该得的东西。 林哲彦不得不承认,楚斯年或许是唯一一个曾让他真正升起过些许恋爱般冲动的人。 出国这两年,偶尔想起那段狼狈收场的闹剧,他只觉厌烦。 可今日重逢,目睹对方这般脱胎换骨的模样,那丝早已湮灭的掺杂着征服欲的兴致,竟又隐隐死灰复燃。 尤其是楚斯年此刻这副疏离冷淡的姿态,比起从前那股黏腻痴缠,反倒更合他如今的口味。 看来这两年,楚斯年也学聪明了,知道以退为进。 若是他能一直这般乖巧懂事,恢复从前那种情人关系,似乎也未尝不可。 不远处,谢应危虽在与旁人交谈,心思却大半系在角落那两人身上。 见楚斯年态度冷淡地将林哲彦撇开,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可看到林哲彦依旧围着楚斯年,摆出那副故作熟稔实则居高临下的姿态,厌恶与烦躁的情绪便涌了上来,只觉得画面刺眼至极。 几乎要按捺不住上前,将楚斯年从那令人不快的氛围中带离。 可脚步刚有微动,理智便强行拉住了他。 他以什么立场去打断? 这大半年来,是他刻意疏远,避而不见,如今贸然上前算什么?岂不是显得自己更加可笑? 谢应危只能强忍着,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与旁人交谈时应有的表情。 只是眼神愈发冰冷,看林哲彦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只觉得对方那副虚伪的嘴脸令人作呕。 那边厢,楚斯年早已不耐烦。 林哲彦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处处贬低,自我开脱的废话,于他而言毫无意义,聒噪得很。 他的任务列表里没有“林哲彦”这一项,原主的痴怨也早已随风散去,他实在懒得在此人身上浪费半分心神。 “林先生若无他事,我要去后台准备稍后的表演了。失陪。” 楚斯年打断了林哲彦似乎还想继续的怀旧与施恩,没等回应便径自站起身,整理一下洁白礼服的袖口。 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通道走去,将林哲彦和他那些未尽的言辞晾在原地。 林哲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错愕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毫不犹豫地离去,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留恋。 预期的反应全未出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番表演仿佛打在了空处,像是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扇了一巴掌。 一股被轻视的愠怒瞬间窜上心头。 楚斯年!好,很好! 看来这两年,你倒是长了不少本事! 第51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3 楚斯年既已离开,林哲彦也便暂且将这旧麻烦抛到脑后。 此番回国首要任务是拓展人脉,巩固根基,为接手家族铺路。 区区一个戏子,还不值得他耗费太多心神。 他略带嘲弄地想,楚斯年若是真想玩欲擒故纵,确实比两年前长进了些。 只可惜用错了对象,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轻易撩拨的毛头小子。 林哲彦将目光从楚斯年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挂上得体的社交笑容,视线在场内逡巡,很快便锁定下一个目标—— 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谢应危。 这位少帅的分量,林哲彦心知肚明。 回国前做的功课里,谢应危是必须结交的人物之一。 他整理一下衣襟,端起酒杯,步履自信地走了过去。 “谢少帅,久仰大名。在下林哲彦,刚从英国回来。” 林哲彦笑容满面地伸出手,姿态恭敬又不失世家子的风度。 “家父常提起少帅年轻有为,是津门翘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应危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伸出手,与林哲彦礼节性地一握,旋即快速松开,语气疏淡: “林先生,幸会。” 他对谢应危的冷淡并不意外,资料显示这位少帅性格本就沉稳内敛,有些孤高。 他并不气馁,开始发挥自己擅长的社交技巧,试图寻找共同话题。 从津门近日的商贸动态,到英国最新的工业技术,再到赛马,高尔夫等上流社会的消遣…… 林哲彦侃侃而谈,言辞风趣,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然而,谢应危的回应始终寥寥,不是简单的“嗯”、“是吗”,就是简短的评价,且明显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敷衍。 几次尝试下来,林哲彦敏锐地察觉到,谢应危是有意在冷落自己,隐隐藏着一丝排斥。 第355章 这就奇怪了。 林哲彦自问与谢应危素无瓜葛,更无恩怨,何以初次见面,对方就如此不假辞色? 他脑中飞速思索,忽然灵光一闪。 莫非是因为楚斯年? 谢应危定然是听说了当年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认为自己与戏子厮混,品行不端,有辱门风,这才心生鄙夷不愿深交? 想到这里,林哲彦自觉找到了症结。 他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却悄然一转,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想必谢少帅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在下的不实流言。这津门之地人多口杂,有些事情传来传去就变了味道。”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 “其实当年,不过是家祖父寿辰,我去梨园挑选贺寿的戏码,见那戏子…… 哦,就是方才那位楚老板,当时瘦弱可怜,一时心善多赏了些,平日也多关照几句。 谁承想竟被传成那般不堪的模样,不仅对他本人造成误解,也给我带来不少困扰。 好在如今时过境迁,这些无稽之谈也该平息了。” 他这番说辞,将当年一场始乱终弃的风流债,轻描淡写地扭曲成“心善施恩反被讹传”的冤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暗指楚斯年可能别有用心。 岂料他话音刚落,一直冷淡以对的谢应危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哲彦,气势陡然压下来。 “流言?林先生倒是会避重就轻。林家世代书香,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明理守节。林老先生更是津门德高望重的长者。 可我看林先生今日言谈举止,浮夸有余,沉稳不足,巧言令色,却无半分林家该有的端方持重。与人初识便急于辩解私德旧闻,更是落了下乘。” 谢应危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听闻林先生留学英伦,学的是商科经济。西洋人讲究契约精神,诚信为本。 可林先生方才那番说辞避实就虚,推诿责任,与市井泼皮玩弄口舌,颠倒黑白有何分别?这便是林先生留洋数载学到的洋派作风?” 他根本不给林哲彦插话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舞会,本是高雅社交之所在。林先生代表林家出席本该谨言慎行,维护门楣清誉。 可你先是与旧日纠葛之人当众纠缠,言辞暧昧,引人非议。此刻又在我面前搬弄是非,试图混淆视听。 你眼里可还有半分对主人家杜邦先生的尊重?对在场宾客的尊重?对你林家列祖列宗的尊重?!”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边,不明白向来沉稳的谢少帅为何会突然对刚刚归国的林家少爷发如此大的火。 而且句句诛心,直指对方品行与家风。 林哲彦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掴了一巴掌,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试图在谢应危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中插入只言片语为自己辩解,哪怕是挽回一丝颜面。 可对方气势太盛,言辞太利,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 “我……” 林哲彦刚挤出一个字。 “够了!” 谢应危冷声打断,目光如寒冰。 “林先生若无事便请自便,谢某还有他事不便奉陪。” 说完,他看也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林哲彦一眼,转身,径直朝着与楚斯年离开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留下林哲彦独自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与评估。 这位刚回国本欲大展拳脚的林家少爷,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八面玲珑,反而一露面就触了谢少帅的霉头,被当众斥责得如此难堪。 林哲彦僵立在原地,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液体晃动着,映出他此刻僵硬而扭曲的面部表情。 他能感觉到,谢应危就是故意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可他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谢少帅? 林哲彦脑中飞速回放刚才与谢应危短暂的对话。 自己态度恭敬,言辞得体,试图拉近关系,在察觉到对方可能的芥蒂时,主动解释与楚斯年的误会…… 一切按照社交礼仪进行,并无逾矩之处。 难道真是因为那段旧闻,让谢应危这等身份的人觉得自己品行低劣,不堪为伍,乃至需要当场训斥以示划清界限的地步? 不,不对。 如果仅仅是鄙视,以谢应危的身份和城府大可以更冷淡地敷衍,完全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当众撕破脸。 这更像是一种迁怒。 迁怒?因何迁怒? 林哲彦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方才离去的那道白色身影。 楚斯年…… 一个荒诞却又隐隐契合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钻入脑海。 难道是因为楚斯年? 少帅与楚斯年,二人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 所以谢应危看到自己与楚斯年交谈,听到自己那番撇清关系,实则暗贬楚斯年的说辞,才会如此动怒? 这个念头让林哲彦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觉得荒谬绝伦。 谢应危是什么人? 霍大帅的义子,手握实权的少帅,前途无量的军中翘楚。 楚斯年又是什么人? 一个戏子,一个曾与自己有过不堪过往,声名狼藉的戏子。 这两人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就算谢应危一时兴起听过楚斯年的戏,有些欣赏,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戏子,如此不顾身份场合地针对自己这个林家未来的继承人。 可…… 若不是因为这个,又该如何解释谢应危这近乎失态的敌意? 林哲彦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胸中堵着一口恶气,吐不出又咽不下。 谢应危那番斥责,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的要害上。 无论哪一条传出去,都足以让他在津门上层社交圈初来乍到的形象大打折扣。 他看着谢应危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眼神阴郁。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尽管他依旧不明白根由何在。 第51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4 谢应危转身离开,步伐沉稳依旧,背影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将身后那片骤然安静又迅速泛起嗡嗡议论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厚重的丝绒帷幕之后。 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大厅内积郁的甜腻香气与燥热,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望着楼下花园里迷离的灯火,胸腔里那股郁气却愈发翻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如此严厉甚至刻薄的言辞去斥责初次见面的林哲彦。 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可一想到林哲彦那张故作斯文,实则虚伪精明的脸,想到他对着楚斯年时那副高高在上,仿佛施恩般的姿态,谢应危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更让他气恼的是,楚斯年居然……居然还爱着这种人? 是了,楚斯年那突如其来的冷淡根本不是放下了,不过是好面子罢了! 当着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林哲彦又急于撇清关系,字字句句都在贬低他过去的痴情,楚斯年心里能好受? 能不受伤? 他那般骄傲的人,怕是强忍着心碎,才做出那副平静的模样。 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 “蠢货!” 谢应危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林哲彦,还是在骂楚斯年。 平日里看着冰雪聪明,应对各种场面都游刃有余,怎么偏偏在感情上就瞎了眼? 林哲彦那种货色,天津卫一抓一大把,无非是披了层留洋的皮,内里不过是见色起意,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罢了! 有什么好值得念念不忘,甚至为之疯魔的? 谢应危越想越气,心里翻来覆去地将林哲彦那副虚伪嘴脸唾弃千百遍,又忍不住将楚斯年也数落一通—— 眼光差,脑子笨,为了这么个人糟践自己,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还不清醒! 可骂着骂着,那股无名火又烧回他自己身上。 他这是在干什么? 楚斯年喜欢谁,放不下谁,关他什么事?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生气,在这里替楚斯年不值? 他们之间,算起来连朋友都勉强,不过是有过几次不算愉快的交集,他甚至还刻意疏远了对方大半年。 多管闲事。 真是多管闲事。 谢应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试图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一些。 可楚斯年清冷疏离的模样,和林哲彦围着他说话时令人作呕的姿态,依然交替在他眼前闪现。 第356章 烦躁地松了松领结,只觉得这晚宴索然无味,一分钟也不想再待下去。 至于刚才那番冲动的后果,以及可能引起的后续波澜,他此刻竟也顾不上去细想。 露台的冷风到底让沸腾的血液略微降温,理智艰难地重新占据了上风。 谢应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前襟,脸上那些失控的情绪迅速敛去,又变回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少帅。 只是,这冷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想到楚斯年此刻可能正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为林哲彦那番绝情又自我开脱的言辞暗自神伤,或许正红着眼睛,咬着唇无声落泪……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噌”地一下蹿了上来,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焦躁与心疼。 几乎是想也没想,转身就重新步入宴会厅。 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并未发现那道白色身影。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侍者低声询问,又向负责接待的管事打听。 终于,从一个知晓内情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楚老板似乎在二楼东侧的小休息室附近。 谢应危步伐加快,几乎称得上是疾行。 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暂时抛开所有的权衡与顾虑。 找到那间休息室外,门虚掩着。 透过缝隙,他果然看到了楚斯年。 对方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似乎正用手背轻轻揉着眼睛,肩膀轻微颤动着。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侧脸泛着不自然的红,眼尾更是红得厉害,像染了胭脂,又像是哭过的痕迹。 谢应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随即那股混杂着心疼与怒火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瞬间淹没刚刚回归的理智。 他推门而入,动作有些重。 楚斯年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鼻音: “少帅?” 谢应危不说话,只是紧抿着唇,拽着他就往外走。 楚斯年被拽得微微踉跄,愈发惊愕: “少帅?你这是做什么?” 但谢应危身形高大,力气也大,楚斯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又顾忌着场合,只能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 穿过走廊,推开储物室的门,闪身进去,随即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落锁。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和远处宴会厅隐约的乐声。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布料的沉闷气味。 谢应危将楚斯年用力抵在门板上,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压近,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谢应危一只手还攥着楚斯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将他困在自己与门之间无处可逃。 从这个极近的距离,能更清楚地看到眼前人此刻的模样。 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疏离笑意的浅色眸子,此刻果然红彤彤的。 眼睑微肿,眼眶里似乎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水汽,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楚楚可怜的阴影。 鼻尖也微微泛红,唇色比平时淡了些,紧抿着,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月光透过高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份我见犹怜的脆弱感放大了数倍。 谢应危心脏猛地一抽,随即却是更盛的怒火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第51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5 “你一直等的就是这种人?” 谢应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和怒其不争的严厉: “看他那副急着和你撇清关系,恨不得将脏水全泼在你身上的嘴脸,你就这么没出息,还躲在这里哭?” 他越说越气,语气更加冷硬,带着刺: “楚斯年,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台上台下都该有自己的傲骨。为了这么个虚伪小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值得吗? 你的戏唱得那么好,多少人追捧,何必要为了一个根本不把你当回事的人,如此作践自己!” 骂完,看着楚斯年在自己禁锢下微微颤抖的眼睫和越发苍白的脸色,怒火又掺入更多的心软与怜惜。 语气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愤慨,开始调转矛头: “林哲彦那种人根本就是个伪君子!见色起意的是他,始乱终弃的是他,如今回来还要装模作样,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也是他!这种见异思迁,毫无担当的贱人,哪里值得你多看一眼?你……” “谢少帅。” 楚斯年忽然开口,打断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的斥责。 谢应危的话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 楚斯年抬起那双依旧泛红的眸子,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这些和谢少帅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语气疏离,谢应危不由松了力道,楚斯年得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虽然仍被困在他与门之间,姿态却从容了许多。 “少帅这大半年不是一直在躲着我吗?电话不通,戏园不见,南市绕行。既然早已划清界限,如今又何必跑来对我说这些? 我喜欢谁,追求谁,为谁黯然神伤,为谁食不下咽……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少帅您似乎并无干系。 您身居高位,军务繁忙,日理万机,何必在意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戏子?这些本就不是少帅应该管的事情吧?” 一番话立场分明,将谢应危那番夹杂着怒斥,心疼与劝诫的冲动言辞彻底堵了回去。 谢应危哑口无言。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 朋友?算不上。 恩人?早已两清。 上司?更谈不上。 他凭什么对楚斯年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 凭什么因为看到楚斯年可能为旧情人伤心,就如此失态,甚至将人强行拉到这里? 一股被戳破心事,又无法辩驳的恼羞成怒,混杂着更深的难堪与失落瞬间涌了上来。 他瞪着楚斯年,那双泛红的眼睛此刻在他看来少了楚楚可怜,多了几分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疏离。 想反驳,可楚斯年的话句句在理,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腔复杂汹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带着不甘和愤怒的低吼: “他……那个贱人,根本配不上你!” 说完,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楚斯年过于平静的目光。 谢应危猛地收回撑在门板上的手,也不再禁锢楚斯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昏暗走廊的尽头。 “砰。” 房门再次关上,这次是从外面。 狭小的储物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楚斯年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发痒的眼角,又看了看谢应危消失的方向。 半晌,一声带着点玩味和好笑的气音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整理了一下被谢应危拽得有些凌乱的白色礼服袖口和衣襟,这才慢悠悠地推开门走了出去,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平静从容。 刚回到方才那间休息室附近,一个负责后台化妆的年轻助手就满脸愧疚地跑了过来,连连鞠躬: “楚老板!楚老板!实在对不起!刚刚给您补妆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定妆粉弄到您眼睛里了!您没事吧?眼睛还难受吗?要不要用清水再冲一下?” 楚斯年停下脚步,对着焦急的助手温润地笑了笑,语气和煦: “没事,已经不难受了。一点小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助手这才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楚斯年转身,望向谢应危愤然离去的方向,走廊尽头空空如也。 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狡黠与淡淡暖意。 随即也悄然隐去,重新迈步,走向即将轮到他登台的后台准备区。 第51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6 谢应危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回到依旧喧嚣浮华的宴会厅,寻了个灯光稍暗的角落沙发坐下。 侍者上前询问,他只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烦躁与难堪。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多管闲事,自取其辱。 明明早已决定划清界限,明明躲了大半年。 怎么一看到楚斯年那副可怜模样就方寸大乱,做出如此冲动愚蠢的行径? 结果呢? 人家非但不领情,还几句话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像个小丑一样落荒而逃。 他闷闷地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场内逡巡。 很快便注意到舞池中央的林哲彦。 对方似乎已经从刚才的难堪中恢复过来,脸上重新挂起风度翩翩的笑容,正与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容貌秀丽的富家小姐翩翩起舞。 第357章 两人谈笑风生,林哲彦眼神专注,姿态殷勤,显然又进入猎艳或拓展社交的模式。 谢应危看着只觉得刺眼至极,心头那股无名火隐隐又有复燃的趋势。 虚伪,轻浮,刚刚还在试图和自己解释误会,转眼就能和别的女子调笑自如。 楚斯年当年就是被这种人迷惑的? 蠢! 蠢笨! 蠢到家了! 他正暗自恼火,大厅灯光尽暗,只余一束清冷的月光白,幽幽笼罩在宴会厅中央临时升起的一方矮榻上。 矮榻上置一床仲尼式古琴,琴身漆色沉黯,断纹如冰裂,在灯光下流转着岁月浸润的幽光。 琴前设一蒲团。 谢应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倏地投向舞台。 楚斯年缓步走入光中。 他已换去华服,仅着一身极简的月白苎麻长衫,宽袍广袖,腰间以同色细带松松一系。 粉白色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如流瀑般披散肩背,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 赤足,足踝纤细洁白,踏上矮榻边缘的织锦毯时未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人仿佛从宋人画卷或魏晋诗篇中走出的谪仙,洗尽铅华,不染尘俗。 方才舞会上的浮华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讶议论声。 楚斯年于蒲团上跪坐,垂眸凝视琴弦,呼吸逐渐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良久,他抬起双手,左手轻按,右手食指勾起,一记“擘”音。 “咚——” 一个浑厚的散音自腹腔般的琴箱中漾开,如古井投石,又如暮鼓晨钟,瞬间击穿所有窃窃私语,直直撞入每个人心口。 接着,是“托”、“抹”、“挑”…… 一连串简单的单音,在他指下却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与韵味。 单调而深邃的琴音逐渐形成类似引子的韵律。 就在这韵律之上,楚斯年忽然启唇。 唱的,却是昆曲《玉簪记·琴挑》中潘必正那段著名的【懒画眉】: “月明云淡露华浓……” 声音极轻,极清,贴着气息,带着古琴吟猱般的气韵与颤抖。 如同梦呓,又如深夜独坐时的自言自语。 昆曲水磨腔的婉转旖旎被他刻意淡化,突出其内在的文学性与清冷感。 与此同时,琴音也随之变化。 右手开始加入简单的轮指与撮音,模仿琵琶或阮的颗粒感,为唱腔提供支点。 琴与歌化作两个并行又交织的声部,一个诉诸器,一个诉诸人,共同诠释着同一份月下孤寂,欲诉还休的情愫。 舞池边缘,林哲彦也早已停下了舞步,愕然地看着台上。 他身边的舞伴因他刚才心不在焉,频频出错而面露不悦,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提着裙子转身离开了。 林哲彦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楚斯年。 他记忆中那个只会痴缠,只懂唱戏的楚斯年,何时有了如此深厚的古琴造诣? 惊艳在心中翻腾,不由自主走到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再也无法从台上移开。 台上,楚斯年的表演渐入高潮,唱至“粉墙花影自重重”时,琴歌渐歇。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第七弦上重重一划—— “铮——————————” 一道苍劲孤直,带着凌厉决绝之意的长音破空而起。 如同利剑划破夜空,又如孤鹤唳天,在达到最高点后任由其自然衰减、回荡,直至彻底融入寂静。 琴止,声歇。 楚斯年缓缓收回按弦的手,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寂静的观众,似有若无地,在谢应危所在的角落微微停留了一瞬。 随即起身,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如雷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第51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7 舞会终是曲终人散。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别离去,酒店门口的车马声渐渐稀疏。 楚斯年换回来时那身大衣,提着装古琴的琴囊,独自站在廊檐下,等着侍者帮忙叫黄包车。 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动额前几缕碎发。 “斯年。” 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 楚斯年侧目,林哲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几步开外停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时门口人已不多,侍者也暂时走开,正是一个把事情说开的好时机。 林哲彦脸上带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楚斯年: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有怨气,有委屈,我都明白。你和两年前确实大不一样,更出色,也更倔强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你也知道,上次我离开实在是迫不得已,家里有家里的难处。我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整个林家,担子很重,方方面面都要顾及。”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锁楚斯年的脸: “听说你现在已是津门首屈一指的青衣,前程似锦。斯年,如果你心里真的还念着我们过去那一点点情分,我希望你能明事理,懂进退。 我们以后就不要再接触了。桥归桥,路归路,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再纠缠不清。” 说完,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施舍与怀旧的表情: “不过,我们毕竟有过一段还算美好的时光。这个你拿着。” 他将信封递向楚斯年。 “里面的钱足够你置办些像样的行头,或者做点小生意。就当是买断了过去,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说话间,目光紧紧盯着楚斯年,等着看他的反应。 是像从前那样,委屈地红了眼眶,倔强地不肯收?还是激动地反驳,诉说旧情?亦或是黯然神伤,默默接受? 然而楚斯年的反应再次出乎意料。 只微微蹙了蹙眉,浅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厌烦,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脏东西,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林少爷,您多想了。我并未对您余情未了,过去种种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还请您让一让,我要回家了。” 话虽如此,当林哲彦执意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时,楚斯年却并未再推拒。 他伸手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随手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里,动作流畅得仿佛接过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 林哲彦愣住了。 这……这就收下了? 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辞、委屈或愤怒? 但他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自信与对楚斯年旧有认知的固执,很快又占了上风。 不,不可能。 楚斯年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他当年能为自己去死,能在雪地里站到冻僵,那份痴狂,岂是两年时间就能磨灭的? 他定然是在强撑,是在用这种冷淡和收钱的行为,来掩饰内心的痛苦和不甘。 或许还有赌气的成分。 对,一定是这样。 楚斯年见他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明显的不耐: “林少爷,请让路。” 看着他冷淡告辞的模样,林哲彦心中那点被楚斯年出色表演再次勾起的复杂情绪,顿时被一股更强烈的不忿所取代。 划清界限? 当然要划清,这本就是他今晚的目的。 可楚斯年这副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又厌烦地急于摆脱他的姿态,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明明该是楚斯年对他念念不忘,苦苦纠缠才对,怎么如今倒像是自己成了那个不识趣讨人嫌的?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甘与掌控欲涌了上来。 他快步上前,再次拦在楚斯年面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刻意放得轻柔,带着点追忆往昔的暧昧: “斯年,何必急着走?我们毕竟曾经有过情谊。夜深了,这里叫车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试图捕捉一丝松动。 “你应该还住在老地方吧?那条巷子,我以前可是经常去接你的。” 楚斯年眉头蹙得更紧,刚想开口直接拒绝—— “林少爷真是热心肠。”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浸了秋夜寒霜,自身后传来。 林哲彦和楚斯年同时转头。 谢应危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口,正站在几步开外。 他面色沉静,目光先是在楚斯年脸上扫过,随即定在林哲彦身上,最后又沉沉地落回楚斯年那里。 “夜深了,二位不急着回家,反倒在这里叙旧?” 谢应危缓步走近,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楚斯年瞥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股隐隐的不快却显而易见。 他心中暗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闲聊几句,正要走。” 第358章 谢应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再次转向林哲彦,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哲彦心头一紧,暗叫不妙。 这位煞神怎么又来了? 果然,不等他开口,谢应危冰冷的斥责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少爷,今晚在宴会上,你不是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将你与楚老板的误会解释得一清二楚,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吗? 怎么,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又在这里拉着楚老板叙旧? 林家的家教,就是这般出尔反尔,言行不一的吗?” 林哲彦脸上火辣辣的,被谢应危再次提及宴会上的难堪,又如此不留情面地嘲讽,心中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他强压着怒意,试图辩解:“谢少帅,我……” “楚老板在这里等黄包车?” 谢应危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转向楚斯年。 “天色确实晚了,这边偏僻,黄包车也不好等。不如我送楚老板一程?” 他似乎想夸赞一下楚斯年今晚的表演,但话到嘴边又变得干巴巴的: “楚老板今晚的琴艺和唱腔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夸是夸了,却少了之前储物室里那种夹杂着怒意的鲜活,更像是一种社交场合上程式化的恭维。 林哲彦看着谢应危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再联想到他今晚两次三番针对自己,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 谢应危身份是高,但他林哲彦也是林家未来的掌权人,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谢应危再霸道,还能无缘无故把他怎么样不成? 第51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8 林哲彦上前一步,挡在楚斯年和谢应危之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语气也变得硬气起来: “谢少帅,不好意思,是我先邀请楚老板坐我的车,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谢应危冷哼一声,眼神如冰刃般刮过林哲彦,语带讥讽: “先来后到?林少爷莫不是忘了自己晚上的高论?怎么,现在又成了朋友,要送回家了?” 林哲彦被噎得脸色发青,索性也豁出去了,阴阳怪气地反击道: “谢少帅这话说得奇怪。我与楚老板清清白白,不过是正常的朋友往来,送一程又怎么了? 难道在谢少帅眼里,男女……哦不,男男之间,连正常的友谊都不能有了?送朋友回家就是有奸情? 那谢少帅您此刻也要送楚老板又是何意呢?岂不是更惹人遐想?” 他这话说得诛心,直接将谢应危也拖下了水。 谢应危眼神骤然一寒,正要开口。 被夹在中间的楚斯年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夹枪带棒,幼稚得像争抢玩具般的对话,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趁着谢应危被林哲彦的话引开注意力,林哲彦也全神贯注防备谢应危反驳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 迅速跑到赶来的黄包车面前,动作利落地坐了进去,对车夫低声道出地址。 车夫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二话不说,拉起车把,小跑着就冲入夜色之中。 等谢应危和林哲彦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去时,只能看到黄包车在远处街角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酒店门口廊檐下,只剩下两个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男人。 夜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 楚斯年坐在颠簸的黄包车里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身心俱疲,低声骂了一句: “两个疯子。” …… 林哲彦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和难堪,脸色阴沉地回到林家祖宅。 宅邸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心头的郁结。 客厅里,林父林鸿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晚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年约五旬,身形清癯,面容儒雅,穿着传统的绸缎长衫,自有一股书香门第沉淀下来的气度。 见儿子回来,他摘下眼镜,目光温和: “回来了?今晚舞会如何?” 林哲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情绪,在父亲对面坐下,尽量语气平稳地回答: “还好。见到了几位领事馆的参赞,还有商会新当选的几位理事,聊了几句,算是初步认识了。” 他挑了些能说的光鲜部分汇报。 林鸿渐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又似随口问道: “可曾见到谢少帅?霍大帅的这位义子如今在津门势头正劲,我们林家虽以诗书传家,但一些家族生意上的事务,若能与他那边有些良性的往来,日后行事会便利许多。” 一提到“谢少帅”三个字,林哲彦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方才强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 确实见到了,但…… 他喉咙发干,不知该如何回答。 关系没打好?何止是没打好,简直是当众撕破了脸,被对方指着鼻子骂得体无完肤。 这话要他怎么说出口? 他沉默着,脸色却控制不住地更加难看。 林鸿渐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异样,眉头微蹙,正要再问。 “哥,你回来啦?” 清脆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林薇语款步走下。 她穿着时新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开司米披肩,容貌俏丽,眉眼间带着被娇宠出来的灵动与一丝精明。 她双臂环抱,倚在楼梯扶手旁,歪头看着自家兄长,语气带着点玩味: “听说你今晚在杜邦先生的舞会上和那位谢少帅相谈甚欢,热烈讨论到几乎吵起来?” 林薇语虽未亲自出席,但她的闺蜜圈消息灵通。 舞会还没完全结束,电话就已经打到了她这里,绘声绘色地描述谢少帅如何当众训斥她哥哥,场面如何尴尬。 “吵了一架?” 林鸿渐愕然,看向儿子。 “谢少帅我见过几次,虽年轻,但行事沉稳有度并非跋扈之人。哲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哲彦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妹妹这番说辞简直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谢应危不过比他年长几岁,算是平辈,却以那般居高临下的姿态当众斥责他,让他颜面扫地,这比真正的争吵更令他难以忍受。 他依旧抿着嘴不答。 林薇语却不打算放过他,她走到父亲身边,体贴地给父亲续了杯热茶,目光却依旧锁在兄长脸上,话锋忽然一转: “哥,我听说……你今晚,是不是又去跟那位楚老板,楚斯年说话了?” “楚斯年”这个名字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鸿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掠过明显的不悦与警惕。 两年前那场闹剧,险些毁了林家的清誉,也打乱了他对儿子的培养计划,迫使他紧急将人送出国避风头。 如今儿子刚回来,怎么又和那个戏子扯上了关系? 林薇语观察着父兄的反应,继续道:“爹,您先别急。” 她转向林哲彦,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哥,两年前那件事,你一直说是楚老板痴心妄想,为了攀附我们林家,不择手段地纠缠你,你对他并无半分情意,全是对方一厢情愿,对吗?” 林哲彦心头一凛,抬眼看向妹妹,语气不自觉冷硬起来: “薇语,你忽然问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 林薇语不退让,直视着他: “你只要回答我。当年,真的只是楚老板单方面纠缠你吗?你对他当真没有说过任何超出寻常的承诺?没有做过任何可能让他误会的逾矩举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不要脸面地贴上来吗?” 问题直白而尖锐,林哲彦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尤其还是在父亲面前。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些: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你的亲哥哥在撒谎?我怎么可能真的对一个戏子有什么想法?不过是他自己心存妄念,纠缠不休罢了!” 他的反应激烈,语气斩钉截铁,试图用怒火掩盖一瞬间的心虚。 林薇语看着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够了!” 林鸿渐沉声打断,将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儿子,又看了看神色执拗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林哲彦身上: “不管过去如何,也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那个楚斯年既然又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个隐患。我们林家不能再因一个戏子惹上是非。 明天你去戏楼一趟,私下里把这件事彻底了结。该说的说清楚,该断的断干净。 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你和那个戏子的风言风语,更不希望因此影响我们林家的声誉与前程。 明白吗?” 林哲彦胸口起伏,父亲的话他无法反驳,可心底那股因楚斯年态度,因谢应危针对而生的憋闷与不甘却更加汹涌。 第359章 他垂下眼,从鼻腔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 “嗯。” 第51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9 翌日,临近晌午,林哲彦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出现在庆昇楼附近。 父亲林鸿渐的命令不容违逆,必须尽快与楚斯年断干净。 这个潜在的麻烦不解决,始终是心头一根刺,也影响他自己的名声和前途。 原本打算直接去楚斯年的住处,私下了结,免得在戏楼人多眼杂。 可等他按着两年前的模糊记忆找去时,却扑了个空,邻居说楚老板一早就去了戏楼排演。 无奈,他只得又折返庆昇楼。 今日他特意换了身不那么正式,偏休闲款的浅灰色格纹西装,没打领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 避开前厅,绕到侧门,想直接去后台找楚斯年。 昨晚舞会上终究是众目睽睽,许多话不便深说,他总觉得断得不够彻底,楚斯年那副冷淡模样也让他心里不踏实。 林哲彦甫一出现在后台入口,那股与戏楼格格不入的洋派气息就让几个眼尖的武行学徒皱起眉头。 待他开口说要找楚斯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楚老板正在上妆,不见客。” 一个正在擦拭刀枪把子的中年武行直起身,手里那块油腻的布巾有意无意地在林哲彦昂贵的皮鞋前晃了晃,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那可是顶顶精细的活儿,最怕人惊扰。您啊要是有事儿,不如等散了戏,楚老板卸了妆,精神头好了再来细聊?” 旁边一个正在给头盔绑穗子的年轻学徒头也不抬地接话: “就是,楚老板如今可是咱们庆昇楼的台柱子,金贵着呢。上妆的时候,连班主都不敢轻易去叨扰,就怕影响了他老人家待会儿在台上的神儿。这位爷,您体谅体谅?” 小艳秋提着扫帚过来,也不看林哲彦,就闷头开始扫地。 她扫得格外用力,尘土飞扬,专往林哲彦脚下那片干净地砖上招呼,嘴里还嘟嘟囔囔: “这地儿怎么老是扫不干净呢?总有那么些个不请自来的灰扑过来,瞧着就碍眼,扫都扫不尽,呸呸!” 她连“呸”了几声,像是被灰尘呛到,动作夸张。 周围几个学徒忍不住低头窃笑。 林哲彦皱着眉后退两步,拍了拍裤腿,被这一连串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话气得脸色发青。 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下九流的戏子是合起伙来故意给他难堪,拦着不让见楚斯年。 他强压怒火,不想失了身份跟这些贱役计较,心中却对楚斯年更加不满: 果然是红了,架子端得十足,连手下人都敢如此放肆! 回想两年前,只要自己一来,楚斯年哪怕正在台上,也恨不得立刻卸了妆跑出来相见,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他心中冷笑,越发认定楚斯年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者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赌气。 真是麻烦。 “哼。” 林哲彦冷哼一声,也不再跟这些下人纠缠,故意抬高声音,朝着帘幕紧闭的后台里面喊道: “楚斯年!既然你在忙,那我等你。等你唱完了我再来找你。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说完,他拂袖转身,径直去了前厅,掏出钱包,直接包下二楼一个正对戏台,位置最佳的包厢。 他倒要看看,他花钱坐在这里,这戏班子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见林哲彦离开,后台入口那几个人才聚到一起,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恨恨地骂开了。 “呸!还有脸来!” “两年前差点把楚老板逼死,现在又想来干什么?” “看他那副人模狗样的德行,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了?” “穿得人五人六,骨子里还不是那副德行!以为楚老板还跟以前似的,巴巴地贴着他?” “呸!楚老板现在可是咱们津门的角儿!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晦气!” “就是!晦气东西!” …… 他们正骂得起劲,另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侧门。 谢应危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的藏青色中山装,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昨晚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储物室里楚斯年那双泛红,却冷静疏离的眼睛,以及自己那番冲动又越界的言行。 越想越觉懊悔。 他凭什么对楚斯年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 凭什么因为看见楚斯年可能为旧情人神伤,就怒不可遏,甚至做出将人强行拉走,抵在门上质问这等荒唐行径? 楚斯年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所有物,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楚斯年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他凭什么那样指责甚至试图干涉? 那些汹涌的情绪,那些夹杂着愤怒,心疼与嫉妒的复杂心绪,究竟从何而来? 又有什么立场爆发? 一想到楚斯年那双疏离的浅色眸子可能因此蒙上更深的戒备或厌烦,谢应危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错了。 是他错了。 无论他对楚斯年抱有何种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感,都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表达,更不该试图去干涉,去评判对方的选择与过往。 他需要道歉。 为昨晚的冒犯,为他所有失态的言行。 看到门口聚着一群义愤填膺的戏班人员,谢应危脚步微顿。 那几个人见到他也是一愣,随即认出这位就是那天面对赵二仗义执言的谢少帅,脸上的怒容立刻收敛,换上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神色。 “谢少帅?您……您找楚老板?” 武行师傅小心翼翼地问。 谢应危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楚老板可在?若是在上妆不便打扰,我等他便是。” 戏班众人连忙道: “在的在的!正在上妆呢!少帅您先请里面坐?” “不必麻烦,我包个房间等他即可。” 谢应危说着,便抬步往前厅走去。 他心思纷乱,并未留意到戏班众人有些古怪的眼神。 今天这是怎么了?讨债的和撑腰的都赶一块儿来了? 第51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0 午前时分,楼内确实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早来的老票友在一楼大堂喝茶闲聊,等待下午的开锣。 谢应危跟着引路的伙计上楼,心思还在如何措辞道歉上,并未留意周遭。 伙计习惯性地引着他往平日来时惯常预留的那个包厢走去。 到了门口,伙计刚要抬手推门,却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回头对谢应危赔笑道: “哎哟,对不住您了少帅,您平常歇脚的这个间儿今儿个一早,被另一位客人给包下了。 您看……隔壁这间也挺敞亮,位置也不差,就是窗户稍微偏那么一点儿,要不您屈就一下?” 谢应危闻言,微微挑眉。 午前就有人包了最好的包厢? 倒是稀罕。 不过他今日心思不在此,也无所谓坐在哪里,便随意地点了点头: “无妨,就这间吧。” “好嘞!您里边请!” 伙计松了口气,连忙推开隔壁包厢的门,殷勤地引他进去,又手脚麻利地擦桌子、倒茶。 “少帅您稍坐,戏还得一会儿才开锣呢。有事儿您随时吩咐!” 谢应危“嗯”了一声,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间包厢与隔壁那间其实只隔了一道并不太厚的木板墙,装饰也大同小异。 只是窗户的角度确实略偏了些,看向戏台中央的视线不如正中间那般毫无遮挡。 他端起茶杯,目光投向楼下渐渐开始布置的戏台,思绪又飘回该如何道歉上。 隔壁隐约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似乎是有人不耐烦地踱步,又或是推开窗户的声音,但他并未在意。 这戏楼里,总有些提前来候场的戏迷或谈事的客人,不足为奇。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林哲彦正烦躁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戏台和稀落的观众席。 他包下这最好的包厢,本意是想等楚斯年唱完,将人叫上来彻底了断,可这等待的过程却让他愈发不耐。 听到隔壁包厢似乎也来了人,他更是觉得晦气,暗骂这破戏楼生意倒好。 尽管听到了伙计隐约的说话声和开门关门声,他也没放在心上。 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隔开了两个心思迥异的男人,谁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 戏台上的锣鼓点终于清脆地响了起来,丝弦悠扬。 午后的庆昇楼渐渐坐满了听戏的客人。 谢应危坐在包厢里心神不定,即将面对楚斯年的忐忑让他无法静心。 直到台侧“出将”的门帘一挑,那道熟悉的身影迤逦而出,他的心才猛地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附过去。 第360章 楚斯年今日扮的似乎是个闺门旦,但又不全然是常见的端庄淑女。 他穿着一身极为俏丽的粉红绣折枝梅花的帔,腰系软绸汗巾,头上珠翠轻摇,面敷薄粉,唇点朱丹,眼角却用笔勾得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既娇且媚,又隐含讥诮的风情。 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台口,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将台下尽收眼底,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笑容三分甜,三分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随着弦乐一转,他开口唱道,嗓音清亮,却故意带了几分懒洋洋的拖腔: “兀那书生——好一副斯文模样,怎知他——肚里是锦绣还是糟糠?” 唱到“糟糠”二字时,他伸出纤纤玉指,遥遥一点,仿佛正点着某个虚空中负心人的鼻子,指尖却轻盈地划了个圈,带着十足的轻蔑。 接着,他一个轻盈的转身,水袖翻飞如蝶,脸上笑容更盛,眼神却冷了下来: “也曾说——蟾宫折桂把名扬,许奴家——凤冠霞帔做新娘。” 左手水袖轻扬,如云似雾地拂过面颊,仿佛在羞涩掩面,倾听情话。 与此同时,右足尖悄然点地,腰肢极为柔韧地向后折去,做了一个幅度极小的下腰起式。 头部微微侧偏,被勾勒得愈发修长的凤眼斜斜上挑。 眼波流转间,期待与甜蜜丝丝缕缕渗出。 “到如今——功名未就先学浪,章台柳畔醉醺醺,忘了西厢月如霜!” 一声冷哼,随即左脚虚踏,右脚脚尖紧绷,以脚掌为轴,整个身体如风中秋叶般倏然一个快速旋转! 粉红帔裳与月白水袖顿时绽开成一朵怒放的花,头上的点翠头面珠珞急颤,发出细碎清响。 旋转骤停,他稳稳立住,气息丝毫不乱。 “说什么——非卿不娶情意长,转眼间——新人笑靥映画堂。” “细思量——奴的痴心喂了犬,他的盟誓——不过是,戏文里——随口唱的一!段!谎!” 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却用了一个极为漂亮又干脆的甩腔,将所有的情绪陡然收住。 帕子原本被他虚虚捻在兰花指间,“谎”字拖腔将尽时,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实则灌注了巧劲。 那方香罗帕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平平稳稳地飘飞出去,精准地落在台口预设的位置。 而那双眼睛恰好正对二楼包厢方向,眼尾上挑的妆容在拧转的姿势下显得愈发凌厉,眸中之前强装的媚意与甜蜜早已荡然无存。 “从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奴守奴的旧妆奁。青山绿水依然在,谁离了谁——不过是,少了件——碍眼的破!衣!衫!” 最后一个拖腔,婉转上扬,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甚至嘲弄。 他踩着欢快起来的锣鼓点翩然退场,水袖与裙裾扬起华丽的弧线,仿佛真的甩脱了一件极其厌烦的累赘。 满场彩声雷动。 这出戏码新颖,词句俏皮犀利,更兼楚斯年将那种“笑着骂”,“媚着讽”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过瘾,又不失青衣的优美身段,当真令人叫绝。 谢应危坐在包厢的阴影里,只觉得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讥诮的浅笑,都像是瞄准了他昨夜在储物室里越界的言辞。 但心中没有丝毫被指桑骂槐的愤怒。 他甚至觉得,楚斯年骂得对,骂得轻了,毕竟是自己举止失当,冒犯在先。 楚斯年那样骄傲一个人,被自己那般粗暴地拉走质问,心中岂能无气?无怨? 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戏台上,借着角色的口,将这份不满与鄙夷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来,已是极有风度的回击了。 难道还指望他笑脸相迎,对自己那番莫名其妙的教训感恩戴德吗? 被骂两句怎么了?活该。 自己昨晚的行为,挨一顿揍都不为过。 楚斯年肯用这种方式回敬,或许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林哲彦同样死死盯着台上,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 楚斯年果然还在恨他,怨他! 这戏,分明就是借古讽今,骂他林哲彦是负心薄幸之人! 一股被当众揭短,颜面扫地的怒火涌上心头。 但与此同时,看着楚斯年在台上凄美决绝,哀婉动人的模样,林哲彦又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在戏园子里见到楚斯年。 那时的楚斯年,技艺虽青涩,却因罕有的容貌与懵懂的眼神,像一株带着露珠的脆弱兰花,轻易就勾起了他的怜惜与占有欲。 他也是真心喜欢过那张脸,享受过对方的痴缠与仰望。 只是后来…… 后来楚斯年越来越贪心,想要的越来越多,那份痴缠变成了负担,仰望变成了索求,才让他厌烦,急于摆脱。 如今再看,楚斯年技艺早已今非昔比,气质也脱胎换骨,那份凄艳与孤高竟比当年单纯的美丽更加勾魂摄魄。 林哲彦心底那点早已熄灭的余烬,似乎又被这耀眼的火焰撩拨得蠢蠢欲动。 但这戏词里的恨意是如此鲜明…… 看来,楚斯年对他的怨是真的深。 也罢,既然对方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在台上公开骂他,那这份旧情确实该彻底斩断了。 自己之前给的那点钱或许还不够。 等会儿见了面,再多加些补偿吧。 毕竟,曾几何时,自己也是真的对他有过几分喜爱的。 两个男人,隔着一道薄墙,因同一场戏,陷入了各自迥异却同样复杂的情绪漩涡之中。 第51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1 一曲终了,满堂彩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楚斯年在后台卸去部分头饰,正用湿帕子擦拭额角的薄汗,便有管事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楚老板,二楼雅间的贵客打赏,指名给您的。” 楚斯年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白花花耀眼的银元,上面还放着几件水头极足的翡翠首饰,一支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显然价值不菲。 楚斯年心下了然。 他应了一声,并未换下戏服,也未洗净油彩,只随意理了理水袖和鬓边碎发,便捧着那锦盒,迤逦着步子,亲自往二楼谢应危所在的包厢去了。 门被轻轻推开。 谢应危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散场后略显空荡的戏台出神,闻声转过身来。 只见楚斯年依旧是一身戏装,脸上浓墨重彩,眉眼被勾勒得愈发妩媚多情。 他端着装满银元珠宝的锦盒,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对着谢应危微微欠身,水袖垂落,姿态恭顺柔美。 “谢少帅厚赏,斯年愧领。”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唱戏后的微微沙哑,却字正腔圆。 谢应危看着他这身打扮和姿态,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初次在庆昇楼看戏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挥手让跟进来的管事退下,关上房门。 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那双正盈盈望向自己的眼睛,喉结微动,先前打好的腹稿竟有些难以出口。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楚老板,昨夜是谢某失态,言语不当,行为逾矩,贸然打断你与林……林先生的交谈,更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谢某今日特来致歉,还望楚老板海涵,既往不咎。”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颇低,与平日里那个沉稳矜持的少帅判若两人。 楚斯年听着,那双描绘精致的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竟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媚态。 他未用平常说话的腔调,略提了气,以一种清越微扬,带着明显戏腔韵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少帅言重了~” 他拖了个婉转的尾音,仿佛台上娇嗔。 “你我阔别大半载,音书渺茫,形同陌路。斯年不过一介微末戏子,唱念做打,讨个生活罢了。 少帅您军务倥偬,前程似锦,何苦将我这等小人物的些许喜怒挂在心间?” 他微微偏头,眸光潋滟睨着谢应危,唇角勾起一个揶揄的弧度,继续用勾人的戏腔问道: “却不知少帅今日这歉,是以何名目,何身份,来道的呢?你我之间又算是怎样的一番关系,值得少帅您如此屈尊降贵?” 字字句句,裹着戏腔的糖衣,内里却是绵里藏针的诘问与疏离。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 尤其是那双含着媚态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睛望过来时,他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避开些许视线,声音更沉了几分: “昨夜确是谢某失态,并无他意。楚老板莫要误会。” 答非所问。 楚斯年眼中笑意更深,又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谢应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彩香气。 第361章 压低了声音,戏腔微收,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撩人的劲儿: “少帅这道歉赔罪的姿态未免也太高了些。” 谢应危一怔,很是不解。 他今日前来诚心致歉,并未摆什么架子,何来姿态高一说? 楚斯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忽闪: “您是以少帅的身份来与我道歉的么?若是如此,以少帅之尊,原也不必将我一个小小的戏子喜怒放在心上。这歉道了,倒像是施舍。 若少帅是以朋友的身份,那这歉,斯年便受了。” 谢应危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斯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朋友。 就只是朋友。 楚斯年闻言,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退开一步,恢复正常的语调: “那便多谢少帅……不,谢兄宽宏了。昨夜之事就此揭过。”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释然。 谢应危看着他仿佛毫无芥蒂的笑容,心里却莫名地更闷了。 一股憋屈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朋友……仅仅只是朋友。 他甚至连为昨晚的冲动和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都做不到。 更让他心头泛酸的是,楚斯年对那个林哲彦,哪怕对方伤他至深,哪怕时过境迁,恐怕在楚斯年心底某个角落,依旧占据着非同一般的位置吧? 至少,绝不会是朋友这么简单。 有点妒忌。 自己忍着大半年没有去接触楚斯年,而林哲彦那样的人,却曾让眼前这般光彩夺目的人儿痴迷若狂,甚至不惜性命。 谢应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第51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2 楚斯年敏锐察觉到谢应危在应下那声“好”之后,情绪没有如预期中明朗,愈发低沉,连带着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弧度。 又上前一步,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拂动的细微气流。 他仰起脸,看着谢应危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媚: “少帅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斯年招待不周,或是方才的赔罪未能让少帅开怀?”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视线: “……并无。楚老板多虑了。” “若少帅心中仍有郁结,不如让斯年再为您单独演个小段子权当解闷,如何?” “现在?” 谢应危有些意外。 “嗯,就现在,这出戏叫《惊梦》。” 谢应危对戏曲所知有限,见楚斯年兴致勃勃,只当是对方又想展示什么新奇的技艺,便点了点头: “……好。” 楚斯年得了应允,笑意更浓。 他后退几步,站到包厢中央稍宽敞些的位置,也不需任何锣鼓丝竹伴奏,只清了清嗓子,身形姿态已然变化。 依旧是原本那身扮相,可眉眼间的神情却陡然一变,方才的揶揄尽数褪去,只余深闺之中的痴狂媚态。 他启唇,唱腔压得低回婉转,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靡靡之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眼波似水,盈盈地望向谢应危,仿佛真的在凝视梦中情郎,指尖兰花微翘,带着无尽的缠绵与哀怨。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他微微侧身,水袖轻拂做掩面状,身段柔若无骨,将一个禁锢深闺,寂寞自伤的少女形象勾勒得楚楚动人。 谢应危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只觉这唱腔格外柔媚动听。 但渐渐地,随着楚斯年的唱词推进,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楚斯年莲步轻移,仿佛在花园中逡巡寻觅,眼神迷离而热切,指尖似在虚空中抚摸什么,带着挑逗的意味。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摁着牙儿苫也,则待你温存一晌眠……” 唱至此,楚斯年声音愈发低哑缠绵,眼波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抬手,似解非解地拂过自己戏装的领口,指尖在颈侧流连,眼睫低垂。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他缓缓靠近,水袖扬起,似要拂上谢应危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时轻盈滑开,只留下一缕幽香和撩人心弦的触感。 “云鬟翠偏,绣带儿怎宽?好不动人春意也……” 他唱得极轻,气声与唱腔交织,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 微微仰头,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喉间发出似叹似吟的气音。 整个身体随着唱词的节奏微微起伏,腰肢轻摆。 将情人梦中幽会互诉衷肠,直至肌肤相亲的香艳与痴狂,用极其含蓄却又无比直白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应危就算再不通戏文,此刻也完全听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解闷的小段子?这分明是男女欢好之戏! 词句露骨大胆,描绘的是男女情爱中极尽缠绵悱恻,耳鬓厮磨的画面。 经他刻意柔化放缓的嗓音唱出来,字字句句暧昧缱绻,撩人心弦。 他一边唱,一边还配合着细微的眼神与身段,眼波如水,欲语还休,直直地望向谢应危。 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连脖子都泛起不自然的颜色。 谢应危僵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目光却无法从楚斯年魅惑天成的表演上移开分毫。 眼神,姿态,声音…… 无一不在挑战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和身为朋友该有的界限。 楚斯年这是什么意思? 是故意用这种戏来揶揄他? 试探他? 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口干舌燥。 一曲终了,楚斯年以一个极尽婉转柔媚的收势结束了表演。 眼波如丝,依旧缠绕在谢应危身上,唇角那抹笑意深得令人心惊。 他微微喘息,戏妆下的皮肤透出薄红,轻声问: “少帅可还觉得闷么?” 谢应危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唱的吗?! 故意唱这种曲子来揶揄戏弄他?还是另有所指? 一股被戏耍的恼怒涌上心头,但紧接着,另一种更深的恐慌与心虚迅速蔓延。 难道楚斯年看出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看出自己那点对朋友身份的不甘与酸涩,所以故意用这香艳戏词来提醒他,他们之间只能如此,逾越不得? 这念头让谢应危如坐针毡,方才那点因朋友二字而生的憋闷,瞬间被这更尖锐的难堪与自我怀疑所取代。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 “楚老板有心了,不过谢某忽然想起军中还有要务急需处理,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匆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包厢的门。 步伐又急又快,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很快消失在戏楼外的街道上。 走得如此匆忙,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拉开隔壁包厢门的瞬间,另一间包厢的门也恰好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林哲彦憋着一肚子火等了大半天,茶水都换了几壶,却始终不见楚斯年主动过来。 耐心耗尽,他再也坐不住,决定亲自去后台寻人。 刚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只看到一个挺拔背影匆匆消失在楼梯转角,莫名有些眼熟。 是谁? 他蹙眉思索,一时没想起来。 “林少爷?”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哲彦猛地回头,正看到楚斯年站在他方才出来的那个包厢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戏服,脸上妆容未卸,正静静地看着他。 “楚斯年!” 林哲彦咬着牙,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其微微蹙眉。 “你跟我来!” 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里拖,动作粗暴,全然没了平日刻意维持的风度。 楚斯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挣扎,只是眼神微冷,任由他将自己拉进包厢。 第52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3 包厢里光线有些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午后天光。 林哲彦反手关上门,将楚斯年的手腕甩开,自己则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脸色阴沉地盯着眼前依旧妆容精致的人。 “我等你半天,你倒好,先去见了别人?倒是名气大了,架子也大了。” 林哲彦语气不善,有种强烈的被冒犯感。 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先后顺序,仿佛楚斯年先去了别人那里,就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和轻视。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不爽。 楚斯年站稳身形,理了理被扯歪的水袖,倒也没生气,只语气平淡道: 第362章 “那位客人赏了重礼,斯年前去道谢,是梨园行的规矩。林少爷若是因此不满,倒是斯年招待不周了。” 他四两拨千斤,将质问堵了回去。 林哲彦被噎了一下,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了断的,没必要在不想干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早去早回才好。 “算了。” 他挥了挥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冷静谈判的姿态。 “楚斯年,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彻底说清楚。 我知道,过去可能是我年轻气盛,说了一些不够妥当的话,做了一些容易让你误会的举动,才导致了后来的那些不愉快。 这次回来,我看你也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有些冲动的小孩子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对我们彼此都好。再纠缠下去,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应该清楚,我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整个林家。我的婚姻必须是门当户对,能为家族带来助益。我不可能,也绝不会,再和一个男戏子有任何瓜葛,所以你最好将嘴巴闭严实点。” 见楚斯年只是静静听着,面无表情,林哲彦以为他被说动了,或者至少是在认真考虑。 他心中一松,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丝诱哄: “如果你觉得心里还有不平,或者觉得过去的损失需要弥补,我可以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离开戏班子,做点小买卖。 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不能再以任何方式故意接近,或出现在我面前,以及散播任何不利于我的言论,怎么样?” 他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姿态也足够大度。 一个戏子,得了这么多钱也该知足了。 楚斯年等他说完,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被油彩勾勒过的凤眼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林少爷说,过去是误会,是年轻气盛……” 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哲彦,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斯年,你跟了我吧。离开这戏楼,往后有我照顾你,疼你,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让你成为我的人,一辈子。” “林少爷。当初在林家后花园的暖阁里,对着年方十九,对您满心信赖的楚斯年,说的可是这番话?” 林哲彦着实有些错愕。 他没想到楚斯年竟然还记得,连地点,语气甚至他一时兴起说出的承诺都记得分毫不差! 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 在情热上头,被对方容貌和痴迷眼神取悦的时候,为了更进一步,为了彻底将人哄到手,他确实许下过这般听起来情深义重,实则空洞无比的诺言。 但林哲彦脸上的血色只是褪去一瞬,便迅速恢复带着一丝矜持与疏离的神色,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提起这些陈年旧账。 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时过境迁,不值一提的淡然,又混杂着些许过来人看待不懂事晚辈的宽容与无奈。 “斯年。” “那些话……呵,都是多少年前,太年轻太冲动时候说的糊涂话了。那时候心性不定,行事难免欠些考虑,也容易给人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倒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戏楼,语气轻描淡写,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人年轻时,谁没说过几句未经深思的豪言壮语,做过几件日后回想起来觉得幼稚可笑的事情呢?你我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何必还揪着那些少不更事时的戏言不放?” 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楚斯年,仿佛他才是那个更为成熟理智,率先走出过往泥淖的人。 “你如今是京剧名伶,我留学归来前途大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执着于旧日言语的是非对错并无意义,反而徒增烦恼。 但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有过一些还算愉快的时光。念在这点旧情分上,你开个条件吧。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答应,从此以后彻底远离我的生活,不再有任何牵扯?” 第52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4 林哲彦来之前,确实没打算手段如此柔和。 他想的是快刀斩乱麻,用钱,或者用林家隐隐的威势,迫使楚斯年这个麻烦就范,免得对方再像两年前那样痴缠不休,坏他大事。 即便楚斯年如今已是名角,在他看来,终究是身份低微的戏子,最好不要再与之有任何桃色新闻牵扯。 以免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小报乱写,影响他即将接手的家业和未来的联姻。 可今日再次见到楚斯年…… 林哲彦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短暂地再次吸引了。 虽然这份吸引,或许更多是源于征服欲和占有欲的复燃,以及对失去控制的不甘,但确实让他此刻的语气无法像预想中那般冰冷强硬。 他抬头,目光落在楚斯年未卸妆的脸上。 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眉眼,依稀还是当年初见时的惊艳模样,让林哲彦有刹那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鬼使神差地跟着青涩少年进了后台,被那双浅色眼眸望过来时的心悸。 那时他挥金如土,只为博佳人一笑,而少年也曾为他写下稚嫩却热烈的情诗…… 待到眼前人开口,清润平静不带丝毫旧日痴缠的嗓音,瞬间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现实。 “林少爷,我想,我昨晚在舞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并不想,也没有任何意愿再去纠缠你,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他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留恋: “今日是你主动来戏楼寻我,而非我去找你。这一点,希望林少爷能分清楚。 至于年少时那段眼盲心瞎,痴心错付的荒唐往事……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教训我领受了,荒唐我也认了。如今,我只盼着那些旧事能真正随风散去,莫要再起波澜。” 他身着戏服,姿态带着一种文人般的儒雅与疏离,缓缓道: “所以,与其林少爷担心我会如何,不如我恳请林少爷,往后若无必要便少来这庆昇楼吧。 免得又被些好事之徒瞧见,编排出什么旧情难忘,藕断丝连的新戏码来。 我如今只想安心唱戏,实在不欲再因这些无谓的流言平添烦恼。” 说完,他不再看林哲彦骤然变得难堪又错愕的脸色,微微颔首: “话已至此,林少爷请自便。斯年还要卸妆更衣,先行一步。” 他径直转身,拉开包厢的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将兀自僵在原地的林哲彦,独自留在那间弥漫着陈茶气息与难堪寂静的房间里。 …… 自那日庆昇楼一别,林哲彦果然没再出现,连带着谢应危也仿佛人间蒸发,没了踪影。 楚斯年乐得清静,照旧每日排戏登台,偶尔也应邀去一些达官显贵的府邸唱堂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丝毫无暇他顾。 对于林哲彦,楚斯年本就无半分旧情可念,对方不再来纠缠正中下怀。 省得听那些自我开脱又故作姿态的言辞,徒惹心烦。 当了这许久的宿主,穿梭于不同世界与任务之间,他的耐心虽不至于耗尽,但也确实不如初时那般好脾气了。 这日天朗气清,虽已入夏,但晨风尚带微凉,津门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人流如织。 林哲彦难得陪着妹妹林薇语出来闲逛。 兄妹俩前些日子因楚斯年旧事闹了些不快,但终究血浓于水。 林哲彦又刚回国,有心弥补,今日便主动提出带妹妹出来采买。 从一家专营西洋首饰的珠宝行出来,林薇语心情颇佳。 她今日是一身标准的洋派小姐打扮。 藕荷色蕾丝镶边连衣裙,头戴同色系宽檐帽,手里撑着一柄精巧的白色蕾丝阳伞,脚上是时新的小羊皮短靴,臂弯挎着个鳄鱼皮小包,俏丽活泼,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哥,晚上真带我去百乐门?爹之前可不让我过去玩,你可要说到做到哦,不能骗我。” 林薇语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说话算话。” 林哲彦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心情也舒展不少。 林薇语正盘算着还要去买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一家绸缎庄门口,站着几个正在交谈的人。 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粉白长发在脑后松松绾着,侧脸线条优美,气质清冷出众。 不是楚斯年还能是谁? 林薇语吓得差点叫出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躲到林哲彦身后,手里的阳伞也下意识压低,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第363章 心脏怦怦直跳,慌乱不已。 她和楚斯年见过两次。 两次相遇,楚斯年都未多言,举止有礼,解围后便翩然离去,未曾询问她的姓名身份。 林薇语心中对这位楚老板是存着感激的,甚至因他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觉得传闻并不相符。 可偏偏,他是哥哥口中那个纠缠不休的旧情人! 一边是亲哥哥,一边是救过自己的恩人,夹在中间,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又有些娇气的林薇语只觉得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之,绝对,绝对不能让楚斯年认出自己来!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林哲彦的妹妹! 否则……否则局面该有多尴尬? 哥哥会不会更生气?楚老板会不会因此讨厌自己? 趁着楚斯年似乎正专注与绸缎庄掌柜说话,并未看向这边,林薇语一把抓住林哲彦的袖子,声音急促又带着慌乱: “哥!我们快走!不逛了,我突然……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了!” 林哲彦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 刚才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再去看看新到的法国香水,怎么转眼就脸色发白,用伞遮着脸,一副急于逃离的模样? 他顺着妹妹方才目光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楚斯年。 眉头不自觉蹙起。 怎么又碰上了?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看情形,楚斯年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这次倒真像是偶遇。 妹妹在躲楚斯年? 为什么? 他们应该素不相识才对。 林哲彦心中疑窦顿生,忽然想起自己回国那晚,妹妹曾一反常态地追问自己与楚斯年过往的细节,语气颇有些古怪。 难道楚斯年私下接触过薇语? 对她说了什么? 挑拨离间?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脸色也难看起来。 “薇语,你怎么了?认识那个人?跟哥哥说,他是不是私底下和你说了什么话?” 林哲彦压低声音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妹妹,想要问出个结果。 “不、不认识!谁认识他啊!” 林薇语急得跺脚,手上用力,几乎是把林哲彦往回拽。 “快走啦哥!这里人多,我头有点晕,想回去了!快走快走!” 她力气不小,又是真心慌乱,林哲彦被她拽得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看着妹妹这副唯恐避之不及,却又明显藏着心事的模样,林哲彦心中疑云更重。 但他也知道此地不是追问的地方。 又瞥了一眼远处似乎快要结束交谈的楚斯年,终究是被林薇语半拖半拽地,拉离了这条繁华的街道,匆匆拐入另一条巷子,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之外。 第52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5 楚斯年将挑好的几匹料子仔细包好,又买了一些针线零碎,便抱着东西出了绸缎庄。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楚斯年掂量了一下怀里的分量,盘算着班子里那几个半大孩子正是蹿个子的时候。 去年的戏服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还有些磨损,正好用这些料子给他们修补接长,再给最小的那个做身新里衣。 闲暇时重新拾起针线活计,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从不觉得男子做针线便有损气概,台上演的是女子,台下却自有另一番天地。 若男子气概单凭是否会缝补来判断,那这世道未免太过荒谬可笑。 只是…… 他微微侧头,看了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清瘦,颀长,在戏台上是恰好的袅娜,可每每站在那人身边时,总被衬得…… 嗯,矮了一头。 若是能再高些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调皮的水泡,咕嘟一下冒出来。 倒不是真有多在意身高,只是莫名地就想到了谢应危。 那人身量极高,穿上军装更显挺拔,像一株风雪里也宁折不弯的劲松,自己往他旁边一站,气势上就先短了一截。 想起他,楚斯年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又带了几分无奈。 平日里处理军务周旋各方,心思缜密,手段老练,机灵得很。 可偏偏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事情上,却又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怎么敲都敲不开窍。 前几日在戏楼包厢里,自己一时兴起,用那香艳戏词去逗他。 原是想看他那副面红耳赤又强自镇定的有趣模样,谁曾想竟真的将人气走了。 当时看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楚斯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玩笑似乎开过头了。 万一这人脸皮薄,心眼又小,真被气着了,又像之前那样一躲就是大半年,音讯全无,可怎么办? 他有些孩子气地想,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下次若再有机会见面,定要收敛些,不能再那般故意戏弄他了。 今日出来买布料是真,与绸缎庄老板也是他的秘密联络人交接情报,获取新任务也是真。 事情办妥,他原本打算在外头多逛逛,给谢应危挑件礼物,算是为前几日在戏楼里那番揶揄赔个不是。 毕竟将人气走了,总得表示一下。 可这礼物着实难挑。 他逛了好几家铺子,从精致的西洋怀表看到古朴的紫砂茶具,从昂贵的法国白兰地看到最新款的派克金笔…… 看来看去,竟没一样觉得特别合适。 上次去谢应危的公馆,除了必要的家具和满屋子的书与地图,几乎看不出主人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那人像是把自己也活成了一部精准运转的机器,少有外露的私人情感与癖好。 挑来挑去,不知不觉天色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看样子要下雨。 楚斯年不敢再耽搁,抱着那堆布料在街边叫了辆黄包车,报上地址。 车子刚驶到他所住的弄堂附近,细密的雨丝便飘了下来。 好在雨势不大,楚斯年匆匆付了车钱,道了声谢,便抱着用油布仔细裹好的布料,加快脚步往巷子里走。 心里还在琢磨着,下次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问问谢应危到底喜欢什么,或者观察得更仔细些。 这次的任务也有些棘手,需要好好规划…… 他低着头,思绪纷飞,刚拐进自己住的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中间,林哲彦正堵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没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肩头和头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地钉在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涌起一股强烈的搬家冲动。 这地方看来是住不得了,隔三差五就要被堵门。 他面上却不显,甚至微微挑了下眉,抱着布料站在原地,用那种带了点戏腔懒洋洋的调子开口: “哟,这不是林少爷吗?我要是没记错,上次在庆昇楼,林少爷可是信誓旦旦,说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最好不再见面的。 怎么这才几天,林少爷就忘了自己的话了?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诮: “……是我一不小心入了林少爷的梦,扰了您的清静,这才让您亲自寻上门来兴师问罪?” 林哲彦被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刺得脸色更黑,他向前逼近两步,几乎是咬着牙质问: “楚斯年!你少跟我装糊涂!你跟我妹妹到底说什么了?!” 楚斯年一愣,蹙起眉头。 林家那位千金小姐? 他略有耳闻,但从未见过面,更遑论说话。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见楚斯年蹙眉不语,林哲彦只当他是心虚,心头的怒火与那日被妹妹拽走时积压的疑窦一并爆发: “怎么?被我说中了?楚斯年,我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你是不是觉得从我这里走不通了,就想着去接近,去勾引我妹妹?嗯?想通过她来攀附林家?你简直……痴心妄想!”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雨巷里显得有些尖利: “我妹妹今天见到你,吓得脸色都变了,躲着我就要走!你敢说你没对她说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楚斯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我妹妹头上,我绝不会放过你!” 楚斯年原本还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听到后面,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雨水打湿他的额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更衬得他眉眼清冷。 将怀里的布料抱紧了些,抬眼直视暴怒的林哲彦,声音带着明显的寒意: “林少爷,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先是指责我纠缠于你,现在又凭空污蔑我勾引令妹?我连令妹是圆是扁,是高是矮都不知道,何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倒是林少爷你,一次又一次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怎么,是觉得我楚斯年好欺负,还是觉得你们林家的威风可以随意践踏他人的清白?” 第364章 他语气里的讥讽与怒意交织: “令妹见到我便躲,兴许是听多了你这当哥哥的,是如何在外人面前诋毁我的荒唐事迹,心中鄙夷,不愿沾染罢了! 你不去反省自己言行,反倒来我这里兴师问罪,岂不可笑?!” 或许是浸淫梨园行当日久,见惯了台上台下的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也或许是穿梭不同世界,历经任务磨砺后心性使然。 楚斯年发现自己如今的脾性,与初为宿主时已有细微改变。 依旧能做出恭顺柔婉的姿态,但棱角与锋芒却日益清晰。 尤其是面对像林哲彦这般自以为是,纠缠不休的角色,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懒得敷衍,也懒得维持那份虚假的平和。 一些带着讥诮嘲弄,甚至几分刻薄的话语,几乎无需思索,便能顺着戏词韵白的调子,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尤其是对林哲彦。 楚斯年觉得,自己能忍着不动用非常手段,只是嘴上不饶人几句,已经算是极有涵养。 圣人亦有三分火气,何况楚斯年并非圣人。 他自诩心性早已被无数任务世界磨砺得通透淡然,等闲纷扰难入其心。 面对林哲彦这等纠葛,也自觉烦不胜烦。 雨势渐大。 第52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6 林哲彦被楚斯年一番犀利的反驳刺得恼羞成怒。 他一步上前,猛地伸手,一把攥住眼前人长衫的领口,力道之大,将楚斯年连同他怀里抱着的布料,狠狠掼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楚斯年后背撞得生疼,怀里的布匹滚落一地,瞬间被地上积蓄的泥水浸染。 “楚斯年!” 林哲彦凑近,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滑落,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我原本以为,这两年你至少长了点脑子,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适可而止!现在看来,你是变本加厉,更加卑劣下作了!为了攀附权贵,连我妹妹都不放过?嗯?!” 他攥着衣领的手指用力,眼神里充满鄙夷与被冒犯的暴怒: “那是我妹妹!林家的小姐!不是你这种戏子可以肖想的!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心思,别想通过任何手段,任何方式,再接近林家半步!” 雨水越下越大,密集地打在两人身上,浸透了衣衫,模糊了视线。 楚斯年后背的疼痛和怀中布料坠地的心疼交织在一起。 再看林哲彦这副自以为是,胡乱栽赃的癫狂模样,心头那簇一直压抑着的火苗,终于“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不再试图挣脱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那双上眺的眸子在雨幕中亮得惊人,不再有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或讥诮,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林哲彦,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可悲最荒唐的人!” 他直视着林哲彦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毫不留情: “数年前,你对我许下空头承诺,诱我痴心,事后反咬一口,害我声名狼藉,险些丧命! 如今,我早已将你这等背信弃义,敢做不敢当的小人抛诸脑后,只求井水不犯河水。” 楚斯年冷笑一声: “你先是自作多情,以为我对你余情未了,纠缠不休。 现在更是凭空臆想,污蔑我勾引你妹妹,意图攀附! 林哲彦,你脑子里除了这些龌龊的权势算计和自以为是的魅力,还剩点什么?” “我楚斯年如今在津门,靠的是自己一身本事吃饭,不是靠爬谁的床!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我卑劣,说我攀附,可你扪心自问,当初若非你见色起意,主动招惹,百般示好,许下那等诱人承诺,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戏子,如何能攀附得上你林大少爷? 如今倒打一耙,将所有的错处,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一个人身上!你林家书香门第的教养,就是教你这般推卸责任,颠倒黑白,欺凌弱小的吗?!” 雨水冲刷着两人,楚斯年月白色的长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与锐利,却让他仿佛一把沾了雨的寒刀,锋芒毕露。 林哲彦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与控诉砸得有些懵,攥着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力道。 楚斯年的话语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他内心深处关于当年那段旧事的另一面真相。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扭曲的细节。 确实是他先主动,是他许下承诺,是他玩弄了对方的感情。 “你……” 林哲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雨水模糊了视线,只剩下被赤裸裸揭穿后的难堪与更深的恼怒。 楚斯年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用力挥开他还虚握着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弯腰去捡地上已经被泥水浸染得一塌糊涂的布料。 指尖触到冰冷湿滑的泥泞,心中怒火更甚,想动手又怕暴露什么。 最终只是抬起头,眼神里已没了愤怒,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厌弃。 “林少爷,请回吧。别再来了。” 楚斯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斥更让人觉得疏远。 “也请你管好自己,也管好你的胡思乱想。别再来打扰我的清净。” 说完,他不再看林哲彦一眼,抱着那团脏污的布料,转身,快步走向巷子深处自己家的小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不断浇在林哲彦身上,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邪火。 他僵立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又闷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 原本只是想警告楚斯年离他妹妹远点。 是一种基于保护妹妹,维护家族声誉的本能,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被妹妹异常反应激起的疑心与不快。 可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为什么看到楚斯年用那种冷淡又讥诮的眼神看他,用那种锋利的话语回敬他,他会如此愤怒? 愤怒到失了风度,甚至动手将人掼在墙上? 林哲彦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 他讨厌! 讨厌楚斯年用现在这副模样,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去面对别人,去引诱别人! 就像……就像数年前,用那双盛满了纯粹痴迷与信赖的浅色眸子望着他,用那份不谙世事的热烈与笨拙的讨好引诱他一样! 不,不对。 现在的楚斯年,和数年前那个痴恋他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林哲彦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与隐隐的恐慌。 数年前的楚斯年,美则美矣,却像一株完全依附于他生长的藤蔓。 那份痴心是纯粹的,也是脆弱的,是他可以完全掌控,随意摆弄的。 他知道楚斯年对他有真心,那份真心曾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征服欲,却也因太过浓烈执着而最终成了他急于摆脱的麻烦。 可现在呢? 楚斯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痴迷,没有了期盼,只有毫不留情的讥讽,以及彻底的厌弃。 林哲彦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当初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楚斯年。 至少那时候,他是被全心全意爱慕着的,是被珍视的。 而现在,他在楚斯年眼里,恐怕连一个值得正眼相看的旧识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纠缠不休的麻烦。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混沌的雨幕,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林哲彦的脑海里。 原本被种种扭曲情绪充斥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楚斯年……是真的不爱他了。 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故作姿态。 那双浅色眸子里曾经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痴迷与炽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2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7 翌日清晨,督军公署。 气氛严肃而略显沉闷。 谢应危一身笔挺戎装,肩章与领章一丝不苟,面色沉静地穿过走廊,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军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经过一处半开放的文员办公区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年轻下属正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对着一份摊开的报纸低声说笑,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谢应危脚步未停,只略略侧目,视线扫过。 那两人顿时一个激灵,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迅速分开,挺直腰板,脸上讪讪的。 “工作的时候专心些。报纸上的闲篇留到茶余饭后。” 谢应危冷声道。 “是!少帅!” 两人连忙立正应声,额头渗出细汗。 谢应危没再多言,径直走了过去。 他素来治军严谨,对这种办公时间分心的行为虽不至于重罚,但必要的提醒从不含糊。 第365章 一上午忙于处理积压的公文和听取几份关于码头防务的汇报,待到午后稍得闲暇,他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隔壁会议室参加一个临时的小型碰头会。 再次路过那处文员区时,上午那份被训斥后匆忙合拢,此刻又被人悄悄翻开摊在桌角解闷的报纸,恰好闯入他的视线。 或许是“楚老板”三个字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中过于扎眼,又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谢应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眉头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 报纸头版,赫然印着一张占了不小版面的黑白照片。 拍摄角度颇为刁钻,却也因此营造出一种近乎戏剧性的唯美效果。 雨水模糊了背景,画面中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将一个身形清瘦的人用力抵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两人距离极近,高大男子微微俯首,姿态充满压迫感与一种被刻意解读出的暧昧。 被抵住的人似乎仰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纤细的脖颈和被迫后仰的脆弱姿态,在雨幕与模糊的光影中,竟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照片上方,是加粗后充满小报特有煽动风格的标题: 「雨夜痴缠!旧情复燃?津门名伶楚老板与林家归国大少幽会巷口,难舍难分!」 下方还有一行略小的副标题: 「是破镜重圆,还是藕断丝连?昔日轰动津门之情殇,如今再掀波澜!」 紧接着便是一大篇绘声绘色,极尽想象之能事的报道。 文章里,撰稿人仿佛亲眼目睹一般,描述了林大少如何情深难抑,冒雨追寻楚老板至其居所附近。 二人如何在雨中执手相看泪眼,激烈争吵后又情不自禁,相拥而吻,将一段雨夜争执,硬生生编造成一出缠绵悱恻,旧情复燃的苦情戏码。 文中还不忘提及数年前的旧事—— 将楚斯年描述成痴心不改,苦守寒窑的情痴,将林哲彦则塑造成迫于家族压力,如今终于挣脱枷锁,回头寻爱的浪子。 谢应危的呼吸,在看到照片和标题的瞬间便滞住了。 冰冷的怒意倏地窜上脊背。 他知道这些街头小报惯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为了销量无所不用其极。 可这张照片至少证明了一点:楚斯年昨天确实和林哲彦见面了! 而且,就在楚斯年住处的巷子里! 距离如此之近! 照片上楚斯年被对方紧紧攥着衣领,抵在墙上的姿态清晰无比! 什么幽会?什么难舍难分?这分明是争执!是胁迫! 谢应危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照片里楚斯年被揪得变形的衣领和脆弱姿态,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前些天楚斯年还那样冷淡地与他划清朋友界限,转头却和林哲彦在雨夜里拉拉扯扯,还被拍下这种照片! 画面带来的冲击与连日来积压的烦躁瞬间冲垮他的冷静。 “少、少帅……” 先前那个偷偷看报的下属端着茶杯回来,一眼就看到谢应危正盯着那份惹祸的报纸,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吓得腿都软了,暗骂自己侥幸心理,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这报纸我马上……马上就扔掉!保证不再看了!” 谢应危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下属。 眼神里的寒意与怒火,让下属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 “公署是处理军务的地方,不是茶楼酒肆!再让我看见有人在工作时间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一律按渎职论处!”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下属,也仿佛没看见那份刺眼的报纸,转身大步离开。 留下那个倒霉的下属心有余悸地擦了把冷汗,看着少帅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 今天的少帅火气怎么这么大?简直像吃了枪药一样。 他连忙将那份惹事的报纸团成一团,塞进废纸篓最底下,再不敢多看一眼。 第52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8 林哲彦是扶着墙,踉踉跄跄回到林家祖宅的。 宿醉搅得太阳穴生疼,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沉闷的抽痛。 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尘和酒渍,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浑身散发着隔夜的酒气和廉价香水的混杂气味。 他昨晚怒气冲冲地离开那条雨巷后,便一头扎进法租界一家有名的酒吧,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直喝得人事不省。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红灯区的床上,钱包里的钱都不翼而飞。 至于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隐约的片段和更深的头痛。 此刻,林哲彦只想回到自己那张舒适的大床上蒙头大睡,最好睡到地老天荒,好让身体舒服一点。 他脚步虚浮地推开客厅的门,正想悄悄溜回楼上。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暴怒的呵斥在空旷的客厅炸响。 林哲彦被吓得一哆嗦,宿醉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到父亲林鸿渐正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母亲并不在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爹……” 林哲彦刚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出去应酬喝多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整个人都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林鸿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没用的东西!不成器的孽障!我让你回国是让你接手家业,光耀门楣!不是让你继续去跟那些下九流的戏子鬼混,丢尽我们林家的脸面!” 他颤抖着从旁边的茶几上抓起一份报纸,狠狠摔在林哲彦脸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母亲就是看了这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现在还在楼上躺着!” 报纸散落在地,头版上那张放大的双人照片猝不及防闯入林哲彦的视线。 雨夜巷口,被抵在墙上的楚斯年,俯身向前的自己…… 刁钻的角度和模糊的光影,营造出的暧昧效果连他自己乍一看都愣住了。 宿醉带来的混沌瞬间被刺骨的寒意驱散大半,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猛地弯腰捡起报纸,快速扫过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添油加醋的报道,脸色变得比刚才挨打时还要苍白。 “不是……爹,你听我解释!这是小报胡编乱造!捕风捉影!我昨天是去找楚斯年了,但我们根本没发生什么!就是……就是说了几句话!” 林哲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报纸为自己辩解。 “说了几句话?说什么话需要在大雨里,贴得这么近?!” 林鸿渐根本不信,怒道: “我早就警告过你,跟那个戏子断干净!你倒好,回来才几天?就又闹出这种丑闻!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和你母亲才甘心?!” “爹!我真的……” 林哲彦百口莫辩,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昨天去找他,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是因为他勾引薇语!我是去警告他离我妹妹远点!”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一静。 “哥?!你说什么?!” 楼梯口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 林薇语原本在二楼照顾刚刚缓过气来的母亲,听到楼下激烈的争吵声,不放心才下来看看。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兄长这番惊人之语。 她几步冲下楼,俏丽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怒火,指着林哲彦: “你……你去找楚老板是因为这个?!谁告诉你他勾引我了?!你到底跟楚老板说了什么?!” 林薇语又急又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自己的身份,生怕楚斯年知道了她是林哲彦的妹妹,会连带着讨厌她,或者觉得尴尬。 现在倒好,她这个蠢哥哥,竟然打着为她出头的旗号,主动跑去跟楚斯年说了!想必还说了些更难听的话! “我是为了你好!怕你被那种人骗了!” 林哲彦被妹妹的眼泪和质问弄得心烦意乱,试图辩解。 “为我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害我!” 林薇语气得跺脚,声音带着哭腔。 “楚老板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救过我两次!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找人家麻烦,还……还让人拍了这种照片!现在全天津的人都以为你们旧情复燃!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觉得又委屈又丢脸,捂着脸,哭着转身跑上了楼。 第366章 “薇语!” 林哲彦想叫住她,却只听到“砰”的摔门声。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鸿渐看着眼前这一团糟的局面—— 妻子气晕,女儿哭跑,儿子一身狼狈还惹上桃色新闻,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他指着大门,声音疲惫又充满厌恶: “滚!你给我滚出去!在你把事情彻底解决清楚,把你身上这些腌臜事处理干净之前别回这个家!别让我看见你!” 林哲彦捂着还在发疼的脸颊,看着父亲盛怒而失望的眼神,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妹妹的啜泣声,再看看地上那份刺眼的报纸…… 连日来的憋闷终于彻底点燃心头最后一点理智。 他也来了火气,猛地直起身狠狠瞪了父亲一眼。 不再解释,也不再恳求,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林公馆的大门,将满屋的斥责统统甩在身后。 第52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9 脸颊上挨过巴掌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与宿醉带来的头痛交织在一起,让林哲彦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浊气。 他脚步踉跄地走到停在门廊下的汽车旁,拉开车门,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后座。 昂贵的真皮座椅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舒适,只让他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开车。” 他哑着嗓子命令,声音干涩。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大少爷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发动引擎。 “少爷,去哪儿?”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走!随便!让你开你就开!” 林哲彦低吼一声,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抬手用力按压着。 司机不敢再多问,只得挂挡,缓缓将车驶离林家祖宅。 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速度不快不慢,漫无目的地行驶着。 林哲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太阳穴附近的皮肉,试图缓解几乎要裂开的疼痛。 真是倒霉透顶! 他心中充满怨怼,却不知该怨谁。 怨楚斯年?怨小报记者?怨父亲不近人情?还是怨自己时运不济? 仿佛自从回天津,自从再次见到楚斯年,他就没顺心过! 那个人就像一道摆脱不掉的阴影,一个不祥的符号,只要沾上边准没好事! 林哲彦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睡一觉,或许醒来就能暂时忘记这些糟心事。 车子轻微的颠簸让他昏昏欲睡,意识逐渐模糊。 “少、少爷……” 过了不知多久,司机战战兢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拽了回来。 林哲彦不耐烦地皱眉,眼睛都没睁: “又怎么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 “后面……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咱们,好像……好像想超车!” 司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跟着就跟着,超车就让它超!” 林哲彦愈发烦躁,只觉得司机大惊小怪。 “这天津卫,谁不认识我们林家的车?谁敢乱来?” 林家虽非军界大佬,但书香世家,底蕴深厚,人脉通达,寻常谁敢轻易招惹? “可、可是……” 司机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那车好像是军车!而且,看着像是谢少帅的车!” 谢少帅?!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林哲彦的睡意和烦躁烟消云散。 他猛地睁开眼睛,霍然转身看向车后窗。 果然! 一辆黑色轿车正如影随形地紧跟在后面。 林哲彦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谢应危追他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面的军车骤然加速,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侧面超了上来,与林家的车并驾齐驱了一小段。 林哲彦甚至能透过车窗,隐约看到驾驶座上谢应危那张冰冷紧绷的侧脸。 下一秒,那辆军车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车头强硬地切入林家车的前方,同时狠狠点刹!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声骤然响起,林家司机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一脚将刹车踩死! 巨大的惯性让林哲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额头狠狠撞在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车身剧烈晃动,堪堪在距离前车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险之又险。 还没等惊魂未定的林哲彦和司机反应过来,前方军车的驾驶座车门猛地被推开。 谢应危一步踏出。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显然是从某个地方直接驱车追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在林家车的后座上。 几步跨到林家车旁,根本不给里面人反应的时间,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刺眼的光线涌入。 林哲彦眯着眼,还没看清来人,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就猛地探了进来,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拖麻袋一样粗暴地从车里拽了出来! 脚下一软,还没站稳,一只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本就红肿未消的左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林哲彦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中轰鸣一片,所有声音瞬间远去。 天旋地转之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身体就软软地瘫倒下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应危那双燃着冰冷怒火的眼眸。 街道上,两辆车一前一后突兀地停着,引来远处零星行人的侧目。 谢应危甩了甩手腕,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哲彦,眼神里的寒意丝毫未减。 他瞥了一眼吓得缩在驾驶座里瑟瑟发抖的林家司机,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军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再次低吼,黑色军车毫不停留,掉转方向,迅速驶离了现场,只留下昏迷不醒的林哲彦和那辆孤零零停在路中间的林家汽车。 第52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0 夏日闷热,窗外的蝉鸣聒噪不止。 楚斯年缩在不算宽敞的住所里,身上却反常地裹了件薄棉袍,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鼻尖微微泛红。 昨晚与林哲彦在雨巷里那场无谓的争执,到底还是让他这经不起折腾的身子骨着了凉。 今早一起来头重脚轻,喉间发痒,显然是染了风寒。 班主来看过,见他确实精神不济,便心疼地让他好好歇着,这几日的戏暂时停了。 楚斯年自己也有些无奈。 这具身体经过多个位面的锻炼,身手反应早已今非昔比,可底子里的弱症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稍有不慎就容易病倒。 不过区区风寒,倒也不必浪费宝贵的积分去系统商城兑换恢复药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正好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正拥着薄被,半靠在床头琢磨着中午该让房东大娘帮忙煮点清淡的粥,还是干脆不吃算了,思绪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 “楚老板?”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沉稳的嗓音,是谢应危。 楚斯年有些意外,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应道: “在。门没锁,少帅请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应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精巧的两层食盒。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挺括的军装常服,肩章领徽一丝不苟,显然是刚从公务中抽身,急匆匆赶来的。 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时顿了一下。 眼前的楚斯年褪去舞台上所有的华彩与锋芒,也收起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的武装。 粉白色的长发未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与枕畔,衬得那张因病而苍白的脸愈发小巧。 棉袍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下颌。 因为鼻塞,他呼吸略显粗重,眼睛也湿漉漉的,少了平日的灵澈,多了几分懵懂与委屈。 倒像只不小心淋了雨,蜷缩起来的小动物,温和依旧,却透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谢应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软。 但他面上神色不变,只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旧方桌上,沉声道: “听班主说你病了,顺路过来看看。带了点水果和补身子的。” 他指了指那两个油纸包,随即目光转向楚斯年,问: “吃饭了吗?” 楚斯年摇摇头,声音带着鼻音,有些闷: “还没想好吃什么。” “刚好,给你带了点清淡的。” 谢应危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打开那个食盒。 第一层是两碟清爽的小菜,一碟是嫩嫩的鸡丝拌黄瓜,一碟是淋了香油和醋的凉拌三丝。 第367章 第二层则是一个带盖的瓷盅,打开来,是熬得稠糯喷香,点缀着几颗枸杞和碧绿菜叶的鸡茸小米粥,旁边还有两个一看就是刚出炉不久的白面馒头。 食物虽简单,却搭配得宜,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谢应危将碗碟一一取出摆好,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前几日被楚斯年用香艳戏词揶揄后的半分恼怒或不自在。 对他而言,那日的小插曲已不算什么。 他如今心态已然豁达。 楚斯年喜欢林哲彦? 可以。 他能接受。 反正以楚斯年的聪明和如今的眼界,迟早会看清林哲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 自己只需耐心等待,守在适当的位置,给予适当的关心,等到楚斯年想通的那一天便好。 这念头若是被旁人知晓,只怕要惊掉下巴。 堂堂谢少帅,竟已做好了长期候补甚至撬墙角的准备。 床上的楚斯年自然不知晓,身后那人平静外表下正在盘算着如何温水煮青蛙,乃至后来居上的念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应危那身显然刚从正式场合下来的军装上,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轻声问: “少帅也还没用午饭?” 谢应危头也没回,只“嗯”了一声,将筷子仔细摆好,这才转过身看向楚斯年: “能下床吃饭吗?病得可严重?” 楚斯年的目光在香气诱人的饭菜和谢应危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隐含关切的脸之间转了个来回。 病的其实不算重,头疼鼻塞罢了,下床吃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但…… 他看着谢应危。 明明上次在戏楼包厢,自己一时兴起用艳曲揶揄他之后,还想着往后稍微收敛些,别再故意逗弄这心思深沉又容易较真的少帅了。 可此刻,看着对方因自己生病而特意赶来,还细心准备了饭菜的模样,那点恶劣的小心思又忍不住冒了头。 他眨了眨那双因病而显得水润迷蒙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虚弱与无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浑身都使不上力气,骨头缝里都发酸……恐怕是没办法自己起来吃了。” 谢应危不疑有他,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病得这么重?连床都下不了? 但转念一想,楚斯年这病根由何起—— 还不是因为林哲彦那混账东西! 若非他雨夜纠缠,楚斯年何至于淋雨受寒? 想到这里,眉宇间浮现一丝怒意,可看着楚斯年此刻病恹恹,柔弱无依的模样,那怒火又化作了更多的怜惜与无奈。 罢了,总归是那贱人惹的祸。 “既然如此,那我喂楚老板?” 楚斯年目的达成,却还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赧然,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更轻: “那就麻烦少帅了。” 谢应危没再多言,转身将那张不算沉重的旧方桌稳稳搬到床边,调整到一个方便喂食的高度。 他先盛了一小碗温热的鸡茸小米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然后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这才递到楚斯年唇边。 楚斯年微微张口含住勺子,慢慢将粥咽下。 谢应危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急不缓,偶尔还会夹一点清爽的鸡丝黄瓜或凉拌三丝,搭配着喂给他。 屋内只剩下勺子与碗沿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楚斯年小口吞咽的细微声响。 第52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1 谢应危一边喂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此刻格外乖顺的侧脸上。 舞台上颠倒众生,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人心,私底下应对各种场面也总是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楚老板,生起病来,竟是这般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脆弱。 长长的睫毛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颤动,因为发热,脸颊和耳廓都染着淡淡的粉色,与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竟有种别样的可爱。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心尖微微一麻,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可心底那团因林哲彦而起的火,却并未熄灭。 他斟酌着言辞,状似无意地开口: “楚老板今日可看过报纸?” 楚斯年正小口吃着馒头,闻言摇了摇头,声音含糊: “没有。病着,懒得看。” 谢应危“嗯”了一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语气平淡: “有个不入流的小报,今日刊了张照片。拍的是昨晚雨巷里,你与林哲彦。” 他顿了顿,余光注意着楚斯年的神色,这才继续道: “角度选得刁钻,看起来像是在亲吻。” “咳咳!” 楚斯年猛地被呛了一下,连忙推开勺子,急切地澄清,连鼻音都重了几分: “没有!绝对没有亲吻!少帅,那纯属胡说八道,是错位!” 平常可以逗逗这位较真的少帅,但这种荒唐事可不能应下。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慌张,谢应危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意稍减,脸色却依旧沉着: “我知道。那些小报惯会捕风捉影,断章取义,只为博人眼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舀起粥: “报道里还说,你与林家少爷旧情复燃。” 他不好对楚斯年发脾气,便将所有的怒意都倾注到“林哲彦”这三个字上,语气难免重了些: “林哲彦此人行事轻浮,毫无担当,只顾自己利益。明知你……哼,还不知避嫌,惹出这等风波,可见其品性。” 他说着说着,想起楚斯年仍对林哲彦抱有幻想,心中那股憋闷更甚。 索性放下粥碗,看着楚斯年,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严厉,甚至有些不顾分寸: “楚老板,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林哲彦绝非你的良配。你就算……就算心里还喜欢他,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楚斯年正小口喝着水顺气,闻言抬起眼,眉头微蹙,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 谢应危一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还喜欢林哲彦?谁会喜欢一个那样对待自己的人?” 楚斯年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却笃定,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鄙夷。 谢应危彻底哽住,手都顿在半空。 不喜欢?楚斯年亲口说不喜欢林哲彦? 那之前的痴缠疯魔,雪地苦等算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年少眼盲心瞎? 他心头翻涌,无数疑问堵在喉头。 忽然,他想起了更早之前,在公馆内,楚斯年曾用一段戏词回应他关于“中意之人”的提问。 当时他以为那是指林哲彦…… “那你之前在公馆,我问你可有中意之人,你用一段戏词回应我又是何意?” 他紧盯着楚斯年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情绪。 楚斯年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因病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慢悠悠地说: “少帅误会了,斯年心中所念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谢应危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林哲彦? 还有别人? 当“小三”的觉悟他刚刚做好,怎么转眼之间,“小四”的危机又扑面而来? 一股强烈的荒唐感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没想到楚斯年背地里居然如此风流成性! 他喉咙发干,强自镇定,假装不在意地问: “哦?不知是何方神圣能得楚老板青睐?” 楚斯年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和故作轻松实则暗藏紧张的眼神,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微微歪头,用带着鼻音却依旧清润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京剧,就是我的恋人。” 谢应危:“……”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松了一口气? 好像有。 哭笑不得? 也有。 还有一丝被戏弄了的无奈。 但更多的是一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还好,不是别人。 至少不是另一个具体的人。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理智也重新回笼。 他看着楚斯年说完这话后,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以及此刻虽然病着却依旧灵动狡黠的神态……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谢应危放下手中的碗,目光沉沉地看向楚斯年: “楚老板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好些?我看你方才说话倒是中气足了不少。” 楚斯年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玩脱了,被怀疑了。 他立刻收敛眼中的神采,重新软下身子,靠在床头,用手揉了揉额角,声音也瞬间虚弱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 第368章 “方才或许是说了几句话,提了提神。现在又觉得头晕得很,浑身乏力……” 说着,他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眼睫低垂,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第52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2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瞬间切换回柔弱无力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虽未散尽,却也不再执着地追问。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依着先前的话头,继续一勺一勺,耐心细致地将剩下的粥菜喂给楚斯年。 楚斯年也乖觉,不再多言,只小口小口吃着。 偶尔抬起眼帘,悄悄瞥一眼谢应危沉静的侧脸,见他并无异色才又安心垂下。 一碗粥见底,小菜也用了大半,楚斯年摇头,表示吃饱了。 谢应危放下碗勺,取过一旁干净的手帕,抬手轻轻拭去楚斯年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粥渍。 “楚老板好好休息,谢某就不多打扰了。” 谢应危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食盒。 楚斯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头微动。 今日不仅特意前来探病,还如此细致照料。 自己前些日子在戏楼故意用香艳戏词逗弄他,虽是无伤大雅的玩笑,此刻想来,倒显得自己有些过分。 就在谢应危收拾妥当,提起食盒准备告辞时,楚斯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微凉,力道却不轻。 谢应危脚步一顿,愕然转身。 目光先是落在楚斯年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因生病而没什么血色,却握得很紧。 他顺着那手看向楚斯年的脸,对方正仰着头看他,浅色的眸子里满是歉意。 “少帅,前几日在戏楼,斯年一时兴起,用那些不甚庄重的戏词逗弄少帅,实属不该。 斯年在此向少帅郑重致歉。还望少帅莫要往心里去。” 谢应危没想到他会突然为这事道歉。 那日的尴尬与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羞恼早已散去,此刻听楚斯年如此认真地说出来,他反而有些无措。 刚想说“无妨,不必放在心上”,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床榻内侧,枕头边露出的一角布料。 布料颜色是深沉的墨蓝,质地细密,不像是成衣店里买的,倒像是手工缝制的半成品。 只粗略缝了几针,刚刚有了个衣服的大致轮廓,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制作者的手很巧。 谢应危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楚老板还会自己做衣服?” 楚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那件自己闲暇时随手缝着玩的半成品,点了点头: “嗯,偶尔学着做做打发时间。手艺粗陋让少帅见笑了。” 谢应危盯着墨蓝色的布料,又看了看楚斯年那双能做精细头面,能抚琴执笔,如今看来还能穿针引线的手。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那也给我做一件。” “啊?” 楚斯年这回是真的愣住了,抓着谢应危手腕的手都下意识松了松,浅色的眸子里写满错愕。 谢应危却像是认定这个主意,神情认真地看着他,不打算轻易放过: “既然楚老板诚心道歉,只是空口说说未免显得诚意不足。不如就替我也做一件衣裳。不拘大小,不拘款式,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他说得坦荡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赔礼。 楚斯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给谢应危做衣服? 这……这算哪门子的赔礼方式? 可对方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隐隐的期待,推拒之词竟有些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最终无奈地笑了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少帅不嫌弃斯年手艺粗陋,针线拙劣的话,斯年做便是了。” 听他应下,谢应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沉稳: “那就这么说定了。楚老板好生休养,待身子大好了再说。谢某告辞。” 这次,楚斯年没再拦他。 看着他提着食盒,步伐稳健地走出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午后慵懒的光线和窗外依旧不知疲倦的蝉鸣。 楚斯年这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枕边那件墨蓝色的半成品上,又想起谢应危方才那番理直气壮的要求,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一件衣服……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低声嘀咕着。 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半晌没动。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越想,嘴角的弧度便越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随即化作一声从喉间溢出的轻笑,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呵……” 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尚且有些发烫的额头,又摸了摸被谢应危擦拭过的唇角。 随即将脸埋进尚且带着阳光气息的薄被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直到胸口因为憋笑而微微发酸,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半晌,他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柔软的被褥中,只露出小半张泛着病态红晕的脸和一双依旧含着未散笑意的浅色眸子。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轻轻嘟囔了一句: “笨。” 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柔软。 随后闭上眼睛,任由病中的倦意和心头那点暖融融的情绪交织着,将他拖入一个安稳的梦乡。 第53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3 一九三六年春,津门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海河冰层初融。 接连数日,河面浮起数具肿胀变形的尸体,皆是中国苦力模样,身上带着明显的殴打与虐待痕迹。 最初只是零星传闻,直到《大公报》一位胆大的记者冒险追踪,通过码头工人之口拼凑出骇人真相: 这些工人被日本驻屯军以修建仓库为名征募,实则被秘密押往海光寺兵营附近某处,强制从事高度机密的军事工程施工。 工程临近尾声,为彻底保密,日军竟将这批中国工人全部残忍杀害,趁夜抛尸海河灭迹! 消息见报,举市哗然。 血淋淋的事实撕开中日亲善的虚伪面纱,积压已久的民族屈辱与愤恨如火山喷发。 南开大学,北洋大学等校学生率先走上街头。 “反对日本增兵华北!”“严惩杀害我族同胞的日本凶手!”“还我海河清白!”的怒吼声响彻租界与华界交界的街道。 游行队伍迅速扩大,工人、店员、市民纷纷加入,汇成愤怒的洪流。 然而当局的反应令人心寒。 在日本领事馆的压力和维持治安的借口下,天津警察厅竟出动大批警察和保安队,手持警棍、水龙,调动部分驻军,对和平请愿的学生民众进行暴力驱散。 棍棒相加,水龙喷射,鲜血染红初春的街道。 数十名学生骨干遭逮捕,更多人被列入通缉名单,校园内外一片白色恐怖。 而这场惨剧的元凶,日军驻屯军负责该特殊工程的少佐军官渡边信一。 因其罪行发生在日租界及日方控制的军事区域,凭借领事裁判权的保护,未受任何惩处,更是在日租界的酒楼里接受同僚的压惊宴,气焰嚣张。 各校在高压下被迫暂时停课,但怒火并未熄灭。 在地下学联和工人团体的组织下,罢课、罢工持续,抵制日货的浪潮席卷全市。 日商洋行,店铺门可罗雀,贴满标语的日货被当众焚毁。 请愿队伍转向天津警察厅,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门前,要求当局拿出中国人的骨气,向日本方面严正交涉,缉拿凶手,收回日本在华非法攫取的种种特权。 警察厅长面对群情激愤,满头大汗,只能含糊其辞: “此事涉及外交,需由中央政府与日方严正交涉,本厅定当竭力维护国民权益……” 一套官腔打下来,实质行动半点也无。 津门报界此刻展现了风骨。 不仅《大公报》,《益世报》,《庸报》等多家报纸不顾日方威胁与当局的劝诫,连续刊发深度报道,详细揭露渡边信一的残暴行径。 并尖锐指出,所谓领事裁判权已成为纵容罪恶,践踏中国主权的护身符。 “海河冤魂泣血,租界凶手逍遥”的标题触目惊心。 茶楼酒肆,再无往日的丝竹喧哗,人人面带愤懑,议论纷纷。 “小鬼子在咱地盘上杀人,杀了咱们的人,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民怨如沸水,压力迅速传导至北平的军政当局与南京外交部。 华北局势本就敏感,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全国性的反日风暴,给虎视眈眈的日军以进一步挑衅的借口。 在国际上,英美等国虽对日本在华北的扩张心存警惕,但更不愿卷入直接冲突。 第369章 迫于中国国内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为避免事态彻底失控,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国际事件,日本驻华领事馆最终做出让步—— 对外发布简短声明,称渡边信一少佐因身体原因及配合相关调查,将暂时脱离现任职务。 随即,渡边被从日租界的军营中转移至英租界一栋极其豪华,守卫森严的高级公寓内。 表面软禁接受调查,实则保护。 公寓内外由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和英租界巡捕房联合把守,戒备等级比军营更高。 日方宣称这是为调查提供便利与安全保证,英美领事馆则默许了这一做法,称之为外交惯例下的临时措施。 渡边在公寓内依旧享受着清酒、料理,有专人伺候,只是暂时失去自由外出的权利。 他毫无反省之意,骨子里浸透的殖民者傲慢让他坚信,强者对弱者的生杀予夺是天经地义。 烦闷日甚。 这种软禁生活剥夺了他寻欢作乐的权力,尤其让他难以忍受。 他自诩为中国通,尤其酷爱京剧,认为这是东方精妙的消遣。 为了给自己解闷,他决定举办一场私人堂会,点名要最近天津最红,技艺最绝的庆昇楼戏班来演出。 命令很快通过日本领事馆施加到租界工部局。 一封装帧精美的演出邀请函,连同数额惊人的定金被送到庆昇楼班主手中,点名楚老板必须出场。 班主知道这是烫手山芋。 去了,会被国人骂为“汉奸”,“为虎作伥”,戏班子名声扫地,还可能被激进分子袭击。 不去,则可能立刻得罪租界势力,戏楼被找麻烦,乃至无法在天津立足。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天津卫。 报纸虽未明说,但小道消息早已绘声绘色。 “庆昇楼要给日本杀人魔唱堂会!” “楚老板要去伺候渡边了!” …… 类似的标题和议论,在茶楼街巷传开。 愤怒的民众涌向庆昇楼。 烂菜叶、臭鸡蛋、砖石块雨点般砸向戏楼的门窗和招牌,朱漆剥落的门板上糊满了污秽。 “汉奸!”“走狗!”“戏子无义!”…… 怒骂声震耳欲聋,昔日门庭若市的戏楼前,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 那些曾经捧场叫好,一掷千金的熟客票友,也纷纷疏远。 有人隔着老远指指点点,目光鄙夷。 有人干脆写信或托人带话,痛斥他们毫无民族气节,言辞激烈,断绝往来。 戏园里的上座率肉眼可见地骤降,平常最热闹的时候,如今却只有零星几人。 班主一夜白头,演员们垂头丧气,练功吊嗓都少了精气神。 他们知道,自己接下这份邀请,在许多同胞眼中已经与跪着给敌人递刀无异。 可那把名为生存的刀,又何尝不是架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第53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4 到了约定演出的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整个天津城的上空,也压在庆昇楼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大早,几辆租来的旧式汽车已经停在戏楼后门的巷口。 戏班子里的人无论情愿与否,此刻都换上整洁的便服或戏班里统一的罩衫,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头箱。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偶尔有人低低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年纪最小的学徒被班主强行留在戏楼,此刻扒在门缝后面,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舍。 角儿们抱着各自装着头面、戏服的箱子鱼贯而出。 班主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楚斯年跟在他身后不远,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衫,粉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神色平静,手里提着装着私人物件和必要妆奁的乌木小箱。 巷子两端,早已被戏楼里的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死死堵住。 他们手挽着手,组成一道厚实的人墙,面色紧张地警惕着外面。 饶是如此,当角儿们的身影一出现在巷口,远处观望的人群中还是爆发出压抑的怒骂和骚动。 “出来了!汉奸戏子出来了!” “呸!给鬼子唱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怒斥声中,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块,如同冰雹般从人墙的缝隙外飞来。 伙计们咬着牙,用身体和手臂尽可能地遮挡,污秽之物大多砸在了他们身上,汁液横流,恶臭弥漫。 但他们半步不退,拼命护着中间抱着戏箱,低着头匆匆前行的角儿们。 楚斯年感觉有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擦着自己的鬓角飞过,砸在身后一个伙计的肩头,溅开黄色的污渍。 他微微侧过头,对那个被砸中的年轻伙计低声说了句: “当心。” 短短十几步路,却像走了半个世纪。 终于,一行人狼狈地挤上了汽车。 班主坐在最前面,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污渍。 回过头,看着车厢里一张张或苍白或愤怒的脸,尤其是几个年轻气盛,此刻正攥着拳头,眼睛通红的武生,声音沙哑地再次告诫: “都给我听好了!到了地方,不管心里多不痛快,面上都给我绷住了!该唱唱,该演演,别使性子,别闹脾气! 咱们……咱们是去唱戏的,记住了!把戏唱完,拿了钱,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重落在楚斯年身上: “尤其是你,楚老板!我知道你有主意,有脾气,可今时不同往日!收起你那些想唱什么自己定的性子,人家点什么咱们就唱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楚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抬起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巷口那场污秽的风暴并未沾染他分毫。 他看了看班主焦急忧虑的脸,又环视了一圈车厢内情绪低落的同伴,清润的嗓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班主放心,诸位师傅师弟也放宽心。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咱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不得不为。 但唱戏是我们的本分,无论台下坐着谁,上了台,该有的功夫,该守的规矩一样也不会少。 咱们唱好自己的戏便是。” 几个年轻武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其他人脸上的愤懑也稍稍平复。 楚斯年在戏班里的年纪不算大,比许多人都小,可他身上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通透,让人莫名地觉得可以倚靠,可以相信。 班主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颓然转回身去。 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穿过由外国士兵和巡捕层层把守的关卡,最终停在一栋巍峨气派的西式公寓楼前。 楼体以花岗岩砌成,线条冷硬,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和戴着白手套的英籍巡捕,气氛肃杀。 戏班众人提着戏箱,在持枪士兵冷漠的注视下,低头匆匆走进大楼。 大厅空旷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们被引至一间经过改造,充作临时戏台和观众厅的大宴会厅。 厅内已摆好数排座椅,正前方搭起一座不算大却足够精致的戏台,铺着猩红地毯。 渡边信一早已等候在此。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面容称得上斯文儒雅,微微发白的鬓角更添几分学者气质。 单看外表,很难将他与海河抛尸的残忍军官联系起来。 见戏班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迎了上来,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的楚斯年身上。 “楚老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渡边开口,竟是一口相当流利,只略带些日语腔调的普通话,声音也颇为悦耳: “鄙人渡边信一,仰慕贵国京剧艺术久矣,尤其对楚老板的技艺风采心向往之。今日能得一见并亲聆雅音,实乃幸事。” 他言辞客气,姿态放得颇低,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痴迷艺术的异国爱好者。 楚斯年微微欠身,脸上是一副客套笑容,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渡边先生谬赞。能得先生邀请,是庆昇楼的荣幸。” 他语气平和,与平日应对其他有身份的宾客并无二致,没有因对方身份而刻意卑微,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恨或冷漠,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欣赏者。 渡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显然对楚斯年这份不卑不亢又足够识趣的态度很受用。 他正欲再说什么,宴会厅的侧门被推开,又一人走了进来。 竟是林哲彦。 楚斯年眸光微动,确实有些意外会在此地见到他。 第370章 自半年前雨巷争执,小报风波,尤其是谢应危当街拦车打人事件后,林哲彦便仿佛销声匿迹。 听说林父在那之后不久便病重去世,林家在短时间内连遭打击,声望受损。 而林哲彦本人,据闻也像变了个人。 此刻的林哲彦脸上褪去往日的浮华与轻佻,眉宇间沉淀着一种经历过变故后的沉稳与内敛,只是稍显疲惫。 他进门后,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戏班众人。 在楚斯年脸上略一停留便立刻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随即转向渡边,微微点头致意。 “渡边先生。” 林哲彦的声音也沉稳了许多,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林先生来了,请坐。” 渡边显然与他相熟,笑着招呼。 林哲彦“嗯”了一声,没接关于楚斯年的话茬,只淡淡道: “关于上次谈的那批棉纱配额和运输路线,我这边有些新的进展,正好渡边先生今日有雅兴,待会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语气不卑不亢,显然与渡边存在商业合作,且并非完全依附的关系。 渡边哈哈一笑: “林先生真是勤勉。不急,先赏戏,生意之事,稍后再议不迟。” 他示意林哲彦在旁边预留的座位上坐下。 林哲彦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前方的戏台上,不再看任何人,姿态疏离。 第53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5 渡边信一将注意力放回戏班这边,开始侃侃而谈他对中国京剧的见解: “贵国京剧,实在是东方艺术的瑰宝。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尤其是那份含蓄内敛,意在言外的韵味,最是令人着迷。 鄙人在华多年,最喜闲暇时听上几段,每每觉得心灵都得到了净化。”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推崇。 然而,戏班众人听着却只觉浑身不适。 他看似欣赏的目光扫过角儿们,尤其是扫过楚斯年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玩物般居高临下的占有欲,与他温和的外表和恭敬的言辞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并非对艺术的尊重,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品评一件即将到手的稀有古董。 班主强笑着应和几句,便赶紧递上早已排定好的节目单: “渡边先生,这是今日预备的戏码,请您过目。” 渡边接过,随意扫了一眼,笑眯眯地点头: “甚好,甚好。就按班主安排的来。诸位先去准备吧,鄙人已是迫不及待了。” 戏班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抱着戏箱,低头快步走向侧幕后的临时后台。 林哲彦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空荡的戏台,下颌线微微绷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 戏台上锣鼓点响起,丝弦悠扬,演的是《春闺梦》里的一折,讲述闺中少妇思念远征丈夫,哀怨缠绵的戏码。 戏班众人打起精神,将平日练就的功夫一丝不苟地展现出来。 唱腔圆润,身段到位,配合默契,虽是应景之作,却也堪称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渡边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不时低声对身旁的副官或林哲彦点评几句,俨然一副行家模样。 林哲彦坐在一旁,面前摆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的日式点心,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目光落在戏台上,眼神却有些涣散,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这半年对他而言,如同从云端跌落泥沼,再被无形的巨石反复碾压。 在国外留学时,虽也有课业压力,但更多是自由与新奇的探索,回国时更是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重振林家声威。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先是与楚斯年的旧事被小报炒得沸沸扬扬,损了颜面。 紧接着谢应危当街那一拳,更让他成了圈内的笑柄,连带着林家都被人暗中议论教子无方。 最沉重的打击是父亲的猝然离世。 对他寄予厚望,虽然严厉却始终是他依靠的父亲,在内外交困,忧愤交加中病故。 偌大家业和满门老小的生计,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肩上。 昔日的意气风发,在接连的打击和沉重的现实面前迅速消磨殆尽。 他收起所有轻浮与幻想,逼着自己沉下心来,学着看账本,跑码头,周旋于各路商贾之间,为了争取一份订单,一条运输线而殚精竭虑。 只知风花雪月,挥霍家财的林少爷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为家族存续负责的林家家主。 可即便如此,非议从未停止。 林家“书香门第”的牌子,因他与外国人的生意往来而蒙尘,背地里骂他数典忘祖,有辱门风的大有人在。 更恶毒些的,将父亲的死归咎于他的不肖与胡闹,说他气死了老父。 这些声音让他夜不能寐,只能靠更拼命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关于楚斯年,关于那些混乱的情感纠葛,在这半年的焦头烂额与生存压力面前,早已被挤压到了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即便今日意外重逢,他也强迫自己视若无睹。 楚斯年是否与谢应危有关系,是否还记恨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人生,现在只剩下“林家”这两个沉重的大字。 就在他神思不属,机械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时—— 忽然,侧幕边传来一声清越至极,穿透力极强的引子: “苦啊——” 只这一声如冰泉溅玉,又似孤鹤唳天,瞬间刺破宴会厅内略显沉闷的气氛,也直直地扎进林哲彦混沌的脑海。 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冷茶泼洒在手背上。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茫然抬起头望向戏台。 侧幕处,水袖轻扬,一道身着浅碧色帔,头戴点翠的倩影,踩着细碎的步子迤逦而出。 正是楚斯年。 而他此刻开腔唱的这出戏…… 林哲彦愣了片刻,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声唱腔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牡丹亭》中的《游园》一折。 而这一折,正是当年他在庆昇楼后台,偶然撞见尚未成名的楚斯年独自练习时听到的曲子。 那时楚斯年还显青涩,却已有一把好嗓子,唱得认真又忐忑。 他当时觉得有趣,便驻足听了片刻,随口夸赞几句就引得少年惊喜又害羞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和这出《游园》,成了他们荒唐纠葛的开端。 台上,楚斯年的唱腔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模样。 嗓音清润婉转,气息绵长稳定,将杜丽娘情窦初开的微妙心绪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颦一笑,一唱一叹,皆动人心魄。 光华夺目,技艺已臻化境。 林哲彦怔怔地看着。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叠。 台上还是那个一旦登台便光芒万丈的楚斯年,比当年更加耀眼,更加遥不可及。 可台下听戏的自己呢? 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手掷下重金打赏,可以轻易许下不负责任诺言,可以只凭一时兴起就搅动别人人生的林家少爷了。 满身疲惫,满心沧桑,再无半分当年的潇洒与风采。 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旧日的旖旎或是不甘。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第53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6 林哲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台上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清越的唱腔,将一些早已被尘封的碎片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下午。 穿着朴素的少年兴奋又忐忑地跑到他暂住的旅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东西。 打开,是一支在当时看来样式颇为时髦的钢笔。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递给他,说用自己攒了许久的钱买的,知道他喜欢写字。 林哲彦记得自己当时接过那支笔,入手微沉,但牌子普通,远不如他自己用的那些舶来品精贵。 他心里其实并未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可看着少年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一股混合着优越感和某种施舍般的怜惜涌了上来。 他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 “傻不傻?买这个做什么?你自己留着钱多吃点好的,看你瘦的。” 接着,或许是为了安抚,或许是一时情热,他搂着少年单薄的肩膀,望着窗外,用充满蛊惑的语气描绘着未来: “别总在这戏楼里耗着,等我安排好,就带你去国外看看。伦敦,巴黎……比这儿好多了。跟着我,不会让你再吃苦,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记得当时少年听完,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绯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第371章 那副全然信赖满心欢喜的模样,曾让他颇为自得。 可后来呢? 父亲震怒,家族施压,他自己也渐觉麻烦与不耐。 最后登船离开时,透过舷窗,他看到码头上那个穿着单薄旧棉袄,在腊月的寒风与漫天飞雪中跌跌撞撞追来的身影,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心疼,只有急于摆脱的厌恶和一丝如释重负。 那支钢笔呢?后来去了哪里? 林哲彦皱了皱眉,毫无印象。 大概是在某次搬家,或是清理杂物时,被他随手丢弃了吧。 他正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回忆中,台上的戏已到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句拖腔悠悠收住,楚斯年与同台的演员一起对着台下躬身谢幕。 渡边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响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唱得好!不愧是楚老板!”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地仰视着尚未卸妆的楚斯年: “楚老板不仅技艺超群,这容貌气质,更是……” 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吐出一个词: “稀世之珍。” 他拍了拍手,一名穿着和服的侍女立刻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走了上来。 “今日得闻楚老板仙音,实乃三生有幸。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楚老板笑纳。” 渡边从侍女手中接过锦盒,亲手递向台上的楚斯年,笑容可掬, 戏班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难熬的差事总算要结束了。 楚斯年也依礼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锦盒: “渡边先生厚爱,斯年愧不敢当。” 他并未立刻打开。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渡边却催促道,眼神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楚斯年迟疑一瞬,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的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雅致玩物。 是一件轻薄近乎透明的衣服。 料子似纱非纱,似绡非绡,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珠光。 款式暴露,胸前只有几缕细带相连,下摆短得惊人,几乎无法蔽体。 旁边还放着一条同样质地细得可怜的带子,不知作何用途。 整件衣物的设计充满了直白而恶意的暗示与侮辱意味。 戏班众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愕与恐惧交织。 班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楚斯年握着盒盖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浓厚的油彩也掩盖不住瞬间僵硬的神情,浅色的眸子里似有冰层炸裂,寒光骤现。 渡边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诡异僵硬的气氛,反而上前一步,笑容更加温和: “楚老板肌肤胜雪,容貌倾城,若是穿上这件定然是极美的。” 目光在楚斯年身上流连,带着赤裸裸的亵渎: “不如现在就换上,让我和诸位都欣赏欣赏?” 宴会厅的气氛紧绷到快要断裂。 “渡边先生!” 林哲彦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惊愕而有些变调。 他太清楚现在的楚斯年了,那身看似温和的皮囊下,是比从前更加坚硬的骨头和更加清晰的底线。 当众换那种衣服? 绝无可能! 但若是拒绝…… 一旦冲突爆发,这里所有人都可能血溅当场,戏班子的人恐怕一个都走不了,包括楚斯年。 一股莫名的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冲动,压过明哲保身的理智。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斯年的死活与他何干?他们早已是陌路人,甚至有过不堪的过往。 可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渡边微微侧头,看了林哲彦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林先生不必大惊小怪嘛,这不过是给今晚的艺术欣赏增添一点小小的娱乐和惊喜罢了。 我想,楚老板如此通晓艺术,应该不会介意为了艺术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和奉献吧? 你说呢,楚老板?” 他根本不给林哲彦继续说话的机会,重新看向楚斯年,语气慵懒却透着残忍的恶意: “楚老板,请吧?就在这里换如何?也让你的同伴们开开眼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守在宴会厅四周,穿着军装的日本士兵和租界巡捕,几乎同时“哗啦”一声抬起手中的步枪或警用枪械。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戏台上下,手无寸铁的戏班众人。 杀意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戏班里几个胆小的学徒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捂住了嘴。 第53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7 渡边等了片刻,见楚斯年依旧僵立在原地,手里捧着盛放着侮辱的锦盒,既未穿上,也未扔掉。 只是用那双被浓重油彩勾勒过,此刻却冷得如同极地寒冰的眸子,静静地回视着他。 渡边脸上伪善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与不耐烦的神情。 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疑惑,声音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楚老板,你怎么不动呢?我一直很好奇,你在舞台上那身段,那眼神,那唱腔,简直就和真正的女人一模一样,活色生香。”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楚斯年身上逡巡: “不知道脱了这身戏服,卸了这脸上的油彩,下面是不是也和女人一样呢?” 他的话语愈发露骨下流,指了指那件轻薄的衣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这件衣服,你穿,还是不穿?” 宴会厅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濒死的窒息感。 戏班子里,几个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的学徒,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与屈辱,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身体颤抖。 他们知道渡边是什么人,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同胞的鲜血。 在这里,这个被重重保护的租界安全屋里,渡边就算真的把他们全都杀了,恐怕也只会以自卫或意外的名义掩盖过去,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但看着楚斯年孤零零地站在台上,面对如此不堪的逼迫。 就算害怕,戏班子的人咬了咬牙,还是一步步挪上戏台,将楚斯年隐隐护在中间。 楚老板平日待他们不薄。 得了贵客厚赏,从不独吞,总是拿出来分给戏班上下,改善大家的伙食,添置行头。 有一手好厨艺,有时会亲自下厨,给练功辛苦的孩子们加餐。 他们也知道,班子里谁家里有难处,生了病,缺了钱,楚老板知道了,总会把自己的那份体己钱塞过去…… 楚老板待他们好,是真心实意的好。 如今遭此大难,他们虽然怕得要死,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更不能为了活命,就去逼着楚老板做那等不如猪狗的事情! 渡边看着眼前这幕螳臂当车般的景象,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枪套里,拔出一把乌黑锃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将枪口随意地指向挡在最前面的一个武行师傅。 “看来,楚老板是需要一点动力。我很仁慈,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数三下。” 枪口稳稳地指向老张的胸口。 “三。” 老张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瞪着眼睛,一步不退。 戏班众人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哭泣。 “二。” 渡边的食指搭上了扳机,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越过人墙,落在被护在中间的楚斯年脸上,似乎在欣赏他可能出现的崩溃或屈服。 “一。” 冰冷的计数声落下,如同死神的宣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渡边的手指微微扣紧。 “如果楚老板还是不动,那么,我就先杀一个人。” 枪口威胁性地晃了晃,扫过每一个挡在楚斯年身前的人。 “然后,我再数三下。再不动,就再杀一个。”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直到楚老板愿意配合为止。或者,直到这里只剩下楚老板一个人。” 赤裸裸的用同伴性命相挟的屠杀威胁! “三。” 不等楚斯年犹豫,渡边冰冷的计数声再次响起,如同丧钟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好整以暇地移动着枪口,仿佛在挑选第一个祭品,最终停在离楚斯年最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的小艳秋头上。 “二。” 戏班众人的呼吸几乎停滞,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几个老师傅身体颤抖,却不敢妄动。 楚斯年被护在中间,脸色在油彩下显得愈发苍白。 浅色的眼眸深处,某种幽暗的光芒急剧凝聚,藏在宽大水袖中的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悄然涌动。 第372章 蓄势待发。 “一。” 渡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食指缓缓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然炸裂在死寂的宴会厅中!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浑身剧震,不少戏班的人惊叫着捂住耳朵,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以为厄运已然降临。 胆小者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然而,预料中的鲜血与惨叫并未出现。 渡边脚边光洁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骤然炸开一个狰狞的弹孔,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裤脚。 渡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极度的惊愕与暴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宴会厅入口,逆着走廊里倾泻而入的刺目光线,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巍然屹立。 谢应危! 全套笔挺肃杀的戎呢军装,深墨绿色将校呢大衣随意披在肩头,未系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挺括的军装和腰间皮质枪套。 肩章上金色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他面色沉静如寒潭,单手举着一把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斜指地面。 方才那一枪,显然出自他手。 而在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钢铁洪流,瞬间涌入宴会厅。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两侧包抄,将渡边带来的那几十个日本士兵和租界巡捕,连同渡边本人都隐隐围在了中间。 枪口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谢应危缓缓放下举枪的手,却并未将枪收回枪套,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枪口依旧若有若无地指向渡边所在的方向。 身后的士兵,枪口亦稳如磐石,手指紧扣扳机。 “渡边少佐,听闻阁下在此举办堂会,热闹非凡。谢某恰好在附近处理军务,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唯恐扰了阁下的雅兴,特来看看。” 目光扫过戏台上惊魂甫定,依旧被人墙护着的楚斯年,以及那件散落在地的轻薄衣物,眼神又冷了几分。 “看来,是谢某多虑了。”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此刻的天津,局势早已非半年前可比。 《何梅协定》的签署,犹如一剂猛烈的毒药,侵蚀着华北的主权。 中国军政力量被迫大幅后撤裁减,日本驻屯军却得以合法增兵。 日方人员凭借不平等条约享有的治外法权,成为他们横行无忌的保护伞,很多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霍万山作为地方实力派,对此局面亦是怒火中烧却又投鼠忌器。 直接与日军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谢应危此次擅自动兵,闯入有外国士兵守卫的租界公寓,已是严重违反军纪和外交惯例,更是公然违抗霍万山“保持克制,避免冲突”的命令。 此举是将自己置于极大的风险之中。 谢应危的目光重新回到渡边脸上,语气淡然: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到此为止。正好,谢某有些军中的文娱事务想请教楚老板。戏班子我就先带走了,渡边少佐想必不会介意吧?” 第53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8 宴会厅内,空气凝固如铅,两拨人马,枪口隐隐相对。 谢应危与渡边信一相隔不过数米,却像是隔着无形天堑。 渡边脸上的儒雅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强压怒火的僵硬和眼底翻涌的阴鸷。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谢少帅,真是好威风啊。为了一个戏班子如此兴师动众,擅闯私人住所,甚至不惜兵戈相向?” 谢应危身姿笔挺如标枪,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渡边少佐言重了。谢某恰逢其会,见此地喧哗,恐有骚乱影响租界安宁,特来查看。至于兵戈相向……” 他的目光扫过双方对峙的士兵,又落回渡边脸上: “似乎,是渡边少佐的部下先亮出了家伙,指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渡边嗤笑一声,眼神阴冷地瞥向戏台: “谢少帅怕是误会了。这不过是正常的堂会,一点助兴的小节目罢了。 楚老板技艺高超,鄙人甚是欣赏,赠礼以表敬意,何来兵戈之说? 倒是谢少帅不问青红皂白便开枪示威,惊扰了在座各位,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应危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直刺渡边: “用枪指着人,渡边少佐的助兴方式,谢某倒是第一次领教。 谢某今日来,只为请楚老板商议军中事务。人,我必须带走。 渡边少佐若执意留客……”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和身后士兵再次微微调整的枪口,已是再清晰不过的威胁—— 不惜一战。 渡边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谢应危油盐不进,态度强硬。 他权衡着。 在这里杀了谢应危? 后果太严重,可能引发全面冲突,破坏帝国在华北的布局。 放人? 面子丢尽,威信扫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宴会厅里气氛紧绷到极致,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空间。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渡边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那抹疯狂的杀意被更深沉的算计与暂时隐忍所取代。 不能在这里因为一个戏子,与霍万山的嫡系,手握兵权的谢应危彻底撕破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带来的士兵做了一个“放下”的手势。 日本士兵和巡捕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服从命令,缓缓垂下了枪口,但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和敌意。 谢应危见状,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了一瞬,对着渡边微微颔首: “那就多谢渡边少佐理解。” 说罢,便不再看渡边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转身对早已等候在侧,护着戏班众人的副官沉声下令: “带他们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形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簇拥着惊魂未定,相互搀扶的戏班成员,迅速而有序地撤出这间宴会厅。 几辆军车早已等候在路边,谢应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在踏上车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身,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公寓楼顶层某扇窗户。 渡边信一的身影并未出现,但谢应危能感觉到一道阴毒如蛇的目光,正从某个角落死死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眼神冷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迅速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为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和沉重的戏箱而显得有些拥挤。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匀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抽噎。 班主抱着自己的头面箱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应危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扫过车厢内一张张惊惧未消的脸,沉默片刻才开口: “诸位没什么事吧?可有人受伤?”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摇头,低声道: “没事,没事……” “多谢少帅……” “我们……还好……” 班主挣扎着坐直了些,看向谢应危,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哽咽: “谢少帅,今日……今日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恐怕……” 他不敢想下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应危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不必谢我。你们无事便好。” 他的目光越过了班主,落在斜对面靠窗坐着的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从上车后便一直很安静。 他低垂着眼眸,脸上浓厚的油彩尚未卸去。 谢应危看着他,心头揪紧。 沉吟一瞬,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楚斯年放在膝头的手指上。 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寒意传来。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收拢手指,将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中。 用自己掌心的热度,一点点熨帖着刺骨的寒意。 楚斯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交握得更自然些。 听到对方压低声音问“受惊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抬起眼看向谢应危。 那双被油彩勾勒过的凤眼里,并没有谢应危预想中的惊惧与后怕,依旧是一片温和沉静的底色。 甚至因为卸下了面对渡边时的冷硬防备,而显出几分真实的柔软。 第373章 谢应危见他神色如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指尖有些不舍地划过楚斯年微凉的皮肤,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有些絮絮叨叨地问: “手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车里还好,回去多穿点。” “中午是不是没吃什么东西?折腾到现在饿不饿?”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压压惊,也暖暖身子。” “想喝点热汤吗?还是想吃点清淡的粥菜?或者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与平日沉稳寡言的少帅形象大相径庭。 楚斯年耐心地听着,等他问完了,才一一作答,声音清润平和,带着点安抚: “穿得不少,只是里头地方冷。不饿,出来前垫过一点。晚上随意就好,少帅不必费心。热汤……也好。” 他答得简洁,却事事有回应。 这边低声说着话,语气虽平常,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关切早已落入车厢内其他人耳中。 戏班众人原本还沉浸在对渡边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余悸中,半晌才逐渐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立刻就察觉到车厢内某种微妙的气氛。 班主原本还在抹眼泪感慨,此时也停下了动作,眼神悄悄往那边瞟。 几个年轻的学徒瞪大眼睛,看看谢少帅,又看看自家楚老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有些促狭的表情。 就连平日里最严肃刻板的老师傅,也捂唇咳嗽了一声,将头扭向窗外,仿佛突然对租界傍晚的街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车可真车啊!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默契地纷纷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有人开始研究起军车座椅的布料纹理,有人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招牌出神,有人干脆闭目养神,只是微微抖动的眼皮暴露了他们并未睡着。 第53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9 这半年来,谢应危对庆昇楼的关照,大家有目共睹。 不仅让那些觊觎戏楼生意或一些地痞流氓,纨绔子弟收敛了许多,还时常以慰劳辛苦或改善伙食的名义,给整个戏班子包午餐和晚餐。 东西实在,态度客气,从不摆架子。 戏班上下,从班主到跑龙套的没有不感激他的。 而更微妙的是,他们也都看出来,这位谢少帅对自家楚老板似乎格外不同。 眼神偶尔流露出的专注与柔和,绝不仅仅是欣赏艺术那么简单。 而楚老板呢? 平日里清清冷冷一个人,可每次听说谢少帅要来,或者见到谢少帅本人时,眼角眉梢那抹浅淡的笑意也是瞒不了人的。 戏班子里不乏人精,更不缺眼睛雪亮的人。 这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牵扯与默契,绝非普通朋友或知音能解释。 但对他们来说,只要楚老板不再像从前那样痴迷那个不靠谱的林少爷,无论他喜欢谁,只要对方是真心待他好,他们都乐见其成。 更何况,谢少帅身份贵重,人品端正,对楚老板更是没得说,简直哪哪都好! 因此,平日里谢应危来戏楼,他们总会心照不宣地找借口离开,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可现在在这疾驰的军车车厢里,他们总不能跳车吧! 于是,一车人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后座那边谢少帅难得一见的絮叨,和楚老板永远温润平和的应答。 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之时,车子终于稳稳停在庆昇楼的后巷。 车门打开,戏班众人如同惊弓之鸟,抱着戏箱,互相搀扶着踉跄下了车。 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才敢真正松一口气。 楚斯年正要随着众人下车,谢应危却先一步起身挡住车门。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挺括厚实的墨绿色军呢大衣,不由分说便披在楚斯年肩上。 大衣还带着一丝清冽的烟草气息,瞬间驱散周身的寒意。 “外面凉,披着。” 他替楚斯年拢了拢衣襟,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楚斯年没有推辞,只微微颔首: “多谢少帅。” 谢应危的目光在他被大衣衬得愈发小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陆续下车的其他戏班成员,提高了声音: “诸位,今日之事恐怕余波未平。这几天戏楼最好先别开张了,大家也尽量待在家里,少出门。等风头过去看看情形再说。” 班主和众人连忙应声: “是,是,多谢少帅提醒!我们明白!” 谢应危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又落回楚斯年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重复道: “你也是。好好休息,别多想。” 楚斯年抬眼看他,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平静而温和: “我知道。少帅也多加小心。” 这半年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范畴。 谢应危军务再繁忙,也总能挤出时间,隔三差五便来戏楼坐坐,或是去楚斯年的小院。 有时只是安静地看楚斯年练功,摆弄他那些古玩或针线,有时则会带上些新奇的点心或书籍,两人对坐闲谈,从梨园轶事到时局政论,竟也能聊得投机。 楚斯年在某个午后,将自己小院的一把备用钥匙放在谢应危常坐的茶几上,什么也没说。 谢应危愣了一下,默不作声将钥匙收进军装口袋。 从此,那扇门便不再对他设防。 心意昭然若揭,却又都默契地停在一个微妙而舒适的距离。 谁也没有率先捅破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时局动荡,前途莫测。 或许是性格使然,一个沉稳惯了,一个清冷惯了,都不习惯将太过炽烈的情感宣之于口。 又或许,仅仅是享受这种心照不宣,细水长流的暧昧与陪伴。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心思,也都能从彼此的眼神和细节中感受到那份特殊,却都选择了一种近乎“君子之交”的克制与尊重,举止有度,关怀却无处不在。 此刻,谢应危看着楚斯年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正望着自己,心头那股想要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确认他安然无恙的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 但他最终只是克制地抬手,轻轻拂开楚斯年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冰凉的额角停留一瞬。 “照顾好自己。”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留恋与担忧。 说完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军车旁,弯腰上了车。 他这次是擅自动兵,违抗了霍万山的明确命令,更是闯入了受外交保护的租界区域。 霍大帅早已告诫过他,眼下华北乃至全国形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日方步步紧逼,我方则需在屈辱中周旋,积蓄力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愤怒要有,但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血性要有,但不能只凭血性行事。 他们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只顾着个人的风花雪月。 谢应危深知,自己今日之举固然解了楚斯年之危,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某些平衡,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回去之后,霍万山的一顿雷霆震怒是免不了的。 大帅与日方在明面上或许敌对,但私下里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某些不得已的合作与交换,他并非全然不知。 自己今日打了渡边的脸,等于是间接打了渡边背后那些势力的脸,后续的麻烦恐怕不会少。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小巷。 楚斯年站在原地,身上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衣摆几乎拖到地上。 他看着军车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一动不动。 巷口的寒风吹起长发和大衣的下摆,他恍若未觉。 “楚老板,外面冷,先进去吧?” 班主走上前,低声劝道。 楚斯年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拢紧了身上带着谢应危气息的大衣。 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进戏楼的后门。 第53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0 戏楼里,惊魂未定的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按照谢应危的叮嘱暂时闭门歇业,避避风头。 班主强打精神安排着各项事宜,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楚斯年匆匆从那种龙潭虎穴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卸妆。 拧开有些昏黄的点灯,他取来浸了豆油的棉纸和清水,一点一点擦拭掉脸上厚重的油彩。 胭脂、铅粉、墨膏……逐渐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和那张清俊精致的本来面目。 卸去所有舞台的伪装与屏障,镜中人眉眼间的疲惫与冷冽便愈发清晰起来。 第374章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洗净铅华后,少了戏台上的妩媚流转,多了几分洞悉世情的沉静与疏离。 白日里面对渡边时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此刻在无人窥见的镜前才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换下戏服,穿回长衫,整个人便从舞台上亦柔亦刚的名伶,变回平日里那个看起来有些单薄,气质清冷温和的青年。 楚斯年在戏楼里存放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不大的藤编箱子便装下了他的几件常服,一些零碎小物和必要的妆奁。 他提着箱子,在略显凌乱的后台转了一圈。 最终走到角落一个落了些灰的旧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用软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精美的烟斗。 烟斗杆是用深色致密的石楠木根瘤雕琢而成,纹路细腻如云霞,斗钵是温润的琥珀色海泡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主人养护得极好。 这是谢应危几个月前偶然从一个欧洲商人那里得来,知道他喜欢精巧雅致的东西,便送给了他。 楚斯年当时只是笑着收下,道了谢却从未用过。 他拿着烟斗,走到一位平日里负责道具,偶尔自己也抽两口旱烟的老师傅面前,语气如常: “李师傅,劳驾,给点烟丝。” 李师傅正在收拾他的工具箱,闻言一愣,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楚老板?您要抽烟?” 他上下打量着楚斯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楚老板爱惜嗓子在戏班是出了名的,饮食清淡,辛辣不沾,连过热过冷的水都极少喝,更别提抽烟这种伤嗓子的事儿了。 李师傅甚至怀疑楚斯年根本就不会抽。 但转念一想,今日在渡边信一那里经历了那般地狱般的场景,被枪指着,被那样侮辱,差点小命都没了。 楚老板面上看着镇定,还能安抚大家,可心里怎么可能不怕?不憋屈? 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啊! 抽点烟麻痹一下,宣泄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李师傅脸上的惊讶化为理解与同情。 他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撮带着淡淡甜香的烟丝,小心地放进楚斯年递过来的一个小巧银质烟丝盒里。 “楚老板,这个劲儿不大,您少抽点,尝尝味儿就成。” 楚斯年接过烟丝盒,对李师傅微微颔首: “多谢。” 声音依旧温和。 他不再多言,提着藤箱,拿着烟斗和烟丝,像往常一样跟班主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便神态自若地走出戏楼后门,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自己小院的地址。 车子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穿行,很快就回到那处清静的小院。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楚斯年将藤箱放在一旁,又小心翼翼地将身上那件军呢大衣脱下,抚平挂在衣架上。 大衣上似乎还残留着谢应危的气息和体温。 又走到窗边的藤椅前,坐下。 慢条斯理地打开烟丝盒,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小撮金黄的烟丝,填入琥珀色的海泡石斗钵中,用手指轻轻按实。 取过一盒印着外文的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橘红的火苗在渐暗的室内跳动,映亮半边脸。 他微微低头,就着火光点燃了烟斗。 淡蓝色的烟雾起初有些凌乱,随着他浅浅吸了一口,烟雾便稳定下来,化作一缕细长而均匀的青烟袅袅升起。 楚斯年向后靠进藤椅里,侧过头,望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穿着那身素净的长衫,领口微敞,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折腾,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就有的近乎病态的脆弱感。 可当他含着那支精致奢华的烟斗,缓缓吞吐烟雾时,那股脆弱的表象之下却骤然渗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气质。 烟雾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轮廓,却让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氤氲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并不会熟练地使用烟斗,但动作间却糅合了一种颓靡而优雅的美感。 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夹着烟斗杆,指节在昏暗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每一次轻吸,苍白的脸颊会微微凹陷,烟斗里的火光随之明灭,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情绪的唇角。 每一次缓缓吐息,淡青色的烟雾便如薄纱般逸出,缠绕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极具侵略性的慵懒与危险。 清冷依旧,温和的表象也未完全褪去。 可烟雾缭绕间,眉梢眼角不经意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狠厉与沉寂的怒意。 仿佛白日里所有的屈辱与算计,都被他吸入这小小的烟斗,在胸腔里翻滚,再化作袅袅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里。 他就这样安静地倚在窗边,一口,一口,抽着烟斗。 第53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1 烟斗中最后一丝火星在黑暗中彻底熄灭,甜涩的余韵在口腔和空气中缓缓散去。 楚斯年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又静坐片刻,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 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硬地直起身,将已然冷却的烟斗从唇边移开。 动作依旧慢条斯理。 他仔细地清理了斗钵里的灰烬,用软布将烟斗里里外外擦拭干净,才将它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原先的抽屉深处。 做完这一切,脸上那种因吸烟而短暂流露的混合着颓靡与狠厉的神情,已完全收敛,重新变回平日里那种温润平和的表象。 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他起身走到里间,换了一套便于活动的衣裤,外面罩了一件同样深色的大衣御寒。 脚上也换上软底无声的便鞋。 随后走到床铺前,弯腰,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型手提箱。 箱子是金属材质,入手颇沉。 输入密码,卡扣弹开。 箱内衬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固定着一堆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枪械零件—— 枪管、枪机、瞄准镜、枪托、弹匣…… 还有几个形状特殊的附加部件,是一种经过精密改装,零件更小巧,组合度更高的狙击步枪组件,还包括一个能有效降低枪声的消音器。 这些,都是楚斯年利用宿主身份的便利,从系统商城中用积分兑换或通过特殊渠道秘密获取的,远超当前时代的工艺水平。 楚斯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零件,指尖检查着关键部位的契合度与清洁状态。 确认无误后,他合上箱子,提起。 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无声。 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如同融入黑暗的一缕影子,快步穿过几条僻静的街道,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弄堂口。 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鸭舌帽,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脸,对着楚斯年微微点头。 楚斯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立刻启动,平稳而迅速地驶向租界方向。 车内无人交谈,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凭借着组织预先打点好的通行证和内部人员的接应,这辆黑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盘查,便顺利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 车子在堆放着一些建筑材料的巷道阴影处停下。 司机压低声音: “就是这里,斜对面那栋楼的四层,有我们的人接应,窗户留着缝。 角度勉强,但视野内障碍物很多,他的活动区域大部分被阳台和柱子挡住了。而且,目标很少靠近窗口。” 楚斯年点了点头,提起箱子,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如同狸猫般敏捷地闪入旁边一栋夜晚无人的办公楼。 按照接应人员的指引,他顺利找到那个预留的房间,从一扇虚掩的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空旷,灰尘满地,显然是临时腾出的位置。 楚斯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公寓楼和街道上零星的路灯光芒,快速走到预先选定的正对渡边公寓客厅及卧室方向的窗口前。 这里视野确实受限,只能看到公寓客厅的一角和大半个阳台,且有楼体本身的凸起和隔壁建筑的烟囱形成了视觉死角。 但他早有准备。 楚斯年打开手提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绝对的精准,开始组装那把狙击步枪。 修长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拿起枪管,旋入机匣,装上经过特殊校准的瞄准镜,卡入特制的枪托,插入压满子弹的弹匣。 最后,将能有效吸收和分散火药燃气噪音的消音器稳稳地拧在枪口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沉默而高效,组装完成的步枪线条流畅冷峻,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第375章 他将狙击枪架在垫着软布的窗台上,调整着角度。 通过高倍瞄准镜,他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公寓客厅的一部分。 昂贵的沙发、茶几、酒柜,以及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偶尔走动的身影。 但渡边信一常待的核心区域,以及他可能过夜的卧室窗户,正好被一根粗大的罗马柱和阳台的弧形栏杆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日本方面显然对渡边的安全极为重视,选择的这处地点,在物理防御和视线遮挡上都下足了功夫。 常规的狙击手段,几乎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一击必杀的角度。 楚斯年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仍旧在平静调试狙击枪。 此行绝非一时冲动的复仇。 他所隶属的那个组织早已将渡边列为必须清除的目标。 原因很简单。 渡边在日军驻屯军内部负责特殊工程与部分情报整合,地位关键,手段残忍且顽固。 组织早已成功安插卧底,只要渡边一死,凭借准备好的证据指向另一个与渡边有私怨,背景相对干净的外国商社。 加上内部的运作与推波助澜,那位少佐极有可能顺利接手渡边的部分职权,从而为组织打开一扇至关重要的后门。 而楚斯年的任务则是利用这次表演,亲自勘察现场环境,守卫布置,建筑结构。 尤其是从内部确认渡边的确切活动区域,习惯,以及寻找外部观察不到的狙杀角度或漏洞。 他记住了每一个士兵站岗的位置,换岗的大致时间,房间内的布局,窗户的朝向和开启情况,甚至渡边喜欢坐在哪个位置喝酒,视线习惯看向哪里…… 除掉渡边,利远大于弊。 计划早已周密制定,包括撤退路线,事后舆论引导,以及完美的替罪羊。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能在严密保护下精准执行狙杀任务的人。 然而,就在行动前夕,组织内最顶尖也是唯一有能力在那种环境下完成狙杀的王牌射手,却在一次意外任务中受了重伤,无法行动。 计划面临搁浅。 楚斯年主动揽下任务。 第53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2 若是近距离射击,凭借过人的反应速度和稳定的心态,楚斯年有相当的把握命中目标。 但远距离狙击,尤其是使用这种经过复杂改装,弹道特性需要精密计算的专业狙击步枪,在极度不利的射击角度和环境下,进行一击必杀,进而远遁的高风险任务…… 这完全是另一个领域。 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意义上使用过狙击枪进行实战,更遑论如此高难度的刺杀。 然而这个任务不容有失。 渡边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净利落,不能给追查留下指向组织的明确线索。 机会只有一次,开枪的瞬间就必须决定生死与成败。 一旦失手打草惊蛇,不仅任务失败,他自己和接应的同志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楚斯年行事向来权衡利弊,力求精准高效。 他珍惜每一点积分,那是他穿梭不同世界完成任务,关键时刻保命的根本。 平日里,即便是风寒感冒这种小病,只要不危及任务或留下隐患,他宁愿咬牙硬扛,也绝不肯轻易动用积分兑换恢复药剂。 但这一次,面对这个必须完成且风险极高的任务,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决定接下任务,并利用白天堂会之机实地勘察渡边住所的防卫布局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连接了脑海深处的系统商城。 没有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武器或一次性道具,他直接搜索技能类别。 高级狙击专精:包括弹道学,环境修正,心理素质强化,一击必杀要诀。 兑换所需积分高昂,至少让楚斯年心疼了好一阵子。 光流涌入意识,海量的知识,经验,肌肉记忆的模拟灌输…… 但这还不够。 技能书只是赋予了可能,要将这份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转化为足以应对当前极端情况的绝对把握,还需要时间锤炼。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楚斯年又兑换大量的熟练度,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的狙击技巧催熟到炉火纯青。 更贴近本能的经验与感知如同醍醐灌顶,彻底融入他的灵魂与身体。 刹那间,手中这把冰冷的狙击枪似乎成为肢体的延伸。 远处的目标,中间隔着的气流,湿度,障碍物的厚度与材质,子弹飞出后可能产生的细微偏转…… 种种复杂的变量在心中自动修正,形成一条清晰无比的弹道。 所以,即便方位不利,即便这是第一次真正执行狙击任务,他依然敢来。 寒意顺着未关严的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旷的房间。 楚斯年体质偏寒,一向畏冷,平日里这样的温度早已让他指尖冰凉,此刻却浑然未觉。 微微闭了闭眼,调整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缓缓集中起来。 太上寄情。 这个能力能够跨越一定距离,极其敏锐地感知到目标生物散发出的细微情绪波动,生命力场乃至思维活动产生的涟漪。 修炼到高深处,甚至可以借此进行一定程度的干扰或诱导。 在这个几乎没有超凡力量的低武世界,这种能力被削弱了很多,且极为消耗精神。 但经过长时间的适应和练习,楚斯年已经能够在一定范围内,相对稳定地运用它来感知和锁定目标。 此时,太上寄情的法门在脑海中无声运转,将感知化作无数纤细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冰冷的夜空,探入对面那栋守卫森严的公寓。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对面公寓已然成为一片由不同色彩,不同频率,不同质地的情绪光晕交织而成的奇异图谱。 而人的情绪,即便是同一种,也因个体的性格经历与此刻心境而千差万别。 楚斯年早已习惯分辨这些细微的差别,如同辨音识人。 他耐心地过滤着,搜寻着。 终于,在层层叠叠的噪音深处,捕捉到了一道带着烦躁与傲慢,以及一丝酒意熏染后的慵懒与淫邪的波动。 那道波动正位于瞄准镜视野中被柱子挡住的区域,时强时弱,似乎在移动,但基本停留在客厅靠近内侧卧室的方向。 找到了。 渡边信一。 楚斯年睁开眼睛,浅色眸子里一片冰冷清明,再无半分温和。 调整了一下狙击枪的细微角度,手指稳稳地搭在冰凉扳机护圈上,枪口无声瞄准那根粗大的罗马柱。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那道波动移动到某个即使有遮挡物,也能被他计算出的弹道穿透从而一击毙命的致命位置。 他一向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或者说,漫长的宿主生涯早已将耐心磨炼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等待,观察,计算,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这是狩猎者的艺术。 而渡边信一显然深知自身处境微妙,不仅是中国人的眼中钉,在本国军部内部,恐怕也有政敌或竞争者巴不得他出点意外。 因此,即使在这重重保护的软禁寓所内,他也保持了高度的警觉。 楚斯年通过高倍瞄准镜,结合太上寄情的感知,清晰感知到渡边的情绪波动在客厅内部移动,但始终与那几扇未拉紧窗帘的落地窗保持着至少三米以上的距离。 而且,窗户附近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和沉重的实木装饰柜,进一步形成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屏障。 渡边很谨慎。 他像是黑暗中一头狡猾而凶残的老兽,绝不轻易将自己暴露在可能存在的猎枪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楚斯年的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架着狙击枪的手臂稳如磐石。 只有指尖在扳机护圈上,随着感知中那道情绪波动的移动微微调整着角度。 终于,渡边信一移动到客厅内侧靠近一扇日式推拉门的地方。 那里摆放着一面绘着浮世绘风格海浪图案的桐木屏风。 屏风半掩着,后面似乎是通往茶室或休息区的通道。 楚斯年眼中寒光骤凝! 他扣下了扳机。 安装在枪口的特制消音器发出一声如同用力拍打湿棉被般的沉闷声响,微弱得几乎被窗外遥远的车马声掩盖。 枪身微微后座,被手臂和肩胛完全吸收。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定格在屏风上海浪图案的某一点。 特制狙击弹头以超越这个时代普通步枪初速的动能,撕裂空气,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内,跨越了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几乎是擦着屏风边缘装饰性木格的一条细微缝隙钻了进去! 子弹进入屏风后方空间的瞬间,通过太上寄情感知到的那道属于渡边的情绪波动,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气球猛地一颤,随即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急剧涣散! 第376章 紧接着,瞄准镜的视野里,那面巨大的海浪屏风后面,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女人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抽气声。 渡边信一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像样的惨叫或惊呼。 弹头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侧面太阳穴上方一点的位置钻入,瞬间搅碎大半边脑组织,并从另一侧颧骨附近穿出,带出一蓬混合着骨渣与脑浆的血雾。 一击必杀。 干净,利落,精准得令人胆寒。 楚斯年维持着射击姿势又静静等待了两秒。 感知中,那道情绪波动已经彻底消失。 他不再停留。 手指松开扳机,以同样迅捷而无声的动作拆卸狙击枪的关键部件,尤其是那个消音器和特制的弹壳收集袋。 他将零件重新归入小手提箱,擦去窗台上可能留下的极细微痕迹。 提起箱子,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融入楼下巷道更深的黑暗之中。 几秒钟后,对面公寓楼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尖叫和日语惊慌的呼喊声。 警报声凄厉地划破租界宁静的夜空。 第54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3 霍万山刚处理完一摊子糟心事回到大帅府,副官就急匆匆递上关于谢应危下午“壮举”的详细报告。 老爷子刚喝下去的半口参茶差点喷出来,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跳。 “谢应危!你给老子滚进来!” 吼声震得门外站岗的卫兵都缩了缩脖子。 谢应危早已预料到这一出,整了整军装,面色平静地走进书房,立正站好。 “你小子能耐了啊!” 霍万山绕着书桌走了两圈,手指头差点戳到谢应危鼻子上: “老子跟你说没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协议签了,日本人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咱们得忍着!憋着!瞅准机会再干他丫的,不是让你现在就冲上去跟人撕巴!”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夹杂着地道的天津腔: “你倒好!为了一个戏班子,带着兵就往租界里冲!还他丫的开枪!那是租界!洋人的地盘! 渡边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条疯狗!你跟他较什么劲?啊?!就算那楚老板是你好朋友,你也不能这么冒失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谢应危站得笔直,眼帘微垂,态度恭顺: “是,干爹教训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行事冲动,违反了命令,甘愿受罚。” 他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霍万山瞪着他看了半晌,气呼呼地坐回太师椅里。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块滚刀肉! 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态度好得让你没脾气,可要是再来一回,他保准还是该干嘛干嘛! 真是邪了门了! “你呀你!” 霍万山指着他,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喜欢听戏,跟那个楚老板投缘,这没什么。年轻人嘛有点爱好,交个朋友,挺好。 可你不能把公事私事搅和到一块儿去!那渡边……哼,老子也恨不得一枪崩了那王八蛋!海河里那些冤魂,老子想起来就睡不着觉!” 他拍着桌子,眼中也喷着怒火: “可你得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危险!你现在不是大头兵了,你是少帅!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事儿指着你? 我他丫的可就你这么一个争气的干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老子怎么办?让这一大摊子怎么办?啊?!” 他骂骂咧咧,语气与其说是严厉的斥责,不如说是长辈对晚辈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的唠叨,还带点不着调的粗话。 自从谢应危成年后,越发沉稳干练,独当一面,已经很少有机会让霍万山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 骂了一通,霍万山觉得口干舌燥,端起已经凉了的参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瞪着眼道: “行了!这事儿我给你摆平!这狗日的东西,日本人要是敢拿这个说事儿,找你的茬,老子也有的是话堵他们!大不了掀桌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刚说完,书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霍万山皱了皱眉,示意谢应危先别走,自己拿起了话筒:“喂?哪位?” 他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汇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猛地睁大了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但随即又迅速蹙紧眉头,眼神变得锐利而疑惑,飞快瞟了站在对面的谢应危一眼。 “确定吗?亲眼所见……嗯……啧……知道了。” 他简短地应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霍万山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地看向谢应危。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突然挤眉弄眼试探地问: “你小子……行啊!手够快的!跟老子这儿还装蒜?渡边死了!就在刚才,在他那乌龟壳里被人一枪爆了头!干净利索!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谢应危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真切切的愕然与迷惑。 渡边死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几个小时? 被人狙杀在重重保护的公寓里? 谢应危眉头紧锁: “不是我。我下午离开后直接回了军营,处理积压的公文,并未另行安排任何行动。 而且能在那种环境下精准狙杀渡边绝非易事。我手底下没有这样的狙击手。” 霍万山盯着谢应危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对这个义子太了解了,谢应危或许会为了大局或某些原因隐瞒,但此刻他眼中的惊讶和否认不似作伪。 况且,谢应危说的也是实情,那种难度和时机的把握,确实不像他麾下已知的狙击手能做到的。 “不是你?” 霍万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那会是谁?难道是南京那边派来的?还是咱们这边那几个老家伙终于忍不住动用了暗桩?” 他自言自语地推测着,眼神闪烁不定。 不管是谁干的,渡边一死,无疑是在本就暗流汹涌的华北局势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后续的影响恐怕会远超想象。 霍万山既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又隐隐感到一阵山雨欲来的不安。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索性挥挥手: “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这两天给我老实点,别乱跑!渡边这一死,租界那边肯定要乱一阵子,咱们也得看看风向。” 谢应危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迟疑了一下,回过头: “干爹,还有一事。今日在渡边那里我还看到了林哲彦。” 霍万山闻言挑了挑眉。 “林哲彦?林家那个刚接了摊子的小子?他怎么在那儿?” “看起来是和渡边有生意往来。” 谢应危道。 霍万山“唔”了一声,摸了摸下巴,眼神闪了闪: “林家……书香门第,倒是学会跟日本人做买卖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谢应危这才推门出去。 夜已深,他独自开车返回公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流线。 他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渡边的死太过突然。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以如此干净利落的方式被清除,究竟是谁的手笔? 南京的蓝衣社?北方的其他派系?还是潜伏在天津更隐秘的抗日力量? 杀了渡边固然大快人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打击日方的气焰,引发其内部的一些混乱。 可如今的华北就像一座堆满了干柴的庭院,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燎原大火。 会不会打仗?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楚斯年的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不是怀疑。 谢应危立刻否定了那个荒诞的念头。 楚斯年是狙击手?绝无可能。 要完成那样高难度的狙杀,需要经年累月的严酷训练,对枪械的极致掌握,对环境的精准判断以及钢铁般的神经。 楚斯年自幼学戏,唱念做打固然辛苦,但与狙击手的要求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是…… 一种莫名的直觉,又让他觉得这件事或许与楚斯年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第54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4 谢应危回想起下午冲进那间宴会厅时,楚斯年的样子。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瑟瑟发抖,甚至没有太多愤怒的表露。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被人护在中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异常平静。 第377章 那种平静,在当时危急的情境下曾让他心疼,可现在细细回味却透着一丝不寻常。 在枪口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下,哪怕再坚强的人,真的能保持那种近乎漠然的镇定吗? 除非他并非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或者,他心中早有定计,有所依仗? 一个念头倏地钻入谢应危的脑海: 楚斯年会不会隶属于某个组织? 如今的天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除了明面上的政府、军队、租界当局,地下更是暗流汹涌。 有主张实业救国的商会团体,有激进的学生抗日组织,有渗透进来的苏联或共产国际背景的情报人员,也有南京方面或其他军阀派系安插的暗桩。 如果楚斯年真是某个组织的人…… 谢应危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掉头朝着楚斯年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忽然有些担心。 如果楚斯年真的卷入了那些危险而隐秘的事情…… 车子很快停在小院外的巷口。 院子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谢应危下了车,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一片寂静。 人不在? 这么晚了,去了哪里? 谢应危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眉头紧锁。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再敲,或者想办法进去看看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些许讶异的清润嗓音: “少帅?” 谢应危猛地回头。 楚斯年正站在巷口的阴影处,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散发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他看到谢应危,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绽开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有事找我?” 楚斯年仰头看他,浅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亮晶晶的。 谢应危看着他安然无恙,心头那阵莫名的紧绷感稍缓,但疑问并未消散。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道: “嗯……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聊聊天。” 楚斯年闻言笑意更深了些,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语气自然熟稔: “那正好,我刚刚觉得有些饿,出门买了点宵夜,张记的酱肉包子和馄饨,还热着呢。你饿不饿?我们一起吃吧。” 说着,他已经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侧身让谢应危进去: “外面冷,快进来。” 谢应危看着他自然的举动,心中的疑虑与担忧并未完全打消,反而更加复杂。 他点了点头,迈步跟进去。 “啪嗒”一声,昏黄的电灯光芒盈满小小的屋子,驱散了黑暗,也照亮桌上简单的木质纹理和楚斯年温和的侧脸。 楚斯年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酱肉包子的咸香和馄饨汤的鲜气立刻弥漫开来。 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仔细烫过,将其中一副推到谢应危面前,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趁热吃。” 他招呼着,自己先夹起一个包子,小口咬了下去。 谢应危原本心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思绪纷乱。 但坐在这个熟悉的小空间里,看着楚斯年不紧不慢进食的样子,那股莫名的焦躁与疑虑慢慢沉淀下来。 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个包子。 无论楚斯年是否与渡边之死有关,是否属于某个秘密组织,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选择的路。 谢应危想。 自己只是因为担心就贸然跑来,带着审视和疑虑,甚至隐隐有质问的冲动…… 这算什么? 楚斯年不是他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他时刻看护,不容有任何出格举动的脆弱花朵。 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秘密。 想通这一点,谢应危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那块无形的石头仿佛被移开了。 甚至有些自嘲,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如此不讲道理? 心头一轻,食欲似乎也好了些。 他咬了口包子,酱香浓郁,肉馅饱满。 “接下来几天戏楼暂时歇业,你也好好休息。若是觉得闷,或者有什么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过来。” 谢应危咽下食物,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带着关切。 楚斯年正低头喝汤,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望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说出的内容却让谢应危始料未及。 “我今天确实被吓坏了,一想到那件事心跳就变得很快,晚上一个人可能会做噩梦,少帅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说着,还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神情不似作伪。 谢应危愣住,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楚斯年,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害怕”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除了温润平和,以及一丝苍白与倦意,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惧不安。 见谢应危迟疑不语,楚斯年睫毛微垂,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少帅不方便,或者不想留下来就算了。我……自己也可以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留下来了?” 谢应危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着了道。 楚斯年立刻抬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那就是想留?” 谢应危:“……”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看着楚斯年那双看似无辜又隐含狡黠的眼睛。 半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低声道: “……好。我留下。” 楚斯年唇角向上弯了弯,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吃饭。 第54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5 吃完宵夜,谢应危主动收拾碗筷和油纸包,拿到外面的公共垃圾桶丢掉,回来时,楚斯年已经烧好热水,两人简单洗漱一番。 接下来,便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 两个人怎么睡。 楚斯年的小屋陈设简单,一张不算宽的单人木床靠墙放着,铺着素色的床单和被褥。 靠窗有一张小沙发,但以谢应危近一米九的高大体格,若是蜷缩在那上面睡一夜,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是必然的。 谢应危环顾一圈,很自然地走向沙发: “我今晚留在这里。你安心睡,不用害怕。” 说着,已经开始解军装外套最上面的风纪扣,打算就这样和衣而卧。 另一边,楚斯年正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灌好的热水袋塞进被窝里暖着,听到谢应危的话,也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谢应危下意识看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视线。 楚斯年脱下了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白色棉质汗衫。 当他抬手将汗衫从头顶脱下时,动作带起衣摆,一小片光滑白皙的肩背肌肤猝不及防撞入谢应危的余光。 只一闪而过的瞬间,楚斯年已经迅速套上一件柔软的浅灰色棉布睡衣,系好了扣子。 谢应危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 只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沙发狭小的空间上,思考着如何躺得舒服些。 这时楚斯年已经换好睡衣走到床边,一边整理着被角,一边看向还站在沙发前显得有些僵硬的谢应危,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疑惑: “你在干什么?上床啊。” 他拍了拍身边暖好的被窝。 谢应危看着那张明显只够一人舒适安睡的单人木床,眉头蹙得更紧: “床太小了。我个子大,躺上去占地方,你睡不踏实。”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楚斯年,也说服自己。 楚斯年闻言,竟真的站在床边微微歪头,很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床铺来。 他伸出手,在床铺上比划了一下宽度和长度,又抬头看看谢应危高大的身形,似乎在心中快速计算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笃定: “我觉得睡两个人还好。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嗯,不太宽敞。但挤一挤应该可以的。” 他看向谢应危,语气有点小小的执拗: “而且是我喊你留下来陪我的。我怎么能让你睡在沙发上,自己独占一张床呢?” 似乎预感到谢应危又要找理由拒绝,不等对方开口又迅速补了一句: “就算一定要有人睡沙发,我身形比你瘦小这么多,也应该是我睡才对。”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知道他那股平日里隐藏得很好,实则颇为固执的劲儿又上来了。 再争下去,恐怕楚斯年真会抱着被子去睡窄小的沙发。 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晚这床是非上不可了。 第378章 “……好吧。” 他终于妥协。 不再犹豫,将脱下的军装仔细折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那……谁睡里面?” 谢应危问。 “我习惯睡外面。” 楚斯年很自然地回答,已经掀开了被子一角,示意他进去。 谢应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动作略显笨拙地侧身先躺了进去。 被窝里果然暖融融的,热水袋散发着持续的热度驱散了屋内的微寒,也带来楚斯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尽量往墙边靠,为楚斯年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身体绷得有些紧,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 楚斯年看着他躺好,这才走到门口,“啪”一声拉灭了电灯。 霎时间,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极远处透进的一点朦胧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是楚斯年也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床垫因为另一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带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紧接着,谢应危便感觉到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拉起,一个带着温热体温和淡淡冷香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距离很近,近到谢应危能听到楚斯年平缓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 单人床的空间到底有限,即便两人都努力保持着距离,肩膀和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 谢应危浑身更加僵硬了。 他能感觉到楚斯年柔软的发丝似乎擦过自己的枕畔,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被窝的暖意。 谢应危现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身边人,也怕泄露自己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躺得笔直,像一尊雕像,只有胸膛里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在黑暗中擂鼓般地跳动着,声音大得他怀疑楚斯年都能听见。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模糊了界限。 楚斯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侧人的僵硬与紧绷,或者说刻意忽略了。 他侧过身,面对着谢应危的方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 开始用一种带着睡意的语调,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话题跳跃而琐碎,仿佛只是睡不着时随意地闲聊。 “少帅,你知道吗?南市新开了家淮扬菜馆子,听说狮子头做得特别地道,用文火慢炖好几个时辰,入口即化,改天咱们去尝尝?” “这几天歇着,我想把那件墨蓝色的长衫做完,袖口的花纹还没想好是绣缠枝莲还是回字纹,你觉得哪个好?” ……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磨人,更要命的是,他说着话,身体也不安分。 大概是觉得被窝里暖和,又或许是黑暗中无所顾忌,他时不时会动一动。 翻个身,调整一下枕头,或者只是单纯地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谢应危都能感觉到温热柔韧的身体曲线擦过自己紧绷的大腿外侧。 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和更加汹涌的热意。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更紧了,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过激的反应。 或者……将身边这个毫无自觉,四处点火的人紧紧箍进怀里。 他只能一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楚斯年那些琐碎的话题上,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应着: “嗯……好,改天我找时间接你去吃。” “都好,看你喜欢。” 一边拼命压制着身体里逐渐燎原的火焰。 呼吸不由自主变得粗重了些,却又被他极力压抑,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隐忍。 掌心已经渗出薄汗,搭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偏偏楚斯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絮絮叨叨,动来动去。 谢应危只觉得这狭小的床铺,这黑暗的空间,这近在咫尺的温热躯体,都变成了最甜蜜也最残酷的刑罚。 而始作俑者楚斯年,在又一次无意中将膝盖碰到谢应危的大腿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睡吧……”,便不再动弹,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仿佛真的只是困了,随意聊聊天,然后便睡着了。 第54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6 就在楚斯年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眼看着就要沉入梦乡之际。 谢应危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头那点憋了许久,又因刚才的折磨而愈发强烈的冲动,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黑暗中,他几乎是没头没脑地低声问了一句: “楚斯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照相馆拍照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拍照?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或许是这近乎同床共枕的亲近,让他生出一种想要留下些什么,证明些什么的渴望。 楚斯年似乎已经半梦半醒,闻言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鼻音浓重地重复: “照相?……好啊……” 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睡意,仿佛只是下意识地应承。 下一秒呼吸便彻底平稳下去,陷入了沉睡。 谢应危听着均匀的呼吸,心头那股冲动因得到一个模糊的回应而泛起一丝微甜的暖意。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替楚斯年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些,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得如同一块木板。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飘散。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没有渡边,没有日本人,没有那些复杂的算计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就只是这样,一间小屋,一张小床,两个人,平平淡淡地生活。 他或许可以不当这个少帅,楚斯年也可以不用再登台唱那些身不由己的戏。 他们可以像寻常人一样逛逛街,看看电影,吃吃饭,拍拍照……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华北的局势早已是箭在弦上,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 他是军人,是霍万山的义子,是无数人眼中的少帅。 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必然要上前线,要拿起枪,去面对最残酷的厮杀,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 这或许也是他一直以来,明明心意早已明了,却始终不曾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的原因之一。 他不敢。 怕自己给不了承诺,更怕自己万一有什么不测,会让楚斯年像等待林哲彦那样陷入漫长而无望的苦等。 林哲彦那个混账负了楚斯年,他绝不能也让他承受那样的煎熬。 与其在希望中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出明确的期待。 就在他思绪纷乱,心头苦涩之际,睡梦中的楚斯年忽然不安分地动了动,朝着床外侧翻了个身,半边身子几乎悬空。 谢应危一惊,连忙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他小心翼翼地又翻了回来。 可楚斯年似乎睡得很不踏实,梦里不知遇见了什么,没过多久又朝着外侧翻去。 谢应危无奈,只得再次将他捞回来。 如此反复两次,谢应危怕他半夜真的掉下床去摔着。 干脆心一横,手臂微微用力,将楚斯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半搂半抱的姿势。 楚斯年原本平躺着,此刻被他这么一带,便自然而然地侧过身,面向着他,额头几乎抵着他的下巴,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 黑暗仿佛放大了所有的触感。 怀里的人身躯温热而柔韧,带着清浅的呼吸和淡淡的冷香。 原本就因身高差距有些明显的楚斯年,此刻蜷缩在他怀中,竟显得有几分娇小,仿佛天生就该被这样保护着。 谢应危的心瞬间塌陷了一块。 所有的顾虑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怀中温热的触感所淹没。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凭借感觉,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楚斯年柔软的发顶。 收紧手臂,将人更稳当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对方的发心。 罢了。 沦陷就沦陷吧。 未来如何,战争与否,生死未卜……那些都太远了。 至少此刻,这个人真实地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答应明天和他去拍照。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和心跳,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也交付给这黑暗中的温暖与安宁。 至少这一夜,他们彼此拥有。 …… 第54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7 第379章 天色未大亮,房间里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谢应危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唇上传来一种异常柔软温润的触感,像羽毛轻拂,又像花瓣飘落,带着一丝属于楚斯年的气息。 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幻觉。 谢应危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一双含着盈盈笑意的浅色眸子。 楚斯年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臂支撑着脑袋,正微微歪头含笑看着他。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这张脸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晕,粉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畔,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透亮。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清明,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见谢应危醒来,楚斯年笑容更深了些,声音带着点微沙的慵懒: “醒了?” 谢应危还有些恍惚,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奇异柔软的触感。 他看着楚斯年坦然含笑的脸,迟疑地问: “你……刚刚……喊我了?” 楚斯年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 “嗯,我看天亮了,就去买了早饭回来。见你还睡着,就喊了你一声。” 他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小桌子。 谢应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桌上摆着两个油纸包,旁边还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包子的香气隐约飘了过来。 楚斯年的表情太自然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或异样。 谢应危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妙悸动和疑惑,瞬间被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冲淡。 他放下碰着嘴唇的手,暗自失笑。 果然是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 大概是自己潜意识里想多了。 “哦……好。” 谢应危定了定神,坐起身来。 被子滑落,露出他只穿着衬衫的上半身,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 他有些不自在地瞥了楚斯年一眼,见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起身去整理床铺,这才松了口气,也赶紧下床。 两人分别洗漱。 谢应危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也将一大早旖旎的复杂心绪压回心底。 坐到桌前吃早饭时,气氛已经恢复平日的温和融洽。 谢应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楚斯年喜欢的皮薄馅大的三鲜包。 他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你还记得昨晚答应我的事吗?” 楚斯年正小口喝着豆浆,闻言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随即恍然,笑道: “当然记得,不就是去照相馆拍照嘛。等会儿吃完了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去。不会耽误你回军营处理正事的。”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推脱,甚至主动考虑到了谢应危的时间。 这让谢应危心头那点因清晨错觉而残留的微妙情绪,彻底被一种暖洋洋的踏实感取代。 “嗯,不急。” 谢应危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他看着楚斯年安静吃早餐的样子,晨光落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一刻的平静与寻常,让他昨夜那些关于战争,分离,未来的沉重忧虑,都暂时退避三舍。 吃完饭,楚斯年便起身去了里间。 谢应危本想说穿常服就好,不必特意打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楚斯年轻快的身影,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楚斯年在衣柜前站了片刻,手指掠过几件常穿的素色长衫,最终停在一件挂得稍显靠里,颜色颇为独特的衣物上。 眉眼弯了弯,将那件衣服取了出来。 这是一件苔绿色云纹暗花缎面的夹棉长袍,古朴雅致,带着岁月沉淀感的秋香绿,色泽温润含蓄,如同秋日山林间最后一抹将褪未褪的绿意,沉稳中透着盎然生机。 缎面上织有若隐若现的流云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袍身剪裁极为考究,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得利落。 虽是夹棉御寒的厚度,却巧妙地通过剪裁和略微硬挺的面料避免了臃肿,反而衬得人身姿颀长,风骨清隽。 领口、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滚了细细的边,并缀以几颗打磨光滑的墨玉扣子,小巧玲珑,点缀得恰到好处,古意盎然。 这正是去年时,谢应危托了津门最有名的老师傅,比着楚斯年的尺寸定制的御寒衣物。 只是衣服做好送来时,恰逢谢应危因赛马场之事心绪纷乱,开始刻意疏远,竟一直没机会亲自看他穿上。 这件衣服,也就一直被楚斯年收在衣柜深处。 此刻,楚斯年将它穿在了身上,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清透如玉。 沉静而富有生机的颜色,与粉白的长发形成一种既冲突又无比和谐的视觉美感,宛如古画中的仙人偶然涉足凡尘。 合体的剪裁完美展现他优美的肩颈线条,劲瘦的腰身和笔直的长腿。 谢应危预想过楚斯年穿上会好看,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惊艳绝伦,远超预期。 被刻意忽略的悸动,在这一刻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溯,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楚斯年似乎并未察觉谢应危的失神,他走到镜子前,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没有像平日登台或某些正式场合那样将长发全部绾起,而是将大部分自然披散在肩后,如流泻的月光。 只取了头顶和两侧少许发丝,用一根与墨玉扣子同色的玄青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束起一个小髻,余下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鬓边。 这发型既保留了披发的飘逸风致,又添了几分清爽利落,与他身上那件古雅沉静的长袍相得益彰。 整个人宛如从宋明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却又带着自身清冷剔透的现代感。 整理妥当,楚斯年转过身对着谢应危浅浅一笑,衣摆随着动作漾开微澜: “可以走了吗?” 谢应危这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目光依旧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喉结微动,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他自己今日并未特意换装,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军呢常服,只是仔细整理了仪容,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第54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8 谢应危亲自开车,载着楚斯年,在清晨尚且清净的街道上行驶。 这个时间点,连早点摊子的热气都才刚升腾不久,行人稀疏,店铺也多半还未卸下门板。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挂着“留真阁”黑底金字招牌的老字号照相馆前。 照相馆的伙计刚取下最后一块门板,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橱窗玻璃上的灰尘。 见这么早有客人来,还是开车来的,连忙迎了出来。 待看清下车两人的模样和气度,伙计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二位爷里面请!这么早是要拍照?” 伙计殷勤地将人引了进去。 照相馆内光线尚有些昏暗,空间不算太大,布置得却颇为雅致,墙上挂着一些装裱好的黑白人物肖像和风景照作为样片。 最里面用绒布帘子隔开了一个小小的摄影区域,背景是简单的素色幕布,旁边架着蒙着黑布的老式木质座机相机,还有几盏用于补光的带着反光板的煤气灯。 老师傅也被请了出来。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看谢应危一身笔挺的军装,又看了看楚斯年气度不凡,并不多问,只是客气地请他们到背景幕布前。 “二位想怎么拍?是合照,还是各拍各的?” 老师傅问道。 谢应危和楚斯年对视了一眼。 楚斯年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谢应危则直接看向老师傅: “先拍一张合照。” “好嘞!” 老师傅调整了一下相机的高度和角度。 “二位请站好。那位穿长袍的先生,请您稍微往中间靠一点……对,就是这样。这位军爷,您身姿挺直,非常好……” 两人按照老师的指引,并肩站在素色的幕布前。 谢应危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镜头,神情沉稳。 楚斯年则站得更为松弛一些,双手虚拢在身前,唇角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眼神清澈地望向镜头。 “好,二位请看这里……对,就这样,保持住……” 老师傅的头钻进相机后的黑布中,声音有些闷: “一、二……” 就在“三”字即将出口的刹那,一直平视前方的谢应危,不知怎的,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楚斯年被晨光勾勒出的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他唇边那抹真实的笑意。 鬼使神差地,他的头部极其轻微地向楚斯年的方向偏转了一个角度。 几乎是同时,一直含笑看着镜头的楚斯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微微侧目,余光扫向谢应危。 第380章 “三!” 镁光灯骤然闪亮,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和刺目的白光,瞬间定格了这一幕。 身着军装的男人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目光却仿佛越过镜头,落向身侧之人的方向。 而身着长袍的青年温雅而立,唇角含笑,眼神清亮,眼波流转间亦似有若无地回望着身旁。 白光散去,影像已留在了底片上。 “好了!” 老师傅从黑布后钻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二位气度非凡,这张合照定然出彩。还要单拍吗?” 谢应危定了定神,仿佛才从刚才莫名的冲动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楚斯年: “你也单拍一张吧?” 楚斯年点了点头:“好。” 于是,楚斯年又单独拍了一张半身照。 他站在幕布前,姿势未变,只是笑意似乎比刚才更真切了几分,眼神也更加专注地望向镜头。 待楚斯年拍完,老师傅又问谢应危是否需要单拍,谢应危摇了摇头: “不必了。” 有那张合照已经足够。 付了定金,约好取照片的时间,两人便离开照相馆。 车子平稳地驶回小院前。 谢应危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为楚斯年拉开了车门。 “到了,外面冷,快进去吧。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别多想。若是觉得闷,或者有什么事,随时可以给我办公室打电话。” 他不厌其烦地嘱咐着,顿了顿又补充道: “照片下午冲洗好了我去取。晚上我给你送过来,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楚斯年点了点头,下了车,站在院门前,却没有立刻掏钥匙。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记得少帅平日里最是公私分明,不喜旁人工作时间处理私人事务。怎么到我这儿规矩就改了?” 楚斯年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揶揄。 谢应危被他问得一怔,一时竟有些语塞。 只能有些无奈地看着楚斯年,眼神里混杂着纵容和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辩解的话来。 楚斯年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也不再为难他: “好了,不打趣你了。你再等我一会,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完,不等谢应危回应,他便转身,小跑着推开虚掩的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谢应危虽不明所以,却也不着急,只踱步到院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砖石耐心等待。 晨风带着寒意拂过裸露的脖颈,他拢了拢领口,目光却一直落在紧闭的院门上。 并未等太久。 院门再次被推开,楚斯年又快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在灰扑扑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洁白醒目。 是一条围巾。 纯白色的羊毛围巾,质地细密柔软,一看便是用了上好的毛线。 编织的手艺极为精巧,针脚平整均匀,边缘还织出简约而雅致的绞花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楚斯年走到谢应危面前,微微仰起脸,将围巾递了过去: “这个送给少帅。” 看着这条显然是手工编织,并且花费了不少心思的围巾,谢应危心头猛地一跳,有了隐约的猜测。 “先前少帅说要赔罪的话做件衣服便好,原想着做点别的,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做点什么。眼见天冷了,便织了这条围巾。” 楚斯年解释着,声音更轻了些: “手艺粗陋,不及外面买的精致,少帅莫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楚老板的手艺极好。” 谢应危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目光落在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上。 楚斯年上前一步,很自然地将围巾展开,仔细地绕过眼前人的脖颈。 谢应危微微低下头配合着楚斯年的动作,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对方低垂的眼睫和认真的侧脸上。 围巾被妥帖地围好,在领口系了一个松紧适宜的结。 白色的柔软毛线衬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条,竟奇异地柔和了许多。 楚斯年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了。天冷,少帅也要多保重身体,我就先回去了。” “嗯。进去吧,外面冷。” 谢应危点头,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 楚斯年回头,挑眉:“嗯?” 谢应危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身影,长袍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长发被微风轻轻拂动,整个人清雅得不像真实。 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专注地落在那张脸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你……今天,很好看。”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有些不好意思。 不等楚斯年反应,便迅速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低声说了句“晚上见”,便驾驶着汽车匆忙驶离巷口。 楚斯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黑色的汽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巷口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 他抬起一只手,用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一声带着了然与愉悦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带着早点香气的晨风里。 第54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9 渡边信一被狙杀于重重保护下的租界公寓,瞬间激起千层浪。 在各方势力尚未来得及从渡边之死的震惊与后续博弈中回过神来,一连串狙杀便接踵而至。 日本华北驻屯军内部两名涉嫌主导或参与多起迫害中国平民,走私战略物资的军官,先后在离开军营或情妇住所时,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击中要害,当场毙命。 天津警察厅内,一名早已被抗日团体列上汉奸名单,专为日方提供情报,镇压爱国活动的科长,在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于自家胡同口被一枪狙杀。 紧接着,两名在租界内横行霸道,欺压中国商民,并涉嫌贩卖人口的意大利黑帮头目,也相继在各自的俱乐部或汽车内被远程狙杀。 狙杀手法高度一致,现场几乎不留痕迹,使用的似乎是同一种或同类型的狙击步枪。 杀手来无影去无踪,租界和华界的军警如临大敌,设卡盘查,昼夜巡逻,却连杀手的影子都摸不着。 一时间,天津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作恶多端之人,更是寝食难安,出门必带大批护卫,行踪诡秘,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 民间则暗流涌动,尽管报纸在当局压力下不敢明言,但“神秘枪手专杀恶人”,“天降正义”之类的传言不胫而走,百姓私下拍手称快。 日方及与其勾结的势力则暴跳如雷,一面加强自身防范与内部清洗,一面向中方当局施加巨大压力,要求限期破案,剿灭“恐怖分子”。 同时以此为由,进一步增派部队,强化对华北的军事控制和特务活动。 林家祖宅,书房。 林哲彦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维持着有点谦恭的笑容,唇色略微苍白。 仔细看去,能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和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日本中年男子,是日军驻屯军司令部新派来的高级顾问,小野原。 此人不像渡边那样张扬跋扈,但话语间透出的压力和控制欲却更胜一筹。 “……林先生,帝国非常欣赏林家在津门的声望与底蕴,也看到了林先生这半年来的合作诚意。 如今正是大东亚共荣事业蓬勃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需要更多像林家这样有影响力的家族,与我们同心协力,共谋发展。” 他抿了一口林哲彦奉上的雨前龙井,继续道: “帝国不会亏待朋友。只要林家愿意更进一步,给予我们更多实质性的支持,那么林家失去的,帝国可以加倍补偿。 令尊留下的那些产业,我们可以提供更便捷的运输通道和更优惠的税率,令妹若是想继续求学,帝国最好的学府也随时敞开大门。 或是先生个人在政商两界更上一层楼的前程,亦是唾手可得。” 小野原的目光扫过书房里陈设的几件古意盎然的瓷器字画,最后落回林哲彦脸上,笑容加深: “另外,鄙人对贵国文化向来仰慕。听闻林家世代书香,收藏颇丰,有些堪称国宝。 鄙人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有幸鉴赏一二,若是愿意割爱,价格绝对让林先生满意。” 林哲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喉头发干,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小野先生厚爱,只是林家如今诸事纷杂,许多事情还需从长计议。 第381章 至于合作的具体事宜,以及家中藏品,皆非哲彦一人可决,还需与族中长辈及舍妹商议。还望小野先生容些时日。” 小野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地盯了林哲彦片刻,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林先生的顾虑可以理解,帝国有耐心。希望林先生能做出明智的选择。毕竟时代不同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又勉励几句,便起身告辞。 林哲彦亲自将其送到二门,看着穿着和服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才虚脱般缓缓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打发走伺候的人,他独自回到空旷冷清的书房,颓然坐下。 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心神不定,惶惑不安。 这大半年来,为了在父亲突然离世,家族产业摇摇欲坠的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也为了堵住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和对手的嘴,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日本人做起了生意。 从最初的棉纱,粮食,到后来一些更敏感的特种物资运输许可和码头使用权。 每一笔交易,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都让他在夜深人静时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背后有多少同胞在戳他的脊梁骨,骂他“卖国求荣”,“林家的不肖子孙”。 可他没办法。 林家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被父亲晚年病中的几次投资失误和家族内斗掏空大半。 母亲体弱,妹妹尚在读书,一大家子人指望着他。 那些看似优厚的合作条件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一步步陷得更深。 如今想脱身? 谈何容易! 日本人岂是善罢甘休之辈? 那些生意往来中留下的把柄,足以让他和林家万劫不复。 他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刚刚回国踌躇满志,以为凭着自己的学识和家世便能重振门楣的林家少爷了。 现实的重压,内心的煎熬,外界的骂名,早已将他曾经的意气风发磨成了如今的畏缩与焦虑。 他像一只被蛛网越缠越紧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束缚得越紧。 而现在,小野原的邀请更是将他逼到悬崖边上。 答应?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林家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死后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不答应? 他和母亲、妹妹,林家上下几十口人,恐怕都会成为日本人杀鸡儆猴的对象。 渡边的死,只会让日本人更加疯狂和没有顾忌。 痛苦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第54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0 就在这时,书房一侧通向内室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林薇语脸色煞白,眼圈通红从里面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 “哥!你……你要做汉奸?!”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林哲彦惊愕地抬起头: “薇语?你、你什么时候在里面的?” “从那个日本人踏进大门的时候,我就躲起来了!” 林薇语快步走到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哥!爹临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们林家可以败落,可以穷困,但脊梁骨不能弯!不能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国家的事!你都忘了吗?! 你跟日本人做生意,我劝过你,你说只是为了维持家业,不得已而为之。可现在呢?他们要我们帮他们做事!要我们林家的传家宝!林家几百年的清誉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薇语,你懂什么!” 林哲彦被妹妹的质问刺得心头火起,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和窝囊瞬间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 “你懂什么?!你知道现在维持这个家有多难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林家这块肥肉吗?我不去周旋,不去想办法,林家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所以你就去当汉奸?去帮日本人欺负中国人?去卖祖宗的东西?” 林薇语眼泪涌了出来,却倔强地瞪着他: “钱没了可以再赚,家散了可以再聚!可骨头软了,脊梁断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 “够了!” 林哲彦厉声打断她,额角青筋暴起。 “你口口声声爹,爹!爹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会把家业弄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这么早就撇下我们走了?! 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睛要面对多少事吗?你知道那些日本人是什么嘴脸吗? 我不答应,他们明天就能让我们全家消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兄妹二人激烈争吵着,一个饱含理想与愤怒,一个满腹苦衷与绝望。 言语如同刀子,互相伤害。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林哲彦激动的辩白。 林哲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妹妹会动手。 林薇语也愣住,看着哥哥脸上的红痕,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指着林哲彦,声音颤抖,充斥着痛心与决绝: “这一巴掌是替爹打的!林哲彦,你要是真敢答应日本人那些条件,做出辱没门楣,背叛国家的事情…… 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个哥哥!林家我也待不下去了!”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哭着转身冲出书房,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哲彦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剜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是啊,他失望。 对自己失望透顶。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 错在不该轻狂地下决定,错在不该在接手家业时急功近利,选择了与虎谋皮这条看似捷径的绝路…… 一步错,步步错,终于将自己逼到如今这进退维谷,众叛亲离,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境地。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踉跄着,如同游魂般走到那张厚重的紫檀木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信封。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时,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这是另一个组织秘密送来的信。 在他与日本人做生意做得最深,内心最痛苦挣扎的时候,这封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的书桌上。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 【林先生台鉴: 近日风闻,阁下与日方往来甚密,所涉事务恐已非寻常商贸。 渡边之事足见彼辈豺狼心性,翻脸无情。今日许以重利,明日便可弃之如敝履,甚或反噬自身。 阁下处境,吾等略知一二。 林家百年清誉系于一旦,阖家安危悬于丝线。前有虎狼逼迫,后无退路可守,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然,天无绝人之路。若阁下确有迷途知返,保全家族之心,并非全无转圜之机。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吾等虽不才,亦可尽力周旋,保林家上下无虞。过往之事,非你一人之过,时势使然。未来之路,何去何从,尚待阁下抉择。 若有意……】 林哲彦收到后惊恐万分,谁也没敢告诉,连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将它藏在这里。 犹豫,彷徨,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踏出这一步。 一边是足以让林家粉身碎骨的威胁,一边是虚无缥缈,吉凶未卜的保护。 他像站在万丈悬崖的独木桥上,前后都是迷雾深渊,动弹不得。 “哐当!” 他几乎是发泄般地,用力推上那个沉重的紫檀木抽屉,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随后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短短几步路,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刚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脚步却停滞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几个月前面对渡边时的情形。 渡边信一用枪指着戏班的人,逼着楚斯年换那身不堪入目的衣服。 当时他也在场。 他看着,心里也觉愤怒,也觉得渡边太过分。 可当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若有若无地对准他时,他退缩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林家少爷,变成现在这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懦夫? 在生意场上对日本人虚与委蛇,在家族重压下喘不过气,在面对妹妹的质问时只会无能狂怒。 一步错,步步错。 难道真的要在这条通向深渊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第382章 直到彻底沦为日本人的傀儡,被国人唾弃,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连最后的良知和尊严都丧失殆尽? 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让他浑身一颤。 不能这样。 林哲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挤压出去。 旋即猛地转身,几步又跨回书桌前,将信封迅速塞进西装的内侧口袋,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冰凉的纸张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轻微触感,却让他混乱的心跳奇异平复了一些。 重新关好抽屉,整理一下西装外套,挺直了背脊。 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与沉重,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他在心里默念,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54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1 约定的日子是农历十五,月色晦暗,云层低垂,正是月黑风高夜。 林哲彦独自一人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来到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萋萋荒草的老城隍庙废墟。 夜风吹过残破的瓦砾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诡秘。 他按照信中所指,找到东南角第三根半截的石柱,将早已准备好的信物轻轻放在石柱的阴影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不远处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息凝神,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却熨帖平整的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薄呢马甲。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癯儒雅,气质温润,像是一位饱学的私塾先生或书局编辑,与这荒凉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哲彦深吸一口气,从墙后走了出来。 两人在废墟的阴影中相见,没有握手,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早已学着信中所教的方式留下诸多暗号,也得到对方新的回复,这算是第一次与对方高层见面。 “林先生,请随我来。” 中年男人引着林哲彦穿行在废墟和荒草间,最终来到一处更为隐蔽,背靠着一堵相对完整高墙的角落。 这里,月光几乎被完全遮挡。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星光仔细打量了林哲彦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赞许: “林先生能来,足见胆识与决心。老朽姓陈,单名一个默字。 你之前与日方的交易细节,以及小野原等人对你的威逼利诱,我们已有掌握。你所处境地之艰难,我等感同身受,你不必担忧。” 他简单向林哲彦说明了他们组织的性质与目的。 林哲彦听着,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种混合着敬佩与释然的神情。 他没想到,在这暗无天日的沦陷区,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股力量,进行着如此艰险而伟大的事业。 陈默看着他神色的变化,继续道: “林先生愿意迷途知返,并提供关键信息与帮助,我等感激不尽。你捐赠的文物与大量资金,对我们将是莫大的支持,必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船,已经安排妥当,是一艘挂荷兰旗的货轮,黎明前启航,目的地是香港,随后可转往更安全的地方。 令堂与令妹,此刻已在我们同志的保护下抵达码头附近的安全屋,她们很好,请放心。 到了目的地也会有人接应,妥善安置。林家的安全我们可以保证。” 林哲彦听着这一步步周密的安排,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随之消散。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等于是放弃了林家经营数代,扎根天津的百年基业,远走异乡,从头开始。 这无疑是痛苦的割舍。 但比起沦为汉奸,身败名裂,乃至家破人亡,这已经是当前绝境下所能寻到的最好的一条生路。 至少,他保住了家人的平安,保住了林家的血脉和最后一点清名,以这种方式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尽了一份微薄之力。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 林哲彦对着陈默,郑重地鞠了一躬。 “林家愧对先人,也愧对国人。如今能以此残躯与微薄之力略作弥补,已是万幸。 一些捐献的家当,地契,部分藏书,我已整理好清单和钥匙,明日会有人送到指定地点。 一切……就拜托了。” 陈默伸手虚扶一下,神色肃然: “林先生深明大义,忍辱负重,何谈愧对?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做出正确选择已属不易。 那些财物我们会妥善处理,或用于救国,或留待光复之日物归原主。” 他引着林哲彦,借着夜色的掩护,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的巡逻和眼线,最终从隐蔽的小路来到码头一处偏僻的泊位。 一艘中等吨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货轮静静停泊在那里,船上没有亮灯,如同沉默的巨兽。 林薇语和一位显然是组织派来保护她们的人已经等候在舷梯旁。 看到哥哥,她眼睛立刻红了,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经历了之前的争吵与离别,此刻的相见已无需多言。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妹重逢的一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待林哲彦安抚好妹妹准备登船时,陈默上前一步再次喊住了他。 月色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了一丝微光,淡淡地洒在陈默清瘦却挺直的肩背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望向漆黑的海面,又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声音穿透黑夜: “林先生,此去路途遥远,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请相信,黑夜再长,总有破晓之时。 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历经了太多磨难,却从未真正倒下。 正是因为还有许许多多像林先生这样,在关键时刻敢于抉择,心存大义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林哲彦,那双儒雅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炽热的信仰之光: “中国,绝不会亡。她必将洗刷屈辱,重现光华。未来的中国,必定是一个独立、自由、富强、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 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牺牲与努力,都是为了那一天早日到来。 林先生今日之举亦是为此添砖加瓦。老朽在此,代表许许多多的人,多谢你了。” 林哲彦望着这位气质儒雅,却在做着最危险事业的陌生人,心中震撼莫名,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穿透这令人窒息的沉沉黑夜。 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带着无比的敬意。 随后转身登上舷梯。 上船后,他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脱下,披在一直默默垂泪的妹妹肩上。 货轮发出低沉的鸣笛,缓缓驶离码头,融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与茫茫大海。 第54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2 咸湿的海风带着夜间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林哲彦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他最后朝着岸边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陈默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清瘦,却也像一枚定海神针牢牢钉在那里,代表着某种他即将远离,却让他心生无限敬仰的力量与希望。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转身进入相对温暖的船舱时,视线余光却忽然瞥见,在陈默身后不远处的码头阴影里似乎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站姿放松,手里似乎提着一个不算大的箱子。 夜太黑,距离也远,完全看不清面容和衣着,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不知为何,竟让林哲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联想到一个人—— 楚斯年。 会是他吗? 但楚斯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哲彦下意识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可货轮已经驶出更远,岸上的一切都融入更深的黑暗与雾气之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也彻底看不见了。 仿佛刚才惊鸿一瞥,只是心神激荡下的错觉。 但心脏那一下突兀的跳动,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空落落的钝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感觉来得如此迅猛而清晰,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彻底失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船舷边,任由海风灌满衣衫。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数年前的画面—— 那个穿着半旧戏服,眼神亮晶晶地仰望着他,将他随口一句夸赞或一点小恩惠都珍而重之的戏子。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曾经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依赖,和毫无保留的爱慕。 是的,爱慕。 林哲彦直到此刻,在即将永远离开这片土地,狼狈不堪地丢下所有的时候,才确认了这一点。 第383章 那时的少年,爱的或许根本不是“林家少爷”这个光鲜亮丽却空洞的身份,也不是优渥生活或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爱的可能就是那个在某个午后,偶然驻足后台,随口夸了他一句唱得不错,尚未被太多世俗功利浸染,还算有几分真诚的林哲彦本人。 这个念头荒谬又残酷。 如果……如果当初他珍惜那份纯粹的感情,如果他没有因为家族的反对和自身的轻浮而选择伤害和抛弃。 如果他在那个人最需要他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而不是像在渡边面前那样畏缩…… 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他错过了,也弄丢了。 当他为了所谓的家族责任和现实压力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变得面目全非时,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早已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甚至不敢确定,刚才岸边那个模糊的身影究竟是不是那人。 现在,他即将狼狈地离开这个国家,丢下林家的百年基业,背负着骂名和无法言说的苦衷,像一个逃兵。 母亲和妹妹虽然安全,但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若在天有灵,恐怕也会失望透顶。 而那个他曾经伤害过,也或许真正爱过他的人,早已与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林哲彦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甲板上被海水打湿后反着微光的木板。 海风呼啸,吹散喉间一声苦涩至极的叹息。 或许,他当初真的做错了。 但早已没有回头路。 林哲彦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郁结与悔恨都置换出去。 “希望我这次的决定是正确的吧。”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掀开厚重的防水门帘,弯腰钻进灯火昏黄的船舱内。 将无边的夜色,凛冽的海风,遥远的故土,还有那些再也追不回的人和事,统统留在了身后。 新的航程已经开始,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他都必须走下去。 这是他为自己,为家人选择的唯一生路。 第55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3 货轮的灯光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海平面,呜咽的汽笛声也随风飘散。 码头上恢复了寂静,只有海浪拍打岸基的单调声响。 陈默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航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光点。 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楚斯年。 楚斯年手里确实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箱子,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普通夹克,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 “楚同志,林家的人安全离开,你提供的情报和帮助至关重要。组织上很感谢你。” 陈默开口,声音温和却凝重。 楚斯年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陈默上前两步与楚斯年并肩而立,也望向茫茫海面,沉吟片刻才道: “渡边之事干净利落,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麻烦,也震慑了日方。但你也因此暴露了某些能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小野原等人,还有他们背后的特务机关绝不会善罢甘休。天津,对你来说已经越来越危险了。” 他转过头,目光关切地看着楚斯年清冷的侧脸: “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觉得你应该暂时撤离。 我们在莫斯科有一个安全的据点,也需要你这样的特殊人才去协助开展一些重要的国际联络与情报分析工作。 那里更安全,也能更好地发挥你的作用。”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和建议,充分尊重楚斯年的意愿。 这位看似儒雅温和的中年人,实则是地下组织中极为重要,经验丰富的领导者之一,也是担保楚斯年的考察人,将他一路提拔上来。 其深知楚斯年的价值,也真心为他的安全担忧。 楚斯年安静地听完,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陈先生,多谢组织上的关心和好意。但……我还想再考虑一下。” “是因为谢应危少帅?” 陈默并不意外,直接点破,眼神锐利了几分。 “他确实帮过你,在渡边那件事上也展现了一定的血性和担当。 但是楚同志你要明白,谢应危首先是霍万山的义子,是地方军阀势力中的重要人物。 他的立场,他的选择,在民族大义与个人利益、家族势力之间会如何摇摆,我们尚未可知。 他或许同情我们,或许憎恨日本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我们的同志,更不意味着他能成为你安全的保障。” 他语重心长:“个人感情,不能凌驾于组织和自身安全之上。你的安危关系到很多重要的情报线,和未来可能的关键行动。” 楚斯年坦然迎上陈默的目光: “陈先生,天津的局势虽然危险,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留在这里。 戏楼是我的掩护,也是最好的观察点和联络站。 我对这里的环境,人物,乃至日方某些人员的活动规律,都比初来乍到的同志更熟悉。 撤走固然安全,但也会断掉许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线头。” 他的理由理性而充分,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陈默静静地听着,仔细审视着楚斯年的表情。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更有着令人惊讶的多方面能力。 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天津这个情报中枢确实需要可靠又熟悉情况的人坚守。 “至于谢少帅,我与他自有分寸。他是他,我是我。我的工作不会因他而受影响,更不会因他而涉险。” 这话既是表明态度,也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陈默看了他良久,终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欣赏的淡淡笑意。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带着长辈般的关怀与信任: “你啊……总是这么有主意。既然你坚持,并且理由充分,组织上尊重你的决定。但是——” 他神色一正。 “一定要加倍小心。小野原那边我们会设法干扰和误导,但你自己必须提高警惕。 有任何异常或危险,立即启动应急程序撤离,不可有丝毫犹豫。 是否要去莫斯科,这个决定不容易。但楚同志请务必认真考虑。 上级并非逼迫,只是希望你做出最理智,对革命事业最有利的选择。你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留在这里,风险与日俱增,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明白。” 楚斯年郑重应下。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后续情报传递,安全屋调整以及一些需要楚斯年留意的事项。 陈默的思维缜密,安排周全,处处透着老地下工作者的经验与智慧。 楚斯年则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补充细节。 末了,陈默看了看怀表: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关于我的提议你先不要急着回绝,再想一想。路上小心。” “陈先生也请保重。” 楚斯年颔首告别。 他提起脚边的藤箱,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码头,很快融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陈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是个好苗子,就是太有主意,也……” 他没把话说完,眼中却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期许。 他知道,将这个年轻人留在风暴眼的中心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但有时,冒险也是必须的。 他最后望了一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石,掩盖了所有秘密的交谈与离别。 …… 与陈默分别后,楚斯年独自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心烦意乱。 留在这里并非全无风险,陈默的分析是对的。 可迟疑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 组织的任务固然重要,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顽固地抗拒着离开这个选项。 谢应危。 并非不放心谢应危的能力,只是无法想象自己远在万里之外的莫斯科,收到关于他的任何坏消息时会是何种心情。 而且,去莫斯科要去多久? 一年?三年?还是更久? 一切都未知。 这种脱离掌控,前途未卜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楚斯年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是因为太上寄情这种能力的长期使用,让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过于敏锐。 也让他自己的情感世界,比预想中变得更加感性和复杂。 第384章 之后的几天,楚斯年都沉浸在这种反复的思量与权衡中,几乎到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地步。 戏班子的人他都已妥善安顿,生活无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登台,仿佛与那段粉墨生涯暂时隔绝了。 这晚,他心中烦闷更甚,不知不觉间,脚步便循着熟悉的路径走到庆昇楼前。 戏楼黑漆漆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早已没了往日的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 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透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楚斯年在门口驻足良久,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怀念锣鼓喧天,怀念水袖翩跹,怀念台下真挚的喝彩,怀念后台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竟未从里面闩死,虚掩着。 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戏楼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熟悉的桌椅,戏台,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显出朦胧的轮廓。 他正想摸索着去寻电灯开关,却忽然听到戏台方向传来一声像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楚斯年瞬间警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戏台方向。 几乎是同时,戏台侧幕的阴影里,也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 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恰好站在一束微弱的月光下。 是谢应危。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错愕。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推开这扇门。 两人隔着空旷幽暗的戏楼大厅,四目相对。 第55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4 谢应危显然也没料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人来到戏楼。 当他借着朦胧月光,看清门口那抹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轻易辨认的纤细身影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惊讶,与一丝被撞破心事般的微妙窘迫。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下戏台,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楚斯年面前。 距离拉近,能更清楚地看到楚斯年脸上未散的错愕,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清亮的浅色眼眸。 “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他说着,抬起手臂越过楚斯年的身侧,伸向门边墙壁上一个老式的电灯拉绳开关。 这个动作使得胸膛几乎要贴上楚斯年的肩膀。 “啪嗒。” 随着一声轻响,头顶几盏蒙尘的老式灯泡次第亮起,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照亮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 灯光下,楚斯年脸上那抹错愕迅速褪去,重新换上温和笑意,只是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纷乱心绪。 他仰头看着谢应危,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转: “心里有些烦闷,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逛到这里来了。可少帅怎么会在这里?” 谢应危被他问得一愣。 开灯的手臂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 他猛地避开楚斯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喉结滚动一下,脸上闪过类似于被抓包的无措。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今天处理军务时,听到某个下属无意中提到庆昇楼不知何时再开张,便忽然想起眼前这人曾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模样。 心中莫名一悸,便去找班主拿了钥匙。 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紧闭的戏楼门前,独自在这空荡黑暗的戏楼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发了许久的呆。 可楚斯年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仰着脸,目光清澈而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谢应危喉头紧了紧,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坦诚: “……路过。忽然想起你在台上的样子,觉得有些怀念,就进来看看。刚准备走,你就进来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楚斯年听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目光扫过空旷寂静的大厅,最后落回谢应危脸上。 笑意更深了些,浅浅晕开在唇角。 “确实很久没开张了。不过,如果少帅想看的话,斯年自然愿意登台。” 谢应危闻言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只有几排桌椅沉默伫立的观众席,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戏台,眉头微蹙: “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上妆和换戏服,是不是不太好?” 他担心楚斯年只是客气,也心疼他劳累。 楚斯年却摇了摇头,忽然俯身,距离谢应危更近了些,抬眸望向他,声音放得轻缓: “不穿那些正式的行头,只是简单扮一下,唱一段清音,不妨事的。而且,这不是还有少帅帮我吗?” “我?” 谢应危更加不明所以。 他能帮什么忙? 搬道具?打锣鼓? 他可是对这些一窍不通。 楚斯年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转身朝着侧幕后的后台走去。 谢应危被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衣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跟了上去。 后台同样有一股久无人气的灰尘味,但楚斯年显然对这里熟悉至极。 走到那面旧镜子前,拉过椅子坐下,打开装着私人妆奁的木匣。 “不穿戏服,只是简单上点妆,勾勒一下眉眼,有点那个意思就好。” 楚斯年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开始准备。 拿出粉扑沾了些细粉,对着镜子,手法熟练地在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底彩,掩盖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 又用细笔蘸了胭脂,在眼窝和两颊淡淡扫过,顿时添了几分妩媚的气色。 谢应危依言,安静地靠在一旁的墙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楚斯年的动作。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脸上涂抹勾画。 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看着他原本清俊的容颜在娴熟的技巧下,渐渐显露出一种介乎男女之间惊心动魄的靡丽轮廓。 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场表演。 无声,却极富吸引力。 楚斯年画好眼线,点染唇色,最后拿起那支细细的用来画眉的螺子黛。 对着镜子看了看,却忽然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将那支黛笔递向谢应危。 “少帅,劳驾,帮我画一下眉可好?” 谢应危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楚斯年递过来的那支细小的黛笔。 又看向楚斯年那双已经描绘了眼线,显得格外妩媚深邃的眸子,以及那两道尚未着墨却形状优美的天然眉骨,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不会。” 谢应危喉头发干,实话实说。 他握惯了枪杆和文件的手,哪里拿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更何况是画眉这种太过私密亲昵的事情。 “很简单的,顺着我眉毛本来的样子轻轻描一下就好。我相信少帅。” 楚斯年却执意将笔塞进他手里,仰着脸,闭上眼睛,一副将自己完全交付的姿态。 如此坦然倒让人不好拒绝。 谢应危握着那支黛笔,看着眼前这张毫无防备的精致面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距离近到能看清楚斯年脸上细软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脂粉和原本冷香的独特气息。 谢应危的手平生第一次,因要做一件如此细腻温柔的事而微微颤抖。 他屏住呼吸,尽量稳住手腕,将笔尖轻轻落在楚斯年的眉梢。 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敢用力,只能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顺着弯弯的眉形,一点一点从眉头描向眉尾。 楚斯年闭着眼,感受到微颤笔尖在皮肤上划过的触感,能感受到谢应危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和脸颊。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55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5 眉终于画完。 谢应危直起身,退后半步,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画得实在不够好。 线条有些生硬,左右似乎也不太对称,远不如楚斯年自己勾勒的那般精致流畅,甚至可能破坏了这张脸上原本和谐的美感。 “我画得不好。” 楚斯年闻言,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抬眼对上谢应危那双带着懊恼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镜中的眉毛确实不算完美,能看出执笔者的小心翼翼和生疏。 但它们被描绘得浓淡适宜,顺着原有的眉骨走向,反而给这张精心雕琢过的面容增添几分生动的温柔。 第385章 “画得很好,比我第一次自己画时好太多了。” 楚斯年轻声说,语气真诚。 他对着镜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道由谢应危亲手描绘的眉,眼中笑意更深。 谢应危看着他似乎真的不介意,甚至还带着点欣赏的模样,心头那点懊恼才稍稍散去,只是耳根的热意未退。 楚斯年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一旁的衣箱前,从锦盒里拿出一顶小巧精致,缀着珠翠的头饰。 对着镜子,仔细地戴在发髻上。 顿时,那股属于青衣的华贵与妩媚便又浓了几分。 他转过身,向谢应危伸出手:“少帅,请。” 谢应危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楚斯年牵着他,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台重新走回空荡荡的戏台之上。 月光与灯光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在戏台中央,楚斯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谢应危,问道: “少帅身上可带了帕子?” 谢应危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净手帕。 楚斯年接过那方帕子,指尖轻轻抚过棉布的纹理,又对着谢应危微微一笑。 对方会意,转身便要迈步下台。 “少帅留步。”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同时,微凉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谢应危脚步一顿,愕然回头,见楚斯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身。 长袖轻扬,启唇,唱了起来: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 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清越婉转的嗓音,在这寂静的戏楼里悠然荡开,正是《状元媒》中柴郡主对杨六郎倾诉衷肠的经典唱段! 谢应危浑身一震,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斯年。 这唱词……太熟悉了! 在公馆里,他曾问过楚斯年可有意中人。 楚斯年当时未曾直接回答,而是用一段清唱回应了他。 唱的,正是这一句“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当时他满心以为楚斯年还在念着林哲彦,心中酸涩难言,甚至还为此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闷气,觉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却原来……却原来当时楚斯年借着戏词隐晦表露的心意,对象竟是他谢应危吗? 而他竟迟钝至此,全然未能领会,还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里兀自纠结懊恼! 巨大的冲击与迟来的恍悟让谢应危一时怔在当场,心跳如擂鼓。 台上,楚斯年却已完全进入状态。 虽未着华服,但简单的衣袍,一顶珠翠头饰,以及他浑然天成的身段与眼神,已然将一位情窦初开,娇羞又大胆的郡主演绎得活灵活现。 他莲步轻移,腰肢款摆,每一个眼神的流转,每一个手势的起落,都带着特有的韵律与美感,将少女心中那份朝思暮想的甜蜜诠释得淋漓尽致。 唱到情浓处,楚斯年忽地将手中那方属于谢应危的白色手帕,轻轻向前一递。 雪白的帕子如同一只翩跹的白蝶,飘到谢应危面前。 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帕子的刹那,楚斯年却手腕一转,帕子灵巧地避开,同时脚下踩着细碎台步向后退去。 他一边退,一边仍唱着,那双被妆容勾勒得愈发妩媚动人的凤眼却含着笑意,眼波盈盈地勾着谢应危,做无声地牵引。 谢应危被眼神所摄,几乎是不由自主便俯低了身子。 伸出手,跟着那方始终离他指尖只有毫厘之遥,却偏偏抓不住的白蝶,一步一步向前追去。 一个在台上轻盈后退,衣袖翻飞,唱腔婉转。 一个在台下俯身追逐,目光专注,试图捕捉那抹飘忽的白色。 空旷的戏楼里,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清越的唱腔在回荡,和两人之间越来越浓烈的情愫与张力。 追了几步,楚斯年忽地一个优美的旋身,背对着谢应危,用那方帕子半掩住自己染了胭脂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斜睨过来。 谢应危心口一热,再次上前,伸手欲夺。 就在此时,一阵不知从戏楼哪扇未关严的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倏然吹过。 那方一直被楚斯年巧妙掌控的白色手帕,如同终于得了自由的蝴蝶,倏地从指间滑脱。 被风一卷便轻飘飘地飞向半空,缓缓落向戏台另一侧的阴影里。 帕子脱手的瞬间,楚斯年因着风力和旋身的惯性,身体微微向后一仰。 而一直紧追不舍,注意力全在帕子上的谢应危收势不及,又或许是根本不想收势,顺势便更近了一步。 于是—— 一个带着淡淡胭脂香的柔软,与一个清冽气息的坚硬,猝不及防地轻轻碰触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彼此交融的气息。 楚斯年半仰着脸,谢应危俯着身,两人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以及倒影深处迅速燃起,再也无法掩饰的炽热火光。 风停了。 帕子悄然落地。 第55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6 唇瓣相贴,轻得如同蝴蝶点水。 谢应危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与顾忌,在这一刻被柔软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冷香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瞳孔骤缩,身体僵硬,本能地想要后退。 这太逾矩,太突然,太…… 就在他想要抽离的刹那,楚斯年原本因微仰而显得有些被动的姿态,主动向前迎了一迎。 触碰不再仅仅是意外的轻擦,而变成一个带着回应的吻。 唇瓣微凉,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极淡的胭脂甜香。 含蓄中带着勾人的缠绵,眼睫低垂,仿佛台上欲语还休的娇羞。 可微微开启的唇缝和若有似无的轻吮,却又分明是最大胆的邀请与撩拨。 谢应危的迟疑转瞬间土崩瓦解,所有积压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奔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中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身躯更紧密地拥入自己怀中,充满占有欲地禁锢。 辗转吮吸,探索着微凉的唇瓣,试图攫取更多属于楚斯年的气息与温度。 然而,即便是在这般情动难以自持的时刻,残存的理智与刻入骨子里的温柔,依然让他小心翼翼。 他紧紧抱着楚斯年,手臂环过纤细的腰身和单薄的肩背,可扶在后颈的手掌却只是虚虚地拢着。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生怕自己粗糙的掌心或过重的力道,会弄疼了怀中这如玉般的人儿。 楚斯年被他这强势又温柔的亲吻与拥抱彻底淹没。 他微微仰着头,承受着谢应危炽烈的情感,喉间溢出几声气音般的呜咽,不知是承受不住这般热情,还是情动的喟叹。 原本扶着谢应危手臂的手,不知不觉间改为环住对方的脖颈,指尖陷入谢应危后颈短硬的发茬中。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老旧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没有言语,只有唇齿交缠间细微的水声,和彼此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同步的呼吸与心跳。 亲吻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吞噬了所有的理智与顾忌。 楚斯年原本环在谢应危脖颈上的手,不知何时悄然下滑。 指尖带着试探与撩拨,隔着挺括的军装布料划过紧实的腰侧。 最终,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皮带扣。 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戏楼里微不可闻,却像一簇更旺的火苗,骤然点燃身体深处压抑已久的渴望。 谢应危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变化,血液奔流,心跳如鼓,某种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舍不得结束这个吻,舍不得离开楚斯年柔软微凉的唇瓣和勾魂摄魄的气息。 理智与欲望激烈交锋。 最终,在那双浅色眼眸迷离的注视和指尖若有似无的撩拨下,他放任自己更深地沉沦进这片温柔又炽热的旋涡,回应得愈发激烈,手臂也将人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彼此熔铸在一起。 半晌,楚斯年率先从这几乎令人窒息的亲密中寻回一丝清明。 他微微偏头,结束了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靠在谢应危肩头细细地喘息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应危颈侧的皮肤。 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如同耳语: “在这里不太好。” 谢应危闻言僵了一下,随即也意识到这空旷戏楼并非合适之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和身体里仍在翻腾的火焰。 低头看着怀中人潮红的脸颊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第386章 两人都喘息未定,胸腔剧烈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热。 楚斯年稍稍平复呼吸,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带着微喘: “你是开车来的吗?” 谢应危瞬间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心头猛地一撞,一股更强烈的热流直冲头顶。 他不再犹豫,手臂用力,竟一把将楚斯年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几乎是冲出了戏楼侧门来到后巷。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他快步上前,一手拉开车门,动作轻柔将楚斯年放进宽敞的后座。 准备直起身时,楚斯年却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也拉进车里。 “砰!” 车内空间顿时变得狭窄私密,充满两人交缠的呼吸和未散的情欲气息。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谢应危被楚斯年拽着,几乎是跌坐在后座上,而楚斯年则顺势半躺在他身侧。 两人在昏暗狭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不可避免地再次肢体交缠。 不知是谁先主动,四片唇瓣再次急切地寻找到彼此吻了上去。 这一次少了戏楼空旷带来的顾忌,多了车内私密空间赋予的放纵与大胆。 亲吻比方才更加热烈,更加深入,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和占有的迫切。 楚斯年的手不再满足于隔着衣料的触碰,开始探索谢应危军装的纽扣和皮带,每一次划过都引得谢应危肌肉紧绷,呼吸愈发粗重。 谢应危只觉得自己身体某处涨得发疼,理智的弦在有意无意的撩拨下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有些无奈,又无比煎熬地看着黑暗中楚斯年轮廓模糊,却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脸。 最终,所有的克制与犹豫,都在对方一个主动加深的吻和更进一步的触碰中彻底溃散。 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开始回应,开始探索。 带着薄茧,握惯了枪械与文件的手掌,此刻却以不可思议的温柔与生涩,抚上楚斯年光滑微凉的脊背,指尖划过凸起的蝴蝶骨和纤细的腰线。 衣物在黑暗中变得碍事。 不知是谁先解开了谁的扣子,也不知道那些原本妥帖的衣衫是如何被一件件褪下,凌乱地散落在座椅和脚下。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随即又被彼此灼热的体温覆盖熨帖。 楚斯年上半身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褪去大半,月光偶尔透过车窗缝隙,勾勒出单薄却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在黑暗中泛着玉石般莹润的光泽。 谢应危的外套也早已被抛开,衬衫领口大敞,露出坚实的胸膛。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急剧攀升。 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肌肤相亲时细微的摩擦声交织,暧昧至极。 …… 第55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7 夜色深沉如墨,庆昇楼后巷更是偏僻寂静,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连野猫都寻了温暖的角落蜷缩起来。 唯有那辆停靠在阴影深处的黑色轿车,正持续不断地晃动着。 车身微微下沉,弹簧发出吱呀声响,混合着橡胶轮胎与粗糙地面细微的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车窗上贴着的深色遮光膜,只隐约透出一点微弱晃动的光影,勾勒出里面人影剧烈起伏,紧密交叠的模糊轮廓。 车身的每一次猛烈震颤,都仿佛带着某种失控的力量,却又被极力压抑在这狭小的金属空间内。 悬挂系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被刻意吞下,却依旧泄露出的短促而破碎的喘息或呜咽。 巷子两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而冰冷的光晕,更衬得这片阴影中的动荡充满了禁忌与灼热。 夜风偶尔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却吹不散那辆车周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旖旎与躁动。 剧烈的晃动持续了不知多久,如同疾风骤雨,又仿佛惊涛拍岸。 最终在一声被死死捂住近乎崩溃的泣音和一声沉重压抑的闷哼之后,才渐渐转为剧烈而不稳的余震。 随后一点点平息下去,只剩下车身随着里面人的急促喘息而余韵般的轻颤。 万籁重新归于寂静。 …… 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楚斯年在混合着酸软与沉钝的知觉中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破碎而炽烈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试着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腰间和腿根传来的仿佛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感,让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胳膊却一阵发软,细微地颤抖着,竟有些使不上力。 楚斯年:“……” 沉默两秒后,他果断放弃了起身的打算,自暴自弃般地又往柔软的羽绒被里缩了缩,在床上慢吞吞地滚了两圈。 丝滑的床单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凉意,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各处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和那种难以启齿的酸痛。 谢应危不在房间里。 空气里除了属于两人的暧昧气息,还有一丝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显示男主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楚斯年把半张脸埋进还残留着谢应危气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尾还带着些微红的浅色眸子。 他有些懊恼地想,自己昨夜是不是太过主动,甚至有些不知羞耻了? 明明平日里最是清冷自持,哪怕心动也总是含蓄迂回,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 都怪前几日为了去留问题心烦意乱,情绪积压,又在空荡的戏楼里被他那样专注地看着,笨拙地画眉,炽烈地亲吻…… 所有防线便溃不成军。 不过…… 虽然身体像是散了架,心里也满是羞赧,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却如同初春的溪水,缓缓流淌过心田。 他仍未想好如何答复陈默,可那颗动荡不安的心却已然落回实处。 仿佛只要知道这个人在这里,这份情感如此真实地存在,便有了面对任何未知变故的底气。 在床上又赖了许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变得明亮了些,才终于鼓足勇气,慢吞吞地挪动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脖颈和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楚斯年看了一眼,立刻拉高被子掩住,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正打算下床找件衣服,目光却瞥见床头柜上端端正正压着一张便笺纸。 拿起一看,是谢应危的字迹。 字迹粗犷,力透纸背,却因书写的内容而带上了一丝与他本人气质迥异的温柔: 斯年: 晨起熬了枇杷百合雪梨汤,在厨房砂锅里温着。起床后让张妈热一热,记得喝,润肺养嗓。 军中例会,午前便回。 应危留。 字迹到最后略显仓促,仿佛写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收笔。 楚斯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又微微发烫。 这人倒是心细。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握在手心,那股从醒来便萦绕心头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清浅笑意。 身上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掀开被子,忍着那点不适,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衣柜前。 里面果然已经备好了他的衣物,从里到外,尺寸恰好,料子柔软舒适。 他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将领口又往上拉了拉,才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的门,朝着楼下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楚斯年找到那个温在炉灶上的白瓷砂锅,掀开盖子。 里面是熬得晶莹剔透,泛着浅金色光泽的枇杷百合雪梨汤,果肉炖得软烂,百合花瓣舒展。 他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温热熨帖顺着喉咙滑下,确实滋润了有些干涩的嗓子,也驱散了些许身体的酸乏。 味道清甜适中,火候掌握得极好,很难想象是谢应危那样一双握枪批文的手熬出来的。 他正慢慢地喝着,公馆的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楚斯年抬头,只见谢应危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未卸,显然是从军营直接回来的。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看到楚斯年坐在餐桌边喝汤,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起了?” 谢应危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很自然地走到楚斯年身边,伸手探了探他手边碗的温度。 “还热吗?” “嗯,刚好。” 楚斯年点头,又舀了一勺汤,抬眼看他: “不是说午前才回?现在……” 他瞥向墙上的挂钟,指针赫然指向十一点三刻。 第387章 原来自己竟睡到这么晚,喝完汤都快中午了。 楚斯年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谢应危眼里带了点笑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解开军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姿态放松。 “例会提前结束了。想着你大概刚起,正好,买了刚出炉的拿破仑和栗子蛋糕。不过……” 他看了看楚斯年碗里所剩不多的汤,又看看他: “光喝汤和吃点心怕是不顶饿,也乏味。”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楚斯年,语气里带上一丝征询和隐晦的亲昵: “想不想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吃?你上次说南市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子,师傅是从南京请来的,那里的狮子头应该合你胃口。 今天正好有空,我载你过去。” “好,等我换身衣服。” 楚斯年放下碗,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漾开一点笑意。 谢应危眼神一亮,立刻站起身:“我帮你挑?” 楚斯年失笑,瞥了他一眼:“少帅是觉得我自己不会穿衣服?” 谢应危被他堵得一愣,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一丝窘态:“不是……我……” 他只是想多参与一点,多靠近一点。 楚斯年已经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才微微侧头,声音轻软地飘下来: “那……少帅上来帮我参谋参谋?” 谢应危闻言,脸上那点窘迫瞬间被笑意取代,大步跟了上去。 第55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8 约莫半小时后,两人从公馆侧门悄然离开。 楚斯年换了一身质地普通的深灰色长衫,外罩半旧的驼色呢子大衣,长发被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完全遮住,帽檐压得有些低。 脸上未施脂粉,只戴了一副平光眼镜,遮住了过于精致的眉眼。 乍一看,像个清瘦文弱的年轻学生或小职员。 谢应危则脱去了军装,换上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是同色系的呢料长大衣,同样戴了顶帽子,遮住眉眼间的锐气。 他刻意收敛了行走时军人的挺拔步伐,显得随意许多。 两人并肩走在相对僻静的街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亲昵引人侧目,又能在人潮中轻易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他们低声交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那家淮扬菜馆据说招牌是蟹粉狮子头和文思豆腐,比如路边橱窗里展示的新款相机,比如空气中隐约飘来的糖炒栗子香。 楚斯年则微微低着头,帽檐下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那些身体的酸软不适,仿佛也被阳光和身旁人沉稳的气息悄然抚平。 两人很快找到那家新开的淮扬菜馆。 门面不算大,但窗明几净,布置得颇为雅致。 正是饭点,里面几乎坐满了人,热闹却不嘈杂。 谢应危提前订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小间。 菜品陆续上桌。 清炖蟹粉狮子头嫩如豆腐,文思豆腐羹细如发丝,水晶肴肉透明如琥珀。 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奶白色的汤头翻滚着咸肉、鲜笋和百叶结的香气。 楚斯年确实饿了,先舀了一小碗腌笃鲜。 汤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还是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舌尖缩了回去,眉头微蹙。 一直注意着他的谢应危见状,立刻放下自己手里的筷子,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汤碗和汤匙。 “慢点。” 他低声道,端起碗仔细吹了吹,确认不再烫口,才重新递回给楚斯年: “可以了。” 楚斯年接过碗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带着浓郁的鲜香滑入胃中,暖意蔓延开来。 他抬眼,看到谢应危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喝汤,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光和自己小小的倒影,温柔得不可思议。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菜色的咸淡,或是点评一下窗外街景。 氛围温馨而宁静,仿佛真是一对寻常的爱人,在享受一顿美好的午餐。 然而,谢应危的心绪却并不完全平静。 大衣内袋里,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正贴着他的胸口,存在感越来越强。 那是他几个月前就托人定制的一对男式素戒,内圈刻着相互缠绕的“危”与“年”字篆文。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之前是关系未明,他不敢唐突。 后来是时局动荡,危机四伏,他怕这份心意会成为楚斯年的负担或软肋。 可昨夜之后,那份水到渠成的亲密让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此刻,在这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菜馆小间里,看着楚斯年被热汤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低头认真挑出文思豆腐里一根姜丝时的侧影。 谢应危觉得,就是现在了。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比平时略显郑重。 伸手入怀,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 楚斯年正夹起一块水晶肴肉,察觉到谢应危的动作,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谢应危将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目光专注。 “斯年,有样东西早就想给你。”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丝绒盒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放下筷子,静静等待着。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有些紧张。 他打开盒盖。 两枚素净的铂金戒指并排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那圈简洁到极致的线条,和戒指内侧需要极仔细才能看清的细微刻痕。 “之前就准备好,想送给你的礼物,上面刻了字。”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他拿起尺寸稍小的那枚,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 “你……愿意戴上吗?” 楚斯年浅色的眸子映着戒圈的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周遭食客的谈笑,碗碟的轻响都模糊远去。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正要伸向那枚戒指—— “呜————!!!” 凄厉尖锐的空袭警报声急促刺耳,瞬间盖过一切声响,从城市各个角落的警报器里同时爆响! 饭馆里骤然一静,所有人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茫然的惊愕。 下一秒—— “轰!!!!”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脚下的地板剧烈震动,哗啦作响! 爆炸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骇人! 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直响,灰尘簌簌落下。 “日本人轰炸了!!” “快跑啊——!!” “娘——!!”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惊恐的尖叫哭喊,桌椅碰撞声,碗盘碎裂声轰然炸开! 人们像受惊的兽群,本能地朝楼梯和门口涌去,推搡踩踏,瞬间乱成一团! 谢应危脸色剧变,猛地起身,一把抓住楚斯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头,声音斩钉截铁,压过周围的混乱: “走!下楼!别管东西!” 楚斯年被拽得一个踉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爆炸声就在不远处,震得他耳膜生疼,硝烟和灰尘的呛人气味迅速弥漫开。 他咬紧牙关,跟着谢应危奋力往楼梯口挤去。 楼梯上已经挤满了逃命的人,男人粗鲁的叫骂,女人孩子的哭喊,老人绝望的呻吟交织在一起。 谢应危用身体硬生生在混乱的人流中开辟出一条缝隙,死死将楚斯年护在身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着任何可能冲撞过来的危险。 刚冲出饭馆大门,刺眼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便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一栋民居已经被炸塌了半边,烈焰冲天,砖石瓦砾飞溅,残肢断臂混在废墟中,触目惊心! 街上更是如同地狱,惊慌失措的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被倒塌的建筑物压住的人在惨叫,寻找失散亲人的哭嚎声撕心裂肺。 头顶上,日军飞机的引擎轰鸣如同死神的低语盘旋不去,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轰!!” 又一枚炸弹在不远的街区炸开,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热风狠狠拍来! 谢应危猛地将楚斯年按倒在路边一个相对坚固的石阶拐角后,用自己的身体牢牢罩住他。 碎石和灰尘噼里啪啦砸在谢应危的背上,他闷哼一声,纹丝不动。 第55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9 楚斯年被谢应危死死护在身下,剧烈的震动和震耳欲聋的轰鸣让他瞬间失聪,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口鼻间全是尘土和硝烟混合的呛人味道。 后背被谢应危沉重的身体压着,却能感觉到那具躯体在爆炸气浪冲击下猛地一震,随即绷得更紧,如同一道最坚硬的屏障。 第388章 “应危!” 楚斯年在他身下急唤,声音发颤。 “我没事!” 谢应危快速扫视周围,判断着最安全的撤离路线。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赶回军营,指挥防空和救援,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楚斯年…… “听着!” 谢应危低头,在楚斯年耳边急促地说道,声音被爆炸和哭喊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跟着人群,往英法租界交界处跑!那边有防空洞!记住,贴着墙根,避开开阔地和高大建筑!我——” 他话未说完,一阵更密集的爆炸在相邻街道响起,更大的人群洪流惊恐地涌来,瞬间将石阶拐角淹没! 楚斯年感觉到谢应危紧贴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几乎是粗暴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随后,一个圆圆的小东西被强行塞进手心。 “小心!” 楚斯年只觉手腕一松,护着他的高大身影被一股巨力猛地冲开! “别管我!!记住我的话!” 谢应危的吼声淹没在鼎沸的喧嚣和爆炸声中。 楚斯年眼睁睁看着他被惊慌的人潮裹挟着,瞬间离自己远去几米。 尽管谢应危奋力逆着人流想往回挤,脸色铁青,眼神焦急如焚,可更多的人从后面涌来,像不可抗拒的潮水,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走!去防空洞!” 谢应危用尽力气朝他喊,手臂指向一个方向,随即又被淹没。 楚斯年想追过去,可四面八方都是奔逃的人,他像一片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推搡挤压,离谢应危越来越远。 浓烟遮蔽视线,爆炸声震耳欲聋,哭喊声无处不在。 汹涌的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裹挟着惊叫与绝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楚斯年单薄的身影几乎站立不住,被撞得东倒西歪,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要向前扑倒! 几只惊慌失措的脚眼看就要踩踏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斯年猛地用手肘撑住旁边倾倒的半截砖墙,借力向后一缩,险险避开致命的踩踏。 尘土和碎屑落了他满头满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喘息着,在混乱中勉强稳住身形,最后看了一眼谢应危消失的那个方向—— 硝烟弥漫,人影幢幢,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追过去? 在这般炼狱的混乱里无异于自寻死路,更会给必须立刻赶回军营的谢应危平添拖累和担忧。 理智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与揪痛,眼神迅速恢复冷静,比平日更多了一份冰冷的锐利。 他不再试图逆流或寻找,迅速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和人群流向。 前方不远处有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但暴露在空袭下极其危险。 左侧是狭窄的巷道,挤满了逃命的人,几乎水泄不通。 右侧则是一条稍宽,通往租界方向的马路,虽然也有大量人群,但两侧有些店铺的雨棚和门廊可以暂避。 “不要往路口跑!找掩体!贴着墙根!避开……” 声音甫一出口,便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和鼎沸的哭嚎彻底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个体的力量在这天地崩塌般的灾难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前行,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忽然,斜前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逃跑的大人撞倒,摔在碎裂的石板路上。 她吓懵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看着后面慌乱的人群就要踩踏上来! 楚斯年瞳孔一缩,几乎是想也没想,逆着人流的方向猛地发力挤了过去! 撞开几个盲目奔逃的人,在脏污的鞋底即将踩到女孩手臂的瞬间,一把将小女孩捞进怀里紧紧护住! “别怕!” 他贴着女孩的耳朵急声道,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切割得支离破碎。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放声大哭。 楚斯年抱着她,试图寻找相对安全的缝隙撤离。 他记得谢应危指的方向,努力调整着脚步。 怀里的重量和哭声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却又生出一种异样的坚决。 就在这时,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自头顶骤然压下! 楚斯年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只见一架涂着猩红日丸标志的轰炸机,如同秃鹫般从浓烟中俯冲而下,机腹下方,一个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放大。 尖啸撕裂空气,死亡的阴影如巨掌般覆压而下。 时间在那一刹被抽成真空。 楚斯年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急剧放大的黑点,周遭所有的哭喊、奔逃、烈焰、硝烟…… 仿佛都在瞬间褪色远去,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那句到了唇边,却被凄厉警报骤然掐断的回答,此刻挣脱所有束缚,冲破一切纷扰,在他空空如也的脑海中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 我愿意。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白光。 巨响。 视野被狂暴的烈焰与翻滚的浓烟彻底填满。 世界归于一片炽热而终极的寂静。 第55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0 一九四九年秋,北平南苑机场。 一架苏制里-2运输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缓缓降落在略显粗糙的跑道上。 初秋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卷起跑道边的尘土,机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楚斯年第一个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细帆布马甲,妥帖地收束出劲瘦腰身,内里是熨烫平整的白色府绸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 下身是线条利落的深灰色毛料西装裤,裤脚收进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短靴里。 他脚步急促地走下舷梯,顾不得完全站稳,目光急切地扫过停机坪上等候的人群。 左手自然垂落,掠过风衣下摆时,无名指上一道简练的铂金光泽倏忽一闪。 戒指样式极尽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一道干净利落的圈稳稳环在指根。 组织安排他回国,参与新中国的建设与保卫工作,并告知会有重要人员接机。 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十二年了。 从那个炮火纷飞生离死别的午后,到如今,重伤濒死,被秘密转移,莫斯科的严寒与训练,欧洲战场的硝烟,东南亚丛林的湿瘴…… 无数次与死神擦肩,支撑着他的除了信念,便是每年辗转数月才能抵达手中,寥寥数语却重逾千斤的信笺。 他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目光焦灼地在人群中穿梭,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视线尽头,停机坪边缘一棵叶子泛黄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的高大男人,颈间松松绕着条纯白羊绒围巾,柔软堆叠在领口。 男人背对着初升不久的秋阳,身姿笔挺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经岁月淬炼后愈发沉稳内敛的气场。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斯年,微微侧身,脸庞从树荫下露了出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男人一直紧绷冷肃的面容如同春冰乍破,骤然化开。 笑时眼尾炸花,阳光恰好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几缕银丝悄生于鬓角,不显苍老,反添淬炼后的醇厚与威仪。 是谢应危。 十几年的岁月,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面容褪去青年时的冷峻青涩,添了成熟与风霜雕琢出的坚毅线条,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沉稳。 唯有看向楚斯年时,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的炽热与温柔,与当年戏楼后台为他画眉,台上追逐手帕时一般无二。 楚斯年只觉得喉咙猛地被什么东西哽住,眼眶瞬间酸热,多年积压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前辈风范,拔腿便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 谢应危看着他像只归巢的鸟雀般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脸上笑意更深,眼底也浮起一层水光。 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如今已身居高位的男人,也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风度。 张开双臂,稳稳地迎向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下一秒,楚斯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巨大的冲力让谢应危微微后退半步,却被他更紧地搂住腰身。 谢应危的手臂环得那样紧,下颌抵在他微凉的颈窝,呼吸粗重,微微颤抖。 楚斯年同样紧紧回抱着他,脸颊埋在那身挺括的制服里,十指深深扣进对方宽阔的后背,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再次化作幻影。 周围前来接机的几位同志,以及楚斯年带回来的几名年轻助手,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然又善意的微笑,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 第389章 有什么工作汇报,接风洗尘,都留到明天再说吧。 楚斯年紧紧搂着谢应危的脖子,身体因激动和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而微微颤抖,心跳急促。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迅速浸湿谢应危肩头的风衣布料,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谢应危抱着他,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眼眶也红得厉害。 他偏过头,嘴唇轻轻贴在楚斯年微凉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疼惜与重逢的悸动: “……楚同志,我们不是一直有书信联系的么?知道你一切都好,怎么还哭成这样?好歹也是这些年轻人眼里的前辈了,这么不稳重可不像话。” 楚斯年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蛮横地传来: “……闭嘴。”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不管不顾的飞奔和扑抱,全然落在周围不少人眼里。 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脸却埋得更深不肯抬起。 谢应危感受到他的羞赧,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无尽的愉悦与满足。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重新嵌回自己的骨血之中。 秋阳正好,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跨越了战火与光阴的重逢轻轻鼓掌。 崭新的时代就在眼前,而他们,终于再次并肩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第55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1 车子驶入一片青砖灰瓦,梧桐掩映的静谧院落区。 这里是分配给高级干部及家属的住宅区,环境清幽,戒备森严却并不张扬。 司机是个面容机警的小伙子,他稳稳地将车停在一处带个小院的三层小楼前,熄了火。 动作利落地推开车门,几步绕到后座一侧,腰背挺得笔直。 “报告首长,楚先生,目的地到了。” 车内,谢应危闻声,微微松开一直紧握着楚斯年的手,但指尖仍留恋地勾缠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沉稳,才沉声应道: “嗯,你去忙吧,路上注意安全。” “是!” 司机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对着车内微微欠身,这才迅速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树掩映的路径拐角。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谢应危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楚斯年线条优美的侧脸上。 “到了。” 谢应危声音低沉,打破了寂静,也拉回楚斯年的思绪。 在车上的时候,楚斯年又听着谢应危讲了一遍他们分别之后发生的事。 虽然他早已从信中知晓,但还是想亲耳听他说。 当年日军轰炸,谢应危与楚斯年失散,疯了一样寻找无果,只得强忍锥心之痛,跟随义父霍万山投身抗日洪流。 他们率部在华北,华中与日寇周旋,打过硬仗,也搞过游击,流过血,负过伤。 霍万山在一次关键战役中为掩护部队突围身负重伤,虽侥幸捡回性命却落下了病根。 抗战胜利后,面对国内局势,霍万山审时度势,与谢应危几番深谈,最终决定率部加入革命队伍,为建立一个全新的中国而战。 解放战争期间,谢应危以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和果断的作风,立下不少功劳。 全国解放后,霍大帅彻底放下担子,被几个早就念叨着让他颐养天年的姨太太揪着耳朵,心不甘情不愿又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回了天津老家养老。 谢应危则因功勋和能力被留在了北京,参与新国家的建设,如今在某个重要部门担任要职。 他时常会抽空去天津看望干爹,听老爷子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抱怨老家无聊,心里却是踏实的。 而这十数年,谢应危每天都在等楚斯年能够回来。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与渴望,比分别前更加深沉,也更加不加掩饰。 没有再多说什么,谢应危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倾身过来,按开楚斯年身侧的卡扣。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便捧住了楚斯年的脸颊,拇指珍重地抚过眼角极淡的红痕,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再也无法忍耐的迫切深深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机场重逢时充满激动与泪水的拥抱,也不同于当年戏楼里青涩而炽烈的初吻。 这个吻凶狠而炽烈,近乎粗暴地吮吸啃咬着思念了无数遍的柔软唇瓣。 舌尖强势地顶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掠地,席卷着每一寸属于楚斯年的气息,仿佛要将对方彻底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楚斯年闷哼一声,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压得向后仰去,后背抵住冰凉的车门。 但抬手用力环住谢应危的脖颈,指尖陷入短硬的黑发中,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冷自持。 带着同样的渴望与疯狂,偶尔不甘示弱地反客为主,轻轻噬咬着对方的下唇,引来谢应危更深的战栗与更凶猛的索取。 唇齿交缠间是彼此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气息,是硝烟散尽后终于等到的安宁,是战火淬炼后愈发坚韧的爱意。 昏暗的车厢内只剩下粗重紊乱的喘息,唇舌交缠的濡湿声响,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 空气迅速升温,变得黏稠而暧昧。 谢应危扣在楚斯年后颈的手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下滑,抚过蝴蝶骨,停留在那截柔韧的腰肢上,掌心灼热的温度几乎要透过衣料烫伤皮肤。 楚斯年则无意识用膝盖轻轻顶了顶谢应危紧绷的大腿,换来对方一声压抑的低喘和更加深入的吻。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谢应危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楚斯年的额头,鼻尖轻触,呼吸灼热地交融。 眼底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盯着楚斯年被吻得红肿湿润泛着水光的唇,喉结滚动。 楚斯年的脸颊染上薄红,眼神迷离,唇瓣微张,轻轻喘息着。 那副平日里清冷禁欲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情欲浸透后惊心动魄的靡艳。 谢应危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吻上去。 但残存的理智,以及对楚斯年长途跋涉后疲惫的疼惜终究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体内翻腾的野兽,用指腹轻轻拭去楚斯年唇角一点可疑的水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回家。” 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压抑许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潮。 “回家。” 他又低声说了一遍,才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向楚斯年伸出手。 楚斯年看着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栋将在未来承载他们共同生活的小楼。 最后,目光落回谢应危那双只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里。 他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戒指在暮色下相触。 第55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2 夕阳西斜,为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简单的晚饭后,楚斯年吃着谢应危特意准备的清淡可口的点心,正坐在擦拭干净的老式餐桌旁休息。 谢应危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换了件居家的深灰色薄毛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走到楚斯年身边,指了指刚刚收拾出来的一间朝南光线充足的厢房,语气体贴: “那间屋子我一直给你留着,东西都是新置办的,看看喜不喜欢? 要是住着有什么不习惯的,缺什么少什么,或者想怎么改动,随时跟我说,咱们再慢慢弄。”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与锋锐,只剩下居家男人沉稳踏实的暖意。 头发刚洗过还有些微湿,柔软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些,也格外有种人夫般的可靠与温情。 楚斯年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脸,看着十二年光阴在这个男人身上沉淀出与记忆中既相似又不同的模样。 少了几分青年时的冷硬棱角,多了岁月磨砺后的宽厚与包容,那种将一切风雨挡在身后,只为给你一方安稳天地的沉稳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他眨了眨那双依旧清澈的浅色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忽然开口,石破天惊: “我们今晚就成婚吧。” 谢应危正等着他对自己布置的房间发表意见,闻言整个人都愣住。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击中了思维,一时反应不过来。 成婚? 在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二人确实只来得及确认彼此的心意,却因骤然爆发的战事与分离,未来得及有任何正式的承诺或仪式。 如今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新的婚姻法尚未颁布,民间大多还沿袭着旧俗,或者干脆就是同志关系,事实婚姻。 第390章 楚斯年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的怔忡与思虑,又轻声补充道: “只是举行一下仪式。”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是要立刻去登记,更何况现在也未必有统一完善的登记制度,只是想要一个有仪式感的结合宣告。 谢应危回过神,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当然想和楚斯年成亲,想得发疯。 可如果要有仪式,那必须是郑重其事,盛大隆重的,才配得上楚斯年,才对得起他“楚老板”曾经风华绝代的名头,才对得起他们这失而复得,跨越了战火与时光的深情。 今晚? 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丝毫没觉得楚斯年提得唐突,只觉得委屈了他。 只好斟酌着语气,试图商量: “今晚是不是太急了?过几天等我好好准备一下,请些相熟的同志来做个见证,热热闹闹地办,好不好?” 楚斯年却摇了摇头,态度罕见地执拗: “就今晚。” 他不是不懂谢应危想给他最好的一切。 只是,在经历了漫长的分别与生死未卜后,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赶早不赶晚的道理。 如果当初他们能早点捅破那层窗户纸,早点确认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的唯一性,或许就不会憋闷那么久,或许就能拥有更多安稳相守的时光。 至于现在,他当然相信谢应危的心意,相信不会再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可心底那份因漫长等待而生出的,想要尽快将名分落实的急切与不安却难以平息。 他想要一个确切的联结,就在今晚,就在此刻。 谢应危心口一软,所有念头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纵容。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温柔: “好,就今晚。你想怎么弄?我都听你的。” 楚斯年眼睛一亮,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立刻行动起来。 找出一块质地厚实,颜色喜庆的枣红色绒布,铺在客厅那张老式的八仙桌上,权作喜案。 又从谢应危的书房里寻来一对造型古朴,擦拭干净的铜烛台,摆放在喜案两侧,插上崭新的红烛。 没有龙凤呈祥的剪纸,他便自己动手,用红纸剪了两个歪歪扭扭却充满喜气的“囍”字,贴在窗户和墙壁上,又倒了两杯清茶置于案上。 找出两条庆祝解放时用来装饰的红绸带,一根握在自己手里,一根递给谢应危。 客厅在巧手布置下,立刻充满温馨而庄重的喜气。 暖黄的灯光映着红烛与囍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又那么真切动人。 楚斯年拉着谢应危,并肩站到喜案前。 他转过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认真。 清了清嗓子,用那副唱惯了戏的清越嗓音,一字一句缓缓念道: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他念的是旧式婚书中的词句,文雅庄重,寓意深远。 谢应危听得懂那份深情与承诺,心中激荡翻涌,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用对等的文辞来回应。 他并非不通文墨,军务之余也常看书,只是性子使然,更习惯直抒胸臆,不尚浮华。 此时握着楚斯年递过来的红绸带,看着对方那双盛满了星光与期待的浅色眸子,目光专注。 “我们自愿结婚,互敬互爱,勤俭持家,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楚斯年听着,眼圈微微泛红,却笑得格外灿烂。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将手中的红绸带郑重地系在对方腕上。 粗糙的指节与纤细的手腕相触,红线缠绕,仿佛命运从此紧密相连。 接着,共饮合卺茶。 清茶入喉,微苦回甘,恰似过往,更似未来。 放下茶杯的瞬间,无需再多言语。 谢应危手臂一揽便将楚斯年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积蓄了太深的情感一旦释放便如同燎原之火,炽热而缠绵。 吻逐渐加深,变得绵长而热烈,带着无法言说的思念与爱恋。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节奏,身体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急剧上升的体温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不觉间,谢应危拥着楚斯年,脚步开始移动。 一边继续加深这个吻,一边引导着怀中人,踉跄地朝着那间铺着崭新被褥的厢房挪去。 楚斯年被他吻得有些晕眩,几乎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谢应危身上,顺从地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蹭在谢应危的颈侧和脸颊,带着微痒的触感。 来到房门前,谢应危微微侧身,用肩膀抵开虚掩的房门,极其自然地抬起脚,向后轻轻一勾——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带上,随即是更清晰的落锁声。 门内,只剩下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低吟或满足的叹息。 以及那两根系在彼此腕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红绸,在昏黄的光线里划出暧昧而缠绵的轨迹。 夜,还很长。 第56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3 一九五二年,春。 北京城焕然一新,四处弥漫着建设新国家的蓬勃朝气。 一辆黑色的吉斯牌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郊外机场新修的公路上。 开车的是谢应危,这位在军中在部里都颇有分量,被人尊称一声“首长”的男人,脸色却明显不大好看。 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着,眼神直视前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副驾驶座上,楚斯年侧身看着他,忍不住轻笑。 “好啦,别挎着脸了。” 楚斯年声音温和,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林家这次能克服重重困难,把那么多流落海外,特别是战时被掠夺的珍贵文物带回来,捐赠给国家,这是大好事。 组织上安排我们这两个老熟人来迎接,也是表示重视和诚意。 你这副样子,让人家看了还以为我们不欢迎呢。” 谢应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路面,方向盘却握得极稳,车速均匀。 “文物回来是好事,但来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楚斯年岂能不知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林家兄妹这些年在海外为保护文物,支援抗战,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做了不少贡献,如今更是带着大批国宝回归,自然是座上宾。 可林哲彦…… 那个名字,始终是横在心里的一根陈年旧刺。 谢应危可没忘了十几年前天津卫那些糟心事! 更何况他还听说,林薇语早已结婚生子,家庭美满,而林哲彦却一直单身至今。 为什么? 谢应危阴暗地想。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家伙还对楚斯年贼心不死? 一想到这个可能,哪怕知道楚斯年对自己的心意坚如磐石,谢应危还是觉得心头那股陈年老醋“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脸色能好看才怪。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醋意翻腾又强行克制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车子缓缓驶入机场停车场,停稳。 谢应危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一只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转头,对上楚斯年那双含着无奈笑意的眼睛。 “应危。” 楚斯年轻声唤他,语气软了下来。 他微微倾身,凑到谢应危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拉长了调子,带着一丝近乎撒娇的甜腻: “老公~你就别生气了嘛……只是迎接一下而已,嗯?” 楚斯年脸皮薄,私下里都极少用这么亲昵的称呼,更别说在外面。 这一声带着刻意讨好和安抚的称呼,威力巨大。 谢应危脸上的冰层肉眼可见地融化,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松弛下来。 他反手握住楚斯年的手捏了捏,这才侧过头,在楚斯年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 “好。” 低沉地应了一声,已然没了刚才的郁气。 两人这才相视一笑,先后下了车。 机场出站口,人群熙攘,广播里回荡着带有时代特色的嘹亮女声。 当林薇语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几乎一眼就能认出。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洋装,外披浅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戴着一顶小巧的同色系贝雷帽。 妆容精致,笑容明媚,举手投足间依旧是当年那位林家大小姐的派头,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干练。 她推着行李车,目光在接机人群中逡巡。 第391章 看到楚斯年,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 甚至顾不上身后的哥哥和行李,像只欢快的鸟儿般,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小跑过来。 “斯年哥!看到电报说你会来接,我还不信呢!太好了!” 林薇语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这几年,虽然天各一方,但楚斯年与林薇语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楚斯年在国外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期间,因缘际会,曾借助过林家在海外的一些关系和住所,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林薇语那时已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钢琴教师,闲暇时便教楚斯年弹钢琴。 楚斯年则投桃报李,送过她亲手制作的点翠头冠,还教她做过中式点心。 两人相处融洽,竟成了难得的知交。 对于楚斯年与谢应危的关系,林薇语早已从兄长偶尔的只言片语和楚斯年坦然的态度中知晓,并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 楚斯年看到她,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迎上前去: “薇语,欢迎回来。路上辛苦了。” 他看了看她身后。 “就你们兄妹俩?孩子呢?” “小丫头黏她奶奶,这次就没带回来,留在那边了,过些时候再接。” 林薇语笑道,目光转向楚斯年身旁的谢应危,笑容依旧灿烂,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与尊重: “谢首长,劳您亲自来接,真是不敢当。” 谢应危微微颔首,脸上是公式化的沉稳与礼貌: “林女士,一路辛苦。欢迎回国。国家感谢你们为文物回归做出的贡献。” 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正当三人寒暄时,后面,林哲彦也提着简单的行李缓步走了出来。 十几年光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昔日的纨绔少爷,后来的落魄家主,如今已是一位气质沉静,风度儒雅的中年绅士。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已见明显的斑白,身形比年轻时清瘦了些。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楚斯年身上。 时光果然没有薄待他。 楚斯年看起来是比记忆中成熟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 可那份清泠中透着温润的气质却愈发沉淀,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越发莹润的美玉,静静地散发着光华。 他脚步微顿,喉结动了动,正想调整表情上前打个招呼。 无论过去如何,如今时移世易,基本的礼节总是要有的。 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出那一步,一道挺拔的身影便不着痕迹地横移半步,挡在他与楚斯年之间,也阻断了他投注过去的视线。 是谢应危。 谢首长身姿笔挺如山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扫过林哲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先生,一路辛苦。欢迎回国。” 林哲彦看着眼前这张比十几年前更加威严沉毅,也明显带着不悦的脸,所有准备好的寒暄词句瞬间堵在喉咙口。 他只能同样颔首回礼,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谢……首长,有劳迎接。” 目光仍旧试图越过谢应危的肩膀,但宽阔挺直的背影将楚斯年遮得严严实实。 第56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4 “好了,先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楚斯年适时开口,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他笑容温和,语气自然: “住处都安排好了,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都是熟人了别太拘束。” 林薇语立刻点头附和。 她显然更愿意和楚斯年说话,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和楚斯年唠叨起这次回国的事情。 楚斯年含笑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句细节,气氛融洽自然。 谢应危则提着林薇语的一个大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斯年身侧。 林哲彦默默跟在后面。 他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三人—— 妹妹兴奋地说个不停,楚斯年侧耳倾听,眉眼温和。 谢应危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偶尔落在楚斯年身上的眼神都再清晰不过地昭示着两人的关系。 林哲彦心中并没有泛起什么波澜。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欲望和虚荣冲昏头脑的轻浮少爷。 这些年在海外,他全身心扑在重振家业,保护文物,支援抗战以及后来的各项事业上,忙碌得脚不沾地,个人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至于对楚斯年…… 看到他现在这般从容儒雅,气度不凡的模样,林哲彦心中只有欣慰与祝福。 他知道,楚斯年找到了真正值得托付的人,过得很好。 但有一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底十几年了。 那就是一句迟来的道歉。 当年他的始乱终弃,他的懦弱逃避,他那番急于撇清关系的恶言恶语,以及间接带给楚斯年的伤害与耻辱…… 这些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异国他乡看到某些相似的场景,那份愧疚就会从心底浮现出来。 他欠楚斯年一个道歉,一个郑重的,面对面的道歉。 不仅仅是为了求得自己内心的安宁,更是为了给那段不堪的过往真正画上一个句号,也算是对楚斯年的一种补偿。 虽然他知道楚斯年或许早已不需要。 他本以为这次回国,总有机会能私下和楚斯年说上几句话,把这句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 可现在看来…… 谢应危简直是防贼一样防着他! 从见面开始,但凡他的视线稍微在楚斯年身上多停留一秒,或者脚步有靠近的趋势,谢应危不是立刻侧身遮挡,就是看似无意地插话或调整位置。 总之就是不给他任何单独与楚斯年接触的机会。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林哲彦几次想开口。 但不是被妹妹兴奋的谈话打断,就是发现谢应危虽然目不斜视地开车,但后视镜里那道看似平静实则锐利的目光,总在他欲言又止时适时地扫过来,带着无声的警告。 林哲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道歉恐怕是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 车子驶入一处清幽雅致的胡同,在一座带着小院落的宅子前停下。 闹中取静,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和海棠,春光正好。 林薇语下了车,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 “斯年哥,下午要是没事,带我出去逛逛吧!十几年没回来了,北京城变化可真大!我还想去东安市场看看,听说重建得可漂亮了!对了,还得买点新料子做几身衣裳……” 楚斯年笑着应下:“好,下午我陪你去。” 谢应危在旁边听着,没出声反对,只是提着行李进屋时,依旧不着痕迹地隔在林哲彦和楚斯年之间。 这严防死守的姿态,让林哲彦连多看楚斯年一眼都得找准谢应危转身的空档。 暂时将林家兄妹安顿在收拾好的客房里,约好晚上会有相关部门的人员来接他们去安排好的招待所。 四人来到小院的会客室落座,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林薇语献宝似的打开她带来的大行李箱,拿出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斯年哥,谢首长,这些都是我和哥哥特意给你们挑的!” 她先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楚斯年。 “这是一套瑞士的绘图工具,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画画,做头面什么的也需要画图吧?这个肯定用得上!” 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给谢应危: “这是一支派克金笔,听说首长您经常需要批阅文件,这个应该顺手。” 楚斯年和谢应危接过,都客气地道了谢。 林薇语还在翻找,忽然“哎呀”一声: “我那个装首饰的小包好像忘在车上了!里面还有给斯年哥带的袖扣呢!我去拿一下!” 说着,她便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 会客室里一时只剩下三人。 气氛似乎比刚才更静了一些。 林哲彦一直放在手边的一个小巧的硬纸盒,此刻被他拿了起来。 打开盒盖,里面是两块造型别致,色泽诱人的甜品。 一块是浓郁的巧克力慕斯,上面点缀着金箔和一颗饱满的覆盆子。 另一块是浅绿色的抹茶芝士蛋糕,表层洒着细腻的抹茶粉,边缘装饰着白巧克力刨花。 做得极其精致,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且经过长途携带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品相。 林哲彦取出洁净的白瓷碟子和银质小叉,小心地将那块抹茶芝士蛋糕盛到碟子里。 他知道楚斯年口味偏清淡,喜好茶香,也记得他当年偶尔得到一点好茶时的欣喜模样。 将碟子轻轻推到楚斯年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带着温和与追忆: 第392章 “尝尝这个。巴黎一家老店的手艺,抹茶是从日本特意选的最好的。我记得你好像喜欢这个味道。”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块精致的蛋糕上,抹茶的清苦香气隐隐飘来,确实勾起了一点食欲。 他正要道谢并拿起叉子—— “我也喜欢这个口味。” 谢应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没什么情绪。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赶在楚斯年之前稳稳地端走碟子。 在楚斯年和林哲彦都有些错愕的注视下,谢应危拿起叉子,面不改色地几口就将那块抹茶芝士蛋糕吃了个干净,连边缘的白巧克力刨花都没剩下。 吃完,他还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楚斯年:“……”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这位醋意翻腾,行为幼稚的伴侣。 第56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5 林哲彦也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苦涩。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 “没关系,还有一块。” 说着,又将那块巧克力慕斯也盛到另一个干净的碟子里,再次推向楚斯年。 “这个也不错,黑巧的,微苦不腻。” 楚斯年心中好笑,指尖刚碰到碟子边缘的瞬间,谢应危的手又伸了过来,再次将碟子夺了过去。 在另外两人无言的目光中,他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三口两口,将那块看上去就很扎实的巧克力慕斯也消灭殆尽。 吃完,他还点评了一句:“嗯,有点甜。” 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冲淡嘴里的甜腻感。 楚斯年彻底无语了,看着空空如也的两个碟子,再看看谢应危那副“我吃了就是斯年吃了”的理直气壮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林哲彦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谢应危,又看了看楚斯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林薇语拿着她的小包回来了,一进门就笑着问: “怎么样?斯年哥,尝过了吗?那家甜品店在巴黎可火了,我哥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原本买了五份呢,我路上没忍住,吃了三份……你喜欢吗?我最近甜品手艺见长,可以试着复刻一下!” 楚斯年看着空空如也的碟子和旁边一脸淡定的谢应危,以及林哲彦欲言又止的神情。 最终只是对着林薇语,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毫无破绽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很好吃。谢谢你,薇语,也谢谢林先生费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哲彦又尝试了几次,想找个机会单独和楚斯年说上几句话。 无论是午饭后短暂的休息间隙,还是楚斯年去厨房沏茶的空当,甚至只是眼神交流的瞬间。 谢应危都像是最警觉的哨兵,总能凑巧出现在楚斯年身边,将林哲彦那点微弱的企图扼杀在摇篮里。 他几乎是贴在了楚斯年身上,明晃晃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强烈得连粗线条的林薇语都隐约察觉到了些许微妙。 不过她只当是谢首长与斯年哥感情深厚,并未多想。 终于,下午时分,楚斯年如约带着兴致勃勃的林薇语出门逛街去了。 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应危和林哲彦两个男人。 没有了楚斯年在场,也没有了林薇语活跃气氛,会客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林哲彦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即便独自一人也腰背挺直,气场冷硬的谢应危,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谢首长。” 谢应危抬起眼,目光带着审视的锐利,锋芒毕露。 “我知道,你一直在故意阻拦我和斯年说话。” 林哲彦开门见山,语气诚恳,不再掩饰。 “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只是想为过去的事情郑重地向他道个歉,仅此而已。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他能接受我的歉意,让那段过去真正过去。” 他一口气说完,态度坦然,目光直视着谢应危,希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松动。 然而谢应危听完,眉头却越蹙越紧,眸中冷意更盛。 “斯年这两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林哲彦一愣,没想到谢应危抓住的第一个点竟是这个。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只是习惯性的称呼,但谢应危根本不给他机会。 “如果不是怕他不高兴,我不介意像十几年前那样再给你一拳。” 提到这个,林哲彦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那日。 被谢应危从车里拽出来,一拳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成了全天津的笑柄…… 当年觉得是天大的耻辱,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来,竟也只剩下几分荒诞与淡淡的自嘲。 他苦笑一下,并未被谢应危的威胁吓住。 “谢首长,过去种种是我有错在先,你打我,我认。我看到薇语和楚老板相处融洽,真心为他高兴,也为薇语高兴。 但是……我心里这件事憋了十几年,如果不说出来,我怕以后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他看着谢应危那双依旧充满戒备和不信任的眼睛,知道口说无凭。 他伸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 林哲彦将信封递向谢应危: “这是交给楚老板的,所有我想说的话,我的道歉,我的忏悔,都写在里面了。” 他见谢应危不接,补充道: “我知道你不放心。这封信你可以先拆开看看。如果觉得有任何不妥,或者……认为我不配给他,你可以直接烧掉,我绝无怨言。我只希望……至少,你能让我这份迟到的歉意有一个传达的途径。” 谢应危的目光从林哲彦脸上,缓缓移到手中那封薄薄的信上。 他当然不信任林哲彦,哪怕对方此刻看起来再诚恳不过。 但……楚斯年对过去真的完全释怀了吗? 这封信会不会搅动他不愿提及的旧伤? 可如果自己强行截下不让楚斯年知道,将来斯年若是从别处知晓,会不会怪他专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谢应危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哲彦。 林哲彦见他收下,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却又带着疲惫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对着谢应危微微颔首,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会客室,将空间留给神色晦暗不明的谢应危一人。 第56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6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楚斯年和林薇语终于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和包裹,脸上带着逛街后的满足与些许疲惫。 “斯年哥眼光太好了!这件旗袍的料子颜色正合适!” 林薇语兴奋地展示着收获,又指着另一个袋子。 “这些点心是给招待所其他同志的,还有给哥哥买的领带……” 楚斯年含笑听着,将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谢应危一直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封尚未拆开的信,看着他们回来,才将信不动声色地收进口袋,起身帮忙接过一些重物。 四人一起用了顿简单的家常晚饭。 饭桌上,林薇语依旧话多,讲着下午的见闻,楚斯年温和应和,谢应危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林哲彦比之前更加沉默了些,目光偶尔与谢应危对上又很快移开。 饭后不久,接他们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胡同口。 卫兵进来帮忙搬运行李。 林薇语拉着楚斯年的手,依依不舍: “斯年哥,我给你订了一架钢琴!过几天就能送到这儿来。我和哥哥以后有机会就来看你,我继续教你弹钢琴,好不好?你现在肯定比当年弹得更好了!” 楚斯年笑着点头:“好,一言为定。薇语,谢谢你。” 林哲彦默默地将最后一件行李交给卫兵,站在车旁,看着妹妹与楚斯年话别。 谢应危也走了过来,站在楚斯年身侧,看着林薇语,语气还算客气: “林女士以后常来,斯年他也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你来就行,你哥就——” 话没说完,肋下忽然被楚斯年用胳膊肘不轻不重顶了一下。 谢应危后半截“就不必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楚斯年面色如常,只对着林薇语笑道: “路上小心,到了招待所好好休息。” 林薇语没察觉这瞬间的暗流,高高兴兴地应了,转身上了车。 林哲彦走在最后,临上车前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 楚斯年站在院门口,屋檐下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第393章 隔着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林哲彦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门关闭,尾灯划破夜色消失在胡同尽头。 谢应危和楚斯年并肩站了片刻,直到那一点红芒彻底不见。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谢应危伸手揽住楚斯年的肩头,轻声说: “进屋吧,外面凉。” 回到屋内,暖黄的灯光重新笼罩这方小小的天地。 谢应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将其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声音很轻: “真的不看吗?” “不看。” 楚斯年道。 谢应危没有再问,只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烛火被楚斯年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指间跳动。 他将信封的一角凑近火焰,信纸很快被吞噬,火舌舔舐着纸面,字迹还未曾被人阅读,便已化作卷曲的灰烬。 林哲彦想道歉的那个人是十几年前在戏楼后台,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少年。 那个少年会为了心上人一句话欢喜整日,会拿出所有积蓄买一支昂贵钢笔,会在冰天雪地里追着远去的渡轮,摔倒了,又爬起来,直到彻底追不上。 那个少年早已不在了。 他死在林家少爷登船的那个冬天,死在天津卫最冷的那场雪里。 死在一次次徒劳的等待和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里。 死在那些被轻慢的真心,被践踏的尊严和被辜负的年少痴狂里。 而此刻坐在这里的楚斯年,是历经数个位面的旅人。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 他没有资格替那个早已消散的少年说一句原谅,也没有义务为林哲彦解开压了十几年的心结。 有些债务欠下了就是欠下了。 火焰渐渐熄灭,碟中只剩一撮细腻的灰。 第56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7 一九五五年,国家京剧院成立。 楚老板复出登台的消息一经传出,戏院门前便排起长龙。 首演当日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满了座位。 楼下池座,楼上包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少有高声谈笑。 懂行的都晓得,今晚这出《麻姑献寿》,是青衣楚老板隐退十二载后的开山之作,听一出少一出。 及至灯光渐暗,锣鼓初起,满场八百余人竟是落针可闻。 台帘挑开。 楚斯年着一袭绛红镶金宫装,外罩云肩,周身绣满五色祥云与八宝流苏,腰系软缎长裙,行动间如霞光铺地。 头上凤冠点翠,七尾凤衔珠,珠穗垂肩,颤巍巍衬着一张薄施脂粉的脸。 粉白长发妥帖地收在冠下,只留几缕霜色在鬓边,不掩清贵,反添从容。 他稳步至台口,云帚轻挥,亮相。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悄悄拭眼角。 “瑶池上,瑞霭祥光——” “庆千秋,罗列群芳——” 嗓音还是那把嗓音,只是比从前更润,像陈了多年的好酒,启封时满室生香。 不炫技,不卖嗓,每一个腔都收得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当年的顶盅醉步名动天下,如今的麻姑献寿也别有风采。 酒盅还给了旧时代,他如今捧着的是仙桃,献给这方终于安顿下来的山河。 唱蟠桃盛景,唱人间太平,唱岁岁年年好光景。 及至“人寿年丰,不老长生”收腔,楚斯年缓缓敛袖,对台下欠身一福。 静默三秒。 掌声轰然炸开,几乎要将戏院的屋顶掀翻。 楚斯年谢了三次幕,才退入侧幕。 后台早已不是当年庆昇楼那间逼仄昏暗的屋子。 灯光雪亮,衣箱齐整,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只是人,还是当初庆昇楼里那些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十数余年,兵燹离乱,天南地北。 有人回了乡下务农,有人在别的戏班跑龙套糊口,有人转行做了小买卖,还有人被家人接去南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唱戏了。 可楚斯年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了。 除却一些年纪实在大的,几乎是所有人,收到信便收拾行囊,义无反顾。 小艳秋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遍整理着头上的泡子。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吓得直哭的小姑娘,正是花旦最好的年纪。 眉眼还是那样娇俏,只是多了几分沉稳,粉色的裙袄衬得她像枝头初绽的海棠。 她从镜子里看见楚斯年进来,弯起眼睛笑了。 “楚老板,您唱得真好。” 楚斯年走过去,抬手替她扶了扶鬓边微微歪斜的绢花: “该你了,别紧张。” “我才不紧张,您把人都找回来了,我怎么也得给您争口气。” 小艳秋微微扬起下巴,还是当年那副俏皮模样。 她转身,对镜最后抿了抿唇上的胭脂,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大步向台口走去。 帘子掀开的刹那,她回头,对楚斯年眨眨眼: “对了,楚老板,有人在后面等您呢。” 说完,便踩着锣鼓点,袅袅婷婷地上了台。 台前传来彩声,是给她的。 楚斯年站在原地听着熟悉的叫好声,唇角慢慢弯起。 他从侧幕绕出去,穿过堆满戏箱的过道,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后门。 初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谢应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白的茉莉,粉的海棠,墨绿的叶子还带着傍晚浇水的水珠。 他看见楚斯年,眼里便漾开了笑意。 “表演很精彩,恭喜你。” 楚斯年笑了笑,没答话,将自己的唇印在谢应危的唇角,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一触。 大衣的前襟蹭过戏服上未卸的珠绣,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束花被挤在两人之间,茉莉颤巍巍地落了两三朵,沾在楚斯年绛红色的裙摆上。 当他退开时,谢应危的唇角已经染上一抹嫣红,像谁家少年人偷偷抹了口脂,又像三月桃花瓣子落在雪地上。 谢应危没有急着擦,只是垂眼看着自己的伴侣,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楚老板可否赏脸,让谢某请您吃晚餐?” “等我换完衣服,卸完妆,怕是要谢首长等得心急,不若首长帮帮我?” 楚斯年伸出手,指尖勾住谢应危大衣领口那片柔软的羊绒,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谢应危便顺势往前跟了半步,由着他勾着自己穿过堆满戏箱的过道,来到独属于他的化妆间。 在屋门前站定,推开门,回身,倚着门框,微微仰头看着跟进来的谢应危。 灯还没开,走廊的光斜斜地铺进来,照见他唇角噙着的笑与眼尾未卸的胭脂红。 谢应危将人拢在门扉与自己之间,低下头,稳稳覆上那张还带着唇脂的嘴角。 门在身后合拢,锁簧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走廊尽头,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高声说着戏,有人搬着衣箱来来往往。 前台传来小艳秋清亮的嗓音,满堂喝彩。 而门内,灯一直没有亮。 月光从高窗淌进来,铺了一地银霜。 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轻轻的,也许是那束花,也许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去捡。 门缝里透出的那缕月光晃了一下,被什么挡住了。 一人在换气的间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被另一人截住,吞了,化成闷在喉间的气音。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是受力挪动的声响。 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细碎窸窣,连绵的,像水袖层层堆叠又层层散开。 有人开口说话,声音低得听不清词儿,只辨得出尾音往上扬,像在问什么。 另一个没有回答,只回了一声闷哼。 很长一段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门缝里那道月光,明晃晃的,细细的,一会儿被挡住,一会儿又漏出来。 挡住的时长越来越久,漏出来的间隙越来越短。 忽然,有人长长地换了一口气,气息里带着笑。 “你……” 一个字,刚出口,又被堵回去了。 门缝里的月光彻底被遮住,好一会儿没再漏出来。 愿年年人常在,岁岁共华年。 ——本位面完—— 第565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1 青石擂台被暗沉的天色笼罩,身着玄色劲装,面覆半张银质傩面的“无常客”身形飘忽。 手中那柄比人还高的玄铁长镰划出冷冽的弧光,镰刃末端锁着几段乌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却不显杂乱。 对手是近战爆发极强的职业“影刺”,此刻却被那柄舞得密不透风的镰刀压制得寸步难进。 一处高级公寓内,谢应危松散地靠着椅背,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 第394章 右耳耳骨上,极简的银色耳钉时不时闪过一点冷冽的光。 神情怠懒,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左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修长,骨节清晰。 键盘上几个键位被行云流水般按下。 屏幕里,“无常客”骤然变招,本是横扫的镰刀中途顿住,链刃部分却借着惯性如毒蛇般弹射而出——技能【无常索命】。 乌金链精准缠上“影刺”脚踝,猛地回拉,将其拽得一个趔趄。 不等对方解控技能按出,谢应危手腕一压,镰刀主刃借着回拉之势自下而上反撩而起,带起一道幽暗的紫黑色气劲——技能【黄泉引】。 “影刺”被挑至半空,进入短暂的僵直。 谢应危神色专注,眼睫微垂,视线锁在屏幕上,肩颈的线条因专注而微微绷紧。 镰刀在他操控下再次抡圆,带着万钧之势重重劈落。 紫黑色的刀光吞噬对手残余的血条。 而屏幕上的无常客血条还剩足足四分之三有余,闲适地将长镰倒提身后。 屏幕中央弹出鎏金大字—— 【今日连胜:十九场!】 直播间瞬间被弹幕淹没。 『见危帅炸了这波连招!无常客天花板名不虚传~』 『对面也是排名前五十的影刺啊,怎么跟打木桩一样……』 『这血量压制恐怖如斯,求视频录像,我刚刚根本没看清楚/哭.jpg。』 『血条消失术vs血条纹丝不动术。』 『十九连胜了!危神今天状态神勇!』 『这走位预判,这取消后摇……学不来,根本学不来~』 这场激战发生的舞台,是名为《云崖谱》的虚拟江湖。 这款以古代武侠世界为背景的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自公开测试起便风靡不息。 凭借其恢弘的世界观,细腻的门派传承,与酣畅淋漓的战斗体系,一年过去,热度依然居高不下,稳坐同类游戏的头把交椅。 而“见危”,无疑是这片江湖中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谢应危凭借这个身份,成为了《云崖谱》顶流的技术主播。 他的直播内容多是竞技场一对一的生死对决,或是发布一些副本首领攻略视频。 其操作之精妙,公认全服无双。 在象征最高水准的论剑排行榜上,“见危”二字始终牢牢占据榜首,积分将第二名远远甩开。 “行了,今天就到这了,我点的外卖快到了。” 谢应危松开鼠标,往后靠进电竞椅,声音带着一丝懒散的磁性。 弹幕立刻哀鸿遍野。 『不要啊!十九连胜!』 『危神危神,凑个整吧,二十连胜多好听!』 『就一把!求你了!最后一把!』 『礼物刷了,求续播!』 紧接着,打赏特效接连不断地在屏幕上亮起,评论区一片“求再战”的呼声。 谢应危瞥了一眼手机上的配送软件地图,骑手距离他家预计还有十分钟路程。 十分钟……匹配加解决一局,时间倒是来得及。 “行吧,那就再匹配一把凑个整,打完收工。” 他重新握上鼠标,坐直身体,移动光标,点下竞技场单人匹配的按钮。 匹配成功。 对手的职业图标是一枚缠绕着青蛇的诡异长鞭,职业“幽蛊师”—— id:青山应我。 谢应危扫了一眼,脑海中快速过滤了一遍排行榜前列和有名有姓的幽蛊师玩家,对这个id毫无印象。 倒计时五秒开始,他才注意到评论区飞快滚过几条弹幕: 『哟,这id有点眼熟……是不是昨天在论坛挂过的那个?』 『好像是!那个打法巨阴间的幽蛊师!主播小心点!』 『对对对,就是“青山应我”,专门恶心人的,主播做好准备。』 打法阴? 谢应危蹙了下眉,不太理解具体所指。 倒计时归零,擂台场景“枫华谷”载入完毕,满地红枫。 来不及细想,谢应危手指一动,“无常客”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玄铁长镰拖在身后,刃口刮过地面带起零星火星。 不管对方什么路数,先手压制是他的习惯。 对手“青山应我”静静立在十丈开外的枫树下。 那身幽蛊师的原生门派服饰果然华丽: 以墨绿色为底,绣着繁复的银线虫蛇纹路,衣摆和袖口缀着细小的银铃与古朴的骨质挂饰,宽袖长袍,行动间自带一股神秘又靡丽的气息。 他手中握着一根色泽暗沉,似木非木的长鞭,鞭身隐约有幽光流动。 谢应危没管那么多,镰刀已至。 【无常索命】起手,乌金链刃直取对方中路。 “青山应我”似乎慌乱地后撤一步,鞭子仓促挥出格挡,动作显得生涩。 谢应危顺势变招,【黄泉引】接平砍,镰刃划破对方衣袍,带出一串血花。 几轮交手下来,“青山应我”的血条稳步下降,很快便跌破了半数。 他反击的蛊虫技能【灵蛇蛊】和【腐心蛊】释放得时机不佳,要么被谢应危轻松走位扭开,要么被镰刀格挡掉大半伤害。 有点菜,怎么匹配到的? 谢应危心里划过这个念头,手上攻势更疾,准备一套连招带走,结束第二十场胜利。 然而,就在“无常客”的镰刀再次扬起,即将施展连招时,“青山应我”身形忽然向后飘去—— 技能【百足游】! 这个位移技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速度,移动轨迹飘忽,难以预判。 他迅速拉开距离,在后撤途中抬手给自己施展了【回春蛊】。 绿色莹光没入身体,原本掉到一半的血条开始缓慢回升。 谢应危:“……?” 他操纵“无常客”疾追,但幽蛊师本就以中距离控制和机动性见长。 对方似乎将所有潜能都用在了逃跑和自愈上,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在枫树林间穿梭,利用树干和地形卡视角,时不时回头丢个减速的【缠丝蛊】或伤害不高却烦人的小毒蛊。 谢应危几次爆发突进,好不容易将对方重新纳入攻击范围,一套连招下去,“青山应我”的血条再次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青山应我”身上绿光一闪—— 解控技能【金蝉脱壳】! 他瞬间摆脱控制,并获得短暂加速,再次头也不回地拉开距离,【回春蛊】的绿光又一次亮起。 第566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2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果然是这味!阴暗爬行流!』 『危神脸都黑了吧,最烦这种牛皮糖了!』 『他菜吗?他真菜。他恶心吗?他是真恶心啊!』 『青山应我,名不虚传,专注搞崩对手心态一万年。』 谢应危确实有点上火气了。 他打竞技场追求的是见招拆招,刀锋碰撞的快感。 最腻歪的就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纯粹靠职业机制和拖时间恶心人的打法。 偏偏对面幽蛊师进攻手法稀烂,逃命和回血的技能衔接倒是熟练得令人发指。 他深吸口气压下烦躁,看准对方一个走位疏忽,再度猛扑上去。 贴近身,准备用最粗暴的换血方式,凭借自己绝对领先的输出和剩余的四分之三血量,强行摁死对方。 镰刀与长鞭交织,伤害数字跳动。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穿透耳机传入耳中。 “外卖!” 谢应危心神分散一瞬,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分神,他的手臂肘部在收回时,不小心碰到放在桌角的那杯满满的水。 玻璃杯晃了晃,眼看就要倾倒。 他低咒一声,身体本能反应比大脑还快,手忙脚乱地松开鼠标,一把捞住那个即将翻倒的水杯,好歹没让水洒一桌子。 等他重新握住鼠标,视线落回屏幕时,已经晚了。 数秒的卡顿,在高端对决中就是生死之差。 等画面恢复流畅,谢应危只看到自己的“无常客”僵直在原地,而对面“青山应我”的鞭影正如毒蛇般收回。 角色头顶原本厚实的血条已然清空。 败北。 门外传来外卖员放下塑料袋的窸窣声,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放门口了哈!” 谢应危整个人僵在电竞椅上,神情呆愣。 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爆炸,满屏都是问号和狂笑。 『见危:水杯误我!』 『?????』 『十九连胜因为一杯水断掉了,哈哈哈哈哈,好久没在主播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结算界面弹出。 就在谢应危盯着刺眼的“败北”字样时,一条私聊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 第395章 【私聊】青山应我:你没吃饭? 谢应危脸上那点仅剩的笑意瞬间冻结碎裂。 嘴角细微的弧度拉平,下颚线绷紧,盯着那行字,一股火气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气得他脸颊肌肉都隐隐抽动起来。 弹幕在片刻的凝滞后,迎来了新一轮更加疯狂的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讽拉满了!青山应我,你是懂补刀的!』 『危神:气到变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不行了笑死我了,这剧情比直播好看!』 『所以到底是不是没吃饭才手抖的啊主播?』 谢应危盯着屏幕,那张素来游刃有余,时而带着慵懒嘲弄的帅脸,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嘴角抿成僵直的线。 他不是不能接受输,竞技场无常胜将军,若是对手技高一筹,他输了也心服口服。 可偏偏是这种方式,偏偏是这种人! 越想,那股憋屈的火气就越是拱得他心口发闷。 他沉着脸,鼠标点得啪啪响,连续向“青山应我”发送了好几个对战邀请。 带着一股刚才不算,真刀真枪再来过的执拗。 邀请如同石沉大海,在等待中一个个黯淡下去,最终变为“邀请已过时”的灰色提示。 直播间弹幕适时地开始了落井下石: 『见危:理理我,就一把!青山应我:已读不回。』 『《关于全服第一追着三千粉小主播求虐这件事》』 『危神这不服输的样子,竟有点可爱(狗头保命)』 『见危:你鸟鸟我吧!青山应我:我鸟都不鸟你.jpg』 谢应危看着这些弹幕,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连门口那份原本期待的外卖都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目光落回那条“你没吃饭”的私聊记录,怎么看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和挑衅。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敲击键盘,又发了一条私聊过去: 【私聊】见危:再来一把。 消息发出,依旧杳无音讯。 就在他思考怎么才能让对方同意时,一条彩色弹幕飘过: 『主播别傻等了,那个青山应我也在直播呢,刚赢了你,热度正高。』 谢应危眼神一凛,立刻切换网页,在自己所在的直播平台搜索栏输入“青山应我”。 果然,一个直播间跳了出来,标题朴素得很: “幽蛊师新手,随便玩玩。” 粉丝数确实只有三千出头,但此刻的在线观看人数却因为刚刚那场戏剧性的胜利,飙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弹幕刷得飞快。 谢应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下了“申请连麦”。 没等几秒,申请就被通过了。 他的直播画面立刻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了对方的直播窗口。 对方没有露脸,画面只截取到腰部以上,以及那双放在键盘鼠标上的手。 入眼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居家毛衣,领口宽松,衬得脖颈修长。 镜头里的上半身骨架清瘦,肩膀线条柔和。 而那双手…… 谢应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手指纤细匀称,骨节并不突出,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键盘背光下几乎有些透明感,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那双手正安静地交叠着,姿态放松,甚至称得上有些文弱。 和他想象中那种猥琐阴险的形象天差地别。 谢应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准备好的带着讥诮的质问已经到了嘴边。 他正要开口—— “欢迎见危大神来到我的直播间。” 对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透过耳机传来,带着谦逊与小心翼翼的欣喜。 “刚刚真的很幸运能匹配到大神,也是我侥幸,才……嗯,才赢了一次。大神的技术真的太厉害了,我全程都好紧张,只能到处跑……” 声音干干净净,清润悦耳,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潺潺地流入耳中,带着毫无攻击性的温软。 每一个字都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应危已经冲到喉咙口带着火星子的怒气,像是一拳打进了厚厚的棉花里,瞬间被卸掉了所有力道,噎在胸腔不上不下。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犀利言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盘旋不去: 这声音这么好听,看起来纯良无辜的人,刚才在游戏里,打法怎么能阴成那个鬼样子?! 第567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3 就在谢应危陷入“这人真的和游戏里那个满地乱爬,疯狂自愈的阴暗批是同一个人吗?”的深深怀疑时。 画面里的“青山应我”似乎侧头看了眼自己那边的弹幕,随即声音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 “骂、骂见危大神?我没有啊……” 他语速加快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那股温软的调子,带上点被冤枉的无措: “只是刚才我直播间的水友们说,看到大神这边好像有外卖到了,但大神还在打,就猜测大神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饭。我才那样问了一句的。” 他解释得磕磕绊绊,逻辑简单到近乎直白,反倒透出一股不似作伪的笨拙。 谢应危的眉头拧了起来。 目光虽仍对着自己屏幕上为他不平或调侃他翻车的弹幕,思绪却已全然飞到了连麦画面的另一端。 虽看不见“青山应我”那边的弹幕洪流,但不需要看,也能想象得出此刻正涌向那个只有三千粉丝的小直播间的,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他自己的粉丝群体基数庞大,成分复杂。 热爱技术,享受直播风格的核心水友自然不少。 但也不乏一些容不得半点瑕疵的激进派。 更少不了闻着流量腥味就凑过来带节奏,煽风点火的乐子人。 言辞恐怕不会太客气。 虽然这人说话的情商确实低得令人发指,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似乎没什么恶意。 至少不像是有意挑衅。 谢应危皱了皱眉,刚才那股因被嘲讽而升起的怒火,在这番笨拙的解释和对方明显处于弱势的姿态下,迅速消散了大半。 自己堂堂《云崖谱》第一高手,直播间热度顶流,要是纵容粉丝去网暴一个看起来说话都温声细气,粉丝才三千的小主播,传出去也太难看了。 他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在,主要是输得憋屈,但针对“青山应我”个人的火气已经没了。 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确保声音清晰: “都停一下,我说,还在那边刷屏骂人的,都给我停手。输了就是输了,不用给我找理由挽尊。 他那句私聊也是误会,人家没恶意,是我这边水友看到外卖先提的。你们别逮着人家一个小主播使劲冲。” 他微微偏头,似乎想更直接地对连麦另一头的人说,语气缓和下来: “对不住了,青山。我粉丝有些可能比较激动,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怪我,没及时说清楚。 刚才那把不算痛快,咱俩加个好友再来一把?” 他必须堂堂正正赢回来,否则今晚绝对意难平。 “啊,好的好的。” 对方立刻应声,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受宠若惊。 “能加到大神的好友,我今天真的太幸运了。” 游戏内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再次进入竞技场,地图随机到荒漠。 倒计时结束,谢应危收起所有杂念,眼神锐利如刀。 “无常客”挟着凛冽气势扑上,镰刀划破干燥的空气,直取要害。 【无常索命】逼走位,【黄泉引】接控制,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压迫感比上一局更甚。 “哇,大神这次更快了,好厉害……” 耳机里传来青山应我轻轻的吸气声,语气依旧是那种柔和的惊叹,仿佛在观看什么赏心悦目的表演。 但他的操作却没停,“幽蛊师”身形诡谲地扭动,【百足游】拉开距离,反手一个【缠丝蛊】试图减速,被谢应危灵活避开。 谢应危全神贯注,不再给他太多喘息机会。 预判对方的【金蝉脱壳】,提前留了后手技能【锁魂】。 当“青山应我”再次血线危急,身上绿光刚闪起解控的刹那,【锁魂】的乌金链刃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将他定在原地! “哎呀……” 一声短促的低呼。 就是现在! 谢应危眼神一厉,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魂归寂灭】的紫黑色刀光轰然爆发,吞噬了“幽蛊师”最后一丝血量。 胜利!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字样,和对方化作白光消失的角色,谢应危长长舒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总算消散了大半。 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这才是他应有的水准。 第396章 连麦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温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果然还是打不过呢……见危大神太厉害了,刚才那个【锁魂】的时机把握得真好,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不愧是全服第一,真的好强啊。” 谢应危被夸得有点不自在。 他直播时听过无数吹捧,有狂热的,有搞怪的,也有技术层面的客观分析。 但像这样,由一个声音好听的男人,用如此真诚又柔和的语气一句接一句地夸赞,还是头一遭。 这感觉怪怪的,但似乎并不讨厌,甚至让他刚才赢比赛的那点畅快里莫名掺进了一丝微妙的不好意思。 “咳,还行吧。你……嗯,跑位也挺滑溜的。” 他干巴巴地客套了一句,觉得氛围有点诡异,打算找个“饭要凉了”的借口结束连麦。 “那先这样,我……” “见危大神。” 对方却轻声打断了他,语气有点拘谨: “我直播间有个小规矩。如果和我pk赢了的话,可以要求我做一个小惩罚的。刚才我输了,所以大神有什么想让我做的吗?” 谢应危准备点关闭连麦的手顿在了半空。 惩罚? 第568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4 谢应危确实迟疑了。 他当主播主打一个技术流,直播内容除了酣畅淋漓的对战就是干货满满的攻略,从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互动惩罚。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对方只是个三千粉的小主播,在线人数刚刚暴涨全因自己。 这小主播坚持惩罚,多半是为了留住这波突如其来的热度,吸引点关注或打赏,维持直播间氛围。 自己这边刚赢了比赛,如果直接冷硬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 而且…… 透过耳机传来的声音软糯清润,带着天然的示弱感,让人很难说出重话。 谢应危莫名觉得,如果自己断然拒绝,就像欺负了对方似的。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对面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迟疑,声音又轻轻响起,补充道: “不过我只能露脖子以下的上半身,不能露脸的……希望惩罚不要涉及到露脸,可以吗?” 语气里那份商量的意味更浓,隐约能听出一点忐忑。 谢应危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声控,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声音对他确实有种奇特效果。 明明刚才在游戏里被对方的阴间打法气得够呛,可现在隔着屏幕听着这声音,那点火气早就烟消云散,连带着拒绝的话都更难说出口。 “……行吧。” 谢应危妥协般地开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又公事公办: “惩罚内容啊……我想想,这样吧,就在你直播间,连着说三次‘见危大神天下第一’就行。” 这惩罚内容既不算刁难,也谈不上多有趣,还有点幼稚,但好歹符合他赢家的身份,也能给对面直播间一点节目效果。 “好的,没问题。” 对方立刻应下,没有丝毫扭捏。 接着,谢应危这边听到连麦那头温软干净的嗓音,字正腔圆: “见危大神天下第一。” “见危大神天下第一。” “见危大神天下第一。” 三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没有刻意搞怪拖长音,也没有敷衍了事,就是平平常常地陈述出来,透出一种奇异的诚恳感。 谢应危:“……” 他感觉自己耳根有点发烫。 被同性,尤其是刚才还阴过自己的对手用这么好听的声音,如此认真地连夸三遍,这体验实在过于新奇,让他久经沙场的老脸都有些挂不住,那点微妙的不好意思又冒了出来。 “咳……可以了。那什么,我饭真要凉透了,先下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匆匆下线。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机箱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低鸣。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专注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高级公寓的入户门前,打开门,弯腰拎起放在门口的外卖袋子。 他是单亲家庭,父母早年离异,他跟了母亲。 母亲是典型的事业型女强人,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忙起来天昏地暗,母子俩见面时间并不多。 好在母亲能力出众,家底丰厚,谢应危算是不愁吃穿的富二代。 加上他自己争气,凭借《云崖谱》顶尖的技术和直播效果,收入早已远超同龄人,在这座城市寸土寸金的地段拥有这处视野极佳的公寓,物质上从未有过匮乏感。 拎着外卖回到电竞桌旁,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侧身拿起手机,手指划开屏幕,点开置顶聊天框,备注是“母上大人”。 他飞快地打字:“我吃饭了!”发送。 往上滑动,聊天记录很长,虽然多是些“记得吃饭”,“少熬夜”,“钱够不够”之类的日常琐碎叮嘱和汇报。 但频率不低,看得出母子关系其实相当亲密,只是表达方式都偏向简洁直接。 拆开外卖包装,臊子面的香气扑面而来,只是耽搁了这么久,面条果然已经有些坨了,黏连在一起。 谢应危挑了挑眉,倒也不甚在意。 他虽有富二代的出身,却没有那些娇生惯养的毛病,对吃穿用度并不挑剔。 用筷子用力搅拌了几下,将粘连的面条分开,酱汁重新裹匀。 好在密封袋保温性不错,面条入口还是温热的。 他吃东西习惯找点“电子榨菜”下饭,随手拿起手机,点开直播平台,熟练地切换到一个不常用的小号“秋水不染尘”。 首页推送的热门直播间列表里,一个熟悉的id赫然在列—— “青山应我”。 热度颇高,已经挤进了游戏区的前排。 谢应危毫不意外。 击败了“见危”这块金字招牌,哪怕过程充满争议和意外,也足够让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主播一夜之间获得巨大的流量。 从几千粉丝瞬间跻身热榜,这就是《云崖谱》顶级流量带来的效应。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略一迟疑还是点了进去。 反正只是随便找个背景音下饭而已。 他对自己说。 直播间画面依旧,游戏已经退了,主播正在和观众聊天,温软柔和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语速平缓。 然而,快速滚动的弹幕里依旧夹杂着不少刺眼的内容,大多是嘲讽他“阴险”,“靠运气赢”,“不要脸蹭热度”,或更不堪入目的辱骂。 第569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5 谢应危眉头拧紧。 他虽然公开说过让粉丝别去冲对方,但显然不可能完全管住所有人。 看着那些恶意满满的弹幕,再对比耳机里那人依旧平和,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的语气,心里竟有些过意不去。 说到底,对方似乎并没做错什么,只是玩游戏的风格比较独特。 而且看起来脾气还挺好,被这么骂也不还嘴。 这时,一条正常的弹幕飘过: 『青山吃饭了没呀?』 “啊,还没呢。” 青山应我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轻轻软软的。 “确实有点饿了。” 这话被他用那样的语调说出来,莫名有种惨兮兮,等待投喂的感觉。 谢应危心里的那点愧疚感更明显了。 毕竟是自己这边的粉丝过去骂人。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移到礼物栏,没怎么犹豫,选中价值两千的平台虚拟礼物,点击,赠送。 绚丽的特效瞬间在“青山应我”的直播间炸开,金光闪闪的横幅公告在所有观众屏幕上划过——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凌云鹤舞”!】 【系统提示】:“秋水不染尘”登上直播间打赏榜第一名。 原本就因各种争议而快速滚动的弹幕,瞬间迎来了新一波爆炸。 『卧槽!老板大气!两千块说送就送?!』 『这id……新来的土豪?之前完全没见过啊。』 『老板糊涂啊!这主播就一靠运气和阴招上位的,值得吗?』 『酸鸡跳脚了?人家老板爱给谁送钱关你屁事。榜一爸爸看看我!』 『说不定是欣赏青山这种别致的打法呢?有钱人的口味咱不懂。』 『榜一已就位,青山这波流量吃满了,黑红也是红。』 “啊!谢谢……谢谢秋水不染尘送的凌云鹤舞!” 青山应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惊讶,随即是诚挚的感谢。 “真的太破费了,非常感谢!那个……这位……嗯,榜一老板,有什么想听的歌,或者想看的小才艺吗?只要不露脸,我都可以试试的。” 第397章 谢应危看着屏幕,单手在手机键盘上敲字,发送了一条弹幕: 『不用了,下播吃饭吧。』 这条顶着榜一特效的弹幕非常醒目。 青山应我显然看到了,安静了一两秒,随后也顺从到甚至有些乖巧地应道: “好的,谢谢老板关心。就先下播去吃饭了。谢谢大家今天的陪伴,也谢谢榜一老板。大家也记得按时吃饭哦。” 说完,直播画面很快暗了下去,变成了“主播暂时离开”的提示。 谢应危:“……” 他放下手机,看着眼前那碗因为又耽误了一会儿而彻底坨成一块的面饼,突然觉得有点无语。 本来是想找个下饭直播,结果直播被他劝下播了,面也彻底没法看了。 他叹了口气,用筷子戳了戳那坨面,认命般地重新拿起手机,在平台首页随手点开另一个直播间,里面传来激昂的游戏解说声。 他就着这嘈杂的背景音,开始艰难地对付他那碗已经毫无卖相可言的臊子面。 …… 直播画面彻底暗下,“直播结束”的提示字样定格。 楚斯年抬手,干脆利落地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屏幕上幽幽的光芒。 他靠向椅背,视线落在直播软件的后台数据上—— 粉丝数仍在缓慢增长,其中夹杂着不少因争议而来的关注。 他唇角微弯,不甚在意。 黑粉,也是粉。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电竞椅便顺滑地向后转去,离开了桌面的范围。 修长匀称的身形舒展开来,灯光下,那张终于显露真容的脸庞,确实与那温软声线极为相配。 眉眼干净柔和,鼻梁秀挺,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皮肤白皙细腻。 乍一看,是种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纯良模样。 只是,当他抬起眼睫,眸光流转间,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微垂弧度,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几分与纯良表象截然不同的勾人意味。 整个房间狭小而简陋。 一张单人床,一张陈旧的木质书桌,一个空荡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具。 墙面素白,没有任何装饰。 屋内最值钱的恐怕是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脑,外壳边缘已见磨损。 整个空间透着一种凑合过活的清冷感。 然而楚斯年本人置身其中,却有种奇特的突兀。 他偏爱素净,可那身浑糅合了儒雅与某种不自知风情的特质,让人下意识觉得,他更应属于那些被精心布置,甚至略带华丽的环境。 这陋室仿佛是暂时困住明珠的粗陋匣子。 楚斯年不甚在意,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屏浮现在眼前。 【当前世界:现代都市/虚拟网游】 【主线任务:万人迷主播养成计划:成为拥有1000万粉丝的顶流主播(进度:0.008/1000)】 【支线任务(可选):完成与目标id“见危”的网恋进度100%(当前进度:0%)】 【备注:已发放辅助道具“网恋衣柜”,请宿主自行探索使用。】 楚斯年眸光微动,关掉系统页面。 他起身,走到卧室一侧的衣柜前,伸手拉开。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最普通的日常衣物挂在那里,与“网恋”二字毫不相干。 暂且不知道这个衣柜的作用。 他若有所思地合上衣柜门,走回电脑前坐下,拿起手机,点开直播平台的私信界面。 瞬间,未读消息的红点数字惊人,大多来自新涌入的带着戾气的观众。 他神色未变,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选择“一键屏蔽所有陌生人私信”,那些污言秽语顷刻间消失无踪,界面恢复清爽。 转而点开礼物打赏记录,找到那个刚刚豪掷两千,登顶他直播间榜一的id:“秋水不染尘”。 对方并没有关注他。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手将手机放到一边。 第570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6 谢应危潦草地吃完那碗坨掉的臊子面,将外卖盒子收拾好,拎下楼丢进垃圾回收处。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让他因长时间面对屏幕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回到整洁却略显空旷的公寓,他正准备去洗漱,放在电竞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他随手拿起来看,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提醒。 发信人:青山应我。 【青山应我:今天真的非常感谢“秋水不染尘”老板的打赏,太破费了![猫咪鞠躬.jpg]也谢谢老板关心让我下播吃饭,老板真是个好人![可爱笑脸.jpg]】 文字后面跟着两个非常软萌可爱的表情包。 谢应危几乎能立刻脑补出,这句话如果用“青山应我”那副温温软软的声线说出来,会是什么效果。 大概会带着点羞涩,又充满真诚的感激。 他手指动了动,简单回复: 【秋水不染尘:不客气。】 发完,他觉得这事就算翻篇了。 打赏是出于一时不忍,以后和这个小主播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放下手机,转身走向浴室,走出两步,又听到手机轻微震动。 回头瞥了一眼,屏幕还亮着,私聊界面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提示闪烁了好几下,似乎对面的人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却什么新消息也没发过来。 谢应危摇了摇头,没太在意,继续自己的洗漱计划。 浴缸的水温氤氲着稀薄的热气,谢应危把自己沉进去,温水瞬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秋夜的微凉和久坐的僵硬。 偌大的公寓安静极了,只有水流细微的晃动声和自己的呼吸。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灯火如星河倒坠,映在光洁的瓷砖和简洁的深色家具上,勾勒出一种空旷而高级的冷感。 智能家居系统在他踏入浴室时已自动调暗了主灯,只留下嵌入墙角的柔和灯带,光线透过磨砂玻璃,整个空间显得静谧而私密。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那几场对决。 那个“青山应我”赢得确实侥幸,若非外卖提前到了,结局毫无悬念。 但平心而论,抛开阴间到令人火大的打法,对方在逃生和拖延时机方面的直觉和操作,确实有股子邪门的灵性。 手法一般? 或许。 但逃跑的天赋点得倒是挺满。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什么情绪。 泡够了起身,带起一阵水声。 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裹上质感舒适的深色浴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回客厅。 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随手拨弄了一下。 经过电竞桌时,又想起今日的任务还没做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坐下。 电脑一直处于休眠状态,他轻触鼠标,屏幕亮起。 再次点开《云崖谱》墨韵十足的图标,启动画面是山水云海,古琴音色空灵涤荡。 短暂的加载后,屏幕上呈现出一幅极具古典韵味的动态登录画卷: 烟波浩渺的云海之上,奇峰耸立,崖壁如削,其间有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仙鹤绕飞,流云舒卷。 画面一角,笔锋遒劲的“云崖谱”三个墨字缓缓浮现,背景音乐是悠远苍凉的琴箫合鸣,瞬间将人拉入那个快意恩仇的武侠世界。 谢应危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确认。 画面流转,云海散开,他的角色“见危”——玄衣银面的无常客,正静静地矗立在论剑峰之巅,身后是翻涌的云涛与如血的残阳。 发色是清冷的银白,如新雪初覆,向下自然过渡,逐渐晕染为沉静的墨黑。 【进入游戏】 加载画面闪过无常客门派【幽冥司】的巍峨殿宇与摇曳的引魂灯,下一刻,他的角色便出现在【幽冥司】外围的断魂崖边。 此处阴风飒飒,远处是翻滚的云海与孤峭的山峰,背景音乐是低沉悠远的埙声,夹杂着隐约的锁链拖曳之音。 打开任务列表,确认了要提交任务的门派长老坐标。 随即心念一动,按下快捷键。 【见危】身旁空间一阵扭曲,伴随着一声低沉威猛的兽吼,一头体型巨大,肌肉线条流畅的黑豹凭空出现。 通体乌黑发亮,唯有额头、脊背和四肢关节处生着璀璨的金色纹路,如同流动的熔金,双眼更是宛如燃烧的金色火焰。 这是需要重氪才能获得的珍稀坐骑【玄金墨影】。 谢应危操控角色利落地翻身而上,黑豹载着他四足生风,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沿着悬崖栈道疾驰而去。 第398章 作为《云崖谱》开服至今热度不减的顶流职业,无常客以其独特的长镰武器和中近程战斗定位,极其复杂的技能机制与连招变化,高居“新手劝退专业户”榜首。 多少玩家被其帅气的造型吸引而来,又在眼花缭乱的技能链和苛刻的时机要求面前败退。 能将这个职业玩到登峰造极的,全服寥寥无几。 而谢应危不仅是其中之一,更是公认将此职业上限推向极致的人。 他发布在网络上的无常客对战解析,副本实战,极限操作集锦,播放量常年居高不下。 不知多少玩家抱着学习的心态点开,然后发出“我玩的和他真的是同一个职业吗”的感慨。 至于他在游戏里的消费…… 谢应危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外观党”氪佬。 从限定时装,特效武器皮肤,稀有坐骑到各种彰显身份的特效称号,聊天气泡,家园组件,只要看得上眼,他基本不会犹豫。 这些投入除了让他的角色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满足某种收藏欲和审美外,对实际的战力属性提升微乎其微。 《云崖谱》在数值平衡和付费设计上颇为克制,真正的实力终归要靠手法、装备积累和游戏理解来支撑。 而在这方面,谢应危同样站在金字塔尖。 第571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7 几乎是在进入游戏的一瞬间,私聊频道的提示音便“叮叮咚咚”急促地响成一片,图标旁边的未读数字飞速攀升。 谢应危点开扫了一眼,果然,全都是熟人的问候。 【私聊】剑指天南:危神!听说你十九连胜的纪录被一个玩鞭子的萌新打断了?[捶地笑.jpg] 【私聊】月下独酌:见危,论坛热帖截图已存,《惊!全服第一竟败于幽蛊师新人之手,是人性的扭曲还是……》,已鉴赏。 【私聊】不是兔兔:危子,你还好吗?需要心理疏导吗?我收费很公道的。[狗头] 【私聊】夜雨:老大,你输给青山应我的那段录像已经在帮会群里传疯了。节哀。 清一色的揶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应危扯了扯嘴角,懒得一个个回复,干脆关掉私聊提示音。 这帮狐朋狗友,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他操控着【玄金墨影】继续朝着任务点奔跑,刚转过一个山道弯角,屏幕右下角的帮会频道也疯狂闪烁起来,消息刷得飞快。 他顺手点开。 【帮会】不是兔兔:最新战报!帮主大人的不败金身,于枫华谷被一位id青山应我的幽蛊师道友打破!让我们默哀三秒,然后哈哈哈哈! 【帮会】剑指天南:青山应我:我鸟都不鸟你.jpg帮主大人,这是不是您当时的内心写照?[截图] 【帮会】月下独酌:+1,已设置成帮会今日流行语。 【帮会】小鹿乱撞:+10086!青山应我大佬威武!(帮主我错了别踢我!) 【帮会】专业划水:所以帮主,你当时真的没吃饭吗?[真诚发问] 【帮会】百花杀: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没吃饭所以手抖了?这理由我接受了。 【帮会】今天也要加油鸭:鸟都不鸟你!鸟都不鸟你![排队形] “野渡无人舟自横”,《云崖谱》全服闻名,实力稳居甲级前列的顶级大帮会。 而谢应危,正是这个帮会的创建者兼帮主。 此刻,他这帮平日里一起开荒副本,打帮战,插旗切磋时对他又敬又恨的帮众们,正齐心协力地把他的黑历史刷屏。 谢应危看得额角青筋微跳,又好气又好笑。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在帮会频道发了一行字: 【帮会】见危:看来大家都很闲。不服的,现在插旗或者竞技场擂台,1v1,我奉陪。赢了我的,这个月帮会贡献奖金翻倍。 刷屏瞬间停滞了。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频道,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鸦雀无声。 只剩下系统自动发布的几条无关紧要的押镖,传功提示孤零零地飘过。 几秒钟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冒头。 【帮会】不是兔兔:啊哈哈,今天天气真好,我突然想起来我日常还没清完…… 【帮会】剑指天南:咳咳,帮主威武,帮主霸气!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帮会】月下独酌:危神我等会儿还要加班,先撤了![溜了溜了.jpg] 看着频道里瞬间“从心”的反应,谢应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帮家伙闹腾归闹腾,真刀真枪上阵就怂了。 他也没真想跟他们计较,随手发了个一千元的红包,附带一句话: “行了,别贫了。周六晚上八点帮战,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打。赢了下周团本掉落补贴翻倍。” 红包秒空。 紧接着,帮会频道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帮会】小鹿乱撞:谢谢帮主红包!帮主大气!帮主千秋万代! 【帮会】不是兔兔:危神放心!到时候绝对把那帮孙子打得妈都不认识!您指哪我们打哪! 【帮会】月下独酌:为了帮主的补贴!为了帮会的荣耀!冲鸭! 【帮会】剑指天南:帮主赛高!野渡无人舟自横必胜!周六晚必拿下! 【帮会】百花杀:帮主最帅!帮主最强!帮主是我们永远滴神! 看着频道里瞬间充斥的各种浮夸吹捧和战意昂扬的宣言,谢应危失笑。 这帮现实里可能也是精英人士的家伙,在游戏里倒是把“有奶便是娘”,“红包面前无节操”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关掉频道窗口,操控着黑豹继续去做任务,并没有太在意那件出糗的事。 …… 第二天晚上八点,楚斯年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坐回电脑前。 调整一下摄像头的角度,确保画面只截取到脖颈下方,腰线以上的部分。 灯光柔和,落在线条清晰,微微凸起的喉结上,随着吞咽或说话轻轻滑动,有种不经意的性感。 身上穿的是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圆领羊毛衫,细腻的纹理贴着清瘦的上半身轮廓,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黑色键盘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此刻它们正灵活地检查着直播设备,动作不急不缓。 因为昨天那场戏剧性的对决,和后续“秋水不染尘”榜一打赏引发的连锁效应,平台果然给了他额外的流量扶持。 今早一觉醒来,粉丝数已经悄然突破了两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刚开启直播,便陆陆续续有观众涌入。 除了少数依然执着于讨论昨天那场爆冷胜负的,弹幕的风向明显发生了变化: 『来了来了!就等着这双手和这个声音下饭!』 『主播今天穿的衣服也好看!手控狂喜!』 『声控集合!求主播多说几句话!』 『这喉结……我死了。主播真的不考虑露脸吗?』 『昨天那个“你没吃饭?”笑死我了,但今天我是纯纯冲着主播本身来的!』 楚斯年看着弹幕,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依旧是那股子温软干净的调子: “大家晚上好呀,谢谢大家来看我。我们准备上游戏。” 点开《云崖谱》的图标,等待加载。 期间,他随意地与弹幕聊着天,有问必答,态度耐心又温和。 即使偶尔飘过一两条不那么友好的评论: 『不敢露脸是不是因为长得丑啊?』 楚斯年也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毫无波动: “嗯……长相嘛,就普普通通,一般人的水平,怕露出来让大家失望,所以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他这副无论面对善意还是恶意都温温吞吞,仿佛自带净化光环的模样,让那些想找茬的黑粉都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久而久之,直播间的氛围逐渐变得平和起来。 第572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8 游戏加载完毕,画面展开。 楚斯年的角色“青山应我”出现在一个名为落霞村的江南水乡地图。 幽蛊师静静地站在小桥流水边,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套墨绿底绣银纹的门派原装服饰,并无任何额外装饰。 幽蛊师这个职业,以操控蛊虫,施加持续毒伤和各类减益效果见长。 武器是特制的长鞭,中距离缠斗与消耗能力突出,兼具一定的治疗与解控能力,操作难度属于中等,易上手但精通需花费心思。 楚斯年操控角色走动了几步,水乡的背景音乐悠扬。 他一边看着任务列表里密密麻麻的日常和主线,一边在心里盘算。 主线任务是一千万粉丝,任重道远。 支线任务是和“见危”网恋。 昨天仅仅是意外击败对方,就带来了如此可观的流量和关注,足以证明接近谢应危这条路线绝对正确。 第399章 但下一步该怎么走? 主动去加好友攀谈? 太刻意。 等待对方再次注意到自己? 似乎又太被动。 他正思索着,屏幕左下角忽然跳出一条私聊信息。 【私聊】烈风狂刀:在?为什么没来参加帮会团建活动?我不是说了晚上七点半所有人都必须上线吗? 楚斯年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加入的这个帮会“江山如画”。 这也是一个实力不俗的甲级帮会,他是靠着不低的竞技场分数被招揽进去的,正好拿一些帮会奖励。 而烈风狂刀,正是帮会的三当家,以脾气火爆,管理严格著称。 没有急着回复,楚斯年切到帮会频道,快速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 果然,昨晚的时候,这位三当家发了好几条通知,强调今晚七点半有重要团建活动,要求全员务必参与,未到且无提前请假者将有相应处罚。 他完全没注意到这条消息。 指尖刚落在键盘上,准备解释一下,第二条私聊紧跟着砸了过来。 【私聊】烈风狂刀:? 【私聊】烈风狂刀:装死?我问你话呢,青山应我,为什么没来参加? 【私聊】烈风狂刀:哑巴了?不来不知道提前说一声请假?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帮会公告挂那么大你看不见? 【私聊】烈风狂刀:呵,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不就运气好阴了见危一次,尾巴翘上天了?在我这儿也敢甩脸子? 【私聊】烈风狂刀:说话!别给我装死! 一连串充满火药味的质问砸过来,语气越发不耐和蛮横。 楚斯年微微蹙眉,觉得有些莫名。 他加入“江山如画”,不过是为了享受大帮会的资源加成和偶尔的团队副本机会,本质上仍是休闲玩家。 这感觉怎么像是签了卖身契,还得随时听候上司差遣? 他懒得回复这种毫无道理的指责,直接关掉了私聊窗口。 点开大地图,选中位于西北关外的一个中立区域传送点——“龙门驿站”。 那里盛产几种他当前强化装备所需的稀有草药,虽然环境危险,怪物等级高,且是玩家自由pk区域,但采集点相对分散,小心些应该没问题。 传送光芒闪过,场景切换。 粗粝的风沙扑面而来,背景音乐也变得苍凉肃杀。 破败的黄土驿站孤零零矗立在荒漠边缘,远处是连绵的戈壁和风化岩柱,天空昏黄,一派肃杀寂寥的景象。 楚斯年召唤出自己的坐骑——一只游戏副本内掉落的红色跳跳豚。 这坐骑除了卖萌和基础的移动速度,并无任何特殊属性。 他骑着这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红色豚鼠,朝着记忆中的草药刷新点蹦跳而去。 刚采集了两株枯骨兰,屏幕中央接连跳出两条醒目的系统提示: 【系统】您已被请离帮会“江山如画”。 【系统】玩家“烈风狂刀”对您发布了江湖追杀令! 悬赏内容:击杀青山应我一次,可获得【玄铁锭】*1。 此悬赏不限次数,有效期30分钟。 楚斯年眼神微凝。 还真是一点余地不留,踢出帮会不说,直接上悬赏了。 玄铁锭是当前版本强化高级装备的必需材料之一,价值不菲,不限次数击杀的悬赏,足以让许多玩家,尤其是缺钱或急需材料的普通玩家趋之若鹜。 他刚看清提示,眼角余光便瞥见侧后方沙丘后闪出两道急速接近的身影! 显然是早就盯上他传送落地,埋伏在此的玩家,或许就是“江山如画”的人,也可能是看到悬赏后闻风而动的赏金猎人。 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职业和id,两三个高爆发的技能光华已然交错袭来! 楚斯年操控“幽蛊师”后撤并试图给自己套上减伤,但对方的偷袭太过突然,技能衔接也快。 屏幕一暗,随即亮起。 青山应我已化作一道白光,出现在了驿站复活点。 角色进入无法被攻击也无法攻击他人的短暂“复活保护”状态。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直接踢帮会+发悬赏?这什么操作?』 『就因为没参加团建?这管得也太宽了吧!玩个游戏跟上班打卡似的!』 『烈风狂刀?江山如画的三当家?官不大,架子不小,瘾还挺大!』 『悬赏不限次数?用玄铁锭?这是要把青山往死里整啊!太过分了!』 『主播没事吧?这也太恶心人了!』 楚斯年看着复活点外影影绰绰,明显增多的玩家身影,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对着麦克风说: “没事的,大家别生气,游戏而已。” 然而,他的复活保护时间还没结束,复活点周围,至少五六名不同职业的玩家已经围拢过来,虎视眈眈。 保护光罩消失的瞬间—— 数道技能的光芒几乎同时亮起! 刀光、剑气、符咒、箭矢……五颜六色的特效将幽蛊师纤细的身影彻底淹没。 楚斯年试图操作,【百足游】刚拉开一点距离,就被预判性的控制技能打断,紧接着是更多避无可避的伤害。 屏幕再次暗下,死亡提示跳出。 这一次,还有额外的重伤冷却时间,需要等待数秒才能再次选择复活。 角色灰色的尸体躺在黄沙之中,周围是尚未散去的技能余烬和几个头顶着红色敌对标识,名字各异的玩家。 没有立刻离开,都在等待他下一次复活,或者只是单纯享受着“守尸”的快感。 直播间里,网友们的愤怒和声援还在刷屏,而楚斯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透过麦克风,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惹人怜惜的脆弱: “好像……有点麻烦了呢。” 第573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09 谢应危正带着“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核心团队,在一个12人高级副本【血战幽冥殿】的入口处调整最后的分工和战术。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将坦克、治疗、各输出职业的任务和走位要点一一分派下去,团队频道里是整齐的“1”表示收到。 就在他刚说完治疗组需要注意的第二阶段“灵魂尖啸”技能时,游戏界面顶端的大喇叭突然被同一个人连续刷了好几条,内容刺眼: 【大喇叭】烈风狂刀:某些人给脸不要脸。帮会养你是让你当大爷的?通知了团建不来,连个屁都不放,真当自己是个腕儿了? 【大喇叭】烈风狂刀:青山应我,说的就是你。装什么清高?靠阴招赢了一把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大喇叭】烈风狂刀:不服?悬赏挂着呢,有种就别出安全区,或者退游!老子见你一次杀一次! 团队频道里立刻有人嘀咕。 【团队】不是兔兔:江山如画那个疯狗三当家又发什么癫? 【团队】剑指天南:估计又是哪个倒霉蛋触他霉头了。青山应我?这id有点熟…… 【团队】小鹿乱撞:啊!不就是昨天打断帮主连胜的那个幽蛊师吗? 【团队】月下独酌:还真是。烈风这疯狗怎么咬上他了? “野渡无人舟自横”和“江山如画”作为开服就结下梁子的老牌敌对帮会,积怨已久。 在野外遭遇,资源争夺,尤其是每周的领地帮战中经常杀得血流成河,互有胜负。 看到敌对帮会的管理如此失态地在公共频道喷人,野渡的成员自然乐得看热闹,顺便嘲讽两句。 谢应危也瞥见了那些喇叭,并没太在意。 游戏里恩怨情仇多了去了,那个青山应我是有点意思,但还不值得他特意去关注对方的麻烦。 正准备下令进本。 又一条加粗炫彩的喇叭猛地跳了出来,语气更加嚣张,指桑骂槐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大喇叭】烈风狂刀:呵,有点手法懂点pk的都知道,真正会玩无常客的,谁会输给那种就知道跑,只会耍阴招的幽蛊师?输给他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菜!别找借口! 团队频道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团队】剑指天南:我艹?这疯狗几个意思?阴阳谁呢?! 【团队】不是兔兔:我去,这还不明显?骂青山应我是假,踩咱们帮主才是真! 【团队】月下独酌:烈风这狗东西,打不过咱们帮会,就开始玩这种下作手段了? 【团队】小鹿乱撞:气死了!帮主,这能忍?! 电脑屏幕前,谢应危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 他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翘着腿,胳膊肘撑在宽大的扶手上,手指抵着下颌。 看着那条高悬在屏幕顶端,缓缓滚动消失的喇叭内容,先是挑眉,随即从鼻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冷哼。 第400章 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锐利战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悦和冷意。 他可不是什么被人贴着脸阴阳怪气,踩着他名头去打压别人,还能无动于衷的大好人。 “副本先放一放。” 谢应危的声音透过团队语音响起。 “全体都有,出本,换pvp装备和天赋。烈风狂刀不是喜欢悬赏,喜欢守尸,喜欢在喇叭上蹦跶么?”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世界频道那个仍在叫嚣的id上。 “走,咱们去龙门驿站,教教他什么才叫会玩。” …… 龙门驿站,黄沙依旧。 “青山应我”角色尸体静静躺在复活点旁不远处的沙地上,周围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技能光效痕迹和几个来回走动的玩家身影。 他们头顶的名字颜色各异,但目的显然一致。 守尸,等这个价值一块玄铁锭的悬赏目标复活,然后抢下击杀。 楚斯年看着灰色的屏幕和倒地不起的角色,神色平静。 复活一次就被集火秒杀,毫无游戏体验,还白白给对方送悬赏奖励。 他干脆不再点击复活按钮,就让尸体在那里躺着。 附近频道里,一些不耐烦的玩家开始刷屏: 【附近】刀口舔血:起来啊!装什么死?悬赏都挂了,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 【附近】赏金猎人007:兄弟,配合点,起来让我们杀几次,拿了材料我们也好交差,你也能早点解脱。 【附近】烈风我大哥:青山应我,别给脸不要脸,赶紧起来!不然守到你下线! 楚斯年直接切出游戏画面,看了眼直播间。 弹幕里充满了对烈风狂刀和这些守尸玩家的声讨,以及对他处境的心疼和无奈。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放得越发轻软,带着点认命般的叹息: “大家别担心,我等等看吧。” 话音刚落,游戏内驿站复活点的方向又是一道熟悉的白光亮起。 这意味着有玩家刚刚在此复活或传送抵达。 守尸的玩家们瞬间精神一振! 他们蹲了这么久,技能冷却早就好了,就等着这一刻! 几乎是条件反射,数十个人同时将手中蓄势待发的爆发技能,都朝着刚刚凝实的身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五颜六色的特效光芒再次将复活点入口淹没。 “抢到了!” 一个id叫【快刀乱麻】的玩家兴奋地在附近频道喊了一句,他看见自己的高伤害技能确实命中了目标。 然而,光芒散去,系统击杀提示跳出,却并非预想中的青山应我。 【系统】玩家“快刀乱麻”在正当防卫中击杀了玩家“不是兔兔”! 快刀乱麻愣了一下,连忙点开战斗记录和那个被击杀玩家的信息。 主页显示,“不是兔兔”,所属帮会:【野渡无人舟自横】。 不是青山应我?是野渡的人? 他心头猛地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也没给其他守尸玩家调整的时间,大批头顶着【野渡无人舟自横】鲜红帮会标识的玩家,从各个角度悍然杀出!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骑着玄金墨影,镰刃闪烁着冰冷弧光的见危! 他身后,坦克、治疗、近战远程输出……阵型分明,显然是早有准备的精锐团队。 刚才那一波集火,守尸的玩家们为了抢青山应我的人头,几乎交掉了自己关键的爆发和控制技能,此刻正处在技能真空期。 面对野渡这支养精蓄锐,来势汹汹的生力军,他们仓促间的反击显得苍白无力。 谢应危没有亲自去追那些四散逃窜的残血,镰刀一挥,直指刚才在附近频道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 【无常索命】链刃飞出,精准锁喉,【黄泉引】接上挑飞,配合身后队友补上的伤害,瞬间就将两人送回复活点。 其他野渡成员如狼似虎,分工明确。 治疗稳稳抬住团队血线,坦克冲散对方阵型,输出职业尽情倾泻着火力。 方才还在嚣张守尸,骂骂咧咧的那群玩家,转眼间便化作一道道不甘的白光,接连不断地在驿站内外亮起,比之前青山应我被杀时还要密集。 黄沙地上很快便躺倒了一片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刚才的守尸者,间或夹杂着一两个试图反抗的江山如画成员。 而野渡这边阵型稳固,损失微乎其微。 谢应危骑着黑豹,缓缓踱到青山应我那具孤零零的尸体旁,镰刀斜指地面,玄色的衣袍在风沙中微微拂动。 他扫了一眼附近频道瞬间清净下来的发言区,在团队频道里淡淡开口: “清场。守着。” “看见江山如画或者顶着悬赏来凑热闹的,直接杀。” 第574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0 青山应我的尸体依旧安静地躺在黄沙上,视角锁定在自己的遗容上,看着周围瞬间风云变幻。 谢应危带着野渡的人强势清场,将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守尸者们杀得人仰马翻,驿站附近转眼间便换了一副天地。 楚斯年心里非但没有被守尸的憋闷,倒是要谢谢那位烈风三当家。 正愁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理由再次靠近谢应危,对方就亲自把机会送上门。 他还没想好是该现在就悠悠转醒,还是继续躺尸观察一下,附近频道已经热闹了起来。 【附近】不是兔兔:哎!地上这位不就是昨天让我们帮主翻车的青山大佬吗?[探头探脑.jpg]久仰久仰!躺着的姿势都这么别致! 【附近】剑指天南:青山兄弟,你昨天那手秦王绕柱走加疯狂自愈术真是让我开了眼!论苟命,你是这个![大拇指] 【附近】小鹿乱撞:高手!绝对是高手!能把我们帮主逼到那种地步的,全服也没几个! 【附近】月下独酌:话说,青山你现在在直播吗?昨天之后我可听说了,你也是个主播。 【附近】今天也要加油鸭:我去看看!等我回来汇报! 双方聊得还挺融洽。 【附近】专业划水:青山兄,你这幽蛊师玩得真邪门,咳咳,不是贬义,加个好友呗?回头咱们插旗切磋一下,我也想学学怎么才能这么能跑![狗头] 【附近】蛊惑人心:同门!加个好友!求教鞭法走位和蛊虫衔接! 这帮野渡的精英玩家在附近频道聊得火热。 当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一旦有顶着江山如画帮会标识的玩家传送过来,或者看到明显是冲着悬赏来的陌生面孔,立刻就是一轮毫不留情的集火。 杀完人,拍拍手,继续回到尸体旁边唠嗑。 谢应危端坐于玄金墨影之上,冷眼看着自家这帮活宝帮众围着那具“尸体”叽叽喳喳。 从调侃对方的阴间打法到索要直播id,甚至开始交流起幽蛊师心得。 他没出声制止,只是握着镰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偶尔扫过驿站传送点方向。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驿站传送阵再次频繁亮起白光,这次出现的玩家清一色顶着江山如画的帮会标识。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背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刃,正是方才在喇叭上大放厥词的三当家——烈风狂刀。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显然是收到消息来寻回场子的。 双方人马在黄沙地上对峙,剑拔弩张,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附近】烈风狂刀:见危,你们帮这是什么意思?跑来龙门驿站杀我的人,守我的悬赏目标?故意找茬是不是? 【附近】烈风狂刀:这是我们江山如画的内部事务,轮不到你们野渡狗拿耗子! 谢应危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帮众先不干了。 【附近】不是兔兔:哎呦喂,只许你烈风大喇叭刷屏骂人,悬赏守尸,不许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驿站写你名字了? 【附近】剑指天南:就是!再说了,你骂青山应我就算了,指桑骂槐踩我们帮主,当我们是死的? 谢应危这才慢悠悠地在附近频道敲出一行字: 【附近】见危:废话少说,是你先踩过界的。擂台,敢接吗? 几乎同时,系统提示在附近频道和双方玩家屏幕中央弹出,金光闪闪,格外醒目: 【系统】侠士“见危”向侠士“烈风狂刀”发起生死擂台挑战!是否应战? 擂台,是《云崖谱》中供玩家解决私人恩怨,公平竞技的特殊场景。 一旦进入擂台,玩家的装备属性,强化等级等外部数值影响将被大幅度平衡。 更多比拼的是职业理解,操作手法和临场反应。 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检验“会不会玩”最直接的舞台。 烈风狂刀看到这条挑战,心头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是见危的对手。 对方长期霸占竞技榜第一,分数断层领先,自己虽然也算高手,但在这种近乎纯拼技术的擂台上,胜算渺茫。 第401章 可若是不接……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刚刚还在喇叭上大放厥词,此刻若认怂避战,面子往哪儿搁? 以后在帮会里还怎么服众? 在敌对帮会野渡面前,岂不是把脸送上去给人踩? 他骑虎难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附近频道里,野渡的人已经开始起哄,而江山如画这边也有人眼神闪烁,气氛尴尬。 就在这时,那具在沙地里躺了许久,几乎被人遗忘的“尸体”忽然动了。 复活白光闪过,楚斯年往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见危的黑豹与烈风狂刀的巨刃之间。 【附近】青山应我:那个……三当家悬赏的是我,守尸的也是因为我。既然是我惹出来的麻烦,不如……让我来和三当家打吧? 说完,他转向烈风狂刀,干脆利落地操作。 【系统】侠士“青山应我”向侠士“烈风狂刀”发起生死擂台挑战!是否应战? 金光闪闪的系统提示再次跳了出来,覆盖了之前那条尚未被回应的挑战。 第575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1 眼前接连弹出两条金光闪闪的擂台挑战。 一条来自宿敌见危,一条来自刚刚被他悬赏守尸,看似柔弱的青山应我。 烈风狂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见危挑战他,他虽忌惮,好歹对方是公认的顶尖高手,也算份量对等。 可这青山应我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阴招侥幸赢了一把,粉丝都没几个的小主播,也敢跳出来向他发起生死擂台? 【附近】烈风狂刀:好啊,一个个都当老子是软柿子是吧?见危你嚣张也就算了,你青山应我算哪根葱?也配跟老子打擂台?! 他正暴怒地敲字,谢应危那边又轻飘飘地发来一句: 【附近】见危:既然是pk,没点彩头多没意思。设个赌注吧。 擂台系统确实允许对战双方在开战前设置彩头,通常是游戏内可交易的珍贵物品。 战斗结束后,败者所押物品会自动转移到胜者背包。 烈风狂刀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默认青山应我有资格赌,甚至有可能赢? 这不仅是看不起他烈风狂刀,更是把他脸按在地上摩擦! 【附近】烈风狂刀:好!好!赌就赌!老子还怕你不成?! 他怒气冲冲地打开背包,直接选中了一块稀有宝石熔火之心,镶嵌在武器上可以提升属性。 楚斯年这边立刻收到了系统提示: 【侠士“烈风狂刀”已设置擂台赌注:熔火之心*1,请设置您的赌注。】 他点开自己的背包栏。 里面除了些任务材料,低级强化石,几组回复药品和那把原装长鞭,确实没什么值钱玩意儿。 别说【熔火之心】这种级别的稀有宝石,就连稍微像样点的强化材料他都拿不出几样。 毕竟他至今没在游戏里花过一分钱,资源全都用在强化自身了。 就在他微微蹙眉,思考着要不要直接放弃设置赌注时,又一条系统提示跳了出来,带着悦耳的音效: 【系统】侠士“见危”向您赠送了礼物:时装礼盒【幽月昙华】*1,是否接受? 楚斯年微微一怔。 幽月昙华?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云崖谱》开服时推出的限定时装礼盒之一,因为不再返场,在玩家交易市场上价格被炒得颇高。 紧接着,一条私聊也随之而至。 【私聊】见危:用这个跟他赌。 言简意赅。 楚斯年看着私聊和背包里多出来的华丽礼盒,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一瞬。 没有推脱或客气,很快便回复了一个“好”字,将【幽月昙华】礼盒设置为己方赌注,点击确认。 双方赌注确认,系统再次公告: 【系统】侠士“青山应我”与侠士“烈风狂刀”的生死擂台即将开始!赌注:幽月昙华礼盒vs熔火之心! 倒计时归零,擂台空间开启。 青山应我与烈风狂刀同时从原地消失,被传送入独立的1v1擂台场景。 公寓内,谢应危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解锁,点开直播平台,切换到秋水不染尘的小号。 指尖在搜索栏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输入了“青山应我”的直播间。 画面中,擂台场景已经载入完毕,是一个标准的圆形石质擂台。 楚斯年似乎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镜头里,那双冷白修长的手正在键盘上快速移动,调整着技能栏的排列顺序和内功天赋。 直播很安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键鼠细微的声响,以及游戏内擂台场景自带的战鼓背景音。 倒计时在一分钟处跳动。 谢应危起身,走到公寓开放式的厨房区域。 他穿着件柔软的黑色半高领针织衫,袖子随意地撸起了一截,露出一段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 端着水杯回来,将电竞椅拉近些,重新坐进去,身体后靠,目光落在并排的直播上。 他和烈风狂刀是老对手了,野外帮战,插旗切磋不知打过多少回。 对方是典型的狂战士路线,大开大合,爆发极高,但缺乏细腻的变招和机动性,容易被风筝,弱点明显。 而青山应我…… 谢应危想起昨天那两场对战。 这人手法确实算不上顶尖,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生涩。 谢应危拿出【幽月昙华】当赌注,并非笃定青山应我一定能赢。 毕竟这人才崭露头角,对战经验和面对不同职业的应变能力都是未知数。 但他同样不认为青山应我必输无疑。 倒计时归零! 直播画面里,楚斯年的手指瞬间加速!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细密的节奏,右手鼠标同步划出轨迹。 游戏内,擂台之上,烈风狂刀率先发难! 巨刃拖地带起一溜火星,整个人如同重型战车般朝着青山应我猛冲而来,技能【狂野冲锋】! 气势骇人,试图近身贴脸,利用近战优势碾压脆皮的幽蛊师。 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山应我身形向后飘退,长鞭如灵蛇般挥出,技能【缠丝蛊】! 几道墨绿色的蛊虫虚影伴随着鞭梢甩出,落在烈风狂刀的冲锋路径上,虽然未能打断冲锋,却成功给他挂上了显著的减速效果。 冲锋势头一滞,青山应我已利用幽蛊师本身的移动优势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侧身走位,避开对方紧随其后劈来的【裂地斩】范围伤害。 同时,反手一鞭,附带【腐心蛊】的幽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对手身上,开始叠加持续的毒伤。 烈风狂刀一击不中,愈发暴躁,开启增加攻速和攻击力的爆发技能【战意沸腾】,挥舞着巨刃紧追不舍。 刀光霍霍,逼得青山应我不断闪避后撤,偶尔用鞭子格挡招架,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血线也开始下降。 场面看起来似乎是烈风狂刀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追着青山应我猛打。 但谢应危看着直播画面里楚斯年那双稳定操作,没有丝毫慌乱的手。 又看了看擂台,青山应我虽然血量在掉,但下降的速度并不快,而且始终利用走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而烈风狂刀身上的减速和毒伤debuff,已经悄然叠了好几层。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沉静。 第576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2 擂台上,战况激烈而胶着。 烈风狂刀范围技能接连释放,试图将滑不留手的敌人逼入死角。 攻击确实凶猛,青山应我的血线在一次贴身搏杀中被巨刃擦中,瞬间暴跌至危险的百分之三十以下! 直播画面里,楚斯年的手指在键盘侧方几个键位上急促地按过,左手无名指与小指同时按下两个快捷键。 游戏内,青山应我身上幽光连闪。 先是一个短距离的向后急撤,同时解控技能生效,硬生生从对方接踵而来的控制技能【撼地】的震荡范围边缘挣脱! 紧接着,他不退反进,趁着对方技能后摇,长鞭一卷,【灵蛇蛊】命中,造成伤害的同时,再次挂上减速。 拉开到安全距离的刹那,他抬手,绿色莹润的光芒没入自身——【回春蛊】! 濒危的血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回升。 “靠!又来!” 烈风狂刀在屏幕前忍不住骂出声。 这种眼看着就要得手,对方却总能像泥鳅一样溜走,还顺手给自己奶一口的打法,简直憋屈到爆炸! 他身上的负面状态已经叠加了数层,血量虽然还有百分之七十多,但回复速度远比不上对方【回春蛊】加上持续自愈被动的效果,此消彼长的趋势开始显现。 楚斯年的打法依旧贯彻着“阴”字诀。 他很少主动强攻,更多是利用长鞭的中距离优势,不断施加各种毒蛊。 第402章 偶尔用【灵蛇蛊】打一下伤害,并随时准备用【金蝉脱壳】和【百足游】应对对方的爆发和突进。 整个擂台仿佛成了他的放风筝场地,而烈风狂刀就是那只被无数无形丝线缠绕,越来越沉重的困兽。 “啧,拼了!” 他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故意卖了个破绽,硬吃对方一记鞭挞,血量掉到百分之六十左右。 随后猛地开启减伤大招,顶着伤害强行突进,预判性地朝着青山应我即将撤退的路径前方,释放范围极大的控制技能! 这一下预判极准! 青山应我的【百足游】刚生效,位移结束点恰好落入【天罗地网】的边缘范围! 虽然未被完全禁锢,但移动速度骤降,身形出现短暂的凝滞! 解控技能尚在冷却! 烈风狂刀狂喜,所有剩余怒气灌注,巨刃高举,绝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动作迟滞的幽蛊师当头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以青山应我此刻不到百分之三十的血量来说,必死无疑! 直播镜头里,楚斯年的手指在键盘上划过一道残影! 在巨刃临头的瞬间,操控角色做出一个微小的侧身扭动,长鞭自下而上反撩,技能【引魂鞭】! “嗤——!” 巨刃擦着青山应我的肩膀劈落,带起一蓬血花,他的血量瞬间跌至恐怖的百分之十,几乎见底! 但与此同时,【引魂鞭】的效果触发。 不仅造成了伤害,附带的短暂僵直效果还打断了烈风狂刀大招后原本流畅衔接的动作!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间隙! 烈风狂刀因为之前硬吃伤害强行突进,血量也只剩百分之四十出头。 他身上那些被从头到尾不断叠加的负面状态,尤其是层层叠叠的【腐心蛊】毒伤,在经历了刚才激烈的技能交换后,恰好跳到了一个新的伤害周期! 一片墨绿色的毒爆数字接连不断从他头上炸开! -587!-621!-589!…… 伤害并不算夸张,但胜在层数多,瞬间累积的伤害恰好清空他最后一丝血皮! 烈风狂刀高举巨刃的身躯陡然僵住,随即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擂台之上。 【系统】擂台决斗结束!胜者:青山应我! 看到屏幕上弹出的字样,谢应危微微挑了下眉。 方才擂台对决,几次见那幽蛊师血线岌岌可危,他甚至以为这次赌注要打水漂了。 没想到,这人硬是靠着那手神乎其技的苟命功夫,和关键时刻精准到毫厘的反制与回复,硬生生把局面扳了回来。 最后竟是靠着叠了满身的毒伤debuff把烈风狂刀给毒死了。 这种赢法,实在是憋屈又刁钻。 但看在自己仇家如此憋屈地落败,谢应危因对方阴阳怪气而生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心里涌现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带着点恶劣趣味的畅快。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顺手拿起手机,点开直播间的打赏界面。 绚烂华丽的打赏特效瞬间占满整个直播间屏幕,金色与紫色的流光交织盘旋,最终化作一行显眼的系统公告: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凤鸣九霄”*10!普天同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一阵艳羡和吹捧刷屏。 谢应危没再看弹幕,随手将手机搁回支架上,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主屏幕。 龙门驿站,擂台空间消散,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附近频道里,系统提示清晰地宣告着赌注的转移: 【熔火之心】已从侠士“烈风狂刀”转移至侠士“青山应我”。 【附近】烈风狂刀:…… 他只打了六个点,便再无下文。 周围的江山如画帮众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凝固。 几秒钟后,烈风狂刀的身影毫无征兆地直接从原地消失—— 他下线了。 三当家都气得直接下线了,剩下的帮会成员更觉没脸,也相继使用传送符或直接下线离开。 不一会儿,龙门驿站便只剩下野渡的成员,以及刚刚打赢擂台,此刻安静站着的青山应我。 黄沙掠过,方才还剑拔弩张,杀声震天的驿站,忽然显得有些空旷和寂静。 楚斯年打开背包,选中时装礼盒,向见危发起了交易申请。 然而,交易请求刚发出去,系统就弹出一个简洁的提示:【对方拒绝了您的交易申请。】 楚斯年微微一怔。 新的私聊消息随即跳了出来: 【私聊】见危:你赢的,留着吧。 言简意赅,态度明确。 不等楚斯年再说什么,附近的野渡帮众已经开始在谢应危的带领下传送回帮会。 一道道白光接连亮起,方才还热闹的驿站,转眼间就只剩下青山应我孤零零地站在黄沙与残阳之中。 楚斯年看了一眼自己背包里的时装礼盒。 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使用了那个散发着幽幽紫光的礼盒。 华丽的光芒闪过,时装礼盒消失。 墨绿色的基调被更为深邃幽暗的玄紫色取代,衣袍的剪裁更加修身华美,宽大的袖口和下摆以银线绣着繁复神秘的蛊虫与昙花纹路。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操控着焕然一新的角色,走到驿站npc处。 读条结束,身影消失在龙门驿站。 第577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3 虽然中途被烈风狂刀的挑衅和后续的擂台插曲打断,但谢应危还是带领帮会的精英团重新集结,一头扎进【血战幽冥殿】。 他作为团长兼指挥,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团队成员也都是配合默契的老手,副本推进得相当顺利。 几次险情都被他精准预判和及时调整战术化解。 在经历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鏖战后,团队成功击杀最终首领,屏幕上跳出金色的“通关”字样和丰厚的掉落列表。 谢应危按部就班地分配完战利品,又在团队频道叮嘱几句下周帮战和副本的注意事项,这才宣布解散。 他操控角色回到主城安全区,随手处理了一下邮件和拍卖行挂单,便干脆利落地退出了游戏。 摘下耳机,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这时,他才注意到被自己随手搁在支架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在桌面上。 拿起来一看,发现自己之前用小号进入的直播间竟然一直没退出去,就这么挂着。 此刻,直播间画面不再是《云崖谱》的游戏界面。 摄像头角度没变,依旧是那件灰色毛衣和那双好看的手,但手里拿着的换成了一支通体乌黑,泛着哑光的竹笛。 青山应我似乎刚调试好设备,正垂眸对着笛孔,唇瓣轻启。 谢应危停住准备退出直播的手指。 一阵清越悠扬的笛音透过手机扬声器流泻而出。 起初是几个略显生涩的单音,但很快便流畅起来,旋律古朴苍凉,却又带着一丝缥缈仙气。 正是《云崖谱》游戏的主题推广曲《江湖客》的旋律! 用竹笛演绎出来,多了几分独属于武侠江湖的孤寂与写意,仿佛真的有一位侠客独立崖边,对月吹笛。 谢应危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主播除了那手阴间打法和一副好嗓子,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了,没想到还会乐器。 原本打算关掉直播的手犹豫了一下。 笛声还在继续,直播间弹幕也在安静地飘过各种“好听”,“大佬多才多艺”,“这曲子用笛子吹别有风味”之类的赞美。 最终,谢应危没点退出。 他随手将手机音量调小了些,放在桌上,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水声哗啦,盖过了隐约的笛音。 等他洗完澡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来时,笛声已经停了。 直播间里,楚斯年正打算下播。 “时间不早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大家早点休息,晚安。” 他惯例向直播间的水友们道别,感谢了今晚的礼物和陪伴。 就在谢应危以为他要直接下播时,楚斯年的声音似乎特意放轻了些,补充道: “也谢谢秋水不染尘老板,谢谢你的礼物,还有一直挂在直播间。” 说完,直播画面很快暗了下去,变成了“主播已下播”的提示。 谢应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半晌,才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拿起手机,退出直播平台,锁屏。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不知怎的,脑海里又闪过那双在键盘和笛子上都显得格外灵活好看的手,以及吹笛时专注的侧影。 第403章 “啧。” 他轻轻咂了下舌,转身走向卧室。 “花样还挺多。” 背靠着柔软的枕头,谢应危打算睡前随便刷刷手机放松一下神经。 刚点开常用的资讯应用,直播平台的后台消息提示音就突兀地响了一声。 他切换过去一看,是私信。 【青山应我】:秋水老板,晚上好。那个……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可爱笑脸.jpg] 谢应危眉梢微动。 他本身就是大主播,对这种维护榜一的常规操作门儿清。 加了联系方式,方便后续感谢,互动,对于小主播留住金主来说算是心照不宣的步骤。 他没什么兴趣。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正打算敲下委婉拒绝的话。 “叮。”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这次没说话,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猫,耳朵耷拉着,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镜头,旁边配字:“可以嘛?” 谢应危:“……” 准备打字的手指顿住。 几乎是立刻,脑海里就自动联想起青山应我直播时那个没什么多余装饰,光线也略显朴素的直播背景。 以及对方提到还没吃饭时带着点惨兮兮的语调。 这人……家境可能确实一般,做主播大概也是为了生计? 自己今天连着打赏,对普通小主播来说,可能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这么直接拒绝好像有点太不近人情? “……我这该死的软心肠。” 谢应危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清楚自己这个毛病。 或许是因为从小父母离异,虽然母亲尽力给予关爱,但家庭的不完整让他潜意识里总有些敏感。 对他人,尤其是看起来处于弱势的人,容易产生一种不自觉的想要照拂一下的情绪。 成年后,自己经济独立且宽裕,这种倾向便外化成了每年雷打不动的巨额公益捐款。 思来想去,他看着那个可怜巴巴的猫猫头表情,最终还是妥协般叹了口气。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将自己那串不常用的私人微信号复制,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微信就收到了新的好友申请,昵称很简单,就是“青山”。 谢应危随手点了通过。 头像似乎是随手拍的,背景有些昏暗,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线朦胧。 照片里的男人微微侧着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浅却很干净的笑容。 粉白长发在暖光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挺直,眼尾天然带着上挑弧度,此刻因为笑意微微弯起,眸光潋滟。 第578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4 谢应危原本只是随意地靠在床头,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他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放大图片,再缩小,再放大…… 目光扫过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 该死。 这张脸……不,这个人从头发丝到眼神,从气质到那种松弛又带着点勾人的感觉,严丝合缝地戳中了他所有的审美点!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按照他的喜好长出来的! 谢应危是gay,这件事他从懵懂时期就清楚。 只是家庭环境和身为公众人物的顾虑让他从未公开出柜。 但私下里,他的取向和审美标准非常明确。 而眼前这张照片,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理想型模板! 青山应我不会真的长这样吧? 现实里真有长成这样,声音还那么好听,手也那么好看的男人?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 保存下图片,打开几个常用的识图搜索软件和社交平台,仔细搜索比对了一圈。 结果一无所获,没有找到任何相似的网络图片,意味着这大概率真的是一张私人自拍,而非盗用的网图。 可是……有没有可能是p过的? 现在美颜软件功能强大,改头换面也不是不可能。 但那种自然的光影和神态,又不太像重度p图的产物。 他有点懵,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在挠。 想直接问“这照片是你本人吗?” 但这问法也太直白,太冒昧,显得自己像个以貌取人,急不可耐的肤浅家伙。 就在他盯着照片,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不已的时候,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青山】:秋水老板,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打赏!太破费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鞠躬.jpg] 谢应危看着这条语气真诚的消息,又瞥了一眼对话框上方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头像照片。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秋水不染尘】:没事。 两个字,发送。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枕头里,叹了口气。 “……要命。” 谢应危烦躁地在柔软的被褥上捶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半晌,又认命般爬起来,拿起被扣在床头的手机,屏幕解锁。 【青山】:[月亮]晚安。 只有简单的晚安表情包,之后便再无动静。 谢应危盯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后悔和懊恼像藤蔓一样疯长。 他刚刚怎么就……怎么就只回了句“没事”呢! 现在好了,话题终结,再想突兀地去问照片是不是本人,简直就是把“我盯着你的照片看了半天并且对你很感兴趣”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那得多猥琐,多奇怪啊! 他暗骂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一边又不死心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感觉,点开青山的朋友圈。 里面的内容不多,设置的是全部可见。 没有什么自拍,大多是些零碎的心情分享。 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或者书本,茶杯的静物图,配的文字也都很简单,透着一股安静又有点疏离的味道。 照片构图和光线都很好,看得出审美在线。 但这对于此刻急于求证“真人到底长什么样”的谢应危来说毫无帮助。 认命退回到聊天界面,手指不受控制地又点开那个头像,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昏暗的床头灯,柔和的微笑,精致的五官,慵懒又带着点不自知诱惑的居家感…… 越看,心跳得越快,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焦灼感也越发明显。 更可恨的是,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将这张脸和“青山应我”这个人联系起来。 脸完美符合他的审美,声音好听,手好看,性格似乎也很不错,甚至还有点才艺…… 这简直是叠满了buff! 他忍不住唾弃自己: 谢应危啊谢应危,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肤浅,这么见色起意? 可唾弃归唾弃,心焦还是心焦。 他正对着那张照片看得入神,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尖不小心在头像上快速连点了两下—— 【我拍了拍“青山”】 谢应危:“……!” 他整个人都僵住,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这条“拍一拍”提示。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尖都烫了起来。 没等他从这个巨大的尴尬和社死瞬间中反应过来,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已经响了起来。 【青山】:[猫猫探头问号.jpg] 【青山】:秋水大佬还没睡吗? 谢应危看着那个可可爱爱,带着疑惑表情的猫猫头,简直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卸载微信。 手指悬在键盘上,打打删删,感觉怎么回复都不对劲。 说“不小心点错了”? 太刻意。 说“在看你的头像”? 更奇怪! 【秋水不染尘】: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平时一般什么时候开播?我工作忙,晚上尽量抽空看,不知道你是不是睡了,就拍了拍。 发完,他盯着屏幕,觉得自己这个借口简直天衣无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很快,回复来了。 【青山】: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一般是晚上八点开播,下播时间就不太确定啦。 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谢应危看着这回答,心里那点因找到完美借口而起的得意,又莫名其妙地淡了下去。 他回了句:【嗯嗯。】 聊天再次停滞。 谢应危:“……” 这就完了? 话题终结者? 小主播不都应该绞尽脑汁,热情洋溢地跟榜一大哥多聊几句,努力维护关系,争取下次打赏吗? 这个青山应我怎么回事,回一句答一句,问完时间就没下文了? 也太不敬业了吧! 第579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5 谢应危莫名有点气闷,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第404章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转账页面,上面有着实名认证“**年”。 年年…… 谢应危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唇角弯了弯。 嗯,名字挺好听的。 输入金额:1000。 手指悬在输入法上,犹豫着该配什么话。 他最初打的是:“挑点好的衣服穿。” 打完一看,感觉不对。 这语气太居高临下,像在施舍,或者嫌弃对方穿得不好似的。 虽然……他确实觉得对方那件灰色毛衣看起来有点旧,直播背景也朴素。 他删掉,重新输入:“挑点好看的衣服穿。” 嗯,这样好多了,带着点建议和关心的意味,不那么生硬。 点击,转账连同这句话一起发送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上方,断断续续地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终于,转账被接收了。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时长只有两秒。 谢应危指尖一顿,点了播放。 “谢谢秋水大佬~” 依旧是那把温软清润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距离很近,仿佛带着对方呼吸的微热。 语气里含着明显的笑意和感激,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和直播间里那种面向大众,略带表演性质的柔和不同,这条私密的语音更多了几分柔软。 谢应危握着手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快速跳动起来,带着甜意的酥麻感从耳根悄然蔓延。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完蛋了。 这声音,配上那张照片,简直是绝杀。 原本就有些失眠的迹象,此刻更是抓心挠肝。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昏暗灯光下的笑容和刚刚那句带着笑意的感谢语音。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内容不算多,有的只是偶尔去徒步或爬山时会拍些壮丽的风景照。 但如同他给青山的印象一样,没有任何他自己的照片。 又去翻自己的手机相册。 里面倒是有一些自拍或者别人拍的照片,但此刻看来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这张光线不好,那张表情太僵,还有一张显得脸有点圆。 他忍不住骂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拍的?没一张能打的! 不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 得拍一张好的。 总不能一直让对方觉得秋水不染尘只是个可能秃头挺肚的土豪吧? 虽然他没打算立刻暴露见危的身份,但至少得让对方知道,“秋水不染尘”也是个形象不错的人吧? 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高领羊绒毛衣,修身的设计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上半身。 他换上,又跑去浴室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让原本就及肩的黑发显得随性而不凌乱,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额前。 想了想,又从书房的书架上随手拿了本装帧精美的外文原著,这才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倒坠。 他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设定定时拍照。 随后侧身倚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椅扶手上,双腿交叠,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手握着那本书,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书页上。 侧脸线条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尝试了不同的角度和姿势,折腾快一个小时,拍了不下几十张。 这张脸因为常年直播,在《云崖谱》的游戏圈乃至整个直播平台,都算得上颇有辨识度。 而谢应危暂时还不想让楚斯年知道,秋水不染尘和那个在游戏里与他有过交集的见危是同一个人。 所以,他最终选定的那张照片巧妙地规避了这个问题。 照片是从斜后方拍摄的,男人侧身倚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椅扶手上,面向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 镜头只捕捉到他挺拔宽阔的背影,以及微微转向镜头方向的一小部分侧脸轮廓。 大部分面容都隐藏在光影与角度之中,既引人遐想,又确保了不会被轻易认出是见危。 但照片所展现出的其他信息却毫不含蓄。 烟灰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妥帖地包裹着上半身,勾勒出紧实的背部线条和劲瘦的腰身。 交叠的长腿即便在休闲裤的包裹下,也能看出修长有力的形状。 整个姿态放松而优雅,带着一种属于成熟男性的性张力。 只有谢应危自己知道,在拍下这张照片前,他特意去客厅空地上,一口气闷头做了五十个标准俯卧撑。 直到肌肉微微发热,线条在衣物下显得更加清晰饱满,他才满意地停手,调整呼吸,摆出那个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用心的姿势。 谢应危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将这张照片上传到朋友圈,手指在配文栏停顿片刻,敲下两个字: 晚安。 发出那条朋友圈后,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盯着手机,等待着可能的新消息提示音。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鼓点,带着一种微醺般的期待。 “叮咚。” 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解锁屏幕。 然而,发来消息的却是顶着粉色兔子头像,备注叫“不是兔兔”的好友。 谢应危嘴角刚扬起的弧度瞬间垮了下去,没好气地点开那条语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晚安?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中气十足的男性笑声伴随着毫不掩饰的嘲笑,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震得谢应危耳膜发痒。 谢应危:“……” 他就知道!这家伙!果然又是他! “不是兔兔”,性别男,爱好在游戏里装萌妹子骗男玩家,兴趣之恶劣,罄竹难书。 这也是谢应危几年前玩别的游戏时就认识的损友,一路换了好几个游戏,孽缘始终没断。 现在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二把手,游戏id就叫“不是兔兔”,一个玩着治疗职业却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没等他回复,“不是兔兔”的消息又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不是兔兔】:危子,你不对劲啊?[摸下巴] 【不是兔兔】:发照片?还“晚安”?你什么时候走这种闷骚文艺路线了?跟哥说实话,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谢应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踩中了尾巴。 这家伙……直觉怎么这么准?!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手指飞快打字: 【没有,胡说八道什么?我随便发张照片怎么了?】 【不是兔兔】:啧啧啧,少来了你!我认识你少说五年了吧,你什么狗德行我能不知道?你啥时候在朋友圈发过自拍,还是这种精心打扮的,你当我瞎啊? 【不是兔兔】:见危,你敢不敢打赌?赌你绝对有情况了!加上人家好友了对不对?在这孔雀开屏呢吧??[坏笑] 【不是兔兔】:诶,咱俩什么关系啊,你还瞒着我?是不是兄弟?到底是不是?从实招来! 谢应危看着这一连串直击要害的分析,额头青筋直跳。 知道瞒不过这个比猴还精的损友,再否认下去只会被嘲笑得更惨。 只好自暴自弃地回了两个字: 【是。】 第580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6 几乎就在他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不是兔兔”的视频通话请求直接弹了出来! 铃声聒噪地响着,大有一副你不接我就打到你接的架势。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还是接了起来。 屏幕对面立刻出现一张挤眉弄眼,写满了八卦兴奋的帅脸。 虽然人恶劣,但“不是兔兔”现实里长得确实不赖。 “哟哟哟!承认了承认了!” 不是兔兔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好奇。 “快说说!什么人啊?哪儿认识的?好看不?发展到哪一步了?牵小手了没?亲嘴儿了没?” 谢应危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头晕,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消停点?” “不能!快说!” 不是兔兔把脸凑近屏幕,眼睛瞪得溜圆。 谢应危知道这家伙的性子,不满足他的好奇心今天是别想清净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老实交代: “不是现实里认识的……是网上。” “网恋?!” 不是兔兔的音调瞬间拔高八度,眼睛更亮了。 “可以啊危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玩个游戏还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我想想啊……难道对方玩《云崖谱》的?哪个服的?id叫啥?我认识不?操作怎么样?诶,你不会是要吃窝边草吧,咱们帮的美女确实是多……嘶,到底谁啊,有照片没。” 第405章 “……” 谢应危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尤其是听到照片两个字,脑子里立刻又闪过青山那张让他失眠的头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八字没一撇呢,就……刚加上好友。你别到处瞎说,尤其是别在帮会里乱讲!” “刚加上好友你就孔雀开屏发朋友圈?” 不是兔兔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但看谢应危那副确实有点烦躁又带着点羞恼的样子,好歹是收敛了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行吧行吧,刚加上……那就是还在暧昧期,或者说,你单方面暗恋期?” 谢应危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对着屏幕外“嗯”了一声。 随后又补充道: “是个小主播。” “单恋一个主播?” 不是兔兔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过来人的严肃和告诫: “危子,不是哥打击你,你可得清醒点。直播间那美颜滤镜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线下见面直接奔现变奔丧,见光死那都是轻的!你可别被网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给骗了!” 谢应危听得心里一突,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说: “……我没看过他直播开美颜。就……就看过一张他发的照片。” “照片?!” 不是兔兔的音调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一张照片?!你就靠一张照片,就……就成这样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条精心炮制的朋友圈,又指指谢应危此刻这副明显心神不宁的样子。 视频那头突然陷入长达好几秒的诡异沉默。 不是兔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无语,再到一种近乎看傻子的复杂情绪,最终定格在一种“你特么在逗我”的空白上。 沉默到谢应危都怀疑是不是自家网络卡顿。 然后,火山爆发了。 “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一张照片?! 就这?! 就这就能让你大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凹造型发朋友圈孔雀开屏?! 你平时那股高冷劲儿呢?眼高于顶的挑剔劲儿呢?喂狗了?!” 不是兔兔的骂声如同连珠炮般砸过来,唾沫星子都快隔着屏幕喷到谢应危脸上了。 他显然是被谢应危这恋爱脑行为给彻底震惊且激怒了。 谢应危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神色却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 还慢条斯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堵住靠近手机扬声器的那边耳朵,只留另一边耳朵勉强接收着损友的咆哮风暴。 不是兔兔骂了半天,见谢应危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骂着骂着,好奇心又压倒性地占了上风。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是……哥们儿,你给我说实话,到底什么照片啊?天仙下凡?还是什么绝世神颜? 能让你眼光这么高的人看一眼就直接坠入爱河无法自拔了? 发来我看看!我帮你鉴定鉴定!别是什么网图或者ai合成。” 谢应危当然不可能把青山那张自拍发过去,只是含糊道: “就一张普通自拍。光线有点暗,但挺好看的。” “普通自拍?挺好看?” 不是兔兔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口吻: “危子啊,不是哥说你,你这是没吃过亏啊!来,哥再给你讲讲哥的血泪史,让你清醒清醒!”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那段被他自己反复咀嚼,几乎能倒背如流的悲惨往事: “你还记得我几年前玩《剑舞江湖》时候那档子事儿吧? 那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声音巨甜,巨会撒娇,长得也贼水灵的小主播。 天天蹲她直播间,礼物跟不要钱似的刷,当榜一,打pk,线下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聊了一年,感觉时机成熟了,我买了机票,捧着花,兴冲冲地跑去奔现……你猜怎么着?” 谢应危配合地问:“怎么着?” “开门的是个身高一米八五,胡子拉碴,穿着老头衫大裤衩的糙老爷们儿!!” 不是兔兔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充满了不堪回首的悲愤。 “我那萌妹子主播!是个男人用的变声器!!直播里的脸全是美颜和化妆的功劳,卸了妆关了滤镜,跟换了个人似的!!该死的美颜!!该死的变声器!!老子差点当场心肌梗塞!!” 他捶胸顿足,仿佛惨痛的经历就发生在昨天。 谢应危安静地听着,心里却默默补充了一句: 没事,这次真的是个男人。 等不是兔兔发泄完情绪,谢应危才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 不是兔兔显然不信。 “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了!一张照片就能把你搞定,你还有个屁的数! 我告诉你,网恋不靠谱,尤其对方还是个主播!你给我把持住,别傻乎乎地给人送钱送感情,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找不到地方!” “嗯,知道了。” 谢应危敷衍地应着,已经不想再多说。 他知道不是兔兔是为他好,但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很晚了,我先挂了。” 说完,不等不是兔兔再咆哮,他直接挂断视频通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谢应危把手机丢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兔兔的话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辗转反侧,心思不宁,直到后半夜,才在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581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7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看着悬浮在眼前的淡蓝色系统任务框,眉头微蹙。 【临时触发任务:穿搭挑战】 【任务要求:根据“目标对象见危(关联id:秋水不染尘)”在聊天中的建议“挑点好看的衣服穿”,从“网恋模拟衣柜”中选择一套符合“漂亮/好看”定义的衣服,于明日直播时穿着出镜。】 【任务奖励:真实粉丝数+5000】 【备注:衣柜已根据目标潜在偏好及任务需求,自动更新“可用服装库”。】 楚斯年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普通衣柜。 他白天打开过,里面只有寥寥几件他平时穿的再普通不过的t恤、衬衫和那件直播常穿的灰色毛衣。 哪有什么漂亮衣服? 不过,看在5000粉丝的奖励份上……这对于推进他的主线任务至关重要。 楚斯年起身走到衣柜前,没抱太大希望地拉开了柜门。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柜门内,原本空荡荡的挂衣杆和隔板上,此刻琳琅满目,入眼的首先是一片极其扎眼的嫩粉色。 一套带着长长兔耳朵兜帽的连体毛绒家居服,材质看起来柔软亲肤。 但款式不仅带着可爱的兔耳和圆球尾巴,领口开得颇低,腰间还有收腰设计,勾勒出腰线,与其说是家居服,不如说是某种带着明显暗示的可爱诱惑装。 旁边挂着的,是一条剪裁简洁却面料轻薄的吊带丝绸睡裙,浅紫色,流光溢彩,长度只到大腿中部。 再旁边,是一件黑色露脐短款针织衫,紧身,领口是宽大的v领,袖子是半透明的蕾丝拼接。 还有挂着各种绑带设计的上衣——胸前交叉绑带、侧腰镂空绑带、后背交叉系带…… 颜色从纯白,酒红到墨黑不等。 以及几件侧边开高衩的针织开衫,露肩的宽松毛衣,甚至还有一条带着猫耳发箍和颈饰配套,疑似女仆装改良版的连衣裙。 楚斯年:“……?”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产生了幻觉。 成为快穿宿主之前,他是正儿八经的古人,虽说经历多个世界后观念开放了许多,但穿衣打扮上始终保持着相对保守和得体的习惯,以舒适和符合场合为主。 这些衣服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几乎可以等同于“伤风败俗”,“有碍观瞻”。 他猛地关上柜门,深吸了一口气。 一定是看错了,或者是这个所谓的网恋模拟衣柜出了bug。 他定了定神,再次缓缓拉开柜门,里面依旧是那片让他瞳孔地震的新世界,那些不正经的衣服一件没少,还更多了。 楚斯年:“……” 指尖在柜门边缘收紧,他有些难为情。 系统任务明确要求从这里面选一套,而眼前这些,显然就是更新后的可用服装库。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 5000粉丝的诱惑很大,但穿着这些衣服直播……哪怕只是露脖子以下,也足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抗拒。 第406章 他站在衣柜前沉默了许久。 目光从那件粉得刺眼的兔耳装,移到那件露脐针织衫,又滑向那些错综复杂的绑带设计…… 每一件都在挑战他忍耐的底线。 最终,视线停留在一件挂得稍微靠里,看起来相对正常一些的衣服上。 它挂在一堆妖魔鬼怪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有种欲盖弥彰的纯良感。 楚斯年抿了抿唇,伸出手将这件衣服取了下来,这大概是目前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服饰了。 他拿着衣服,走到穿衣镜前比划了一下。 “……” 好像也不是不行。 楚斯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堕落了。 …… 前一天晚上被那张照片和语音搅得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入睡,谢应危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他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和腹中明显的饥饿感唤醒的。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先去冲了个热水澡,才觉得精神稍微清醒了些。 随便用冷水泼了把脸,连头发都只是胡乱擦了几下,带着未干的水汽。 几缕黑发不服帖地翘着,配上他刚睡醒时略带惺忪和一点不耐的眉眼,反而有种不修边幅的帅气。 趿拉着拖鞋走到开放式厨房,从橱柜里翻出麦片和牛奶,简单冲泡了一碗,就算是解决了这顿不知该算早餐还是午餐的饭。 端着碗坐在高脚椅上,这才有空去看手机消息。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堆未读消息,大多是帮会群里的插科打诨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推送。 他一边用勺子舀着麦片,一边心不在焉地划拉着屏幕,回复了几个需要他处理的消息。 随后手指顿住。 青山应我在早上七点多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非常普通的天空照片,湛蓝的天幕上飘着几朵蓬松的白云,光线很好,看起来是清晨。 拍照角度很随意,像是走路时随手一拍。 文字消息是:【早上好呀,秋水大佬。今天晨跑,天气超级好,分享给你看看~】 晨跑? 谢应危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生活还挺规律健康。 他随意地放大图片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很治愈的蓝天白云。 就在他准备退出图片,回个“嗯”或者“天气是不错”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无意间向图片的一个角落滑动、放大…… 图片的边缘,靠近下方,大约是因为拍摄角度,意外地拍到了路边建筑一扇光洁的玻璃幕墙的一小部分反光。 反光很模糊,扭曲了影像,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身形高挑清瘦的男人,正抬起手臂,在用手机对着天空拍照。 因为抬臂的动作,他身上那件看起来不算长的运动款上衣被带起了一截,在模糊的玻璃反光中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侧腰。 皮肤在清晨的光线下白得几乎晃眼。 虽然看不清脸,身形都因为反光而扭曲失真,但那一小截腰身,以及拍照时那种自然舒展的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 谢应危的呼吸滞了一下,盯着那个模糊的角落看了好几秒,猛地将图片缩回原尺寸,又放大,再缩回…… 反复几次,确认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是图片上的污渍。 是楚斯年拍照时,不小心把自己也拍进去了那么一点点。 “……嘶。” 谢应危感觉刚咽下去的麦片都堵在了胸口。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长这么大,家境优渥,自身条件也好,不是没人追,但他眼光高,又因为性向和职业关系格外谨慎,从未真正对谁动过心思。 结果呢? 第一次感觉到心动和被吸引,竟然是因为一张昏暗的自拍头像,和另一张模糊到连脸都看不清的反光影像。 而且,他都不能百分百确定青山应我是不是真的长那样! 但他错过了询问头像是否本人的最佳时机,现在难道要去问: “你早上跑步拍照时玻璃反光里那个腰很白的人是你吗?” 这听起来像个变态跟踪狂才会问的问题! 谢应危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还微湿的头发,只觉得心口那股抓心挠肝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昨晚更甚。 食不知味地快速吃完剩下的麦片,又想起自己昨晚精心拍摄,特意发出去孔雀开屏的朋友圈。 青山应我没点赞,没评论。 不知道是根本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懒得理会。 谢应危感觉更烦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会纠结的人,向来是目标明确,行动力强。 可这次的情况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像是对着一团朦胧美好的光晕,想靠近却连门都摸不着。 越想越觉得麻烦,心里那股无名火和无处发泄的精力搅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把碗筷丢进洗碗机,直接去卧室换了身舒适透气的运动服,抓起手机和钥匙,径直下楼,去了公寓自带的健身房。 他需要运动,需要流汗,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胸口那股憋闷感,通过体力消耗统统发泄出去。 第582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8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谢应危已经洗过澡,穿着家居服,看似随意地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 但眼神每隔几秒就瞟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整。 “叮——” 手机屏幕顶端准时弹出平台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青山应我”开播啦!” 指尖在推送通知上悬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不能显得太急切,好像自己专门蹲着点似的。 他得忙一会儿,过个三五分钟再进去,这样才符合他工作繁忙,抽空看看的榜一大佬人设。 放下杂志,拿起手机打算随便刷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就在这时,微信新消息的提示跳了出来。 【青山】:秋水大佬晚上好~我今天有挑好看的衣服穿哦,大佬待会要来看看吗?[猫猫探头.jpg] 谢应危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确实给人转账,还附言“挑点好看的衣服穿”。 心头莫名一动,有些意外,又有点微妙的满足感。 没想到青山应我在游戏里的打法那么阴间,现实里倒是挺听话的,还有点乖巧。 这种感觉很新奇,有种养成的体验感。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秋水不染尘】:好,忙完手头的事就去看。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坐不住,所谓的“忙手头的事”纯属瞎扯。 在宽敞的客厅里踱了几步,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觉得水太凉。 打开电视,调了个财经新闻,看了不到一分钟,脑子里全是“青山应我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有多好看?”的念头,根本听不进主持人在说什么。 他干脆关了电视,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过去八分钟,但他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半个世纪。 不行,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显得刻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直播平台的app,找到“青山应我”的直播间点了进去。 因为他是挂着“秋水不染尘”这个榜一id进入的,平台自动触发了华丽的进场特效和全屏广播提示。 几乎就在特效亮起的同时,楚斯年温软带笑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 “欢迎秋水大佬~晚上好呀!”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直播画面上,刚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猛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些,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地震。 镜头里,楚斯年依旧是只露脖子以下,腰线以上的部分。 上半身是一件设计感鲜明,甚至可以说有些惹火的紧身上衣。 纯黑色,哑光质感的面料紧紧贴着上半身的轮廓,完美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肩线锁骨,以及那截纤细的腰身。 衣服的领口是深v设计延伸到胸口下方,露出一大片白皙得晃眼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凹陷。 腰部两侧是镂空的设计,用几道纤细交叉缠绕的黑色皮质绑带连接。 不仅将腰线收束的更加分明,更是在紧裹的黑色面料与白皙肌肤之间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和冲击。 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和动作,隐约能看到绑带间隙下那一抹柔韧腰身的肌肤。 含蓄又直白,带着一种介于纯真与诱惑之间的致命吸引力。 谢应危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让你换衣服……是让你换这种衣服吗? 坏了!完了! 青山应我不会是误会了吧? 第407章 以为他这位榜一大佬给他钱是某种包养的暗示,让他穿的性感一点来取悦金主? 谢应危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生理性悸动吗,确实是有的。 可是他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啊! 天地良心! 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昨晚,把那条转账附言删掉重写! 直播间因为楚斯年这身新衣服已经炸开了锅,弹幕飞速滚动着: 『卧槽!青山今天换皮肤了,这衣服绝了!』 『好辣好辣,这腰这锁骨,主播我直接嘶哈嘶哈!』 『黑色绑带!我宣布这就是我今晚的做梦素材!』 『这衣服设计感好强,但穿在主播身上莫名有种纯欲感?搭配主播的手和温柔的声音就更有感觉了,谁懂我!!!』 …… 楚斯年看着弹幕,轻声回应着: “谢谢大家,衣服是新的,试着穿穿看。” 他似乎没察觉到榜一大佬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依旧用那副温温柔柔带着点软糯笑意的声音说着话,偶尔回答一下弹幕的问题。 那件要命的黑色绑带上衣,随着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起伏,绑带与肌肤之间形成的光影变化和若隐若现的细节,简直是对谢应危定力和想象力的极限考验。 当楚斯年稍微侧身去拿旁边的水杯时,腰侧镂空绑带的部分被牵挂。 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腰线肌肤,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紧实的侧腰弧线,能看到一点点腰窝的凹陷,在黑色皮质绑带的束缚下显得格外柔韧又脆弱。 而当他又正回身子,拿起麦克风调整位置时,胸前的深v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了些许,引人无限遐想。 谢应危拿着手机,感觉掌心都有点出汗了。 他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些细微的动态,心脏跳得有些快,喉咙也有点发干。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这衣服太超过了,必须解释清楚”,另一边是“平心而论,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很勾人”。 理智告诉他,这件衣服虽然设计新颖,但确实没有真正裸露什么不该露的地方。 可情感上,谢应危就是觉得它充满了直击他审美的性感。 尤其是穿在楚斯年身上,配上温软无辜的神态和声音,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更是翻倍。 第583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19 就在谢应危天人交战,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直播画面里,楚斯年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 温软的声音带着一点问询意味透过耳机传来: “秋水大佬,你觉得好看吗?喜欢这样的吗?” 谢应危呼吸一滞。 这个问题简直是个陷阱!承认的话岂不是坐实他心怀不轨,别有用心,花钱让人穿这种衣服? 可要是否认…… 先不说这违背了他的真实感受,就看青山应我带着点期待和小心翼翼的样子,特意为了他昨晚那句话换了新衣服。 尽管款式跑偏的离谱,但他如果直接否定,岂不是太伤人,显得他这个金主反复无常,很难伺候。 纠结,无比的纠结。 谢应危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在弹幕输入框里敲下两个字,点击发送。 『好看。』 这是内心剧烈挣扎后缴械投降的白旗。 发出去之后立刻又点开礼物栏,连点三下,送出。 绚烂的金色光芒和玉器碰撞的清脆音效,瞬间占据了直播间弹幕,金光闪闪的横幅公告再次划过——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金玉满堂”*3!福运绵长!】 直播间弹幕又是一片“老板大气”,“老板会玩”,“青山快谢谢老板!”的起哄。 “谢谢秋水大佬的礼物,真的破费了。” 楚斯年对着麦克风谢礼,笑意真诚,还带着一丝受宠若惊般的羞涩。 屏幕前,摄像头拍摄范围之外,楚斯年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眼角余光瞥向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临时触发任务后面已经打上了一个“已完成”对勾,主页的粉丝数量也在快速增加。 很好,目标明确,执行有效。 他心想。 这个“网恋衣柜”虽然给出的选项有点……嗯,超乎预期,但效果看来不错。 “那我们上游戏吧。” 楚斯年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转回直播,登录《云崖谱》。 “青山应我”出现在上次下线的地方,身上穿着的正是见危那天赠予的限定时装。 玄紫色的华美衣袍在游戏光效下流动着暗光,银线刺绣的蛊虫与昙花纹路精致神秘,将幽蛊师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弹幕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哇!是那套见危大神送的时装,穿起来好好看!』 『果然人靠衣装(虽然青山本来就好看),但这套太配他了!』 『见危大神出手就是壕啊,这衣服现在市场价可不低。』 楚斯年看着弹幕,顺势温声道: “嗯,是见危大神送的,他人真的很好,之前还帮了我大忙。” 他一边操控角色朝某个方向移动,一边对直播间的观众说: “今天还是老样子,带直播间的朋友去过一下千机阁的历练副本吧。” 【千机阁试炼】是《云崖谱》近期推出的一个单人/双人挑战玩法。 关卡设计巧妙,对玩家的操作、走位、职业理解和临场反应要求极高,奖励也颇为丰厚。 不少技术不错的主播都会选择带直播间的水友一起挑战,既能展示技术,也能增加互动。 楚斯年虽然打法另类,但带人过一些有难度的关卡倒也游刃有余。 正准备在直播间弹幕里抽取几位幸运水友组队,目光扫过那个始终亮着的“榜一”id时,心思微微一动。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带着点征询和邀请意味的语气,开口道: “对了,秋水大佬。你应该也玩《云崖谱》吧?我们好像还没在游戏里加过好友呢?” 谢应危瞬间吓得一激灵。 玩,他当然玩,青山应我身上那套衣服还是他送的!但他可不想暴露秋水不染尘就是见危的身份! 若是真的暴露了,他该如何解释自己用小号伪装榜一大佬接近对方? 目的何在? 光是想想,谢应危就觉得头皮发麻,那场面绝对尴尬到能让他连夜逃离地球。 可如果拒绝,或者说自己没有玩这个游戏…… 那岂不是断了在游戏里更进一步接触的可能? 而且对方特意问起,明显有想拉近关系的意图,直接拒绝未免太伤人心。 电光石火间,谢应危做出了决定。 【秋水不染尘】:好。你在原地等我,我去找你。 回完消息,他立刻放下手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冲到电竞桌前,迅速开机。 等待系统启动的几秒钟都显得无比漫长。 他登陆《云崖谱》,切换到一个从未在直播和公开场合使用的小号。 这个id叫“温茶”的角色,职业是偏向辅助和生存的“悬壶医者”。 这个小号虽从不示人,但该充值时也没手软,外观和基础配置都不算差,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看出是小号。 用它来伪装成秋水不染尘的游戏身份再合适不过。 登录成功,角色出现在主城,打开地图,找到楚斯年所在附近的驿站,使用传送符。 夜色下的游戏地图别有一番景致,但谢应危无心欣赏。 他心跳得有些快,既担心自己来得太慢对方等急了,又有点莫名类似于网友即将初次奔现的紧张感。 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一个身着素雅青衫背着药箱的悬壶医者,策马赶到坐标点,一眼便看到月光下那抹熟悉的玄紫色身影。 【附近】温茶:我来了。 消息刚发出,屏幕中央便接连跳出系统提示: 【玩家“青山应我”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同意。 【玩家“青山应我”邀请您加入队伍。】 ——同意。 【玩家“青山应我”希望与您使用“同心·揽怀”动作。】 ——同意。 谢应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路点了“同意”,直到那个动作名称在眼前晃过,才后知后觉地一愣。 什么揽怀? 没等他细想,更没来得及取消,游戏内的两个角色已经自动解除了坐骑状态。 青山应我上前一步,动作流畅地伸出手臂。 下一瞬,温茶便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标准的公主抱姿势! 谢应危:“……?!” 手指僵在键盘上,整个人都懵了。 第408章 这、这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直播里传来轻轻的笑声,带着点不好意思,又似乎忍俊不禁: “哎呀,不好意思,点错了……本来想用那个并肩作战的同袍动作的。” 他嘴上说着点错了,手上却没有任何立刻放下来的意思。 两个角色就这么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在夜风中静立好几秒。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和“哈哈哈哈”刷屏。 『青山你故意的吧!』 『这动作能点错?我不信!这俩动作在动作栏隔着一万八千里呢!』 『榜一大哥的福利?公主抱体验卡一张?』 『截图了截图了!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谢应危看着屏幕里自己被抱着的角色,耳朵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手忙脚乱地想操作角色下来,但动作状态中,常规移动和技能都被暂时锁定。 第584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0 终于,楚斯年似乎欣赏够了,才操控角色,轻轻将谢应危放了下来。 【附近】青山应我:抱歉抱歉,手滑了。我们去做试炼吧? 谢应危能说什么? 只能干巴巴地在附近频道回了个“嗯”。 楚斯年走到【千机阁试炼】的npc面前,选择了“双人协作闯关”模式。 这个试炼副本设计精巧,要求玩家在有限时间内,一边破解沿途机关谜题,一边躲避地图中游走的强力首领追击,还要清理拦路的小怪,应对各种随机触发的机制,极考验综合能力。 游戏方显然也考虑到了部分玩家的操作水平,贴心设置了“邀请一人协作”的选项。 两人组队进入,面对的敌人强度和部分谜题不变,但最终奖励与单人通关相同。 【系统】侠士“青山应我”诚邀侠士“温茶”,共赴【千机阁】,携手破迷障,同闯生死关!侠士可愿同行?(是/否) 系统提示弹出。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点了“是”。 白光笼罩,眼前景象变换,是一座机关密布,灯火幽暗的古老楼阁内部。 场景尚未完全加载完毕,楚斯年便对着身旁的谢应危“砰”地放出一簇绚烂的彩色烟花特效,紧接着又是一个双手在头顶比出爱心的可爱动作。 烟花的光影照亮了两人周围一小片区域,爱心特效则俏皮地悬浮在谢应危角色头顶。 直播里,楚斯年的声音适时响起: “大佬,进去之后你挂我身上就好。” 他说的是悬壶医者的一个招牌技能——【风摇筝】。 释放后,医者会甩出一条半透明的莹白色绸带,系在选定队友的腰间,自身则如同被牵引的风筝一般,轻盈地悬浮在队友身后一段固定距离内,自动跟随移动。 期间,医者可以持续为连接的队友提供稳定治疗,并且免疫大部分地面伤害和位移效果,堪称是让奶妈解放双手的懒人神技。 当然,这也意味着将自身的安危完全托付给前方的队友。 谢应危对这个试炼副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个机关的触发点和boss的巡逻路线。 以他的水平,就算用这个小号单刷,稍微费点劲也能过去。 但他只默默选中楚斯年,按下【风摇筝】的技能键。 莹白柔韧的绸带自手中飞出,轻盈地缠绕在他腰间,打了个漂亮的结。 随即,谢应危便微微离地,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动的纸鸢,静静悬浮在空中,衣袂飘飘。 “好啦,那我们出发。” 楚斯年话音落下,操控着角色率先向前走去。 玄紫色的身影灵动地穿梭在昏暗的廊道中。 前方地面突然亮起一片警示红光,是地刺机关! 楚斯年看准时机,一个【百足游】轻盈滑步,堪堪在机关触发前的一瞬掠了过去。 悬浮在后的谢应危被绸带牵引也同步飘过,毫发无伤。 转过一个拐角,几只闪烁着红眼的机关木犬扑了过来。 楚斯年长鞭一甩,【灵蛇蛊】与【腐心蛊】交替释放,并不恋战,边打边退,利用走位让木犬聚集,然后一个【缠丝蛊】群体减速,轻松拉开距离。 期间,青山应我的血线始终维持在安全范围。 继续深入。 巨大的机关首领“千机铜人”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楚斯年立刻变得谨慎,利用幽蛊师的灵活,带着谢应危在复杂的廊柱和翻板机关间游走,躲避铜人的视线和范围捶地攻击。 偶尔铜人释放全屏的“齿轮风暴”,需要躲到特定的安全点。 楚斯年总能提前判断,带着谢应危精准避入。 两人几乎没遇到什么真正的阻碍,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最终关卡。 击败了守关的精英怪后,华丽的宝箱静静躺在密室中央,散发着诱人的微光。 谢应危这才解除了【风摇筝】,莹白绸带收回,角色轻盈落地。 从第一关到最后一关,他几乎没怎么自己跑动,全程被楚斯年带着飞,体验了一把彻头彻尾的躺赢。 这体验倒是稀奇。 【队伍】青山应我:大佬,去开箱子吧![星星眼] 谢应危看着屏幕里的宝箱,又看了看身边那个正仰头看着自己的玄紫色身影。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队伍】温茶:你开吧。 【队伍】青山应我:真的让我开吗?那好。 楚斯年操控“青山应我”走上前,点击宝箱。 一阵华丽的特效光芒闪过,宝箱打开,掉落列表在队伍频道和两人屏幕上展开: 常规的强化石、金币、一些材料…… 最后,一条带着金色边框的物品信息跳了出来—— 【获得:双人坐骑·腾雾玄蛇】 一条通体黝黑,鳞片泛着金属冷光的巨蛇模型,蛇首昂起,眼瞳猩红,背部有类似鞍具的装置,可供两人乘骑,并且拥有短暂的低空飞行能力。 最重要的是,因为两人是组队通关,系统判定协作成功,这份坐骑奖励直接发放到两人各自的邮箱里! 与此同时,全服滚动的世界频道公告也立刻刷出: 【系统公告】吉星高照!侠士“青山应我”与“温茶”于【千机阁试炼】中通力协作,福缘深厚,竟获得稀世奇珍【双人坐骑·腾雾玄蛇】!可喜可贺! 谢应危看着屏幕,愣住了。 这个坐骑……他主号惦记很久了! 设计拉风,属性不错,关键是可以双人同乘,意义特殊。 但它的掉落概率低到令人发指,纯看脸,连氪金都买不到。 他刷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个本,连影子都没见过,为此没少在帮会群里骂策划抠门。 全服拥有这个坐骑的玩家,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今天就这么出了?还是在他的小号上? 楚斯年似乎也有些惊讶,在直播里轻轻“呀”了一声,随即笑道: “哇,今天手气真的不错,谢谢大佬带我,把好运也带给我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欧皇!”“吸吸欧气!”“这什么神仙运气!”刷屏。 第585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1 两人传送出副本,回到野外。 【附近】青山应我:大佬,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呀![挥手] 【附近】温茶:嗯嗯。 谢应危心情复杂地回复,从邮箱里领取了那条【腾雾玄蛇】,召唤出来试了试。 巨大的黑蛇盘踞在地,气势惊人。 可看着它出现在“温茶”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号身边,谢应危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心心念念的东西,偏偏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得到了。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楚斯年之后如常开始带直播间抽中的水友过本。 或许是受了刚才好运的鼓舞,又或许是水友们起哄,接下来连续带的几个玩家,都嚷嚷着要让欧皇主播帮开箱子。 第一个水友的箱子,开出了一件当前版本颇为稀有的紫色品质武器外观。 第二个水友的箱子,开出了一组市场价不低的稀有镶嵌宝石。 第三个水友…… 【系统公告】吉星高照!侠士“青山应我”与“倚阁鹭人”于【千机阁试炼】中通力协作,福缘深厚,竟获得稀世奇珍【双人坐骑·腾雾玄蛇】!可喜可贺! 又一个! 世界频道瞬间炸了! 连着两条同样的稀有坐骑公告,主角还是同一个人,这概率简直低到令人发指! 而且,另外几个被他带的水友,开出的东西也都价值不菲,远超正常掉落水平。 短短一个多小时,“青山应我”的名字伴随着各种稀有掉落公告,反复在世界频道刷屏。 大量玩家被这逆天的运气吸引,纷纷涌入楚斯年的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一路飙升,突破了七万大关,粉丝数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第409章 尽管楚斯年在直播里一再解释“只是运气好,碰巧了”,但接下来的事实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又陆续带了七位水友。 虽然没有再出【腾雾玄蛇】,但其中一位开出了一块可以用来打造顶级神兵武器的【天外陨铁】,同样是极低概率的稀有材料! 另外几位开出的奖励也普遍高于平均水平。 这已经不是用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当即,游戏论坛和世界频道就炸开了锅。 无数玩家质疑楚斯年开挂,或者他的账号数据异常,向官方疯狂举报。 游戏官方反应迅速,很快发布了核查公告,明确表示: “经技术部门彻底核查,玩家‘青山应我’账号数据一切正常,无任何异常操作及外挂使用痕迹。其获得的稀有物品均为游戏正常概率掉落,并无异常。感谢各位玩家的监督。” 官方一锤定音,排除了作弊可能。 玩家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这个主播,可能真的是个万里挑一,甚至百万里挑一的超级欧皇! 尤其是联想到他之前带水友时,如果是水友自己开箱,掉落就很一般,而让他开箱,极品掉率就高得离谱…… 这玄学般的开光手,更是坐实了他欧皇的名号。 一夜之间,“青山应我”从一个小主播,摇身一变成了《云崖谱》江湖中新的传奇—— 欧皇主播。 粉丝数再次迎来爆炸式增长,从一个边缘小主播,正式跻身于颇有名气的中层主播行列。 欧皇的名号如同旋风般席卷整个《云崖谱》的玩家社区。 随着世界公告的反复刷屏和官方声明的加持,楚斯年的直播间热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大量玩家,尤其是那些在游戏里颇有名气,消费能力极强的氪佬和顶尖pve/pvp玩家。 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纷纷涌入这个原本只有几千,后来涨到几万观众的直播间。 他们不在乎那点礼物钱,只在乎能不能沾上欧皇的运气,或者单纯想体验一下被欧皇带飞,顺便开个极品箱子的快感。 一时间,各种价值不菲的虚拟礼物特效几乎淹没了直播画面: 【“剑指苍穹”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凤鸣九霄”*3!】 【“一掷千金”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锦绣山河图”*2!】 【“醉卧美人膝”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金玉满堂”*5!】 打赏公告接连不断地在全平台和直播间内滚动,炫目的光芒和音效此起彼伏。 这些id许多都是服务器里响当当的人物,或是战力榜前排的猛人,或是外观收集狂魔,此刻却齐聚在这个小小的直播间里挥金如土。 楚斯年最初吸引的那批核心观众,很多是看重他声音好听、手好看、性格温和,主打一个陪伴和下饭的大学生和休闲玩家。 他们囊中羞涩,通常只是刷刷免费的荧光棒,上个粉丝灯牌,发发弹幕互动。 此刻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满屏特效,一个个都被震得目瞪口呆,弹幕里充满了“卧槽”、“大佬们疯了吗”、“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青山你这是要发啊”的惊叹。 谢应危自然也混在汹涌的人潮里,用小号默默窥屏。 他看到不少熟悉的id在打赏列表里跳动,有些还是帮会里的熟面孔,或者是在竞技场,交易行打过交道的老朋友。 他只能假装不认识,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悄悄发现的一块璞玉,突然被摆上了拍卖台,被无数人争相竞价。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直播间右侧的打赏榜排名发生了剧烈变化。 原本稳坐第一的“秋水不染尘”,因为后来者打赏金额的迅猛叠加,名次开始下滑,第二、第三…… 眼看着就要掉出前三! 谢应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袭来。 榜一! 那可是他的身份象征!是他和青山应我之间某种微妙联系的官方认证! 被其他人抢去的话…… 如果楚斯年也像加他微信那样,加了新的榜一大佬呢? 如果那些挥金如土的土豪里,有人也对楚斯年产生了兴趣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让谢应危坐立难安。 立刻点开礼物栏,找到一次赠送就能获得大量贡献值的“寰宇同庆”礼包,直接买了三个,点击赠送!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寰宇同庆”*3!普天同庆,与君同欢!】 更加绚烂夺目,持续时间更长的全屏特效炸开。 贡献值条猛地向上蹿了一大截,瞬间将秋水不染尘的名字重新顶回贡献榜第一的宝座,与第二名拉开显著差距。 谢应危看着那个重新稳固下来的“no.1”标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守护住了某种重要的阵地。 直播画面里,楚斯年似乎也被过于汹涌的打赏潮弄得有些无措。 他连忙对着麦克风,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劝阻: “谢谢……谢谢各位老板的礼物!真的,真的不用再破费了!我今天只是运气好,巧合而已!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出,我自己都不知道!大家理性消费,真的!” 他的劝阻在汹涌的礼物和“求带”弹幕面前,显得那么微弱。 而仿佛是命运在故意跟他开玩笑,就在他说完这番话,又带着新的一位幸运水友进入副本,通关后由他亲手开启宝箱时—— 【系统公告】吉星高照!侠士“青山应我”与“卧诗鲈仞”于【千机阁试炼】中通力协作,福缘深厚,竟获得稀世奇珍【双人坐骑·腾雾玄蛇】!可喜可贺! 第三条! 世界频道再次被点燃,直播间更是彻底沸腾! 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内容,只剩下满屏的“?????”和“欧皇实锤!!!”以及更加疯狂的礼物特效。 楚斯年看着屏幕上的公告,又看了看直播间里已经彻底失控的礼物风暴和弹幕,沉默了两秒。 “…………” 他现在是真的说不清了。 第586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2 电脑屏幕暗下去,楚斯年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晚的直播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欧皇体质? 他之前并没有刻意触发,或许是那个“网恋模拟系统”附带的某种隐性福利或随机奖励? 为了帮助他更快地积累粉丝,推进主线任务? 不管怎样,效果是爆炸性的。 粉丝数疯涨,热度飙升,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麻烦。 喉咙有些干涩。 他起身走到厨房,从净水器接了一杯温水,端着水杯往回走时,不经意间瞥见走廊墙上的穿衣镜。 镜中的男人身形清瘦,粉白长发被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直播特意换上的黑色绑带紧身上衣。 深v领口下大片白皙的肌肤,腰间镂空处缠绕的皮质绑带,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依然勾勒出清晰而诱人的线条。 楚斯年脚步顿了顿,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蹙了一下。 直播结束了,这身衣服终于可以脱掉。 虽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穿着还是有点不自在。 正打算回房间换掉这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衣服,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却自动浮现出来。 【系统提示:监测到网恋绑定目标见危(关联id:秋水不染尘)情绪出现明显波动。】 【波动原因分析:因大量竞争者涌现,担心自身地位及与宿主的特殊联系受到威胁。情绪状态:焦虑、占有欲上升、不稳定。】 【触发临时安抚任务:心动瞬间】 【任务要求:向目标对象见危(可通过关联id“秋水不染尘”微信)发送一张照片,内容自定。任务成功标准:照片送达后一分钟内,目标对象实时心率需达到或超过100次/分钟(以系统监测为准)。】 【任务奖励:网恋模拟衣柜“风情·居家”系列服装库解锁。】 【失败惩罚:无。】 心率100次/分钟?还要靠一张照片? 楚斯年看着任务要求,迟疑了。 他虽然不是医学专家,但也知道静息状态下心率100次/分钟已经算是偏快,属于明显受到刺激或情绪激动的范围。 一张静态照片,要在对方已经看过他今晚直播,对这套衣服应该不算完全陌生的情况下达到这种效果…… 他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身衣服,对他这个骨子里还残留着古人思想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暴露和逾矩。 但在现代人眼里,恐怕刺激力度还不够。 毕竟直播时看了那么久,就算最初有冲击,新奇感也该过去了。 难道真的要去那个诡异的衣柜里,再换一身更过分的衣服来拍照? 第410章 楚斯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衣柜里那些粉红兔耳,蕾丝绑带,高开衩裙摆的影子…… 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选项。 不行,绝对不行。 至少暂时不行。 那已经超越了他的底线。 他的目光游移,最终落在自己手中那个普通的透明玻璃水杯上。 杯壁因为刚盛过温水,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折射出模糊的光晕。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或许不需要更暴露的衣服。 ……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谢应危靠在电竞椅上,有些烦躁地划拉着屏幕。 全是游戏里熟人的消息。 【剑指天南】:危神!你心心念念的腾雾玄蛇,今晚在青山应我那个欧皇直播间掉了三条!!!你人呢??咋没上线啊,错过几个亿啊! 【月下独酌】:见危,看世界频道了吗?青山应我,就是你那天输给那个,今晚欧气爆棚,连出三条玄蛇!你主号没上?没去蹭蹭? 【不是兔兔】:(视频) 【不是兔兔】:[坏笑]危子,你的梦中情蛇在别人手里量产了,啥感觉? …… 谢应危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用小号蹭到了一条,但偏偏出在了小号上,主号依旧空空如也? 还是说,自己正用另一个小号在人家直播间当榜一,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能敷衍地回复:【今晚有点忙,没上线。】,【看到了,运气真好。】,【嗯,挺厉害的。】 心里那点因为小号拿到坐骑的微妙满足感,早被欧皇光环下蜂拥而至的竞争者们带来的危机感冲淡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候,“叮”的一声,新消息提示音响起。 发信人:【青山】。 谢应危指尖一顿,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半拍。 他点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图片。 嗡。 大脑好像空白了一瞬。 照片的光线极其暧昧昏暗,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投下柔和光晕。 拍摄角度是仰视,镜头仿佛就在床边。 青山应我似乎是斜倚在床头,没有露脸,镜头只捕捉到他的脖颈以下,腰胯以上的部分。 照片里的男人只穿了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 裤腰的线条比平时看到的位置要低一些,松松地挂在胯骨上,清晰地勾勒出腰胯连接处那段流畅而柔韧的凹陷弧度。 而更让人血脉贲张的是他的胸膛,那里被水泼湿了。 胸口偏左的位置晕开了一片不规则的水渍。 深色的面料被水浸透,颜色变得更深沉,紧紧吸附在肌肤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湿漉漉地贴服着胸膛的起伏轮廓。 水渍的边缘蔓延开来,让原本就深邃的v型领口仿佛被无形的手向两侧微微扯开了一些。 湿透的布料勾勒出锁骨下方更为清晰的凹陷,隐约透出底下肌肤那抹更柔腻的白和胸前微微的凸起。 几缕粉白色的发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湿漉漉地黏在濡湿的衣料和脖颈处,蜿蜒着,增添了几分凌乱又脆弱的诱惑。 水珠正沿着紧贴的湿布料纹理缓缓下滑,滑过平坦的腹部,在腰胯凹陷处积蓄。 因为仰拍的视角和微微侧身的姿势,人鱼线的阴影若隐若现,一直延伸没入低垂的裤腰之下。 腰间的黑色皮质绑带依旧束缚着,交叉缠绕,在暖黄光线下泛着哑光。 或许是因为身体微微侧倾,或许是水渍带来的错觉,那截被绑带强调的腰身线条在湿衣贴身和光影作用下显得愈发纤细柔韧,不堪一握。 整张照片没有露脸,只有被水浸湿的黑色衣物,黏着的发丝,被水渍和光线玩弄的肌肤轮廓,以及紧紧缠绕的皮质绑带。 湿气。 束缚感。 昏暗的私密空间。 所有元素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直击本能的视觉勾引,每一处细节都在挑动着观者最深处那根关于征服、占有、怜惜与欲望的神经。 第587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3 谢应危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 咚咚! 咚咚咚! 速度快得他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鼓噪声,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耳朵瞬间变得滚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点慌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深呼吸,再深呼吸,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几步冲到客厅,倒了满满一杯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稍微浇熄一点心头的燥热。 缓了几秒才重新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再次点开那张照片。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个模糊的细节,每一处氤氲的光影,都像带着钩子一下下挠在他心尖上。 就在这时,楚斯年的第二条消息才姗姗来迟,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乖巧。 【青山】:谢谢大佬今天的打赏,真的破费了。[可爱]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谢应危脸上。 他盯着那张朦胧氤氲的照片,和紧随其后那句消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翻涌着。 感觉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占了甜头还想再来,看了这张,就想要更多,甚至是更多面的楚斯年。 这种感觉很微妙。 谢应危身处主播行业,自己也顶着张不错的皮相,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帅哥美女不知凡几,其中主动向他示好,明示暗示的也不在少数。 可他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是工作场合司空见惯的一部分。 但青山应我完全不同。 他见过的只有一张昏暗模糊的自拍,一张无意拍到的玻璃反光。 声音是隔着网络的,手是隔着屏幕的,性格也是透过游戏操作和直播互动拼凑出来的印象。 可就是这些碎片化又不确定性的信息,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说不清道不明,无关乎多么惊世骇俗的容貌,也无关乎多么炫技般的才华,就是一种感觉。 感觉对了,一切都对了。 如果非要解释,这看起来简直像是肤浅至极的见色起意。 可谢应危知道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无法言喻的吸引。 如果非要找一个好听点的词,或许可以称之为隔着网络与模糊影像的一见钟情? 虽然这听起来也同样不靠谱。 他为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感到一丝窘迫和困惑。 理智在提醒他谨慎,网络背后虚实难辨。 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只想朝着那个朦胧身影所在的方向狂奔。 纠结半晌,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来回摩挲,最终也只敲下了一句干巴巴的: 【秋水不染尘】:好看。 发送。 又觉得太简单,好像不足以表达自己此刻复杂心绪的万分之一,也怕对方觉得自己敷衍。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话题跳转到今晚的另一件大事上: 【秋水不染尘】:那个坐骑我想要很久了。谢谢你。 这句感谢倒是真心实意。 发送出去后,谢应危将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似乎还能看到那张照片里氤氲的水汽和模糊的轮廓。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由代码、声音、模糊影像和微妙互动编织成的名为“青山应我”的旋涡里。 而他并不怎么想挣脱。 谢应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柔软的床垫也缓解不了心头的烦乱。 他曾经以为自己或许这辈子都不会,也不能出柜了。 家庭、事业、公众形象…… 种种顾虑像一层层看不见的枷锁。 可现在,一个隔着网络连面容都看不太真切的人,却让他意识到自己那份沉寂已久的心动。 偏偏是这种时候,偏偏是这样一个人。 他甚至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弯的,有没有女朋友,真实姓名是什么,年龄几何…… 一无所知。 谢应危猛地坐起身,心里涌上一股对自己的懊恼。 连最基本的信息都不清楚,就被几张模糊照片和一把好嗓子勾得魂不守舍,这行径不是见色起意还能是什么? 虽然“色”也看得不甚分明。 他烦躁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 大数据精准推送,首页很快出现了不少《云崖谱》相关的视频。 其中自然混杂着今晚热度爆炸的“欧皇主播青山应我”的直播切片。 第411章 谢应危看着,心情更加复杂。 这个人,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追逐。 他关掉视频app,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叮。” 微信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伸手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发信人:【青山】。 又是一张图片,是一张游戏内的截图。 画面正是今晚在【千机阁】副本外,玄紫色华服的“青山应我”,稳稳地将青衫药郎“温茶”打横抱在怀中。 不知楚斯年是什么时候悄悄截下的。 图片下面紧跟着两行文字: 【青山】:希望大佬以后也能经常给我分享一些日常呀。[猫猫期待.jpg] 【青山】:晚安~ 谢应危盯着那张游戏截图和那两句话,愣住了。 分享日常?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维护,用特定话术套路的榜一金主,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但转念一想,他又冷静下来。 现在很多主播公司都有专门的培训,教导主播如何互动,从嘘寒问暖到分享生活,制造亲密感和专属感,都是成熟的套路。 楚斯年虽然看起来是个单打独斗的小主播,但未必不懂这些。 是真心,还是技巧?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谨慎分辨,可内心深处却叫嚣着回应。 思虑再三,那点不甘心和隐秘的期待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霓虹尚未完全熄灭,车流化作一条条光带,远处高楼的轮廓隐在深蓝的夜幕里,有种静谧的繁华。 他举起手机,调整角度,避开可能会反射出自己倒影的玻璃区域,对着窗外的夜景按下了快门。 一张不算特别出彩,但带着他此刻所在地印记的城市夜景图。 他点开与【青山】的聊天框,将照片发送过去。 手指在输入框停留片刻,最终也只敲下两个字: 【秋水不染尘】:晚安。 发送。 他重新躺回床上,将手机放在枕边。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单的图片往来轻轻梳理开了一点点。 第588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4 第二天上午,谢应危刚换上运动服,正准备出门去健身房消耗一下昨晚积攒的复杂情绪和过剩精力,手机就“叮咚”响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是“不是兔兔”发来的消息。 【不是兔兔】:危子!快!上线看热闹!绝对精彩! 谢应危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这家伙整天咋咋呼呼,所谓的热闹无非又是哪个帮会打起来了,或者哪个土豪在互砸喇叭对喷。 他随手回了个“没空”,把手机揣兜里,准备出门。 刚走到玄关,消息又追了过来。 【不是兔兔】:你不来看热闹指定后悔!和青山应我有关! 青山应我? 谢应危脚步猛地顿住。 和他有关……能是什么热闹? 难道是有人眼红找麻烦?或者是他那个阴间打法又得罪了谁? 一想到楚斯年可能被人针对陷入麻烦,谢应危心里那点犹豫立刻烟消云散。 他立刻转身,运动服都没换,快步走回客厅,直接坐到电竞桌前,开机,动作一气呵成。 电脑启动的几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皱着眉,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是楚斯年被人欺负了,该用什么方式介入比较合适。 游戏终于加载完毕。他登录的是主号“见危”。 然而,一进入游戏,预料中的世界频道骂战或针对青山应我的污言秽语并没有出现。 相反,映入眼帘的是以惊人速度滚动刷新的全服喇叭。 帮会大喇叭,付费道具,全服可见,字体加粗醒目! 【江湖快报·凌霄阁】:凌霄阁诚邀“青山应我”侠士入阁!阁内藏有上古神兵数柄,珍稀典籍无数,更有同门俊杰把酒论武,共参大道!若得青山兄加入,必奉为上宾,倾力相待! 【江湖快报·明月楼】:明月楼风光正好,缺一位如“青山应我”这般钟灵毓秀之人!入我明月楼,珍珑时装、稀世坐骑任君挑选,更有知心姐妹(兄弟)相伴,快意江湖! 【江湖快报·铁血盟】:铁血盟,以武会友,以义相交!“青山应我”兄弟,昨日试炼身手不凡,气运更是惊人!我盟愿以副盟主之位虚席以待,盟中兄弟皆为臂助,共谋霸业! 【江湖快报·听雪小筑】:听雪小筑静候“青山应我”公子。小筑虽无争雄之心,却可烹茶煮雪,抚琴吹笛,共享江湖闲趣。若公子愿来,筑中一应事务,皆可商量。 【江湖快报·藏剑山庄】:藏剑山庄求贤若渴!“青山应我”少侠福缘深厚,正是我庄所需!庄内藏有绝世剑谱与神兵胚胎,更有锻造大师可量身打造装备!入庄即赠【天工】系列时装一套! 【江湖快报·某个凑热闹的小帮会】:我们也想要欧皇!青山大佬看看我们!虽然我们帮小,但气氛好,活跃度高,来了就是宝! 【江湖快报·另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送神兵!送时装!送情缘啦!青山应我大佬选我选我!我们帮主说了,只要你来,帮主夫人位置都让给你(帮主:???)! …… 喇叭一条接一条,以近乎刷屏的速度在游戏界面最顶端滚动而过。 五光十色,字体各异,内容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 邀请青山应我加入他们的帮会! 谢应危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想起,楚斯年之前因为没参加江山如画的团建,被三当家烈风狂刀踢出了帮会,之后一直处于无帮会状态。 而昨天欧皇之名响彻全服,一夜之间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主播变成了无数玩家眼中的“香饽饽”,“吉祥物”,“移动的幸运符”!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某个大帮会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了条邀请喇叭,结果立刻引来其他帮会的效仿和竞争。 眼看着邀请的喇叭越来越多,条件越来越夸张。 从承诺提供资源、装备、时装,到许以高位,甚至有人开玩笑说送情缘,让帮主夫人位置…… 这场面,简直成了全服各大帮会抢夺欧皇的公开擂台赛! 喇叭的内容还在不断刷新,各大帮会似乎杠上了,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 普通的玩家喇叭和聊天信息早被淹没,整个世界频道仿佛成了“青山应我”专属的招揽大会。 谢应危看着这荒谬又热闹的一幕,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第589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5 与此同时。 “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帮会频道里,也因为帮主见危的突然上线而活跃起来。 大家显然也看到了世界频道那场蔚为壮观的抢人大戏,心痒难耐。 【帮会】不是兔兔:哟,帮主来了!你不是说你没空吗。 【帮会】剑指天南:昨天还是个小主播,今天就成香饽饽了。欧皇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加我一个? 【帮会】月下独酌:咱们帮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反正咱们甲一,实力够,位置也还有空,万一人家真来了呢? 【帮会】小鹿乱撞:对呀对呀!那天在龙门驿站,青山大佬人挺好的,跟咱们也聊得来!要是能拉来咱们帮,以后下本开箱子是不是也能沾沾欧气? 【帮会】百花杀:同意!而且那天咱们也算帮过他,有点交情。别的帮会开条件,咱们也可以开嘛! 【帮会】专业划水:帮主,你觉得呢?咱们也发个喇叭邀请一下? 谢应危看着帮会频道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心思转动。 他原本就在考虑要不要有所表示,现在帮众们先提出来了,正好顺水推舟。 【帮会】见危:可以。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像是吹响了冲锋号。 早就摩拳擦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野渡帮众们瞬间兴奋起来。 【帮会】不是兔兔:得令!兄弟们,走起!让全服看看咱们甲一大帮的气魄! 【帮会】剑指天南:抄家伙(指喇叭)!发! 下一秒,世界频道原本就眼花缭乱的喇叭洪流中,立刻加入了新成员: 【江湖快报·野渡无人舟自横】: 渡口小船悠悠晃,只等青山压舱头!“青山应我”兄弟,龙门一别,甚是想念!来我野渡,甲一资源任你取用,打架帮你撑腰,开箱……咳,我们负责喊666!来了就是自己人,帮主带头欢迎! 【江湖快报·野渡-不是兔兔】:“青山应我”小哥哥看这里看这里~来我们野渡嘛!只要你来,人家就跟你处情缘哦~带你打本,给你做装备,陪你聊天,奔现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啦~(づ ̄3 ̄)づ野渡兔兔等你来撩! 第412章 【江湖快报·野渡-小鹿乱撞】:青山!来了我天天给你放烟花! 【江湖快报·野渡-百花杀】:青山哥!带带我!我手法稀烂但有一颗向往欧气的心!来了你就是我亲哥,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江湖快报·野渡-暴力奶爸】:青山兄弟,听说你昨天带人下本都不用奶?来野渡,哥这口奶绝对让你体验什么叫安全感!死了算我输! …… “野渡无人舟自横”作为全服顶尖的甲级大帮,本就备受瞩目。 他们这一下场,立刻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热油! 其他正在卖力吆喝的帮会顿时不干了,喇叭画风立刻从邀请转向了谴责和竞争。 【江湖快报·凌霄阁】:野渡的诸位,讲究个先来后到!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江湖快报·铁血盟】:野渡实力虽强,但我铁血盟诚意更足!青山兄弟,副盟主之位始终为你留着! 【江湖快报·明月楼】:野渡的汉子们粗手粗脚,哪懂得怜香惜玉。青山公子,来我明月楼,自有姐妹兄弟贴心相伴! 【江湖快报·某个小帮会】:大佬们别卷了!给我们小帮会留条活路吧!青山大佬看看我们,我们人少但个个是宝! 除了帮会之间的交锋,更多的普通玩家也被这前所未有的场面逗乐了,各种调侃和凑热闹的发言夹杂其中: 【世界】路人甲: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这是全服帮会招聘大会?青山应我大佬排面! 【世界】吃瓜群众:打起来打起来!我就爱看大佬们为爱打架! 【世界】真相帝:什么欧皇,这分明是《云崖谱》第一红颜祸水! 【世界】看热闹不嫌事大:公屏已经乱成一锅八宝粥了,咸的甜的辣的都有,大家快趁热喝了吧!别凉了! 【世界】哈哈哈哈:笑死,青山大佬现在是不是躲在屏幕后面不敢说话了?这谁顶得住啊! 世界频道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和没有硝烟的战场。 青山应我这个名字以另一种方式,再次成为了全服的焦点。 看着如过年般热闹的世界频道,谢应危只觉得好笑。 虽让帮众们发了喇叭凑热闹,但心里并未真指望楚斯年因此就加入帮会。 加入哪个帮会是他自己的自由。 正打算关掉吵得他眼晕的世界频道,专注去处理点别的事情,游戏内左下角的私聊频道闪烁起来。 点开一看,是“青山应我”发来的消息。 【私聊】青山应我:见危大佬,你现在在吗?能麻烦你来一下[南诏花海,坐标:1157,1222]吗?我在帮派领地外面,进不去找你。 谢应危眉梢微动,有些意外,但没怎么犹豫。 他操纵角色,使用传送功能,直接飞往楚斯年给出的坐标。 加载画面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名为南诏花海的中立地图,正值游戏内的黄昏时分,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在落日余晖中摇曳生姿,绚烂如锦,远处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潺潺。 就在这如梦似幻的花海边缘,一棵开满粉色花树的古树下,青山应我静静伫立,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 谢应危骑着【玄金墨影】黑豹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他看着这个引发全服骚动的罪魁祸首,忍不住在附近频道打趣: 【附近】见危:哟,这不是咱们游戏里新晋的大红人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清净地方?外面为了抢你,喇叭都快刷爆了。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中央就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侠士“青山应我”赠予您稀世珍品:【双人坐骑·腾雾玄蛇】。 是否接受? 谢应危看着这条提示愣住了,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送他坐骑?为什么? 难道楚斯年发现“秋水不染尘”和“见危”之间的联系了? 一瞬间,无数猜测和一丝被看穿的心虚涌上心头。 【附近】青山应我:大佬说笑了。上次在龙门驿站多亏大佬和野渡的各位兄弟帮我解围。我一直记着呢。 【附近】青山应我:大佬上次送了我那么好看的时装礼盒,我一直想着该怎么回礼才好。正好昨天运气不错,掉落了这个。 【附近】青山应我:一个坐骑已经用了,一个挂去拍卖行换点零花钱,剩下这个,就送给大佬吧。算是投桃报李?刚好合适。 第590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6 谢应危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但看着那个“接受”按钮,还是犹豫了。 他确实是氪佬,但在这个坐骑面前,引以为傲的钞能力和游戏实力都派不上用场。 纯粹看脸的东西,他刷了无数次都无缘得见。 要说完全不心动,那是假的。 而且,楚斯年说的也没错。 【幽月昙华】时装礼盒是开服限时,如今已绝版的珍品,市场有价无市,其稀有度和价值,未必就比这刚掉落的【腾雾玄蛇】低。 这一来一回,倒真像是朋友间平等的礼尚往来,谁也没占谁便宜。 谢应危不是那种扭扭捏捏,假意推辞的人。 他做事向来直接。 既然对方诚心送,自己也确实想要,理由又充分那便收了。 指尖在鼠标上一点,选择了“接受”。 系统提示坐骑已进入他的坐骑栏。 【腾雾玄蛇】巨大的身躯盘踞在花海之中,蛇首昂起,猩红的眼瞳在暮色中闪烁,气势惊人。 谢应危看着这心心念念的坐骑终于到了自己主号手上,心情颇为愉悦。 他一时兴起,将坐骑的属性界面和信息分享到了帮会频道。 【帮会】见危:[腾雾玄蛇]还行。 短短四个字加一个物品链接。 帮会频道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 【帮会】不是兔兔:?????? 【帮会】剑指天南:???????? 【帮会】月下独酌:卧槽?!蛇?!见危你刷出来了?! 【帮会】小鹿乱撞:啊啊啊!是那个双人坐骑!帮主你终于偷渡到欧洲了?! 【帮会】百花杀:等等……这个时间点……该不会是…… 【帮会】专业划水:青山应我送的???? 【帮会】不是兔兔:危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私底下跟青山大佬py交易了?!说!拿什么换的?!是你的节操还是你的……嗯?(猥琐挑眉.jpg) 【帮会】剑指天南:什么py交易,这叫战略合作!高明啊帮主!(竖起大拇指) 【帮会】今天也要加油鸭:帮主!请传授如何从欧皇手中白嫖坐骑的秘诀!(跪求) 帮会频道瞬间被问号和调侃刷屏,所有人都认出了这坐骑的来历,并将它与正在世界频道被疯抢的青山应我联系起来。 谢应危虽然关掉了帮会频道的显示,但不用看也能猜到这帮家伙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瞬间99+的未读消息提示,决定暂时无视。 利落地翻身上了蛇首后的鞍座,选中楚斯年的角色,发送同乘邀请。 【系统】侠士“见危”诚邀您共乘【腾雾玄蛇】,云游四方,同赏山河。可愿携手?(接受/拒绝) 邀请提示出现在楚斯年屏幕中央。 玄紫色的身影轻盈一跃,稳稳落在谢应危身后的鞍座上。 两人同乘一骑,巨大的玄蛇缓缓在花海中游弋,掠过摇曳的花丛,带起片片花瓣又轻盈落下,在平静的湖面划开涟漪。 沉默地游荡了一会儿,谢应危还是没忍住,在附近频道问出了那个问题。 毕竟,外面都快抢破头了。 【附近】见危:外面那些帮会闹腾得挺欢。你自己有心仪的了吗? 楚斯年的声音通过队伍麦传开:“还没想好。” 谢应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又乘着玄蛇在花海和附近的湖畔逛了一小圈,气氛安静而微妙。 过了一会儿,楚斯年再次开口: “大佬,我差不多得下线了。明天还有事。” 【附近】见危:行。我也下了。 谢应危操控玄蛇停了下来,准备解除坐骑,直接原地下线,又一个动作申请弹了出来。 【侠士“青山应我”希望与您使用“依依惜别”动作。】 谢应危指尖一顿,又想起昨天那个点错的公主抱,耳朵尖又有点热。 但这次他没犹豫,点了同意。 游戏里,两个角色靠近,青山应我轻轻张开手臂,虚虚环抱了见危一下,很快松开。 就在楚斯年似乎准备直接下线的瞬间,谢应危飞快地在附近频道敲下一行字: 【附近】见危:如果会考虑的话,也考虑一下野渡吧。 这句话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还有点不像他平时干脆利落的风格。 第413章 楚斯年那边安静了一两秒,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嗯,我会考虑的,大佬再见。” 说完,他的角色身影便瞬间黯淡,化光消失。 下线了。 谢应危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花海中,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id,久久没有动作。 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要不……干脆点? 就用“秋水不染尘”那个身份直接去问清楚,问他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如果喜欢,愿不愿意试着和自己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滋长。 用“秋水不染尘”去问,就算被拒绝,丢脸的也只是那个虚拟的榜一大佬。 而且,隔着网络,似乎也更容易开口一些。 可是……万一呢? 万一对方不是,或者对自己根本没那个意思,只是出于主播对金主的维护和感激呢? 那岂不是连现在这种微妙的关系都维持不住了? 会不会把对方吓跑? 而且仅凭一张照片,一段语音,几次游戏里的接触就想要确定关系,是不是太草率了? 也显得他很不真诚。 谢应危盯着那个灰色的名字,手指在鼠标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理智和情感在脑子里拉扯,让他罕见地感到一种近乎焦灼的犹豫。 最终,他还是没有点开微信,也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操控“见危”收回坐骑,也选择了原地下线。 第591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7 接下来的日子,青山应我这个id彻底在《云崖谱》的江湖里站稳了脚跟。 凭借欧皇的玄学光环,温和耐心的直播风格,以及那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和惹人遐想的手部出镜,粉丝数稳步增长。 虽然远不及谢应危这种金字塔尖的顶流,但也成功跻身中上层人气主播的行列。 甚至掀起一段魔幻现实主义的玄学浪潮。 起初,还只是游戏内的玩家们在口耳相传欧皇的传奇,羡慕他能随手开出稀有坐骑和顶级材料。 渐渐地,一些机灵的玩家开始尝试玄学改命。 开副本宝箱前,必先原地转三圈,心中默念或公屏打字“青山应我,助我出金!” 强化装备时,要先将鼠标悬停在青山应我的游戏角色截图上一分钟,美其名曰“汲取欧气”。 甚至有玩家在帮会仓库前摆出祭坛,放上游戏里的食物,对着屏幕作揖,口中念念有词: “青山大佬在上,信男/信女愿献上鸡腿三个,求本次团队副本掉率翻倍!” 这股风潮迅速突破了《云崖谱》的游戏圈。 “不玩《云崖谱》,也要拜青山”成了一句半真半假的流行梗。 谢应危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依旧每天直播自己的游戏内容,竞技场pk、开荒新副本、指挥帮战,直播间人气稳定在几十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除了登录自己的直播后台,就是用“秋水不染尘”的小号,悄无声息地挂进“青山应我”的直播间。 这天晚上,谢应危刚带着野渡的核心团打完一个难度颇高的新团队副本,正在分配战利品,和直播间的水友们插科打诨。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放在电竞桌一侧支架上的手机,那里正静音播放着“青山应我”的直播间画面。 起初一切如常,楚斯年似乎在带几个水友做日常任务,声音温和,偶尔解答问题。 但很快,谢应危敏锐地注意到,直播画面的弹幕流速似乎快得不正常。 『女粉们醒醒吧,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欢,真以为屏幕后面是什么绝世美男啊?说不定是个满脸痘痘,邋里邋遢的死宅,声音都是变声器调出来的。』 『就是,真长得好看早露脸了,还用得着天天只露个手?这年头,手好看的丑男多了去了。』 『看他那副温温柔柔,对谁都好声好气的样子,装给谁看呢?也就骗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女生和小gay吧。』 『听说傍上那个秋水不染尘了?榜一打赏那么猛,真以为是纯欣赏啊?私下里不知道怎么讨好金主呢,说不定早就被包养了,在这儿立什么清纯人设。』 『欧皇?笑死,谁知道是不是跟官方有py交易,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不然凭什么运气那么好?』 一条条充满恶意的弹幕在屏幕上快速窜过,数量之多,频率之密集,显然不是零星黑粉的自发行为,更像是有人刻意买了水军来刷屏捣乱。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稍等,我离开一下。” 他对着自己直播间的麦克风,语气还算平稳地交代了一句,就迅速将摄像头和麦克风暂时关闭,只留下游戏画面。 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很少在直播间发长弹幕,但这一次,他直接购买了带有醒目颜色和停留时间的超级弹幕权限。 【超级弹幕】秋水不染尘:管好你们的嘴。主播怎么样,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不爱看就滚。 【超级弹幕】秋水不染尘:声音好听手好看是事实,用不着你质疑。有本事你也开播露两手? 【超级弹幕】秋水不染尘:我乐意打赏,关你屁事?酸味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超级弹幕】秋水不染尘:穿什么衣服是人家的自由,你觉得不好看是你审美有问题。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语气直接硬刚,毫不客气,每一句都精准怼回那些黑评的关键点。 作为榜一,他的超级弹幕权限让这些话格外醒目,且能停留更长时间,瞬间压过了一部分刷屏的黑评。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也没闲着,点开礼物栏,找到能全屏清屏,附带长时间祝福横幅的礼物,毫不犹豫地连点赠送!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星河长明”!愿主播前程似锦,星河为伴!】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星河长明”2!……】 【“秋水不染尘”为主播“青山应我”送上“星河长明”3!……】 华丽到极致的星河特效一次又一次地铺满整个直播间屏幕,璀璨的星辰流转,悠扬的仙乐奏响,将那些恶意的文字暂时彻底冲刷遮盖。 一连串全平台广播的礼物公告,更是将直播间的热度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原本被黑评压得有些沉默的粉丝和路人观众,此刻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开始发言: 『榜一大哥威武!怼得好!』 『谢谢秋水老板保护我方青山!』 『星河长明!老板大气!用实力说话!』 谢应危冷脸看着手机屏幕,直到确定黑评被有效压制,楚斯年那边的直播节奏也慢慢恢复,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回电竞桌前,重新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 “不好意思,刚处理了点事情。” 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冷着脸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怼人刷礼物的不是他。 第592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8 夜深人静,城市喧嚣沉淀。 谢应危没有开主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面前的手机屏幕。 他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单人扶手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屏幕上,是与青山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正在编辑一段长文字。 “青山,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可能有些突然,也可能会让你觉得困扰。但我还是想说……” 不行,太正式,太像谈判。 删了。 “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不算长,也只是在网上。但你的声音,你的性格,你玩游戏时的样子,还有你给我的感觉,让我……” 太肉麻了,而且感觉这种东西太虚,显得自己轻浮。 删了。 “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打赏,接近你,并不是想包养或者别的什么。我只是喜欢你。虽然我甚至没见过你清晰的样子,但这份心情是认真的。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看起来直接,但会不会压力太大? 删了。 谢应危感觉有点烦躁,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写情书,患得患失的高中生。 他明明在游戏里杀伐决断,在直播时游刃有余,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这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他反复修改措辞,调整语气,试图在真诚、尊重和不给对方造成压力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 时间就在这纠结的删删减减中悄然流逝。 终于,他写出了一个勉强让自己觉得还可以的版本,鼓足勇气准备点击发送。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顶端的时间,整个人怔住。 第414章 十一点四十七分。 怎么这么晚了。 楚斯年那边估计早就下播休息,这个时候发这么长一段表白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休息? 万一他睡了没看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突然看到,会不会更尴尬? 或者觉得他大半夜不睡觉胡思乱想? 一股强烈的气馁感涌了上来。 精心准备了半天,却错过了最佳的发送时机。 谢应危懊恼地将那段编辑好的文字全部删除,把手机丢在旁边的沙发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吧,明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淡一些心头的烦闷和那股不上不下的憋屈感。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间或夹杂着沉闷的雷声和划破夜空的闪电。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他关掉客厅的灯,躺到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最终还是敲下两个字,发送: 【秋水不染尘】:晚安。 雨声和雷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反而衬得房间更加寂静。 他闭上眼,努力清空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准备入睡。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也亮了起来。 是青山应我的微信电话。 谢应危心头一跳,立刻接起,飞快在聊天框打字: 【怎么了?】 电话那头,楚斯年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轻松的笑意,语调微微上扬,有点撒娇意味的亲昵: “秋水大佬~你还没睡呀?” 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小钩子。 谢应危指尖微动,继续打字:【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 楚斯年的笑声轻轻传来。 “就是想亲口谢谢你。今天直播的时候,那些礼物,还有你帮我说的话,我都看到了。真的很谢谢你。” 谢应危心里一软,打字回复: 【不客气,应该的。】 “应该的?” 楚斯年轻声重复了一下,语气里笑意更浓。 “大佬对我真好~” 这话听着有点暧昧,谢应危耳根微热,没接这个话茬,转而打字: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马上就睡啦。” 楚斯年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离听筒更近了点,带着点气音: “秋水大佬现在不方便说话吗?” 谢应危心里一紧。 果然问了。 他硬着头皮,快速打字撒谎:【嗯,有点不方便。】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怕露馅,赶紧又发了一条转移话题: 【怎么了?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调放得更慢,更软,像融化的蜜糖,带着点挠人心肝的意味: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大半夜的突然有点想秋水大佬了,想和大佬一起睡觉。” 谢应危:“!!!”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什么叫一起睡觉? 这、这种话是能这么随便说出来的吗?! 尤其是在这种夜深人静,只有两人连麦的时候?! 难道青山应我真的听了那些黑粉的胡言乱语,以为他这个榜一大佬对他有那种包养的企图,现在是在回应? 或者说,试探?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轰然炸开,让谢应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 没等他理清思绪,楚斯年软乎乎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是商量的口吻: “所以,今晚就不要挂电话啦。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谢应危愣住,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 哦!是像刚才那样,挂着电话,听着声音一起睡觉!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一起睡觉! 巨大的误会解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窘迫和自我唾弃。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不纯洁的东西!都想歪到太平洋去了! 谢应危脸皮有些发烫,赶紧打字掩饰自己的失态: 【好。】 “那太好了~” 楚斯年的声音立刻变得欢快起来,温温软软的语调让人根本无法生起拒绝的念头。 “那我不吵你了,秋水大佬也早点休息哦。晚安。” “晚安。” 谢应危无声地用气音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楚斯年躺好,盖上了被子。 接着,是几声带着睡意哼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透过听筒传来仿佛就响在谢应危耳边。 手机似乎被他放在了枕边,离得很近。 谢应危甚至能通过细微的呼吸变化,隐约感知到他翻身或者调整姿势的动静。 这样听着,真的有一种楚斯年就躺在他身边的错觉。 谢应危最后调整了一下枕边手机的位置,确保通话不会中断就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 他睡觉会是什么样子呢?是那种很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个睡美人? 还是会侧着身,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会穿什么样的睡衣?是柔软的棉质t恤,还是那件…… 咳,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表白? 之后再说好了。 第593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29 七夕将至,恰逢《云崖谱》运营两周年,游戏迎来了一次充满粉红泡泡的大型版本更新。 “鹊桥仙·缘定江湖”。 更新公告洋洋洒洒,已经缔结情缘关系的玩家,终于可以在月老庙正式缔结婚姻关系,举办或简或繁的婚礼,邀请好友甚至全服玩家观礼。 商城同步上架了琳琅满目的情侣限定时装、特效、表情动作和专属称号,从华丽古风到现代甜宠,应有尽有。 还有情侣玩家趋之若鹜的,是同步开放的“双人同心”系列副本。 这些副本设计精美,难度适中,但有一个硬性规定: 必须双方为已缔结情缘关系的玩家,方可组队进入。 副本奖励丰厚,除了大量经验材料和游戏币,更有概率掉落专属的情侣时装,双人同骑坐骑,独特的情缘称号。 除了引人遐想的双人副本和琳琅满目的情侣外观,《云崖谱》二周年暨七夕版本还推出了一个重磅pvp玩法—— 【鹊桥争渡·情缘竞技】。 这是一个专门为已缔结情缘的玩家设计的2v2竞技模式。 在为期一个月的【鹊桥争渡】赛季结束后,根据情缘组合的竞技场积分进行全服排名,不同段位的组合能获得不同的丰厚奖励。 高居榜首的那对情缘,将必定获得本次版本最神秘,掉落概率极低,版本仅此一件的终极奖励—— 【月老红线·同心戒】 “红线为引,同心为契。此戒蕴含月老神力,具体功效静待有缘情缘自行探索。” 这欲说还休的调调,成功勾起了所有玩家的好奇心,论坛上关于戒指功能的猜测帖层出不穷,热度居高不下。 一时间,游戏内的竞技氛围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原本就热衷于pk的顶尖玩家们,纷纷开始寻找实力相当的战友缔结情缘。 其中不乏为了戒指临时组队的“塑料情缘”,摩拳擦掌准备在【鹊桥争渡】中一展身手。 世界频道和论坛里,除了常规的“cpdd”,更多了各种“竞技榜前百求一强力输出情缘冲戒指”,“手法犀利奶妈找稳定dps打鹊桥争渡,目标第一”的硬核招募帖。 版本更新当天,楚斯年准时开播。 经过欧皇事件和后续一段时间的稳定直播,他的人气已然今非昔比。 游戏官方的流量扶持加上他自身温和的直播风格,时不时爆发的欧气以及那份独特的阴间操作趣味,让他成功积累了大量粉丝。 虽然距离主线任务要求的1000万还有距离,但已然达成了半数有余,每次开播,在线人数都相当可观。 刚开播没多久,弹幕就有人提起新版本。 『青山!新副本看了吗!那个戒指好想要!』 『以青山你的欧皇体质,说不定能全服第一个拿到戒指!』 『对啊对啊!快去打!让我们看看戒指到底有啥用!』 楚斯年看着弹幕,笑了笑: “戒指啊……我也很好奇。可惜我都没情缘,连副本的入场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去打最高难度拿戒指了。” 第415章 他说得轻松,像是随口一提,直播间的水友也立刻被带偏,开始起哄“主播cpdd”、“榜一大佬不考虑一下吗”、“青山看我!我手法风骚会喊666!” 楚斯年笑着应付过去,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 在这段时间里,支线任务的进展堪称神速。 系统像是洞悉了他的需求和目标的喜好,时不时会发布一些看似简单却精准撩拨的任务。 这些任务并非强制,奖励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粉丝增长加速或直播热度提升。 但楚斯年却做得津津有味。 他发现,隔着网络和屏幕,一点点试探与撩拨那个看似高冷,实则有点纯情的榜一大佬,是一种极其有趣的体验。 像在玩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每一次任务的完成,都像是解锁了谢应危性格里不为外人知的一面。 这种恶趣味的满足感,甚至一度超过了任务本身的奖励。 不过,楚斯年也有些意外。 整整三个月了,他自认撩拨得不算含蓄,甚至自己都很是害臊,对方显然也并非无动于衷。 可谢应危的耐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除了直播间打赏和游戏里“温茶”的陪伴,对方始终没有更进一步明确的表示,没有提出过线下的邀约,甚至连在游戏里缔结情缘的暗示都没有。 是还在犹豫?是担心网络虚幻?还是他撩拨的方向其实偏了? 不应该啊…… 他哪里做错了吗? 还是需要更惹火一点的刺激? 楚斯年看着游戏界面上月老庙红绸高挂的喜庆图标,又瞥了一眼那个安静躺在好友列表里的id“温茶”,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新版本的情缘系统……似乎是个不错的契机。 第594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0 楚斯年正饶有兴致地向直播间的观众展示新版本的各种小玩意儿,体验新增的互动表情和双人小游戏,平台系统忽然弹出随机连麦申请。 他随手点下同意,屏幕一分为二,另一边出现的面孔让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井喷式的爆发。 连麦那头,是刚结束一场高分段竞技的谢应危。 看到连线对象是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又快速恢复平日直播时那副略带慵懒,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心里难免有点发虚。 “这么巧?青山。” 谢应危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听不出异样。 “晚上好,见危大神。” 楚斯年回以温软笑容,态度礼貌。 然而,两人很快便注意到,自己直播间的评论区画风开始变得诡异。 尤其是楚斯年这边,原本还算正常的弹幕里,突然冒出一大片整齐划一,带着粉色气泡或爱心特效的留言: 『19cp是真的!过年了过年了!』 『有生之年系列!正主连麦了!妈妈我哭了!』 『一个毒舌风骚操作帝,一个温柔欧皇小绿茶,这还不磕?』 『对视了!他们眼神拉丝了!』 同样,谢应危那边也涌入了一批激动异常的观众,发言风格如出一辙,满屏的“kswl”,“囍”,“十九连胜定终身”之类的嗑cp专用语。 两人起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着评论区那些兴奋过度的粉丝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解释,才总算明白过来。 数月前,楚斯年以那种戏剧性的方式终结谢应危的十九连胜,留下一句“你没吃饭?”。 紧接着,谢应危又高调现身龙门驿站,为被悬赏守尸的楚斯年强势解围,江湖中便悄然滋生了一批两人的cp粉。 他们将几次公开互动的直播片段反复剪辑,慢放,配上各种氛围感音乐和“宿命对决”,“英雄救美”,“口是心非”的标签,在视频网站和游戏论坛里传播。 cp粉们自称为“19党”或“见青山”粉,将两人一个操作顶尖,张扬不羁,一个手法独特,温软神秘的互补特质嗑得如痴如醉。 只是正主此前几乎零互动,让cp粉们只能抱着那点陈年旧糖度日。 如今猝不及防的直播连麦无异于天降甘霖,潜伏许久的cp粉们自然陷入狂欢。 明白了缘由,谢应危有些哭笑不得,楚斯年则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 “大家……想象力真丰富。” 两人索性顺着连线聊起了新版本,从新增的双人动作特效,谈到即将开放的鹊桥争渡情缘竞技玩法。 谢应危分享了一些他对新竞技模式机制的理解和预判,楚斯年则适时提问或表示赞叹,气氛倒也融洽。 就在话题渐渐深入时,谢应危直播间的公屏上,一条顶着醒目特效,来自他房管【不是兔兔】的喇叭消息慢悠悠地飘过: 『帮主啊,你看你现在连个情缘都没有,又是pvp狂热分子,这新版本竞技摆明了得成双成对才能玩。要不……小哥哥你考虑考虑我?我很软的哦~(飞吻)』 谢应危没好气地对着麦克风回道: “边儿去,祸害别人去,别来我这儿添乱。” 【不是兔兔】的喇叭消息立刻又跟了一条,这次语气正经了些: 『嘁,没劲。』 『那不然这样,你干脆跟青山结个情缘得了!人家青山pvp技术也不差啊,你俩组队去打那个鹊桥争渡,先把戒指拿了再说!』 『反正现在跟你技术同档次的pvp高手,基本都有绑定情缘了,就你万年老光棍一个,上哪儿找合适的队友去?拿了戒指再解除情缘呗,又不损失啥。』 『咋样啊?』 这条消息一出,两个直播间都静了一瞬。 谢应危心脏猛地一跳,暗赞一声:好兄弟,神助攻! 不是兔兔是他几年的好朋友,他这几个月的反常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在威逼利诱之下,谢应危终于扛不住。 某次深夜连麦时,支支吾吾地向这位唯一知根知底的兄弟坦白了性向。 并且承认,自己对“青山应我”那份说不清道不明,但日益清晰的心动。 关于好兄弟喜欢男人这件事,不是兔兔的反应堪称平淡。 只要谢应危喜欢的不是自己就行。 而作为兄弟他当然要鼎力相助。 有些事情谢应危不方便直接说,但由不是兔兔这个局外人,还是帮会二当家,知名搞事精的身份说出来,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听着计划好的起哄,谢应危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沉吟和迟疑,目光转向连麦画面里的楚斯年,语气带着商量: “呃……兔兔这提议虽然不着调,但好像也有点道理?青山,你怎么看?当然,这只是个游戏里的临时合作提议,主要冲着那个竞技奖励去的。” 与此同时,楚斯年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了。 潜伏的cp粉们如同打了鸡血: 『答应他答应他!19cp官宣!』 『为了戒指!为了第一!青山快上!』 『战略性情缘也是情缘!四舍五入就是结婚了!』 而非cp粉的楚斯年粉丝,想法则更实际: 『和见危大神组队打竞技?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青山技术确实可以,但能和危神组队,绝对是高攀了,把握住啊!』 『就算只是为了戒指和奖励,也值了!支持!』 还有一些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本身就是pvp爱好者的观众: 『两个风格迥异的高手组队?想看!』 『一个极致进攻,一个极限生存,这组合有戏啊!』 『打起来打起来!想看全服第一带欧皇乱杀!』 无数双眼睛透过屏幕聚焦在楚斯年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楚斯年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几乎清一色支持或起哄的弹幕。 又看着谢应危强装不在意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 “能和见危大神组队是我的荣幸。如果大神不嫌弃我手法一般的话……为了戒指,我们可以试试。” 第595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1 楚斯年话音落下,直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然而他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一丝认真的考量: “不过……上次我能赢纯属侥幸和意外。 如果就这样草率地和见危大神组队,去打那么重要的竞技比赛,我总觉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抬眼,目光似乎透过屏幕与连麦那头的谢应危交汇,语气诚恳: “要不我们再打一次擂台吧?三局两胜制。 打完这三局,大神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要不要和我组队。 毕竟,想要拿那个戒指的目标可是全服第一,我可不想成为拖累。”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应危闻言,心底那点因对方可能直接答应而升起的隐秘雀跃,被一丝更深的欣赏取代。 第416章 用擂台实力说话,远比空口许诺来得实在。 “好。那就三局两胜,现在?” “嗯,现在。” 楚斯年点头。 两人各自切回《云崖谱》游戏界面,同时使用传送符,来到主城最大的公共擂台区附近。 夜晚的擂台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少玩家在此插旗切磋,围观众多。 当“见危”和“青山应我”这两个id相继出现时,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和围观。 两人在人群中相遇。 谢应危率先发送了组队邀请,楚斯年接受。 组上队后,楚斯年操控角色走到擂台旁的登记npc处,选择了“开设生死擂台”,模式设定为“三局两胜”,赌注为空,确认。 【系统】侠士“青山应我”开设生死擂台(三局两胜),诚邀“见危”入场决一胜负! 金光闪闪的系统公告在两人屏幕和附近频道同时弹出。 谢应危点击确认。 擂台空间迅速生成,将两人从喧闹的人群中抽离,带入独立的决斗场。 观战列表上,两人的血条和状态清晰显示,场外无数玩家翘首以盼,弹幕更是刷得飞快。 擂台场景随机到了“枫华谷”。 正是数月前那场十九连胜终结之战的同一地图。 满地红枫在虚拟的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见危”与“青山应我”分别出现在擂台两端,遥遥相对。 玄色镰刀与墨绿长鞭在手,气氛瞬间绷紧。 系统倒计时开始,鲜红的数字在屏幕中央跳动: 三十秒…… 两人隔着枫叶飘零的擂台,各自调整着最后的技能顺序和状态,无形的战意在静谧中弥漫。 倒计时归零! 枫叶尚未完全飘落,擂台两端的角色已如离弦之箭对冲而出! 这一次,楚斯年的打法与上次截然不同,以攻代守,长鞭挥洒。 【缠丝蛊】减速试探,【灵蛇蛊】伺机点射,试图在谢应危近身之前就建立起自己的控制链和毒伤优势。 面对谢应危疾风骤雨般的镰刀突进,也不再单纯依赖【百足游】逃命。 利用鞭子的中距离优势进行格挡拆招,偶尔以【引魂鞭】尝试反打,打断对方的连招节奏。 幽蛊师的控制技能繁多,毒伤叠加后爆发可观,自身还带有恢复能力,若能与无常客这样的高爆发近战正面缠斗而不落下风,其威胁性将大大提升。 然而,谢应危毕竟是长期霸占竞技榜第一,罕逢败绩的顶尖高手。 他很快适应了楚斯年这种更具攻击性的打法,以更迅猛的节奏,更刁钻的角度进行压制。 一套精妙的【无常索命】接【黄泉引】的连环控制,成功近身,紧接着便是狂风暴雨般的平砍衔接技能,将幽蛊师的血线迅速压至危险区域。 楚斯年虽极力周旋,用出【金蝉脱壳】解控,【百足游】拉开,【回春蛊】稳住血量,但在谢应危如影随形的追击和预判性技能封锁下,终究没能再次上演奇迹。 最终,在镰刀【魂归寂灭】的紫黑色刀光中,“青山应我”血条清空,化作白光。 第一局,谢应危胜。 直播间弹幕一片“危神还是危神”,“实力差距”,“青山尽力了”的感慨。 谢应危松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两句“打得不错,下次继续努力”之类的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毕竟他的主要目的可不是把人气跑。 就在此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急促地亮了起来,连续震动。 他瞥了一眼,是“不是兔兔”发来的消息轰炸,一长串的文字几乎要溢出屏幕: 【不是兔兔】:??? ??你脑子被门夹了?!当着全直播间几十万人的面呢!你臭显摆什么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操作牛逼是吧?! 【不是兔兔】:稍微放点水会死啊?!啊?!第一局赢了就行了,给人家留点面子!你忘了你的最终目的了?! 【不是兔兔】:我辛辛苦苦给你创造机会,你倒好,一上头就全忘了!再这样我真不帮你了! 【不是兔兔】:你等着吧,把人打自闭了,人家不跟你当情缘了,你就抱着你的竞技榜第一孤独终老去吧!满意了?! 一连串的咆哮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瞬间把谢应危浇得透心凉。 他猛然惊醒。 对啊,他在干嘛? 他这次的目的是和楚斯年拉近关系,缔结情缘,不是来秀操作把对方打趴下的! 不是兔兔说得对,这种场合赢是必须的,但赢得太难看,让对方太没面子,绝对是大忌! 谢应危立刻老实了,甚至有点心虚。 第二局开始,他的操作明显收敛了许多。 不再追求极限的压制和连招,攻击节奏放缓。 一些原本可以抓住的破绽也视而不见。 走位少了那种刀锋舔血的侵略性,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切磋教学。 然而,这种程度的放水,在楚斯年这种水平的玩家眼中,简直如同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 就在谢应危又一次失误,被楚斯年的【缠丝蛊】挂上减速,却没来得及用技能解掉时,对方的声音透过连麦的耳机传了过来: “见危大神,放水放得这么明显不太好吧?” 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轻视了的不悦。 尾音微微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蜜糖,甜腻中夹杂着一点点嗔怪的意味。 让人听了非但不会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一种想要再逗弄一下的冲动。 谢应危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旁边挂着的小屏幕。 那是楚斯年的直播画面。 镜头里的男人似乎因为刚才的操作微微前倾身体,身上那件宽松的家居服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清晰深刻的锁骨线条,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粉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垂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谢应危的视线就这么被那抹白腻和柔和的线条牢牢锁住,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帧。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恍神! 游戏内,被减速的见危没能及时解控,青山应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长鞭如毒蛇吐信,【腐心蛊】、【蚀骨蛊】接连命中,紧接着便是预判他解控技能的【引魂鞭】精准抽打,造成了短暂的僵直! 虽然谢应危立刻回过神来,极限操作试图挽回,但劣势已经形成。 楚斯年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毒伤层层叠加,配合着精准的走位和技能衔接,硬是在谢应危的爆发反击到来之前,将他的血线磨到了底。 屏幕一暗,“败北”二字弹出。 第二局,楚斯年胜。 第596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2 直到系统提示音响起,谢应危才彻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居然在打擂台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直播画面……看锁骨看走神了?!还被反杀了! “呃……那个……”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尴尬和慌乱,透过队内语音传了过去: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听到你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直播……”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什么叫听到你声音走神了?这听起来简直像个痴汉! 他连忙找补,试图让这话听起来正常点: “我是说……刚刚正好看到你那边画面动了一下,就分心了一下。我的错我的错。” 然而这微微急促的语调和语气里残留的窘迫,早已被敏锐的直播间观众捕捉。 更别提他忘记关掉的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怔忪,以及此刻耳垂悄然漫上的薄红。 楚斯年直播间的弹幕,以及那些在两个直播间反复横跳的cp粉们,瞬间沸腾了: 『危神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听到你声音走神了”……啊啊啊我没了!』 『看直播看分心可还行?危神你老实交代你看哪儿呢?!』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这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放水实锤!但放水的原因竟然是看青山应我直播走神了!更好磕了!』 谢应危看着自己直播间同样开始刷屏的调侃和cp发言,只觉得脸颊发烫,但强装正经。 楚斯年轻轻的笑声过后,并未多言。 谢应危刚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屏幕中央却忽然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您的对手“青山应我”已认输。】 擂台空间消散,两人重新回到主城擂台区喧闹的人群中。 谢应危一愣,心头顿时一紧。 第417章 认输? 是不想打了? 还是真生气了? 他立刻在连麦里开口,神色认真: “怎么了?生气了?刚才是我的问题,我保证这次一定认真打,绝不放水。再来一把?”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刚才两局的较量已经足够看出彼此的水平差距。再来一局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语气微转,像是将刚才的胜负彻底翻篇,回归到最初的主题: “那么,见危大神觉得怎么样?” 谢应危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关于组队结情缘打竞技的事。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刚才的尴尬和心虚中抽离,将思绪拉回正题。 为了掩饰之前的失态,他刻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格外专业和严肃,从纯粹的竞技角度进行分析: “你的幽蛊师正面缠斗能力比我预想的要强,对技能的理解和释放时机很精准。 极限生存意识和关键时刻的续航能力,恰恰能弥补无常客高强度对拼中可能出现的容错率问题。 在“鹊桥争渡”这种注重配合和持久作战的情缘竞技里,一个能自己稳住血线,还能提供稳定控制和持续毒伤压制的队友,价值非常高。 我们组合起来,战术选择会更多样,容错率也会提升。” 他这番话并非全是恭维或为了拉近关系,是基于刚才短暂交锋得出的真实评价。 楚斯年的幽蛊师,确实有独到之处。 分析完毕,谢应危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那个核心问题,语气郑重: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刚才的失误,并且愿意相信我能在正式比赛中拿出全部实力的话…… 青山,你愿意和我结为情缘,一起去拿那个戒指吗?” 邀请在直播间回荡。 内容本身是关于组队竞技的理性提议,措辞也算得上正经。 只是这感觉……不太对劲。 那些常年蹲守在谢应危直播间,看他犀利操作,毒舌点评,从容指挥的老观众们,瞬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危神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怪怪的?』 『不就是找个实力相当的队友打比赛拿奖励吗?你这整得跟求婚誓词似的?』 『“你愿意和我结为情缘……”这台词???危神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清醒一点啊危神!我们是在讨论战术组合!不是婚礼现场!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直播间瞬间飘起一大片问号和哭笑不得的吐槽弹幕。 平时看惯了谢应危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直播时慵懒吐槽偶尔怼人的模样,此刻他这副措辞郑重的样子,实在是违和感拉满。 而那些早已在“见青山”cp坑底躺平的粉丝们则差点笑疯在屏幕前。 『哈哈哈哈哈哈危神你暴露了!』 『战术性结缘?我信了你的邪!你这表情管理完全失败了啊!』 『救命他好认真!他好紧张!他耳朵红了!他急了他急了!』 『姐妹们把“他超爱”打在公屏上!』 cp粉们如同过年,疯狂截取谢应危此刻的表情特写和那句求婚式邀请,配上各种“口是心非”,“纯情大佬在线慌张”的标签。 他们太熟悉谢应危平日的直播状态了,这种肉眼可见的局促和努力掩饰的郑重,在他身上出现的频率几乎为零。 如今却因为一个临时情缘的邀请而破功,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他们嗑生嗑死。 第597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3 谢应危瞥了一眼直播间飞速滚动的弹幕,脸上热度更高,心里更是懊恼不已。 他试图板起脸,用平日里的语气说: “吵什么吵?组队打比赛考察队友实力,明确合作意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略显飘忽的眼神,让这番解释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反而引来了直播间观众更欢快的笑声和起哄。 楚斯年倒是放过了谢应危,没借着气氛调笑他,只应了句“好”。 正打算说“那我们去月老庙”,游戏屏幕上骤然爆开无数绚烂夺目的特效! 漫天花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金色的“囍”字与粉色的爱心交叠浮现,优雅的仙鹤虚影拖着长长的流光盘旋飞舞,清脆悦耳的丝竹礼乐瞬间响彻耳际。 与此同时,全服滚动的世界公告开始以惊人的频率刷屏: 【系统公告】江湖传喜!侠士“见危”对侠士“青山应我”情根深种,特赠上“海誓山盟”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系统公告】江湖传喜!侠士“见危”对侠士“青山应我”情意绵绵,特赠上“比翼双飞”礼盒九十九份!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系统公告】江湖传喜!侠士“见危”为博侠士“青山应我”一笑,燃放“凤求凰”盛世烟花!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一条接一条价值不菲的商城道具赠送记录,疯狂刷新着世界频道。 整个服务器的玩家都被这壕无人性的示爱公告刷屏了,世界频道瞬间被“???”和“卧槽!”淹没。 楚斯年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懵,眼前全是飞舞的鲜花,闪烁的彩光和炸开的礼炮,几乎看不清游戏角色了。 “这……这是?”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谢应危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解释道: “哦,这个……结情缘需要亲密度,而且情缘等级越高,能解锁的双人动作和奖励越多。 我也是第一次弄这个,不太懂,就想着干脆一次性把亲密度刷上去,把能领的奖励都领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 “好,那我们现在去月老庙。” 楚斯年也不追问。 谢应危立刻向他发起同乘坐骑的邀请。 两人一同乘上玄蛇,巨蛇昂首,载着两人离地数尺,在一众围观玩家惊叹的目光和更多世界频道的议论中,朝着东南方向滑翔而去。 月老庙坐落在一片桃花林深处,此时更是张灯结彩,npc和玩家络绎不绝。 庙前空地,一位身着繁复锦绣嫁衣,头戴华丽凤冠,面容却如少女般娇俏灵动的女npc静静伫立,她头顶的名字是【缘定三生·红鸾】。 与周围忙碌的普通月老庙执事不同,她显然是负责处理特殊情缘事务的高阶月老。 两人下了坐骑,走到红鸾面前。 【附近】见危:红鸾仙子,我们二人欲结为情缘,还望仙子成全。 【附近】青山应我:有劳仙子。 红鸾巧笑嫣然,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手中凭空出现一本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姻缘簿。 “哦?竟是声名赫赫的见危少侠,与近来福缘深厚的青山应我少侠。良缘佳偶,实乃美事一桩。” 她翻开姻缘簿,指尖轻点: “然则,姻缘非儿戏,红线系两端。情之一字,贵在相知。本仙子需先看看二位,是否真有相携白首的缘分根基。” 说罢,她衣袖轻挥,两道柔和的金光分别没入谢应危和楚斯年体内。 两人屏幕中央,同时弹出一个卷轴式的问卷界面,标题是《姻缘叩心卷·初章》。 问题并不多。 1.“萍水相逢,初印象为何?”(填空) 2.“江湖路远,心仪情缘当具何种品性?” (选择: a.武功高强。 b.温柔体贴。 c.并肩作战。 d.风趣幽默。) 3.“若遇分歧,愿以何种方式化解?” (选择: a.直言沟通。 b.暂且搁置。 c.对方说了算。 d.看情况) 4.“缔结情缘,所为何求?” (选择: a.相伴游历。 b.共攀武道。 c.江湖知己。 d.其他-可自行输入) 谢应危和楚斯年各自看着自己屏幕上的问题,指尖在键盘上停顿。 谢应危的答案: 1.声音好听,操作…独特。 2.b.温柔体贴。 3.a.直言沟通。 4.b.共攀武道。(为了戒指,理直气壮) 楚斯年的答案: 1.很厉害。 2.a.武功高强。 3.a.直言沟通。 4.b.共攀武道。(目标明确+1) 两人提交答案。 红鸾仙子手中的姻缘簿金光一闪,她低头细看,掩唇轻笑: “有趣,有趣。初识印象虽迥异,所求之道却相合。化解歧见亦同心,品性选择亦有重叠之处……嗯,根基尚可,颇具潜力。” 她合上姻缘簿,笑意微敛,语气带上了一丝俏皮的考验意味: “然则,情缘之道,岂是纸上谈兵便可定夺?心意相通,更需历经磨合。根基既稳,便让本仙子看看二位实战如何?” 第418章 不等二人回应,红鸾仙子广袖再次扬起,一道更为耀眼的金色光柱将谢应危和楚斯年笼罩。 【系统】红鸾仙子对尔等情缘之心甚为赞许,然觉需经考验方显真情。 即将传送二位至【试情幻境】,请携手共渡! 光芒闪过,月老庙前桃花纷飞的景象瞬间褪去。 第598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4 金光散去,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笼罩在薄雾中的河滩,脚下是湿润的鹅卵石,耳边传来湍急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一条不算宽阔却水流甚急的河流横亘在前,河中散布着数十块大小不一,表面湿滑的青色圆石,宛如天然的踏脚石通向对岸。 对岸的景象在雾气中朦胧可见,那是一片绚烂至极的花海,各色花卉竞相绽放。 在花海中央,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静静矗立。 各自角色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泛着柔和红光的细绳虚影,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他们尝试拉开距离,红绳便微微绷紧,提醒他们不可分离过远。 红鸾仙子空灵的声音再度在幻境中响起,带着笑意: “此乃同心河,腕上系的是一线牵。河中之石,名曰磨合。 二人需携手共渡,不可落水,亦不可令一线牵绷断。 情路如行石,需步步为营,相互扶持。 对岸桃树,名曰三生,其上万千同心结,取一枚便是许下一世缘。 去吧,让本仙子看看你们的默契与耐心。” 话音落下,幻境中再无其他指引。 谢应危看了看湍急的河流和湿滑的石块,又瞥了一眼身边安静站立的青山应我,说道: “我走前面,你看我落脚点跟紧,别急。万一踩空也别慌,我拉你。” 楚斯年:“好。” 谢应危操控“见危”,率先跃上第一块距离岸边最近的石头。 石头微微晃动,他稳住身形,回头确认楚斯年跟上。 楚斯年轻盈跃上,两人之间那条红光细绳随之延展,在雾气中划出柔和的轨迹。 就这样,一个在前探路,选择相对稳固的落点,一个在后紧随,保持节奏同步。 两人配合默契,稳扎稳打。 腕间的一线牵始终保持着松弛而连贯的状态。 终于,最后一跃,两人同时踏上对岸松软的土地。 眼前豁然开朗,薄雾在此处散去,那片花海绚烂得几乎灼眼,芬芳扑鼻。 而那株桃树,近看更是令人惊叹。 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桠虬结如龙,向四面八方舒展,遮天蔽日。 这株三生桃树上开满了宛如云霞的粉色桃花,几乎每根枝条,每簇花叶间,都系着数量不等的红色丝绦同心结。 有些簇新,有些陈旧,在风中轻轻摇曳,承载着无数过往侠侣的誓言与祈愿。 无需多言,两人走到树下。 无数同心结垂落眼前,闪烁着微光。 他们各自伸手,轻轻摘取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枚。 指尖触碰到同心结的瞬间,柔和的金光自结中漾开,笼罩全身。 眼前景象迅速淡去。 金光收敛,两人已重新并肩立于月老庙前,红鸾仙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手中托着两枚他们刚刚摘取的同心结。 “不错,不错。” 红鸾仙子满意颔首。 “稳而不躁,扶而不弃,同心共济,方渡此河。二位已通过试情幻境之考验,情缘可成。” 她将两枚同心结分别递还二人: “既已取得三生同心结,便请二位在此,月老见证之下,许下誓言,互换信物,正式缔结良缘吧。” 系统提示在两人屏幕中央弹出: 【请对您的未来情缘说出誓言。】 【誓言】见危:青山为证,流水为凭。此路共赴,荣辱同担。望携手并肩,登临绝顶。 【誓言】青山应我:愿以长风为引,明月为鉴,结此红线,系尔腕间,但求心意相通时,犹记今朝桃花面。 红鸾仙子含笑点头,朗声道:“礼成——” 她素手轻扬,两人手中的同心结信物自动飞出,在半空中交换位置,缓缓落回彼此手中。 与此同时,两道纤细如发的红色丝线自虚空浮现,一端缠绕在“见危”的左手腕,另一端则轻盈地系上了“青山应我”的右手腕。 红线微微发光,随即隐没在角色外观之下,但两人都能在状态栏看到一个永久的【红线相连】buff图标。 【系统公告】天作之合!恭喜侠士“见危”与侠士“青山应我”情投意合,于月老庙前缘定三生,正式结为情缘!从此江湖比翼,红尘共渡! 【系统】您与“青山应我”/“见危”已成功缔结情缘!获得情缘称号:【青山应我】的知心人/【见危】的知心人。 【系统】您获得了情缘信物配饰:【同心结·赤】(可佩戴于腰部)。 【系统】情缘系统开启!当前情缘等级:5级。可通过共同游戏、赠送礼物等方式提升等级,解锁更多专属奖励与功能! 世界频道在系统公告刷出的瞬间就炸开了锅。 【世界】刀口舔血:???什么情况?见危和青山应我?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凑一起了? 【世界】月下独酌:卧槽?!我错过了什么?危神有情况了? 【世界】不是兔兔:帮主威武!帮主霸气!恭喜帮主喜提情缘! 【世界】今天也要加油鸭:啊啊啊我的19cp成真了! 【世界】专业划水:这组合……一个毒舌操作怪,一个温柔欧皇,打起来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起初,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还在震惊和调侃,各种“活久见”,“这是什么梦幻联动”,“强强联合还是另有所图”的猜测满天飞。 然而,这种粉红泡泡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就有嗅觉敏锐,关注过之前直播或论坛讨论的玩家,结合新版本“鹊桥争渡”玩法的奖励规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真相。 【世界】笑笑声:不对……见危,你这不会是为了戒指吧……?你别给我装了! 这条分析一出,世界频道风向骤变。 【世界】剑指天南:我们帮主这是为了大业,牺牲小我!(狗头) 【世界】蛊惑人心:我就说嘛……不过这么一来,其他想争戒指的队伍压力可就大了。 【世界】烈风狂刀:哼,投机取巧!为了个破戒指,脸都不要了! 【世界】不是兔兔:呦呦哟,酸气冲天啊?有本事你也找个能一起拿第一的情缘啊?哦,忘了,您人缘好像不太行。 紧接着,便是无数独狼玩家,实力稍逊的情侣组合,乃至一些原本对戒指势在必得的顶尖玩家们的集体哀嚎: 【世界】孤狼一号:完了完了!见危下场了,还带了个欧皇挂件!这戒指还有别人的份吗?! 【世界】求个强力dps:我刚在世界喊了半天cpdd想冲排名,现在看到这公告……突然觉得努力毫无意义。 【世界】糖醋排骨:我和我情缘手法都不错,本来还想拼一拼前十的……现在感觉前二十都悬了。危神+欧皇,这什么神仙组合?! 【世界】莫得感情:官方!看看!这合理吗?!这让其他玩家怎么玩?! 【世界】今天也很绝望:散了散了,戒指是别人的了,咱们还是去副本里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吧。 世界频道瞬间被各种“生无可恋”,“提前投降”,“官方不平衡”的哭嚎刷屏。 毕竟,一个是在pvp领域统治已久,几乎未曾败过的神话,一个是近来气运逆天,总能带来意外之喜的欧皇。 两者的结合,在很多人看来,几乎等同于提前锁定了前三的位置。 第599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5 二人无视世界频道一群哀嚎的发言,经过一番商讨,都认为在实战中磨合最是方便。 说干就干。 打开活动界面,选中【鹊桥争渡·情缘竞技】,点击“匹配对手”。 赛季初,又是热门新玩法,匹配进度条几乎没怎么停顿,瞬间就跳到了100%。 【系统】匹配成功!正在为您载入战场【幽雾竹林】。倒计时:30秒。 屏幕一暗,再次亮起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竹林。 碗口粗的墨竹拔地而起,枝叶参天,将本就晦暗的天光遮蔽得更加严实。 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在竹林中缓缓流动,能见度极低,超过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幽雾竹林】地图特性“浓雾弥漫”:大幅降低可视范围,仅能依靠脚步声,技能音效及近距离才能清晰看到敌方角色轮廓。 地图内分布有少量可破坏的竹笋陷阱,触发后会发出声响并造成范围伤害/减速。 典型的隐蔽与反隐蔽,听声辨位型地图,对玩家的意识、预判和配合要求极高。 第419章 三十秒倒计时在屏幕中央鲜红跳动,两人迅速检查自身状态和技能。 谢应危目光扫过自己角色状态栏下方,那里除了常规的buff图标,还多了一个粉色的心形标识,旁边是一行小字: 【青山应我的知心人】。 他手指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沉声道: “这图视野差,优先集火一个,别分散。听我指令。” “嗯。” 楚斯年应了一声,声音透过队内语音传来。 他也看到了自己头顶那行【见危的知心人】称号,嘴角弯了弯。 倒计时即将归零,对战频道里,对手的消息跳了出来。 对面是一对看起来配合了一段时间的情缘,分别是剑客和琴师。 【对战】一剑霜寒十四州:卧槽!见危?!青山应我?!匹配到你们俩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 【对战】琴心剑魄今何在:……赛季初就遇到终极boss组合?官方这匹配机制是不是有毒,大佬们,下手轻点行不行?给点游戏体验? 【对战】青山应我:[笑眯眯.jpg] 谢应危没理会对方的求饶,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他低喊一声: “走!” 身影如同鬼魅般没入浓雾,玄色衣袍几乎与幽暗的竹林融为一体,只留下几乎被竹叶沙沙声掩盖的脚步声。 楚斯年则稍稍落后半个身位,长鞭垂地,步履轻盈,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雾气中的一切异动。 浓雾极大地限制了视野,但同样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谢应危凭借高超的听声辨位能力和对地图的直觉,迅速判断出对方大致的方位。 如同潜伏的猎手在雾气边缘游走,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对方显然也知道遇到了硬茬,极为谨慎。 剑客和琴师背靠背缓慢移动,琴师的【清心曲】音域光环始终笼罩着两人,提供着微弱的视野加成和状态恢复。 突然,左侧传来一声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左前,十五步,剑客。” 谢应危语速极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斯年的长鞭已如毒蛇出洞,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甩出一记【缠丝蛊】! 墨绿色的蛊虫虚影穿过浓雾,虽然没能直接命中,却惊扰了对手。 “被发现了!散开!” 对方剑客在频道里急喊。 但谢应危的动作更快! 【无常索命】的链刃划破雾气,预判性地射向剑客可能闪避的方位,缠上了对方脚踝! 猛地回拉! 剑客身形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楚斯年的【腐心蛊】和【蚀骨蛊】已经接连落下,开始叠加毒伤。 而谢应危的镰刀已带着凛冽的紫黑色刀光劈至——【黄泉引】! 琴师的治疗音波匆忙赶到,试图抬起剑客的血线,同时释放【乱心曲】试图干扰谢应危。 楚斯年操控“青山应我”一个巧妙的【百足游】侧移,避开琴师的主要音波范围。 长鞭反手一卷,【引魂鞭】抽打在琴师身上,造成短暂的僵直和伤害,打断了她的持续施法! “先杀琴师!” 谢应危瞬间改变目标。 被控制和毒伤折磨的剑客暂时威胁大减。 链刃松开剑客,转而袭向僵直中的琴师。 【魂归寂灭】的恐怖刀光在浓雾中骤然爆发,吞噬了琴师大半血量。 楚斯年补上【灵蛇蛊】和普攻,配合谢应危的后续伤害,琴师没来得及放出第二个保命技能,便化作白光离场。 失去了治疗的剑客独木难支,在谢应危和楚斯年的联手追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十秒,也紧随其后退出了战场。 【系统】战斗胜利!您在本场“鹊桥争渡”中获胜,情缘积分+15。 从倒计时结束到胜利,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干净,利落 浓雾竹林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胜利者留在原地。 谢应危确实有些意外。 他提出直接匹配,在实战中磨合,固然是行动力强的体现,但也做好了初期可能会因为配合生疏而打得磕磕绊绊,甚至输掉几场的心理准备。 毕竟,个人实力顶尖不代表双人配合就能立刻天衣无缝,需要时间去了解彼此的节奏、习惯和技能衔接点。 楚斯年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简直像一块天生就是为了填补他战术拼图而存在的零件。 往往只是一个起手动作,一个细微的走位倾向,甚至只是战斗中一声短促的指令,楚斯年就能立刻做出最恰当的反应。 这种操作与无常客追求极致压制和击杀的风格,形成了近乎完美的互补。 这种感觉,对习惯了在竞技场中独当一面,偶尔与固定队友配合也需要明确指挥的谢应危来说,新奇而又令人愉悦。 这时,楚斯年的声音透过语音传来,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配合得好像还不错?” 谢应危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 “嗯,反应很快,控场时机抓得准。继续保持,直接下一把。” 第600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6 两人没有停歇,点击“继续匹配”。 直播间的观众亲眼见证了刚才那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弹幕从最初的惊讶调侃,逐渐转为赞叹和认真分析。 『这配合……真的只是第一次组队?』 『青山太懂危神了!那个打断琴师太关键了!』 『危神的进攻节奏好快,青山居然每一步都能跟上,还能补上控制和续航。』 『之前谁说青山抱大腿的?这分明是强强联合!』 『一个是最锋利的矛,一个是最懂矛的盾,这组合太恐怖了!』 原本一些对楚斯年实力存疑,认为他只是靠运气和欧皇光环搭上谢应危这艘大船的观众,此刻也不得不正视他在实战中展现出的精准判断和卓越配合能力。 两人一攻一辅,一进一稳,解决对手的效率高得吓人。 匹配几乎没有等待时间,对手换了一对又一对,地图也从幽雾竹林切换到落雁沙洲、枫华擂台、冰封秘境…… 无论地形如何变化,机制如何不同,谢应危和楚斯年的配合始终流畅得令人咋舌。 谢应危负责撕开缺口,制造绝对的压力和击杀机会。 楚斯年则如同他最贴身的影子,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控制、治疗、毒伤补充,或是利用自身生存能力吸引火力,创造空间。 他们参加竞技的时间确实偏晚,白天已经有大量队伍经过数小时的鏖战将分数堆高。 赛季初的积分榜上,两人的名字起初还埋在千名开外,毫不起眼。 但连胜的加成是丰厚的,尤其是以这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获胜,每一场胜利带来的积分涨幅都相当可观。 世界频道上,哀嚎声开始零星出现,并迅速增多。 【世界】今天也不想努力了:救命!刚排到见危和青山应我了!地图是落雁沙洲!我还没看清人在哪儿就被镰刀勾过去了!三秒!就三秒!我没了! 【世界】糖分超标:同上,冰封秘境,被青山应我的蛊毒叠得生活不能自理,危神的镰刀就在旁边等着……毫无游戏体验! 【世界】莫得感情:这匹配机制绝对有问题!怎么把千分段的我们排给那两个怪物?他们是炸鱼来的吧?! 【世界】求放过:看到对面id是见危和青山应我……直接退了,不浪费时间,反正打不过。 越来越多遇到他们的对手选择直接放弃抵抗,或者象征性地打几下便认输,不愿在明知必败的对局中消耗时间和精力。 这进一步加快了两人上分的速度。 一小时。 仅仅一小时。 谢应危和楚斯年没有刻意去数打了多少场,只是一场接一场地匹配、胜利、再匹配。 当两人再次结束一场不到二十秒的快速对决,退出战场时,顺手点开“鹊桥争渡”的积分排行榜。 原本位于榜单后半段的位置,此刻已经被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id占据—— 第368名:见危&青山应我 积分相同,名次相邻。 从千名开外,一路势如破竹,杀入前五百。 两人对世界频道里的哀鸿遍野与各种惊叹议论置若罔闻,全身心投入在每一场对局中。 默契在高速的匹配与战斗中被迅速打磨,愈发圆融如意。 然而,随着排名不断攀升,匹配到的对手实力也水涨船高。 从最初的轻松碾压,到需要认真应对,再到偶尔会遇到同样配合默契,实力不俗的情缘组合。 但战绩栏里,那串代表连胜的数字依旧增长着,未曾中断。 又鏖战了两个小时,当屏幕上再次跳出“战斗胜利”的提示,两人的情缘积分微微跳动,名次终于艰难地向上爬升了几位,定格在—— 第420章 第98名:见危&青山应我 成功跻身前百。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松懈。 楚斯年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专注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动作间,身上那件宽松的家居服袖口随着抬臂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在直播间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和那片乍现的肌肤,恰好被直播画面捕捉,落入了谢应危眼中。 谢应危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又在下一秒如同触电般倏地收回。 脑子里警铃大作—— 直播还开着!几十万观众看着呢! 他生怕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和直播间里可能已经开始刷屏的“prprpr”或“危神你往哪儿看”被楚斯年察觉,更怕被无数双眼睛放大解读。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立刻开口,声音因慌乱而显得比平时急促了些: “咳……我也觉得有点累了。就到这里吧。今天配合得很愉快,效率很高。明天再继续冲分。” 话音落下,不等楚斯年回应,他已经手速飞快地切断直播串流,关掉摄像头。 画面瞬间黑了下去,只留下满屏意犹未尽的观众和一堆问号。 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谢应危背靠电竞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自己隐隐发烫的脸颊。 刚才那一眼……还有之前擂台走神,现在又…… 他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定力和冷静如今溃不成军。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动作,很寻常的露肤度,怎么就能让他心神不宁成这样? “谢应危,你真是……”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却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词。 没出息?见色起意?还是……真的陷进去了?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和那片白皙的胳膊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效果甚微。 心跳的频率依旧有些失常。 第601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7 楚斯年对着直播间温声道了晚安,承诺明日继续,随后干脆利落地结束了直播。 房间重归安静。 他起身,走到那个外观普通的衣柜前,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柜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那些风格迥异的衣物。 谢应危的定力……比他预想的要强韧得多。 这几个月循序渐进的撩拨,游戏里的并肩作战,现实中的每日联系,对方显然已经心动,情绪波动明显,却始终没有跨过最后那道门槛,主动将关系明晰化。 主线任务的粉丝数以可观的速度攀升,完成指日可待,但支线任务“让谢应危主动表白”却似乎卡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 是火候不够?还是方向有偏差?难道需要下一剂猛药? 楚斯年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操之过急可能适得其反。 他转身走向浴室,决定暂且将这个问题搁置。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和些许思虑。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与“秋水不染尘”的聊天界面,拨通语音通话。 几个月来,每晚睡前与这位榜一大佬通一会儿电话,几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起初只是简单的道晚安,后来逐渐演变为分享各自一天的琐碎,话题从天南地北到游戏见闻,无所不包。 电话很快被接通。 “秋水大佬,晚上好呀。今天过得怎么样?”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洗漱后的清爽和一丝睡前特有的松弛。 “还不错。” 谢应危的声音响起,但与平日直播或游戏内听到的略有不同。 经过变声器的处理,音色更显低沉平稳,完全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质。 这是谢应危防止自己掉马甲从而想出的对策之一。 他特意挑选了一款效果自然的变声器,并让损友不是兔兔反复试听确认,确保与他真实声音毫无相似之处。 如此一来,既能维持秋水不染尘这个身份与楚斯年的联系,又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护自己不那么轻易被撩拨得失态。 楚斯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经过处理的声音,语气自然地问道: “今天在直播间没看到你呢,是有什么事吗?” 谢应危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光顾着用大号和楚斯年打竞技,完全忘了把小号挂进直播间打卡! 他连忙找补:“嗯,今晚有点工作要处理,就没顾得上。” 顿了顿,想到今天发生的大事,状似随意地提起话题: “对了,我看到世界公告了。你和见危结为情缘了?” “对呀,为了那个鹊桥争渡的奖励嘛。组队总要有个名分。” 楚斯年如实回答。 谢应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是战略性情缘,但听楚斯年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心里还是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哦,那你觉得见危这个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楚斯年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才开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啊……长得很好看,游戏技术没得说,全服顶尖。而且为人也很仗义,之前我被悬赏,就是他来帮我解的围。” 他列举着谢应危的优点,声音温软,听得本尊在电话这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这愉悦感还没持续两秒,一股酸溜溜的情绪就冒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谢应危脱口而出:“那你觉得是他好,还是我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心脏猛地悬起,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听筒,生怕错过楚斯年任何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楚斯年轻轻的笑声传了过来。 笑声起初很低,带着点忍俊不禁,随即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变得清晰起来,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眉眼弯弯的样子。 谢应危被这笑声弄得有些恼,又有些窘迫,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太幼稚? 还是答案显而易见所以觉得好笑? 思绪纷乱,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无论楚斯年给出哪个答案,都不是他想听到的。 这种自己跟自己较劲,左右都不是滋味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 “咳——” 谢应危匆忙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和电话那头似乎还没止住的笑意,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那个,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今晚可能得加班,先不聊了,你早点休息。” 不等楚斯年回应,就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挂断键。 谢应危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向后倒在床上,抬手盖住了眼睛。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见危和秋水不染尘就是一个人,他却在这里斤斤计较着这两个身份在楚斯年心里各自占了多大的分量,甚至为此感到酸涩和懊恼。 无论哪个自己在楚斯年心中地位更高一点,他好像都在吃自己的醋。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602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8 挂断电话后,谢应危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和烦躁无处排遣。 他翻身坐起,在空旷的公寓里走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点开了和“不是兔兔”的聊天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屏幕里出现不是兔兔那张写满了“又怎么了我的恋爱脑兄弟”的脸。 “大半夜的,危子,又有啥情感问题需要本大师指点迷津啊?” 不是兔兔语气戏谑。 谢应危也懒得跟他贫,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纠结和顾虑说了出来: 楚斯年多好,多特别,自己多心动。 但对方现在接触的是见危和秋水两个身份,他不知道楚斯年到底对哪个更有好感,或者只是把见危当成纯粹的竞技伙伴。 他既希望楚斯年喜欢的是真实的见危,又担心如果楚斯年喜欢的是秋水这个温柔多金的形象,自己贸然坦白会破坏一切。 更别提他自己现在动不动就吃自己两个身份的醋,简直一团乱麻…… 不是兔兔耐着性子听完他这一大段逻辑混乱,充满假设和忧患的倾诉,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那就断。” “断什么断!” 谢应危立刻反驳,又开始细数楚斯年的各种优点。 声音温和,手好看,游戏里配合默契,性格也好,还会吹笛子,生活也规律…… 总结起来就是完美符合他审美和理想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第421章 不是兔兔翻了个白眼: “那就表白。” “可是我想让他喜欢的是见危,是游戏里那个真实的我,不是秋水这个带着伪装和变声器的形象。” 谢应危犹豫道。 “那就分。” 不是兔兔语气毫无波澜。 “分?不行不行,万一他现在对秋水更有好感呢?或者他两个都喜欢??” 谢应危又陷入新的焦虑循环。 “那就表白。” 不是兔兔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咬牙切齿的味道。 “可要是他喜欢见危,我秋水这个身份不就……” 谢应危还在钻牛角尖。 “那就分!” 不是兔兔终于忍不住了,对着屏幕咆哮。 “你能不能痛快点!?啊?!一个大老爷们扭扭捏捏的,喜欢就去追,去问,去坦白!在这里自己跟自己较什么劲呢?!” 他深吸一口气,显然被自己兄弟这前所未有的纠结和优柔寡断给气到了,连珠炮似的骂道: “谁让你一开始非要装什么神秘榜一大佬,用小号去接近人家的?现在好了吧!玩脱了吧!自己分裂成两个人,自己吃自己的醋!有意思吗你?!” “我那不是怕直接暴露身份太突兀嘛……” 谢应危底气不足地辩解。 “我管你当初怎么想的!” 不是兔兔毫不客气。 “现在问题摆在这儿了!解决方法就一个——坦白!找个机会,把秋水的事情说清楚,然后问他到底对你什么感觉!行就行,不行拉倒!总好过你现在这样天天抓心挠肝,自己醋自己玩精神分裂!” 谢应危被骂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 不是兔兔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像个进退维谷的傻子。 嗫嚅了半天,最后只闷闷地憋出一句:“……要不过段时间再表白吧。” 屏幕那头,不是兔兔听着这没出息的话简直要气笑了,额头青筋直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串无声的省略号。 他算是明白了,恋爱这玩意儿,真能把一个平时精明果断的人变成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傻瓜。 给这家伙当爱情导师,比指挥一场大型团战开荒还累心。 不是兔兔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的怒吼压回去,努力平复情绪,打算用稍微温和点的方式再开导开导这个陷入死胡同的兄弟。 毕竟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也确实挺让人不忍心的。 清了清嗓子,刚组织好语言: “危子啊,你听我说,这感情的事吧,它不能光看表面,你得……”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谢应危急急打断: “等等!兔兔,我先挂了!他给我发消息了!” 不是兔兔:“……” 他看着瞬间黑掉的视频通话界面,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默默放下手机,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刚才那番心理建设和酝酿的开导词全都喂了狗。 “见、危……” 不是兔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要不是两人相隔好几个城市,他现在真想立刻开车冲过去,把那个重色轻友,优柔寡断还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家伙揪出来,狠狠揍一顿,打醒他那颗被爱情糊住的脑子! 他愤愤地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游戏,把一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全部倾泻在副本里无辜的小怪身上。 …… 视频通话被谢应危匆忙挂断的瞬间,手机屏幕顶端,那个他设置了特别提醒的头像旁,果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预览——来自青山。 谢应危点开了那条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图片似乎是刚刚拍的,光线是床头暖黄的小灯,柔和地铺洒开来。 楚斯年跪坐在看起来柔软蓬松的床上。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布料柔软,透着一点居家的慵懒感。 衬衫的尺码明显大了一号甚至更多。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一路下滑,露出清晰深刻的锁骨,大片白皙的胸膛,以及随着跪坐姿势而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条。 衬衫的下摆很长,几乎盖到了大腿中部,在暖光下形成一片暧昧的阴影。 最关键的是,他下半身像是什么都没穿。 过长的白色衬衫衣摆恰好只遮住最隐秘的部位,却又因为跪姿和衣料的垂坠,在腿根处形成若隐若现的褶皱和空隙。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完全裸露在外,膝盖微微陷入床褥,小腿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诱人。 谢应危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猛地炸开,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件过大的白衬衫衬得他骨架纤细,肌肤如玉,有种介于纯真无邪与慵懒诱惑之间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宽松的领口随着他侧身的动作,敞开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一些,引人无限遐想。 纯,且欲。 勾人而不自知,或者说,明知故犯。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鼻腔冲了上来! 谢应危下意识捂住鼻子,指尖传来温热的黏腻触感。 流鼻血了。 整个人都懵了,保持着抬手抹鼻子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抽过纸巾捂住鼻子,仰起头。 另一只手却以快出残影的速度,将那张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最隐秘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一切,鼻血也差不多止住了,但心跳依旧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脸颊耳根烫得惊人。 他盯着那张已经被保存好的照片,又看了看聊天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楚斯年这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号和猜测在他脑海里翻腾,混合着刚才看图时受到的巨大视觉冲击和生理反应带来的羞耻感,让他既亢奋又慌乱。 “叮。” 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来自青山: 【青山:秋水晚安,我睡了。】 谢应危:“……” 满腔的疑问就这么被一句轻飘飘的“我睡了”给堵了回去,噎得他不上不下,胸口发闷。 谢应危颓然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自己重重摔回床上,用枕头盖住了脸,发出一声带着懊恼和无比纠结的闷哼。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难眠之夜。 第603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39 第二天晚上,直播准时开启。 谢应危和楚斯年再度组队,投入“鹊桥争渡”的冲分之旅。 两人的配合经过一夜的沉淀更加流畅自然,无需多言,一个走位一个技能便知对方意图。 胜率依旧保持着惊人的100%,排名也稳步攀升,成功挤入了前五十名,金灿灿的百分百胜率标志在榜单上格外醒目。 又一次匹配成功,地图载入——落日演武场。 这是一片开阔的沙石场地,四周是破损的兵器架和战鼓,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可以作为掩体。 战场中央区域会间歇性升起灼热流火,范围持续伤害,需要及时走位躲避。 同时,地图边缘会随机刷新可拾取的战意旌旗,拾取后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攻击力或防御力。 倒计时开始,对手id显现。 谢应危一看,乐了。 对面两人,头顶着熟悉的【野渡无人舟自横】帮会前缀,id分别是【剑舞红妆】和【铁骨铮铮】。 正是他们帮会里一对有名的pvp情侣,也是竞技榜上的常客,一位“惊鸿客”剑士,一位“镇岳卫”前锋,实力相当不俗。 显然,对面两人也看到了谢应危和楚斯年的id,竞技频道里立刻蹦出消息: 【竞技】剑舞红妆:???帮主?!帮主夫人?! 【竞技】铁骨铮铮:完了完了……怎么匹配到自家人了!还是帮主带队! 【竞技】剑舞红妆:呜呜呜贪了贪了,早知道帮主上线冲分我们就该停手的!这下要掉大分了! 【竞技】剑舞红妆:帮主夫人!求放过!求轻虐!给条活路吧![可怜巴巴.jpg] 楚斯年被这声“帮主夫人”叫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谢应危则通过队内语音提醒: “别大意,红妆和铁骨是帮会里的高手,配合很久了,很难缠。注意他们的连招,铁骨的控制很足,红妆爆发高。” 倒计时归零! “剑舞红妆”与“铁骨铮铮”果然名不虚传,一开场便展现了极强的侵略性。 “铁骨铮铮”手持巨盾,如同移动堡垒般顶在最前,【撼地】范围控制起手,试图分割谢应危和楚斯年。 “剑舞红妆”则身法灵动,绕开正面,剑光直指看起来更脆的“青山应我”。 第422章 谢应危反应极快,【无常索命】链刃甩出,勾住了场地中央一根木桩,借力将自己猛然拉向侧面,躲开了【撼地】的中心区域。 同时镰刀一挥,【黄泉引】逼退试图靠近楚斯年的“剑舞红妆”。 楚斯年则利用幽蛊师的灵活,【百足游】向后滑步,长鞭甩出【缠丝蛊】给冲过来的“铁骨铮铮”挂上减速,同时给自己套上【回春蛊】稳住血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双方都是顶尖配合,“铁骨铮铮”的防御和控制给“剑舞红妆”创造了极佳的输出环境。 而谢应危的犀利进攻和楚斯年的辅助控场也让对方倍感压力。 地图机制开始生效,中央区域流火升起,逼迫双方不断走位,战斗节奏越发紧凑。 “剑舞红妆”和“铁骨铮铮”毕竟配合更久,在一些细节衔接上更显默契,一度将谢应危和楚斯年逼入劣势,血线被压低。 “铁骨铮铮”在频道里嘚瑟了一句: 【竞技】铁骨铮铮:帮主,看来今天得让您和夫人稍微委屈一下啦!回去好好哄哄夫人,下次再带青山赢回来吧!您的百分百战绩,不好意思啦~ 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发动最后一波集火时,异变突生! 楚斯年在看似仓促的后撤中,踩到地图边缘刚刚刷新出来的一面【战意旌旗·御】! 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他全身,防御力大幅提升! 与此同时,谢应危硬吃了“剑舞红妆”一记高伤害技能,血线岌岌可危,却借着这股冲击力,一个极限的短距离突进位移,冲向了战场另一侧边缘—— 那里,恰好是下一波流火即将升起的预警区域边缘! “铁骨铮铮”下意识举盾追击,想要补上最后的控制。 “剑舞红妆”也紧随其后,剑尖直指残血的谢应危。 就在两人踏入那片预警区域的瞬间—— 轰! 灼热的流火毫无征兆地喷发! 炽烈的火柱将“铁骨铮铮”和“剑舞红妆”同时吞没! 而提前位移到边缘的谢应危,以及因为捡了防御旌旗,硬扛部分伤害的楚斯年却险之又险地站在火柱范围之外! 流火持续伤害加上之前的消耗,“剑舞红妆”率先化作白光。 “铁骨铮铮”凭借自职业的高额减伤和自身血量勉强撑过火柱,但已然残血,被及时折返的谢应危一记【魂归寂灭】轻松带走。 【系统】战斗胜利! 直播间在短暂的寂静后瞬间被海量弹幕淹没: 『哈哈哈哈哈哈!阴还是青山阴!』 『故意踩防御旗硬扛,引对面进火坑!这波心理战和地图利用绝了!』 『帮主夫人牛逼!(破音)』 『“回去好好哄哄夫人”——结果被夫人反手阴死了,笑死!』 『危神最后一个极限位移也是神来之笔!两人这默契绝了!』 第604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0 战斗结束,退回到准备界面。 不出所料,直播间立刻涌入两位受害者的哭诉。 【剑舞红妆进入直播间】 【铁骨铮铮进入直播间】 随即,公屏上就飘过二人血泪控诉的弹幕: 『帮主!帮主夫人!你们太卑鄙了!利用地形!不讲武德!』 『我的分啊!我辛辛苦苦打了一天!青山你赔我!呜呜呜。』 『正面刚啊!偷袭算什么好汉!虽然夫人好像本来就不是好汉……』 看着自家帮会活宝的耍宝,谢应危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笑声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朗悦耳,带着一丝春风得意和轻松畅快,与他平时直播时那种略带慵懒或锐利的调子截然不同,听得人耳根一软。 弹幕顿时被这笑声带偏: 『危神笑起来好好听!再多笑点!』 『第一次听危神笑得这么……荡漾?』 『这笑声,是因为赢了,还是因为别人喊“帮主夫人”啊?[狗头]』 谢应危目光扫过那条“因为帮主夫人”的弹幕,心头那点隐秘的得意更盛,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但他面上却故作正经,对着麦克风道: “别乱带节奏啊你们,诶,青山,他们都在看热闹呢。别理他们,我们继续。” “嗯。” 楚斯年应了一声,声音里也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两人继续投入竞技。 正如他们所料,排名越高,匹配等待的时间就越长,遇到的对手也越发棘手。 这些顶尖的情缘组合,要么配合默契度不输他们,要么个人实力极其强悍。 再加上“鹊桥争渡”各种地图时常带来意外变数的机制,使得每一场对决都充满不确定性。 谢应危虽然个人实力登峰造极,但毕竟习惯了在1v1中掌控全场,如今将后背交给队友,需要时刻注意配合和战局变化,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新的挑战。 两人不敢有丝毫托大,明白虽然他们目前势如破竹,但想稳拿一个月后的赛季第一绝非易事。 更别提,他们百分百的连胜纪录和高调姿态,早已成为众矢之的。 不少有志于争夺榜首的队伍,或者一些纯粹想扬名立万或获取狙击成功高额积分的玩家,都铆足了劲想要终结他们的不败战绩。 后面的对局数次险象环生,看得直播间的观众们惊呼连连,心跳过山车。 倒是两位当事人,一个眼神锐利冷静操作,一个温和平稳见招拆招,虽然过程惊险,最终却总能化险为夷,将胜利稳稳收入囊中。 那份镇定自若,反而衬得旁观者有些大惊小怪。 当然,两人也并非一味埋头冲分。 深知持久战的重要性,他们偶尔在直播的晚间时段也会暂时放下竞技,去游戏里著名的风景点打卡拍照,或者一起做做轻松的双人日常任务,分享一些游戏里有趣的小彩蛋。 落日长河的余晖下,玄衣镰客与紫袍蛊师并肩立于飞檐。 云雾缭绕的山巅,两人共乘玄蛇俯瞰云海。 热闹的节日场景里,尝试各种新出的双人互动表情…… 这些画面被粉丝们截图录屏,配上温馨或搞笑的音乐,在社交平台广为传播。 “云崖谱第一小情侣”,“最强事业批情侣”,“见青山日常撒糖”之类的调侃层出不穷。 两人游戏内的高光操作集锦,默契配合瞬间,乃至直播时一些不经意的互动和对话,都被cp粉们精心剪辑成各种风格的视频。 “见青山”迅速出圈,cp粉自称“19党”,其创作热情和组织度惊人,产出的同人图、视频、段子数量和质量都极高,声势浩大。 甚至吸引了大量不玩《云崖谱》的路人围观,感叹“这年头游戏cp都这么卷了吗”,“好像真的有点好磕”,“圈外人偷吃”。 不知不觉。 距离“鹊桥争渡”情缘竞技赛季结束,仅剩最后三天,形势愈发焦灼。 积分榜前列的队伍竞争已趋白热化,每一分的得失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排名。 一些看清自己无缘前十的玩家选择摆烂,安心当起了观众看热闹。 但那些仍有一搏之力,渴望在赛季末冲刺更高名次,尤其是觊觎前十奖励的队伍,则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日夜鏖战,打法风格越发激进,只为在最后时刻多抢下几分。 与此同时,关于最终排名的预测和讨论,在游戏内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 虽然早些时候,世界频道曾一面倒地调侃“见危和青山应我锁死第一”,但那更多是出于对两人组合实力和气场的惊叹,以及一种玩梗式的提前认输。 真正理性的玩家和分析帖都清楚,《云崖谱》江湖藏龙卧虎,顶尖的pvp玩家和配合默契的情缘组合绝不止一对。 游戏官方甚至在论坛和游戏内开启了“竞猜预测”活动,玩家可以投票支持自己看好的队伍进入前三。 目前积分排名第一的“见危&青山应我”组合,支持率虽然领先,却远未达到压倒性的地步。 紧随其后的几支队伍,有同样由知名大神组成的强强联合,也有低调但胜率极高的黑马情侣。 都拥有相当数量的支持者。 分析帖从队伍配置,历史战绩,打法风格,甚至玄学运气等各个角度进行着激烈辩论,谁也不敢断言冠军必定花落谁家。 而就在数天前,官方又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为这最后阶段的冲刺再添一把烈火: 【鹊桥争渡】情缘竞技赛季冠军特别奖励公告: 除原本承诺的【月老红线·同心戒】及其他丰厚游戏奖励外,本赛季最终积分排名第一的情缘组合,将受邀共同参与《云崖谱》二周年大型主题宣传广告片的拍摄! 广告片将在多个主流平台投放,同时,冠军组合将获得一笔不菲的广告代言费用! 是江湖侠侣,亦是明日之星!期待诸位侠士的精彩表现! 第423章 此消息一出,整个游戏彻底沸腾! 对于许多玩家,尤其是人气主播或渴望更多曝光的玩家而言,这个奖励的吸引力远超那枚功能未知的神秘戒指。 一时间,鹊桥争渡的关注度被推向了又一个巅峰。 论坛热帖,直播间话题,世界频道刷屏,几乎全都在讨论最后的冠军归属。 每一场顶尖队伍之间的对决录像都会被反复研究,积分榜上每一次细微的变动都能引发热议。 谢应危和楚斯年的直播间,人气也在这波热潮中达到了新的高度。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或期待,或质疑,或仅仅是想见证这一个月来战无不胜的组合,能否将传奇延续到最后,摘下那枚含金量极高的桂冠。 第605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1 晚上八点,谢应危和楚斯年准时开播。 作为夺冠大热门,两人直播间的人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弹幕刷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各种加油打气,分析对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言论交织在一起。 楚斯年的粉丝数在这股热潮中继续疯涨,距离主线任务的目标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刚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始今晚的冲分之旅时,一个突如其来的连麦申请瞬间在谢应危的直播间界面弹出。 申请者id:【烈风狂刀】。 谢应危眉头蹙紧,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三当家自上次龙门驿站败走,虽然没再明着找茬,但小动作和阴阳怪气一直没断过。 这时候突然申请连麦绝无好事。 光标悬在拒绝按钮上犹豫了一瞬。 然而,对方直播间的水军或者看热闹的观众已经闻风而动,大量弹幕涌入谢应危的直播间: 『怎么不接啊?危神怂了?』 『连麦都不敢接?是不是怕对面放狠话啊?』 『狂刀大佬找你呢,见危大神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楚斯年也注意到了弹幕风向的突变和谢应危脸上明显的不悦,轻声问: “怎么了?” 谢应危沉声回答:“烈风狂刀申请连麦。” 楚斯年沉默了两秒,语气依旧平和: “接吧。听听他想做什么。” 谢应危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击了“同意”。 直播画面一分为三,镜头里的烈风狂刀看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略带傲气的中年男人。 穿着讲究,背景似乎是个装修奢华的房间,一副不差钱的模样。 他一出现,脸上就浮现挑衅笑容。 “哟,见危,青山,晚上好啊。” 烈风狂刀语气夸张地打招呼,目光重点落在楚斯年那边。 “咱们两队现在积分咬得挺紧啊,都在前五徘徊,迟早得碰上一场真格的。青山应我,上次擂台是你运气好,这次可未必了。” 他这话并非虚张声势。 烈风狂刀和他所在的“江山如画”帮会的帮主【剑啸山河】组成了另一对夺冠热门队伍。 剑啸山河同样是全服知名的pvp高手,尤其擅长爆发型近战职业,两人都是高输出配置,打法凶悍,配合已久,实力不容小觑。 目前积分榜上,两队名次相邻,积分差距极小,在最后三天里,正面碰撞是必然的。 烈风狂刀话锋一转,直接对准了楚斯年: “你小子现在算是抱上大腿了,以前的事嘛……我大人有大量,也懒得跟你计较了。不过都是爷们,也别整那些虚的。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如果我们队伍赢了你们,青山,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反过来,要是你们赢了,我也照做。敢不敢?” 楚斯年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赌约是针对自己的,轻轻“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 “我?” “对,就你。” 烈风狂刀咧开嘴,笑容带着促狭和令人不适的逼迫感。 “如果你们输了,你,青山应我,必须露脸直播,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我是青山应我,我承认我打不过烈风狂刀’!怎么样?这个赌注够刺激吧?” 此言一出,两个直播间的弹幕都炸了。 这赌注不仅关乎胜负,更直接针对楚斯年一直保持神秘的不露脸原则。 谢应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楚斯年想不想露脸,什么时候露脸,那是他自己的自由,轮不到别人用这种恶心的赌约来要挟。 就算他们真的赢了比赛,到时候去拍宣传片,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据理力争,给楚斯年争取到戴头套或者用其他方式不露脸的权利。 “我们没兴趣……” 谢应危冷声开口,准备直接回绝,话还没说完,楚斯年便打断了他: “可以。” 烈风狂刀准备好的后续讥讽和激将话语,顿时被噎在了喉咙里,脸上得意的笑容也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愣了两秒,才有些悻悻然地嘀咕了一句: “行……算你还有点胆子。” 似乎觉得再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气弱,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连麦,画面消失。 谢应危猛地转头,看向连麦画面里楚斯年那边,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楚斯年则看起来毫不担心的模样,语气轻松,还有功夫开玩笑: “放心。我们队里可是有见危大神在呢。我相信我们能赢。” 简单一句话,将谢应危所有未出口的劝阻和忧虑都堵了回去。 “当然。我们一定能赢。” 谢应危一字一顿道。 直播间的水友们被烈风狂刀那番充满恶意和羞辱意味的赌约气得七窍生烟,弹幕瞬间被怒火和声援淹没: 『狂刀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养了一帮会的代打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见危青山加油!』 『赌注太恶心了!绝对不能输!为了青山的脸面!』 『刷礼物!给大佬们助威!一定要赢啊!』 礼物特效一时间刷得满屏都是,各种加油鼓劲的留言飞速滚动,同仇敌忾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当然,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好奇声音: 『不过说真的,青山一直不露脸,到底长啥样啊?』 『该不会真的不太好看吧?不然为啥这么怕露脸?』 『好奇+1,但不管长啥样,狂刀这种行为都太下作了!』 无论直播间如何喧嚣沸腾,猜测纷纷,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都格外平静。 谢应危和楚斯年仿佛屏蔽了所有外界干扰,对弹幕中的议论和好奇置之不理,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上分。 或许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又或许是积分榜的顶端圈子本就狭小。 在结束与烈风狂刀连麦,又顺利拿下三场胜利之后,新一场匹配成功的提示弹出。 载入地图:【炎阳荒漠】。 一片炽热干燥,视野开阔的戈壁,地图中央有间歇喷发的熔岩泉,被击中会受到高额灼烧伤害。 地图特性:流沙陷阱——地面随机出现流沙区域,陷入后会持续减速并受到伤害。 当对手的id显现时,两个直播间瞬间沸腾,热度直接冲上平台榜首! 【敌方队伍:烈风狂刀&剑啸山河】 竟然真的碰上了! “来了。” 谢应危的声音在队内语音里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 “嗯。” 楚斯年只应了一个字,手指已在键盘上开始微调技能顺序。 直播间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炸药桶! 刚才被挑衅的憋屈,此刻全部化为了对这场尊严之战的狂热期待。 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字,只剩下满屏的“加油!”,“必胜!”,“干翻他们!”以及更加密集的礼物雨。 双方都是目前积分榜前列,保持着高胜率的顶尖队伍。 这一战的胜负,不仅意味着大量积分的得失,更极有可能直接决定谁将彻底退出冠军争夺,无缘那枚戒指和令人艳羡的宣传片机会。 对方队伍两个都是极具威胁的高爆发近战职业,一旦形成集火,脆皮目标很可能被瞬间秒杀。 “小心,他们肯定会优先针对你。” 谢应危沉声提醒。 “山河的无常客手法很刁钻,不比我的差。狂刀负责冲阵制造混乱,山河找机会收割。别被他们近身夹击。” “明白。” 楚斯年回答。 双方角色在荒漠两端遥遥对峙,战意与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五、四、三、二、一! 战斗,一触即发! 第606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2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炎阳荒漠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烈风狂刀如同出膛炮弹,怒吼着拖拽巨刃,卷起沙尘,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前冲,目标直指楚斯年! 第424章 他要以最蛮横的姿态撕开阵型,为队友创造机会。 几乎在同一时间,剑啸山河的身形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以诡异的弧线侧翼切入。 手中那柄造型狰狞的长镰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锁定的同样是楚斯年! 两个高爆发的战士,一明一暗,一正一侧,配合默契,攻势如潮! 谢应危眼神一厉,玄色身影不退反进,手中长镰划破热浪截向剑啸山河的必经之路! 链刃破空,发出尖锐嘶鸣,强行要将对方拖入与自己的对决,为楚斯年分担压力。 面对烈风狂刀泰山压顶般的冲锋,楚斯年并未慌乱。 幽蛊师足尖一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长鞭挥洒,在身前布下一层墨绿色的毒雾与减速力场,同时抬手给自己套上一层薄薄的莹绿色护盾。 他的回血能力在这种级别的爆发对拼中确实显得杯水车薪,但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控制敌方和支援上。 对方显然做足了功课。 无论是谢应危的进攻节奏和假动作,还是楚斯年关键时刻的控场选择,似乎都被他们反复研究揣摩过。 烈风狂刀的冲锋每每在楚斯年试图拉开距离或预判走位时,都能及时调整,巨刃挥舞间封堵住最关键的路径。 剑啸山河更是难缠,与谢应危的无常客对决堪称顶尖内战的教科书,镰刀与链刃的每一次碰撞都火星四溅。 他总能避开谢应危最擅长的连招起手,试图反利用谢应危的进攻惯性,将战火引向楚斯年的方向。 谢应危和楚斯年几次尝试变换战术,从集火一人到分头牵制,从强攻到迂回,意图打乱对方节奏,却每每被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的应对所化解。 战局陷入僵持。 四人在这片炽热的荒漠上高速移动,激烈碰撞,沙尘被气劲卷起,与技能的光影混合模糊了视线。 谢应危的镰刀快如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总被剑啸山河同样精妙的镰法格挡或卸开。 楚斯年的长鞭如同毒蛇,刁钻地寻找着烈风狂刀的破绽,施加着持续的毒伤和干扰,却难以真正突破对方狂暴而严密的防守。 双方的攻击偶尔能突破防御,在对方身上留下伤口,带起一蓬血花,血线在四人头顶同步下滑,互有往来,势均力敌。 一时之间,竟完全看不出哪一方能占据上风,更遑论取得决定性胜利。 每一个细微的走位失误,每一次技能释放时机的毫秒之差,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关键。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断刷新着纪录,弹幕却罕见地稀疏了许多。 几乎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决定胜负的瞬间。 礼物特效也暂时停滞,所有人都被这焦灼的对抗牢牢吸引。 谁能先找到对方的破绽?谁的耐力更胜一筹?谁能在高压下做出更精妙的操作? 胜利的天平依旧在剧烈地摇摆,未曾倾向任何一方。 战况陷入令人窒息的僵局,谢应危久攻不下,心浮气躁之下,一个极细微的走位失误被对面捕捉到。 镰刀挥空后,收招的动作比预想中慢了零点几秒。 烈风狂刀眼中精光一闪:“集火见危!!” 他和剑啸山河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瞬间放弃其他目标,将所有爆发技能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谢应危身上!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先秒掉一个,胜利天平将彻底倾斜! 楚斯年瞳孔微缩,长鞭急甩,试图用控制打断烈风狂刀的后续连招。 然而,在两个顶尖高爆发的全力集火下,这点干扰犹如杯水车薪。 紫黑色的镰刃光影与炽烈的巨刃锋芒交织,瞬间吞噬了谢应危的身影。 屏幕一暗,系统提示冰冷弹出: 【您的队友“见危”已被“剑啸山河”击杀。】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条系统提示紧随其后: 【敌方玩家“剑啸山河”已被“青山应我”击杀。】 在对方不顾一切集火谢应危的瞬间,楚斯年除了竭力挽救,更是将此前不断叠加在剑啸山河身上的层层蛊毒彻底引爆! 毒伤爆发,带走了对方无常客最后一丝血量! 一换一! 局势瞬间逆转,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极端的不利,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几乎已是定局,楚斯年败象已显。 直播间里一片扼腕叹息和绝望的哀嚎。 『完了!一换一亏了啊!』 『危神没了,青山怎么打得过满状态狂刀?』 『对面还有一半血呢!青山就剩那么点了!』 『狂刀这狗东西运气真好!』 …… 就在这满屏悲观之中,镜头里的谢应危却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桌上的冰可乐,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那就靠你了。” 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阵亡的不是他,而这场看似劣势的对决才刚刚进入预设的剧本。 与此同时,游戏内。 烈风狂刀正为损失队友而微怔,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只剩那个幽蛊师了!看他还怎么跑! 然而,他预想中楚斯年会惊慌失措,试图拼死一搏或绝望防守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几乎在谢应危倒下的瞬间,楚斯年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朝着荒漠地图的边缘,障碍物最多的区域疾驰而去! 烈风狂刀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已经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数月前在龙门驿站擂台时曾让他无比憋屈的记忆猛然击中了大脑! 逃跑! 又是这招! 青山应我最拿手的根本不是正面辅助,而是这种令人火大的“秦王绕柱走”加“疯狂自愈术”! 自从和谢应危组队打竞技以来,楚斯年多数时候扮演的是辅助和控场角色。 打法偏向稳健配合,极少再展现那种满地乱爬,专注苟命的阴间风格。 以至于烈风狂刀和他背后分析团队,在反复研究录像制定战术时,几乎完全忽略了楚斯年还藏着这一手! 他们所有的应对策略,都是基于“幽蛊师会尽力辅助见危,进行阵地消耗战”的预设! 而现在,谢应危用自己作为诱饵和代价,换掉了对面同样关键的输出点,将舞台彻底留给了楚斯年! “又被阴了!” 烈风狂刀气得差点把鼠标摔了,额头青筋暴起,开启加速技能,挥舞着巨刃疯狂追去。 但楚斯年已经占据了先机。 他之前看似游离在外的走位,此刻看来,完全是为了随时可以安全撤离而预留的空间! 提前预留的技能点,此刻完全展现。 【百足游】冷却极短,位移飘忽。 【金蝉脱壳】解控保命。 他在逃跑途中还不忘抬手给自己套上了一个【回春蛊】,将原本危险的血线稳稳地抬回了一截! 第607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3 直播间里,原本绝望的观众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神展开,全都傻眼了。 随即,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弹幕瞬间被海量的“???”和“!!!”刷屏,紧接着便是爆笑和恍然大悟: 『卧槽?!这什么操作?!』 『跑路了?!青山跑了?!』 『我明白了!危神是故意的!一换一创造单挑机会,然后让青山发挥特长!』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狂刀脸都绿了吧!他肯定没想到青山还有这一手!』 『你看青山的技能栏!全是加速、解控、回血!他早就想好要打游击了!』 『“那就靠你了”——危神原来早就知道!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游戏内,烈风狂刀拼尽全力追赶。 但幽蛊师如同沙漠里的幽灵,在陷阱和间歇喷发的熔岩泉之间灵活穿梭。 时不时回头丢一个【缠丝蛊】减速,或者用长鞭抽打一下,叠加一点不痛不痒却持续不断的毒伤。 狂刀空有一身爆发,却根本摸不到对方的衣角,反而因为急躁,几次差点踩进流沙或被熔岩喷中,血量反而被慢慢磨掉了一些。 倒计时在一分一秒流逝。 烈风狂刀越追越急,越急越乱,血量在追赶和偶尔的地图伤害中持续下降。 而楚斯年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血量在【回春蛊】和自身被动的缓慢恢复下,竟然稳在了三分之二左右! 终于,当系统倒计时归零的提示音响起时—— 【战斗结束!根据规则,存活方“青山应我”剩余血量更高,获得本场胜利!】 直播间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炸了! 『赢了?!真的赢了?!』 『哈哈哈哈哈哈战术胜利!智商碾压!』 『青山:没想到吧?爷的逃跑技能点满了!』 第425章 『危神和青山的默契绝了!一个敢卖,一个敢跑!』 『狂刀估计要气到脑溢血了!研究这么久,没想到人家换套路了!』 『危神你好信任他!磕死我了!』 礼物和弹幕如同火山喷发,淹没了整个屏幕。 看到屏幕上跳出“胜利”的金色字样,谢应危一直紧绷的嘴角彻底放松,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几乎要溢出屏幕。 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赞许: “漂亮!干得漂亮青山!!” 因为成功狙击了“烈风狂刀&剑啸山河”这支原本排名紧咬他们的强力队伍,并且终结了对方的连胜,谢应危和楚斯年一次性获得了大量的积分奖励。 两人的排名瞬间飙升,稳稳坐上了鹊桥争渡积分榜第一的宝座,与第二名的差距拉大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谢应危心情大好,主动向烈风狂刀发起连麦申请。 这一次,对方倒是没有逃避,很快接通了。 画面里,烈风狂刀的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隐约跳动,显然气得不轻,但又无从发作。 楚斯年的打法虽然阴,但确实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战术运用,他就算憋屈到内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承让了啊,狂刀兄。” 谢应危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还带着点欠揍的嬉皮笑脸。 烈风狂刀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看就要切断连麦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哎,别急啊。咱们的赌约可还没兑现呢。” 谢应危慢悠悠地叫住他,提醒道。 提到赌约,烈风狂刀脸色更黑了几分,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 “赌注就赌注!老子愿赌服输,又不是玩不起!说吧,你们要什么要求?” 他虽然气得要死,但当着这么多观众的面也做不出赖账的举动,那可比输了比赛还丢人。 谢应危将决定权交给了楚斯年:“青山,你说吧。想要他做什么?” 直播间的镜头聚焦在楚斯年那边。 只见他似乎是沉吟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随后,温软带笑的声音响起,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要求: “麻烦狂刀大佬把您的收货地址私信发给我一下?我想给您寄点好东西过去。” 寄东西? 寄什么? 所有观众,包括烈风狂刀本人都是一头雾水。 但赌约已立,对方又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只是要个地址寄东西,烈风狂刀虽然满心疑惑和不爽,还是憋着气把地址发了过去。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鹊桥争渡】情缘竞技赛季正式落下帷幕。 谢应危和楚斯年凭借最后阶段的稳定发挥和那场关键的战术胜利,以绝对优势稳居积分榜第一。 成功摘得桂冠,获得了包括那枚神秘的【月老红线·同心戒】在内的所有顶级奖励,以及《云崖谱》二周年宣传片的拍摄资格。 就在全服玩家热议冠军归属,期待戒指功能和宣传片的时候,一则更加劲爆的消息伴随着一个直播链接,迅速传遍游戏内外。 烈风狂刀开播了。 无数好奇的观众涌入他的直播间。 画面里,烈风狂刀那张原本带着傲气和凶悍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毕露,眼神几乎能杀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粉白带蕾丝花边和蝴蝶结的超大码蓬蓬裙! 裙子穿在他健硕的身材上显得无比滑稽,紧绷绷的,仿佛随时会崩开线。 他显然气得快要爆炸,胸膛剧烈起伏,但面对着镜头和疯狂刷屏的弹幕,他还是咬着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对着麦克风吼道: “我!烈风!狂刀!承认——我!打!不!过!青!山!应!我!和!见!危!” 吼完,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羞愤到了极点,直接黑屏下播,留下直播间里无数笑到打滚,截图留念,疯狂传播的观众。 “寄点好东西”原来指的是这个! 第608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4 轰轰烈烈的“鹊桥争渡”赛季正式落下帷幕。 游戏官方动作迅速,第一时间发布了恭喜冠军的公告。 并高调宣布,两位优胜者“见危”与“青山应我”将于不日内前往指定地点,进行《云崖谱》二周年主题宣传广告片的线下拍摄。 官方透露,拍摄时二人将身着各自游戏门派的代表性服装,力求还原游戏内的江湖侠气。 谢应危大家并不陌生,他本就是露脸直播,技术顶尖,颜值能打,线下也偶有被粉丝认出,形象与直播中并无二致。 甚至因为气质出众,被认为请他来宣发比请明星还要划算。 要技术有技术,要脸蛋有脸蛋。 因此,众人的好奇心更多地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这位始终保持神秘,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欧皇主播究竟长什么样子?他为何会答应露脸拍摄? 这成了赛季结束后最热门的话题,只不过目前宣传片还没开拍,就算好奇也不得而知。 …… 游戏内,一处名为“观云崖”的绝景之地。 谢应危和楚斯年这次没有开播,两个角色静静立于悬崖之巅,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霞光万道,染红了天际。 历经鏖战,冠军奖励已发放至背包。 谢应危看着物品栏里那枚造型古朴,却隐隐流动着暗红色光华的指环【月老红线·同心戒】,指尖微动。 【附近】见危:试试? 【附近】青山应我:好。 两人几乎同时选中了对方,使用了戒指。 刹那间,异象陡生! 两道凝实无比的鲜红色光束自佩戴戒指的手指上冲天而起,于半空中交汇缠绕,最终化为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鹊桥虚影! 桥身由无数喜鹊的幻影组成,振翅飞舞,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鹊桥之上,牛郎与织女的朦胧光影遥遥相望,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柔和而璀璨的霞光自鹊桥洒落,笼罩了整个《云崖谱》的世界。 角色脚下凭空出现无数只由光影构成的喜鹊,它们轻盈地托起两人,缓缓升空,竟能随心所欲地在天空中自由飞翔,仿佛拥有了无限时间的飞行坐骑,毫无冷却限制! 两人乘着喜鹊,掠过云海,穿过霞光,在横亘天穹的巨型鹊桥旁翩然翱翔。 这华丽到极致的全服特效瞬间让世界频道炸开了锅: 【世界】不是兔兔:老夫老妻又秀恩爱了…… 【世界】剑指天南:老夫老妻又秀恩爱了…… 【世界】月下独酌:实名羡慕了。 【世界】小鹿乱撞:楼上不要打乱队形!!老夫老妻又秀恩爱了…… 【世界】专业划水:老夫老妻又在秀恩爱了(柠檬)。这波狗粮我吃了! 【世界】百花杀:+1,老夫老妻日常撒糖。 然而,翱翔于云端的谢应危,心情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畅快。 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之后他们就要线下见面了。 楚斯年长什么样,此刻对他来说反而成了次要问题。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或者说,是他们这段建立在为了拿奖励基础上的情缘关系。 当初说得多清楚啊,“为了戒指”,“战略合作”,“拿了就解除”。 现在戒指拿到了,冠军拿到了,宣传片机会也拿到了……所有的目标都实现了。 那么这段情缘的必要性也就消失了。 谢应危一万个不愿意主动提起解除情缘这件事,甚至光是想到楚斯年可能会先提出来,他就感到一阵心惊胆战,坐立难安。 他当然不想解除! 又或者说,他想要的远不止一个游戏里的冠军情缘头衔。 可是楚斯年呢?他怎么想?他会觉得任务完成,该散伙了吗?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舍? 谢应危心乱如麻,操控着角色随着喜鹊缓缓降回观云崖边,看着身边同样落下,玄紫色衣袍在风中轻扬的“青山应我”,陷入了沉默的发呆。 就在这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交互邀请: 【您的情缘“青山应我”希望与您使用情缘专属动作“比翼同心”。是否接受?】 谢应危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同意”。 只见游戏里,“青山应我”走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将“见危”拥入怀中,带着他在原地轻盈地转起了圈。 柔和的粉色爱心气泡不断从两人周围冒出来,飘飘悠悠地升上天空,融入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霞光与鹊桥虚影之中。 谢应危看着屏幕上爱心泡泡乱飘的两个角色,心里那点患得患失的忧虑被冲散了些许,却又被更多的疑惑填满。 楚斯年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情缘动作好玩随便用用? 第426章 还是有别的暗示? 他琢磨不透,干脆换了个思路。 既然线下见面在即,关系总得有个更正式的进展吧? 他试探着在附近频道打字: 【附近】见危:那个……青山,既然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要不要来我们帮会?野渡这边氛围还行,资源也多。 他想,把人先拉进自己的地盘总归能更近一步。 而且,进了帮会,以后就算解除了情缘,也还有个联系。 【附近】青山应我:好啊。 楚斯年答应得干脆,谢应危心头微松,立刻发送了帮会邀请。 系统提示:【侠士“青山应我”已加入帮会“野渡无人舟自横”。】 帮会频道瞬间被“欢迎新人!”,“欢迎帮主夫人!”刷屏,气氛热烈。 然而,还没等谢应危从成功拉人入帮的些许成就感中回神,一条带着鎏金边框的系统提示猝不及防地砸在屏幕中央: 【情缘“青山应我”向您发起了婚礼邀请!婚礼规格:天作之合。是否接受?】 谢应危:“……?!” 第609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5 谢应危整个人都僵住,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条邀请。 结婚? 第一反应是:楚斯年是不是点错了?不小心按到了? 毕竟情缘系统和婚礼系统挨得挺近。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一股狂喜和冲动淹没! 管他是不是点错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说不定这辈子都没下次了! 线下见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先在游戏里把名分坐实了再说! 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在看清提示的下一秒,就重重点击了“同意”! 【系统公告】红鸾星动,天赐良缘!恭喜侠士“见危”与侠士“青山应我”情投意合,缘定三生,将于吉时在月老庙举办“天作之合”盛世婚礼!诚邀各位江湖侠士前往观礼,共襄盛举! 世界频道在短暂的死寂后,再次被海量的问号和惊叹号淹没: 【世界】不是兔兔:???????? 【世界】剑指天南:我瞎了?刚看到青山进帮会,下一秒就结婚公告?! 【世界】月下独酌:这什么神展开?!辟谣一下,我们野渡没有刚入帮就必须结婚的习俗。 【世界】小鹿乱撞:啊啊啊啊啊!真结了!真结婚了! 【世界】专业划水:所以之前是战略情缘,现在是假戏真做?还是游戏婚礼体验卡? 【世界】百花杀:不管了!先嗑为敬!19党狂喜乱舞! 早就按捺不住的“19党”cp粉们彻底陷入了狂欢,各种庆祝、玩梗、产粮预告的言论刷得飞快。 而“野渡无人舟自横”帮会内部,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变成了大型起哄和随礼现场。 以不是兔兔为首的搞事分子们带头,开始疯狂向谢应危和楚斯年赠送游戏内的婚礼贺礼。 普通的喜糖、红包,到昂贵的烟花……帮会频道被各种赠送记录刷屏,热闹得如同过年。 【世界公告】侠士“不是兔兔”为恭贺“见危”与“青山应我”新婚之喜,豪赠“百年好合”花束999朵!祝二位永浴爱河! 【世界公告】侠士“剑指天南”为恭贺“见危”与“青山应我”新婚之喜,豪赠“比翼双飞”花环999个!愿二位同心同德! 【世界公告】侠士“月下独酌”为恭贺“见危”与“青山应我”新婚之喜,豪赠“金玉良缘”礼炮999响!贺二位珠联璧合! 【世界公告】…… 谢应危只感觉恍惚,再回过神来,他和楚斯年已经并肩坐在一架极其华贵的婚车之上。 这是游戏内最高规格婚礼“天作之合”的专属婚车—— 一头通体雪白,体型庞大的圣象。 白象周身披挂着层层叠叠的赤金与正红交织的锦绣披帛,披帛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精美的龙凤呈祥与并蒂莲花纹,边缘垂落着细密的珍珠流苏。 象背上是一座宽敞的亭阁式鎏金座轿,四角挂着大红宫灯,轿顶是双层飞檐,覆盖着琉璃碧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华。 谢应危和楚斯年的角色就并肩坐在这座华丽的座轿之中。 二人都已换上系统自动发放的婚服,是一套极为考究的明制汉式婚服,皆着红装,寓意赤绳系足,两心同炽。 外罩的是一袭宽袖褙子,衣身以深一色的红绒为底,其上用真金丝线绣满暗纹的缠枝莲纹。 每一朵莲花皆以盘金绣法勾勒,花心缀以米粒大小的珊瑚珠。 腰间束着大带,亦是红色,缀以成套的玉组佩,玉佩为青白玉,雕作鸳鸯与同心结形状。 行动之间,金丝流转,红光浮动,既有婚仪的庄重,又不失华贵之气。 白象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主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开始全城游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玩家,喜庆npc们吹奏着唢呐、锣鼓等传统乐器,曲调欢快而热闹。 绚烂的礼花不断在空中炸开,洒下金色的光雨。 还有数百名身着彩衣的npc侍女、侍从作为随从队伍,提着花篮沿途抛洒花瓣,场面盛大得近乎铺张,整个主城都沉浸在虚拟婚礼的喜庆氛围中。 与此同时,谢应危的游戏界面左下角,私聊频道的图标疯狂闪烁,“叮叮咚咚”的提示音连成一片,响个不停。 他点开扫了一眼,全是亲友们或震惊或调侃或真诚祝福的留言: 【私聊】不是兔兔:卧槽危子!玩这么大?!真结婚了?!恭喜恭喜啊! 【私聊】剑指天南:可以啊危神!不声不响就把帮主夫人正式迎进门了!恭喜! 【私聊】铁骨铮铮:????我就一会儿没看,你们俩就领证了?!这效率!不愧是你![大拇指] 【私聊】月下独酌:震惊我全家!不过这排面够大!帮主豪气! 【私聊】小鹿乱撞:啊啊啊啊啊祝帮主和帮主夫人百年好合! 谢应危一条都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到现在还是懵的,完全不明白楚斯年为什么突然就求婚了。 是点错了?还是真的想……? 他移动鼠标,转动游戏内的视角,目光落在并肩坐在身旁的“青山应我”身上。 他们此刻都没有开麦,周围只有游戏里热闹喜庆的背景音。 谢应危想开口问,又怕打破如梦似幻的氛围,更怕一问,这美好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算了。 他想。 就算楚斯年是点错了,到现在游行都走了一半,也该反应过来取消了吧? 但他没有。 所以……那就当他是认真的好了。 自己就别多嘴,万一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什么都没了怎么办。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开始在游行的队伍里抛洒红包。 这些红包都是开启婚礼时用游戏币购买的,每个红包里都装着数额不等的随机游戏币。 谢应危直接选择了最大面额的那一档,开启“自动洒红包”功能。 只见成片成片闪着金光的红包如同雪花般,从婚车上飞洒而下,落向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 世界频道瞬间被抢到红包的玩家们的欢呼刷屏: 【世界】幸运路人甲:卧槽!见危大神发红包了!我抢到了!8888金!谢谢老板! 【世界】打酱油路过:我也抢到了!6666金!老板大气!祝新婚快乐! 【世界】围观群众乙:谢谢老板的红包!老板和老板娘百年好合! 【世界】专业捡漏:这红包雨太豪了!跟着19cp有肉吃! 【世界】新人一枚:祝见危大神和青山大神幸福! “老板大气”,“新婚快乐”的祝福和感谢,混在抢到红包的惊喜声中迅速刷屏。 第610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6 白象载着二人,在满城玩家的欢呼与漫天花雨中绕主城缓行一周,最终停驻在月老庙前那片熟悉的桃花林中。 庙门大开,红绸高挂。 先前为他们主持情缘仪式的红鸾仙子此刻已换了一身更为隆重的正红礼服,手持玉如意,笑意盈盈地立于庙前。 周围挤满的亲友团皆是双方好友列表里受邀前来的玩家,还有几个与两人交好的其他帮会朋友。 不是兔兔,剑指天南等人赫然在列,一个个顶着角色,兴奋地刷着各种恭喜的表情动作。 【附近】不是兔兔:终于等到正戏了!快拜堂快拜堂! 【附近】铁骨铮铮:红包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礼成! 【附近】云起笙歌:呜呜呜好感动,虽然是在游戏里但莫名想哭怎么回事! 二人下了白象,并肩步入月老庙。 庙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正中央供奉着月下老人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并蒂莲、合欢果等吉祥供品。 第427章 红鸾仙子轻启檀口,声音清脆悦耳: “良辰吉时已至。今日二位侠士,于月老尊前缔结连理,实乃天作之合,三生有幸。” 她素手轻抬,示意二人转向彼此,相对而立。 “一拜天地——谢苍天为证,厚土为凭,赐此良缘。” 两个角色对着庙门外的天空盈盈下拜。 动作虽只是系统预设的动画,却透着庄重。 “二拜高堂——因二位父母尊长未至,便遥拜之,感养育之恩。” 二人转身,对着虚空中象征长辈的方向再度行礼。 “夫妻对拜——” 谢应危看着屏幕里一袭红衣的“青山应我”朝自己深深一揖,自己也操控角色还礼。 两人相对而拜,近在咫尺。 【附近】不是兔兔:好!礼成!送入洞房! 【附近】剑指天南:兔兔你矜持点!还没完呢! 红鸾仙子掩唇轻笑,继续道:“请二位侠士交换信物,共饮合卺。” 系统弹出交互提示。 谢应危看到楚斯年率先操作,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香囊递到他手中。 香囊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谢应危也忙不迭将自己准备好的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他在得知要结婚后,赶忙从拍卖行重金拍下的“比翼双飞佩”。 交换完毕,二人各执一系着红绳的瓢,舀起面前的虚拟酒水,手臂相交,共饮而尽。 红鸾仙子最后扬起声音,带着欣喜: “礼——成!从今往后,二位侠士患难与共,福祸相依,白首不相离!” 话音落下,庙内庙外顿时礼花齐放,丝竹齐鸣。 亲友团们欢呼雀跃,各种祝福和搞怪的表情动作刷得满屏都是。 然而,谢应危还未来得及回应那些祝福,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新的系统交互提示: 【情缘“青山应我”希望与您使用特殊动作“合卺之吻”。是否接受?】 来不及多想,手指已经诚实地点击了“同意”。 只见屏幕中,原本并肩而立的两个角色缓缓转向彼此。 “青山应我”微微仰起头,“见危”则轻轻俯身,两张虚拟的脸庞贴近,动作极尽温柔却又点到即止,只是一个额头相触的轻吻。 画面定格在一瞬,周围自动飘起无数粉色的花瓣与细小的爱心,将二人笼罩其中。 庙内瞬间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 【附近】不是兔兔:卧槽卧槽卧槽!亲了亲了亲了! 【附近】云起笙歌:截图了吗截图了吗!我截到了!啊啊啊啊啊我死而无憾! 【附近】剑挽狂澜:帮主!帮主夫人!你们这是逼我磕真人啊! 谢应危整个人都懵了,脸颊烫得惊人,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婚礼在漫天礼花和亲友们的祝福声中落下帷幕。 谢应危浑浑噩噩地退出游戏,关了直播,机械地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又麻木地躺到床上,直到盯着天花板发呆时,脑子才终于开始缓慢运转。 楚斯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也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心意? 谢应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猛地翻回来拿起手机。 他得问问,必须问问,不然今晚绝对睡不着。 刚解锁屏幕,微信的提示音就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帮会群、私聊、直播平台的后台消息,全都在刷屏恭喜他“新婚快乐”。 谢应危看得眼晕,干脆点开帮会群,手指飞快地连点了十几个大额红包发出去,炸出一片“老板大气”、“新婚快乐”的欢呼后,果断开启消息免打扰。 世界清净了。 终于可以专注于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他打了删,删了打,字斟句酌,生怕太直白吓到对方,又怕太委婉表达不清意思。 最后,他盯着自己好不容易敲出来的一段话,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还算诚恳,没有太冒失,也没有太含糊。 正要咬咬牙点击发送—— 屏幕顶端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青山:晚安,后天见。】 谢应危的手指僵在半空。 ……就这?就晚安?后天见? 他瞪大眼睛看着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又看了看自己酝酿半天才写出来的长篇告白,一股巨大的懊恼涌上心头。 现在发? 对方都说晚安了,再发过去显得多突兀? 万一人家真的只是单纯想睡觉呢? 谢应危泄气地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算了算了,明天……不,后天见面再说。 反正都要见面了,当面说总比隔着屏幕强。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第611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7 第二天醒来时,谢应危只觉得脑袋有点昏沉沉的,大概是昨晚思虑过度没睡好。 他揉着太阳穴下床,去客厅接了杯水,仰头喝了大半杯,这才拿起手机,习惯性地解锁屏幕。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楚斯年的聊天框。 他随意地往下滑动,想看看昨晚帮会群有没有什么重要消息,手指骤然僵住。 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一条昨晚23:47发出的消息,赫然出现在聊天记录里,正是那条编辑好的表白! 下面,紧跟着一条来自【青山】的回复,时间是23:48: 【青山: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应危:“………………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杯差点脱手,水洒了一身也顾不上擦。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把那几条消息反复看了十几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真的,真的,昨晚把那句表白发出去了! 什么时候发的?!他怎么完全不记得?! 难道是他在脑子里反复默念的时候,手指其实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还是他睡着之前无意识的动作?! 楚斯年秒回了“嗯”。 一个“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同意了?是“嗯,我知道了,然后呢”?还是敷衍? 更可怕的是,这一整天,楚斯年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他也没有。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了之后该怎么面对那个“嗯”。 解释?追问?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谢应危就这么在极度的忐忑和自我怀疑中,度过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终于不得不收拾好行李,带上身份证和充电宝,坐上了前往隔壁城市的飞机。 窗外的云层洁白柔软,谢应危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几个小时后,他就要见到楚斯年了。 谢应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死就死吧。 飞机落地,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时,外面阳光正好。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完全不听使唤,跳得又急又乱。 一路打车到了官方指定的拍摄场地,是城郊一处专门用于古风摄影的影视基地,据说今天整个场地都被包下来,只为他们二人的宣传片拍摄。 谢应危推开摄影棚的大门,里面灯火通明,各种拍摄设备和反光板已经架设完毕,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调试。 他刚踏进去,就有眼尖的工作人员迎上来: “见危老师来了?这边请,我先带您去换衣服,青山老师也刚到,正在做妆发。” 青山……也刚到。 谢应危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里面张望。 还没来得及回应工作人员,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化妆间的方向传来。 他回过头。 楚斯年正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他显然已经完成了妆发,换上游戏里那套幽蛊师的门派服饰。 墨绿为底,银线绣着繁复的蛊虫与昙花纹路,宽袖长袍,腰间系着古朴的骨质挂饰。 粉白色的长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一半高高束起,用一支墨玉簪固定,另一半自然垂落在肩头,发尾晕染着淡淡的紫晕,与他身上那套衣服完美呼应。 肤色是冷调的白,眉眼清隽如远山,鼻梁挺秀,唇色淡而柔软。 眼眸天然带着一抹上挑的弧度,此刻含着温和的笑意望过来,眼波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周身是摄影棚嘈杂的背景,却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好看得不真实。 比照片上好看。 比想象中更好看。 好看到谢应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嗡”地一声就断了。 楚斯年显然也看到了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走上前,步伐从容,声音依旧是那把温软清润的嗓子,语气熟稔: 第428章 “见危大神?终于见面了。我们合作了一个月,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谢应危下意识握住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凉凉的,触感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强行压下脑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 “啊……是,终于见面了。你好,我是谢应危。” 楚斯年笑了笑,笑容落进谢应危眼里又是一记暴击。 忍不住在心底疯狂咆哮:昨晚表白的是秋水!不是见危!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就是秋水!冷静!谢应危你可以的!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谢应危去换衣服。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进了化妆间,身后还隐约听见几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天哪,青山老师真人比视频里好看太多了吧,如果露脸直播的话肯定粉丝更多……” “皮肤和五官都绝了,这些钱能请到两个人真是划算,好想问问用的是什么护肤产品,哎呀不行有点害羞不敢去……” “游戏里那个阴间打法的主播居然长这样,反差也太大了,一点都不输见危……” 谢应危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听了那些夸奖声,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与有荣焉,好像别人夸的是自己什么人似的。 另一方面又酸溜溜的,毕竟那些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夸,而他呢? 他甚至连用什么身份去夸都不知道。 如果楚斯年昨晚那个“嗯”是答应“秋水”的表白……那跟他谢应危有什么关系? “秋水”是个虚拟的小号,等楚斯年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被欺骗了这么久,会是什么反应? 生气?失望?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如果楚斯年压根没那个意思,那个“嗯”只是敷衍或者表示“我知道了”……那他现在就更没立场做什么了。 谢应危越想越烦躁,恨不得穿越回几个月前,把那个非要开小号去撩人的自己一巴掌拍醒。 装什么神秘榜一大佬!直接上大号不行吗!现在好了吧! 自己跟自己打架,自己吃自己的醋,还把自己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他今天拍宣传片,发消息来打听楚斯年长什么样的。 他懒得理会,索性把手机关了静音,眼不见心不烦。 “谢老师,麻烦您闭一下眼睛,我给您上眼影。” 化妆师的声音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谢应危依言闭上眼睛,感觉化妆刷在眼皮上轻轻扫过,有点痒。 他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好了,谢老师,您可以睁眼看看效果。” 谢应危睁开眼睛,目光投向面前的镜子,楚斯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此刻正微微俯下身,双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脸侧过来,对着镜子里的他笑得眉眼弯弯。 过分好看的脸近在咫尺,粉白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谢应危的肩膀。 就这么笑着,也不说话,只静静地透过镜子看着他。 第612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8 谢应危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他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微微僵住的脊背和下意识屏住的呼吸早已出卖了他。 “你怎么过来了?” 楚斯年笑意不减,语气依旧是那副温软调子,却因为距离太近,听得谢应危头皮发麻: “来串门啊。顺便想看看化妆师给见危大神化的效果怎么样。”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镜子里上上下下打量着谢应危,由衷赞叹: “线下看比镜头里好看多了。真的。” 语气真诚得不得了,听得谢应危心里又甜又苦。 他干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也是,比我想象中好看。” 楚斯年闻言,眉毛轻轻一挑,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更紧地撑住椅背,几乎把谢应危圈在了怀里。 他歪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拖得又轻又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哦?比想象中好看?所以大佬想象过我长什么样子?” 谢应危连忙找补,语速都快了几分: “不是……那个,你直播一直不露脸,大家不是都好奇你长什么样吗?我也就随便想想,人之常情嘛。” 楚斯年“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没再说什么,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谢应危,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却无处可逃。 谢应危如坐针毡。 化妆师还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他却完全感受不到,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温热的呼吸和若有若无的气息。 线下和线上,真的不一样。 直播里的楚斯年说话温温柔柔的,像只软绵绵的小白兔,被欺负了也只是笑笑,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可现在这个站在他身后笑得意味深长,三言两语就让他心跳失控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小白兔的影子? 谢应危偷偷透过镜子瞄了楚斯年一眼,想观察一下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结果下一秒,就对上镜子里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像触电一样,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研究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但耳根那抹红是怎么也藏不住。 楚斯年似乎被他这副样子取悦了,轻轻笑了一声,终于直起身放过了他。 “那我先回去补个妆,等会儿见。”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轻快地离开化妆间。 谢应危盯着镜子里自己红透的耳根,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心烦意乱地让化妆师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单人拍摄先轮到谢应危。 他往镜头前一站,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玄色衣袍衬得肩宽腰窄,腰封紧束,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及肩黑发被高高扎成马尾,发尾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缕碎发从额角滑落,平添几分不羁。 银质傩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抿的薄唇,唇色偏淡,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手握长镰往那儿一立,便有了几分无常客该有的肃杀之气。 摄影师还没开口,谢应危已经自然侧过身,镰刀斜指地面,微微抬起下颌,姿态既慵懒又危险,与游戏内的动作如出一辙。 “好!非常好!” 摄影师眼睛都亮了,快门按得飞快。 谢应危对这种事手拿把掐,不需要摄影师提醒,就能自然而然地变换姿态。 他仿佛天生就知道哪个角度最能凸显自己的优势,知道光从哪个方向打过来会让面部线条更分明,知道如何让那身衣服随着动作呈现出最自然的褶皱与流动感。 有时还能反过来给摄影师建议: “刚才那个角度可以再低一点,让镰刀的影子投在脸上,更有压迫感。” 摄影师连连点头,遇到如此懂行的配合,恨不得当场把他供起来。 几个工作人员在一旁小声嘀咕:“见危老师这镜头感也太好了吧……以前学过?”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当过童模,拍过广告的。” “难怪!这简直……建模怪啊,人长得帅,还这么会拍。” 谢应危听到了,也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没当回事。 正当他摆出又一个姿态,镰刀从身后绕至身前,微微侧首看向镜头的方向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接着是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楚斯年正站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见他看过来,也不躲闪,反而冲他笑了笑。 眼底却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像是偷糖吃被抓住的小孩却不打算认错。 谢应危一愣,随即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配合摄影师完成剩下的拍摄。 但那一眼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痒。 偷拍他干什么?难不成……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很快就轮到了楚斯年。 谢应危从镜头前退开,却没有走远。 他站在摄影师旁边,假装在看监视器里的画面,目光却不知什么时候从屏幕上移到不远处正在拍照的人身上。 楚斯年此刻正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着姿势。 粉白长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衣袍上的银线刺绣随着动作微微闪烁。 谢应危就这么看着,看着,倏然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从监视器完全移到了楚斯年本人身上。 看着他微微侧过的脸,一截白皙的脖颈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看着他偶尔抬眸,无意间扫向镜头的方向,明明看的不是自己,却让谢应危心脏漏跳一拍。 第429章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谢应危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研究旁边的灯光设备。 但心跳的频率却怎么也降不下来,反而因为心虚跳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有点渴,我去倒杯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离开拍摄区。 直到走出摄影棚,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来一点。 谢应危靠在墙上,抬手捂住脸,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出息。” 第613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49 谢应危在外面吹了会儿风,总算把脸上那股燥热压下去一些。 他估摸着楚斯年那边应该拍得差不多了,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走进摄影棚。 果然,楚斯年的单人拍摄刚刚结束,摄影师正在回放刚才的片子,连连点头夸赞。 见谢应危进来,立刻招手:“见危老师来得正好!来,接下来拍双人合辑你们俩一起。” 谢应危应了一声,走到指定位置。 楚斯年也起身走过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等待摄影师调光。 谢应危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工作就是工作,不能因为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影响专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兵荒马乱暂时压到心底最深处。 “来,第一组——背对背站立,见危老师镰刀横握,青山老师长鞭垂地,眼神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谢应危迅速进入状态。 摄影师快门按得飞快,不停夸赞: “好!非常好!见危老师眼神再凌厉一点——对!青山老师稍微放松一点,垂眸——对!就是这个感觉!” 随着拍摄进行,两人之间的互动越来越频繁,距离也越来越近。 有时需要肩膀相抵,有时需要手臂相触,但谢应危全程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专业。 他需要帮助楚斯年调整站位,告诉他哪个角度光线更好,哪种姿态更能凸显幽蛊师的气质。 做得一丝不苟,没有因为心里那点悸动而乱了方寸。 偶尔目光与楚斯年相接,也能面不改色地移开,继续投入工作。 楚斯年也很快进入了状态,虽然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拍摄,但他学得很快,悟性极高,往往谢应危或摄影师稍一点拨,他就能领会意图。 拍摄进行得出奇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双人部分的预定动作就全部完成了。 “好!收工!” 摄影师满意地宣布。 谢应危松了口气,正要往后退一步,却感觉腰侧有什么东西绷住了。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腰间装饰用的链子,不知什么时候和楚斯年腰侧垂落的鞭穗死死缠在了一起,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 楚斯年也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有些无奈地笑了: “这什么时候缠上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凑过来,试图解开那些缠绕的链条和流苏,但缠得太紧,又怕弄坏道具,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拆。 两个人不得不保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谁也不能乱动。 谢应危背对着楚斯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他能感觉到楚斯年的呼吸就在脑后不远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或是偶尔因工作人员动作而微微前倾时,衣料若有若无地擦过自己的后背。 他正努力放空大脑,身后忽然传来楚斯年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见危大神……我忽然觉得你的声音有点耳熟。” 谢应危瞬间紧张起来,身体绷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们经常一起直播?声音听多了,自然就熟了。” “不只是直播那种耳熟。感觉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就是有点想不起来了呢……是谁来着?” 楚斯年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仔细回忆。 谢应危心跳加速,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 “对了,你酒店订好了吗?住在哪儿?” “订好了,就在附近。” 楚斯年答。 “哦,那挺好。你几岁了?” 谢应危又问。 “二十三。” “二十三……年轻,我比你大一岁。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来的?” 谢应危继续发问。 “坐高铁。” 楚斯年一一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 谢应危却不敢停,又问: “吃晚饭了吗?这边有什么想吃的?” “还没想好。” “这边的菜偏辣,你吃辣吗?” …… 一旁拆链条的工作人员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跟查户口似的。 不过她也没多想,继续专注地拆着那些缠得死死的链条。 终于,随着最后一道结被解开,两人之间的物理连接彻底断开。 谢应危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又补拍了几段视频素材,换了两三套不同的服装造型。 两人状态都很好,配合默契,效率出奇的高,一下午的时间,竟然把原本预计要拍一整天的内容全部完成了。 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谢应危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分发给在场的工作人员,感谢他们的辛苦付出。 最后,他拿了一个单独包装的盒子递给楚斯年。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礼物,辛苦了。”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楚斯年接过,低头看了看,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大佬破费了。” 谢应危点点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摄影棚。 走出大门,被外面的晚风一吹,才感觉一直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太要命了。 还是先回酒店吧。 再待下去真的要掉马甲了。 他站在路边,准备掏出手机打车—— 手伸进口袋,空的。 另一边口袋,也是空的。 谢应危愣住了。 他上下翻遍所有口袋,又翻了翻随身带的包,什么都没有。 手机呢?!什么时候丢的?! 他努力回想,最后猛地记起:卸妆的时候,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化妆台上了! 然后……然后光顾着发礼物,光顾着逃跑,完全忘记拿!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手机里别的倒没什么,但那个壁纸可是楚斯年之前给自己发过的照片! 本来只是自己偷偷看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舍不得换了,每次解锁都能看一眼,心情就会好一点。 好了好了! 现在好了! 谢应危不敢再想,转身就往摄影棚的方向狂奔。 第614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0 谢应危一口气冲回化妆间门口,脚步却在看清里面的景象时猛地刹住。 楚斯年一个人站在里面,已经卸完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一件剪裁修身的衬衫马甲,深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身是简洁的白色西装裤,裤线笔直,勾勒出修长的腿型。 长发被随手拨到耳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干净,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谢应危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都快断了,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分出一丝心神,在心里默默夸了一句:好看。 楚斯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 “怎么回来了?这么急匆匆的?” 谢应危心跳如雷,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他不知道楚斯年有没有看到那个壁纸,只能强压着慌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落东西了。” “落东西?” 楚斯年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一旁的化妆台: “是手机吗?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个手机,是见危大神的吧?” 谢应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手机静静地躺在化妆台边缘,屏幕朝下,安然无恙。 他心中稍定。 楚斯年这语气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真看到了那张照片,而且还是被本尊看到,那他今天就不是掉马甲那么简单了,是直接社会性死亡。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直接揣进口袋,转身看向楚斯年,故作随意地问: “谢了,你还有什么事没弄好吗?” “没什么,刚换完衣服正准备走。” 楚斯年笑了笑,语气轻松。 谢应危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随口说:“那我先回酒店了。” 第430章 身后传来楚斯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对了,我前几天给你推荐的那款巧克力好吃吗?” 谢应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好吃。” 随后顿住。 不对。 楚斯年什么时候给“见危”推荐过巧克力? 巧克力……是“秋水”和“青山”之间的事。 这件事,只有“秋水”知道。 谢应危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艰难地回过头。 楚斯年依旧站在那儿,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无害。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某种了然的光,像是看着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小动物,耐心地等着它自己发现笼子已经关上了。 “怎么不说话了?秋水大佬?” 楚斯年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样轻轻软软的,却让谢应危头皮发麻。 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完了。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楚斯年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反应,轻笑了一声,衬衫马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妥帖,衬得他整个人既有几分慵懒,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他走到谢应危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笑得愈发温柔: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也该换个称呼了?都是情侣关系了,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理所当然。 “好。” 谢应危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结滚了滚,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楚斯年满意地弯起眼睛,笑容在化妆间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却又让谢应危心里直打鼓。 …… 餐厅是楚斯年选的,一家开在江边的西餐厅,环境幽静,灯光暧昧。 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服务员端上两杯柠檬水,谢应危还是觉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心惊胆战地拍宣传照,现在居然就坐在西餐厅里,和对面的男人约会? 而且这个约会对象,还是他心心念念了好几个月,每天晚上对着照片辗转反侧的人。 更离谱的是,这人居然什么都知道! 所以那个“嗯”真的是答应的意思?楚斯年真的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便宜也太大了吧?大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把菜单推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你点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楚斯年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看,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现在怎么不叫我年年了?” 谢应危刚喝进嘴里的柠檬水差点喷出来,他呛了一下,慌忙拿餐巾纸擦嘴,耳根腾地红透了: “你……你还看到我给你的备注了?” “手机刚好亮了,我不小心瞥到的。” 楚斯年眨了眨眼,语气无语得很。 谢应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给楚斯年的微信备注确实是“年年”,最开始只是因为那个“**年”的实名信息,后来叫着叫着就叫顺口了,每次看到这个备注心情就会变好一点。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备注居然会被本尊看到! “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是刚好亮了,手机壁纸上写了年年两个字,刚好瞥到,然后就……” 楚斯年补充道,嘴角却噙着笑。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谢应危捂住脸,从指缝里瞪他,楚斯年笑而不语,低头开始点菜。 服务员拿走菜单后,谢应危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试图用外面的江景来冷却自己发烫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回头,盯着对面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脸,问出了一个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秋水的?” 楚斯年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一开始就知道。” 他说。 谢应危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坐直了:“一开始?怎么可能?!” 楚斯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服务员正好端着前菜上来,他拿起叉子,优雅地开始吃东西,完全无视对面灼灼的目光。 谢应危急得抓心挠肝:“你倒是说啊!哪里暴露的?我明明隐藏得那么好!” 楚斯年咽下一口食物,抬头对他眯眼笑了笑,却依旧不开口。 “年年——” 谢应危豁出去了,连这个称呼都叫出了口。 “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楚斯年被他这声“年年”叫得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但还是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 “不告诉你,自己想。” 谢应危:“……” 他只能一边吃着盘子里不知什么味道的牛排,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复盘这几个月和楚斯年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是语气?是习惯?是打游戏时的小动作?还是哪次打电话不小心说了什么? 想来想去,什么头绪都没有。 不应该啊! 第615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1 谢应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试图用红酒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纠结什么?有什么好纠结的? 自己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和这个人在一起吗? 现在人就在对面,好好地坐在这儿,愿意和他吃饭,愿意和他说话,甚至愿意和他成为情侣。 虽然这个词到现在还让他觉得有点飘,像做梦一样。 用小号接近楚斯年,用变声器骗他,偷偷存他的照片当壁纸…… 这些事情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足够丢脸了。 楚斯年没生气,没翻脸,还主动挑明了关系。 谢应危,你赚大了你知道吗! 想到这里,顿觉豁然开朗。 反正纠结也纠结不明白,何必给自己找苦头吃? 赚了。 血赚。 目的达成了,那就不要去纠结过程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楚斯年拿刀叉的手上。 那双手他再熟悉不过,直播时操作键盘的灵活,拍照时握着长鞭的优雅,发照片时偶尔入镜的一抹白皙。 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手正握着银质的刀叉,动作从容地切割着牛排。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细腻得几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好看。 真好看。 如果是情侣的话,应该可以牵手的吧? 谢应危盯着那双手,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握住它们会是什么感觉。 之前在摄影棚握过一次,只是礼节性的握手,短暂的触碰,却让他记到现在。 如果是真正意义上的牵手呢?十指相扣的那种?会是什么感觉? 楚斯年让不让牵? 他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对面的手忽然动了,朝他的方向伸了过来! 谢应危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结果那只手越过他,从手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楚斯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 “怎么了?” 谢应危:“……” 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楚斯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没什么。” 谢应危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假装喝酒,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如果刚刚能牵到手就好了。 就在谢应危分神的时候,楚斯年那边已经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吃好了。那这顿饭可就要麻烦你付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还在神游天外的人,眼里带着笑意。 谢应危瞬间回神,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跟我客气什么!” 他招来服务员买单,动作干脆利落,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吃完饭了,然后呢?直接回酒店?那岂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不行,得找点事情做。 “那个……要不要去逛逛?”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楚斯年看着眼前人此刻紧张得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那张帅脸上几乎写着几个大字: 我有钱、我好哄、我很单纯。 眼神里的期待简直要溢出,却又故作镇定,生怕被他看出来。 楚斯年弯了弯眼睛:“好啊。”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差点把椅子带倒。 两人从西餐厅出来,沿着江边的步行街慢慢走。 第431章 楚斯年看中一家商店的名牌手表,谢应危刷卡。 楚斯年在饰品店拿起一枚胸针把玩,谢应危刷卡。 楚斯年路过香氛店停下脚步,谢应危刷卡。 …… 谢应危刷得心甘情愿,刷得心花怒放。 一边刷卡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不是约会是什么?这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至于牵手的事……他本来还惦记着,但逛着逛着就完全忘了。 因为他发现,看楚斯年试衣服,看楚斯年挑饰品,看楚斯年对着镜子比划的样子,比牵手有意思多了。 当然,牵手还是要牵的,只是暂时被别的事情分了神。 “这件衣服衬你,特别好看。” 谢应危看着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楚斯年,眼睛都亮了。 “买!” “这个颜色很配你。” 他又盯着楚斯年手腕上的手链。 “买!” “你要不要试试那双鞋?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 他指着橱窗。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我男朋友天下第一好看”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这人怎么比想象中还要好哄? 几句话、几个笑,就让他心甘情愿掏钱,还一副捡到宝的表情。 所有买的东西都留了地址,直接寄回家,两人两手空空地继续逛,倒也轻松。 走到一家珠宝店门口时,谢应危忽然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一枚粉紫色的玉镯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剔透的光泽。 颜色温润得像初春的桃花,又带着一点玉石特有的清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应危走了进去。 “这个镯子拿出来看一下。” 他对店员说。 店员一看这架势,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冰种粉翡,水头足,颜色匀,市面上很难找到第二只这么通透的……价格是五十八万,如果今天能定的话……” 谢应危没怎么听进去,他只是看着那只镯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颜色配楚斯年肯定好看。 “买了。” 他干脆利落地说,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楚斯年,眼里带着期待。 “伸出手来试试?” 楚斯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抬起左手。 谢应危从店员手里接过镯子,小心翼翼地托起楚斯年的手。 这双手他肖想了整个晚上,此刻终于光明正大地握在了手心里。 触感比想象的还要好,手指修长,皮肤细腻,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借着戴镯子的动作,手指轻轻摩挲过楚斯年的指节,心里美得冒泡。 镯子顺着手腕滑进去,粉紫色的玉石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白皙,好看得不像话。 楚斯年抬起手腕看了看,温润的紫色在灯光下流转,让他恍惚了一瞬。 “很漂亮。说起来,我很久以前也有一个这个颜色的镯子,也是别人送我的。” 谢应危正沉浸在“终于牵到手了”的巨大喜悦中,听到这话,笑容微微一僵。 “还有人送你镯子?谁啊”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斯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笑容让谢应危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酸的。 想追问,又觉得显得自己太小气,况且现在楚斯年戴的是他送的镯子。 既然都说了是很久之前,那得至少是五年之前了吧! 算了算了,不问了。 他利落地刷卡结账,然后顺理成章地牵着楚斯年的手走出珠宝店。 夜风微凉,掌心温热。 谢应危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这哪是逛街,这分明就是约会啊! 今晚真是赚大发了。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楚斯年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对了,我的行李还在摄影棚那边,得去拿行李,你先回酒店吧。” 谢应危脚步一顿: “拿行李?” “嗯,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 谢应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说“那我送你”,但又觉得太厚脸皮,想问问能不能多待几天,又怕显得太黏人。 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那我帮你叫车。”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看着楚斯年坐进去,关上车门前还不忘叮嘱: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楚斯年冲他笑了笑。 车门关上,出租车缓缓驶离。 第616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2 谢应危回到酒店房间,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垫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太快了,今晚过得太快了。 他还没来得及和楚斯年一起看电影,还没来得及多牵一会儿手呢,还没来得及……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他起身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脑子却还在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餐厅里的对视,逛街时的并肩,珠宝店里那只手被他握住时的温度…… 想着想着,嘴角就压不下去了。 洗完出来,他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最新一条还是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嗯”。 谢应危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他知道楚斯年可能还在路上,可能到了要收拾行李,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情侣关系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但删掉又显得更傻,干脆不管了。 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消息提示音就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不是楚斯年,是【不是兔兔】。 谢应危点开一看,是一连串的语音轰炸。 他点开第一条,兔兔熟悉的咋呼声就炸了出来: “帮主!你不是去拍宣传片了吗?!怎么跑出去跟小明星约会了?!还被人拍到了!” 什么跟什么? 谢应危莫名其妙,打字回: 【你说什么?我今天一直和青山在一起。】 兔兔秒回一个链接。 谢应危点开,是一个生活分享平台上的帖子。 标题写着:《今晚在xx西餐厅偶遇见危大神!旁边那个人是谁?!》 他往下滑,看到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他侧身对着镜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对面的人说话。 还有一张是两人并肩走出餐厅的背影。 楚斯年的脸没有拍到,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但光是那个轮廓已经让评论区都在追问。 【旁边那个小哥哥是谁啊好好看!】 【卧槽见危真人?原图直发啊,怎么看着生图比线上直播时候还好看,他原来有这么高的吗?】 【只有我关心旁边那个人的侧脸吗,绝了!】 【哪个明星吧?危神人脉这么广?有没有人能认出来的?】 【求正面!求正面!我要看帅哥!】 帖子发布时间才一个小时,点赞已经破了五千,评论数还在蹭蹭往上涨。 谢应危:“……” 这都什么跟什么?楚斯年什么时候成小明星了? 兔兔的消息还在持续轰炸: “你看到没!评论区都炸了!” “那个小明星谁啊?长得还挺好看。” “你俩什么情况?真约会去了?你不是追青山吗!你咋能这样移情别恋呢?” “诶你这样不仗义,兄弟我可不支持你。” “喂见危你人呢?回话啊!” “你不会真谈恋爱了吧?!和谁?!那个小明星?!” “等等……” 轰炸忽然停了。 谢应危正准备回他,兔兔的消息又跳出来,这次语气明显变了,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惊: “青山应我不会就是那个看着像明星的人吧?!” 谢应危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他慢悠悠地回了三个字: 【不然呢?】 发完,果断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不用看也知道,兔兔此刻一定在屏幕那头疯狂输出。 果然,手机屏幕持续亮起,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跳出来,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谢应危完全能想象出兔兔那副又震惊又嫉妒又骂骂咧咧的嘴脸: “卧槽!!!!!” “见危你个狗东西!!!” “拍个宣传片都能把对象拐到手?!” “你知道你小子过的什么好日子吗?!” “兄弟希望你过的好,但你这也过得太好了吧啊啊啊啊啊!” 谢应危看着那些疯狂刷屏的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对着天花板,心情好得快要飘起来。 第432章 是啊,他知道自己过得好。 知道自己运气好。 知道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但那又怎样? 反正现在,那个人是他的了。 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楚斯年的对话框,看着自己刚才发的那条“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情侣关系了吗?”,忽然有点期待对方的回复。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房门。 请勿打扰的牌子明明挂出去了,这个点了还会有谁来? 酒店服务员?不太可能。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紧不慢。 谢应危起身走过去,随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是楚斯年。 他拎着行李箱,走廊的灯光在身后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怎么来了?” 谢应危的声音都有点结巴了。 话刚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堵在门口,连忙侧身让开: “先进来先进来。” 楚斯年也没客气,拎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停下。 谢应危关上门,转过身,楚斯年就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底下那条消息,是谢应危刚才发的那句确认。 楚斯年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谢应危耳朵里: “我觉得,网络上的表白不算太认真。” 谢应危心跳漏了一拍。 楚斯年收起手机,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 “所以我来当面问你。谢应危,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617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3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谢应危愣愣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楚斯年笑了,微微仰头,在谢应危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一触即离。 “那就说定了。” 他说罢,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谢应危还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半边脸,整个人晕乎乎的。 这就成了? 这就定下来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已经坐在椅子上的楚斯年,后者正抬着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应危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像小学生一样坐着。 “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楚斯年眨眨眼,表情分明在说:不然呢? “这个不重要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 谢应危被问住了。 重要。 当然重要。 重要得不得了。 重要到他刚才对着手机等了半天,重要到他看到楚斯年出现在门口时心脏都快跳出来,重要到他被亲了一下之后到现在还觉得脸在发烫。 可是…… “重要是重要,就是感觉不太真实。”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傻,但确实是实话。 从今天下午见面开始,一切就像按了快进键。 掉马甲,吃饭,逛街,表白,亲吻,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房间里,离他不到一米远。 太顺了。 顺得他有点害怕,怕这只是一场梦,下一秒就会醒过来。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忽然笑了,伸出手在谢应危手背上不轻不重掐了一下。 “疼吗?” “疼。” “那就不是梦。” 楚斯年收回手,托着腮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还有什么疑问吗,男朋友?” 谢应危害臊得很。 他平时直播什么样?毒舌犀利,放荡不羁,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被楚斯年这句“男朋友”砸中,又刚刚被亲了一下,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眼神飘忽,最后落到楚斯年带进来的那个行李箱上。 行李箱很大,二十六寸,方方正正地立在那儿。 谢应危记得自己这次过来就拎了个手提箱,毕竟就待一天,要带的东西并不多。 这么大的箱子…… “你带这么多东西?多带了几套衣服?” 他随口问,试图转移话题。 楚斯年闻言,表情微微一僵。 在化妆间把人堵得死死的,在餐厅里同样游刃有余的狐狸,此刻居然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那副扭捏的样子让谢应危都看愣了。 “呃……其实,是给你带了一点东西。” 楚斯年难得有些吞吞吐吐,说着,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蹲下来打开。 但他开箱的动作很小心,身子微微侧着挡着谢应危的视线,一副“你别看”的架势。 谢应危不疑有他,安安分分待在原地。 楚斯年从箱子里拿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他: “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我多带了一些,给工作人员分完之后本来想着晚点再给你的。” 谢应危接过,低头看了看,是一些地方特产。 他笑着说谢谢,心里甜滋滋的。 还特意给他带特产,这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但他抬起头,却发现楚斯年还蹲在行李箱旁边,没有要合上的意思,表情却更不自在了。 “怎么了?” 谢应危问。 楚斯年看着他,欲言又止,那张好看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 谢应危更奇怪了。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默默伸手从行李箱最底层,掏出了一团…… 黑色的。 薄薄的。 软软的。 东西。 他把那团东西展开,是一件极其性感的衣服。 不,说衣服都勉强,那分明是一套黑色蕾丝,带着绑带,若隐若现,怎么穿都遮不住什么的…… qq内衣。 楚斯年硬着头皮,把那团布料举到谢应危面前,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却还努力维持着镇定: “这个是……给你的。” 谢应危:“………………………………???” 他盯着那团布料,又抬头看了看楚斯年,又低头看了看那团布料,再抬头看了看楚斯年。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件衣服,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黑色蕾丝,半透明,腰部是镂空的绑带设计,领口开得低到不能再低,背后大概只有几根细细的带子交叉。 放在那儿,简直就是一记直球,砸得谢应危眼冒金星。 “给、给我的?”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 楚斯年红着耳朵点头。 谢应危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想起刚才楚斯年那句“这个是给你的”,又想起楚斯年之前从行李箱里掏特产时遮遮掩掩的样子,又想起楚斯年进门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和此刻的窘迫…… 所以,楚斯年是真的打算送他这个。 所以,刚才扭捏是因为行李箱里藏着这个。 所以,楚斯年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 ……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 谢应危走出来,他穿着那件黑色蕾丝……姑且称之为衣服的东西,大大方方地站在楚斯年面前。 黑色半透明的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的胸膛,镂空绑带勒出的腰线,还有那一双长腿。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撩了撩还微微潮湿的头发,下巴微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浑身散发着: 我知道我很帅,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刚才那个在门口害臊得手足无措的纯情大男孩,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怎么样?你选的,我穿的,评价一下?” 他转了个身,让楚斯年全方位欣赏。 楚斯年看着这件让他失去主动权的衣服,心里懊恼。 系统任务说的是“必须穿上那件衣服”,但确实没规定是谁穿。 所以只能…… “好看。” 楚斯年如实回答。 谢应危满意地笑了。 他走到楚斯年身边,挨着他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一副把人圈在怀里的架势。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你给狂刀寄的那件女装,我还好奇你从哪儿弄来的。现在看来……” 他歪着头看楚斯年,语气意味深长: “我的男朋友,可是不一般哦~” 揶揄的语调成功让楚斯年耳根又红了。 第618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4 谢应危对自己这身装扮显然满意极了。 第433章 露?当然要露。 不然他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是为什么? 每天举铁、做核心、练腹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这身材不给楚斯年看,难道还能给别人看不成? 他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微微收腹,腹肌的线条在黑色蕾丝的掩映下愈发分明。 半透明的布料若隐若现地贴在皮肤上,比什么都不穿还要命。 “你看看,练的怎么样?” 楚斯年坐在椅子上,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 “挺好。” 谢应危挑了挑眉。 挺好?就这? 他明显很不服气,走过去,在楚斯年面前站定,黑色蕾丝的边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若隐若现的胸膛几乎就在楚斯年眼前。 他从不追求过分壮硕的肌肉,身材是恰到好处的薄肌。 脱了衣服能看见肌肉线条,八块腹肌整整齐齐,人鱼线深深浅浅地延伸下去,胸肌结实而不夸张,肩膀宽厚却不显笨重。 穿上衣服时,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看。 脱了衣服时,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谢应危太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从小当童模的那些年,镜头教会他什么角度最好看。 健身房里日复一日的汗水,教会他什么样的身材最勾人。 而现在,他把这些都用在楚斯年身上,微微侧身,让灯光打在腰侧,勾勒出那截精瘦的腰线。 半透明的黑色蕾丝若隐若现地贴着皮肤,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没完全露出来。 这种若即若离的朦胧感比赤诚相见更要命。 谢应危转过头看着楚斯年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俯下身,让那件薄薄的布料几乎贴着楚斯年的脸。 “只是挺好?要不要亲手摸摸看?” 楚斯年:“……” 他抬起头,对上谢应危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这人,先前还害臊得说不出话,现在倒好,穿成这样还主动让人摸? 这脸皮是跟那件衣服一起换的吗? 楚斯年心里默默唾弃给他颁布奇怪任务的系统。 要不是那个任务,他也不会带这件衣服来,也不会让谢应危穿上,更不会让谢应危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 现在好了,他在谢应危眼里的形象,估计已经和“好色”划上等号了。 虽然……确实有点想看。 但那是两码事! 楚斯年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诚实地抬起手,按在谢应危的腹肌上。 线条分明,一块一块的,手感确实很好。 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指尖沿着肌肉的纹路轻轻划过,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度,和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紧绷的力度。 “怎么样?” 谢应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楚斯年没抬头,耳尖却红了。 他的手还按在谢应危的腹肌上,有点舍不得移开,又不好意思继续摸下去。 唉,不像话。 “……还行。”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谢应危笑了。 他握住楚斯年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往上移了一点,按在自己胸口。 “光摸腹肌怎么够,这儿呢,不摸摸看?” 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笑得像个勾人的妖精。 楚斯年终于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都怪那个系统。 他心里又骂了一遍,但诚实地没有收回手。 见楚斯年还有些岿然不动,谢应危决定加大力度。 干脆一屁股坐进楚斯年怀里,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脑袋往颈窝里一埋—— 撒娇。 对,就是撒娇。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穿着那件若隐若现的黑色蕾丝,就这么窝在楚斯年怀里,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似的蹭来蹭去。 奇怪的是,这副模样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违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放在谢应危身上却一点也不惹人厌烦。 大概是因为他做这事的时候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仿佛他本就该这么躺着,本就该这么被人抱着。 “年年——我穿成这样给你看,你就这点反应啊?” 他拖着长音喊,声音软得不像话。 楚斯年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谢应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狡黠: “你之前明明知道我是秋水,还一直假装不知道,看我演戏,看我紧张,看我半夜对着你的照片睡不着觉……”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的委屈越来越浓,好像真的被欺负了一样: “你这是在看我笑话。” 楚斯年:“……” 他没法反驳。 因为确实是在看笑话。 谢应危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所以你得哄我。” “……” “不哄好不起来。” “……” “年年~”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撒起娇来理直气壮的男人。 怎么现在反而变成自己理亏了? 但没办法,只好破罐子破摔般地低下头,在谢应危唇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他想,这样总该够了吧? 结果谢应危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不够。” 楚斯年:“……” 下一秒,天旋地转。 谢应危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整个人欺身而上,双手撑在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件黑色蕾丝的衣服因为这个动作完全敞开,若隐若现的胸膛就在楚斯年眼前晃。 “你——” 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谢应危就低下头封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得多,也深得多。 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唇齿交缠间,楚斯年能尝到他嘴里淡淡的薄荷味。 等他终于放开,楚斯年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 谢应危撑在他上方,笑得恶劣极了: “年年,你今晚可要留下来好好哄哄我才行。” 楚斯年看着他这张得意洋洋的脸,一边脸红,一边只觉得系统真是害人不浅。 算了,好色就好色吧! 第619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5 《云崖谱》二周年宣传片发布那天,整个社区格外热闹。 视频里,谢应危一袭玄色无常客劲装,长镰在手,眼神凛冽如霜。 楚斯年则身着幽蛊师长袍,粉发披散,手执长鞭,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出尘的蛊师气质。 两人在镜头前并肩而立,画面张力拉满,弹幕直接刷爆。 评论区更是沸腾: 【卧槽卧槽卧槽!这个幽蛊师是谁?!太好看了吧!】 【青山应我?!这是青山应我?!主播你藏得也太深了!】 【之前那个路人帖里和危神一起吃饭的就是他!我认出来了!】 【这颜值这气质……妈妈我恋爱了!】 【所以之前那个“你没吃饭”真的是在调情是吧是吧是吧!】 楚斯年的粉丝数在短短几小时内暴涨,早就超过了系统主线任务要求的数字。 19党们更是欢天喜地,翻出两人之前直播的无数细节,全都成了有迹可循的证据。 而那些原本不玩游戏的纯路人,也被这两张脸吸引进来,纷纷留言“这是什么游戏?冲着这颜值我也要入坑”。 《云崖谱》这个本来就很火的游戏,因为这支宣传片,又一次破圈出圈。 谢应危刷着手机,看着满屏的夸赞和惊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挨个给那些夸楚斯年的评论点赞。 门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打开门。 快递小哥被他的速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呃……谢先生?您的快递,请签收。” 谢应危眼睛都亮了。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箱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精致。 箱子被深灰色的绒布罩着,绒布表面压着细腻的暗纹,四个角被精致的铜制包角保护着。 包角上錾刻着花体字母,是某个知名定制工坊的标识。 封口处系着一条墨黑色织带,织带质地厚实挺括,边缘用银灰色的丝线锁边,打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他飞快地签了字,抱起箱子,心里暗道一声还挺沉,对快递小哥说了声“谢谢”就关上门,抱着箱子往客厅走。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第434章 谢应危站在那儿,双手叉腰,盯着这个等了好几天的宝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剪刀。 剪刀在哪儿? 他翻了两个抽屉才找到,回来时一点点剪开封口的胶带。 最上面是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下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楚斯年。 真的,全是楚斯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闪闪发亮的吧唧。 圆形的徽章上印着楚斯年的各种照片。 谢应危拿起一个凑近看了半天,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满意地啧了一声: “印得真好。” 他把吧唧一个一个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又往箱子里看。 下一层是照片,大大小小七八个相框,里面的楚斯年有笑的,有不笑的,有低头的,有抬眸的,每一个都好看得要命。 谢应危拿起一个最大的,盯着看了足足十分钟,满意嘀咕道: “我眼光真好。” 再往下是q版玩偶,做的是楚斯年的q版形象。 谢应危把它举起来晃了晃,把玩偶放在自己肩膀上,让它坐在那儿,然后继续翻箱子。 手办。 这是箱子里最贵重的东西之一。 一比七的比例,还原的是楚斯年穿着幽蛊师门派服装的样子。 手办的细节做得极其精致,连衣袍上的银线刺绣都清晰可见。 谢应危把它举到眼前,转着圈看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正中央。 “好看。你也觉得你好看吧?” 手办当然不会回答。 但谢应危替它回答了: “嗯,我也觉得我好看。” 接下来两个小时,谢应危的卧室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造。 原本极简冷淡风的房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里胡哨。 吧唧被一个个放进墙上的亚克力展示框里,整整齐齐排了三排。 照片被摆在书桌、床头柜、窗台,每一个他能看见的地方。 q版玩偶被他挂在背包上,又觉得舍不得,取下来放在电脑显示器旁边,让它每天陪自己直播。 手办占据了收藏柜的正中央c位,原本那些他花大价钱买的艺术品此刻全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最后,是一个等身抱枕。 他把抱枕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软软的,弹弹的,手感极好。 把它放在床上,放在枕头的位置,谢应危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 嗯,完美。 谢应危叉着腰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 满意。 特别满意。 宣传片拍摄结束后,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 楚斯年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预计还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搬过来。 而谢应危这边也走不开,平台那边催了好几次的商单直播不能再拖了,他得留在自己的城市完成这几场直播任务。 于是,刚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就这么被迫开启了异地恋模式。 第620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6 这段时间,楚斯年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忙碌。 自从和谢应危的关系公开,加上欧皇人设持续发酵,他的粉丝数一路飞涨,已经稳稳迈入一线游戏主播的行列。 直播间的礼物刷得飞起,商单接到手软,每个月进账的数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谢应危那边更是夸张,直播平台转一笔,微信再转一笔,隔三差五就是“给年年的零花钱”,“给年年的生活费”,“给年年买好吃的”。 楚斯年粗略算过,这几个月下来,谢应危转给他的钱少说也有七位数。 他把这些钱中的一大部分都以二人共同的名义拨了出去。 资助困难家庭,资助失学儿童,资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本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慈善大使,这半年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参与的活动也越来越多。 忙完所有事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 楚斯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手机恰好响了,是谢应危打来的视频。 刚好,他正打算给谢应危看个东西。 这段时间的资助都是以两人的名义做的,但孩子们只知道有两个叔叔在帮他们,一个经常来陪他们玩,另一个虽然没见过面,但名字总挂在年年哥哥嘴边。 所以孩子们一人写了一封信,是给那个没见过面的谢叔叔的。 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稚嫩的签名和日期,有的还按了个小小的手印。 楚斯年接起视频电话,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正要开口—— 笑容凝固了。 视频那头,谢应危正对着镜头,单手托腮,笑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他穿着一身……楚斯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衣服。 黑色丝质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胸膛和若隐若现的腹肌。 腰侧是镂空的,几条细细的链子松松垮垮地挂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头上还戴着一对黑色的猫耳。 对,猫耳。 毛茸茸的,软趴趴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应危对着镜头单边眨了一下眼,媚眼如丝,勾人得很。 “年年——你看我今天穿得好不好看?喜不喜欢?我特意为你挑的哦。” 他拖着长音喊,声音腻得能掐出水来。 楚斯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 该死的系统任务,害他变成一个喜欢看男朋友穿成这样,喜欢玩这种调调的人。 他真的不是那种人啊! 楚斯年默默将手边的信收进抽屉里。 本想现在就给谢应危看的,但转念一想,还是等过几天见面的时候亲手给他吧。 “好看。” 楚斯年诚实道,尽管还有些害臊不敢看。 谢应危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太知道怎么利用自己这张脸和这副身材了。 明明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做起那些有点矫揉造作的动作来,却丝毫不显得违和。 他对着镜头慢悠悠地转了个身,让那身黑色丝质衣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镂空腰侧的那几根链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又转回来,单手撑在桌上,微微俯身,让领口开得更低了一些。 胸膛在镜头前晃了晃,腹肌线条也跟着若隐若现。 “年年——等你过来,我还有更多衣服给你看哦~” 他拖着长音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先前的纯情早已被他丢掉九霄云外。 丢人? 哪里丢人了? 自己的美貌,男友的荣耀,这话他可是认真的。 这脸蛋,这身材,这线条分明的腹肌,这人鱼线,这锁骨,哪一样不是他辛辛苦苦练出来的? 不给楚斯年看,难道还能给别人看? 当然不能。 所以穿成这样怎么了?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优势,明明白白勾引自己喜欢的人,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性恋爱战术,这叫夫妻情趣,这叫用美色巩固感情。 理直气壮。 楚斯年看着屏幕,喉结微微滚动:“我可能过几天过不去了。” 谢应危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从耍帅变成了愣怔。 两人原本商量好的,是楚斯年处理完这边的事就搬过去,一个月左右,很快的。 谢应危连房间都收拾好了,买了一大堆情侣生活用品,就等着人过来。 但谢应危只愣了一秒,没有失望,继续喜笑颜开。 谁过去不是去? “那我过去年年那边,我明天就收拾行李,后天就能到!年年想不想我?” 楚斯年笑了。 “也不是来我这。” 谢应危又愣了一下。 这次愣得比刚才长一点,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疑惑。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继续用那种软绵绵的语调问: “年年喜欢新的城市?那好,你说,你想去哪里?我现在就订机票!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下个月。” 楚斯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谢应危眨眨眼:“下个月?” “嗯,我买好了,两张机票。下个月十号,飞巴塞罗那。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旅行吗?我挑了好久,觉得这个城市最适合两个人慢慢逛。” 谢应危愣愣地看着镜头里楚斯年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楚斯年答应和自己一起出去旅游了! “好啊!那我明天就开始做攻略!看看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他说着,已经开始掰手指: “还要看看那边天气怎么样,提前给你挑几件衣服。那边应该比这边暖和吧?得带薄一点的……不对,海边晚上会凉,还得带件外套……” 第435章 楚斯年看着镜头里那个已经开始碎碎念的人,忍不住笑了: “还有半个月呢,不急。” “怎么不急!给你挑衣服得慢慢挑,要挑最好看的!” 谢应危振振有词。 下个月,两人如约踏上了飞往巴塞罗那的航班。 半个月的旅行,谢应危以前出门连手机都懒得举,这次却特意买了个新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 相机最多的存了几百张照片,他把这些照片挑挑选选,每天往微博上贴几张。 评论区每天都炸:够了够了!狗粮吃饱了!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但谢应危充耳不闻,继续发,继续秀。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 回国那天,在机场分别的时候,谢应危抱着楚斯年不肯撒手,像个大型挂件似的挂在他身上。 “我不走——你把我带回去吧,年年,你就答应我吧,不然我不下来了。” “过几天就搬过去了。就几天,很快的。” 楚斯年拍拍他的背,语气像哄小孩。 “几天也是几天。” 谢应危闷闷地说,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楚斯年笑了,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谢应危耳朵瞬间红了,终于松开手,嘟囔着说“那你说话算话”。 直到楚斯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谢应危掏出手机,准备给楚斯年发消息报平安。 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楚斯年,嘴角已经扬起来了,低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 【小危,妈妈过几天就能回来啦!给你带了礼物,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谢应危握着手机,整个人定在原地。 过几天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张和楚斯年在海边的合照壁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等等。 等等等等。 他好像……忘了跟妈妈说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关于“儿媳妇”的事。 糟了。 真的糟了。 她老人家,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找了个男朋友啊! 第621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7 又是几日。 谢应危进入餐厅包厢,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那位。 说真的,如果不是认识这么多年,光看这张脸,他绝对会觉得这是个帅哥。 五官硬朗,轮廓分明,搁那儿一坐还挺唬人。 那人开口了,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粗犷嗓门穿透了整个餐厅: “哎呀你可算来了,等你大半天了,快进来快进来。” 谢应危:“……” 他就知道。 前几天不是兔兔说要来旅游,他当然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就约在这里吃饭。 走过去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不是兔兔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都亮了: “嚯,这地方不便宜吧?你小子可以啊,发财了不忘兄弟!” “行了行了,点你的菜。今天随便吃,我请。” 谢应危摆摆手。 不是兔兔点了足够两人的份量,合上菜单,一双眼睛贼亮地盯着谢应危: “说吧,今儿请我吃这么贵的,肯定有事儿。是不是跟你们家那位有关?” 谢应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让我猜猜啊……嘶,你现在是不是在担心婆夫关系?” 不是兔兔摸着下巴,一脸神棍相。 谢应危白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这回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兔兔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 他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行,你今天请我吃高级餐厅,那兄弟我也得投桃报李。这事儿我帮你解决。” 谢应危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将信将疑: “你帮我解决?好啊,那你说说,怎么解决?最好别是什么馊主意。” 不是兔兔嘿嘿一笑,也不解释,起身就往自己带来的行李箱那边走。 他这次是来这边旅游的,行李箱就搁在座位旁边。 蹲下来,开始在里面翻翻找找,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又翻了半天,回头冲谢应危喊: “不许偷看啊!” 谢应危敷衍地“哦哦”两声,把头转向窗外。 他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老妈明天就回来了,楚斯年是昨天到的,现在就在他公寓里。 得尽快把这事儿解决了,越快越好。 最好今晚就跟老妈打电话说清楚,免得明天见面尴尬。 不是兔兔蹲在自己的行李箱前捣鼓了足足十分钟,期间伴随着瓶瓶罐罐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时不时传来的“哎呦”声。 谢应危恪守承诺,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行了,可以转身了”。 他转过去。 然后沉默了。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还是兔兔,但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兔兔了。 不是兔兔给自己画了个妆。 不得不说,他的化妆技术意外地很不错。 粉底打得均匀服帖,修容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高光点在鼻梁和眉骨上,眼线飞挑,睫毛卷翘,唇色是浓郁的正红。 整套妆容完整精致,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尝试。 但问题是,他的脸太硬朗了。 棱角分明的下颌,宽大的颧骨轮廓,粗犷的眉骨结构,全都是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两者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效果。 不是兔兔正对着谢应危抛媚眼,捏着嗓子,用那种刻意掐出来的尖细声音说: “老公~你看我这样打扮,回去见婆婆好不好看嘛~” 谢应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默默地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他以为自己和楚斯年私底下已经够开放了,现在看来还是差太远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这装扮去给你妈当临时儿媳妇,绝对没问题!保准她看不出来是假的! 到时候阿姨觉得不满意,青山就出来,这不就满意了!” 听着这个馊主意,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还是算了。你好好旅游吧,别的事儿不用操心。” 不是兔兔显然很失望,垮着脸嘟囔: “多好的机会啊,我妆都化好了……” “吃饭。多吃点,别浪费。” 谢应危指着刚端上来的菜。 不是兔兔还想争取几句,被谢应危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悻悻地开始扒拉盘子里的菜。 吃完,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不是兔兔回酒店继续他的旅行,谢应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了好一会儿呆。 还是得自己解决,这事儿拖不得。 他想。 老妈明天就回来了,斯年还在公寓里等着呢,要是解决不好,明天两人撞上,那场面都不敢想。 他转身往附近的花店走去,买了一束淡粉色的桔梗,楚斯年说过喜欢。 又去蛋糕店买了巧克力蛋糕,顺路买了些零食水果,大包小包拎着往回走。 一路上的时间,他都在心里打腹稿,打算今晚解决这件事。 他站在公寓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嘴角弯到一个最完美的弧度。 要热情,要自然,要让楚斯年看到一个帅气又贴心的男朋友,挎着脸像什么话? 他推开门。 “宝宝,我回来啦——给你带了零食!今天是先吃饭还是先吃我,我今晚穿……” 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客厅沙发上,两个人正并排坐着。 一个是楚斯年,穿着居家服,手里端着茶杯。 另一个是个中年女人,气质温婉,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相册。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谢应危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玄关,脸上的笑容僵成了石膏。 “……妈?” 他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第622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8 过了半晌,谢应危生无可恋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客厅里的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谢应危的妈妈——谢仪,一个气质温婉,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此刻正捧着厚厚一本相册,跟楚斯年挨着坐,一张一张地翻。 旁边还垒着好几本相册。 一本接一本,从满月到百天,从周岁到三岁,从幼儿园到小学,从童模时期到中学,厚厚一摞,全是他妈珍藏的宝贝。 谢应危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被公开处刑。 “你看这张,是他满月时候拍的,那时候才这么点大。” 谢仪比划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 第436章 楚斯年凑过去看,认真点头:“好可爱。” “这张是百天,那时候胖,脸圆得跟包子似的。” 谢仪又翻了一页:“这张是他一岁生日的时候,闹着非要穿这个衣服,不给穿就哭。” 楚斯年低头看了看,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谢应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谢仪下一句就来了:“你看这开裆裤,小鸟都露出来了,哈哈哈那时候可好玩了,我还专门拍了特写呢。” 楚斯年终于没忍住,闷着头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好意思笑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憋着,脸都憋红了。 谢应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打断一下,拯救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形象: “妈,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谢仪头也不抬,继续翻相册: “计划赶不上变化,事情提前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呗。” “那你们怎么就聊上了?” “我一进门就看见斯年在客厅,结果他站起来自我介绍,我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哎,这不是上次慈善晚宴见过的那小伙子吗?” 谢应危愣住,看向楚斯年,后者正冲他无辜地眨眨眼。 “你们之前见过?” “见过啊。” 谢仪终于抬起头: “上个月那场慈善晚宴,斯年不是作为慈善大使去的吗?我们公司是主办方之一,打过照面。我当时还想,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要是没对象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结果人家就是你的。” 谢应危:“……” 世界真小。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人继续翻相册。谢仪指着另一张照片说: “这张是他八岁拍的电视剧,你看这傻样……” 楚斯年:“真的哎,好可爱。” 谢应危终于忍不住了,再次打断道:“妈,你就不惊讶我喜欢男人吗?” 谢仪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 “你今年二十好几了,长得也不差,钱也不少赚,从小到大多少人追你? 结果呢?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逢年过节问你有没有对象,你都说不急。 上个月你小姨还跟我嘀咕,说这小子该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我就说八成是。衣服越穿越潮,健身越练越勤,这不就是等着找对象呢吗?” 谢应危张了张嘴,又闭上,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所以你们早就猜到了?” 谢仪点点头: “嗯,猜到了。不过猜归猜,还是得等你亲口说。你今天没说,但人领回来了,那就行了呗。” 说完,她又低头继续翻相册,翻到某一页时,眼睛一亮: “哎对,这张是他割包皮那会儿,哭得可惨了,我还录了视频,斯年你想不想看……” 楚斯年这回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谢应危捂住了脸。 他不想说话了,真的不想说话了。 又翻了半小时,谢仪终于心满意足地合上相册,站起身来。 “行了,今天太仓促了,我先回去。” 她拍拍楚斯年的手,笑眯眯地说: “斯年啊,明天阿姨请你们吃饭,咱们好好聊。你喜欢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有什么忌口没有?” 楚斯年乖巧地一一回答。 谢应危在旁边插嘴:“妈,多留一会儿呗,我送你——” “不用不用。” 谢仪摆摆手,拎起包往门口走。 “你们小两口该干嘛干嘛,我自己打车就行。明天记得打扮精神点啊,带你俩去吃好的。 诶——不用送我了,你好好陪陪年年,妈先回去放行李,明天再来。” 关上门,踩着高跟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顶灯投下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儿,脸上那副端庄温和的笑容慢慢变得更加柔软。 怎么会反对呢? 这些年,她对儿子一直有亏欠。 离异后,她一个人带着谢应危,事业上再忙再累,也要给他最好的。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衣服,最好的吃穿用度。 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他,但时间上亏欠得太多。 别人家孩子放学有妈妈接,他没有。 别人家孩子周末有爸妈陪着去游乐园,他没有。 别人家孩子生病时有妈妈整夜守着,他有——但守他的人是保姆。 她记得谢应危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她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烧得小脸通红,却还在对她笑,说“妈妈工作辛苦了”。 那一刻她差点掉眼泪。 后来谢应危长大了,看起来开朗活泼。 但她这个当妈的看得出来,那些热闹都是表面的。 他心里有一道墙,把真正的自己关在里面。 很少主动交朋友,休息时间多半宅在家里打游戏,对恋爱更是兴致缺缺。 谢仪看在眼里,心疼却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这几个月,她发现儿子变了。 朋友圈发得勤了,从以前的“今天直播结束”变成了各种照片。 字里行间藏不住的开心,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谢仪看着那些动态,心里明镜似的。 她儿子,终于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无论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穷是富,她都会全力支持。 儿子开心就是最大的幸福,她这个当妈的何必棒打鸳鸯? 电梯门打开,谢仪走进去,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 以后啊,说不定还能有人陪她一起翻相册呢。 第623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59 竹林在夜色中摇曳,月光被层层竹叶切割成细碎光斑,洒在湿滑的石路上。 喊杀声震天,技能光效几乎将整片地图照亮,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绚烂的光网。 谢应危在人群中穿梭,手中长镰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收割着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个敌对玩家。 脚下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但对面的人仿佛杀不完似的,源源不断地从竹林深处涌来。 今晚是【野渡无人舟自横】和【江山如画】的对决。 自上次鹊桥争渡之后,这两个帮会的恩怨就愈演愈烈。 “左边三个!” 帮会频道里,不是兔兔的声音炸响。 谢应危来不及回应,身形已经本能地往右一偏,堪堪避开一道从侧面袭来的剑气。 他反手一镰,将那个偷袭的剑客劈退两步,随即侧踢,把人踹进身后的竹林深处。 但对面显然有备而来。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烈风狂刀的怒吼从人群中传来。 紧接着,至少六个高战玩家同时朝他压过来,封死所有的退路。 谢应危瞳孔微缩。 他不是没被围攻过,但这次的阵仗明显是针对他来的。 烈风狂刀和剑啸山河都在,还有几个江山如画的精英,每一个都是榜上有名的高手。 镰刀横劈,逼退最近的两人,脚下步伐不停,试图往后方的竹林撤退。 但对方的刺客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匕首带着幽暗的光直刺后心。 谢应危咬牙,强行扭身,用镰刀柄格开这一击,但代价是被正面的一剑划伤了手臂。 血条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一截。 “兔兔!奶我一口!” 他在帮会频道喊。 不是兔兔的声音立刻传来,骂骂咧咧: “我被缠住了!这狗日的三个追着我砍!你先撑住!” 谢应危没时间回话。 烈风狂刀已经冲到面前,巨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谢应危咬牙,操作着角色在竹林间穿梭,利用地形卡视野,勉强拖延时间。 但烈风狂刀显然吃准了他,死咬着不放,眼看血条就要见底——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竹林深处掠出。 楚斯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烈风狂刀身后,长鞭甩出缠住他的脚踝。 紧接着,一道莹绿光芒落在谢应危身上,原本濒危的血条立刻稳住。 “卧槽?!他怎么过来的?!” 烈风狂刀明显愣了一下。 他愣,谢应危可没愣。 镰刀高高扬起,紫黑色的刀光在月色下划出冷冽的弧线,烈风狂刀没来得及反应就化作白光消失。 剑啸山河反应过来,想要反击,但楚斯年的【缠丝蛊】和【腐心蛊】已经接连落下,减速加毒伤让他寸步难行。 谢应危配合默契,一套连招带走,干脆利落。 “帮主夫人绝了!” 帮会频道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瞬间刷屏。 谢应危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当然知道楚斯年是怎么过来的。 第437章 【月老红线·同心戒】,除了华丽的全服特效和飞行功能,还有一个隐藏技能: 情缘之间可以无视距离,瞬间传送到对方身边。 楚斯年一直留着没用,就等着这一刻。 “年年真棒。” 谢应危在队内语音里低声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楚斯年没说话,但谢应危能想象到他弯着眼睛笑的样子。 接下来的战斗,野渡这边气势如虹。 少了对方两个核心高战,【江山如画】节节败退,最终被彻底清出战场。 【系统公告:帮会战结束!恭喜帮会“野渡无人舟自横”在本次帮会战中取得胜利!积分大幅领先,成功捍卫帮会荣耀!】 金色的公告在世界频道滚动,一遍又一遍。 【系统公告:经此一役,“野渡无人舟自横”帮会积分荣登全服榜首,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帮会!江湖共鉴,威名远扬!】 帮会频道瞬间炸了。 “赢了!我们赢了!” “第一帮会!!” “赢了赢了!爽爽爽!” …… 帮会频道欢呼成群,热闹得不像话。 “帮主夫人英雄救美!太帅了!” 不是兔兔带头起哄。 “就是就是,要不是帮主夫人,咱们帮主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帮主,还不快谢谢帮主夫人?以身相许那种!” 谢应危心情大好,也不恼,直接在帮会里洒了一波大红包,惹来一片“老板大气”的欢呼。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我有事,先下了。” 弹幕立刻刷起“???”,“又去陪青山”,“见色忘义的危神”。 谢应危留下一句“没办法,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单身”,直接关了直播。 第624章 网恋对象竟是顶级玩家?60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楚斯年就坐在旁边的电竞椅上,刚摘下耳机,正对上视线。 暖黄的台灯在脸上投下柔和的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好看得让人心痒。 谢应危凑过去,二话不说就亲了上去。 楚斯年被亲了个正着,也不躲,只是在他唇间含糊地问:“干嘛?” “讨亲亲,刚刚年年救了我,我要报答。” 谢应危理直气壮,又亲了一下。 “怎么报答?” “嗯……” 谢应危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要不,我们一起洗澡吧?” 楚斯年:“……” 谢应危已经开始往他身上蹭了,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拱来拱去,声音闷闷的: “我现在去放浴缸的水,你等会儿过来好不好?” 楚斯年被他蹭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只能应允。 谢应危立刻开心了,又亲了他一口,才往浴室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浴室方向传来谢应危的声音: “年年——好了——过来——” 楚斯年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 浴室的灯亮着,门半开着,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谢应危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女仆装,黑色带着白色蕾丝边,裙摆堪堪遮住大腿的那种。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胸膛和若隐若现的腹肌,头上戴着一对黑色的猫耳发箍。 但脸还是那张脸,带着点痞气,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 “愣着干嘛?快过来啊~年年。” 谢应危冲他勾勾手,声音故意放软。 楚斯年站在门口,喉结滚了滚。 自打上次那件黑色蕾丝之后,谢应危就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隔三差五就整点新花样,美其名曰“哄年年开心”。 楚斯年解释过,狡辩过,说自己真的不是那种人,但谢应危不听。 “你之前还给我带那件衣服呢。年年你就承认吧,你喜欢这样的。” 谢应危每次都用这话堵他。 楚斯年百口莫辩。 于是他只能认了。 认了的结果就是,隔三差五就要面对这样的场景。 “年年——浴缸的水要凉了,快进来吧~” 谢应危还在那儿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谢应危搂着他的腰,牵着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你觉得我穿得好不好看?” “好看。”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你离我太近了。” “宝宝,你脸好红啊~” 楚斯年抬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他的腰。 谢应危立刻委屈地瘪嘴:“疼——你掐我——” 楚斯年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刚才掐过的地方: “没使劲。” “那也疼。” “……” “你要哄我。” 楚斯年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应危立刻眉开眼笑,又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他拉着楚斯年往浴室里走,顺手关上门。 水汽氤氲,浴缸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整个空间暖融融的。 谢应危转过身,双手环住楚斯年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年年——” “嗯?” “那我们今晚,可不可以在这里来一次?” 楚斯年沉默了几秒。 “……行。” 谢应危眼睛更亮了,得寸进尺地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 “浴缸这么大,一起洗?” “……嗯。” “那我帮你脱。” “……我自己来。” “别动,让我来。” “……你手老实点。” “我手很老实啊,就是帮你解扣子而已。” “……你解的是我的扣子吗?” “当然是,不然还能是谁的?” “……”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帮我脱。” “……你自己不会脱?” “不会,就要你帮我。” “……行。” “哎,你手别抖啊。” “……没抖。” “有,我都感觉到了,宝宝你脸好红,好漂亮。” “……你闭嘴。” “好~我闭嘴。诶诶诶——!我错了我错了别掐我。” “……” ——本位面完—— 第625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1 快穿空间的暖阁内,楚斯年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任务结束后即刻要求传送,他罕见地停留在了这片独属于他意识构筑的休憩之地。 暖阁陈设清雅,一应物件无不精到妥帖,地上铺着厚厚的栽绒毯,消弭一切足音。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楚斯年正半倚在上头,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蓬松柔软的毛领衬得下颌愈发尖巧,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皙白,唇色也淡。 唯有一双浅色的眸子,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沉淀着历经千帆后的沉静与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怀中拢着一个扁圆的紫铜手炉,炉身錾刻着繁复的纹路,炉盖孔隙间透出隐隐的银霜炭暖香。 修长的手指从狐裘边缘探出,松松搭在温热的炉壁上。 指尖莹润,透着淡淡的粉,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却又自有一股浸到骨子里的矜贵气度,倒像是一位世家公子。 与最初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惶恐不安地接受系统契约的灵魂相比,如今的楚斯年已然判若两人。 千载时光的淬炼,无数身份与命运的叠加,早已将他打磨得温润内敛,深不可测。 那抹因灵魂本源与多次位面体质叠加而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病弱感,没有损其威仪,倒成了独特气质的一部分。 像一件精心养护的古瓷,易碎,却也因此弥足珍贵,光华内蕴。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暖阁高高的雕花窗外。 窗外是一片鸟瞰的画卷,屋宇连绵,飞檐斗拱,在似有若无的雾气中静默延伸,繁华又寂寥。 【宿主楚斯年,当前任务已结算完成。积分已计入总账。是否即刻开始筛选并进入下一个任务位面?】 系统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依旧是没有起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音质,分辨不出来源,仿佛无处不在。 楚斯年没有回答,眼睫微微垂下,视线落在怀中手炉细腻的纹路上。 系统,这个在他濒死时刻突兀出现,赋予他“宿主”身份的存在。 它没有实体,偶尔显现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光点。 声音永远冰冷,颁布的任务条例里列着“任务失败可能面临电击、抹杀等惩罚”,像一个绝对权威又冷酷无情的监工与裁决者。 可是…… 楚斯年的指尖在温热炉壁上轻轻划过。 第438章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系统从未真正惩罚过他。 只沉默地发布任务,冷静地结算积分,在他提出关于系统本身,关于任务本源等问题时,用毫无波澜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或直接沉默来回应。 像一个设定精密的程序,严格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则运行,却对规则之外的试探与好奇视若无睹。 真的只是程序吗? 楚斯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寻找那个无形存在的踪迹。 暖阁里温暖如春,狐裘柔软,手炉炽暖,这一切舒适的假象都是系统根据他的想象提供的。 它给予他生存的机会,给予他穿梭万界的能力,给予他这方可以喘息的空间,却又用冰冷的规则和未知的惩罚悬在头顶。 可悬顶之剑从未落下。 “系统。如果我没有完成你给的任务,你真的会执行那些惩罚吗?” 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听不出挑衅,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探究。 暖阁内一片寂静,系统没有回答,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楚斯年也不在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沉默。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虚幻的景致,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狐裘的绒毛蹭过白皙的脸颊。 半晌又开口: “我能出去看看吗?走出这间暖阁,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宿主,此处为专属休息空间。为保障宿主核心意识稳定与安全,仅限在此空间内活动,无法前往外部未定义区域。】 楚斯年挑了挑眉。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从前,他完成任务后总是匆匆而来,稍作喘息便又匆匆而去,像一只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的陀螺,只顾着向前旋转,无心也无力观察周遭。 直到他意外领悟太上寄情,心境豁然开朗,感知能力蜕变,才渐渐学会在奔波的间隙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 这门奇术让他能敏锐感知万千生灵的情绪涟漪,却唯独对两样存在失效: 一是在不同位面中,那些与“谢应危”有着相近灵魂波动的人。 二便是眼前这个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系统。 暖阁温暖舒适,处处合他心意,为他抵御了灵魂深处对寒冷的畏惧,可它没有门。 除了这扇能看见虚幻景象的窗,再无其他出口。 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温室,保护着他这株奇异的植物,却也囚禁着他。 第626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2 楚斯年似乎来了谈兴,也不管系统机械的回应,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一些看似天马行空的问题: “除了我,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系统,或者其他宿主吗?” “我到底还要攒够多少积分,才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那个世界真的还存在吗?” “谢应危……或者说,那些我在不同世界遇到的有着相似灵魂本质的人,他们到底是谁?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闲聊般的随意,试图撬开系统严丝合缝的规则外壳。 系统的回应千篇一律,冰冷无情: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楚斯年听着这些重复的拒绝,脸上并无愠色,唇角噙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似乎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他忽然将怀中一直拢着的紫铜手炉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站起身,雪白的狐裘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堆叠在榻上。 他仅着里面那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身姿清瘦挺拔,走向敞开的雕花木窗。 窗下放着一把同样材质的紫檀木圈椅。 楚斯年脚步未停,右脚轻轻一点椅面,借力,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跃起。 单手在窗棂上一搭,身影一闪,竟是从高高的窗户径直跳了下去! 衣袂翻飞,发丝飘扬。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仿佛有虚空的风声呼啸。 楚斯年却连眼睛都没闭上,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果然。 预料中的撞击或坠落并未发生,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仿佛只是意识的一次轻微颠簸。 下一刻,楚斯年眨了眨眼。 他正躺在那张紫檀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位置,姿势,都与跳窗前毫无二致。 唯有原本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些许,几缕发丝凌乱地铺在枕畔和额前,证明方才惊险的一幕不是幻觉。 楚斯年慢悠悠地抬手,将颊边的乱发捋到耳后,声音依旧平淡: “现在,可以和我聊聊了吗?” 系统沉默。 暖阁内一片死寂。 楚斯年也不催促,再次掀开锦被,起身,又一次走向窗户。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踩椅,跃起,翻窗,坠落。 失重,回归。 他又躺回到榻上,衣襟也松开了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却浑不在意,只抬眼看着暖阁虚无的上方,第三次问道: “还不和我说吗?” 一次,两次,三次…… 楚斯年像是不知疲倦,又像是沉浸在这场自己与自己的怪异游戏里。 他反复地跳窗,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又一次次毫发无伤地回到原点。 暖阁内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唯有他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凌乱,气息因反复的动作而微微急促,那双浅色的眸子却越来越亮。 就在楚斯年不知第几次从坠落中回归,发髻彻底散开,长发如瀑般流泻满榻,他撑起手臂,准备再次起身时—— 一直保持沉默,只有在他询问任务时才予以回应的冰冷机械音,终于主动响起。 【请您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停留在专属休息空间,是出于对您核心意识安全的最高级别保护。】 楚斯年动作顿住。 他缓缓坐直身体,任由长发披散,遮住半边脸颊和肩膀,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意味: “保护?好啊。那你总得告诉我,这保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吧?我到底还要攒够多少积分才能回去?” 系统再次陷入沉默。 无形的存在仿佛在权衡,又或许只是程序在面对无法回答问题时的标准反应。 楚斯年见状也不废话,作势就要再次从榻上起身,目标明确地望向那扇窗户。 【宿主!】 系统的机械音这次响起得飞快,罕见地使用了折中的说法。 【该问题涉及核心规则,无法直接告知具体数值。宿主可以更换其他问题。】 楚斯年停下动作,瞥了虚空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坐稳。 他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拿起一把象牙梳子,开始梳理自己方才反复跳窗弄得凌乱不堪的长发。 动作优雅而耐心,仿佛刚才那个不断进行危险尝试的人不是他。 一边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不是……系统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回去?所谓积分,所谓任务,不过是个幌子,目的就是一直把我困在这些无穷无尽的位面里,为你……或者说,为某个我不知道的存在不断工作?” 暖阁内一片死寂。 系统对他这个猜测连“权限不足”都吝于给予,只是彻底的沉默。 楚斯年也不急,将梳顺的长发重新挽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他放下梳子,又慢悠悠地开始穿回那件月白长袍,仔细系好衣带,再披上雪白的狐裘,最后将依旧温热的紫铜手炉重新拢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整个人又恢复那份矜贵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寒意未曾散去。 “我们之间何必弄得这么复杂呢?” 楚斯年对着空气,语气近乎诚恳。 “我的命早在那间破屋里就该断了,是你出现给了我继续存在的机会。 我们之间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互相利用。我需要活下来,需要积分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需要我去完成那些任务。 这没什么不好,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我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罢工。”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锐利,直刺无形的存在: “你难道以为能一直这样瞒着我,直到我攒够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积分,或者直到我在某个任务里彻底消散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 就在楚斯年以为系统又会以沉默应对时,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楚斯年眉头骤然蹙紧: 【宿主,关于返回原世界事宜,系统规则提示:宿主可申请返回原生位面进行锚点确认,但需明确知晓——】 第439章 【返回仅限观察与确认,无法以任何形式干涉该位面已发生的历史进程。】 【若宿主坚持要求了解相关信息,系统将根据权限,为您展示部分可公开内容。请宿主确认,是否已做好接受相关信息的心理准备。】 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楚斯年心中疑窦丛生。 这是什么意思? 第627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3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温暖如春的景象开始扭曲。 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穿透狐裘,凛冽得让楚斯年打了个寒颤。 怀中手炉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变得冰冷沉重。 雕梁画栋的暖阁变为一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破屋。 屋顶有漏洞,惨淡的天光夹杂着雪花飘落进来。 楚斯年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屋内那张仅铺着些破烂稻草的木板床上。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白色粗布中衣,将自己紧紧裹在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烂被子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露在被子外的头发枯黄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楚斯年认得这个人。 不,他认得这具身体,这残破的生命。 这就是他。 是被父兄榨干所有价值后,像丢垃圾一样抛弃在破屋里等死的楚家嫡子。 是他成为宿主前,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模样。 屋子里有股馊味。 这是一种肉质在阴冷潮湿中缓慢溃败的味道,带着蛋白质分解特有的甜腥,又混着脏器朽坏后淡淡的苦。 这味道并不孤单,它紧紧缠绕着另一种气息。 一种从人体内部透出,类似过度熬煮的骨头汤冷却后浮起油脂的腻味,却又寡淡得多,干瘪得多。 是长期饥饿与重病耗空内里后,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腐烂气息。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黏稠地滞留在不流通的空气中。 它们附着在每一寸暴露的木头上,渗透进堆积的灰尘里,似乎也浸染了一点点从破洞漏下的冰冷天光。 楚斯年看着床上那个因寒冷和病痛而不断咳嗽,双目失明的自己,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残忍地将他剥离出来,成为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他曾在那里。 现在,他在这里。 腐臭与死亡是那边的。 而他,站在这里。 一股寒意比这破屋的寒风更刺骨,从脊椎缓缓爬升。 墙角那团白色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仅存的内脏都震碎咳出来。 随着咳嗽,蜷缩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床沿外歪倒,破烂的薄被滑落,露出底下瘦得骇人的躯体。 嶙峋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他咳得昏天黑地,眼睛茫然地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瞎子。 眼看着他就要从那张勉强称之为床的破木板边缘摔下来,头朝下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楚斯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炉“哐当”一声掉在积灰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残存的炭火微微溅出几点红星。 一步跨前,伸手想去接,手指却直接穿过那具正在下坠的瘦弱身体。 没有碰到任何实体,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或温度,只有一片带着腐臭味的空气。 因为用力过猛和意料之外的落空,楚斯年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几乎跟着摔倒。 他下意识用手撑地,指尖按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与此同时—— “咚”的一声闷响。 苍白瘦削的青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侧身着地,肩膀和头颅磕在硬土上,咳嗽被这猛烈的撞击打断,变成了倒抽气般的痛苦呻吟。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瞎了的眼球转向虚空,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楚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撑地的手就在摔落之人的脸颊旁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脏污,看清因剧烈咳嗽和痛苦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看清灰白干裂的嘴唇上沁出的血丝。 如此之近。 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壁垒。 恨? 他怎么会不恨。 恨意不是烈火,是沉在骨髓里的冰,是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的冻疮。 从他出生便被夺走母亲,留给他这具风都能吹倒的破败身子开始。 从他蜷缩在病榻上,用高热昏沉的头脑为父兄谋划每一步晋升之路开始。 从他将楚家推向权势之巅,自己却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腐臭之地等死开始…… 恨意从未消散,深埋于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 此刻,记忆汹涌回潮。 父亲偶尔探病时看似关切却从不达眼底的目光。 兄长听他献策时兴奋闪烁却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还有最后他被拖走时,府邸深处传来的觥筹交错与欢庆笙歌…… 楚斯年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重新锁入深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他吊着那口气,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攒够积分回来,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复仇。 向给了他生命又亲手扼杀他一切的父亲,向享受了他所有心血却视他如敝履的兄长,向整个吸干了他然后将他抛弃的楚家讨回公道。 父亲。 丞相的位子,坐得可还安稳? 兄长。 陛下对你的宠信可还依旧? 楚斯年不再看地上那个即将咽气的自己,决然转身朝着破屋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月白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积尘。 必须找到他们。 现在,立刻。 凭什么? 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他从出生就该是弃子? 凭什么他的才智换不来半分真心,只配在榨干后被丢进这肮脏的角落腐烂? 这条路,他死也不会忘。 就是这条路。 那日父亲升任丞相,大宴宾客,府中灯火辉煌,贺客如云。 而他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中被下人半扶半拖,沿着这条越来越偏僻的路,送到这间破屋门口。 楚斯年几乎是凭着刻骨的记忆冲回楚府所在的长街,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停步,错愕凝固在脸上。 记忆里煊赫威严的丞相府门庭,此刻一片狼藉,朱红的大门洞开,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歪斜着,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许多女眷、孩童,有些面熟的年长仆役,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跌坐在门内院中。 哭声、哀求声、呵斥声混杂一片,再不见往日半分井然与高贵。 楚斯年僵立在街对面,看着官差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不断从府内抬出箱笼、家具、古玩字画…… 那些他曾熟悉,象征楚家权势与富贵的物件,此刻正被粗鲁地堆放在门外的空地上,贴着封条。 这是…… 他耳畔嗡嗡作响,官差不耐烦的吼声还在回荡: “哭哭啼啼做甚!楚家父子惹怒圣上,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圣上开恩,只诛首恶,尔等家眷流放三千里!再哭嚎,小心皮肉之苦!” 父兄……要被斩首? 就在今日? 楚斯年谋划了无数种归来复仇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尚未出手,他们已要走向断头台?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厘清的激流冲撞着胸腔。 恨意还在,可其中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但很快,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不,即便是斩首,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亲眼看着。 必须亲眼看着。 楚斯年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菜市口方向发足狂奔,风卷起他月白的袍角,如同掠过雪地的孤鹤。 他跑得很快,胸口处曾被系统修复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燃烧着一种近乎焚烧的急迫。 暖炉早已丢弃在破屋,此刻指尖冰冷,但他浑然不觉。 他要赶在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赶到那里。 第628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4 风卷着雪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狐裘的系带不知何时松脱了,带着柔软绒毛的披风从肩头滑落,跌落在身后泥泞冰冷的雪地里。 楚斯年没有回头,只是跑,月白长袍被寒风灌满,鼓荡又紧贴,勾勒出他急促起伏却依旧单薄的胸膛。 冷。 好冷。 寒冷如此熟悉,穿透被系统强化过的肌骨,直抵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冻疮。 第440章 好冷。 冷。 好冷。 楚斯年牙齿打着颤,在狂奔的喘息间隙反复低喃着这个词。 仿佛这单调的音节是一道脆弱的屏障,可以暂时隔绝从内里蔓延出来的冰寒与疼痛。 对,疼痛。 他是在寒冷中病死的。 是破屋墙角灌进来带着冰碴的风,是身下潮湿霉烂,吸走最后体温的稻草,是无人理会,在漫长黑暗里一点点凝固的血液。 痛到即使在无数位面里拥有了更健康的躯体,寒意也如影随形。 每当寒风掠过,或是置身冰雪环境,乃至仅仅是看到与破屋相似的阴冷潮湿的角落,濒死的冻彻感都会瞬间回溯。 所以他总是说:“我怕冷。” 他喋喋不休地回应,是因为那段经历太痛了。 痛到无法安静地承受,必须通过反复的言说,用语言去应对随时可能复发的幻痛。 每一次说出“冷”字,都像是一次微弱的抵抗,一次对那段绝望记忆徒劳的驱赶。 楚斯年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时,监斩官正在高声宣读圣旨。 “……楚氏父子,深受皇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烂菜叶和臭鸡蛋从四面八方飞来,“啪啪”砸在刑台上。 那些蔬菜已经蔫黄腐烂,鸡蛋早已变质,砸碎后流出灰绿色的黏液,混着污泥挂在囚犯的脸上。 “……图谋不轨,意欲谋反,其罪当诛!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楚斯年被层层叠叠的人墙挡在外面,根本看不见刑台上的情形。 他直接穿过那些人的身体,踉跄着扑到了最前面。 刑台上跪着两个人。 楚斯年愣在原地。 父兄……? 从他记事起,父亲是永远挺直的脊背,是议事厅里最威严的声音,是他在楚家永远无法违逆的存在。 兄长是楚家未来的顶梁柱,是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是病榻前偶尔经过时那阵带风的身影。 他们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 健康的体魄,朝堂上的前程,可以肆意呼吸,不必时刻计算喝药时间的活法。 他们是高大的,不可违逆的,神武的。 可现在跪在那里的两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囚衣,上面沾满了烂菜叶的污渍和臭鸡蛋的黏液。 头发披散,凌乱不堪,有几缕黏在脸上。 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有明显的新旧伤痕,旧的已经结痂,痂壳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有几道伤痕格外深,像是用钝器反复击打过,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开始愈合却留下了狰狞的疤。 兄长的状况更糟。 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手腕处肿得发亮,显然是断了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就这么任由它自己长歪。 脚踝露在囚裤外面,上面套着沉重的脚镣,铁环磨破了皮肉,深可见骨,伤口处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 曾经握剑征战沙场的手,此刻肿胀变形,指甲盖发黑,有的已经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指床。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关节处皮开肉绽,可以想见在牢里受过什么样的刑讯。 他们消瘦得厉害,楚斯年几乎认不出来。 囚衣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辨,像两把撑开的扇子。 肋骨一根根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跪着时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能看见腿骨与膝盖骨之间那层皮肉已经完全凹陷下去。 风一吹,囚衣贴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底下那副千疮百孔的躯体。 没有人形的样子了,只剩两具尚且还活着等待被砍头的肉。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跪在这里等待斩首,不过短短一年。 一年。 他死在破屋的那一年。 楚斯年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还是该后退,该开口还是该沉默。 只是看着,看着这两个曾经压在他头顶十数年的人,如今瘦成这副模样,跪在肮脏的刑台上,像两只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 刽子手开始准备,把大刀从架子上取下,用布擦拭刀刃,往刀面上喷了一口酒。 旁边有人端来一碗浊酒,递到跪着的二人嘴边。 父亲麻木地张嘴,喝了一口。 兄长也喝了一口。 刀被高高举起。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 跪着的两个人忽然抬头,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焦点,直直地看向前方浑身僵住的苍白身影。 或者不是看向他,是穿透他看向身后更远的地方。 看向那间早已倒塌一半的破屋,看向那个曾经被他们亲手丢弃的另一个儿子,另一个弟弟。 他们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刀落下。 “噗”的一声闷响,两颗头颅滚落在木笼边。 无头的躯体扑倒在刑台上,脖颈断口处喷涌出暗红的血,很快被冰冷的雪地吸收。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楚斯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两滩逐渐凝固的血上。 第629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5 人群穿过楚斯年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流散。 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残骸狼藉一地,被践踏进雪泥里。 刽子手收拾刀具,官差搬运尸首,两个木笼被拎起,头颅在里面晃荡了几下,随着步伐远去。 刑台上只剩下两滩逐渐凝固的暗红,很快被新雪覆盖,变成浅浅的粉,再变成白。 一切都结束了。 楚斯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那片被雪掩埋的红色。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生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 他当了太久的宿主,走过太多的世界,扮演过太多的人物,不争不抢的表面之下,是比任何人都深的执念。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可他现在才想起来,最初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复仇,只是父兄的关爱。 是一个病弱的孩子蜷缩在床榻上,渴望父亲能多停留片刻,兄长能正眼看他一回,哪怕一丝一毫,为此殚精竭虑。 他拼了命地出谋划策,拼了命地把楚家往上推,不过是想用这一点点价值,换来一点点真心。 就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可现在,这两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头颅落地,鲜血流尽。 死在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没来得及讨要,没来得及让他们亲口说出“为什么”的时候。 大仇得报,他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畅快淋漓,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冬日的风雪更甚。 天上地下,竟无一处可容他。 楚家没了。 仇人死了。 系统还在,任务还在,那些无休无止的世界还在。 可那又怎样呢? 他像一株浮萍,根系早已烂在泥里,水面再宽,也不过是随波逐流,晃晃悠悠不知归处。 该去哪里?又要去哪里? 他忽然很想问问在破屋里等死的自己。 你这一生,到底为谁而生? 是为那个生下你便可怜逝去的母亲吗?可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 是为楚家吗?为这个姓氏,为所谓的家族荣光? 是为父亲吗?给了你生命又亲手将你推向死亡的男人。 是为兄长吗?你曾真心仰望,倾力辅佐的手足? 那他又是为谁而死呢? 终其一生,到底在追寻什么?是从未得到的温情?是证明自己并非废物的价值?还是说仅仅是为了复仇这个执念本身? 若不为恨,他为何而活?是世间本就亏欠他一丝暖意。 求而不得,于是生恨。 雪无声地落着,正如他这一生,来时不由己,去时似乎也空荡荡,无所依归。 一滴泪忽然从眼眶里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滚落,流过微凸的颧骨,流过因奔跑和喘息而微微泛红的眼睑下方。 最后挂在下颌尖上,微微颤了颤,无声坠入脚下的雪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睫毛沾着细碎的雪粒,随着颤抖轻轻扇动,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映着雪光,像是冰面上细微的裂纹。 风吹过,扬起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又无力地垂落。 “呃……” 楚斯年踉跄了一下,抬手捂住了嘴,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咳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冷。 好冷。 他佝偻下身子,身体内部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热气,哆嗦得厉害。 第441章 “冷……好冷……好冷……” 止不住地呢喃,声音低微破碎。 视线开始模糊,高台上的血色和白雪混成一片晃动的虚影。 耳畔人群的嘈杂远去,只剩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心跳,以及反复回荡在脑海中的“冷”。 雪越下越大,他慢慢滑跪在冰冷污浊的雪地里蜷缩起来,依旧在无意识地重复: “冷……好冷……”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急切地响着,一声比一声高,带着罕见的慌乱。 它在说什么,楚斯年听不清,也听不进去。 声音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水,模模糊糊,飘飘忽忽,传到耳畔时已经不成字句。 身体软软地向一侧仰倒,月白的长袍在雪地里铺开,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在脸上,落在眼睫上,落在未干的泪痕上,一层一层,慢慢覆盖。 就这样躺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等着雪将他彻底掩埋。 他拖着这具病弱的身躯,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忍受孤独与寒冷,凭的就是不肯散去的恨意,一缕非要回来讨个公道的执念。 这口气,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仇人死了。 大仇得报,那口气陡然空了。 恨意支撑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可此刻,恨的目标突然消失了,像一拳打在空处,所有的力气反噬回来,击溃了他自己。 系统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那口气,没了。 ……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炉中红萝炭噼啪轻响,热气蒸腾,将整个房间烘得宛如暮春。 厚厚的毡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一丝冷气也透不进来。 楚斯年躺在铺着三层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狐裘和烘暖的手炉都在手边。 这样温暖的地方,周全的照顾,足以让任何一个畏寒的人安然入梦。 他睁着了无生气的眼睛。 瞳孔散着,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像两潭死水,映不出暖阁里任何一样事物,像一个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系统在脑海中呼喊,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急切到近乎尖锐,穿透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楚斯年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躺着。 偶尔,干裂的嘴唇会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冷……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暖阁里明明温暖如春,锦被下甚至有些燥热。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热气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却轻轻发着抖,仿佛正被严寒侵袭。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躺在一个到处都是火焰的地方。 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过来,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脚下是火,头顶是火,四周全是灼目的红与金。 火焰如此炽烈,似乎要将一切都焚为灰烬。 他蜷缩在这片火海的中央,本能地恐惧着,身体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像是被抛弃的婴孩,找不到任何可以依凭的东西。 只能蜷缩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词—— “冷……好冷……” 这矛盾贯穿了他。 身处火海却喊冷,就像他这一生,被抛弃却渴望爱,被榨干却付出所有,恨到极致却最终无处可恨。 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焦急地旋转,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像在做最后的决断。 终于,光芒猛地收敛,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意识空间的边界,直直撞入楚斯年的眉心。 一瞬间,楚斯年的身体轻轻一震。 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有一刹那,里面闪过稍纵即逝的光,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深水里探出头,呼吸到了一丝空气。 但仅仅是一刹那。 那点光很快就黯淡下去,瞳孔重新散开,目光再次变得空洞混浊。 意识最深处,那片火海的某个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很微弱,很模糊,像隔着浓雾看到的远方灯火。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来了。 是什么呢?是某个人的脸?是某句话?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想抓住它,可光影太遥远,太朦胧,手伸出去只抓到一片虚空。 第630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6 在一切尚未显化之前,万物沉眠于绝对的虚无。 不知历经了几度劫灭,亦或只是一念乍起,亘古的空无之中一粒微尘悄然凝结。 这一粒微尘,便是万象的开端。 微尘彼此寻觅,织成纤细的丝缕,丝缕交错延展,铺成薄如蝉翼的面,面层层叠加,构筑成形体饱满的世界。 光阴与虚空便在这一次次聚合中无声显现,宇宙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初生的世界尚在混沌中沉睡,万象未分,乾坤未定,炽烈与沉寂彼此纠缠,难以剥离。 某些角落渐渐冷却,尘埃凝聚成星辰与大地。 某些区域依旧燃烧,成为烈日与熔流。 无尽岁月的淬炼中,第一位面徐徐成形,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千千万万。 岩石在亘古的寂静中醒来,光影交织最初的灵识,流水与沃土孕育柔软的生命。 万千世界各自流转,各自繁衍,彼此隔绝,却又在冥冥中遥相呼应。 生命逐渐学会了感知。 感知饥渴,感知寒凉,感知畏惧。 也感知温暖,感知丰盈,感知安宁。 在这些感知深处,某种更深的渴望悄然萌芽—— 渴望黎明如期而至,渴望甘霖适时而降,渴望种子破土,果实垂枝,族群生生不息。 渴望如此强烈,如此纯粹,自无数心灵深处升腾而起,汇成无形的洪流,在万象之间穿梭流转,寻觅一个可以承载它们的所在。 最初的那位,便是在这片祈愿的汪洋中醒来的。 彼时的祂,无名无姓,无形无体,连自我意识都未曾萌发。 祂只是朦朦胧胧地感知到了那些呼唤,那些自万千位面传来的微弱悸动。 悸动如同远方钟声,轻柔穿透虚无的帷幕,抵达祂刚刚觉醒的意识深处。 祂听闻,于是应允。 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泛滥的河流退回河道,垂危的生命奇迹般痊愈。 祂的存在,本就是为回应而生。 随着回应渐广,祂的感知也愈发清明。 祂开始能够望见那些位面,望见那些生命,望见他们的悲欢离合,望见他们的祈求与感恩。 祂开始明了自己是谁,明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祂是因万千世界的祈愿而生的存在,是无数生命的渴望凝聚而成的意识。 于是,祂为自己寻得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当承载来处,亦当寄托归途。 祂忆起那些伫立田间仰望苍穹的先民。 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祈求灾厄远离。 在这些祈愿中,有一个字反复浮现——应。 应允之应,回应之应,应验之应。 而危,则是祂对自身使命的觉知。 祂深知,自己所掌管的并非只有祥瑞与安宁。 战火、疫病、灾劫,皆是万象流转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无法将它们彻底抹去,会破坏天地自有的平衡,但祂可以调停,可以在世界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轻轻伸手将它托回正轨。 这是一条险峻的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祂行走其上如履薄冰,时刻警醒,时刻自危。 应危。 回应危难,应允祈愿,在劫数降临时伸出援手。 得到回应的生灵仰望苍穹,双手合十。 不知祂的名号,不知祂的存在。 感激自万千心灵深处升腾而起,穿越位面屏障,无声汇入祂的体内,成为祂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这是祂存在的印记,亦是祂延续下去的理由。 于是,祂让自己姓谢。 谢应危。 万千世界祈愿而生的存在,回应危难,接纳感恩的神明。 自此而后,祂真正开始执掌这浩瀚无垠的一切。 祂望见某一位面,干旱已绵延三载,大地龟裂成无数伤口,江河枯竭只余满目疮痍,稚子与老者在饥馑中凋零。 祂听闻无数祈愿自焦土升腾,汇聚成汹涌潮水,穿透位面屏障涌入祂的意识。 于是云层翻涌聚集,久违的甘霖倾盆而下。 祂望见另一位面,那里的文明已能造出翱翔苍穹的器械。 他们探索遥远星辰,剖析万象本质,用精密仪器度量一切。 然而灾厄降临时,他们依然会祈念,在绝望深渊呼唤不可见的存在。 他们用不同言语,不同仪式,可祈愿的本质千年未变。 祂听见了,于是应允。 第442章 一场本将吞噬整座城池的瘟疫,在最后一刻悄然消退。 医者称之为奇迹,求索者找不到缘由,唯有那些祈念的人知晓,他们的呼唤真的被听见了。 还有一个位面,那里的生灵与人类全然不同。 他们无言无语,无字无书,没有恒定形态,可他们有灵识,有感知,有渴望。 当两颗即将相撞的星辰威胁族群存续时,他们发出祈愿。 祂听见了,于是应允。 星辰轨迹发生微妙偏移,两颗庞然大物擦肩而过,浩劫消弭于无形。 祂的回应愈多,信仰祂的生灵愈众,信仰愈众,祂的力量愈强,便能回应更多祈愿。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自诞生之初开启,将延续至永恒尽头。 但万象运行需要平衡。 安宁固然可喜,可若永无波澜,生灵便会失去警醒,失去奋争的勇气,失去在逆境中淬炼的机缘。 战火固然可怖,可适度的淬炼能让文明自省,能让强者领悟慈悲,能让弱者在抗争中学会坚韧。 疫病固然可惧,可战胜它的过程会让医术精进,会让众生更知珍视康健,会让守望相助的精神得以彰显。 祂并非全知全能的掌控者,只是那只在关键时刻轻轻拨动的手。 在世界即将倾覆的刹那,祂轻轻托住它的根基。 在灾厄即将吞噬一切希望的瞬间,祂悄然注入一线生机。 在祈愿足够炽烈、足够虔诚的时候,祂应允。 万千世界便在祂的凝望中静静流转。 有的位面繁华似锦,文明竞相绽放。 有的位面历经劫波,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有的位面正在苏醒,混沌初开,万象待兴。 可无论怎样,它们都在延续着,蜕变着,生生不息。 而因万千世界祈愿而生的神明,将永远凝望着它们,应允着它们,庇佑着它们。 直至尽头。 第631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7 随着时间流逝,曾经虔诚的祈求声渐渐稀落。 起初只是一些位面,一些生命。 掌握了呼风唤雨的技术,便不再需要向未知的存在祈求甘霖。 发明了治愈疾病的药物,就无需跪在神像前祈求健康。 建造了坚固的房屋和堤坝,不必在狂风暴雨中呼唤庇佑。 生灵用自己的双手掌控命运,不再抬头仰望。 这本身是好的,祂从不要求被信仰,从不强求被铭记。 祂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回应,如果不再需要回应,那便是世界进步的证明。 可祂的存在终究是建立在那些祈求之上的,如同泉水依靠雨水灌注,火焰依靠薪柴燃烧。 当祈求越来越少,祂的力量便越来越弱。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一些原本能够轻松做到的回应开始变得吃力。 然后是更大的衰退,一些遥远的位面,祂的感知开始模糊,无法再清晰看见那里发生的一切。 到如今,祂的力量已不足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不再能够随心所欲地干预万千世界。 曾经挥手之间方可化解的危机,如今都已超出了祂的能力范围。 于是祂创造了另一种方式,是一个名为“系统”的存在,或者说,是一种工具,一种媒介。 祂将所剩不多的力量凝聚起来,编织成一个能够自行运作的机制。 这个机制会下达到三千位面,在无数生命中寻找那些气运特殊之人。 气运之子,天命之人,系统会进行绑定,引导他们去完成那些祂已无力亲自完成的事情。 维护位面的稳定,阻止灾难的蔓延,在毁灭即将降临的前一刻注入一丝变数。 系统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是忠实地执行着祂赋予的使命。 而祂自己,依旧凝视着万千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千年,万年。 时间在祂这里失去了意义,如同永恒流淌的河,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祂看着位面中生命的悲欢离合,文明兴起又衰落,星辰诞生又熄灭。 凝视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偶尔,还会有人向祂祈求。 是一个在海上遭遇暴风雨的水手,船帆破碎,船舱进水,他在绝望中呼喊,祈求冥冥中的存在救他一命。 祂听见了,于是回应。 风向改变,巨浪绕行,那艘船在最后关头安全靠岸。 是一个在沙漠中迷失方向的旅人,水囊已空,烈日灼烧,他在濒死的幻觉中喃喃,祈求神明赐他一口水。 祂听见了,于是回应。 一道隐蔽的裂缝出现在不远处的岩壁,清泉渗出,旅人得以活命。 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少年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说他想活下去。 祂听见了,于是回应。 一种罕见的自愈机制在少年体内启动,医生称之为奇迹,家人跪地感谢神明。 每一次回应,都需要消耗力量,每一次回应,祂都更虚弱一分,但祂从未犹豫,从未拒绝。 这就是祂存在的意义,只要还有一个人祈求,祂就会回应,只要还有一声呼唤,祂就会伸出手。 直到有一天,信仰会彻底枯竭,力量完全消散,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消逝,那是祂早已预见,并坦然接受的结局。 直到某天,在万千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无数生命的心中,诞生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爱意。 父母对孩子的爱,不顾自身安危的保护。 恋人对彼此的爱,跨越千山万水的追寻。 朋友对知己的爱,患难与共的扶持。 陌生人对陌生人的爱,素不相识却伸出援手。 这些爱意微小而分散,如同无数细碎的光点,散落在三千位面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单独存在时几乎无法被感知,但当它们汇聚起来,却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穿透位面之间的屏障,流入祂的意识之中。 祂感知到了。 那是一股温暖的力量,与祂截然不同。 祂是因苦难而生,因祈求而存在,而这一股力量如同春日阳光,如同山间清风。 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万千世界又诞生了一个存在,一个与祂截然相反的存在。 因爱而生,因善意而凝聚,因生命之间最美好的情感而获得形态。 如果有一天,这股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凝聚成一个完整的意识,一个独立的个体,那么这个存在将会成为新的主神。 接替祂的位置,执掌万千世界。 而祂,将随着最后一丝祈求的消散归于虚无。 祂没有伤心,也并未妒忌,亿万年的凝视让祂看惯了生死轮回,看惯了兴衰更替。 见过太多文明的诞生与消亡,见过太多生命的来去与聚散。 这是轮回的一部分,是万千世界运转的规律,没有什么是永恒存在的,包括祂自己。 祂并不是不生不灭的存在,因祈求而生,也必将因祈求的消失而灭,这本就是祂诞生的方式,也应是离去的归宿。 新的存在因爱而生,那是一件美好的事。 爱比苦难更值得成为世界的根基,爱比祈求更值得成为信仰的来源。 如果那个存在能够接替祂,让万千世界在爱的注视下继续运转,将是一个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祂静静地感受着那股力量,感受着它的温暖与纯粹,只片刻便收回了感知,继续凝视那些需要祂注视的位面。 还有祈求需要回应,还有系统需要维持,还有无数生命在自己的轨迹上挣扎前行。 那个因爱而生的存在或许会在某一天醒来,成为一个全新的祂。 但那一天还很遥远,遥远到不需要现在就去思虑。 而在此之前,祂会继续做祂该做的事。 第632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8 祂的力量越来越虚弱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缓慢流逝,如同沙漏中最后一撮细沙,明知即将耗尽却无法阻止。 祂感知到的消息越来越少,那些遥远的位面渐渐从意识中模糊消失,只剩下与系统相连的那一线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信息。 一切正常。 系统传递的消息总是这样。 大千位面运转如常,气运之子们在各自的轨迹上完成使命,该阻止的灾难被阻止,该延续的文明在延续。 可祂越来越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祂早已没有形体,是一种来自存在本身的倦意。 亿万年的凝视与回应,不计其数的孤独。 祂一直在回应别人的祈求,满足别人的渴望,却从未想过为自己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时,连祂自己都微微怔住。 为自己? 祂是因祈求而生的存在,存在的意义就是回应。 为自己,这个概念对祂来说太过陌生,几乎像是某种不该有的奢望。 第443章 可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消散。 为自己做点什么,在彻底消失之前,做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祂将注意力转向被忽略已久的角落,在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亮安静地漂浮着。 是很久很久以前,万千世界因爱而生的力量凝聚成的存在。 在祂看来,那团光虚弱得几乎随时都会熄灭,如同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孩尚未睁开眼睛,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模样。 爱生成的孩子,没有经历过磨难,没有承受过苦难。 它与祂截然相反。 祂诞生于祈求,于恐惧与绝望中的呼喊。 而这个孩子诞生于幸福,那是生命之间最美好的情感。 它洁白无瑕,柔软脆弱,如同初雪,如同晨露。 爱可以很强大。 可以让父母为孩子赴死,让恋人为彼此跨越千山万水,让陌生人为陌生人伸出援手。 这种力量足以改变一切。 爱也可以很脆弱。 一句伤害,一次背叛,一场误会,都足以让爱破碎。 破碎后的爱,比从未存在过更加令人心碎。 这个由爱而生的孩子在幸福中凝聚,未曾经历任何磨砺。 它的力量,在祂看来,完全不足以成为下一任主神。 如果放任不管,它或许会在某一天悄然消散,如同无数未成形的存在一样归于虚无。 但祂不打算再忍受寂寞了,在这个即将消散的时刻,祂忽然想要做一件事。 帮助这个孩子成为一个真正的存在。 祂开始动手。 光亮脆弱得超乎想象,每一次触碰都必须轻柔到极致,稍一用力,就可能让它破碎消散。 祂没有形体,只能用意识去包裹它,去引导它,去慢慢雕琢它的形态。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 祂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调整。 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 有时候一个细微的失误,就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必须从头再来。 但祂没有放弃。 在虚无寂静中待了太久太久,如今有了事情做,祂反而能够投入全部身心。 那些关于力量流逝的忧虑,关于消亡将至的预感,都在这一刻被暂时遗忘。 祂只是专注地雕琢着那团光亮。 雕成什么样子呢? 祂不知道。 祂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 祂没有形体,没有样貌,从来只是以意识的形式存在着。 祂也不知道应该把这个孩子雕成什么样子。 没有模板,没有参照,只有自己心中模糊的想象。 那就按照“美”的方向来雕琢吧。 这个孩子由爱而生,那自然是美好的,美好的存在应该有美好的模样。 祂开始雕琢,先是大致的轮廓,然后是更细致的形态。 头部,身躯,四肢。 每一处都需要极度的耐心,极度的专注。 光亮太脆弱了,脆弱到一根发丝都需要反复雕琢,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意义,或许过去了百年,或许过去了千年,或许更久。 祂只是不断地雕琢着,修整着,完善着。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那些依旧存在的位面里,无数的生命诞生又消亡,无数的文明兴起又衰落。 而在这虚无的角落,在无人知晓的深处,一个存在正在被一点一点塑造出来。 终于,头部完成了。 粉白长发如同初雪映照的晨光,如玉肌肤细腻温润,轻轻触碰便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 祂停下来,第一次完整地看向这个即将诞生的存在。 只一眼,祂便沉沦其中。 这是祂亲手雕琢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祂全部的心血。 这是祂按照自己心中对“美”的理解塑造出来的,是祂审美的具现,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由爱而生的生灵,就应该是这副模样,美好,纯净,如同世间一切美好事物凝聚成的形态。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是什么?祂不知道,祂从未感受过。 祂只知道,祂希望这个孩子睁开眼睛后,能看到自己。 祂希望这个孩子有了生命之后,能陪在自己身边。 祂希望不再孤独。 这是私心。 亿万年来,祂第一次生出了私心,不是为万千世界,亦不是为回应祈求,只是为自己。 可这还只是一个雕塑。 祂继续雕琢。 身躯,四肢,每一寸都需要同样的精细,同样的耐心。 祂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最终的模样,想要看到这个孩子完整地呈现在面前。 可祂越来越虚弱了,虚弱到有时无法集中注意力,雕琢一会儿就必须停下来休息。 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雕琢的时间越来越短。 力量正在走向尽头,存在正在走向终结,在雕塑完成之前,祂或许就会消散。 可祂没有停下,最后的时光全部用来雕琢。 祂将每一丝剩余的力量都倾注进去,将每一刻清醒的意识都用来完成这件事。 认真,专注,心无旁骛,仿佛这不是在为别人塑造形体,而是在为自己延续生命。 雕塑渐渐完整了,祂心中不知名的感情也愈发浓厚。 祂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祂愿意用最后的力量换它睁开眼睛。 第633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9 祂还在雕琢。 力量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意识也时常陷入模糊。 每一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能够动手的间隙越来越珍贵。 可祂仍在继续,一点一点完善那个即将完成的作品。 手指,脚趾,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缕发丝的走向。 祂雕琢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亿万年来所有的孤独都倾注进最后的创造之中。 雕塑已经接近完整了,这是一个极美的存在。 粉白长发垂落至腰际,眼瞳虽紧闭,却已能想象睁开时的澄澈。 肌肤如玉,五官精致到不似真实,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美到极致,往往超越性别的界限。 快了,就快完成了,只差最后一点。 可祂的力量已经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涣散,感知正在消退。 熟悉的位面,回应过的祈求都已模糊成遥远的光点。 祂已经无法感知到系统的存在,只能隐约知道,那个由祂创造的机制仍在运转,仍在履行着祂赋予的使命。 已经很少有人向祂祈求了。 这是对的。 祂想。 世界本就应该这样运转,生命本就应该依靠自己。 祂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生命还无法掌控自己命运时伸出援手。 如今他们不再需要了,这正是祂希望看到的结局。 只是…… 祂看向那个即将完成的雕塑。 还差最后一点。 祂伸出手,想要完成最后一笔。 可指尖刚刚触及那团光亮,整个存在便开始溃散。 如同晨雾在阳光下褪去,雪花落在温暖的水面。 祂的意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 光点穿过虚无,穿过位面之间的屏障,灵魂碎片就这样散落到了每一个祂曾回应过的地方。 化作春风,化作甘霖,化作生命延续的奇迹,化作世界运转的微末助力。 而那些碎片中最大的一片,落入了系统的核心。 那是祂最初创造这个机制时留下的一缕本源之力,一直沉睡其中,等待被唤醒的时刻。 雕塑失去了支撑。 那团被精心雕琢的光亮,在祂消散的瞬间失去了依托,轻轻晃动了一下,从虚无之中滚落。 它穿过位面之间的缝隙,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边界,一路向下,向下,向下—— 高门大院,红墙碧瓦,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婴孩在精心布置的产房中诞生。 婴孩很瘦弱,小小的,闭着眼睛,哭声也并不响亮,细细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粉雕玉琢,精致剔透。 楚斯年。 这个名字,将伴随他走过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他生来病弱,受不得寒,哪怕是最轻微的冷风也能让他高烧数日,奄奄一息。 他的身体太瘦弱了,大夫们摇头叹息,说他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可偏偏这样一个孱弱的人却生了极贵的命格,眉眼生得剔透,心思也生得玲珑。 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七岁时便能在父亲与兄长议事时,一语道破关键所在。 他的才智太过出众,让所有人都惊叹。 若不是身子太孱弱,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第444章 也有人说,正是因为命格太贵重,才压得这副身躯孱弱。 天妒英才,自古如此。 可楚斯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很冷,从有记忆开始就总是觉得冷。 哪怕是夏日,他也需要裹着薄毯,捧着暖炉。 到了冬天,更是几乎足不出户,终日蜷缩在烧着炭火的房间里,靠着人为的暖意勉强支撑。 父亲来看他,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关切的话语说出口时便带着敷衍的味道。 兄长偶尔来探望,眼神却总是飘向别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母亲早逝,他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他渴求爱意,可家人给不了他。 于是他只能用别的方式去换,用自己的才智为父亲出谋划策,助他步步高升。 为兄长分析局势,铺平前路。 他将楚家推向权势的顶峰,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他们真心的目光。 可最后换来的是一间破屋,一个等死的结局。 冷。 好冷。 风从破洞灌入,穿透身上单薄的衣物,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发抖。 他喊着冷,喊着父亲,喊着兄长,喊着那些从未给过他温暖的人。 没有人回应。 只有越来越冷的身体,越来越微弱的心跳,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绑定中……” 是系统。 是祂当年创造出来用以维持万千世界运转的机制。 系统里沉睡着一缕本源之力,随着祂的消散被彻底唤醒。 系统的指令从未改变:维持世界运转,阻止位面毁灭。 可如今,它有了一个新的任务。 引导这个被爱意凝聚,又在渴望爱意中死去的少年,成长为一个能够接替祂的存在。 于是在无数个位面中,楚斯年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务,在不同的位面遇到相同的灵魂。 他们是那个存在的碎片,身上承载着祂最后的情感。 所以当他们遇见楚斯年时,自然会沉沦。 不需要理由,无法抗拒,就像河流向往大海,飞蛾趋向火焰。 碎片追逐他的身影,缠绕他的气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沉沦,化为领航者带他穿过迷雾,越过险滩,在茫茫位面中找到方向。 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位面。 每一个位面中与他相遇的“谢应危”,都承载着祂的一部分,都带着祂想要教会他的东西。 责任、信任、勇气、爱意、坚韧、正直、赤诚、慈悲…… 陪他走过千山万水。 陪他经历生死抉择。 陪他从一个渴望被爱的少年,长成一个能够爱人的存在。 但因果自然流转,楚斯年无法改变自己死前发生的事情,这是规则,是铁律。 就算回到过去,看到的也只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改变的只是自欺欺人。 系统不想让他知道,否则可能会在任务完成前崩溃,那口支撑他的“气”将提前消散。 可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当他亲眼看到父兄的头颅滚落尘埃,那口支撑他走过无数世界的恨意骤然落空,意识开始溃散。 他本就是已死之人,甚至怀疑自己经历的一切全都是黄粱一梦。 冷,好冷。 任凭系统如何呼喊,楚斯年都没有回应。 系统急疯了。 那是祂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是祂全部心血的延续。 它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消散,不能看着祂最后的创造就这样毁灭。 它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化作一团光,涌入楚斯年的眉心。 那是祂的一缕本源,是祂消散时落入系统核心的一片碎片。 光芒融入的瞬间,楚斯年的眼神微微清明了片刻。 他想起来了。 在虚无中雕琢他的存在,在无数位面中与他相遇的身影。 想起那个名字—— 谢应危。 带他走过千山万水的领航者,用最后力量塑造了他的人。 第63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1 青川市的雨连绵不停,细密的雨丝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市笼在其中。 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悄然驶过积水的地面,车身黑得发亮,雨落在上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又被风吹散。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王志明握紧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向后看了一眼。 后座位置只能瞥见一角深灰的大衣衣摆,和交叠着被西裤包裹的修长小腿。 身形修长,西装穿在他身上熨帖合体,却透出一种单薄,肩膀轮廓清瘦,像是撑不起太多重量。 楚斯年侧着脸,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整张面孔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王志明迅速收回视线。 谢家的事,他比外人知道得多些。 他给谢家开了十几年车,谢先生和谢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在眼里。 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谢太太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谢先生不常说话,只是偶尔会在深夜让他开车,漫无目的地绕着安海市转,转到天亮再回去。 造化弄人,二人本是老来得子,唯一的儿子在周岁生日宴上失踪,报警、悬赏、托私家侦探,天南海北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十数年过去石沉大海。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多半是不在了,可谢先生和谢太太不肯信。 他们就这么等得头发白了,身体垮了,直到今年秋天,两个人一前一后都走了。 临走之前,他们托付给楚斯年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个孩子。 楚斯年是谢家的养子,也是安海市最年轻的金牌律师,执业十年,败绩寥寥。 牵扯不清的豪门官司,动辄数亿的商业纠纷,富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他在cbd顶层有自己的工作室,团队不过十余人,案源却从未断过。 谢家的产业这些年也是他在打理,投资、并购、股权变更,每一份文件都经他的手。 只三十出头,已是这座城市公认的青年才俊,风头无两。 王志明知道谢家的遗嘱,那笔遗产,楚斯年能得大部分。 毕竟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那个孩子活着的可能性实在太渺茫了。 谢先生和谢太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消息,楚斯年才会赶来青川市。 要是找不到呢? 王志明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他不是那种心思阴暗的人,谢家这些年待他不薄,也知道楚斯年不是什么坏人。 谢先生和谢太太最后的愿望就是找到亲生的孩子,楚斯年这趟来,想必也是为了完成他们的遗愿。 可人嘛,总有那么一刹那,脑子里会闪过一些念头。 楚律师今年三十出头,事业有成,谢家上亿的净资产不是小数目。 如果真少爷被找到了,那些钱和养子还有没有关系可就不一定了。 人都会有私心,楚律师也是人,他难道真的能视金钱如无物? 王志明又看一眼后视镜,正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睛。 他心脏猛地一跳,慌忙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雨幕不敢再动。 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后座的人微微侧了侧脸,光线从另一边车窗斜斜透进来,照亮他的唇。 唇色比常人淡了许多,接近本来的肤色,只透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的血色。 像是病中的人,又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那点淡色落在苍白的脸上,衬得整个人有些许病气。 青川市他不熟,两千多公里外的这座北方城市,秋天已经冷得透骨,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被雨水打湿贴在柏油路上。 楚斯年的视线落在车窗模糊的水痕上,却不只是在看风景。 『来了来了,主角要被恶毒反派找到了怎么办?』 『可怜了主角,原本是真少爷,结果被歹毒的保姆偷走,这一走就是十五年,现在都十六岁了,在家里被恶毒养母骂,还有个天天压榨他的哥哥,现在还要被这个恶毒反派找到。』 『为啥要给反派这么好看的建模啊?我服了。』 『啊啊啊怎么办我已经紧张起来了,小应危被这个律师养子找到,养子想要独吞家产,会千方百计阻拦其他人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 『我已经不敢看下去了……真少爷好可怜啊。』 『但这个反派我记得是主角成年之后才遇到的啊,大反派怎么这么早就出场了?主角才十六岁怎么和反派斗啊!』 楚斯年缓缓收回视线,眼睫低垂,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 第445章 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袖口。 弹幕还在继续,一层一层叠上来,旧的被新的覆盖,新的又很快被更新的取代。 从这些弹幕里,他已经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谢家的保姆偷东西被谢夫人发现,被扣了工资又说了几句,便怀恨在心。 周岁宴那日人多眼杂,她抱着孩子从后门离开,带到千里之外的青川市。 养母对真少爷非打即骂,哥哥也日日压榨他。 他吃尽苦头,受尽冷眼,在泥泞里长成一个少年。 而等他终于长大,想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时,却被谢家的养子处处针对,设计入狱。 真少爷在狱中精神失常,在出狱后拖着残破的身躯,和那一家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同归于尽。 而那个觊觎遗产,在主角最绝望之时推了一把,害他到无路可退地步的恶人,就是此刻端坐在迈巴赫后座的男人。 【宿主,您真的没事吗?】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楚斯年失了意识后,它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他的心神,让他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活下来,也让他在那一刻想起了所有的事。 想起在虚无中雕琢他的存在,想起散落在万千位面中灵魂碎片的由来,想起自己真正的来处与归途。 它原本以为他会生气,必须讨要一个解释,或许在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茫然失措,至少会愤怒地质问。 但醒来之后的楚斯年很平静,像往常一样继续要求进入下一个位面。 系统之前不敢多说一句话,怕多说多错勾起他的情绪,也怕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可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也就不需要再遮遮掩掩。 一边担心楚斯年是否是在强撑,一边又欣慰他在面对这样巨大的真相时,依然能够保持平静。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楚斯年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些弹幕依旧从他眼前飘过,一行又一行,喧嚣而热闹。 视线穿过那些文字,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既然这是为他铺好的路,那他就走下去。 既然祂的灵魂碎片散落在不同的位面里,那就一片一片找回来。 第63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2 屋檐外的雨丝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 周应危蹲在墙根底下,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脱下来,仔细盖在面前那堆蔬菜上。 菜不多,一小捆青菜,几根莴笋,还有一些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香葱。 外套盖不住全部,他用手扯着衣角,尽量让布料覆盖得更多些。 他自己就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出了毛边。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落在脚边,溅起的泥点沾在露在外面的小腿上。 裤子短了一截,裤脚堪堪盖住脚踝,布料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处还有一道撕开又胡乱缝上的口子。 他长得很瘦,不是少年人抽条时特有的清瘦,是实实在在的皮包骨头。 肩胛骨从单薄的衣衫下支棱出来,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连着手腕的地方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少年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想尽量少占一些地方。 黑色短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周应危的脸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衬得眼下那片青黑格外显眼。 眉眼生得其实很好看,眉骨清隽,眼睫很长,低垂着遮住眼瞳,只是太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得有些可怜。 他抬起手扯了扯,衣袖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臂上一片淤青。 青紫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间,边缘泛着黄绿,是快要好的颜色。 手肘外侧有一道结了痂的擦伤,痂壳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右手有些不自然地蜷着,手指微微颤抖,像是使不上力气。 他把右手收回来,换左手去扯外套。 雨没有停的意思。 街上没有人。 今天是休息日,本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可这场雨从早晨下到现在,把行人都赶回了屋里。 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的路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没人往他这个角落看一眼。 少年盯着面前的蔬菜,眉心轻轻蹙起来。 他今天凌晨四点就起了,摸黑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去批发市场。 菜是他一根一根挑过的,青菜要新鲜的,莴笋要嫩的,香葱不能有黄叶。 和卖菜的阿姨磨了好久,才用便宜的价钱拿到这些。 他在心里算过,如果全卖出去,能赚八块钱。 后天开学要交书本费,还差十几块。 他翻过很多次口袋了,那些零钱被他数过很多遍,加起来是二十三块六毛。 书本费要三十五,他还差十一块四毛。 如果今天能把这堆菜卖出去,加上那八块钱,再凑凑就差不多了。 如果卖不出去呢。 少年垂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细的水雾。 他知道自己该想别的办法。 可什么办法呢。 街上那些店铺,他挨家挨户问过了,人家一看他这副样子,再一问年龄,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未成年,不敢招,出了事谁负责? 他知道人家是对的,可还是有些难过。 也想过找些别的活,可他的右手拎不动重物,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使不上力,有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 还有那个胃,饿了疼,饱了也疼,疼起来能让他直不起腰。 也不敢跟家里说,说了也白说,妈妈只会说他又装病偷懒。 他只能这样,一点一点攒,几块几块地挣,从初中到高中,他的学费书本费都是这么来的。 记得高一那年,为了凑齐学费,他在暑假捡了两个月废品,晒得脱了一层皮。 高二的课本费更贵了。 周应危抬起头,往雨幕里望了望,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落在积水里砸出的涟漪。 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堆被外套盖着的蔬菜上。 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只知道不想回去。 那个家有一个房间是他的,准确说是堆放杂物的房间里搭了一张木板床。 他哥周磊住的是正经房间,有床有柜子有书桌,墙上还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 爸爸妈妈住的是主卧,有电视机有沙发,衣柜里挂满了衣服。 只有他住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连个放课本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怨。 妈妈说过很多次了,他是捡来的孩子,能给他一口饭吃,能让他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要感恩,要听话,要懂事,不能和哥哥比,哥哥是亲生的,他不是。 少年很小就知道了。 所以他活得很小心,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吃饭不能多夹菜。 不能在他哥写作业的时候发出声音,不能在爸爸看电视的时候挡着视线,不能在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他学会了看脸色,学会缩着身子走路,学会在挨打的时候不哭出声。 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那是小学的事了。 那天他哥偷了妈妈钱包里的钱,妈妈发现后问他哥,哥哥说是他偷的。 爸爸二话不说抄起擀面杖就打,他用手挡,棍子落在他右手上,咔嚓一声。 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手肿得握不住笔,也干不了家务活。 妈妈带他去诊所看了看,医生说骨裂,要养。 妈妈说养什么养,骂了一顿医生就走了。 后来手好了,可一到阴雨天就疼,又抖,使不上力气。 他从那时候开始学着用左手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慢慢就练出来了。 雨还在下。 周应危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揉了揉,骨缝里那种酸胀的疼又开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钻。 他揉了揉,没用,也就不揉了,干脆把右手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着,另一只手继续扯着外套,护着那堆菜。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衣服太薄了,他只有这一件长袖,和那件盖在菜上的外套。 这是他唯一一件外套,灰扑扑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 他现在穿着长袖蹲在风里,冷得牙齿轻轻磕碰。 可他不能穿上那件外套,菜会淋坏的,菜淋坏了就没人要了,没人要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交不了书本费,交不了书本费就不能上学。 他不想辍学。 好不容易才上了高中,妈妈本来不让他上的,想让他早点打工赚钱给哥哥花。 是社区的人来了说要报警,说让未成年辍学是犯法的,妈妈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第446章 她点了头,可也说了,一分钱都不会出。 她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偏不退。 少年把下巴又往膝盖里埋了埋,目光落在雨幕深处。 他在等,等雨小一点,人就会多一点,说不定就能卖出去了。 他知道希望不大,可他还是在等,能晚一点回去,就晚一点回去。 回去了要面对妈妈嫌恶的眼神,爸爸不耐烦的呵斥,哥哥若有若无的欺负。 要听他哥炫耀今天又买了什么新东西,听爸爸骂他没用,听妈妈说他吃白饭。 要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尽量不惹人注意,不给任何人骂他的借口。 能晚一点,就晚一点。 风又吹过来,雨丝飘进屋檐,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梢淌下来,滑过脸颊,在下巴那里聚成一滴,落下去。 他没有抬手擦,只是闭了闭眼睛。 第63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3 迈巴赫平稳地穿过雨幕。 楚斯年依旧望着窗外,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可心跳不是这样。 距离目的地越近,胸腔里那颗心就越不受控制。 它跳得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是要撞破什么禁锢冲出来。 呼吸也跟着乱了,气息变得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不够用,吸不到底。 王志明又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那个男人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得像一幅画。 可他心里那些念头就像这窗外的雨丝,落不下来,也散不去。 如果楚律师真的要对那个孩子动手呢?如果他找到了那孩子,却不想让他回去呢。 如果他表面上是来完成谢先生谢太太的遗愿,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呢? 王志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楚斯年对小少爷下手,那他这辈子都对不起已故的谢先生谢太太。 谢家待他不薄,十二年里从没亏待过他。 他们最后的心愿就是找到这个被偷走的孩子,他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 可如果他做点什么…… 后座那个人是楚斯年,虽然是养子,但在谢家有十二年的情分,话语权不低。 若是想让自己丢了这份工作,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孩子刚上小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老婆照顾孩子,全家就指着他这份薪水,要是丢了…… 王志明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希望楚斯年别做得太过分,多少念着谢先生谢太太的恩情,别让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出事。 王志明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雨刷器一下一下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去。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道声音。 “停。” 他下意识踩下刹车,还没等车停稳,后座的门已经开了。 王志明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那抹深灰色的身影冲进雨幕中。 粉白色的长发在雨中散开,沾了水,颜色变得更淡。 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楚斯年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王志明愣了半秒,连忙抓起副驾驶上的伞,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可楚斯年跑得太快了,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西装外套的肩膀处已经湿透,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王志明只好跟着跑,随后看到屋檐底下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盖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隐约能看见底下盖着的蔬菜。 他蹲在那里,用左手扯着外套的衣角,右手蜷在怀里,像是在捂着什么。 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下巴尖尖的,眉眼却生得极好。 王志明停下脚步。 他愣在原地,连伞都忘了撑。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轮廓,他见过的,对,他肯定见过。 这个孩子的眉眼和谢夫人年轻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七分相似。 不,是九分。 无需确认这孩子的身份,只凭这张脸就能让人一眼认出他的来处。 这就是谢家找了十二年的小少爷! 他就蹲在屋檐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外套护着那堆不值钱的蔬菜。 周应危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掀开盖在菜上的外套,把那堆被护了一下午的蔬菜露出来。 青菜的叶子有些蔫了,莴笋还精神着,香葱沾了水,倒是比平时更鲜绿一些。 他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连忙推销道: “买点吗?下雨了,给您算便宜些。” 说着,抬头看去,雨幕里身影就这么撞进眼里。 雨丝斜斜地落在那人身后,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可光是那个轮廓就够了,肩线平直,身形修长,明明是在雨里淋着,却没有半点狼狈,周身笼着一种说不出的气韵,让人挪不开眼。 还没看清脸,只是这么一眼,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长得真好看。 周应危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雨水滑下来,落在脸颊上。 再仔细看,一身西装在雨里湿了半边,却还是能看出料子极好,剪裁极合身,绝不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 周应危愣了一下。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怎么会买路边摊的菜?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缩回去。 他抿了抿唇,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买点吗?” 雨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地上积起的水洼里,溅起细密的涟漪。 楚斯年看着眼前这张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心跳就失控了,跑过来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心却一下一下撞在实处。 越近,越快,快到像是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可现在,站在这个少年面前,隔着这几步的距离,那颗心却忽然静了下来,恢复了正常。 眼前划过一行行密集的文字。 『啊,完蛋了,可怜的主角还以为他是好人,这个反派会害了他一辈子啊!』 『主角长大之后都没斗过这个心思深沉的反派,现在就更别说了。』 『快跑啊崽子!!!我真要给这个反派跪下了,别害主角了好吗,他还没成年呢!!』 『完蛋了,有恶毒养父母和哥哥,现在又被恶毒反派抓到了,真少爷就应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啊!』 楚斯年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弹幕还在继续滚动,一层一层叠上来,他没有再看,半蹲下来,视线与蹲在墙根的少年平齐。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志明终于追了上来,喘着气把伞撑开,举到楚斯年头顶。 雨丝被挡在外面,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楚斯年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很浅,浅到像是只是唇角动了动。 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温柔得不像话。 “这些我都包了。” 周应危睁大了眼睛。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心地也这么好? 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蔬菜。 青菜有些蔫了,莴笋倒是还好,香葱沾了水,得赶紧吃掉才行。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这些菜您一个人都买完的话,能吃得掉吗?” 弹幕炸了。 『谢家上亿的资产都是你的啊宝宝!!千万不要被恶毒反派一时的嘴脸蒙蔽了双眼。』 『唉,主角就是太善良了,恶毒养父母对他那么坏都不敢生出怨恨的心思,这么可怜的宝宝。』 『为啥恶毒反派要买菜啊,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心思呢,不会是要陷害主角卖的菜有问题吧?细思极恐!』 『只有我觉得这个反派长得很漂亮吗……怪不得前期能把真少爷骗得团团转呢,美人皮囊,蛇蝎心肠啊!』 “没事,我吃的完。” 声音依旧温柔。 第63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4 周应危抿了抿唇。 他知道自己应该收摊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天已经暗下来了,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别的客人。 如果不卖,今天就要亏了,进菜的钱是花出去的,卖不出去就得全砸手里。 他把青菜一把一把拢起来,把莴笋一根一根码好,把香葱捆成一小把。 灰扑扑的外套还搭在旁边,沾了地上的泥水,他也没顾上抖一抖。 “这些青菜两块,莴笋三块,香葱一块。” 第447章 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一共是六块钱。但是菜淋过雨了,没有原来那么新鲜。您给五块就行。” 迟疑一瞬,又补了句: “要不,四块五也行。”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张因为纠结而微微皱起的脸上,唇边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不用,按原价就好。”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这雨丝一样轻轻落下来,说完侧过头,看向身后还举着伞的王志明。 “王叔,您带现金了吗?” 王志明正盯着少年出神,被楚斯年这么一问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哦,现金,有,有的。” 慌忙用脖子夹住伞柄,腾出手往口袋里掏。 钱包拿出来,打开,翻了一遍,里面的钞票面额都不小,最小也是五十的面额。 他有些为难地抬头看了楚斯年一眼,摸不透这位到底在想什么。 楚斯年接过钞票,转回身,递到周应危面前。 “这些你拿着吧,菜我都买了。” 周应危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低头看了看五十块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不行,我不能收这么多。” 他摇头,摇得有些急,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在额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慌张。 这些菜只值六块钱,他已经说了可以便宜些,四块五就行。 五十块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敢接,他攒了那么久才攒出二十几块,每一分都是掰成两半花的。 五十块够他买一周的菜,够他给饭卡充半个月的钱,够他把那双已经磨破的鞋子再撑一阵子。 可他没那么多的零钱找给楚斯年,也不能莫名其妙收别人这么多钱。 又不是做慈善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嘴唇抿了抿,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他在想,如果收了这笔钱,后天就不用为书本费发愁了。 三十五块,交了之后还能剩下十五块,够给饭卡充一点,中午能多吃半个馒头。 如果省着点花,兴许还能撑到下个月。 可这样真的可以吗? 周应危抬起眼睛,目光移开,落在楚斯年的皮鞋上。 黑色的,皮面很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现在鞋面上沾了好些泥点子,鞋帮那里还有水渍,是被雨淋过的痕迹。 他想起刚才这个人是从雨里跑过来的,跑得那么急,连伞都没打。 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我给您擦鞋吧。保证给您擦得很干净。” 说着低头翻了翻裤子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或者您之后需要买菜的话,我一直都在这个地方,下雨也来。您可以让人来买,我给您挑新鲜的,算便宜些。” 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张脸,紧张得心跳快了些,攥着帕子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怕眼前这个人不答应,又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给人擦一次鞋就想多拿这么多钱,凭什么呀。 他面皮薄,想着想着耳根就烧起来,一点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只露出一点点泛红的颧骨和抿紧的唇角。 楚斯年看着他,想了想。 “我家里有一点乱。如果你帮我收拾一下的话,我多给你几百,好不好?” 周应危猛地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像暗处突然点了一盏灯。 “真的吗?” 楚斯年笑着点头,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让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真的。” 周应危抬头看了看天。 雨小了些,天色还早,应该不到五点。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招自己干活,这种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他也来不及想这人到底是不是骗子,骗子哪会这么好心给这么多钱? 脑子一热,立刻就点了头。 “好,我干。” 楚斯年伸出手,接过他手里装了菜的塑料袋,又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那你跟我走吧。” 周应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瘦得皮包骨头,指缝里还沾着洗不掉的泥印子,手背上有一道没愈合的小口子结着暗红的痂。 他飞快把手缩回来背到身后,在衣服上狠狠蹭了蹭。 蹭完了也没敢再伸出去,只是抬起头,朝楚斯年抿着嘴角笑了笑,跟在他身侧站起来。 楚斯年没说什么,只是从司机手里接过另一把伞,撑开,举到周应危头顶。 雨丝被挡在外面,伞面明显偏向少年,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走到车门前,周应危愣住了,黑色的车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不知道这车叫什么名字,但一看就知道很贵,贵到他这样的人连摸一下都不该。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长袖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短了一截,沾着泥点子,脚上那双破鞋还在往外渗水。 他往后退了半步。 楚斯年绕到他身后,打开车门,温声说: “进去吧。” 周应危抬起头,试探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嫌弃,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他咬咬嘴唇,低下头钻进车里。 坐下去之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刚才想用来擦鞋的干净帕子,仔细铺在座椅上,这才敢坐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一动也不敢动。 第638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5 眼前滑过一行行文字。 『完了完了完了,主角要被反派骗了,不会是要把他偷偷关起来,防止谢家那边知道这里还有个正牌继承人吧?』 『怎么办姐妹们,我有点不敢看下去了呜呜呜,有没有人剧透啊?』 『宝宝的反诈意识还是太弱了,不要跟着陌生人跑啊!!呜呜呜呜,反派我真给你跪了,别害这个命苦的宝宝了。』 …… 楚斯年的视线从那些文字上掠过,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对前面的王志明说了声“去那边”。 王志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座椅边缘的少年,心里乱成一团。 来之前,楚斯年就已经把这边的事都打点好了。 一下飞机就有车等着,公寓租好了,手续都办齐全,就在这附近不远。 他当时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安排,现在却越想越拿不准。 如果真要把少爷接回去,现在就可以告诉他身世,不用这么绕弯子。 如果想害他,也有一百种方式让这个孩子消失,更不用这样和颜悦色哄着。 可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对这个孩子这么好,图什么? 车子很快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楚斯年下车前低声对王志明交代了几句,声音很轻,周应危坐在后面听不清。 他只看见那个司机点了点头,楚斯年就拿着钥匙走过来,朝他示意了一下。 跟着走进公寓。 电梯,走廊,一扇门打开。 周应危已经准备好要大干一场。 右手虽然不能提重物,时不时还会不受控制地颤抖,疼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但一些轻省的家务活还是能干的。 更何况还有左手,早就练出来了,擦桌子扫地这些难不倒他。 可走进门,他愣住了。 客厅宽敞明亮,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沙发茶几电视,该有的都有,整整齐齐。 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灶台光亮,水槽干爽,又往垃圾桶里瞄了一眼,空的,连个塑料袋都没套。 这是要打扫什么? 他站在玄关,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恨不得把脚也缩起来。 楚斯年脱下大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上,又弯下腰,把另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到周应危脚边。 “这个给你穿。” 周应危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棉质灰色,鞋面上印着一只小熊,一看就是新的,连标签都没撕。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双鞋已经跟了他很久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帮开了一道口子,用粗线缝过,又开了。 鞋码比他的脚大好几号,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是哥哥丢掉不要的,穿到他脚上已经两年了。 察觉到楚斯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周应危整张脸都红透了。 红从脸颊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子。 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越急越解不开,手指抖得更厉害。 好不容易解开,把那双破鞋脱下来,规规矩矩并拢放在门边,又穿上新拖鞋。 软软的,暖暖的。 他站起来,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声音有些不安: 第448章 “先生……您家里很干净,好像不需要打扫。” 楚斯年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语气认真: “我刚搬过来,总感觉有些地方有灰。我有强迫症,自己又没时间仔细擦。你帮忙到处擦擦吧,我先去做饭。” 说完就往厨房方向走,背影看起来坦荡又自然。 周应危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这才慢慢褪下去,心里那点不安散了大半。 原来是刚搬来,难怪这么干净还要打扫。 袖子一卷,朝卫生间走去,找到抹布,打湿,拧干,走出来,开始从客厅的柜子擦起。 楚斯年走进厨房,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从挂钩上取下围裙,抖开,系在腰间。 粉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头,他抬手拢了拢,手指灵巧地绕了几圈,挽成一个高丸子头,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 冰箱门打开,取出放在冷藏室里的肉,是一块里脊,纹理分明,颜色新鲜。 又取了几颗鸡蛋,几个西红柿,两根青椒,还有早上买的鲜香菇。 把肉放进微波炉,调到解冻档,设定时间,趁这功夫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把带回来的菜倒进洗菜篮里。 水流冲在青菜上,洗去表面的泥尘,他捻起一片叶子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虫眼,才放进沥水篮。 香菇的伞盖里容易藏泥,他一个个翻过来,用指尖轻轻搓洗。 西红柿泡在水里,红艳艳的,水珠沿着光滑的表皮滚落。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取出里脊,已经解冻好,放到案板上,刀刃与肉接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切成细丝,均匀,纤薄,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切完肉丝,又切香菇,切片,厚薄一致。 青椒去籽,切成细条。 西红柿在开水里烫了一下,皮轻轻一撕就褪下来,露出红嫩的果肉,切成小块。 油锅烧热,倒入蛋液,金黄色的液体在锅里迅速凝固,他用铲子轻轻划散,炒成蓬松的蛋花,盛出来备用。 锅里重新倒油,下入肉丝,翻炒到变色,盛出,再倒油,下葱姜蒜爆香,香菇片倒进去,翻炒几下,香气就出来了。 油烟机嗡嗡响着,把厨房里的热气抽走。 他动作很快,每一步都从容,锅里的菜在他手里翻动,火候恰到好处。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香菇青菜,还有一道滑蛋牛肉,牛肉是买的腌好的,这会儿正好下锅。 香味渐渐飘散开来。 周应危趴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往柜子底下的角落里探。 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把活干到位,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客厅的柜子已经擦了一遍,茶几也擦过了,电视柜上面干干净净,现在轮到这些平时打扫不到的边角。 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努力往柜子底下伸。 那条胳膊不争气,越是使劲越是抖得厉害,指尖刚够到最里面的角落,手腕一软,险些碰到柜子边上的装饰品。 小摆件晃了晃,往旁边倒去。 周应危瞳孔一缩,飞快地伸出左手,在半空中接住,稳稳落在掌心。 他攥着那个摆件,心跳砰砰砰快了好几下,过了两秒才松出一口气。 好险。 要是摔碎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小心地把摆件放回原位,确认它放稳了,才继续往底下探。 手肘顶在地上,硌得生疼,右手的颤抖还是控制不住,但他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擦,不敢再冒险。 就在这时,一股香味飘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停下动作。 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浓郁带着肉香和蛋香,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鲜。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飘出来,钻进鼻子里,让胃一下子就醒了。 周应危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咕噜噜响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住肚子,抬起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看。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还有轻轻翻炒的声音。 那人应该没听见吧?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按了按胃,想把声音压下去。 早上就吃了半个馒头,中午没舍得吃,现在胃里空空的,被这香味一勾简直要造反。 他咬着嘴唇收回目光,继续把抹布往柜子底下伸,右胳膊更疼了。 刚才那一下虽然没摔坏东西,但手腕扭得有点狠,这会儿骨头缝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忍着,把抹布按在角落里来回蹭。 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他顾不上擦,只是换个姿势,把重心往左边移了移。 第639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6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整个客厅都被香味填满了。 四道菜摆得整整齐齐。 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蛋花蓬松软嫩,西红柿炒出了浓稠的汁水,亮晶晶的。 青椒肉丝颜色清爽,肉丝切得细长均匀,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青椒还保持着脆生生的绿。 香菇青菜摆盘讲究,深色的香菇片卧在碧绿的青菜之间,勾过芡的汤汁挂在菜叶上,泛着润泽的光。 滑蛋牛肉最是诱人,金黄的蛋液包裹着嫩红的牛肉片,葱花撒在上面,热气一熏,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米饭也盛好了,白生生的,粒粒分明,冒着腾腾的热气。 楚斯年刚把筷子摆好,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那头说了什么,他又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转过身,看向还趴在客厅角落打扫的周应危,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王叔刚才来电话,说有事回不来了。” 周应危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楚斯年看了看桌上几道菜,又看了看周应危,眉头微微蹙起。 “可我做了两个人的饭菜,我又不喜欢第二天吃剩饭,不吃的话有点浪费了。不如你和我一起吃吧?” 周应危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还沾着灰,手上也脏,刚刚趴在地上擦了半天,这会儿肯定灰头土脸的。 怎么能上桌跟人家一起吃饭? “我……” 他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香味又飘过来,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咽了口唾沫,脸有些发烫。 楚斯年似乎看出他的犹豫,连忙又补了一句。 “工钱我还是照样给的。” 周应危一听脸更红了,耳朵都烧起来,手摆得有些急,生怕对方误会自己。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实在不知道解释,最后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谢谢您。” 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快步走进洗手间。 洗手池上方有面镜子,他低着头不敢看,只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 水是温热的,冲到手上,那些冻疮和裂口顿时疼起来。 周应危咬着嘴唇,没有缩手,挤了洗手液,仔仔细细搓了一遍。 指缝,手背,手腕,每一处都洗得干干净净,洗完又用毛巾擦干才走出洗手间。 回到餐桌前,楚斯年已经帮他摆好了碗筷。 一碗米饭,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放在他那一侧,椅子也被拉开,就等着他坐进去。 楚斯年站在椅子旁边,脸上带着感激的神色。 “多亏了你,不然我都吃不完这些了。” 周应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红着脸走过去坐下。 筷子拿起来,手有些抖,不是疼的,是紧张。 他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好吃。 蛋是软的,嫩的,吸饱了西红柿的汁水,酸酸甜甜。 米饭也香,软硬适中,配着菜一起吃,让人想一口接一口。 他又夹了青椒肉丝,肉丝滑嫩,青椒脆甜,咸淡刚好,香菇青菜也好吃,香菇吸满了汤汁,咬下去汁水溢出来,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学校食堂的菜便宜,他每次都打最素的,白菜土豆豆腐轮着吃,偶尔加个鸡蛋都算改善生活。 肉太贵了,舍不得。 回家更不用说,妈妈做饭只做哥哥爱吃的,他要是敢多夹一筷子肉,妈妈的眼神就能把他钉在桌子上。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筷子动得快了些。 一开始还记着要斯文,要慢点吃,不能让人笑话,可胃太饿,太久没尝过肉味,饭菜太香,不知不觉就吃快起来。 他低着头,扒一口饭,夹一筷子菜,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又赶紧去夹下一筷子。 “小心噎着。” 第449章 楚斯年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周应危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吃,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又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楚斯年也在吃,动作斯文,筷子捏得好看,夹菜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儒雅气质,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看起来没有多大年纪,二十岁出头?还是更大一些? 周应危猜不出来。 只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好看,连吃饭的样子都好看。 今天真是幸运,碰到了这么好心的人。 他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眼角余光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目光软软的,柔柔的,像这会儿窗外的天色。 一双筷子伸过来,一块滑蛋牛肉落进他碗里。 周应危愣了一下。 碗里那块牛肉卧在米饭上,金黄的蛋液裹着嫩红的肉,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楚斯年已经收回筷子,正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睛看过来,弯了弯。 “多吃点。” 周应危垂下眼睛,用筷子把那块牛肉拨进嘴里。 软。 嫩。 咸香适中,蛋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眨回去,又扒了一口饭。 筷子又伸过来了。 这次是青椒肉丝,落在碗里,堆在白米饭上冒出一个尖。 周应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再说好像显得太见外,可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把那些菜一点一点吃进嘴里。 楚斯年没有再看他,只是隔一会儿就夹一筷子菜过来。 每一样都落进他碗里,堆得米饭都看不见了。 周应危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饿,是怕吃太快又会让那个人给自己夹菜。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嚼着,米粒在嘴里泛出甜味,菜香满得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胃里渐渐暖起来,是从里面一点一点漫出来的,顺着血液流到四肢,让手指都不那么抖了。 第64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7 一碗饭吃完,周应危把筷子放下,碗里还剩几粒米。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想把那几粒扒进嘴里。 “再给你添一碗吧。”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同时站起身,伸手来接他的碗。 周应危连忙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饱了。” 右手伸出去想挡一下,却忘了那只手今天一直不太听使唤。 指尖碰到另一只碗沿的瞬间,手腕一软,整个碗朝旁边翻倒过去。 白花花的米饭洒出来,混着碗里残留的菜汁油水,连同那只瓷碗一起,结结实实扣在楚斯年身上。 米饭粘在衣襟上,油渍迅速洇开,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出一片深色,几粒米顺着衣摆滚落,掉在地上。 周应危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对不起——” 声音是抖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伸出袖子想去擦那些油渍,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完全不听使唤,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弯下腰想捡那只碗,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自己又把什么弄坏。 “我会赔的,您说多少钱,我出洗的钱,我……” 楚斯年伸出手,轻轻把他推开一点点,远离那些污渍,温热掌心落在头顶,揉了揉头发。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怎么比得上你重要呢?” 周应危没听清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太慌了,满脑子都是被弄脏的衣服。 这件衣服一看就很贵,料子好,颜色浅,油渍肯定洗不掉了。 他赔不起的,全部的钱加起来都赔不起。 怎么办,怎么办…… 楚斯年收回手,转身往卧室走去。 “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很快,卧室门开了。 楚斯年走出来,换了一身米白色的毛衣,宽松的灰色裤子,头发重新放下来,披散在肩头。 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没有米饭,没有菜汁,连一点油渍都看不见。 周应危站在玄关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破旧的鞋子已经被他穿回脚上,新拖鞋整整齐齐并排放在鞋柜边。 楚斯年走过去,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灶台擦过,水槽也洗得干净,碗筷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 周应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先生,我要走了。今天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对不起。”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这是你的工钱。” 周应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几张钞票叠在一起,是红色的,有好几张。 他连忙摇头,手摆得很快。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说好的,你帮我打扫,我给你工钱。” “可是您家里本来就很干净。而且我还闯了祸,把您衣服弄脏了……那件衣服肯定很贵,我……” 他声音有些急了,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只能把手缩到身后,用左手按住它。 “之前的五十块已经够了,真的够了。我不能要这么多。” 楚斯年看着他瘦削的脸上带着急切,眼眶还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身后那只手在抖,他自己大概以为藏得很好,可肩膀的抖动根本藏不住。 他把钱收回来。 “那好吧。” 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那里的围巾,浅灰色,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走回玄关,把围巾展开,绕在周应危脖子上,围巾很软,很暖,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外面冷了,路上小心,这条围巾就送你吧。” 楚斯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应危站在玄关处,脖子上围着柔软的围巾,暖意从颈间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抬起头看了楚斯年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反复说着谢谢。 说完转身,打开门,走进走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周应危站在走廊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又拢紧了些,往电梯走去。 今天真是遇到好人了。 …… 门在眼前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楚斯年站在玄关没有动,他盯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他垂下眼睛吐出一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转身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那头接通得很快。 “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头说了些什么。 楚斯年的眉心微微蹙起一点,很快又松开。 “也好,这件事尽快做,别露破绽。”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停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楚斯年看着那些光,目光有些散,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当然想现在就告诉那个孩子真相。 想告诉他,你不是捡来的,你是被偷走的。 想告诉他你该姓谢,该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该穿干净暖和的衣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安心读书,不用为几十块的书本费发愁。 想现在就带他回去。 可是不能。 谢家那边还有一群人,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谢家的产业。 谢家夫妇走得突然,遗嘱虽立,可若是突然冒出一个真少爷,那些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豪门世家,哪有没心眼子的? 不会当着面说什么,可背地里会使什么手段,谁也说不准。 那个孩子才十六岁,瘦骨嶙峋,一身伤病,在恶意的环境里养了十二年,连别人微弱的善意都会惶恐不安。 第450章 若是贸然把他带回去,把他扔进那群饿狼中间—— 楚斯年闭了闭眼睛。 他原本是想立刻动手的,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循序渐进,他不想管。 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该带回去就带回去,该是他的就是他的,那些亲戚要怎么跳,随他们跳,有他在,谁也动不了那孩子一根手指。 可现在改主意了。 不能急,那孩子需要时间,一下子告知真相会把他吓坏的。 楚斯年抬手按了按眉心。 可以推迟一段时间,让那孩子先习惯他的存在,学会接受善意。 可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楚斯年睁开眼,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第64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8 围巾很软,贴在脖子上,暖意从颈间一点一点渗进去。 周应危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让人安心。 胃里也是暖的。 那顿饭的热量好像还在,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连手指都不那么抖了。 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 口袋里装着今天赚的五十块钱,加上之前攒的,后天开学的书本费总算不用发愁了。 明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批发市场。 后天交了钱,还能剩一点,够给饭卡充几块钱,中午能多吃半个馒头。 他想着这些,步子越来越快,可快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却慢下来,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 要是就这么戴着回去,妈妈肯定会问是从哪儿来的。 说实话?说是一个好心人送的?妈妈不会信,只会骂他撒谎,骂他偷东西,然后把这围巾没收了去,也许还会换来一顿打。 周应危站在楼下的路灯旁,手指攥着围巾的一角,犹豫不决。 丢掉? 他舍不得,可也不能戴着它回去。 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妈妈应该在家。 家住在三楼,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气,不能徒手爬上去,就算能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周应危站在路灯下,纠结了十几分钟,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把围巾取下来。 一圈,两圈,三圈。 他把围巾紧紧缠在身上,从腰际一直缠到胸口,再把那件还有些湿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高。 内里鼓鼓囊囊的,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只要不仔细打量,应该发现不了。 按了按腰间的围巾,确认它不会掉下来,才走进楼道。 三楼,很快到了。 门刚打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还知道回来?!几点了你自己看看!死哪儿去了一天不着家,是不是又在外头野?我告诉你周应危,你要是敢在外面惹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周应危低着头,把门关上,换了鞋。 “说话啊!哑巴了?我养你这么大,问你句话都不行?你看看你那个死样子,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有本事别回来啊,死在外头才好!”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着。 陈凤霞没出来,只是声音一句接一句从厨房门里飞出,像刀子似的。 周应危垂着眼睛,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挪。 “妈叫你你没听见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挑衅。 周应危脚步一顿,抬起头。 周磊站在他房间门口,高出他半个头的身形堵在那里。 虽然只比他年长三岁,却比他壮实得多,穿着干净的卫衣和运动裤,那双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应危垂下眼睛,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周磊往旁边跨了一步,又堵在他面前。 “我问你话呢,聋了?” 『啊啊啊这个贱人又来了!每次看到他都想冲进去扇他两巴掌!』 『可怜的崽啊,在这个家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这个哥哥简直是人渣中的人渣。』 『真少爷就应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让这个贱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周应危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声音很轻: “我去卖菜了。” “卖菜?就你这样?卖得出去吗?” 周磊嗤笑一声,伸手拽了拽他湿透的袖口,袖子被拽开,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消,在灯光下泛着青紫的颜色。 周磊看了一眼,嗤笑声更大了些。 “卖了一天,赚了多少啊?拿出来给哥瞧瞧。” 周应危把手往后缩了缩。 “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周磊往前逼了一步,周应危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边,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手伸过来,直接往他口袋里掏,周应危脸色白了,连忙用手护住口袋。 “哥,真的没多少,就几块钱……” “几块钱你护这么紧?松手!欠打是不是?” 周磊眼睛眯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攥得生疼,是右手,本就疼得发抖,被周磊攥得骨头都要碎了。 周应危疼得脸都皱起来,却不敢叫出声,只是拼命护着口袋。 『艹!我要进去打死这个畜生!』 『宝宝的手本来就有伤,他怎么能这样!!』 『弹幕能不能帮帮忙啊,有没有人穿进去救救他……啊啊啊啊啊我真不敢看下去了。』 『一对比,那个提前出现的反派都像天使下凡了,不管到底是不是笑面虎,背后给人一刀的类型,我更看不惯这种啊呜呜呜。』 周磊另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拽。 “我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钱,这么遮遮掩掩的。是不是偷的?偷了谁的钱?说!” 耳朵被拽得火辣辣的疼,周应危整个人被拽得踮起脚尖,疼得眼眶发红。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没有……我没有偷……” “没有你藏什么?” 周磊松开耳朵,一把推开他,周应危踉跄了一下,后背又撞在墙上,那只手又伸过来,直接往他口袋里掏。 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 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被拽出来,散落在地上。 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周磊低头看了看,一脚踩在那几张零钱上。 “就这点?” 周应危蹲下去,想去捡那些钱,周磊的脚还踩在上面,他不敢推,只能抬头看着。 早就预料到回来不会这么简单,所以他把那张五十块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周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睛往他身上扫。 “身上藏的什么?” 周应危心里咯噔一下,腰间的围巾硌在那里,隔着外套也能看出一点鼓囊。 “没……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给我看看。” 周磊眯起眼睛,一把扯住他的外套拉链,不料这时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整扇门被从外面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一群穿着黑衣的人涌进来,乌泱泱挤满了玄关和客厅。 为首那个戴着墨镜,身形高大,往那里一站,整个屋子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周磊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声音都劈了,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周应危被他丢在一边,后背抵着墙,看着这群突然闯进来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642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09 “吵什么吵!谁让你们进来的!我要报警了!” 陈凤霞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线,眼角眉梢都带着刻薄相。 头发随便挽着,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围裙上沾着油渍,一双三角眼瞪得老大,嗓门又尖又利。 可冲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眼睛直直盯着人群里一个方向,愣了两秒发出一声尖叫。 “老公?!” 人群里,一个男人被推出来。 五十来岁,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眶青紫,嘴角裂着血口子,衣服皱巴巴沾着泥。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陈凤霞一看这副模样,整个人像被点了火的炮仗,根本顾不上这些人看起来有多不好惹,尖叫着就扑上去。 “你们把我老公怎么了!放了他!给我放了他!” 锅铲都扔了,两只手拼命往前抓,领头的墨镜男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她面前。 陈凤霞收不住脚,撞上去,伸手就要挠他的脸。 那人动作比她快得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往旁边一带,脚下一扫。 第451章 陈凤霞整个人腾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呦——杀人啦!打死人啦!” 陈凤霞趴在地上,嚎得惊天动地。 她想爬起来,腰却像断了似的使不上劲,只能手脚并用地扑腾,嗓门越嚎越尖。 墨镜男人就是王志明。 他退役有些年头了,当年在部队学的东西,这些年开车用不上,身子骨不如从前灵活,但底子还在。 陈凤霞这种撒泼打滚的架势看着凶,在他眼里全是破绽。 一拧一带一绊,人就飞出去摔在地上,简单得像按死一只蚂蚁。 没使什么劲,对付这种人犯不上。 王志明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展开,举到她面前。 “你老公欠的钱,已经转到我们手底下了。” 陈凤霞的嚎叫声卡在喉咙里,她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周德才的签名按的手印。 她一把抓过来,手指点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数。 个十百千万…… “二十万?!周德才!你疯了!你欠了二十万?!” 声音又尖了八度,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周德才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陈凤霞从地上爬起来,这回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扑过去就要挠周德才的脸。 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她挣不开,只能张牙舞爪地骂。 “你个挨千刀的!钱呢!钱去哪儿了!你是不是又去赌了!老娘说了多少次让你别赌别赌,你耳朵聋了!二十万!咱们全家砸锅卖铁也还不起啊!” 周磊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应危缩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群人闯进来,妈妈摔在地上,爸爸被人押着,哥哥吓得不敢动。 王志明站在狼藉的客厅中央,身后一群黑衣人堵在门口,把楼道里的灯光遮得严严实实。 陈凤霞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只能喘着粗气瞪着眼。 周德才蹲在墙角,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含混不清地哎呦着。 周磊缩在他房间门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王志明扫了一眼屋里,目光从陈凤霞那张尖刻的脸上掠过,落在缩在角落里的周应危身上。 他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灰扑扑湿漉漉的。 就这么站着,大气不敢出,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墙里。 王志明把目光收回来。 “钱还不还得上?” 陈凤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万,把她卖了也不值二十万。 “不还也行,欠债还钱,没钱就领人走。你们家,挑一个。” 王志明往后靠了靠,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周磊身上,抬了抬下巴。 “就他吧,年轻,看着也壮实,带走能干活。” 周磊的脸瞬间白了。 “不行!” 陈凤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不行!那是我儿子!我亲儿子!你们不能带他走!” 她拼命挣扎,被身后的人按得更紧,可她不管不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带他!” 她忽然抬起下巴,朝角落里点了点。 “带他走!他是捡来的,不是我们家的!你们带他走!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王志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应危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志明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恶毒保姆他见过几面,十几年过去,她老了,刻薄了,眉眼间那股狠劲儿却一点没变。 她没认出他来,他戴着墨镜,头发也剪短了,她认不出。 王志明看着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再看看屋里这几个人。 周德才穿着件旧夹克,料子还行,没有补丁。 陈凤霞围着半新的围裙,脚上那双棉拖鞋看着也是刚买不久。 周磊更不用提,卫衣是名牌的,运动裤是名牌的,脚上那双球鞋少说也要几百块。 一家三口穿得人模狗样,真真正正的谢家少爷却瘦得像根柴火棍,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王志明的手在身侧攥了攥。 “搜。” 他吐出这个字。 身后那群人应声而动,涌进各个房间。 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抽屉拉开,柜门打开,东西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陈凤霞尖叫着想冲进去,被人按住,周磊想拦,也被一把推得撞在墙上。 很快,东西被一样一样搬出来。 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成色很新,几件周磊的衣服,还有吊牌没拆。 周德才藏在床底下的几条烟,陈凤霞柜子里的几件首饰,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是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王志明拿起那台笔记本,掂了掂。 “这个不错,你的?” 他看了一眼周磊。 周磊脸色铁青,不敢说话。 陈凤霞又挣扎起来:“那是我儿子的!你们不能拿!那是他用奖学金买的!” 王志明动作顿了顿。 “奖学金?”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瘦小的身影。 “谁的奖学金?” 陈凤霞不说话了。 周应危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 他知道那台笔记本是怎么来的,上学期他考了年级第十,学校发了一笔奖学金,五百块。 钱还没捂热,就被陈凤霞拿走了,说是给他攒着交学费。 后来周磊说要买电脑学习用,这笔钱就成了赞助他哥学习的钱。 他没说过什么,说了也没用。 王志明把笔记本扔给身后的人,陈凤霞彻底疯了,扑腾着要冲上去,被人死死按住。 她又踢又咬,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话,头发散了,脸上糊着鼻涕眼泪,狼狈得像只被踩烂的母鸡。 没人理她。 王志明一抬手,把一直被他攥着衣领的周磊往旁边一推,周磊踉跄了好几步撞在茶几上,又滑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把人带走,其他人也带上。” 他知道楚斯年在想什么,那位要的不是一下子弄死他们,而是一点一点地磨。 就像温水煮青蛙,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被逼到绝路,却又无路可走。 直接制裁是便宜了他们,让他们慢慢尝到恐惧的滋味,让绝望一天一天渗进骨头缝里,才是真正的惩罚。 第643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0 周德才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脚在地上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他拼命扭头往后看,脸上又青又肿,嘴角的血痂裂开,渗出新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挣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架着他的人硬生生提起来。 “大哥,大哥求求你们了……缓几天,缓几天行不行?这么多钱我一下子拿不出来,求你们宽限几天……” 声音从肿得老高的嘴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 王志明走在后头,听见这话侧过头看了周德才一眼,嘴角扯了扯。 “宽限?行啊。” 周德才愣住了,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愣了两秒,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一天一千,宽限几天你自己算。从明天开始算,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停。” 声音慢悠悠的,像钝刀子割肉。 周德才的脸色彻底灰了,一天一千的利息,他哪里还得上。 架着他的人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只手直接捂上去,把他那张肿脸盖得严严实实。 周德才呜呜了几声,只剩下鼻子里出的粗气。 陈凤霞就没这么好对付了,两个人才刚碰到她胳膊,她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弹起来。 一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又尖又长,照着离她最近的那张脸就挠过去。 那人头一偏躲开了,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被人一把拽住后领提回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天杀的!土匪!强盗!” 脚在地上乱蹬,拖鞋早就飞了,光着的脚丫子使劲踹,踹不到人就踹空气。 头发散了,乱糟糟披下来,衬着那张瘦长脸活像从哪个疯人院跑出来的。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抢劫了!” 尖利的嗓门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却没人出来制止。 楼上楼下的门关得紧紧的,有些连灯都灭了。 有几户窗帘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原样,像是怕被人看见。 这栋老楼隔音不好,刚才那阵动静早就把邻居们都惊动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吃饭的点。 第452章 可惊醒归惊醒,没人愿意出来。 出来干什么?帮忙报警?劝架?还是替那家人说情? 说出来都嫌脏了嘴。 自从这家人搬到这儿,整栋楼的安生日子就结束了。 周德才那个老东西,见了年轻姑娘就挪不动腿,眼珠子恨不得黏人家身上。 楼下老李家的闺女才上高中,每次放学回来都要被他盯得绕着走。 老李媳妇气不过上楼理论,被陈凤霞叉着腰骂了半个小时,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 什么“你闺女长成啥样自己不清楚吗”,什么“我们家老周可看不上你家闺女”,气得老李媳妇回去哭了一晚上。 陈凤霞就更别提了,整栋楼没有她不吵架的。 楼上脚步声重了要吵,楼下孩子哭要吵,隔壁做饭油烟飘过来也要吵。 最绝的是有一回,楼下王奶奶晾被子挡着阳光,她愣是堵着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从早上骂到晚上,骂得王奶奶心脏病都犯了,打了120拉走才算完。 还有下水道。 这小区老了,管道本来就不行,这家人倒好,什么东西都往下水道里扔。 烂菜叶子,剩饭剩菜,抹布,塑料袋,有一回不知道扔了什么,堵得整栋楼都返水,粪水从一楼的地漏里冒出来,漫了一屋子。 周磊更是个祸害,偷外卖是最轻的。 快递放门口,一转眼没了,晾在楼下的衣服,好的那件不翼而飞,楼上张阿姨在楼道里放了几盆花,第二天连盆带花都没了。 都知道是他偷的,可没证据,报警也没用。 有一回送外卖的小哥等在楼下打电话让人下来取,一扭头的功夫,车后座的外卖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两盒麻辣烫不翼而飞。 小哥气得在楼下骂了半小时,周磊就趴在窗户上看着,还笑。 就这种人,谁愿意管他们家的事?遭报应了才好呢!只求别殃及池鱼,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陈凤霞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还在挣扎,一口咬下去,差点咬到架着她那人的手,被人一把推开,脑袋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嗷了一嗓子,骂得更凶了。 周磊比他爸强点,没求饶也没挣扎,就是两条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 他脸上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应危被夹在中间往外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又该喊什么,喊给谁听。 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 好在这些黑衣人也只是围着他,没对他强制动手。 楼道里的灯一路亮着,又一路在他们身后灭掉。 一楼,单元门,外面冷得很。 几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车门大开着,周德才被第一个塞进去,脑袋撞在车门框上,又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推进去,整个人蜷在后座上,捂着嘴的手终于松开,他只是大口喘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凤霞被拖到第二辆车门口,整个人往后坠,两只手死死扒着车门框不肯进去。 “我不去!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放开!” 指甲抠在车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有人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又死死攥住。 脚乱蹬乱踢,踢在车门上,踢在那些人腿上,动作幅度大到头发彻底散了,盖住半边脸像个疯婆子。 最后还是被人硬塞进去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第三个人在后面推,把她整个人塞进车里。 她还想往外爬,被人一把推回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她的尖叫声闷在里面。 周磊被塞进第三辆车,软得像一摊泥。 周应危站在最后一辆车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自己上去。 有人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自己爬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接连响起,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小区门口,引擎声远去,令人心烦的哭喊也终于听不见了。 小区里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像是约好了一样,刚才熄灭的灯光又一盏接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有人小心地探出头,朝着周家黑洞洞的窗户和空荡荡的楼下张望。 有人干脆推开窗户,朝着那个方向“呸”地吐了口唾沫。 “该!” 不知哪家传来一声压低的咒骂。 “老天爷可算开眼了,让他们家嘚瑟!” “听听那母老虎叫的,跟杀猪似的,活该!” “也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总算有人收拾他们了!” 低低的议论声在重新亮起灯光的窗口间传递,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释放的快意。 周家在这片老小区横行了多少年?占便宜、耍无赖、吵闹打架,陈凤霞那张嘴更是得罪遍了左邻右舍。 平时大家敢怒不敢言,今天这一出虽然看着吓人,但心里头都觉得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从头到脚都透着股解恨的舒坦。 第64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1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了很久。 周应危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楼房越来越矮,后来连路灯都没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漆黑的路面。 车厢里没人说话,他缩在后座角落,两只手攥着腰间的围巾,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二十万。 二十万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几十块的书本费,要凌晨四点爬起来去批发市场,在雨里蹲一整天,忍着右手的疼把菜护好,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路过的人。 二十万。 他要攒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右手又开始疼了,闷闷的,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整条胳膊都跟着酸胀起来。 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越是想让它停下来,它就抖得越厉害。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按得指尖都陷进肉里,可颤抖还是止不住。 没有掉眼泪,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些,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车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 这些人要把他们怎么样? 电视里演过,有人欠了钱还不上,被坏人抓去卖器官。 肾脏,眼角膜,心脏,能卖的都卖掉,人就废了。 还有的被打断腿扔出去乞讨,有的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再也回不来。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身体蜷缩得越来越紧,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 攥着围巾的手更用力了,那条软软的围巾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却还是不肯松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他忽然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人,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 没来得及想太多,车子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有人站在车外朝他伸出手。 周应危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来吧。” 那人的声音不凶,甚至有点像在哄孩子。 他慢慢挪到车门边,扶着门框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抬头看了看四周,另外几辆车都停在不远处,车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人下来。 爸爸妈妈和哥哥还在里面。 他想往那边走,旁边的人却轻轻挡了他一下。 “你跟我来。” 周应危不敢动,也不敢问,只能跟着那个人往前走。 穿过走廊停在一扇门前,门被推开,那个人往里让了让。 “进去吧。” 周应危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屋子很大,灯光明亮,照得满屋暖洋洋的。 靠墙是一张大床,铺着软软的被子,枕头蓬松得像云彩。 床边有个书桌,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屏幕黑着,但一看就很新。 书桌旁边是游戏机,连着电视,电视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的画面。 墙角堆着好几个玩偶,有熊有兔子有狗,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桌子上摆着汉堡,薯条,炸鸡,还有一瓶大瓶的可乐,汉堡用纸包着,摞得高高的,薯条装在红盒子里,炸鸡冒着微微的热气。 旁边还有几袋花花绿绿的零食,都是他只在超市货架上见过,但从来没摸过的牌子。 周应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你可以在这里玩。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但是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黑衣人很客气地嘱咐了几句,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应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一屋子东西。 脚下的破鞋踩着干净的地板,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脚印擦掉。 裤腿上还沾着下午蹲在雨里沾的泥点子,衣服灰扑扑的,和这屋子格格不入。 他环顾四周,找了半天,最后走到离床最远的角落慢慢蹲下来。 第453章 墙角凉凉的,地板硬硬的,但他不敢坐床,怕弄脏。 又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睛却忍不住往桌子上看。 汉堡用纸包着,纸上是红色的字母,他不认得。 他从来没吃过汉堡。 小时候路过快餐店,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别人吃,看了很久,被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着耳朵拖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路过快餐店的时候低下头,快走几步,不看。 可乐也没喝过。 哥哥喝可乐的时候他只能看着,看着黑褐色的液体倒进杯子,气泡往上冒,哥哥咕咚咕咚喝完,打个嗝,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他偷偷舔过罐子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喉结滚了滚,飞快移开目光。 不能碰。 万一吃完了,那些人说这些东西很贵,让他赔呢? 他付不起。 这样想着,又往墙角缩了缩,眼睛忍不住往游戏机那边瞟。 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停在那里,是一个小人站在城堡门口,等着人操控。 想玩,可他不敢动。 周应危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满屋子不属于他的东西,惶恐不安地等着。 第64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2 另外几辆车的车门几乎是同时被拽开的。 周德才被人从车里拖出来,脚下一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还来不及喊疼,就被架着胳膊拎起来,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走。 周磊是被拽着后领扯出来的,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陈凤霞被两个人架下来,本来还憋着一肚子火,想着等下了车要大闹一场,用一张利嘴让绑架的人知道她的厉害。 这些年她在小区里横着走,谁见了不绕道? 邻居被她骂得抬不起头,物业来了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她怕过谁? 可脚一沾地,抬起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面前站着二十几个人,个个人高马大,黑压压一片堵在她面前,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后背发凉。 有拿甩棍的,有拎着棒球棍的,有攥着电击枪的,最边上一个,腰里别着的分明是把砍刀,刀把上缠着黑胶带。 陈凤霞的腿软了,原本的泼辣劲儿像被人抽走的气,“嗖”的一下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什么也骂不出来,两条腿打着颤,要不是被人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 周磊想跑,脚刚往后挪了半步,就对上那些人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他动都不敢动。 只能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窝窝囊囊地哭,不敢出声。 三个人被拽着往里走。 穿过一条走廊,拐了几个弯,越走越偏,空气越来越凉,来到空旷的车库。 三把椅子摆在中央,人被按进椅子里,手脚被绑在扶手上,陈凤霞刚想挣扎,绳子已经勒紧了,动都动不了。 三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只剩嘴还能说话。 那些人绑完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车库空了。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四周安静得很,只有隐隐的水管声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 沉默了几秒,陈凤霞的嗓门一下子炸开,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周德才!你个挨千刀的!一天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赌赌赌!现在好了!欠一屁股债!祸害我们娘俩跟着你受罪!” 周德才低着头,脸上青紫一片,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只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你嘟囔什么!说话!二十万!你拿什么还!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害死才甘心!” 陈凤霞挣了挣,绳子勒得更紧了。 周磊在旁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妈你别骂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 “杀你个头!他们要钱!杀了我们谁还钱!” 陈凤霞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气势。 话音刚落,门开了,三个人同时噤声。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他逆着光,身形很高,肩线平直,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黑色的冲锋衣罩在他身上,宽大的衣摆垂落,将原本单薄的轮廓尽数遮掩。 衣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下颌的线条,只露出面具边缘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帽子扣得很低,阴影落在眉眼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面具表面留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正是楚斯年。 冲锋衣的硬朗线条撑起凛冽的轮廓,让人只看一眼就心生寒意。 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病弱气息被严严实实地盖住。 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人和在雨里蹲下来温柔说话的身影联系起来。 他走进车库时,手里正转着一把造型简洁的蝴蝶刀。 刀柄落入掌心,食指轻挑,刀身自指间翻出,绕着虎口旋了半圈。 手腕沉下,刀柄落回掌中,无名指勾住另一端向外甩出,刀身弹开又收拢,金属咬合的脆响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 他在三人面前站定,刀还在转。 刀柄从掌心滑向指尖,滚过手背,绕过拇指,落入食指与中指之间。 手腕翻转,刀身自下方挑出,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落回掌心。 每一次翻转都卡在呼吸的间隙里,不快不慢,刚好压住心跳的频率。 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凤霞的嘴唇哆嗦着,周德才低着头,浑身发抖,周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楚斯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你们欠了债主的钱,我替你们付了,所以你们现在欠我的。” 蝴蝶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点了点地面,刀锋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但是嘛……不想还钱也可以。” 陈凤霞的眼睛又瞪大了些,这次带着一丝惊喜,试探着开口: “不……不想还的话……那……” 蝴蝶刀停了。 刀身稳稳停在掌心,刀尖朝外,楚斯年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锋利的刀刃。 “身上割点什么下来。一只眼球,值十万。一根手指,五万。一条腿二十万。正好够。” 陈凤霞的脸顿时就白了。 周德才浑身抖得像筛糠,椅子腿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磊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奇怪了,这人不是反派吗,原本在后期会联合周家这家人一起害主角,狼狈为奸,现在两边怎么对着干了?』 『不管了,爽!两伙人都是反派,那就窝里斗岂不是更好?这个反派太对我的胃口了,平常是看起来温良的金牌律师,私底下居然是这种性格吗?我真的要沦为反派厨了……』 『但我还是看不明白为什么主角被反派的人领到那个房间去了,那些装饰品和食物都是反派亲自买来的啊,莫名有点宠是怎么回事?』 『呜呜呜宝宝想吃却不敢,这些年受苦了。』 弹幕还在滚动,楚斯年的目光从上面掠过,没有任何停顿。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此刻,浅眸里的温度低得吓人,像结了冰的湖面,沉静之下是能冻伤人的寒意。 这极少出现在楚斯年身上。 他做事向来谋定后动,情绪极少外露,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局面,那双眼里也多是权衡或是纯粹的漠然。 可此刻如果细看,便能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窥见一丝被强行压制却仍旧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怒意。 他看着面前吓得浑身发抖的一家人,手里的蝴蝶刀转得越来越慢,最后稳稳停在掌心。 “还钱,还是拿东西来换,选吧。” 第64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3 周德才的求饶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大哥,这位大哥,您行行好……我们家真的没钱,拿不出这么多……我和我老婆年纪不小了,我儿子还要上学,我自己也是被人坑的……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次……” 他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往前探着身子,脸上的青紫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眼泪顺着肿起来的眼泡流下来,糊了满脸。 楚斯年垂着眼睛看他,手里的蝴蝶刀还在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求饶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压抑的抽噎,这才把刀收进掌心,刀身贴着虎口,刀柄朝下。 第454章 “不想割也行。” 周德才的抽噎声停了,抬起那张肿脸,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楚斯年打了个响指。 指节分明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车库的门已经推开了。 两个人搬着一把椅子走进来——深色的真皮,宽大的靠背,放在楚斯年身后。 另一个人走过去,解开绑在椅子上的绳子。 楚斯年动作不疾不徐地落座,身体向后,稳稳靠进椅背深处。 右腿抬起,从容搭在左膝上方,形成一个略带松弛意味的交叠姿态。 双手随意地交叠,虚虚搁在小腹位置,十指自然放松。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像待宰的牲口。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张还晕着的脸上。 周磊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胸口微微起伏着,倒是还活着,只是那副窝囊样子让人看着就烦。 楚斯年偏过头,朝旁边的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手下会意,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抡起胳膊,对着周磊那张吓得惨白的脸,结结实实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脆响在车库里炸开,惊得陈凤霞浑身一抖。 周磊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让他终于从昏睡中惊醒,捂着脸,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惊恐地望着阴影里的楚斯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看到自己心爱的宝贝儿子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陈凤霞的心就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脸上的恐惧瞬间被母兽护崽般的急切取代,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又带着哭腔: “别打我儿子!别打磊磊!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冲我来啊!他还是个孩子!” 她眼眶通红,跌跌撞撞地就朝周磊那边小跑过去。 到了跟前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周磊脸上的巴掌印,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哽咽: “磊磊,疼不疼?啊?让妈看看……我的儿啊……”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脸上的伤,心疼得直抽气,那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全然忘我,舐犊情深的样子。 『打得好!这个贱人总算挨揍了!』 『我早就想扇他了,让他欺负我们崽!让他污蔑真少爷!让他带人霸凌!』 『这个哥哥更是个坏种,学习不好留级,现在还在高三,整天当混混欺负人,在家里欺负主角,在学校也欺负,真少爷性格这么怯懦都是他害的!』 『一巴掌太轻了,应该多打几下!』 …… 楚斯年可没功夫看眼前这副“母子情深”的画面,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到诡异的调子: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打算再给一个机会,你们互相扇耳光。一巴掌,抵一百块。” 三个人愣住了。 陈凤霞眨眨眼,看了看周德才,又看了看楚斯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周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红肿的那半边脸抽搐了一下。 “没……没有上限?” 周德才试探着问。 楚斯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周德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沉默了几秒,楚斯年的目光移向陈凤霞。 陈凤霞打了个寒颤,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咬咬牙,走过去。 抬手,一巴掌扇在周德才脸上。 啪。 不是很重,只是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试探。 楚斯年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陈凤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抬起手,用足了力气,又扇了一巴掌。 啪! 这回是真的重了,周德才的脸往旁边偏了一下,肿起来的嘴角又渗出血来。 楚斯年眉心舒展开,偏过头,对旁边的人说: “计数。” 那人点点头,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画了一笔。 陈凤霞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啪! 啪! 她早年当保姆,后来做女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一双手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扇在脸上的声音又脆又响,一下一下像放鞭炮。 周德才的脸越来越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疼得直抽气,想躲又不敢躲,只能站在原地挨着。 陈凤霞一边打一边骂。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让你赌!让你欠钱!把老娘坑到这个地步!” 啪! “一家人都被你害惨了!” 啪! “要不是你,老娘还在家里躺着看电视!” 啪! “大晚上的空着肚子跑这儿来挨打!” 啪! “都怪你!都怪你!害得我儿子也要跟着你受苦!当时怎么就瞎了眼要嫁给你!” 啪!啪!啪! 二十几下过去,周德才的脸已经肿得没法看了。 陈凤霞打得手酸,掌心火辣辣地疼,感觉一直蔓延到小臂,整条胳膊都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木,几乎抬不起来。 她喘着粗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人。 旁边的人在本子上划了几笔,抬头说: “二十三下。” 陈凤霞算了算,两千三百块。 她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自己老公,但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完,骂骂咧咧地又要抬手。 周德才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 听着陈凤霞骂人的话,看着眼前这张因用力过猛而涨红的脸,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窜上来。 平常在家里,陈凤霞骂他没用,数落他这不行那不行,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最多闷不吭声,或者躲出去抽根烟。 街坊邻居背后笑话他怕老婆,他也只当没听见。 怕就怕吧,反正这个家离了陈凤霞那泼辣劲,还真不一定撑得起来,他也习惯了被她管着,省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在家里关起门来骂,是当着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外人,还有自己儿子在旁边看着。 每一下耳光,都像在把他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都能感觉到旁边的黑衣人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透着的大概也是看热闹的轻视。 自己儿子周磊吓得缩在一边,肯定也看见了他这副窝囊相。 越想,周德才心里头那股邪火就烧得越旺。 凭啥? 他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回了家还得看这婆娘脸色,挨打受骂。 这口气憋在胸口,堵得他心慌。 脸上越疼,心里那点对陈凤霞常年压制的怨气,还有此刻当众受辱的羞愤,就搅和得越厉害。 他低着头,眼神阴了下来,攥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陈凤霞的手刚抬起来,还没落下去,周德才也不知哪来的胆,猛地挥起胳膊,一巴掌抡圆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直接把陈凤霞扇得往旁边踉跄了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下去,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哎呦!” 陈凤霞趴在地上捂着脸惨叫,半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破了,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楚斯年笑了,面具后那双浅色的眼睛弯起来,带着明显的愉悦。 他轻轻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声音里带着笑意。 “打得好。如果你打你老婆的话,一巴掌算两百。” 陈凤霞的脸彻底白了。 第64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4 一巴掌扇出去打是打爽了,带着积压多年的憋屈和急于脱困的狠劲,手掌接触到陈凤霞脸颊皮肉的瞬间,周德才心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后怕。 他看着陈凤霞摔倒在地,捂着脸,用惊骇愤怒的眼神死死瞪着自己,周德才的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多年看老婆脸色的习惯性恐惧重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那点短暂的爽快。 他太了解陈凤霞了,知道她睚眦必报,等她缓过劲来,今天这一巴掌,以后指不定要用多少倍的刻薄辱骂讨回来。 虽然心里慌得要命,脸上却强作镇定,挤出一丝讨好的急切表情,连忙弯腰凑过去,伸手想去扶陈凤霞,嘴里语速飞快地解释: “凤霞!凤霞你听我说!打、打你一巴掌,能抵两百!是我的两倍!划算!咱们快点打完,就能少还钱,早点回家!我、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好,为了快点把债抵了!” 陈凤霞一把打开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方才被打懵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尖利的嗓门在车库里炸开。 “你打我?周德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打我?” 第455章 一只手指着周德才的鼻子,指尖快戳到他脸上。 结婚二十多年,她性子烈脾气暴,在家里说一不二,周德才懦弱了二十多年,被她骂了二十多年,从没敢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现在居然想打她,用巴掌换钱? “就告诉你,你今天敢再动我一下,老娘跟你没完!” 陈凤霞扑上去,一把薅住周德才的头发,使劲往下扯,周德才疼得嗷嗷叫,头被她扯得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老婆老婆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想打老娘换钱?你做梦!” 陈凤霞一边骂一边扯,指甲在他脸上挠出几道血痕。 周德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尽全力挣脱她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这也是为了还钱!” 他捂着被抓破的脸,声音又急又委屈: “为了咱们家,为了磊磊着想啊!你想想磊磊,他还小,还要上学,还要娶媳妇,欠这么多钱怎么还?” 陈凤霞的动作顿住了。 “我答应你,老婆,我发誓。” 周德才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 “这次还完钱,我肯定好好工作养活你和磊磊。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咱们先把这关过了,行不行?” 陈凤霞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周磊。 周磊捂着半边红肿的脸,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又看了看周围站着的打手,一个个人高马大,像堵墙似的围在四周。 咬咬牙。 “行,打就打。”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的前途不重要,但宝贝儿子不能欠下那么多债务啊! 周德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凑过去,抬起手。 啪。 一巴掌落在陈凤霞脸上,不重,像怕把她打疼了。 陈凤霞瞪他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回去。 啪! 比刚才那下重多了。 周德才捂着脸,咬咬牙,抬手又扇回去。 啪! 陈凤霞抬手。 啪! 周德才抬手。 啪! 两人面对面站着,你一下我一下,轮流扇对方耳光。 开始还留着点力气,打着打着就打出火来了。 陈凤霞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周德才想起刚才挨的那二十几巴掌,下手越来越重。 啪!啪!啪! 耳光声在车库里响成一片。 旁边的计数员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往上划。 周德才的脸本来就肿,这会儿更肿了,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嘴唇肿得翻起来,嘴角血丝往下淌。 陈凤霞也没好到哪儿去,半边脸高高肿起,头发散乱,嘴角破了皮,血珠子挂在上面。 终于,周德才疼得受不了了,停下来,捂着腮帮子直抽气。 “多少下了?” 他含糊不清地问。 计数员低头看了看本子。 “八十一下,一万一千六百块。” 陈凤霞听到这个数字,脸一下子垮了。 打了这么久,脸都快打烂了,才抵了一万多,二十万,还差十八万八千四。 周德才也反应过来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楚斯年,双手合十,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 “大哥,这位大哥,求您了,求您放过我们……剩下的钱我们肯定还,肯定想办法还,您再宽限几天,我出去借钱,砸锅卖铁也还上……真不能打了,再打就打死人了……”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很,冲锋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面具遮着脸,看不见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从面具后面露出来,浅淡的,懒懒的,像是在看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他偏过头,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 两个人走出来。 个个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往陈凤霞和周德才面前一站像两座铁塔。 陈凤霞往后退了一步,嗓门都变了调: “你们要干什么——” 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 啪! 一巴掌落下来,陈凤霞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耳朵里嗡嗡直响。 嘴里一股腥甜,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流下来,是血。 “这个一巴掌算六百。” 楚斯年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周德才那边也挨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他捂着脸,嘴里呜呜地叫着,说不出话来。 啪!啪! 一下接一下。 这些人手劲大得很,一巴掌下去,半边脸就麻了,再一巴掌,嘴里的血就往外涌,包裹着牙齿被吐出来。 陈凤霞被打得东倒西歪,想跑跑不了,想喊喊不出,只能挨着。 周德才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可巴掌还是落下来,一下一下,又重又狠。 血珠子溅在地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第648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5 地下车库里只剩下耳光声还在继续,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伴随着偶尔漏出的呻吟和求饶。 陈凤霞泼辣的性子终于在这场不对等的暴力中彻底熄火。 她被那些壮汉扇得东倒西歪,原本尖利的骂声早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只剩下本能地缩着脖子,试图躲避一下接一下落下来的巴掌。 周磊缩在角落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眼睁睁看着平常在自己面前还算恩爱的父母此刻狼狈不堪,两张脸肿得面目全非,血沫子从嘴角往外淌,却不敢上前阻拦。 平常在家欺负弟弟时他嚣张得很,在学校当混混头子时也威风凛凛,可此刻被几个体格比他大三圈的黑衣人盯着,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裤裆里忽然一阵湿热,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淌,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尿裤子了。 可怜的自尊心早已在极端恐惧面前荡然无存,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盘旋,令他几欲呕吐的念头: 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猝不及防对上了一道视线。 视线来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具体的眉眼,却带着一种冰凌浸过泉水般的清冽与穿透力。 只是随意一瞥,便让周磊如遭电击,猛地低下头,恨不能将整个人缩进水泥地里,只求那道目光别再落回自己身上,仿佛被多看一眼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那边扇耳光的声音越来越弱,从清脆的“啪啪”声变成沉闷中带着湿黏水音的拍打,楚斯年都未将注意力分给这个抖如筛糠的少年。 “停下来吧。”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陈凤霞和周德才如蒙大赦,浑身脱力地瘫软下去。 却又不敢完全放松,只小心翼翼地抬起肿成缝隙的眼睛,窥视着阴影中那道修长矜贵的身影。 “刚刚这些巴掌就记五万吧。还欠我十五万。” 他语气慢悠悠的,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下巴。 “这样吧,你有两个儿子,送我一个,这十五万就一笔勾销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陈凤霞那双肿成桃核般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还有这种好事? 拿一个没人要的贱种换来十五万,简直是赚翻了! 她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挣扎着就用嘶哑破音的嗓子喊了出来: “留、留下二儿子!我们把老二留在这儿!” 喊完,她和周德才,连同角落里几乎瘫成烂泥的周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应危似乎不在这里。 平常那个小崽子就跟家里的佣人没什么两样,要做家务,要干活,平常不许他随便出现在面前,一家人出去游玩也不会带他,忘了太正常了。 以至于此刻需要周应危作为代价被支付出去时,这一家子人才猛然惊觉,这个物品居然不在手边。 “那个……那个孩子……” “哦?那个孩子?早就吓晕了被我丢在车上了,啧,未免有些太胆小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陈凤霞心里咯噔一下。 她眼见楚斯年说完,清冷的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向缩在角落的周磊,顿时亡魂大冒,生怕这煞星改了主意,非要留下她的心肝宝贝磊磊。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带着满脸的血污和急切,语无伦次地推销起来: “不、不!那个……那个小贱种!您别看他现在病恹恹的,他勤快!什么活儿都会干!也听话,从来不敢顶嘴! 您留着他,就当养条狗,要是他不听话,您随便打!用棍子打,用皮带抽,他都习惯了,绝对不敢还一下手……” 污言秽语夹杂着对另一个少年极尽贬低的描述,从她肿胀淌血的嘴里不断吐出,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456章 『这恶毒的老虔婆!我呸!用到人家的时候想起那是你儿子了?当初要不是你黑心肝把真少爷偷走,人孩子现在在谢家锦衣玉食,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用得着受你们这窝烂人的磋磨?十六岁一身是病,还不如你家养的一条狗!』 『虽然但是……这个反派大佬到底想干嘛?又是救人又是折腾这一家子,现在还要买下真少爷?难道是想彻底抹掉真少爷的存在,自己李代桃僵,去吞掉遗产?细思极恐啊大佬!』 『前面的别瞎猜,我看大佬不像缺钱的样子,这通操作下来成本都不止十五万了吧?更像是有私人恩怨,或者纯粹看这一家子不爽,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1,但方式有点过于邪典了,不过对付这种人渣,好像又莫名爽到……就是可怜小应危啥也不知道。』 『我现在真希望这个反派能狠狠收拾这家人,管他是为了什么,先出了这口气再说!』 『周磊那个怂包还尿裤子了,平常欺负真少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弹幕疯狂地滚动着,楚斯年的目光从上面掠过,轻轻“啧”了一声,指尖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像是真的在算一笔不太划算的买卖。 “十五万就买个病秧子回去,好像有点亏啊。” 他慢悠悠地说着,目光又一次轻飘飘地落在周磊身上。 周磊被目光一扫,头皮发麻,几乎是喊出来的: “弟弟!把弟弟留下!我爸妈……我爸妈都听您的!” 他此刻只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生怕被这个煞星看上。 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虐待,还可能被送去园区或者摘除器官卖钱,死的不明不白! 楚斯年似乎觉得有点无趣,抬了抬手。 旁边立刻有个黑衣人上前,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在陈凤霞和周德才面前的水泥地上,又扔下一支笔。 文件纸张崭新,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 “签了,按手印。” 陈凤霞脸上还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泼妇的本能让她在极度恐惧里还挣扎出一丝心眼。 她眯着肿胀的眼,努力想看清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到底是什么。 可还没等她看清,旁边另一个黑衣人不耐烦地用手里实心的铁棍,“哐”一声重重敲在旁边生锈的钢板废料上。 声音尖锐又沉闷,直刺脑仁。 陈凤霞和周德才同时一哆嗦,刚挨过打的脑袋像要裂开,残留的耳鸣被放大,眼前都花了一下。 最后那点查看的心思也被打散了,只剩下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念头。 两人抖得握不住笔,歪歪扭扭在指定地方写下名字,又哆哆嗦嗦蘸了印泥按下鲜红的手印。 第649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6 楚斯年俯身,仔细将文件一页页收好,动作慢条斯理。 “从今往后,你们那个二儿子就算卖给我了。钱债两清。以后,别来我跟前碍眼。” 他又看向鼻青脸肿的周德才,嘴角勾起一点难以捉摸的弧度: “当然,周先生,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说完,他不耐地摆摆手,立刻有人上前,像拖麻袋一样把瘫软的三个人拽起来,塞进来时的车里。 楚斯年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消失,这才缓缓抬手,取下脸上用来遮蔽容貌的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脸,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有种玉石般的质感,却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凉意。 他当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那一家子。 比起他们做下的恶,今晚这点皮肉之苦连利息都算不上。 好戏才刚刚开场,钝刀子割肉,诛心才是上乘。 他转身朝车库另一侧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穿过一条安静的内部走廊,在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停下。 推开门,暖黄的光晕和空调适宜的暖气一起涌出来。 这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桌上摆着的汉堡和可乐还原封不动,包装纸都没有拆开。 房间角落,周应危把自己蜷成一团,紧紧靠着墙壁,像是那里能给他最后一点安全感。 开门的声音让他猛地一颤,惊慌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 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是楚斯年时,他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是今天那个给他钱,对他很温和的客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外面那些可怕的事有什么关系? 楚斯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算计的神色就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化开,眉眼柔和下来。 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高度。 “吓到了?” 声音温和,与在地库里判若两人。 “别怕,事情解决了。周德才欠的债,债主刚好是我。他还不起钱,就把你抵给我了,所以你看,从法律意义上说,你现在不是周家的人了,你归我管。” 说着,他将那叠刚刚签好的文件轻轻放在周应危身边的地毯上。 “手续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去办。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以后,你就叫谢应危。周应危这个名字可以忘掉了。” 谢应危——这个新名字让他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迟疑地伸出带着旧伤和冻疮的手,小心翼翼地翻看文件。 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装订整齐,格式严谨,透着一股冷冰冰的专业感。 最上面一份是《人身权利义务转让及债务抵偿协议》,条款清晰列明了监护权转移与债务抵销的对价关系,附带《姓名变更同意书》和《情况说明确认书》。 正是周德才夫妇方才签字画押的那些。 所有关键处都已填写妥当,行文逻辑严密,措辞精准,不留任何可能引起后续争议的模糊地带,完全是顶尖律师的手笔。 楚斯年本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他深知如何用一纸文书,将一个人从旧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又合乎规矩地置入新的轨道。 『好家伙,文件这就准备好了?这效率,这严谨程度,不愧是律师出身的大佬,法外狂徒张三看了都要直呼内行。』 『完了完了,这反派段位太高了,从肉体到精神再到法律层面全方位碾压。小应危这才出狼窝,该不会又入虎穴吧?被这种级别的大佬捏在手里,以后可怎么翻身啊?我都替男主感到绝望。』 『前面的别唱衰!我们应危宝宝肯定有自己的成长线!现在只是暂时落难……(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对手是这种恐怖如斯的律师反派,这翻盘难度堪比地狱级啊……』 谢应危盯着鲜红指印,又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笑容温和的男人。 巨大的信息像一团乱麻塞满本就因受惊而昏沉的脑袋,让他无法思考。 爸爸妈妈……真的签了字,把他像货物一样卖掉了? 虽然他们从未给过他温情,打骂是家常便饭,辱骂也早已听惯,可现实猝不及防地刺穿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我……我爸妈他们……” 楚斯年将他细微的恐惧和茫然尽收眼底,心下暗忖自己是否操之过急,将这惊弓之鸟吓得更狠了。 他面上不显,语气愈发和缓: “他们没事,已经安全送回家了。别担心。” 稍作停顿,给予少年消化信息的时间,才继续道: “以后,你的吃穿用度和学费都由我来负责。你就当是接受一份长期的资助,不必有压力。你愿意相信我吗?” 谢应危依然恍惚,恐惧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对未知命运的不安,对自身被轻易处置的不安。 可当他望向楚斯年的眼睛,里面的温和与白天递给他围巾,请他吃饭时的善意似乎并无不同。 或许,再糟也糟不过以前了? 谢应危咬了咬下唇,终于将自己冰凉的左手颤巍巍地放入楚斯年的掌心。 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是抽条拔节的年纪,谢应危却瘦弱得可怜,手也小小的,骨节分明,就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楚斯年的手也算修长清瘦,但此刻包裹住那只小手,竟衬得对方如此脆弱。 随着抬手动作,谢应危过于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方一片新旧交叠的淤青和掐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楚斯年眼神一黯,眸底有凛冽的寒意瞬息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脸上温柔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他轻轻收拢手掌,将冰凉的小手稳妥地握住,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吓坏了吧?我年纪比你大不少,差点就能当你叔叔了,喊我哥哥的话倒显得脸皮厚。我叫楚斯年,以后,你就叫我楚叔叔,好不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问叔叔。” 他牵着那只小手,仿佛就此接住了一个飘零无依的命运。 第65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7 第457章 谢应危心里悄悄“咦”了一下。 楚叔叔……竟然三十多了吗? 看起来明明很年轻,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又那样好。 正胡乱想着,楚斯年却已松开了手,眉头微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碰,触感一片冰凉。 “身上这么冷,别冻着了。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 谢应危还懵着,就被楚斯年牵着,晕乎乎地走到一间宽敞明亮的浴室门口。 直到看见光洁的瓷砖和巨大的浴缸,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摆手: “不、不用麻烦楚叔叔,我自己来就好!” 楚斯年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站在门外温和地点头: “好,你自己来。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这间浴室你可以随便用。” 又指了指里面叠放整齐的崭新浴巾: “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你慢慢洗,不着急。” 说完,他体贴地帮谢应危带上了门,将私密的空间完全留给少年。 门关上的瞬间,浴室里安静下来,谢应危站在温暖干燥的空气里,看着四周陌生又过于整洁的环境,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楚叔叔……把他买下来,到底要他做什么呢? 想了又想,也想不出自己这瘦小又笨拙的身板能有什么用处。 大概就是干活吧?像在周家那样,做饭、打扫、洗衣服? 可是这里看起来这么干净,好像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右手手腕传来熟悉的隐痛,他早已习惯,只用左手,动作异常熟练地解开身上陈旧单薄的衣扣。 外衣,毛衣,最后是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里衣,一件件褪下,堆叠在脚边。 干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而在这片苍白上,深深浅浅的淤青和疤痕格外刺眼—— 肩膀上是周德才酒醉后随手抄起擀面杖砸下的旧痕,腰侧是陈凤霞掐拧出的青紫。 后背和手臂则有更多来源不明的痕迹,有些是周磊推搡撞的,有些则是学校里那些追随周磊的兄弟留下的印记。 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弯腰捡起脱下来的又脏又旧的衣物,赤脚站在光洁的地砖上,有些局促。 衣服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和巷口的尘土,他不敢把它们放在任何看起来干净的地方。 犹豫了一会儿,他小心地将衣服团了团,轻轻放在浴室门后最不起眼的角落地面上,尽量不让它们碰到墙壁。 然后,踮着脚尖,像只警惕的小动物,慢慢挪到浴缸边。 浴缸很大,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试探着伸出一只脚,碰了碰水面。 温度正好,是让人放松的暖热。 他扶着边缘,小心翼翼地跨进去,将整个身体慢慢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但热水触及那些新鲜的淤伤时,也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有躲开,将身体更往下沉了沉,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水面因动作漾开一圈圈涟漪,他鼓起腮帮,对着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连串晶莹的小气泡咕噜噜地从他嘴边冒出来,争先恐后地浮上水面,啪嗒啪嗒地破裂,只留下细小的漩涡。 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些活泼的小气泡,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好奇。 忍不住又吹了一口,更多更密的气泡冒出来,热闹地涌动着。 玩了一小会儿,他才想起正事。 他坐直身体,避开疼痛的伤处,拿起旁边散发着清香的沐浴露,挤出一点点在手心,揉搓出细腻柔软的泡沫。 他洗得很认真,也很小心地避开伤口,温热的水流冲走了皮肤上的污垢,也似乎带走了些许寒意和长久以来的紧绷。 …… 楚斯年从客卧的衣柜里取出一套适合少年身量的柔软棉质睡衣,又拿了一条干燥蓬松的厚浴巾。 走回浴室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水声,很轻,间或有一点点像是玩水的气泡声。 唇角弯了一下,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磨砂玻璃门,声音放得很柔,确保不会惊扰里面的人: “小危?衣服和浴巾我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了。洗好了就出来穿上,别着凉。” 浴室里的水声骤然一停。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小动物受惊猛地扎进了水里,只剩下水面上一串细密慌乱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又迅速破灭。 楚斯年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再说话,将衣物整齐叠放在门边的矮凳上,便转身走向客厅,留给他足够的空间。 『噗——吓到缩水了!刚刚还在偷偷吹泡泡玩,听到叔叔声音瞬间变回警惕小乌龟,萌死谁了我不说!』 『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手腕细得感觉叔叔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富余…… 天杀的周家,给他们一家子灌水泥沉江我都嫌污染环境!这波我坚定不移站反派,大佬干得漂亮!』 『他洗得好认真,搓泡泡都好小心,避开那些淤青……看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 以前周磊那个杀千刀的在学校就带着人欺负他,骂他身上有怪味,逼他去用冷水冲澡,大冬天也是…… 那哪里是怪味,明明是伤口发炎结痂又没条件好好清理的味道!小应危肯定一直记着,怕楚叔叔也嫌弃他……』 『呜呜呜,自卑敏感小狗,洗得那么卖力,皮肤都搓红了。不行了,我拳头又硬了,楚律师刚才对周磊还是太仁慈了!居然就这么放过他,啊啊啊不甘心。』 第65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8 门外的弹幕还在为谢应危的遭遇义愤填膺,门内的少年却已快速结束了这场对他而言过于奢侈的清洗。 他关掉水,用浴巾将自己胡乱擦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走到门边,先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听,外面很安静,这才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细缝,热气混杂着沐浴露的清香涌出。 他把自己严严实实藏在门后,只伸出一只还带着水汽的细瘦胳膊,努力朝门边矮凳的方向探去。 指尖离那叠整齐的衣服还差着至少半臂的距离。 他试图将身体往外挪一点,可一想到自己现在光溜溜的,万一…… 他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缩回脑袋,从门缝里紧张地张望了一圈,确认楚斯年确实不在视线范围内。 就算快速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应该不会被看到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浴室熏蒸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紧紧抓着门把手,脚趾无意识蜷缩抠着地砖,在心里天人交战。 出去? 不出去? 出去拿衣服万一被看见怎么办? 不出去难道要一直光着站在这里? 他纠结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湿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上,激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就在这时,楚斯年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客厅传来,似乎是在接电话,语调平稳: “嗯,文件都处理好了……明天我去办手续……” “!” 谢应危吓得一个激灵,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猛地拉开门,半个身子探出去。 一把捞起凳子上的睡衣和浴巾,又闪电般缩了回去,“砰”一声关上门,背紧紧抵在门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脸烫得能煎鸡蛋。 等兵荒马乱的心跳稍平,他才手忙脚乱地套上柔软的棉质睡衣。 浅色的布料很宽大,衬得他更加瘦小,空荡荡的。 他又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深吸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慢慢拧开门把手挪了出去。 洗去尘垢的脸庞露出原本的肤色,虽然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眉眼清晰了许多,只是眼神里的不安和拘谨丝毫未减。 他赤着脚站在柔软的地毯边缘,湿发一缕缕贴在额前鬓角,手指揪着过长的睡衣袖子,像只误入陌生领地,警惕又无助的幼兽。 楚斯年已经结束了通话,正站在客厅的窗边。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温和。 “洗好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沙发上另一条干燥的厚毛巾,轻轻罩在谢应危湿漉漉的脑袋上揉了揉。 “头发要吹干,不然容易感冒。” 他牵着还有些僵硬的谢应危坐到柔软的沙发里,拿来吹风机,插上电源。 呜呜的风声响起,温暖干燥的风流拂过发丝。 楚斯年的手指穿过细软的发间,动作很轻,怕扯到他头皮。 吹了一会儿,觉得头发差不多干了,便关了吹风机,顺手拿起旁边一把宽齿梳,想帮他把头发梳理整齐。 第458章 梳子顺着发丝落下,却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顺滑。 发尾依旧有些顽固地打着卷,纠缠在一起。 楚斯年微微挑眉,以为是没梳开,又放轻了力道,从发根慢慢梳到发梢。 可那缕头发梳顺了,旁边一缕又翘了起来,整体看起来还是毛毛的,不太服帖。 他纳闷地“咦”了一声,以为是打结,用梳子沾了点水,想强行把不听话的卷度梳直,动作小心,生怕弄疼了少年。 谢应危一开始紧绷着身体任由他摆布,感受到头顶传来梳子小心翼翼又不得其法的力道,终于忍不住,带着点难为情地开口: “楚、楚叔叔……” “嗯?” 楚斯年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谢应危耳朵尖有点红,声音更小了: “我……我的头发……是天生的卷发,梳不直的。” 楚斯年:“……” 他拿着梳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少年脑袋上那层细软中带着自然微卷的棕色头发,恍然大悟,随即失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笑了!楚律师一脸严肃地跟卷毛较劲的样子太好笑了!』 『楚斯年:咦?怎么梳不直?是不是打结了?沾点水试试?结果是小应危自然卷!律师大佬遭遇职业生涯滑铁卢!』 『救命,这一幕莫名好萌!大佬小心翼翼梳头,梳了半天发现是天然卷,反差萌拉满了!』 『小应危红着耳朵小声解释的样子也好可爱!“梳不直的……”呜,宝宝你怎么这么乖!不过卷毛真的显得好软,想rua!』 『只有我注意到楚律师动作真的很轻很小心吗?生怕弄疼他。虽然手段黑了点,但对小应危……目前看来是真的仔细。』 第652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19 楚斯年不再跟那缕天生的卷毛较劲,用梳子将谢应危的头发大致理顺。 洗去尘垢又吹干后的发丝柔软蓬松,带着自然的微卷弧度,衬得少年那张缺乏血色的小脸有了几分乖巧。 只是依旧太瘦了,宽大的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和颈脖的线条萧条得有些扎眼。 “来,看看你的房间。” 楚斯年放下梳子,牵起谢应危的手,带他走向走廊另一侧一间朝阳的卧室。 推开房门,暖色调的光线流淌出来,房间布置得十分温馨整洁。 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铺着淡蓝色格子床单的大床靠墙摆放,蓬松的枕头和柔软的羽绒被叠放整齐。 同色系的衣柜、书桌、椅子一应俱全,桌上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绿意盎然的绿萝。 每一处细节,从墙纸的花纹到灯具的款式,乃至于地板的触感,都是楚斯年亲自挑选定下的。 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全是适合少年身量的衣物。 从日常的卫衣长裤到稍显正式的衬衫外套,品类齐全,颜色多是柔和舒适的浅色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套叠得方正的校服,蓝白相间,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些是后天可以穿的,看看合不合身。” 谢应危看着满柜子显然是崭新,且尺码正适合他的衣物,心里那点疑惑又悄悄冒了头。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好的,倒像是早就计划好要接他来,早早备下的一样。 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为了对他好如此大费周章,还用这种方式买下他? 这太荒谬了,一定是巧合,或许是给别的孩子准备的,刚好他能穿。 他正胡乱想着,楚斯年已经合上衣柜,转身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几条崭新的男士内裤,是柔软的浅灰色棉质面料。 他神色自若,语气是一贯的平和认真,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些贴身衣物我都手洗过了,你放心穿。尺码应该合适,如果穿着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 谢应危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用力绞着睡衣下摆,嗫嚅了半天,才挤出细如蚊蚋的两个字: “谢、谢谢楚叔叔……”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斯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窘迫,或者察觉了也体贴地装作不知。 他将衣物放在床头,温和地道了晚安: “早点休息,明天是周末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起太早。”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楚叔叔!” 谢应危却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少年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红晕,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安: “我、我下午六点就放学了,放学回来……我会做家务的,做饭、打扫、洗衣服,我都会。” 他急切地想要表明自己有用,仿佛不这样,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眼下这一切。 楚斯年脚步顿住,回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我不需要你做家务。把你接来,不是为了让你干活的。” 谢应危更困惑了,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不干活,那把他买来做什么? 楚斯年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继续缓缓说道: “确实有需要你做的事。但那是以后,要等你高中毕业之后。到时候,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谢应危额前微卷的碎发,动作轻柔。 “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把书读好。懂了吗?” 谢应危眨了眨眼。 懂了吗?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但他没有从楚斯年平静的眼神里看到恶意,也没有看到周德才喝醉后的暴戾,或是陈凤霞刻薄的算计。 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复杂情绪,他分辨不清,但本能地觉得可以暂时相信。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楚斯年似乎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直起身,手臂穿过谢应危的膝弯和后背,微微一用力,便将少年轻松抱了起来。 谢应危很轻,轻得让楚斯年微微蹙眉,手臂能感觉到衣服下硌手的骨头。 虽然楚斯年自己身形也偏于清瘦,但抱起这样一个少年依然毫不费力。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谢应危紧闭双眼,紧紧抓住楚斯年胸前的衣料。 楚斯年抱着他,步伐平稳地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进柔软的被窝里,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 “晚安。” 他低声说,顺手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房门被轻轻带上,楚斯年在门外站了片刻,脸上面对谢应危时特有的温和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疏淡。 司机王志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另一端,见他出来,上前几步低声道: “楚律师,事情都按您吩咐的办妥了。周家那边也安抚好了,短时间内不敢再生事。” 楚斯年微微颔首:“辛苦王叔,您也早点休息。” 王志明应了一声,看着楚斯年转身走向书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起初,当这位年轻却手腕惊人的谢家代理律师提出要如此处理少爷的事时,他并非没有疑虑。 谢家偌大的家业,泼天的富贵,楚斯年作为最接近核心的知情人之一,真能毫不动心,纯粹只是出于道义来寻找和安置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更倾向于相信,这位律师是看中了真少爷背后的遗产,想借此掌控这个未成年的继承人。 可观察下来,楚斯年对谢应危的照顾细致到几乎有些偏执。 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坚决不肯假手保姆,非要亲自过问。 给小少爷买的每一样东西,从衣服鞋袜到日常用品,甚至房间里一个小小的摆件,他都要亲自看过摸过,确认无害舒适才肯用。 这种无微不至的在意,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临时监护人对委托对象应有的尽责。 如果不考虑谢应危背后复杂的身份和巨额财富,王志明几乎要以为,楚律师是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亲人在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只要楚律师是真对那孩子好,不让少爷再受从前的苦,他照做便是。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653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0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夜灯投下的一小圈暖黄光晕。 谢应危躺在柔软得近乎不真实的床铺上,身体微微僵硬。 被子蓬松轻盈,像云朵一样包裹着他,床垫软得几乎让他整个人陷下去,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使不上力的绵软。 他习惯了周家的硬板床和薄而硬的旧棉被,此刻身下这过分的舒适反而让他有种踩不到实地的悬空感,浑身不自在。 第459章 他悄悄坐起身,抱着膝盖,盯着光滑的木地板看了好一会儿。 地板看起来很干净,或许打地铺会更踏实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眼前就浮现出楚斯年温和的眼神,还有这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房间。 打地铺…… 楚叔叔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不识好歹,辜负了心意?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慢慢缩回被子里。 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无法在过于柔软的环境里放松。 脑子里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乱跑。 他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丢下他呢? 是因为不想要个累赘吗?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他的爸爸妈妈也能像楚叔叔这样,对他有一点点的温和耐心该多好。 他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晒过般清新气味的被子里,轻轻蹭了蹭。 就这么胡乱想着,疲惫感和一天之内大起大落的心情终于拖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长久以来养成的生物钟还是在早晨六点多将他唤醒。 几乎是立刻就弹坐起来,心脏因为习惯性的紧张而怦怦直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起床!打扫卫生!做早饭! 如果敢睡懒觉,妈妈会直接冲进来,用指甲狠狠掐他的大腿内侧,伴随着尖锐的辱骂,是他幼时每个早晨的噩梦。 他光着脚,急匆匆踩到地上,冰凉的地板触感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也瞬间将他从条件反射般的恐慌中拽了出来。 愣愣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不是周家堆满杂物散发霉味的小隔间,这里是楚叔叔家。 干净温暖的卧室,柔软的床铺,窗外天色才蒙蒙亮。 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楚叔叔应该还没起床。 谢应危站在地板上,心里那阵慌乱慢慢平息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回床边,重新掀开被子,试探着把自己重新缩回温暖柔软的巢穴里。 被窝里还残留着他自己的体温,暖烘烘的,将清晨微薄的凉意完全隔绝在外。 谢应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过了几秒,又害羞似的连脑袋也完全缩了进去。 被窝里顿时鼓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包。 黑暗,温暖,柔软,安静,没有随时会响起的斥骂,没有需要立刻去完成的活计。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本能地贪恋。 他在被窝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觉得脸上有点发烫,才又慢吞吞地钻出来,头发被蹭得乱蓬蓬的,几缕微卷的刘海翘了起来,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抱着蓬松的羽绒被,觉得这被子好轻,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那么暖和。 忍不住抱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在宽敞的床铺上滚了半圈。 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枕头里,蹭了蹭,然后又滚回原来躺平的位置,再次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发顶。 他想,是不是应该起来做点什么?扫地?擦桌子?或者试着做早饭? 楚叔叔对他这么好,他应该做点事情回报。 可是,昨晚楚叔叔很明确地说过,不需要他做家务。 如果他擅自做了,楚叔叔会不会觉得他不听话?会不会生气?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他不敢冒险,万一惹楚叔叔不高兴了,现在拥有的这一切会不会就像梦一样消失? 于是,他只好继续躺着,一动不动,像只被棉被困住的小动物。 他睡眠向来很浅,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此刻无事可做,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花纹,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车流声。 就这样硬生生地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才终于听到外面客厅传来像是有人走动的细微声响。 谢应危立刻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是楚叔叔起来了吗? 过了一段时间,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他起身下地,穿上拖鞋,打开门循着味道走过去,看见楚斯年正站在厨灶前。 晨光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一把长筷轻轻搅动着小锅里咕嘟冒泡的粥,旁边的平底锅里煎着什么,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 听到脚步声,楚斯年转过头,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谢应危连忙摇头。 “早饭马上好,先去洗漱吧。牙刷毛巾都给你放在洗手台上了。” 楚斯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卫生间的方向。 谢应危乖乖点头,转身去了浴室。 洗手台上果然整齐摆放着崭新的牙刷、牙膏、水杯和毛巾,都是浅蓝色的,和他的房间一个色调。 第65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1 谢应危动作很快,洗漱完毕回来时,楚斯年刚好将最后一样食物摆上餐桌。 不大的餐桌上,此刻看起来丰盛得让谢应危有些无措。 每人面前一碗熬得浓稠金黄的小米金汤海参粥,海参切得细碎均匀,几乎化在粥里,只余鲜甜。 旁边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虾仁蒸蛋,蛋液平滑如镜,嵌着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豌豆粒。 主菜是一份香气四溢的葱烧鸡翅根,鸡翅根烧得色泽红亮,肉质看起来软烂脱骨,酱汁浓郁却不显油腻,旁边配了两棵焯得碧绿的西兰花。 还有一小笼热气腾腾,皮薄馅足的蟹黄汤包,旁边配了切得细如发丝的姜醋。 牛奶是温好的,装在玻璃杯里冒着丝丝热气。 不算华贵,但能看出格外用心。 谢应危愣愣地看着,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陈凤霞也会早起给周磊做丰盛健康的早餐,而留给他的常常是前一晚的剩饭,或者干脆就是两个冷硬的馒头。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专门为他准备这样一顿贴心的早餐,还是亲手做的。 楚斯年解下围裙,洗了手走过来,见他还在发呆,温声道: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不是……” 谢应危连忙摇头,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却还是有些迟疑。 “那就快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楚斯年在他对面坐下,并没有立刻动筷,用手撑着脸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目光柔和。 谢应危这才夹起一块鸡翅根,小口咬了下去。 鸡肉炖得极为软烂入味,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酱汁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他又舀了一勺蒸蛋,滑嫩鲜香。 每吃一口,都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连常年觉得冰冷的手脚都似乎暖和了一些。 楚斯年看着他小口小口却很是认真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这孩子太瘦了,营养不良的痕迹刻在骨子里,右手腕的旧伤也需要调养。 所以,从今往后,谢应危的一日三餐,乃至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由他亲自把关。 眼前这桌看似寻常却颇费工夫的早餐,每一样食材都是他精挑细选,还暗中掺入兑换来的微量营养修复药剂。 这些药剂无色无味,能有效促进身体对营养的吸收,修复受损的组织,尤其是对陈旧的骨骼损伤和长期亏空的脾胃有奇效。 他需要谢应危尽快健康起来,而不是落得一身病痛,折磨后半生。 『我的天,这才几点?楚律师这起得比鸡还早吧?这早餐的规格……我中午饭都没这么丰盛!而且全都是亲手做的!』 『重点不是早餐,是做饭的人好吗!西装革履在法庭上大杀四方的冷面律师,系着围裙在清晨的厨房里给崽崽熬粥煎蛋……这反差,这画面,嘶——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 『他看小应危吃饭那眼神……怎么说呢,倒有点像我爸当年看我第一次吃他做的红烧肉时的眼神?(虽然我爸做的很难吃)就,有种很专注的,带着点期待和欣慰的柔软?诶,有人懂我吗。』 『楼上别被假象迷惑啊!越是温柔的陷阱才越致命好吗?想想他是怎么对付周家那三个的!现在对主角好,说不定就是养肥了再宰,或者有什么更深的图谋!律师最会玩心理战了!』 『只有我一个人馋那盘葱烧鸡翅根吗?看着就下饭!楚律师这手艺不开餐馆可惜了!』 楚斯年目光在少年略显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便从善如流地收回视线。 他知道自己过久的注视会让这敏感的孩子感到压力。 于是他不再说话,也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享用自己那份早餐,动作优雅从容,与昨夜车库中那个戴面具的冷漠身影判若两人。 第460章 见他不再盯着自己,谢应危偷偷松了口气,进食的动作也稍微放松自然了一些,虽然依旧是小口小口,极为珍惜的模样。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细微的咀嚼声。 半晌,楚斯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声音平和地打破了这片宁静: “今天放假不用去学校对吧?小危,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出去一趟。” 谢应危立刻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没有不安,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去医院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我已经预约好了医生,不会耽误太久。” 去医院? 谢应危愣了一下。 在周家,生病是奢侈且麻烦的事情,小病熬着,大病……他还没得过需要去医院的大病。 偶尔发烧,陈凤霞也只会骂他“晦气”,“浪费钱”,然后扔给他几片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退烧药。 他下意识想说“不用了,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默默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干净。 第65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2 黑色的轿车在破旧小区门口一个急刹,车门打开,像丢垃圾一样将周家三口从里面扔了出来,随即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和灰头土脸的三人。 这动静不算小,几户人家的窗帘后面,门缝底下,立刻多了些鬼鬼祟祟的影子。 老小区没什么秘密,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 陈凤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没散尽的惊恐和火辣辣的肿痛,头发散乱,衣服也皱巴巴的。 她耳朵尖,立刻捕捉到四周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和几声没憋住的嗤笑。 “哎哟,这是咋了?让人给收拾了?” “瞧那脸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 “活该,平时横得跟什么似的,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带着嘲弄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陈凤霞耳朵里。 她这人泼辣,也好面子,平时在街坊邻里间只有她撒泼骂人占便宜的份儿,何时被人这样当众看过笑话? 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也顾不上脸上疼了,叉着腰,冲着那几个隐约有动静的窗户和门洞就骂开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啊?一个个闲出屁了是吧?再瞎瞅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家里男人没本事,就学会趴门缝了是不是?呸!什么玩意儿!” 她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用往日的凶悍找回场子。 可她忘了,此刻她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模样,配上这色厉内荏的骂声,只显得更加滑稽可笑。 周磊是跟她一起被扔下车的。 他没挨打,可裤裆一大片散发着臊气的湿痕,在昏黄的路灯下无所遁形。 几个平时就跟他不对付的半大小子正缩在不远处墙角,对着他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周磊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时候,母亲的撒泼让他倍感羞耻。 是,他妈是泼,以前靠着这股泼劲,没少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吵翻天,也没少为了他在学校里跟老师胡搅蛮缠。 可那会儿他觉得威风,现在,他只觉得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妈!别嚎了!” 他低吼一声,随即像是再也受不了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头也不回地朝自家单元楼冲去,摔门的声音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好几盏。 陈凤霞被儿子这一吼一摔弄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周德才拽住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 周德才压低声音,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眼神躲闪,拉着她就往楼里走。 “还嫌不够丢人?你不喊,谁知道咱家出事了?你这一嚷嚷,全楼都知道了!” 陈凤霞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想要反驳,可看着丈夫同样狼狈的脸,虚张起来的气势也泄了大半,只能任由周德才半拖半拽地把她拉进楼道。 一进门,还没等陈凤霞喘匀那口恶气,周德才“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声音闷响,听着就疼。 他一把抱住陈凤霞的腿,仰起那张又青又紫,还带着巴掌印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快: “凤霞!老婆!我错了!今天这事儿全怪我!是我鬼迷心窍,连累了你跟磊磊!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以后再碰一下牌,我就剁了我这双手!” 他说着,还真的抬手作势要打自己耳光,被陈凤霞下意识拦了一下。 周德才趁机一把抓住她的手,继续赌咒发誓: “老婆,你信我,这回我真改了!以后我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一分不留!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再不折腾了!我要是再犯,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他涕泪横流,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的伤加上这副可怜相,倒是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诚恳来。 陈凤霞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又想想刚才在外头受的羞辱,嘴唇哆嗦着,想骂。 可看着他这副惨样,再看看这破旧却好歹还能遮风挡雨的家,想想儿子周磊,这股气就这么一点点瘪了下去。 “……起来吧,地上凉。先、先看看伤……以后,以后再说。” 周德才听她松了口,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疼,一把将陈凤霞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 “好了好了,过去了,都过去了!咱们这不是没事吗?钱也不用还了,十五万啊!用那个赔钱货抵了,值了!值大发了!幸亏那帮人没看上咱们磊磊,不然我可真没法活了!”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陈凤霞。 起初的恐惧和后怕稍稍退去,泼辣妇人那点市井的狡黠和算计又慢慢回到了脸上。 她推开周德才,揉了揉还在作痛的脸颊,眉头拧了起来: “德才,你等等……咱们刚才,是不是签了什么东西?就按手印那几张纸……我当时吓懵了,没看清上头写的啥,不会是什么卖身契吧?或者高利贷的陷阱?” 周德才自己心里也打鼓,但此刻他更怕陈凤霞又闹起来,便强作镇定,摆摆手道: “能是啥?肯定是了断的凭据呗!白纸黑字,钱债两清,他们把周应危那小子带走,咱们欠的十五万一笔勾销! 不然还能是啥?你放心吧,那帮人看着就不好惹,但说话算话,不然直接把咱们……”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压低声音: “还用得着让咱们签字画押?” 陈凤霞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伙人凶神恶煞,真要害他们,直接动手更干脆,何必多此一举? 她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压了下去,转而一股熟悉的怨毒和刻薄又涌了上来。 第65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3 “说起来,都怪那个小贱种!” 她啐了一口,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嘶”了一声,眼神越发狠厉: “说不定他是装晕!看着老实,心里蔫儿坏!知道有祸事就故意躲开了,让咱们替他挨打受罪!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咬牙切齿: “早知道昨天出门前就该先把他打一顿!可惜了,以后使唤不着了,少了个人干活……” 但转念一想,那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手段比他们狠辣十倍百倍,周应危落在他们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说不定现在手指头都被剁了几根,或者关在哪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做苦力,挨打挨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因为失去免费劳力的可惜,立刻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她当然恨,恨谢家。 当年她一个乡下妇人,没念过几年书,跟着同乡懵懵懂懂从青川市跑到安海市想找活路。 谢家那样的门第,原本是她踮起脚尖也望不见的。 可谢夫人心善,看她虽然粗笨,但手脚还算利落,又见她衣衫破旧可怜,便破例让她进谢家做了保姆,干的不过是些扫洒收拾的轻松活儿。 谢先生和谢夫人都是顶和气的人,工资给得也厚道,哪怕她偶尔偷懒,打扫得不仔细,主家也不过是温声提醒两句,从没给过她脸色看。 可人心不足。 日子久了,陈凤霞看着谢家满屋子的富贵,看着谢夫人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首饰衣裳,心里那点贪念和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偷拿了谢夫人一条不常戴的珍珠项链,藏在身上想带出去,却被当场发现。 谢夫人当时很生气,训斥了她,但也只是让她把东西还回来,扣了她当月奖金,并未将她扭送公安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陈凤霞不这么想。 第461章 她觉得谢家那么有钱,一条项链算什么? 居然为了这点小事就如此羞辱她,克扣她的工钱! 从那时起,怨恨就在心里扎了根。 她把对谢家的怨恨,全部倾泻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看着谢应危受苦,听着他哀求,她心里才会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仿佛这样,就能报复谢家的刻薄,就能让自己和亲生儿子曾经享受不到,而谢应危本该拥有的一切,得到某种公平。 现在,虽然不能把那个小兔崽子留在身边继续折磨,但想到他可能正遭受着比在她手里更残酷百倍的待遇,陈凤霞生出一丝“扯平了”的阴暗快感。 “行了,别想了。” 周德才看自家老婆脸色变幻,最后似乎平静了些,便拉着她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 “虽然今天挨了顿打,受了点惊吓,但总归是用那个不值钱的小子抵了十五万的债,磊磊也没事。咱们……也算因祸得福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陈凤霞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肿成缝的眼睛里射出怀疑的光,上下打量着周德才: “钱都输光了?一分不剩?” 周德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嘴里却立刻接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十的懊恼: “输光了,真的一分不剩了!老婆,我要是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 那帮人催得紧,我、我是一时昏了头,想把本钱捞回来,结果越陷越深……老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啊!” 他说着,又做出要哭的样子。 陈凤霞的火“噌”地又冒上来了,也顾不得脸上疼,一把揪住周德才的耳朵,用力拧了半圈: “你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要是你只借了钱,没全输光,咱们今天不是能白得十五万?! 十五万啊!能买多少东西,能给磊磊换多好的学校?全让你这双烂手给祸祸没了!你还老娘的钱!” “哎哟!疼疼疼!老婆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轻点,耳朵要掉了!” 周德才疼得直抽冷气,连声讨饶,却不敢用力挣脱。 “是我混账,是我不是东西!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发誓!” 陈凤霞又骂骂咧咧拧了几下,才气喘吁吁地松了手,一屁股坐回破沙发里,牵动脸上的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周德才见状,连忙一瘸一拐地跑去冰箱,翻出不知道冻了多久已经有些变形的冰袋,用毛巾包了,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凤霞手边: “老婆,快敷敷脸,消消肿……” 周德才看她脸色,又赶紧补充,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提醒: “还有磊磊……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晚饭也没吃。孩子今天吓坏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去看看他,哄哄他?” 提到宝贝儿子,陈凤霞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狠狠瞪了周德才一眼,毕竟儿子受罪全是他的错,然后一把抓过冰袋。 胡乱按在脸上,起身朝周磊紧闭的房门走去,嘴里已经开始酝酿哄劝的说辞: “磊磊?磊磊开开门,是妈,宝贝你饿了没,妈给你煮碗面……” 看着陈凤霞的背影消失在儿子房门后,周德才这才肩膀一垮,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做贼似的飞快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又紧张地朝周磊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陈凤霞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这才背过身,手指有些发抖地解锁屏幕,点开其中一个对话框。 他快速浏览着对方发来的消息,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慢慢松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 但笑容刚成型,就牵扯到脸上红肿的伤处,疼得他立刻“嘶”了一声倒吸凉气,五官都扭曲起来。 连忙捂住脸颊,那点隐秘的喜色也瞬间被疼痛取代,只剩下龇牙咧嘴的狼狈。 他不敢耽搁,忍着痛,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回了条消息过去,立即像烫手似的立刻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第65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4 市立第一中心医院vip特需部,环境安静私密,走廊宽敞明亮,铺着吸音地毯。 谢应危坐在等候区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有些不安地等待着。 诊室内,楚斯年指尖捏着体检报告单,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一行行冰冷的医学数据和结论。 穿着白大褂,鬓角有些花白的老主任医师面色凝重,手指在几张x光片和胃镜影像上点了点,语气是竭力克制后的严肃: “楚先生,我必须直言,这孩子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远超出他这个年龄应有的负荷。 你看这里,胃窦部多发溃疡,有活动性出血迹象,这是长期饮食不规律,饥饱失常和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典型结果。 右手腕,陈旧性桡骨远端骨折,畸形愈合,当时显然没有得到正确和及时的处理,已经影响了部分功能。 另外,全身多处软组织陈旧性损伤痕迹,血常规显示严重贫血,微量元素多项缺乏,骨骼密度偏低,整体发育迟缓,身高体重远低于同龄人标准线……” 老医生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愤和痛心: “我不知道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但把孩子养成这样……简直是……” 他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因为在此之前,他特意找了个机会,避开楚斯年单独询问了谢应危。 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需不需要帮助,暗示他可以报警。 少年当时明显瑟缩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眼神慌乱地躲闪,最终只是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用的……和楚叔叔没关系。” 除此之外,他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老医生阅人无数,看得出少年眼底深处的恐惧并非针对眼前这个气质矜贵,举止有度的“楚叔叔”。 也正是这一点,加上楚斯年主动带孩子来做如此全面细致的检查,并提前支付了不菲的费用,老医生才暂时按下了报警的念头,但内心的疑虑和担忧并未消除。 只能将一腔怒火压回心底,转化为对眼前这位年轻监护人更加严厉的叮嘱和交代,从用药、饮食、作息到心理疏导,事无巨细。 楚斯年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只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表示记下。 “总之,当务之急是调养。胃要慢慢养,伤处要注意,营养必须全面跟上,而且需要长期坚持,急不得。定期复查,药要按时吃。” 老医生最后总结道,将开好的处方和注意事项单推到他面前。 他拿着报告和单据走出诊室,等在门口的谢应危立刻抬起头,像只等待指令的小动物。 楚斯年走过去,很自然地摸了摸他微卷的头发,触感柔软。 “检查好了,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走吧,我们再去个地方。” 接下来,他们去了户籍管理中心,手续是楚斯年提前打点好的,办理得异常顺利。 整个过程中,谢应危都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斯年身后,异常安静乖巧。 他身上穿着楚斯年今早为他准备的新衣服,浅灰色的柔软卫衣,深蓝色的束脚运动裤,还有一双合脚的白色板鞋。 衣柜里塞满了各种风格的新衣,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穿上真正属于自己的完好无损的衣服。 在周家,他的衣服永远是周磊淘汰下来的。 陈凤霞溺爱独子,周磊的衣服从来不少。 但那些周磊穿腻了或不喜欢的,在丢给谢应危之前,往往会沾上洗不掉的污渍。 再或者就是太过宽松肥大,穿在干瘪的身上很是滑稽。 谢应危早已习惯穿着带着别人印记的旧衣,像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现在,崭新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干净的颜色映在眼里,他却感到一种陌生而强烈的不安与拘谨。 他总是下意识想去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弄坏。 他贪恋这种干净而温暖,被妥善对待的感觉,想留下,想一直这样。 可随即,巨大的罪恶感便汹涌而来。 他怎么能这样想? 再怎么说,父母都养大了他,没让他在婴儿时候就死在垃圾堆里,他怎么能因为别人一点好,就心甘情愿地抛弃他们,留在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卑劣且可耻,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充斥着无休止劳作和冰冷剩饭的家,恐惧便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不寒而栗,那是身体远比理智更诚实的抗拒。 第462章 至于楚斯年…… 谢应危偷偷抬眼,看向走在前方半步,身姿挺拔的男人。 楚斯年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清冷,矜贵,不说话时显得有些疏离。 可当他看向自己时,浅色的眼眸里总是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沉溺的温和。 谢应危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想要靠近,像寒冷太久的人本能地趋向温暖的光源。 仅仅是这样安静地跟着他,心里那份无处着落的惶恐,似乎就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 第658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5 虽然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谢应危还是要去上学。 有了楚斯年打点好一切,自然无需再为那点曾让他愁得彻夜难眠的书本费发愁。 他穿着昨晚楚斯年亲自熨烫好的崭新蓝白校服,背着同样崭新的书包,安静地站在玄关。 楚斯年仔细检查了他的书包,像照顾小学生一样确认文具课本都带齐了,又将一个保温饭盒和一大盒洗干净的草莓放进他手里。 “午饭,还有课间饿了可以吃。” 谢应危点点头,稍微有点难为情,毕竟他都高中了,楚斯年这副样子显得他像个孩子。 司机王志明已经将车稳稳停在楼下。 在少年弯腰准备上车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简洁的白色卡片,轻轻塞进谢应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打给我。” 谢应危扶着车门,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揪住楚斯年熨烫平整的西装袖口,没上车。 楚斯年只当他是因为要离开自己有些不安,随后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语气是安抚性的温和: “别怕,只是去上学而已,放学的时候我会去接你的,就在校门口,我保证。” 听到这话,谢应危揪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松,但眼神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黯淡并未完全散去。 他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终于松开手,顺从地坐进了车里。 楚斯年替他关好车门,隔着深色的车窗对里面的少年点了点头。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目送车子远去,楚斯年转身回到安静的公寓。 他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片刻,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直到那点莫名的牵挂被压回心底,他才走到沙发旁坐下。 摘下早上随手戴上的无框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打开桌子上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虽然此刻所有心思几乎都系在那个刚刚送去学校的少年身上,但他身为律师还有自己的工作室,更是谢家当前最重要的代理律师。 为了处理真少爷这件事,他瞒着其他人离开自己常驻的城市,飞到两千多公里外的青川市待了不短的时间,已经算是很不像话。 积压的工作早已堆积如山,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很快进入状态,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邮件,审阅合同草案,起草法律意见书,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就在他刚结束一个略显冗长的越洋电话,准备继续手头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清单时,眼前忽然凭空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文字慢悠悠地飘过。 『呜呜呜今天学校开家长会啊!只有我们小可怜没有家长去,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还要被周磊那几个狗腿子嘲讽是没人要的野种……』 『何止!周磊那个坏种还指使跟班,当众污蔑他偷东西!老师也不分青红皂白就信了,逼应危认错道歉……全班同学都看着他,指指点点……』 『最过分的是最后!为了自证清白差点跳楼!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后来长大了,每次一跟人起争执或者被冤枉,就控制不住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掉眼泪……周磊真不是个东西!』 『啊啊啊不能想,一想心就揪着疼!宝宝太可怜了,养父母是豺狼,哥哥是毒蛇,唯一能指望的居然是个手段狠辣的反派律师……』 『怎么办我有点不敢看下去了……』 楚斯年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 家长会? 谢应危今早揪着他袖子欲言又止的模样重现在脑海。 原来是因为这个。 楚斯年眉头蹙起,随即“啪”一声合上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将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摘下来,随手搁在茶几边缘。 他起身,动作利落,几步走到玄关处的衣架前,取下挂在上面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另一只手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 没有片刻耽搁,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余下公寓里一片骤然降临的安静。 第659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6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闹哄哄一片。 桌椅被挪得有些凌乱,为前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们腾出了位置。 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学生还是家长,都聚焦在靠窗那个角落的单薄身影上。 一个瘦瘦高高,脸上带着几分青春期特有的蛮横和油滑的男生,正梗着脖子,声音拔得老高,对着讲台前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女老师嚷嚷: “胡老师!您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这可不是小事,是偷钱!咱们班的风气不能被这种人带坏了!必须严肃处理!” 他叫刘威,是周磊最忠实的跟班之一。 周磊这些年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打架惹事抽烟喝酒样样精通,成绩一塌糊涂,留级都留了不止一次,学校早就有心将他清退。 奈何陈凤霞是个出了名的泼妇,撒起泼来毫无底线,学校领导办公室门口打滚,校门口拉横幅哭喊“学校逼死人”,甚至躺在地上说老师动手打她…… 各种无赖手段层出不穷,学校不胜其烦,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只求这尊瘟神能顺顺利利混到毕业赶紧滚蛋。 周磊自己当惯了混混头子,手下自然聚集了一帮同样不学无术的小弟,刘威就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对于周磊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实际上的出气筒,周磊的指示向来明确——往死里欺负。 刘威更是将这项任务执行得淋漓尽致,平日里推搡辱骂,藏起他的作业本,往他课桌里丢垃圾,都是家常便饭。 今天家长会,刘威原本的计划是栽赃谢应危偷了他的那块二手杂牌手表,好让他在全班面前,尤其是众多家长面前彻底丢尽脸面。 可就在他想着如何把手表偷偷放进去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谢应危书包里露出厚厚一大叠百元大钞。 刘威当时眼睛就直了。 这穷鬼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来路不正!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手表哪有现金来得震撼? 于是,趁着家长会开始前最混乱的时候,扯着嗓子就喊开了,一口咬定自己前几天丢了钱,而谢应危今天突然换了身干净整齐的校服,肯定就是用偷来的钱买的! 讲台前的胡蓉老师眉头紧锁。 她是教语文的,也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教学严谨,为人正直,是学校里的优秀教师。 她早就知道谢应危家里的情况,私下里帮他申请过贫困生补助,还自掏腰包偷偷给他的饭卡里充过钱。 谢应危每次都会想尽办法,用捡瓶子卖废品攒下的皱巴巴的几块钱,执拗地偷偷塞回她办公桌的抽屉里。 胡老师看着被围在中间脸色惨白的谢应危,心里又急又怒。 她不相信谢应危会偷钱,这孩子虽然穷,但骨子里有种近乎固执的自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这笔钱,其实是楚斯年昨晚在谢应危睡下后,悄悄放入书包内侧夹层的。 他想得周到,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将谢应危转到临近城市最好的私立高中,那里有顶尖的教育资源。 眼前这所县中学,师资在小地方算不错,但对一个稳定保持在年级前三十,明显有潜力却因环境所限难以全力以赴的孩子来说,终究是埋没了。 谢应危在家几乎没时间学习,假期被繁重的家务和零工填满,能在学校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刻苦用功,取得这样的成绩已属不易。 但楚斯年更清楚少年内心的惊怯与不安。 骤然脱离熟悉的环境,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城市,面对全然未知的一切,对谢应危而言可能比留在原处更难以承受。 需要时间建立信任,让这只惊弓之鸟确信新的巢穴足够安全温暖。 所以转学的事,他决定暂且按下,慢慢来。 谢应危对书包里多出的这笔钱一无所知,才会不小心被刘威看到。 “不是我偷的!” 谢应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与此同时,曾经被打断后畸形愈合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第463章 起初只是指尖细微的震颤,很快便蔓延到整个手腕,带动小臂也微微发颤。 他想把这只颤抖的手藏到身后,或是用力攥紧拳头制止这丢人的反应。 可越是努力去控制,颤抖就越是明显,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刘威见谢应危这副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气焰更盛,一步上前就要去抢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书包: “你没偷?你敢说你书包里没藏着一大笔钱?让大家看看!你敢不敢把书包打开给大家看!偷了我的钱还不敢认是吧?小偷!” 他声音又高又尖,在嘈杂的教室里极具穿透力。 周围的同学嗡嗡议论声更响了,几个平日里跟着刘威混的男生也跟着起哄: “对!打开看看!” “心虚了吧!” “肯定是偷的!” 前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们也被这阵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一些家长皱起眉头,对教室里上演的这出抓小偷戏码感到不悦,低声交谈着。 另一些则被刘威的话煽动,看向谢应危的眼神充满怀疑和嫌恶,尤其看到他脸色惨白的样子,更觉得是做贼心虚。 “这学生看着就不太对劲……” “家里怎么教的?手脚不干净可不行!” “老师,这事得查清楚啊,不然我们孩子跟小偷一个班,多不安全!”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胡蓉老师脸色铁青。 她用力拍了拍讲台,试图压下这片混乱: “安静!都安静!刘威同学,你先退后!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要随便下结论,更不要动手动脚!” 又转向其他学生家长,提高了声音: “各位家长,同学们,请保持冷静!我作为班主任,一定会严肃调查,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学生! 但现在是在开家长会,我们先继续会议,这件事等会议结束后,我会单独找这两位同学和相关同学详细了解情况,再做出处理!” 胡老师想先把场面控制住,将冲突暂时压下。 可刘威哪肯罢休。 他今天打定主意要让谢应危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这么多家长面前彻底身败名裂。 他梗着脖子朝前又逼了半步,手指几乎戳到谢应危鼻尖: “胡老师!您这分明就是偏心!谁不知道您平时就照顾他,给他申请补助,还给他饭卡里打钱! 现在人赃俱获了,您还想包庇他?等家长会结束?结束了他把赃款藏起来怎么办? 到时候死无对证!您是不是看他学习好,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他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尤其是对着满屋子的家长。 一些原本中立的家长脸色也变了。 是啊,如果老师真的偏袒好学生,那自家孩子岂不是要受委屈? “这位同学说得有道理啊,事情得当场弄清楚!” “老师,你不能因为谁成绩好就护着谁啊,偷东西是品行问题!” “对!现在就查清楚!让我们大家都做个见证!” “就是!打开书包看看!” “让那个同学自己说,钱哪来的?说不出来就是偷的!” 家长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七嘴八舌地要求立刻处理。 几个平日就看不惯谢应危沉默阴郁,或是嫉妒他成绩的学生也跟着嚷嚷。 胡老师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群情激奋的学生和家长,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声音都被更大的声浪压了过去。 教室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指责声,要求声,起哄声,还有刘威不依不饶的叫嚷,混成一团巨大的噪音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而处在风暴最中心,被无数道或锐利或厌恶的目光刺着的谢应危,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晃动。 第66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7 谢应危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和声音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壁,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羞耻感撕扯着他,他想立刻冲出这间教室,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可双腿像灌了铅,被无数道针扎般的视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冷汗已经湿透内里的衣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右手腕的颤抖愈发明显,连带着单薄的肩膀都开始细微地耸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达到顶点,刘威几乎要伸手去夺他怀中书包,家长们议论纷纷,胡老师焦头烂额之际—— 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却瞬间让门口附近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楚斯年的目光在乱糟糟的教室里扫过,落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少年身上,眼神一沉。 随即转向讲台方向,对明显愣住了的胡老师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径直走到刘威和谢应危之间,不动声色将谢应危挡在了自己身后半个身位。 “抱歉,打扰各位开会。” 楚斯年开口,压过了剩余的嘈杂,冷静到近乎平淡的语调让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这个气质卓然的陌生人身上。 楚斯年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皮质证件夹,在刘威和周围几个明显是主导者的学生,以及前排几位家长面前展示了一下,然后收起。 “我是谢应危先生的代理律师,楚斯年。” “谢应危?” 刘威下意识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姓氏。 楚斯年并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威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他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这位同学,你刚才在公开场合,当着多位老师和家长的面,明确指控我的当事人偷窃你的财物,金额似乎还不小。并且试图强行搜查他的个人物品。 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情节较重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楚斯年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刘威的眼睛,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而你刚才的行为,包括言语指控、煽动他人、意图强行搜查。 如果我的当事人因此名誉受损,精神遭受创伤,甚至影响到他的学业和未来发展—— 你将可能面临诽谤罪的刑事自诉,以及民事上的名誉侵权诉讼,需要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法律责任。 如果所谓的失窃金额是你虚构的,还可能涉嫌敲诈勒索未遂。 现在,请你当着大家的面,为你刚才的指控提供确凿证据。 人证?物证?盗窃的时间、地点、具体经过? 如果没有,那么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谢应危同学人格的严重侮辱和名誉的恶意诋毁。” 一连串冰冷专业的法律术语和可能承担的后果,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威头上。 他不过是个仗着周磊势力,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的小混混,哪里听过这个? 什么诽谤罪、名誉侵权、精神损害赔偿、敲诈勒索…… 这些词分开他都勉强能懂,合在一起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律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威慑力。 他张了张嘴,耍横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眼神开始躲闪,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虚和懵然。 刘威旁边一个身材发福,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正是刘威的父亲。 他显然被楚斯年一番话堵得心头火起,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粗声粗气道: “你谁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说你是律师你就是律师?谁知道你证件真的假的?跑到学校来吓唬孩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楚斯年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只微微侧头,对身后仍有些发抖的谢应危低声道: “我们出去。” 他伸出手,虚虚揽住少年的肩膀,带着他转身,动作是刻意的轻柔,与方才面对刘威时的冰冷锋利判若两人。 走过讲台时,他才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人: “关于刘威同学诽谤、威胁我当事人一事,稍后我会报警,并正式向学校提出交涉。麻烦胡老师维持一下秩序,家长会请继续。”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刘父气急败坏的嚷嚷和其他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护着谢应危径直走出嘈杂混乱的教室。 第464章 第66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8 走廊里安静许多。 谢应危被楚斯年带着走了几步,那阵几乎让他窒息的心悸和耳鸣才缓缓退去,只是右手还在微微发颤,呼吸有些急促。 楚斯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小脸,抬手想替他擦掉额角的冷汗,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单薄的肩膀。 “没事了。今天的事情是我疏忽。这样的环境对你学习不利,我会尽快帮你办理转学手续,我们去更好的学校。” “不!”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 他猛地摇头,眼神慌乱: “我不要转校!” 楚斯年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他微微蹙眉,看着少年眼中明显的抗拒,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还是立刻将所有的疑问和计划都压了下去。 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更加平缓亲和: “好,不转。那我们先去见见校长,把今天的事情彻底解决,好吗?” 他带着谢应危来到校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却没有让他一起进去。 隔壁有一间空闲的小会议室,楚斯年让谢应危进去坐着休息,给他倒了杯温水,又将自己口袋里没拆封的一板巧克力放在他手边。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喝点水,我很快出来。” 安顿好谢应危,楚斯年才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 楚斯年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开门见山。 “校长,我是谢应危的代理律师兼临时监护人,楚斯年。今天高二三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想必您已经有所耳闻。” 校长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显然已经接到了胡老师的紧急汇报。 楚斯年语气平静地继续说: “为了解决这件事,也为了改善贵校的办学条件,我代表我个人,愿意向贵校捐赠一栋新的教学楼,包含现代化的实验室和多功能教室。 资金和设计团队我可以负责联系,最快下个月就能启动,相关捐赠合同和法律文件,我的团队会在一周内拟好送来。” 校长闻言,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矜贵的男人。 一栋楼? 这手笔…… “楚、楚先生,您……这太慷慨了。只是,不知道您有什么具体要求?” 校长谨慎地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对方还是个律师。 “要求很简单。” 楚斯年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第一,高二年级的刘威与高三的周磊必须开除,其余的闹事者给予处分。” 听到“周磊”的名字,校长的脸色瞬间苦了下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已经听到了陈凤霞穿透力极强的哭嚎和泼骂。 “楚先生,刘威的事情,如果查实他确实恶意诽谤同学,校规处理没有问题。 但周磊……他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母亲……唉,不太好沟通,之前也闹出过不少事端,学校也很头疼。” 楚斯年神色未变,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周磊家的事情我会处理干净,不会给学校带来任何后续麻烦。这一点,校长可以放心。” 校长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却打了个突。 处理干净?怎么处理? 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会有什么黑道背景吧? 楚斯年像是没看到校长眼中的惊疑,继续说: “我的第三个要求,是确保谢应危同学在校期间,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欺凌和打扰,能有一个安心学习的环境。仅此而已。” 校长又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 “就这些?不需要安排最好的老师特别关照?或者调整班级?” 楚斯年摇了摇头: “不需要。其他学生也是父母的珍宝,也在努力读书,教育资源应当公平。 我只需要贵校履行基本的监管和保护职责,给谢应危一个不受干扰,能安心向学的氛围。 这对学校来说,应该是最基本的要求。” 他的话合情合理,称得上克制。 校长沉吟片刻,想到一栋崭新的教学楼,又想到楚斯年保证处理周磊家的麻烦,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楚先生。学校会严肃处理刘威的行为,并加强校园管理。至于捐赠事宜……” “我的助理明天会联系您商谈细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楚斯年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校长连忙起身握手,心情复杂。 楚斯年离开校长室,走到隔壁的小会议室。 谢应危还坐在原处,双手捧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见是楚斯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 楚斯年走过去,在他面前很自然地弯下腰,轻轻抱了抱他。 “谈好了。你不想转校,那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念到高考结束。” 他松开手,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谢应危齐平。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楚斯年浅色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仰着脸,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和。 “小危,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楚叔叔在。你完全不用担心任何事。” 谢应危看着他被阳光柔和了的眉眼,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疑惑和不安终于冲破胆怯的藩篱。 “楚叔叔……您为什么要一直帮我?” 楚斯年笑了起来,笑容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谢应危放在膝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这个问题,等你高考结束那天,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他注视着少年清澈却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现在你只要知道,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你的一切,你的安全,你的感受,你的未来,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今天让你受委屈是我的失误,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相信我,好吗?” 他将少年过于纤细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在脸侧。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谢应危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斯年,看着他眼中毫无掩饰的认真和疼惜,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微微发麻。 但这急促的心跳,与之前在教室里濒临崩溃的恐慌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滚烫的暖流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脸上有些发烫,不敢再直视楚斯年仿佛盛着阳光的眼睛,慌忙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回应: “……嗯。” 第662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29 周德才上班的地方是县城里一家规模不大的建材公司。 他在这里做了七八年会计,工作内容不算复杂,人也本分,每天按时上下班,账目做得清楚,从没出过什么大纰漏。 在公司里,他属于那种不起眼的老员工,人缘说不上特别好,但也没什么人会刻意找他麻烦,总的来说,是个老实可靠的形象。 这天中午,员工食堂里熙熙攘攘。 周德才端着打好的盒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扒拉着饭。 土豆丝炒得有些绵软,红烧肉肥多瘦少,但他吃得挺快。 吃到一半,他放在桌面上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新消息。 他瞥了一眼,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眼神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圈。 见没人注意他这个角落,这才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似乎回复了什么。 然后,他加快速度,三两口将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和几片肥肉囫囵塞进嘴里,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将空饭盒和筷子丢进对应的桶里。 做完这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办公室趴着休息一会儿。 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脚步很快穿过食堂,从侧门走了出去,径直走向公司后院角落里堆放杂物和旧资料的独立仓库。 仓库门虚掩着,周德才又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还“咔哒”一声落了锁。 仓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蒙尘的纸箱和废弃的办公家具。 一个四十出头,烫着时兴小卷发,穿着质地不错的针织开衫和长裙的女人,正靠在一个闲置的文件柜边等着。 她手腕上戴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金镯子,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脸上也化了淡妆,虽然年纪不轻,但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带着一种小县城里养尊处优女人才有的略显刻意的风韵。 第465章 周德才一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女人搂进怀里,脑袋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带着黏腻的亲热: “可算来了,想死我了。” 女人任由他抱着,侧过头,借着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些许光线,看了看他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颧骨附近一片还未完全消散的淡青色淤痕,皱了皱眉: “你这脸怎么过了一个星期了还肿着?没用我上次给你的药膏吗?” 周德才抬起头,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嘿嘿笑道: “用了用了,哪能不用?还是你心疼我。” 女人嗔怪地推开他一点,别过脸,声音带着点娇嗔: “谁心疼你了?我可不心疼。自己惹的祸,自己受着。” “是是是,我活该,嘿嘿,也就只有你知道心疼心疼我。” 周德才凑得更近,手不安分地在她腰上摩挲,语气甜蜜。 这女人叫王丽娟,是公司对面小超市的老板娘,丈夫前几年车祸去世了,留给她一个超市,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她比周德才小几岁,模样周正,性格也温顺,说话细声细气,会打扮,也会哄人。 两人是在周德才去她店里买烟时熟络起来的,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 周德才在家里被陈凤霞压制得死死的。 陈凤霞泼辣强势,管钱管得严,骂起人来嗓门大,用词刻薄,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周德才心里其实早就憋着一股怨气,觉得陈凤霞年轻时还有点模样,现在越发像个市井泼妇,带出去都嫌丢人。 时间久了,这种行为让他觉得脸上无光,心里那点对老婆的嫌弃和对现状的不满更是达到了顶点。 可他不敢说,更不敢提离婚,他知道陈凤霞的性子,要是知道他敢有外心,非得闹个天翻地覆,把他撕了不可。 只有在王丽娟这里,他才能找到点男人的感觉。 王丽娟会柔声细语地跟他说话,会崇拜地听他吹嘘,会体贴地关心他,顺着他。 这种被仰视被温柔对待的感觉,让周德才长久以来被陈凤霞打压下去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膨胀。 这也是他敢壮着胆子出轨,并且在这段婚外情里越陷越深的主要原因。 在这里,他不是怕老婆的窝囊废,而是被小女人依赖和仰望的周哥。 王丽娟撅起嘴,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周德才的胸口,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委屈: “你最近怎么回事?都没怎么主动来找我,还得让我巴巴地过来寻你……我看你啊,是一点都不想我,心里压根没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哪能不想你?我做梦都想!” 周德才连忙搂紧她,赌咒发誓。 “你是不知道,家里这两天鸡飞狗跳的!磊磊,就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昨天被学校开除了! 陈凤霞那个泼妇在家里又哭又闹,指着我鼻子骂,说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累儿子…… 我真是焦头烂额,这才没顾上过来看你,心里可一直惦着你呢!” 王丽娟一听,眼圈说红就红,声音更委屈了,还带着哭腔: “你儿子有事就是天大的事,是事情。那我们娘俩呢?” 她抓起周德才的手,按在自己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我们的孩子难道就不算你的孩子,就不是事情了吗?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怀着孕还要看店多辛苦……你就只顾着你那个家!” 周德才感受到掌心下属于他血脉的隆起,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柔情。 连忙放软声音,手掌在小腹上温柔地来回抚摸,眼神是近乎慈爱的光。 “我的心肝,你别哭,你一哭我这心就跟刀剜似的。” 他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王丽娟的头发,压低声音哄道: “你放心,我都计划好了。家里那笔给周磊攒的老婆本,我心里有数,等时机到了,我肯定能弄出来。 到时候,咱们就拿着钱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我保证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再不受一点委屈,你信我,啊?” 王丽娟这才破涕为笑,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自己也伸手轻轻抚摸肚子,斜睨着周德才: “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忘了我们娘俩。” 第663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0 周德才心里暗自得意。 他其实根本没去赌,陈凤霞把他每个月的工资看得死紧,手头能动的零花钱少得可怜。 和情人好上后开销变大,他起初是借口“应酬”,“朋友急用”,一点点从工资里抠出些钱来贴补王丽娟。 后来王丽娟的超市周转出了点问题,他为了在情人面前充面子,也为了投资这份温柔乡,才咬咬牙向外面借了二十万的高利贷,全给了王丽娟。 没想到王丽娟还挺有本事,用这笔钱盘活了超市,还介绍他投资了一个据说很稳当的小生意,居然还真赚了点。 他正盘算着怎么用赚来的钱先把高利贷的窟窿堵上一些,再想办法从家里抠出点钱来,好好规划和情人的未来—— 楚斯年那伙煞星就找上了门,不由分说接过了债务,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还直接闹到了家里。 周德才当时又怕又恨,但也灵光一闪。 家里有笔存款,是陈凤霞省吃俭用,连谢应危的饭钱和自己的烟钱都克扣下来,给周磊攒的老婆本,数目不小。 他原本就打算,等王丽娟肚子再大点,彻底瞒不住的时候,就回家卖惨,说高利贷追得紧,不还钱就要砍手砍脚连累全家,逼陈凤霞拿出那笔钱来替他还债。 这样,他自己和王丽娟那边赚的钱就能安然落袋。 他都想好了,如果陈凤霞不肯全拿出来,或者数目不够,他就趁机提出假离婚,说是不连累他们母子,等风头过了再复婚。 等离了婚,拿了钱,天高皇帝远,谁还管陈凤霞和周磊?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新债主,手段狠辣,却偏偏脑子不好,答应用那个身体不好的赔钱货抵债。 虽然挨了顿狠揍,脸也丢尽了,但二十万的债就这么抹了,家里那笔存款也保住了。 周德才事后回想反而有点懊恼—— 早知道那煞星这么好打发,只要一个小贱种,他当初就该多借点!让那小子抵得更值钱点! 他早就厌恶透了陈凤霞的泼辣跋扈,和周磊被惯得无法无天又没出息的德行。 这个家,他一天都不想多待。 周德才搂着王丽娟,手在她腰臀间流连,语气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你放心吧,宝贝儿,等咱们走的时候,我肯定能把家里那笔钱弄到手。 二十多万呢!到时候,咱们去个暖和点的南方城市,我给你租个更大更敞亮的店面。 咱们一起当老板老板娘,好好过日子,把咱们的孩子培养成大学生出人头地!你说好不好?” 王丽娟依偎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衬衫的扣子,眼波流转,声音又甜又媚,带着十足的依赖和憧憬: “好~都听你的。周哥,我和孩子可都指望你了,你可不能骗我。” “不骗你,绝对不骗你!” 周德才被她这狐媚样勾得心里痒痒,低头又想去亲她,觉得这凌乱昏暗的仓库,都比那个令他窒息的家要温暖惬意千百倍。 两人在堆满杂物的仓库角落黏黏糊糊地亲热了好一阵,王丽娟的针织开衫扣子都被解开了两颗。 周德才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呼吸变得粗重。 王丽娟却忽然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微微喘息着,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却又带着一丝清醒的紧张: “别……周哥,小心点,还怀着孩子呢,我可不要在这种地方搞……” 周德才动作一顿,额头上冒出细汗,强忍着那股燥热的冲动,喘着气在她耳边说: “那……那咱们去你那儿?店里后面的小间……” 王丽娟从他怀里挣出来,一边低头整理被弄乱的内衣和衣襟,一边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 “嗯……也行。你午休还有将近四十分钟,来得及。我等会先出去,你过几分钟再跟上来,可别让人看见咱们一起。我先回店里等你。” 她说着,已经利落地将卷发重新拨弄整齐,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粉饼,对着手机屏幕的暗光快速补了补妆,遮掩掉唇上被亲花的颜色。 确认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她才朝周德才飞了个媚眼,又娇又嗔地低声道: “快点啊,别让我等久了。” 然后,她像只轻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拉开仓库门,探头左右看了看。 见四下无人,迅速闪身出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渐行渐远的“哒哒”声。 仓库里重新只剩下周德才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女人香水与情欲的气息。 第466章 他靠在冰冷的铁皮文件柜上平复了一下呼吸,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有些变形的香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和肺部,带来一种麻痹般的放松。 一根烟很快抽完,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估摸着王丽娟已经回到超市有一会儿了,他才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样有些凌乱的衬衫和外套,清了清嗓子,拉开仓库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朝着公司大门外走去。 路过办公楼时,一个相熟的同事正巧从里面出来,看到他,随口打了个招呼: “老周,吃完饭溜达呢?” 周德才心里一紧,脸上立刻堆起憨厚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家挂着招牌的小店,语气自然地说道: “啊,烟抽完了,去对面买包烟。” 同事压根没起疑,听了还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巧了,我也没了。老周,帮我也带一包,就我常抽那个牌的,回头给你钱。” “行,没问题。” 周德才答应得很干脆,笑容自然,心里却巴不得他赶紧走。 看着同事转身回了办公楼,他才暗自松了口气,加快脚步,穿过马路,朝着“丽娟超市”走去。 …… 第66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1 陈凤霞这两天心头憋着一股邪火,正没处撒。 她的宝贝儿子周磊自从那天晚上从地下车库回来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整天就听见里面传出打游戏的暴躁骂声和砸东西的闷响。 陈凤霞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觉得儿子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屈辱,心里把那伙黑衣人和谢应危这个灾星咒骂了千百遍。 学校那边昨天来了通知,说周磊长期旷课屡教不改,严重影响教学秩序,决定给予劝退休学的处理。 陈凤霞一听就炸了,休学?那不就是变相开除? 她的磊磊以后怎么办? 今天轮班休息,她打定主意要去学校大闹一场。 她就不信了,凭她这么多年在街面上撒泼打滚练出来的本事,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中学? 为了她儿子,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脸面?那值几个钱? 她胡乱套了件外套,推着自行车就准备出门。 刚跨上车座,兜里的老年手机就“滴滴”响了两声,是短信提示音。 陈凤霞不耐烦地掏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划开一看。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她眯起有些肿痛未消的眼睛,仔细看去。 图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角度也偏,但能清楚地认出背景是老公周德才公司对面那家丽娟超市的门口。 而画面里,透过玻璃看去,一男一女撩开后面的帘子一同往里走。 男人的背影,陈凤霞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是周德才! 至于那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鲜亮的裙子,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身段,那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货色! 陈凤霞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脸上的旧伤疤和挨打后的肿胀似乎又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 但比起心口那股骤然爆发的滔天怒火,这点皮肉疼简直微不足道。 周磊是她的心肝肉没错,她可以为了儿子去学校撒泼打滚,去跟全世界为敌。 但周德才? 这个家里赚钱不多,本事没有,一向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窝囊男人,竟然敢背着她,在外面找野女人?还这么明目张胆就在公司对面? 这简直是在她陈凤霞脸上狠狠扇耳光! 比那天在地下车库挨的那些巴掌加起来还要让她觉得屈辱和愤怒! “周德才!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陈凤霞从牙缝里挤出凄厉的咒骂,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学校,什么周磊的休学了,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撕烂狐狸精的脸,打断周德才的狗腿! 她猛地调转自行车头,因为用力过猛,车把狠狠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路把自行车蹬得几乎要散架,风风火火冲到丽娟超市门口,车往路边一扔撞在墙上。 “呼啦”一下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被她撞得乱响。 “老狐狸精!给老娘滚出来!” 陈凤霞人还没完全进去,泼辣的骂声就先炸开了,又尖又利,能穿透半条街。 “哪个裤裆没捂严实把你这个贱人露出来了?敢偷老娘的男人!滚出来!看老娘不撕烂你的x脸!下三滥的玩意儿,开个破店专门勾引别人家汉子是吧?你个臭不要脸的……” 她叉着腰,站在不大的店面中央,唾沫星子横飞,什么难听骂什么。 从王丽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她未来的子子孙孙,用词粗鄙下流。 店里零星两个顾客被她这阵势吓得东西也不买了,赶紧贴着墙边溜了出去。 王丽娟本来在后头小库房理货,听到前面的动静,脸色一沉,快步走了出来。 一看到是陈凤霞,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立刻挂上不耐烦和被人污蔑的愤怒: “你谁啊你?跑我店里来发什么疯?嘴巴放干净点!谁偷你男人了?神经病吧你!” 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些年守寡,一个人撑着这个小超市,什么三教九流的男人女人没见过? 早就练出了一身自卫的本事。 虽然平时在周德才面前装得温柔小意,但真被人欺负到头上,尤其是陈凤霞骂得这么难听,她也火了,叉起腰,嗓门也拔高了,毫不示弱地骂回去。 “污蔑你?我呸!” 陈凤霞见她出来更是火上浇油,尤其是看到王丽娟虽然头发有些凌乱,但脸上化了妆,身上穿着新裙子,手腕上还戴着金镯子,一副狐狸精的派头,怒火涌上心头。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抓住王丽娟烫得精致的卷发,用力一扯! “啊——!” 王丽娟疼得尖叫一声,头皮发麻,手里的记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得旁边的货架哐哐作响,几包零食被扫落在地。 “松手!你个泼妇!疯子!” 王丽娟气得脸通红,头发被揪住,动作受限,一时间落了下风,脸上脖子上被陈凤霞的指甲挠出了几道红痕。 但她嘴硬,一边挣扎一边骂: “谁偷你男人了?你男人谁啊?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有病赶紧去医院治!别在我这儿撒泼!” 对面建材公司正是午休时间,不少员工吃完午饭,在门口或树下抽烟闲聊。 这边超市里惊天动地的对骂和打架动静,立刻像磁石一样把他们吸引了过来。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捉奸这种带劲的戏码。 很快,超市门口和对面路边就围了一小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看戏的兴奋。 “哎哟,打起来了!真动手了!” “那不是老周他媳妇吗?嚯,这么凶?” “……” 第66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2 周围议论声隐隐约约传进陈凤霞耳朵里,她更觉得自己占理,气势更足。 狠狠拽着王丽娟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小贱蹄子!还不承认是吧?我男人肯定藏在你这狐狸窝里!看我不把他揪出来!” 说着,她一把推开被扯得披头散发,脸上带伤的王丽娟,像头发疯的母狮子,冲进了超市后面挂着布帘子的小隔间。 这是王丽娟平时午休和堆放些私人物品的地方,有张简易的单人床,还有几个柜子。 陈凤霞进去就是一通乱翻,猛地掀开床上的被子,又弯腰去看床底下,嘴里骂骂咧咧: “周德才!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躲什么躲!有胆子偷人没胆子认是吧?!” 她又去拉那几个柜门,把里面的杂物扯得乱七八糟,弄得小隔间一片狼藉。 可是没有,柜子里只有些衣服杂物,床底下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凤霞愣住了,站在一片混乱的小隔间中央,胸口因激动和用力而剧烈起伏。 人呢?躲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超市门口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有人喊了一声: “老周来了!” 只见周德才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额头上都是汗,脸色有些发白。 他一眼就看到店里的一片狼藉,以及站在小隔间门口正委屈抹眼泪的王丽娟,心里顿时一抽,疼得厉害。 但他马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周围这么多同事看着呢!他不能露馅!绝不能! 第467章 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被冤枉的愤怒,难得硬气起来,冲着还站在小隔间门口的陈凤霞,声音猛地拔高吼道: “陈凤霞!你闹什么闹?!发什么疯?!跑到人家店里来撒泼打人,你想干什么?!啊?!” 周德才之前确实和王丽娟在小隔间里黏糊。 但两人刚搂抱亲热了没一会儿,周德才忽然想起同事托他买烟的事儿,心里一个激灵。 在这里待久了,万一被哪个同事路过看见,或者回去晚了让人起疑,那就麻烦了。 他虽然色胆包天,但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只好勉强压下那股邪火,松开王丽娟,喘着气哄道: “丽娟,乖,我得先回去了。出来时间太长不好,同事还等着烟呢。等下班,下班我再来找你,好好陪你,行不?” 王丽娟正在兴头上被他打断,自然不高兴,撅着嘴别过脸。 周德才连忙又许诺: “别气别气,明天,明天我就去给你挑对金耳环,你不是喜欢上次看的那个款式吗?买了送你!” 听到这话,王丽娟脸色才稍微好转,娇嗔地戳了他额头一下: “这还差不多。那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了。” 周德才这才匆匆整理好衣服,又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下外面,见没人注意,才快步溜出超市,回到公司。 结果刚回去,就被部门主管抓了个正着,塞给他一摞急着要的报表让他赶紧核对完。 周德才心里骂娘,但不敢推脱,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加班。 等他把活儿干完,伸着懒腰走出办公室,就听到外面街上闹哄哄的,隐约还有自家婆娘极具辨识度的尖利骂声。 他暗道不好,拔腿就往超市跑,一路上心脏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凤霞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难道是刚才被人看见了? 冲进超市,看到一片狼藉和王丽娟的狼狈样,他心疼得要命,但更多的是恐惧。 这么多同事看着,这事要是坐实了,他就完了!陈凤霞非得活撕了他不可! 他强迫自己冷静,必须咬死不认,于是就有了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怒吼。 他涨红了脸,指着陈凤霞的手指都在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后怕和急的: “陈凤霞!你闹什么闹?!发什么疯?!跑到人家店里来撒泼打人,你想干什么?!啊?!我不过就是来给同事买包烟,你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啊?!我是那种人吗我?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我老周最老实本分?你、你这不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你还让不让我做人了?!” 他这番痛心疾首的表演,加上平时在公司一副老实人形象,还真唬住了一些不明就里的同事。 几个平时和周德才关系还行的同事也看不过去了,纷纷开口劝: “嫂子,消消气,消消气,肯定是误会了。” “是啊嫂子,老周不是那种人,我们天天在一块儿,清楚得很。” “就是,老周对嫂子你多好啊,工资都上交,哪能干出那种事?” 陈凤霞被周德才吼得一愣,又听同事们这么说,心里的笃定也动摇了几分。 但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狐疑地上前几步,凑到周德才身边,像条警犬似的在他身上使劲嗅了嗅。 只有一股他平时常抽的那种廉价香烟的味道,混杂着点汗味,没有属于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或者脂粉味。 陈凤霞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心里的疑虑还没完全打消。 猛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将那张偷拍的照片怼到周德才眼前,声音尖利: “误会?那这照片你怎么解释?!这难道不是你?这手往哪儿放呢?啊?!” 周德才看到照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照片虽然模糊,角度也刁钻,但确实是他和王丽娟!是谁拍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他?! 但现在不是追查这个的时候。 “这照片……这能说明什么?!这是我给老张买烟,我要的那种烟货架上没了,老板娘说可能压在后面库房的箱子里,就带我进里面去找! 当时光线暗,地上还有个纸箱绊了一下,老板娘差点摔倒,我才伸手扶了她一下!就这么一下! 怎么到你这儿,到拍照这人眼里,就变成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了?! 陈凤霞!你动动脑子行不行?!谁这么缺德偷拍这种照片发给你?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挑拨咱们夫妻关系!你怎么能信?!” 这番解释听上去似乎也说得通。 果然,之前托周德才带烟的那个同事老张,一直挤在人群里看热闹,此刻听到提到自己,赶紧拨开人群挤进来,大声作证: “对对对!嫂子,我可以作证!今儿个是我让老周帮我带包烟!老周还说店里可能没货,得找找看。 这照片肯定是误会!老周真就是去买烟的!谁这么缺德拍这种角度?这不是坑人吗?” 老张是厂里的老员工,平时为人还算靠谱,他这么一说,围观同事们的天平更倾向于周德才。 都觉得是场误会,或者是有人恶作剧。 第66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3 陈凤霞站在原地,脸上的凶狠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明显慌乱起来。 难道真是有人使坏?可她跟周德才都是小老百姓,谁会费这么大劲偷拍照片,就为了挑拨他们两口子? 她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色发青。 最后,她把所有的愤怒和憋屈,都冲着还捂着脸靠在货架上低声抽泣的王丽娟发泄过去。 “哭!哭什么哭!装什么可怜相!这次算你走运!要是让我再发现你勾引我家男人,我撕烂你的脸,砸了你这破店!咱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她也不敢再看周德才和其他人的脸色,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围在门口的人群赶紧给她让开一条道。 她冲到路边,扶起那辆歪倒的旧自行车,也顾不上摔歪了的车把,骑上去就猛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背影带着一种狼狈逃窜的仓皇。 超市里,看热闹的人群见主角之一跑了,好戏散场,也渐渐散去,边走边小声议论着今天的乌龙捉奸。 几个和周德才相熟的同事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安慰几句“嫂子也是紧张你”,“误会说开就好”,“别往心里去”之类的话,也陆续回了公司。 等到人群散尽,超市里只剩下周德才和王丽娟,以及一地狼藉。 王丽娟这才放下捂脸的手,露出被抓出几道血痕的脸颊和脖颈,眼圈通红,是真的又疼又气又怕。 她瞪向周德才,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 “周德才!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脸!我这店!都是因为你!那个疯婆子! 她要是再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我不管!你得赔我!你不赔我,我、我跟你没完!” 周德才这会儿也是心有余悸,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他连忙上前,想搂王丽娟,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得给我个说法!还有,金耳环,明天必须买!要最好的!不然……不然我就去告诉你家那个疯婆子,我怀孕了!看她还撕不撕我的脸!” 周德才一听怀孕两个字,头皮都麻了,连忙压低声音哄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买!肯定买!最好的!明天就买,还给你买金戒指。 店里的损失我都赔,双倍赔!你消消气,千万别冲动!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王丽娟收拾被撞倒的货架,捡起散落一地的商品,一边心里把那拍照发短信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同时也在飞速盘算,陈凤霞虽然暂时被唬住了,但以她的疑心和泼辣,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拿到家里那笔钱,然后远走高飞。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 到了晚上,周德才估摸着陈凤霞的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地回了家。 屋里飘出油烟和饭菜的味道,陈凤霞在厨房里“哐哐”地炒菜,动静不小。 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炒菜声顿了一下,但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响起骂声或者询问。 显然,下午那场闹剧,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真冤枉了自家男人,心里正虚着,又拉不下脸。 周德才心里有数,也不急着凑过去。 他换了鞋,慢悠悠走进客厅,从旧公文包最里层的夹缝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拿着盒子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清了清嗓子。 陈凤霞背对着他,用力翻炒着锅里的青菜,装作没听见。 周德才把首饰盒递过去,放在沾着油渍的灶台边沿,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许多: 第468章 “给你的。” 陈凤霞炒菜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关了火,用围裙擦了擦手,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迟疑了一下才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光闪闪的镯子,款式简单,没什么花样,但看着挺新,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凤霞愣住了,她抬起眼,看了看周德才,又低头看看镯子,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周德才除了刚结婚那会儿给她买过一对最便宜的金耳钉,后来就再没送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钱都捏在她手里,他也确实没什么余钱。 这冷不丁收到个银镯子,虽然不值大钱,但也让她心里那点因为下午闹事而产生的别扭和心虚,被一股久违的暖意冲淡了些。 但陈凤霞毕竟是陈凤霞,一点感动和羞涩只停留了几秒,她立刻警惕起来,把镯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盯着周德才,眼神锐利: “你哪来的钱?工资不都给我了吗?” 周德才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憨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搓了搓手: “哎呀,能花几个钱?就是一般的银镯子。我不是每天有点零花钱吗? 还有偶尔厂里有点加班费、跑腿费什么的,我没全花,偷偷攒了一点,想着你手腕空,给你买个戴着玩。你别嫌便宜就行。” 他这话半真半假,零花钱攒一点是有可能,但这镯子确实不是特意买的。 是今天下午哄完王丽娟,他咬牙去金店,给王丽娟挑一对金耳环和金戒指时店家做活动送的赠品,一个不值钱的银镯子。 王丽娟当时瞥了一眼,嫌弃地说“银的谁戴啊,土气”,随手就扔还给他了。 周德才正愁怎么安抚家里这个,灵机一动,就拿回来废物利用了。 陈凤霞抿了抿嘴,脸上那点厉色终于完全褪去,戴上镯子在手腕上转了转,尺寸居然还挺合适。 但她嘴上却还埋怨道: “乱花这个钱做什么?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钱都得攒着,以后给磊磊娶媳妇,买房,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下不为例啊!” “是是是,知道了,下次不了。” 周德才连忙点头,心里却冷笑。 给周磊攒钱?那小子现在这副德行,配吗?钱当然是留给他和王丽娟,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他顺势转移话题,语气带着担忧: “磊磊今天还是不肯出来?” 提到儿子,陈凤霞脸上那点刚浮现的暖意瞬间消失,愁容满面。 她叹了口气,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 “一直在里面打游戏,声音开得震天响。我稍微说他两句,让他开门透透气,里面就砸东西…… 唉,这孩子,这次是真被吓坏了,心里有坎儿过不去。咱们也只能先顺着他,慢慢来吧。” 周德才心里对周磊更加厌烦,觉得这个儿子完全被陈凤霞惯废了,但嘴上还是附和着: “是啊,慢慢来,急不得。先吃饭吧。” 晚上,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周德才心里有事,加上下午折腾得够呛,很快就发出沉闷的鼾声,睡着了。 陈凤霞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各种画面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身边熟睡的周德才。 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起周德才晚上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和长裤,走到客厅。 她把衣服裤子每一个口袋都仔细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心里残留的疑窦又消散了一些。 周德才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下午从王丽娟那里离开前,就把身上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购物小票都没留。 陈凤霞把衣服原样挂好,回到床边坐下,又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带着疲惫的脸。 她点开下午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盯着模糊的照片又看了半天。 她下午气不过,已经按照号码拨了回去,也发了信息质问对方是谁,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是不是故意挑拨。 但这个号码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信息也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带着怒气写道: 【我不管你是谁,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跟我老公感情好着呢!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没用!以后再敢发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报警抓你!】 打完,她看了两遍,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加了一句: 【贱人!去死吧!】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周德才闭上了眼睛。 第66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4 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只开了桌上一盏暖黄的台灯。 谢应危穿着柔软的居家服,端坐在书桌前,微微蹙着眉,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一道复杂的计算题。 楚斯年站在他身侧微微倾身,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绕过少年的肩膀,覆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带着他的笔尖,在图形上轻轻划出辅助线,声音低沉讲解着解题思路和步骤。 随着楚斯年条理分明的讲解,谢应危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也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 楚斯年眼里露出欣慰的笑意,揉了揉少年柔软微卷的头发。 谢应危的脸颊立刻飞起两抹淡红,低头小声说: “谢谢楚叔叔。” 桌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碟切得整整齐齐插着小叉子的水果盘。 距离谢应危被楚斯年带回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少年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原本枯黄毛躁,总是遮住眼睛的头发,现在被楚斯年定期亲手修剪打理,变得柔顺而有光泽。 曾经瘦削凹陷的脸颊,在一日三餐营养均衡的精心喂养下圆润了不少,透出健康的淡粉色。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皮肤干燥粗糙也改善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眼神里那种惊怯畏缩的光芒淡去了许多。 身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胃疼或是旧伤隐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在外人看来,楚斯年这个监护人的控制欲强得有些惊人。 谢应危吃什么,穿什么,几点起床睡觉,放学后去哪里,都必须由他安排。 一日三餐必定是他亲手烹制,食材亲自挑选。 谢应危所有的衣物,从里到外,都由他购置打理,甚至熨烫。 每天放学,无论多忙,楚斯年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亲自接他回家。 他禁止谢应危独自外出,也几乎不鼓励他去结交同龄朋友,周末的活动也大多是与楚斯年一起—— 逛书店、去图书馆、参观博物馆,或者去游乐园、电玩城,给他买各种合身又好看的新衣服。 但这种在外人眼中或许过于紧密乃至窒息的控制,两位当事人却都甘之如饴。 对谢应危而言,这代表着他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做一大家子的早饭,不用放学后赶着去菜市场卖菜或者做零工,不用时刻担心下一秒会迎来打骂。 所以他成绩进步飞快,最近一次月考,已经跃升到全校第八名。 楚斯年则会在他做完作业后,耐心辅导他遇到的难题。 让谢应危暗暗惊讶又钦佩的是,无论是什么科目,楚斯年似乎都能信手拈来,讲解得深入浅出。 『这一幕好温馨啊,楚律师手把手教做题,声音还这么好听,我要是小应危我也得脸红。』 『只有我觉得楚律师这姿势有点过于亲密了吗?楚律师我怀疑你根本没喝中药!』 『揉头杀了!awsl!崽崽耳朵红了!好纯情!』 『话说楚律师真的什么都会教啊,上次看到他在看物理竞赛题,还跟崽崽讨论历史事件……这知识储备,当律师屈才了吧?』 此刻,楚斯年正要开始讲解下一道题,脸色却忽然微微一变。 他直起身,侧过头,用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谢应危立刻转过头,担忧地看着他: “楚叔叔?你生病了吗?是不是不舒服?” 楚斯年摇了摇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刚才似乎更白了一些: “不碍事。可能是刚才说话有点急。我们继续。” “您真的没事吗?” 谢应危不放心,把桌上那杯温热的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 “要不您今天先休息,剩下的题我自己来。” “真的没事。一点小风寒而已,药我已经吃过了。来,看这道题……” 他坚持讲完了计划内的习题,确认谢应危都掌握了才合上练习册。 “作业写完了,放松一下,想不想看部电影?” 谢应危眼睛一亮。 他很少有机会看电影,立刻点了点头。 第469章 第668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5 两人来到宽敞的客厅,摆放着一组宽大柔软的深灰色布艺沙发。 楚斯年用遥控器打开投影仪,在片库里挑选了一会儿,选了一部评分很高的电影。 谢应危在长沙发的一端坐下,楚斯年则拿了条厚厚的羊绒毛毯披在自己身上,在沙发的另一端落座。 电影开始放映,片头音乐舒缓。 看了一会儿,楚斯年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光线和电影音效里显得有些低柔: “坐那么远干什么?近一点。” 谢应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这……不算远吧?正常的座位间隔而已。 但他对楚斯年的话向来顺从,也没多想,听话地往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楚斯年似乎满意了,没再说什么,将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 谢应危注意到,即使室内开着恒温空调,温度适宜,楚斯年也总是披着毯子或者穿着外套,似乎格外怕冷。 电影放映到一半,两人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楚斯年会轻声解释某个镜头语言的用意,或者某个历史背景,谢应危听得很认真。 又过了一会儿,谢应危小声说了一句关于剧中人物的看法,等了几秒,却没听到楚斯年的回应。 他有些奇怪,侧过头看去。 只见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偏向谢应危这边,陷入了沉睡。 投影仪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过于优越的五官轮廓。 光线在闭合的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长睫如鸦羽覆落,在眼下晕开一小片寂然的灰。 粉白色的发丝有几缕散在颊侧,与过分冷白的肤色几乎融成一片,唯有唇色透出一点近乎于无的血色。 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靠背里,姿态却依旧带着一丝端凝,下颌线条收束,脖颈修长。 喉结随着清浅的呼吸极缓慢地上下滑动,是那截冷白上唯一细微的动静。 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或审视的浅色眼眸阖上了,眼周有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透出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后的安静,与他清醒时那种掌控一切的矜贵感截然不同。 谢应危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了这樽沉睡中的琉璃。 他不敢动,身体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流连在身边人沉睡的容颜上。 楚叔叔真好看。 看了一会儿,楚斯年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些,肩头露在外面。 他想起楚斯年怕冷,轻柔地拈起那方柔软的羊绒毛毯一角,以最小幅度向上提起,掠过线条平直的锁骨,盖过那截冷白的脖颈,最后妥帖地覆上单薄的肩头。 做完这些,他又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将电影的音量调低到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光线昏昧,只有投影仪变幻的光影无声滑过,将楚斯年清冷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谢应危的思绪在这样的静谧里变得异常清晰。 他并不觉得楚斯年事事为他安排是束缚,也没有同龄人对被管教的抗拒。 恰恰相反,他内心深处,对这种被细致入微甚至是被掌控的感觉,有着一种近乎饥渴的眷恋。 楚斯年告诉他该吃什么,该穿什么,几点该睡,周末该去哪里。 这一切在旁人看来或许过于严密的规划,对谢应危而言却是一条条安全的轨道。 将他从过去无所适从的泥沼里,稳稳地托举到坚实的地面上。 他知道轨道的那一头是温暖和安稳,所以他走得心甘情愿,从未想过偏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电影舒缓的节奏,或许是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太过令人安心。 谢应危的眼皮也越来越重,最后头一歪,也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王志明按照楚斯年昨天的吩咐,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用指纹开了门锁,轻手轻脚地走进公寓。 一进客厅,他就愣住了。 只见宽大的沙发上,楚斯年和谢应危相依偎着,睡得正沉,那条厚厚的羊绒毛毯将两人一起裹住。 平常无论何时都衣着整齐,姿态矜贵的楚律师,此刻睡得毫无形象。 他侧着身,一只手臂松松地环在谢应危的腰间,几乎是将少年整个揽在怀里。 而谢应危也睡得很熟,脑袋歪在楚斯年的肩颈处,脸颊因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两人的呼吸均匀地交织在一起。 也不知道昨晚看电影,是怎么看到最后睡成这副模样的。 王志明站在门口笑了笑,没去惊扰,只将手里装着新鲜食材的袋子,轻轻放在玄关处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第669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6 周磊的房间里,已经乱得像个小型垃圾场。 吃剩的外卖盒子和泡面桶东倒西歪地堆满了地板和墙角,混合成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 脏衣服和袜子随意扔在床脚和椅子上,电脑闪烁着幽蓝的光,游戏角色又一次灰了下去,屏幕上跳出鲜红的“失败”字样。 “操!” 周磊低骂一声,烦躁地把鼠标狠狠砸在桌上,又用拳头捶了几下吱呀作响的旧床板。 窗外夜色浓重,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自从地下车库那晚之后,他就再没出过这个房间。 父母狼狈不堪的样子,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丢尽了脸,比挨打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不想看到父母,更不想听到他们任何试图安慰或者解释的话,只觉得他们无比丢人,连带着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一部分浑浊的气味。 探出头,看了看楼下,他家在三楼,外墙有老旧的排水管道。 周磊咬了咬牙,双手抓住窗沿,小心地跨了出去,脚踩在管道凸起的地方,还算熟练地顺着管道一点一点往下爬。 这是他以前为了溜出去玩偷偷练出来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双脚踩到坚实冰冷的地面,周磊才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铁锈和灰尘,又拉起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快步融入夜色中。 他摸出手机,在只有几个狐朋狗友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半个多小时后,县城边缘一家音乐嘈杂的低档酒吧角落里,周磊和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碰了头。 “哟,磊子!终于舍得出来了?还以为你把我们哥几个忘了呢!”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瘦高个儿上来就想拍周磊肩膀,但手伸到一半,鼻子先皱了皱,立刻捏着鼻子夸张地后退一步。 “我靠!磊子,你刚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身上这味儿馊了吧唧的!” 其他几个人也闻到了,都露出嫌弃的表情,嘻嘻哈哈地起哄。 周磊脸色一沉,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卡座最里面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生粗声粗气地说: “来杯啤酒,快点。” 他这段时间窝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倒头就睡,澡也没洗几次。 身上那件卫衣穿了快一个星期,早就被外卖的油烟和汗味浸透了,味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此刻心情极差,也懒得理会这些狐朋狗友的调侃。 啤酒很快送了上来。 周磊端起泛着泡沫的廉价啤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大半杯,冰凉的液体刺激着喉咙和胃,带来一种麻木的快感。 他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溅出几滴酒液。 休学的事情他知道,但根本不在意。 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坐在教室里就跟坐牢一样难受。 以前是陈凤霞连哄带骂,逼着他去学校混日子。 现在正好不用去了,心里还有点隐秘的轻松。 “磊子,今天酒量见涨啊!” 旁边一个脸上有痘疤的男生嬉皮笑脸地说,给他又倒满了一杯。 周磊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借着那股冲上脑门的酒意和莫名的烦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狠劲: “我打算过两天就去南方打工。” “去南方?” 黄毛愣了一下,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随即笑起来,拍了拍周磊的肩膀。 “磊子,你喝多了吧?就你?还去南方打工?你妈能放你走?谁不知道你是个妈宝啊,离了你妈饭都不会做吧?哈哈!” “你说谁是妈宝?!” 周磊猛地站起来,眼睛因愤怒和酒精而泛红。 一把揪住黄毛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提溜了起来,恶狠狠地吼道: 第470章 “你再说一遍试试?!” 酒吧里嘈杂的音乐也盖不住他这声怒吼,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磊子!磊子!松手!开个玩笑嘛!” “别动手别动手!” 其他几个狐朋狗友见状,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周磊,掰开他揪着黄毛领子的手,把两人隔开。 黄毛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周磊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也没敢再还嘴,只悻悻地整理着自己被扯皱的衣领。 周磊被几个人拉着,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黄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第67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7 这边闹哄哄的动静,很快吸引了酒吧另一头一伙人的注意。 为首的是个比周磊高半头,剃着青皮,脖子上有纹身的年轻人,叫赵强。 赵强和周磊一向不对付,两人因为抢地盘抢小弟之类的事情,明里暗里摩擦过好几次。 赵强家里有点小钱,在县城这片混得比周磊开,手底下人也多。 赵强嘴里叼着烟,带着四五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他上下打量着被朋友拉着脸色涨红的周磊,嗤笑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哎——呦——我当是谁在这儿耍威风呢,原来是周大少爷啊。怎么着,好几天没见,在家养膘呢?还是吓破了胆,不敢出门了?” 周磊本来就因为刚才的冲突和酒精上头,心里憋着一股邪火,被赵强这么一挤兑更是火冒三丈。 用力挣开拉着他的朋友,下巴扬起瞪着赵强,嗓门拔高: “赵强!你少在这儿放屁!老子爱干嘛干嘛,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 赵强吐了个烟圈,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朝外,几乎要怼到周磊脸上,脸上是看好戏的笑容。 “不过嘛,我就是好奇,想问问周大少爷今天出门,穿了几条裤子啊?别到时候又湿了,多不体面,是不是?”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正是周磊。 他刚从一辆黑色轿车上被推下来,瘫坐在地上,深色运动裤的裤裆位置,有一大片颜色不规则的湿痕,在照片里能看出些反光。 正是地下车库那晚之后,他被扔回家门口时最狼狈不堪的瞬间。 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被哪个路过的好事者,或者干脆就是赵强这边的人躲在暗处偷拍的,角度刁钻,清晰度高,将周磊的丑态捕捉得一览无余。 轰——! 周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被当众揭短的暴怒瞬间吞噬最后一丝理智。 周磊眼睛赤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抽搐。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猛地朝赵强扑了过去,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赵强的面门。 赵强显然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嘴里还不忘继续嘲讽: “哟,这就急了?被说中了?尿裤子的滋味怎么样啊周大少?”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周磊身上。 周磊带来的那几个朋友,除了黄毛刚才被他打了心里不痛快,另外两个见状,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敢上前硬碰硬。 只在外围虚张声势地喊“别打了”“有话好说”,还有一个悄悄往后缩了缩。 周磊虽然平时也打架,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赵强的人按在了地上,脸上、肚子上挨了好几下,疼得他蜷缩起来。 酒吧里音乐震天,但这边打架的动静还是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兴奋和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摄。 周磊被按在地上,屈辱和疼痛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赵强弯下腰,拍了拍周磊满是鞋印和尘土的脸,笑容恶劣: “就你这怂样还敢跟我叫板?行了,今天给你长长记性。以后见了老子记得绕道走。你还是滚回家,继续当你妈的宝贝乖儿子去吧,啊?” 说完,他直起身,招呼手下:“走了,没意思。”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松开周磊,转身就要离开。 周磊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定在吧台边缘一个厚厚的玻璃啤酒瓶上。 在所有围观者来不及反应的注视下,他高举着酒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赵强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盖过了嘈杂的音乐。 玻璃酒瓶在赵强头上碎裂开来,碎片和残余的酒液四溅。 赵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勺迅速涌出暗红色的鲜血,很快在地面上洇开一滩。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杀人了!!” “快报警!!” “叫救护车!!” 周磊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半截参差不齐的玻璃瓶口,呆呆看着地上不动弹的赵强,和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 他身上也溅上了血点和酒液,混合着之前的尘土,显得狰狞又可怖。 直到冰冷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眼的红蓝灯光透过酒吧的玻璃窗闪烁进来,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半截玻璃瓶口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赵强被紧急送往医院,经过检查,伤势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酒瓶砸下的位置稍微偏了点,避开了最要害的部位。 加上送医及时,主要是头皮裂伤、轻微脑震荡和颅骨骨裂,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而周磊在混乱中被赶来的警察当场控制。 因为事发时他已经年满十八周岁,需要负完全刑事责任。 经过调查和审理,他持械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情节较为严重。 但考虑到赵强先前的言语挑衅和出示照片进行侮辱的行为,对矛盾激化负有一定责任,且周磊是初犯,归案后认罪态度尚可。 最终,周磊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 第67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8 时间一晃过去数月。 自从宝贝儿子周磊进了监狱,陈凤霞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日以泪洗面,憔悴不堪,往日的泼辣蛮横劲儿也泄了大半,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这倒正好合了周德才的心意,没了陈凤霞的严密盯防,他更加肆无忌惮地与王丽娟幽会。 然而,王丽娟的肚子眼看着一天天大起来,已经五个月了,再遮掩下去难免惹人闲话。 她不得不将经营多年的小超市连同后面自住的房子一并匆匆卖掉,在城郊租了间不起眼的小屋子安顿下来,深居简出。 肚子里的孩子和日益紧迫的现状让她心急如焚,不断催促周德才赶紧拿上钱,带她远走高飞。 周德才手里倒也有些钱。 之前投资赚了一笔,加上当初用谢应危抵了的钱,他自己手头攒了有二十七万左右。 王丽娟卖掉超市和房子,也分了他一大笔。 按理说,两人带着这些钱,去个陌生城市重新开始也能过得不错。 可周德才贪心不足。 他始终惦记着陈凤霞这些年省吃俭用,连谢应危的饭钱都克扣下来,给周磊攒的那笔老婆本。 他估摸着,少说也有四十来万。 这几十年的积蓄,眼看唾手可得,他怎么甘心放弃? 而且,有了这笔钱,他和王丽娟以后的日子能更宽裕,孩子也能有更好的条件。 王丽娟那边催得紧,肚子不等人。 周德才一咬牙,把心一横,想起楚斯年之前说过的话,再次联系了他。 以“急需一笔钱救急”为由,向楚斯年借了五十万,用自家房子抵押,又把工作辞了。 楚斯年那边并未多问,很快便让王志明带了人和借款协议过来。 拿到钱后,周德才立刻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先是装作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回到家里,对陈凤霞哭诉,说自己在外面又欠了巨债,这次是为了托关系把周磊从监狱里捞出来才借的。 他声泪俱下,说自己无能连累妻儿,如今债主逼上门,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紧接着,他安排好的债主适时地找上了门,凶神恶煞地一通恐吓,把本就因儿子入狱而心神恍惚的陈凤霞吓得魂飞魄散。 周德才趁热打铁,拉着陈凤霞的手演足了苦情戏。 他提出,为了不连累她和这个家,也为了不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他们可以先假离婚。 把婚离了,债务就是他个人的,追债的就不会再来骚扰她。 第471章 等他把磊磊的事情办妥,风头过去了,他们再复婚。 他一再强调,这都是为了磊磊,为了这个家。 一听到是为了救周磊,陈凤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文化程度低,不懂法律,更不懂什么财产分割,债务承担。 她只想着儿子在监狱里受苦,丈夫是为了儿子才欠下这要命的债。 甚至主动翻出原本要给周磊娶媳妇买房的四十二万的银行卡,颤抖着塞给周德才,哭着说: “都拿去,都拿去找人!一定要把磊磊救出来!只要磊磊能出来,我什么都愿意!” 周德才心中狂喜,面上却做足悲戚和不得已的模样,收下了存折,又拉着陈凤霞去办了离婚手续。 陈凤霞浑浑噩噩地在那些她看不太懂的文件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手续办完的当天下午,周德才揣着几张存着他和王丽娟全部家当的银行卡,扶着肚子已经明显凸起的王丽娟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 楚斯年那五十万,他压根没打算还。 到时候人海茫茫,上哪儿找他去? 真要闹起来,大不了把家里那套又老又破的房子抵了,反正现在也跟他没关系了。 至于陈凤霞那个泼妇是死是活,他更是一点都不关心。 他现在手里有一百多万,带着温柔可人的王丽娟和未出世的孩子,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舒舒服服当老板老板娘,再也不用看陈凤霞的脸色,受她的窝囊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下了出租车,周德才搂着王丽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孕肚,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对未来的憧憬: “丽娟,你放心,等到了那边,咱们安顿下来,我就盘个店,你是老板娘,我就是老板。 咱们光明正大地过日子,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到时候,咱俩先去把结婚证领了,正儿八经的。 还有那个……婚纱照!对,婚纱照!你长得这么俊,穿上白婚纱肯定跟仙女似的。 咱们拍最好最贵的,放大,挂在新房子里,让所有人都看看!” 王丽娟依偎在怀里,手指戳着他胸口: “就你嘴甜。那……你家里那个黄脸婆真就这么算了?她万一找过来……” “提她干什么?晦气!” 周德才立刻打断,语气不屑。 “离婚证都领了,钱我也拿走了,她一个没文化没本事的泼妇还能翻天? 她自己儿子还在牢里呢,有那功夫折腾,不如想想怎么给她宝贝儿子送牢饭。以后啊,就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王丽娟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眉头微蹙: “宝宝踢我,劲儿还挺大。” 周德才连忙看表,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 “不着急进去,先歇会儿。来,慢点。” 他小心翼翼扶着王丽娟,在高铁站前广场边缘一张空闲的长椅上坐下。 第672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39 长椅上,两人又低声说起了对未来的规划。 周德才描绘着南方城市的繁华,许诺着大房子和好日子,王丽娟则娇羞地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又说以后孩子要上最好的学校。 说到兴头上,王丽娟又旧事重提,带着点醋意和得意: “哎,你说,要是你家里那个黄脸婆知道你现在对我这么好,还怀了你的种,会不会气死啊?” 周德才嗤笑:“气死最好,省得碍眼。以后别提她了,扫兴。” 王丽娟咯咯笑起来,正要再说,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僵住。 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周德才身后某个方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德才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去—— 只见广场另一边,陈凤霞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沾着油渍的旧外套,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俩。 她手里,赫然紧紧攥着一把刃口闪着寒光的菜刀! 眼神里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把刚才两人依偎亲昵的情景看了个一清二楚,再也无法用任何谎言搪塞。 就在一个小时前,陈凤霞的手机又收到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昏暗的角落里,周德才和王丽娟紧紧抱在一起亲吻。 下面附着一行字: 【你老公要带着他的小老婆和野种远走高飞了,高铁站,现在去还能赶上。】 陈凤霞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被骗走所有积蓄,被骗离婚,被当成傻子一样耍弄的愤怒,连同儿子入狱的打击和对未来彻底的绝望,瞬间摧毁残存的理智。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进厨房抓起菜刀,发疯一样冲出家门,一路骑车到了高铁站。 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周德才!王丽娟!你们两个狗男女!骗子!还我钱!还我磊磊!我杀了你们!!!” 她举着菜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长椅上的两人猛冲过来,披散的头发在空中飞舞,状若疯魔。 “救命啊!杀人了!” 周德才脸色惨白,魂飞魄散,一边尖声呼救,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拉起吓傻了的王丽娟逃跑。 可王丽娟大着肚子,又穿着行动不便的长裙,惊恐之下腿都软了。 被周德才猛地一拉脚下一绊,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哎哟”一声惊叫,重重摔倒在地,肚子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疼得她顿时蜷缩起来,惨叫出声。 “丽娟!” 周德才心急如焚,连忙弯腰想去扶她。 陈凤霞恨透了王丽娟这个狐狸精,尤其看到她隆起的肚子,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爆发。 她眼里只有这个勾引她丈夫,还怀了野种的贱女人,完全不管周德才,挥舞着菜刀,就朝着地上痛苦呻吟的王丽娟砍去! “不要!” 周德才目眦欲裂,下意识扑过去,用身体挡了一下。 陈凤霞这一刀砍偏了,擦着周德才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他的外套。 但她冲势太猛,一头狠狠撞在了刚被周德才半扶起来的王丽娟肚子上! “啊——!!!” 王丽娟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被撞得向后仰倒,后腰重重磕在长椅坚硬的木质扶手尖端。 一阵剧痛从腹部和后背同时传来,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从身下涌出,染红浅色的长裙。 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哀嚎,身下的血迹迅速扩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广场上准备进站的旅客被这血腥骇人的一幕吓呆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四散奔逃。 有人反应过来,大喊着“报警!快报警!”“有刀!小心!”“打120!”,但看着陈凤霞手里还握着滴血的菜刀,没人敢轻易上前。 周德才看到王丽娟身下大滩的鲜血和痛苦扭曲的脸,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分神看向她。 就在这时,一击未中更加疯狂的陈凤霞,挥舞着菜刀又胡乱地砍了过来! 周德才躲避不及,只觉得脖子侧面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温热的鲜血却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了下去,眼睛兀自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杀人了!真杀人了!” 几个胆大的男人见周德才倒下,陈凤霞似乎也愣了一下,趁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夺下她手里染血的菜刀,将她死死按倒在地,双手反剪。 可她双腿还在空中胡乱踢蹬,试图挣脱钳制。 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不远处倒在血泊里挣扎的周德才,嘴里爆发出最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周德才!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烂心肝的畜生!骗老娘的钱!骗老娘离婚!跟狐狸精跑!你去死!你早该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边骂,一边还在拼命挣扎,想要扑过去再补上几脚,仿佛只有将他彻底践踏成泥,才能发泄心头万分之一的怒火和遭受背叛的滔天恨意。 这癫狂的模样,让按住她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惊。 现场一片混乱。 警笛声与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有好心人早就拨打了120和110。 医护人员迅速赶到,对倒在血泊中的周德才和王丽娟进行紧急处理。 周德才颈动脉被割破,失血过多,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没了气息。 王丽娟被抬上担架时已经因剧痛和惊吓陷入半昏迷,下身血流不止,孩子显然是保不住了。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冲锋衣,戴着兜帽的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第472章 在众人注意力都在伤员和警察身上的时候,他捡起从陈凤霞挣扎时掉落在旁边的手机。 身影一晃,便没入了惊慌四散的人群消失不见。 这起发生在高铁站广场,情节恶劣的当众杀人伤人案,很快轰动了整个青川市,登上地方新闻头条。 经过审理,陈凤霞因故意杀人罪锒铛入狱,面临审判。 王丽娟流产大出血,虽然抢救回一条命,但子宫受损严重,以后很难再孕,且精神受到极大刺激,一度神志不清,需要长期治疗。 而周德才,这个抛妻弃子,意图卷款私奔的男人,最终死在了发妻的菜刀之下,什么都没能带走。 第673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0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一年高考季。 全国上下瞩目的日子到来,考点外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场面比庙会还热闹。 六月的骄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但家长们没有一丝退缩,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校门,等待自己的孩子结束这场人生大考,凯旋而归。 市一中考点外,王志明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遮阳伞,伞下站着楚斯年。 他今天依旧穿着熨帖的白色西装,身姿笔挺,怀里抱着一大捧搭配雅致的淡色花束。 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望着校门方向。 一头粉白色的长发今天少见地在左侧松松地扎了一小缕,用同色系的丝带系着,垂在肩侧,其余则柔顺地披散着,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清冷矜贵的气质,引来不少路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但他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等待着。 王志明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却难掩关切的楚斯年,脸上露出欣慰感慨的笑容: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少爷都要高中毕业了。” 楚斯年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嗯,终于考完了。晚上我多做几道菜庆祝,王叔你也一起来吧。” 王志明爽朗地笑起来: “好啊!需要什么菜,等会儿我去市场买,保证新鲜!” 王志明对楚斯年的态度,这两年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起初,他看着楚斯年将谢应危带回身边,掌控着他的一切,心里是存着戒备和疑虑的,总觉得这个年轻律师过于强势,恐怕另有所图。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看到楚斯年虽然事无巨细地安排着谢应危的生活,却从不逼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尊重他的意愿,耐心引导,细心呵护,将那个遍体鳞伤,惊惧不安的少年,一点点养成了如今健康开朗的模样。 王志明渐渐明白,楚斯年看似过分的掌控欲,或许只是源于一种深刻到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是害怕谢应危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将这份守护,视作了对谢应危有些特别的疼爱方式。 “叮铃铃——!” 标志着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远远传来。 不久,紧闭的校门缓缓打开,完成了人生第一次重大洗礼的学子们,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楚斯年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他捧着花,主动迎了上去。 谢应危随着人流走出来,脸上带着考完试后的轻松和一丝释然。 他比身边大部分同学都要高挑一些,肩线平直,曾经瘦削单薄的身形如今覆上了一层结实流畅的肌理,撑起了蓝白校服,显得清俊又利落。 头发是楚斯年不久前亲手替他修剪的,清爽的短发微微带着自然的卷度,柔顺地贴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五官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变得分明,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惶恐和不安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映着阳光,闪着温和沉静的光。 皮肤是长期被精心照料出来的健康白皙,在人群中很是打眼。 “小危,恭喜毕业,辛苦了。”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将怀里那捧开得正好的花递过去,声音温和。 谢应危眼睛一亮,接过花束,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 他伸出手抱了抱楚斯年,将下巴在他肩上轻轻搁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亲昵和信赖: “谢谢叔叔。” “走吧,我们回家。” 楚斯年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朝王志明停车的地方走去。 三人上了车,空调的凉风驱散了外面的暑热。 一上车,谢应危就卸下了在外面那点大人的矜持,显露出依赖的本性,一把抱住楚斯年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问: “叔叔,今晚会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呀?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松鼠鳜鱼!” 楚斯年由他抱着,眼里是纵容的笑意: “好,你喜欢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家里还给你准备了毕业礼物,车里放不下,我们回去慢慢拆。”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抱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抬起脸,看着楚斯年,眼神清澈认真: “礼物不着急拆。叔叔,你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等我毕业,就告诉我一些事情。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问得直接,话音落下,原本车内轻松融洽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连前面开车的王志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都顿了一瞬,随即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没听见后面的对话。 楚斯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了几秒。 看着谢应危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想起自己当年的承诺,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告诉你。” 他斟酌着词句,用尽量平缓客观的语气将尘封缓缓道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楚斯年清冽平稳的嗓音,和王志明尽量放轻的呼吸声。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车窗,在谢应危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斯年讲完了。 他看着谢应危骤然苍白的脸,那双总是盛着温暖和信赖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震惊。 楚斯年心里一紧,刚想伸手去握他的手,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告诉他这一切都过去了,自己永远是他的叔叔,他的家。 谢应危却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楚斯年,眼睛瞪得很大,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 “你……你是说……你是我……哥???” 他的重点,似乎完全落在了这个颠覆性的亲属关系上。 看着谢应危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准备好的所有安慰和解释,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楚斯年:“……” 他难得地有些语塞。 第67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1 见楚斯年只是看着自己,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有点无奈,谢应危更急了。 他抓着楚斯年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气,连珠炮似的追问: “楚叔叔!你说话呀!我、我真的是你亲弟弟?不会吧?我们……我们长得像吗? 是不是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我就知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多的人,肯定是为了哄我才故意说大年纪的,对不对?” 他语无伦次,神色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斯年,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相似的证据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笑得好大声!小少爷这关注点绝了!身世之谜揭露现场秒变认亲大会!』 『小少爷,你重点歪到姥姥家了啊喂!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难道不应该是震惊于自己是真少爷吗?』 『我怎么觉得小少爷这么激动啊?反复确认是不是亲哥哥,是不是亲的难道就这么重要吗?该不会……(搓手手)有点别的想法?』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伪骨科,年上养成,真少爷x养子,嘶——这设定,我吃吃吃!』 『不过小应危看起来是真紧张啊,脸都白了,抓着叔叔的手都不放。』 『叔叔变亲哥,任谁来都会被吓到的吧?』 谢应危确实很紧张,心跳得飞快。 他盯着楚斯年这张清俊得过分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自己相似的地方。 眉毛?眼睛?鼻梁?越看越觉得……好像……是有点?又好像完全不像。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乱糟糟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带着一丝罕见的促狭和放松。 他抬起没被抓住的那只手,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谢应危的额头。 “想什么呢?我是谢家从孤儿院领养的养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当初让你喊我叔叔是因为我大你一轮,总不好意思让你喊我哥哥占你便宜。” 第473章 谢应危猛地愣住了,抓着楚斯年手的力量不自觉松了。 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几秒钟后,脸上紧绷的紧张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脸颊因刚才的激动而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哦……哦,是这样啊,我就说嘛……” 他小声嘟囔一句,低下头,手指抠了抠怀里花束的包装纸,耳朵尖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明朗。 楚斯年见他这副反应,心里那点因提及往事而产生的细微担忧也彻底消散了。 看来,谢应危对身世本身的冲击,远没有对兄弟关系的错愕来得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谢应危安静下来,抱着花,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确实没有产生太大的心境起伏。 当听到自己其实是谢家的真少爷,是上亿资产的唯一继承人时,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者激动,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财富和头衔离他太遥远了。 周家人的结局,他之前隐约从新闻和别人的议论中知道一些。 知道周德才死了,陈凤霞坐了牢,周磊也因为伤人进了监狱。 他心里确实难受过一段时间,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撕心裂肺的伤心,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像一直捆缚在脚踝上,将他拖向深渊的冰冷锁链,终于“咔嚓”一声断开了。 周家人对他来说,不再是有着收养之恩的家人,而是造成他一切不幸的仇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最后一点连自己都唾弃的愧疚和不安,也终于烟消云散。 至于能不能回到听起来很高不可攀的谢家,他其实没那么在意,也没那么渴望。 他现在想的,只是高考终于结束了,他有很多很多时间待在家里,待在楚斯年身边。 不用再早起赶着去上学,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看到很晚,周末可以一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光是想到这些,他心里就充满了踏实和暖洋洋的期待。 第67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2 高考成绩出来,谢应危超常发挥,一举夺得了市理科状元。 填报志愿时,楚斯年建议他选择金融或经管方向,未来接手谢家产业会更顺利,学校也推荐了几所国内顶尖,专业更强的学府。 但谢应危在挑选具体学校时,第一次明确拒绝了楚斯年的提议。 他坚持,只选择位于安海市的大学。 楚斯年虽有些意外,但并未强求。 仔细考量后,最终同意了他填报安海市那所同样是国内一流,以金融专业见长的综合性大学。 虽然比起最初提议的那两所稍有差距,但也绝对是顶尖之选。 盛夏七月,谢应危迎来了他的十八岁生日,这是他的成人礼。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返回安海市,那个他名义上的家,也是楚斯年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谢应危头上戴着略显滑稽的生日帽,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被礼物环绕,暖黄的灯光映着他年轻俊秀的脸庞。 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过生日的雀跃,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明天就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素未谋面,却可能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心怀叵测的亲戚,这让他感到本能的紧张和不安。 楚斯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帮他正了正有些歪掉的生日帽,动作轻柔。 “不用想太多,一切有我。谢家那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谢应危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叔叔……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在我身边吗?” 楚斯年心中微微一动,目光沉静地回视他,没有任何犹豫: “嗯。我答应过你,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就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妥当。” 他的话里似乎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但此刻心神不宁的谢应危并没有完全领会。 『救命!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律师大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啊啊啊我嗑昏了!我以为拿的是心狠手辣反派律师剧本,结果你告诉我其实是年上忠犬?为了真少爷从豪门养子变身贴心监护人,一路保驾护航扫清障碍,最后还来这么一句!这还不真?』 『不!我支持年下!小应危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你看他看叔叔那眼神,依赖里明明藏着别的东西!年下小狼狗养成它不香吗?』 『年上!必须是年上!这种沉稳可靠,事事为你考虑周全,还长得这么绝的叔叔哪里找?小应危就该被宠着!』 『年下攻年上受才是王道!想象一下以后小少爷成长起来,反过来保护叔叔……嘶,香疯了!』 『打起来打起来!我都可以!反正他俩锁死!』 弹幕莫名其妙因为“年上还是年下”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而现实里,谢应危因为楚斯年那句“我就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的”而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 他慌忙移开视线,看着跳跃的蜡烛,小声说: “叔叔,我可以许生日愿望吗?” “当然可以。你的愿望,叔叔都会尽力帮你实现。” 楚斯年微笑,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纵容。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点燃了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随后转向楚斯年,道: “叔叔,你闭上眼睛。” 楚斯年微怔。 许愿不都是过生日的人闭眼吗?让他闭眼做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空气中甜腻的奶油香气。 楚斯年能感觉到谢应危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耐心地等待着。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闭上眼后,那张在柔和光影下愈发显得清冷精致的脸。 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扇形阴影。 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瓣……无一不精雕细琢,像一件艺术品。 平时那双总是清明的浅色眼眸被掩盖后,这张脸便褪去了所有的攻击性和距离感,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美丽。 谢应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伸出手在楚斯年眼前轻轻晃了晃,确认他真的闭紧了眼睛。 随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楚斯年慢慢靠近。 气息在空气中交融,他能闻到楚斯年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 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 都怪楚叔叔总是说一些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的话…… 就在他的嘴唇渐渐要触碰到楚斯年脸颊,极度的紧张和羞耻感让他脸颊滚烫。 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 楚斯年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被碰到的地方,指尖沾上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看着谢应危泛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因闭眼而升起的微妙异样瞬间消散。 果然还是个孩子,用这种方式恶作剧。 “许愿了吗?” 楚斯年没擦掉那点奶油,任由它留在脸上,温和地问。 谢应危用力点头,眼神依旧有些飘忽。 “许了什么愿?说出来,叔叔帮你实现。” 楚斯年继续纵容地承诺。 谢应危抬眼看他,目光在楚斯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蛋糕跳跃的烛火上。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真的吗?无论许什么愿望都可以?” “嗯,只要叔叔能做到的,都可以。” 楚斯年肯定地点头。 谢应危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楚斯年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奶油。 谢应危这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不说。” 楚斯年哑然失笑,也不勉强:“好,那就不说。留着让它自己实现。” 他拿起蛋糕刀,仔细地切下最漂亮的一块,上面有完整的草莓和“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递给谢应危。 然后自己也切了一小块,陪着谢应危一起分享象征着成年的仪式。 第67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3 两人分食了蛋糕,又聊了一会儿天,楚斯年才催促玩了一天又过了生日的谢应危早点去休息。 他亲自送少年回到房间,看着他在柔软的被子里躺好,替他掖好被角,又调暗了夜灯,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第474章 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楚斯年没有立刻去睡。 他走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了一小半窗户。 夏夜的凉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动他垂落的长发。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茶几抽屉的角落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这习惯他从未在谢应危面前显露过,只趁他睡着的时候会偶尔抽一根。 “嚓”的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跳跃,点燃了烟尾。 修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斜倚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点着。 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眼神有些空茫,带着近乎颓靡的倦怠感,又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正如他傍晚对谢应危说的,明天回到安海,回到谢家,绝不会是一片坦途。 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盘根错节的利益,对一个突然出现毫无根基的真少爷,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明枪暗箭恐怕不会少。 但楚斯年不在乎,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有的是手段,有的是耐心。 谢应危想成才,想接手谢家,他会为他铺平道路,扫清一切障碍。 谢应危若是不想,只想做个无忧无虑,享受生活的富贵闲人,甚至被养成一个不谙世事,只知玩乐的废物少爷,他也全无意见。 楚斯年会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让他永远远离肮脏的算计和伤害。 谢家的财富和权势对楚斯年而言只是工具,是保障谢应危余生顺遂的筹码。 只要谢应危安然无恙,快乐自在,他想做什么,楚斯年都会支持,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楚斯年都会替他实现。 手指间传来一阵灼痛。 楚斯年猛地回神,才发现香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落在指尖。 他微微蹙眉,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指尖那点红痕很快褪去,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他起身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身上沾染的淡淡烟味,也似乎冲淡了心头那点无由来的烦闷。 换上柔软的深色丝质睡袍,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他回到自己的卧室。 躺在宽大却显得有些空旷的床上,楚斯年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畏惧明天返回安海,不畏惧面对谢家那些各怀心思的豺狼虎豹。 将近两年的时间,他虽人在青川,但通过遥控和早已布下的棋子,谢家的核心权力依旧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只是有些别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楚斯年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梦里光影凌乱,破碎的画面交织,有冰冷的雨,有绝望的呼喊,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 最后,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梦境,伴随着轰隆的闷雷将他骤然惊醒。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经落下,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闪电的光不时照亮房间。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撩开额前汗湿的头发,坐起身。 心跳依旧有些快,梦里残留的不安和空洞感萦绕不去,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自控的焦躁。 静坐片刻,他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穿过昏暗安静的走廊,他在谢应危的房门前停下,握住门把手,轻轻旋转,推开。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夜灯,光线柔和。 大床上,谢应危侧身蜷缩着,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怀里还抱着一个柔软的枕头,脸颊陷在枕头里显得毫无防备,有些孩子气。 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楚斯年心里那阵莫名的心悸和焦躁缓缓平复下去,像汹涌的潮水找到了归处的港湾。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轻轻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动作极其小心地躺了上去,从背后轻轻将沉睡的少年揽入怀中。 谢应危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无意识动了动,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又沉沉睡去。 楚斯年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怀里是真实而温暖的躯体。 噩梦带来的冰冷和不安终于被这切实的拥有感驱散,狂乱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稳的节奏。 第67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4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安海市西郊,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私家林道,最终停在一扇气派恢弘,雕刻着繁复祥云瑞兽图案的朱漆大门前。 门楣高悬着“谢园”二字的金丝楠木匾额,笔力遒劲,庄严威仪。 车门打开,谢应危跟在楚斯年身后下车,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古典园林,飞檐翘角,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这里本就是安海市最负盛名,地价寸土寸金的顶级豪宅区之一。 能在此处拥有占地如此广阔,规制如此完整的私家园林庄园,所代表的早已不仅仅是有钱二字。 更是历经数代累积的深厚底蕴,与在本地举足轻重的地位象征。 谢家能在此占据这般规模的产业,其家族在安海市的实力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楚斯年对眼前的景致早已习惯,他今日带谢应危回来目的明确—— 进入谢家祠堂,让他名正言顺地回归谢家,确立继承人身份。 下车后,早有穿着得体制服的佣人静立两侧等候。 楚斯年神色平静,牵着还有些局促的谢应危,径直走进主楼恢弘的会客厅。 高挑的空间,深色的名贵木材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古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精美的瓷器古玩,地毯厚实柔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客厅中央的紫檀木雕花座椅上,已经坐着三个人。 正中主位是一位头发花白年约六旬的老者,穿着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是谢应危的堂伯父,谢家目前名义上辈分最高也最为顽固的长辈,谢明远。 谢明远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细纹和眉宇间精明算计的女人。 她是谢应危的堂姑,谢明远的亲妹妹,谢婉蓉。 此刻她正拿着一个精巧的珐琅彩鼻烟壶,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眼神却时不时扫向门口。 谢明远右手边则是一个三十五六岁,身材微微发福,手腕上戴着一块闪亮金表的男人。 正是谢应危的堂叔,谢明远的儿子,谢成业。 他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游移,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椅子扶手。 三人见楚斯年带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应危身上。 楚斯年带着谢应危在距离三位长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平静的目光扫过三人,微微侧身,对着谢应危语气简洁地做了介绍,点明了各自的称谓。 谢应危很乖顺,虽然对眼前这三位亲人毫无印象,但还是依着楚斯年的指引,依次看向他们称呼道: “堂伯父。”“堂姑。”“堂叔。” 谢明远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楚斯年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上前半步,将谢应危半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开口,声音清冷,语调强势,直接切入了正题: “各位叔伯长辈都在,正好。这位就是谢家流落在外多年的血脉。 相关dna鉴定报告、身份文件、当年事件的调查结果已经全部备齐,各位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查阅。” 他不给对方插话的空隙,继续道: “根据先生和夫人的遗嘱,谢家所有产业由他们的亲生子女继承。 如今应危已经被找回,理应回归谢家,继承家业。 我知道,突然多出一个继承人,可能会让某些人觉得利益受损,心里不舒服,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他微微停顿,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应危是我亲自找回来的,他的安危,他的权益,由我楚斯年全权负责。 诚然,我不过是谢家从孤儿院带回来的养子,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但谢先生和夫人于我有活命之恩,养育之情,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所以,我只认谢先生和夫人的血脉是谢家名正言顺的主人,是谢家产业唯一合法的继承者。 第475章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什么,更不是为了图谋谢家一分一毫。 只为了一个原因,确保谢先生和夫人唯一的儿子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平安顺遂地继承谢家。 除此之外,任何人,任何事,在我这里,都不作数,也休想动摇分毫。” 他一口气说完,摆明了是来给谢应危撑腰立威的,态度强硬到近乎跋扈,完全没给这些所谓的长辈留任何转圜的余地或面子。 一开始,谢明远三人确实被楚斯年这劈头盖脸,毫不客气的架势弄得有些错愕。 以往楚斯年虽然手段厉害,但在明面上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和表面的客气,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今天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为了这个刚找回来的小子竟然如此撕破脸? 但听着听着,他们的脸色就从错愕慢慢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铁青,最后隐隐有些发黑。 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王志明心里直打鼓,后背都冒汗了。 我的楚大律师哎!您今天这也太猛了!护犊子也没这么护的吧? 这简直是骑脸输出了! 万一这几个老家伙恼羞成怒,当场翻脸打起来可怎么办?他帮哪边好像都不太对劲啊…… 第678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5 就在客厅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王志明已经暗中绷紧了肌肉,准备应对可能冲突的时候—— “砰!” 谢明远猛地一拍身侧的紫檀木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他霍地站起身,手指着楚斯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斯年!你、你简直胡说八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了?!啊?!” 楚斯年:“……?” 这和他预想中的唇枪舌剑,甚至需要动用强硬手段压服的场面,好像不太一样? 谢明远话音刚落,旁边的谢婉蓉也憋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急: “就是!楚斯年你别血口喷人!应危好不容易找回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同意他认祖归宗?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谢成业更是夸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拍着大腿,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楚律师!楚大律师!您可要讲点良心啊!这些年,我们哪敢有什么坏心思?啊?我们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您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有点什么想法,还没等实施呢,您就像开了天眼一样冲过来,把我们的计划砸得稀巴烂,还顺带给我们一顿教训! 长此以往,我们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更没那个能耐啊! 现在应危回来了,我们巴不得好好对他,只求您高抬贵手,别再像防贼一样盯着我们,像疯狗一样……咳,像以前那样,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动,声泪俱下,看向楚斯年的眼神充斥着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找到机会申诉的悲愤。 楚斯年:“……” 他确实稍微愣了一下。 眼前这戏剧性的反转,和他预料的剧本偏差有点大。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两年与这些极品亲戚的交锋。 因为有弹幕这个堪称作弊器的存在,他总能提前知晓这些人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 是想要侵吞公司资产安插自己人,还是想在项目上做手脚中饱私囊,或者是想利用舆论和家族关系给他施压。 而楚斯年的行事准则向来是“有仇报仇,十倍奉还”,绝不会心慈手软。 就算远在青川市,也能操控人手精准打击,提前设局,将他们的阴谋扼杀在摇篮里,并且毫不留情地报复回去。 久而久之,在谢明远这些人眼中,就成了自己但凡有点不好的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楚斯年就跟能未卜先知似的,雷霆手段就下来了。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谁受得了? 这年轻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大能量,简直深不可测。 他们早就被整治得没了脾气,只剩摆烂。 这谢家的产业谁爱要谁要去吧,他们是没这个福分了。 楚斯年看着眼前这三位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冤屈的亲戚,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有些懵懂的谢应危,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他这两年基本都待在青川市,心思全在谢应危身上,对安海这边,尤其是这几个早已被他收拾得没了脾气的亲戚,确实关注不多。 他一直被弹幕的剧透所影响,下意识将他们视为需要严加防范,必然跳出来作妖的麻烦。 可他忘了剧情已经偏离原有的轨道,这三位,早已不是原本故事里那些野心勃勃的反派亲戚。 他们或许曾经有过不甘,有过贪念,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和一次比一次惨痛的教训面前,那点心思早就熄了。 反正谢家这艘大船有楚斯年这个能力超强的舵手掌着,盈利丰厚。 他们手里握着股份,每年分红不少,躺着就能拿钱,还不用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和决策压力,更不用面对楚斯年令人胆寒的报复。 这日子,不比以前处心积虑想着争权夺利,最后还可能血本无归要舒坦得多? 想清楚这些,楚斯年清咳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收敛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是最好。过去的事情,只要各位安分守己,以谢家大局和应危的利益为重,自然可以揭过不提。今天主要是让应危认祖归宗。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按程序进行吧。” 他侧身,示意谢应危上前。 按照谢家族规,认祖归宗需由族中长辈主持引领。 楚斯年虽是养子,且在谢家地位特殊,但终究未曾正式录入族谱,从严格意义上讲算是外人,不便进入祠堂核心区域。 三人此刻也收了那副委屈相,摆出长辈该有的略显刻板的庄重姿态。 谢明远清了清嗓子,对谢应危道: “应危,跟我们来。” 谢应危下意识看了一眼楚斯年,楚斯年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应危这才跟着三位堂亲,迈步走进祠堂深处那扇更为厚重的木质屏门。 楚斯年则留在外面的偏厅等候。 仪式颇为繁琐,净手、焚香、跪拜、诵读祭文…… 每一项都有严格的步骤和规矩。 谢应危虽然有些无措,但在三位长辈的指引下倒也一一完成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当谢应危再次从那扇屏门后走出来时,楚斯年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 见他神色虽然有些疲惫,但并无异样,眼神也还算清明,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惊吓的样子,心里那根微微绷着的弦才松了下来。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旁边三位长辈的眼睛。 谢明远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瞧瞧,这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这短短半小时都不放心,还怕我们吃了他不成?真是心眼比针尖还小! 三人也没再多留,简单交代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步履之间,竟透着一股迫不及待想要远离楚斯年视线的意味。 第679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6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家人们!楚律师那眼神,跟老母鸡检查刚出窝的小鸡崽有没有被黄鼠狼叼走一样!』 『三位前·反派亲戚:我们真的已经改邪归正只想躺平分红了!求别盯了!压力山大!』 『莫名觉得这仨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楚律师:我只是看看我家人有没有被欺负。亲戚们:不,你没有,你就是不信任我们!委屈巴巴.jpg』 『所以现在剧情是,最大的阻碍因为被反派提前打怕了,直接变成咸鱼队友了?这发展我是没想到的。』 『咸鱼队友可还行?不过这样也好,小应危回来能少很多麻烦。就是楚律师这控制欲和保护欲……啧啧,越来越明显了。』 楚斯年对三人的腹诽和弹幕的调侃浑不在意。 他走到谢应危身边,替他理了理因为跪拜而微微有些褶皱的衣服,低声问: “累不累?” 谢应危摇摇头,看着楚斯年,眼里是全然的信赖: “还好。叔叔,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 楚斯年说。 这次的家不是青川市那间温馨的公寓,而是位于安海市另一处临湖而建的别墅。 这里曾是谢应危生身父母常住的地方,保留着许多他们生活的痕迹。 车子驶入庭院,早已接到消息在此等候的几位在谢家服务多年的老佣人,一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少年,哪怕容貌气质已与幼时截然不同,但熟悉的容貌还是让她们瞬间红了眼眶。 第476章 “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回来了!”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颤抖着手,想上前又不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苍天有眼啊……夫人要是知道……要是知道……” 她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其他几人也纷纷抹泪,真情流露。 谢应危对她们毫无印象,但看着这些老人发自内心的激动与悲伤,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他上前,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地安抚道: “别哭了,我……我回来了。没事了。” 之后的几天,忙碌异常。 安海市谢家失踪多年的真少爷被找回,这不仅是谢家的头等大事,在整个安海的上流社会和财经圈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意味着谢家庞大的商业帝国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未来的格局可能随之改变。 楚斯年雷厉风行,很快筹备并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正式向外界公布谢应危的身份。 闪光灯闪烁不停,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来,尖锐而直接。 谢应危穿着合体的定制西装坐在发布席上,身姿挺拔,容貌出众。 但面对这种阵仗和那些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他依然感到极大的压力和不适,笑容有些勉强,回答也尽量简短。 楚斯年就坐在他身边。 几乎在谢应危显露出任何一丝迟疑或无措的瞬间,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 回答逻辑严密,态度强势而不失风度,既明确了谢应危的继承人地位不容置疑,又巧妙地规避了所有可能对谢应危造成困扰的私人问题。 遇到个别记者刁钻的发问,他也能四两拨千斤轻易化解,或反将一军,将话题引导回正轨。 整场发布会,楚斯年掌控着全场的节奏,谢应危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起到一个亮相的作用。 发布会后半段,楚斯年见谢应危眉宇间的疲惫越发明显,便果断以“少爷旅途劳顿,需要休息”为由,提前结束露面环节,让他先行离场。 楚斯年如此强势的做派,加上谢应危在发布会上相对沉默的表现,很快便引发了外界的诸多猜测和非议。 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开始在网络和小范围圈子里流传: “谢家这位真少爷,怕不是个傀儡吧?看着年纪小,又怯生生的,什么都得靠那个养子律师出面。” “楚律师这手腕……啧啧,说是养子,这架势比亲儿子还像主人。谢家那么大产业,最后到底姓谢还是姓楚可不好说。” “我看就是楚斯年找回来的挡箭牌,实际大权还是握在他自己手里。侵吞养父母家产,这剧情我可太熟了。” “可怜真少爷,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被这么个厉害人物捏在手里,以后怕是……” 这些流言蜚语,楚斯年自然有所耳闻,但他此刻实在无暇他顾。 谢应危回归带来的连锁反应远不止一场发布会。 谢氏集团内部需要稳定,各项业务的交接需要安排,谢应危未来的教育和培养计划需要制定,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或许并未完全死心的各方势力需要警惕…… 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 至于那些说他狼子野心的议论,楚斯年心知肚明,这在他选择以如此强势的姿态为谢应危保驾护航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解释?越描越黑。 反击?只会让话题热度更高。 只要不触及底线,影响到谢应危的安全和谢家的实际利益,他懒得花费精力去理会。 他只需要确保谢应危安然无恙,只要谢应危信他,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流言终会随着时间平息,或者被更强大的事实碾碎。 他有这个耐心,也有这个能力。 第68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7 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了几周,楚斯年每天早出晚归,很多时候深夜还在书房处理工作,脚不沾地。 之前他在青川市,虽然也能通过电话邮件远程处理律师事务所的事情,但终究不如面对面高效,积压的事务不少。 更何况,谢家偌大的产业,明里暗里需要他定夺协调的事情更是堆积如山。 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和潜在的风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谢应危则还处在高考后的漫长假期里。 楚斯年心疼他刚刚经历过紧张的备考,又经历了身世剧变和环境转换,不忍心让他立刻卷入家族事务的繁琐和压力中。 何必占用他本该轻松愉快的暑假,去学习那些枯燥又沉重的企业管理呢? 他还小,有的是时间。 现在,他只需要好好休息,适应新环境,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就好。 所以楚斯年尽量将工作挡在门外,给谢应危留出一片相对宁静的空间。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别墅里很安静。 谢应危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有些心神不宁。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书房的灯光还亮着,但很柔和。 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楚斯年斜倚在高背皮椅里,似乎睡着了。 他微微仰着头,一本薄薄的硬壳精装书正盖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几缕垂落在颈侧的粉白长发。 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是难得的放松,却也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 谢应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楚斯年最近陪伴时间锐减而产生的小小失落和不满,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心疼取代了。 楚斯年这段时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些,眼下总有淡淡的青影。 谢应危忍不住想,如果一直留在青川市就好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公寓里。 楚斯年不用面对这么多繁杂的事务,可以有更多时间休息,也能一直陪着他。 而现在,看着楚斯年为了谢家也为了他,忙得连轴转,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在青川那些看似寻常的悠闲日子,背后是楚斯年压缩了多少自己的休息和工作时间才换来的。 一股酸涩的暖流和感激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微微发哽。 他悄悄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手里端着一杯他刚刚在楼下厨房热好的牛奶。 放轻脚步走到书桌前,将温热的牛奶杯小心地放在一堆文件旁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那本书上,想着这样盖着书睡觉会不会闷,他伸出手,想轻轻把那本书拿开。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书脊,盖在脸上的书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开了。 楚斯年并没有睡着。 他拿下书,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镜片后的浅色眼眸倒映出因为被抓包而有些慌乱的谢应危。 谢应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含着笑意,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深处。 他愣住了,维持着半弯腰伸手的姿势,眨了眨眼: “叔叔……您没睡着?” 楚斯年坐直身体,将书随手放在桌上,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眉心,然后拿过放在一旁的眼镜重新戴上,动作从容: “没睡,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熬夜后的微哑,但很平稳。 谢应危这才反应过来,直起身,脸上浮起一点被戏弄的薄红,小声抱怨: “叔叔你怎么这样!明明听到我进来了还不出声,分明就是故意要戏弄我……” 楚斯年笑了笑,没有辩解。 他确实是听到门响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就已经醒了,也猜到是谁,故意没动,想看看这小家伙要做什么。 看到谢应危此刻闹脾气的样子,心里那点连日忙碌的烦闷倒是散去了不少。 “叔叔您最近工作太辛苦了,喝杯牛奶吧,助眠。” 谢应危把桌上的牛奶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楚斯年从善如流地端起杯子,温度刚好。 他仰头,将杯中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放下杯子,他抬眼看向谢应危,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 “谢谢少爷的心意,我可不能浪费。” 听到“少爷”这个称呼,谢应危蹙了下眉,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悦。 以前在青川,楚斯年要么喊他“小危”,要么喊“应危”,亲近又自然。 可回到安海后,尤其是在有外人在的场合,或者像现在这样略带调侃的时候,楚斯年偶尔会称呼他“少爷”。 这个称呼礼貌正式,却也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让他觉得生分。 好像又变回了需要被恭敬对待的谢家继承人,而不是被楚斯年带在身边悉心照顾的“小危”。 第477章 但他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没说出来。 他绕到楚斯年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不轻不重地按捏起来,力道和穴位拿捏得还算有模有样—— 这都是以前他学习累了,楚斯年帮他放松时,他偷偷学来的。 “叔叔不要太操劳了,要注意休息。” 谢应危一边按,一边低声说。 借着这个角度,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楚斯年宽大的书桌。 上面堆叠着厚厚的文件,有标注着各种外文和复杂条款的法律文书,有密密麻麻布满数据和图表的金融报告。 有来自楚斯年自己律师事务所的卷宗和案件分析,还有许多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楚斯年锋利飘逸的字迹,记录着要点和思路。 书桌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待办事项、会议时间、人名和电话号码…… 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露出主人繁忙到极致的日程。 谢应危看着这些,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柔了些。 第68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8 谢应危就这么站在楚斯年身后,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动作认真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楚斯年似乎也放松下来,微微闭着眼睛,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低沉。 “……等你大学开学,先适应学校生活,把基础打牢。 如果你以后有意向接手谢家的管理,那就等你大三大四,或者毕业之后,我再一点一点教你。 如果不感兴趣也没关系,谢家可以请职业经理人打理,你就去做你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学艺术也好,搞科研也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到处走走看看……叔叔都支持你。 总之,你不需要有压力,一切都有我……” 楚斯年的声音平稳,勾勒着谢应危未来的种种可能,每一条路都为他留好了退路和保障,字里行间都是毫无保留的付出和纵容。 可谢应危的心思却没完全放在这上面。 他还惦记着刚才楚斯年那声带着调侃意味的“少爷”,心里那点小别扭像根细刺,扎在那儿,不疼,但就是让人在意。 以至于楚斯年后面说了什么,他大半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含糊地“嗯”几声。 直到楚斯年察觉到他回应得心不在焉,连着叫了他两声“小危”都没得到集中注意力的反应,才停下话头,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将高背椅轻轻转了过来。 楚斯年抬起头,目光锐利落在谢应危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 谢应危脸上那点藏不住的走神和细微的烦闷,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听到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了?真觉得我是在操控你,把你当傀儡,好侵吞谢家的财产?”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多了一丝更深的严肃,隐隐有些紧绷: “应危,难道你不信我?”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点尖锐。 楚斯年向来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紧张,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毫不在意。 他最在意的始终是谢应危对他的信任。 谢应危被他这话问得猛地一激灵,彻底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声音急切: “没有!叔叔,我怎么可能怀疑您?我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就算……就算您真的想要谢家,我也……” 他话没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假设荒谬,但急切之下竟有些口不择言。 “别胡说。” 楚斯年打断他,同时站起身。 他动作很快,一只手抬起,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了谢应危的嘴唇,阻止了他后面可能更离谱的话。 另一只手则撑在宽大的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将谢应危半笼在身前,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姿势。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件质料精良的浅灰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晰笔直的锁骨线条。 衬衫下摆收进熨帖的深色西装裤里,勾勒出清瘦劲窄的腰身。 灯光从他侧上方洒落,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界,更显得身形挺拔修长,有种介于青年与成熟男性之间清冷而极具吸引力的美感。 楚斯年微微蹙着眉,目光锁在谢应危脸上,声音放低了些: “既然相信我,那你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奇怪?是来到这里不习惯,还是有谁给你委屈受了?你尽管和叔叔说,无论什么事,叔叔都能帮你解决。” 他说能解决,就绝不是一句空泛的安慰。 在谢应危的事情上,楚斯年向来说到做到,哪怕代价不菲。 谢应危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感受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称呼的小小不满,在楚斯年如此郑重的承诺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还有些矫情。 他支吾了半天,脸都有些红了,最后才像是豁出去一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扭捏和委屈: “我……我就是觉得,回到这里之后,您已经很久没和我一起睡觉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孩子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楚斯年的眼睛。 楚斯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在青川的时候,他确实偶尔会陪谢应危一起睡。 这孩子缺乏安全感,蜷在他身边总是睡得格外安稳。 可回到安海,住进这栋大别墅,两人各有卧室,楚斯年又忙得脚不沾地,自然再没有同床共枕过。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楚斯年忍不住失笑,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是无奈又带着纵容的调侃: “你都是大人了,成年了,马上就是大学生。叔叔还和你一起睡像什么话?让别人知道了,怕是要笑话你长不大。” 谢应危却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羞赧褪去,换上了一点真实的恼意,声音也大了些: “叔叔说话不算话!刚刚还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帮我解决呢!这就不算事了?” 现在的谢应危,在楚斯年这两年精心的营养补充和悉心照顾下,个子蹿得飞快,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小可怜的小豆丁。 肩宽腿长,身形匀称挺拔,虽然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清瘦,但骨架已经长开,轮廓棱角分明,是个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俊朗帅气的年轻人。 这样的他再和楚斯年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无论怎么看都确实不太像话。 楚斯年被他这执拗的控诉弄得一时语塞。 他看着谢应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的坚持和隐隐的失落,又想到他刚刚回到这个陌生而复杂的家,心里或许确实有些不安,需要熟悉的依靠…… 罢了。 楚斯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原则和像话与否,在对上谢应危这样的眼神时,似乎总是很容易让步。 楚斯年收回撑在桌沿的手,站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带着妥协的意味: “也好,是叔叔考虑不周。那你先去洗漱,我处理完手头这点工作,今晚就过去陪你。这样可以吗?” 谢应危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那点恼意和不快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喜悦和期待: “当真?” “自然。” 楚斯年肯定地点头。 “那叔叔你快一点!我先去洗澡了!” 谢应危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朝书房外跑,脚步轻快,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扭捏和委屈,活像一只得到心爱骨头的大型犬。 楚斯年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了摇头,唇边却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桌上剩余的几份文件,又看了看那扇被轻轻带上的房门,认命地加快了处理速度。 第682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49 谢应危这次洗澡格外认真,沐浴露搓了一遍又一遍,头发也用洗发水仔细洗了两遍,确保自己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清爽好闻的气息。 他换上柔软干净的丝质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就迫不及待地爬上自己那张宽大柔软的床,靠着枕头,眼睛盯着房门方向,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楚斯年没让他等太久。 大约半小时后,书房的门轻轻打开又合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楚斯年走了进来,身上也换上了同款的深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明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头发还有些湿润,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眉眼愈发清冷精致。 看到床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谢应危,楚斯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很自然地躺了进去。 第478章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属于楚斯年的清冽气息。 谢应危立刻像只找到主人的大狗,心满意足地凑过去,手脚并用地缠住了楚斯年的一只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侧,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楚斯年由他抱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才开口: “明天上午,要带你去拜访几位你父母生前的好友,都是安海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正式将你介绍给他们。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嗯。” 谢应危乖乖应了一声,抱着楚斯年胳膊的手紧了紧。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忽然开口: “叔叔,您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了?” 楚斯年原本平躺着,听到这话,微微侧过身,面向谢应危,黑暗中看不清他具体表情,但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 “怎么,现在就要赶我走了?嫌我烦了?还是嫌我老了不成?” “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应危立刻反驳,声音里带了点被误解的委屈和急切: “您又逗我!是……是前几天和王叔他们闲聊提起的,说您这个年纪事业有成,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还说什么您平常太忙,根本顾不上这些……” 楚斯年轻笑一声,重新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语气平淡: “成家的事情,不急。现在谢家的事情最重要,我答应了谢先生和夫人要照顾好你。这才是头等大事。” 谢应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唇,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 “只是因为答应了爸爸妈妈,所以才照顾我吗?” 楚斯年似乎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但没有深究,只道: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谢应危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更盛,他像是赌气,又像是真的好奇,作势要揭短: “那叔叔您这么多年,就一个女朋友都没找过吗?” “没有。” 楚斯年答得干脆。 “也没亲过嘴?” 谢应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试探和说不清的紧张。 楚斯年似乎觉得他这问题有点孩子气,但还是回答: “没有。” “那牵过手呢?总牵过吧?” 谢应危不依不饶,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和忐忑交织。 楚斯年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点,才道: “……没有。” 谢应危不说话了。 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又快又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之前模糊闪过却从未敢深想的念头,此刻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试探,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楚叔叔……您……您不会……喜欢男人吧?” 问完,他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万一楚斯年觉得他思想有问题,或者生气了怎么办? 可另一方面,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疯狂地期待着什么。 黑暗中,他感觉到楚斯年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随后,楚斯年缓缓地侧过身面向他。 壁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优美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浅色眼眸。 谢应危被他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呼吸都屏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想把刚才那个愚蠢的问题糊弄过去。 可就在这时,楚斯年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对。我喜欢男人。” 谢应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傻傻地看着楚斯年近在咫尺的脸,耳畔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话在疯狂回响。 对。叔叔喜欢男人。 叔叔喜欢男人。 楚叔叔……喜欢……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像个最笨拙的木偶,僵硬地盯着楚斯年。 半晌,只干干巴巴地用气音挤出几个字: “您……您就这么承认了?” 楚斯年神色坦然: “嗯。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瞒着你。” “所、所以……您是因为喜欢男人才一直没成家吗?” 谢应危感觉自己舌头都有点打结,脑子一团乱麻,只能顺着最表层的逻辑问下去。 楚斯年却摇了摇头: “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谢应危更纳闷了,也顾不上紧张,追问道。 楚斯年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看着他却不说话。 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盛着一种谢应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 他不敢问,也不敢深想,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躺平,一把抱住楚斯年的胳膊,将脸埋进他肩窝,瓮声瓮气地说: “我、我困了,睡觉了。” 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要立刻入睡。 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边这个人身上,期待着,又害怕着。 可等了半天,楚斯年除了平稳的呼吸,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第683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0 谢应危心里的那点期盼和焦躁交织在一起,像有只小猫在挠。 半晌终于忍不住,又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楚斯年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因紧张和某种说不清的急切而微微发颤: “那……您、您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问完,他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楚斯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头,与谢应危目光相接。 “喜欢你。”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又像一束骤然点亮黑暗的强光,瞬间击穿了谢应危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他猛地缩回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楚斯年的肩窝和枕头之间,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虽然刚才隐隐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楚斯年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近乎晕眩的甜蜜瞬间席卷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应危才从那种近乎窒息的冲击中稍微缓过一点神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打架。 一个念头猛地跳出来—— 楚叔叔该不会又是在逗他玩吧?像以前那样把他当成小孩子哄? 毕竟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傻,楚叔叔说不定觉得有趣,就顺着他的话说了,其实根本没那个意思! 这个想法让他如遭雷击,羞愤交加。 他已经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 如果楚斯年刚才真的是在逗他,那他岂不是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自以为是地演了一场独角戏? 他再次猛地探出头,这次脸上带着点被戏弄的恼意和怀疑,眼睛瞪得圆圆的: “您刚刚不会是在把我当成小孩子哄吧?!故意逗我玩?”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又急又恼,还带着点后怕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没逗你。” 楚斯年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看进谢应危的眼睛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家合该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谢应危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汗湿的额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只是希望少爷可别嫌我年纪大了。”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但此刻听在谢应危耳中,却没了之前的生疏感,反而带上一种别样的亲昵意味。 他顾不上计较称呼,也顾不得害羞,立刻追问,声音发飘: “真的?您说的是真的?没骗我?” “真的。” 楚斯年点头,眼神坦荡。 可谢应危看着他这副依旧云淡风轻的平静模样,心里的怀疑又冒了出来。 楚斯年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不真实,倒显得自己刚才一系列脸红心跳的反应,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我还是不信。” 谢应危梗着脖子,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好哄,也是为了给自己那点隐秘的期待再加一道保险。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夜色给了人胆量,他盯着楚斯年形状优美的唇,心一横,脱口而出: “除非您亲我一下。” 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眼神飘忽,却又强撑着不肯退缩。 『啊啊啊啊啊啊啊亲他!楚律师快亲他!我命令你们立刻马上现在原地结婚!』 第479章 『少爷出息了!都会主动索吻了!这谁顶得住啊!楚律师你快上!』 『我的妈呀这也太会了吧!纯情小狗主动出击,这谁受得了!楚律师你别愣着啊!』 『我宣布这就是本年度最甜瞬间!#伪骨科#养成,要素过多我嗑生嗑死!』 『还等什么!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亲不是中国人!(bushi)』 弹幕已经彻底疯狂,各种尖叫和催促几乎要溢出屏幕。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强撑着等着他证明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有说话,只微微倾身向着谢应危靠近。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和柔软。 谢应危的睫毛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愣愣地看着楚斯年近在咫尺的脸,唇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还未散去,却已足够点燃他心中所有的期待。 是真的……楚叔叔真的……亲他了。 巨大的狂喜和确认后的踏实感瞬间淹没了他,甚至来不及去细想楚斯年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完成这个吻,也顾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然而,就在弹幕嗷嗷叫着期待下一步,谢应危也还沉浸在初吻的眩晕中时—— 楚斯年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朝着某处快速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猛地将盖在两人身上的轻薄羽绒被向上一扯,彻底将他和谢应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在了被子下面。 被子外,壁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突兀隆起的一团被褥。 被子内,一片漆黑,只剩下两人骤然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急剧升高的温度与隐秘动静。 『??????』 『???发生了什么?我屏幕怎么黑了?不对,是蒙被子了?』 『啊啊啊楚律师你干什么!把被子拿开!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vip不能看的?!』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蒙被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出来正面刚啊!』 『是不是要干坏事了?是不是?是不是?!让我看看!我就看一眼!我保证不截图!』 『姐妹们,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该不会是楚律师他……咳咳,有反应了?所以不好意思了?』 『卧槽!很有可能!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慌得一比?纯情反差萌?更好嗑了怎么办!』 『不管了!蒙被子我也能脑补十万字!被子君承受了太多!』 弹幕先是一排问号,随即陷入了更加疯狂的猜测和抗议之中。 第68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1 春去秋来,寒暑几度更迭,安海市顶尖学府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青春气息洋溢。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路边树荫下,车门打开,楚斯年和谢应危先后下车。 时光仿佛格外偏爱这两个人。 谢应危已然褪尽了少年的青涩,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背宽阔,身形挺拔匀称,是长期规律生活和适度锻炼雕琢出的好看体魄。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清爽,五官轮廓分明俊朗,眉眼间是多年被妥帖爱着养出来的舒展与自信。 站在熙攘的人群里,醒目得让人难以忽略,与数年前那个瑟缩瘦弱的小可怜早已判若两人。 他现在是这所大学金融系研二的学生,成绩优异,人际圆融。 尽管学校就在本市,谢应危仍坚持每周都要回楚斯年那里住。 天知道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恐慌。 他的楚叔叔心肠软,见不得旁人受苦。 万一他一个不留神,在他埋头学业的时候,有什么柔弱可怜小白花凑到楚斯年跟前,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博取同情,趁机靠近……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谢应危就觉得浑身不适,必须每周回去巡视一番,确认自己的领地安然无恙才能安心。 楚斯年从后备箱拿出谢应危的行李,递给他,顺手理了理他衬衫上的褶皱。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质立领衬衫,款式宽松,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同色系的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 粉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在脑后松松扎起来,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衬得侧脸线条精致,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只是此刻,在他微微侧头叮嘱谢应危时,立起的衬衫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一侧,隐约露出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暧昧痕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在学校也要按时吃饭,别总凑合。行李里我给你带了些洗好的水果和点心,记得放冰箱。出门的话提前和我说一声,去哪里,和谁,大概多久。” 楚斯年的声音清冽温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事无巨细。 这些年,他对谢应危的掌控欲,随着谢应危的成长和两人关系的转变,表面上似乎减弱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事必躬亲,紧迫盯人,但内核依旧强大。 谢应危交什么朋友,楚斯年依旧会不动声色地让人将对方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确认无害后才勉强放行。 谢应危手腕上常年戴着内置了精确定位装置的腕表,即便是周末外出游玩,也必须提前报备行程,并且总有训练有素的保镖在不起眼的距离外跟着。 谢应危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从未有过丝毫抵触或不满。 在他眼里这并非控制,是楚斯年爱他至深,生怕他有一丁点闪失的表现。 他甘之如饴,享受这种被全然纳入羽翼下细致保护的感觉。 接过行李,向前微微倾身,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斯年衬衫的领口,动作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 随后低下头凑到楚斯年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小巧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戏谑和亲昵的嗓音,低声说: “叔叔,下次要注意一点。这里太明显了。”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楚斯年颈侧那点痕迹。 楚斯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耳根泛起一点薄红。 他抬眼,带着几分无奈地睨了谢应危一眼。 这小混蛋,还好意思说? 若不是今早出发前一个多小时,他非要缠着自己胡闹,自己怎么会因为担心被随时可能来接的王志明看出端倪,而匆忙间连镜子都来不及仔细照,更别说遮掩这些痕迹了。 而且……楚斯年心里清楚,谢应危分明是故意挑这种显眼的位置留下印记,现在倒在他面前装起无辜来了。 可看着谢应危带着得意和讨好笑意的俊脸,楚斯年心里那点嗔怪也化作了无声的纵容。 终究舍不得说他什么,尤其现在还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嗯,知道了。过几天,我给你添几件薄衫换着穿。” 谢应危得了这句话,眼睛弯了弯,这才心满意足地朝楚斯年挥挥手: “那我进去了,叔叔。周末见。” “周末见。路上小心。” 楚斯年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融入校门口的人流。 “应危!又回家了啊?真羡慕你,家和大学都在本市,每周都能回。” 一个相熟的同学从旁边经过,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笑着打招呼,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还站在车边的楚斯年。 “送你的那位是你哥哥?长得可真帅,气质绝了。” 谢应危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个明朗又带着点隐秘骄傲的笑容: “不是哥哥,是我叔叔。” “叔叔?!” 同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楚斯年。 “我的天,看着好年轻啊!完全不像……” 谢应危笑了笑,没再多解释,只是又朝楚斯年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和同学一起走进了校门。 只是他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直到那道身影被熙攘的人群和校门的立柱完全挡住,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眷恋的目光,加快脚步向宿舍楼走去。 校门外,楚斯年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谢应危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又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拉开车门,坐进等候的车里。 王志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动了车子。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抚过颈侧那片被衬衫领子半掩着的皮肤,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王志明从后视镜里瞥见后座的楚斯年一直微微侧着头,手指轻轻触碰着脖颈一侧,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想起最近楚斯年处理谢家事务、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还要分出精力关注谢应危的学业和安全,常常工作到深夜,确实是连轴转,几乎没怎么休息。 便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劝诫: 第480章 “楚律师,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脖子不舒服?我看您脸色也不如前段时间好。 工作固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您看,谢家现在也稳定了,少爷也长大了,懂事不少。 您真该考虑多招几个得力的人,把手里的一些事情分出去,别总自己扛着。 您现在这工作强度跟拼命三郎似的,少爷知道了肯定也担心。” 他说得恳切,在王志明看来,楚斯年对谢应危那真是掏心掏肺,好得没话说,可就是对自己太狠,什么事都力求完美,亲力亲为,长此以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楚斯年闻言,抚摸脖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自然听出了王志明话里的关心,也明白对方是误会了,可他总不能解释这是今早被某个混蛋刻意留下的印记,只淡淡应道: “嗯,好。王叔说得是,我会考虑的。” 王志明虽然觉得楚律师这答应得有点太过干脆,不像他平日作风,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想着回头得找机会再劝劝,或者私下跟少爷提一句,让少爷也说说他,便专注地开起车来。 车厢内重新恢复安静,楚斯年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指尖不再去碰脖颈。 只是被衬衫领子半掩着的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被吮咬舔舐时的温热触感,和少年霸道又充满占有欲的气息。 第68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2 谢应危一边完成研究生学业,一边在楚斯年的悉心教导下,开始逐步接触和参与谢家的核心事务管理。 楚斯年也确实在慢慢放权,将一些不那么紧要或是适合历练的业务交到他手中,自己则更多地退居幕后,把控方向和应对最棘手的难题。 外界那些关于楚斯年狼子野心的流言蜚语,随着谢应危日益频繁地出现在财经新闻和商业场合,也逐渐平息了下去。 人们渐渐接受了二人共同执掌谢家的局面。 谢应危学得很快,展现出不亚于楚斯年的敏锐和果决。 他一面忙着课业和家族事务,一面依旧不改黏人本性,对楚斯年严防死守,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趁虚而入。 而在楚斯年几乎毫无底线的纵容和宠爱下,谢应危不仅学业事业顺利,身体也被调理得极好。 当年那些陈年旧伤留下的后遗症,在楚斯年数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和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方法调理下,已经很多年没有发作过了。 他如今身强体健,精力充沛,偶尔私下会嘀咕叔叔不像律师倒像个深藏不露的神医。 而楚斯年对谢应危的维护,也早已从私下的细致照顾,扩展到了毫不掩饰的偏袒。 针对谢家继承人的不实传闻? 律师函! 恶意揣测? 律师函! 舆论攻击? 开庭! 如果情节严重,这位金牌律师会亲自下场,在法庭上将对方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的护短之名,在安海乃至更广的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那些只有楚斯年能看到的弹幕,也早已从最初的质疑逐渐演变成了另一种画风。 起初还有弹幕在阴谋论: 『这反派肯定是在演戏,装样子给谢家人看呢,等真少爷掌权了就该露出真面目了!』 再到后来: 『这都多少年了?装得也太像了吧?照顾得无微不至,手把手教管理,还替他扫清障碍……伪善一辈子那还叫反派吗?』 『等等,他俩之间这氛围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楚律师看小应危那眼神……嘶,是我错觉吗?』 直到现在: 『卧槽!他们怎么睡一起了!这不对吧?!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超前了?!』 『啊啊啊啊啊豹豹猫猫我出生了!!!年下狼狗反扑,这设定我直接嗑爆!』 『楚律师你就宠他吧!亲手养大的迪奥用着就是放心!这波养成我打满分!』 …… 弹幕早已在磕生磕死的道路上一去不返,哪里还记得楚斯年最初的反派设定? 这晚,一场规格颇高的慈善晚宴在安海市最顶级的酒店举行,谢家自然在受邀之列。 楚斯年虽然律师身份为主,但他作为谢家实际的掌舵人多年,地位超然,即便如今渐渐退居二线,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 谁都知道,他的话基本就代表了谢应危的意思,而谢应危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楚斯年刚与一位相熟的商界代表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目光习惯性在觥筹交错的大厅中扫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了一圈,却没见到谢应危。 他微微蹙眉,问侍立在不远处的王志明: “王叔,看到应危了吗?” 王志明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 “少爷刚刚和我说,他西装不小心溅到了一点酒渍,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楚斯年点了点头,没太在意。 谢应危如今出席这种场合已经游刃有余,偶尔有点小意外也正常。 他拿起一杯香槟,又与其他几位宾客交谈起来。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谢应危还没有回来,楚斯年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开始放大。 谢应危做事向来有分寸,说很快回来就不会耽搁这么久,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他放下酒杯,再次走向王志明: “王叔,他往哪边的洗手间去了?” 王志明虽然觉得楚斯年对谢应危的动向未免关注得过于紧密,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但也理解这是出于关心和爱护,是好意。 他连忙指了指宴会厅侧门外的走廊方向: “那边,靠近贵宾休息室的洗手间。” 楚斯年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朝着王志明指的方向走去。 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比平时快了不少。 穿过走廊,来到那间标识着男士洗手间的门前,他推门而入。 里面空无一人。 楚斯年的心沉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谢应危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忙音,无人接听。 楚斯年眉头紧锁。 谢应危不可能不接他的电话,尤其是在这种他明明知道自己在等他的情况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袭来。 楚斯年强迫自己冷静,飞快地点开手机里一个特殊的追踪应用。 屏幕上,代表谢应危位置的光点在快速移动,已经远离了慈善晚宴所在的区域,正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驶去! 谢应危凡事都会和他报备,绝不可能擅自离开晚宴,更不可能不接电话,还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出事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锐利如刀,所有的慌乱和不安都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只剩下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决断。 他一边迅速退出洗手间,一边已经拨通了王志明的电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和急促: “王叔,应危出事了。定位显示他正在远离酒店。立刻召集我们所有人手,要最精锐的,带上装备。 启动应急预案,封锁相关路段监控,追踪车牌号……不,先查他最后消失地点附近的监控,尤其是地下停车场出口。 我马上过来,把所有信息同步给我。” 他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但握着手机的手却稳如磐石,每一个指令都果断无比。 快步穿过走廊,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返回,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凌厉气势,让偶尔路过的侍应生都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第68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3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偏僻郊外,几乎废弃的旧仓库改造的平房前。 四周荒草丛生,夜色浓重,只有惨淡的月光和远处公路上偶尔划过的车灯提供些许光亮。 谢应危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里是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慌乱。 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门把手,试了好几次才将门推开一条缝。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似乎正对着墙发呆。 听到开门声,人影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尽管看不清面容,谢应危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右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带动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颤。 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谢应危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阴影,可当阴影的主人重新出现在面前时,身体依旧忠实地记录着那些年日复一日的凌虐和羞辱。 他想移开视线,想挺直脊背,想像这些年努力塑造出的那样,用冷漠或无视将对方隔绝在外。 第481章 可身体背叛了他,他感觉自己瞬间被剥光了所有防护,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道曾代表无尽噩梦的视线之下。 椅子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嗤笑一声。 随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朝着僵立在月光下的谢应危一步步走过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谢应危紧绷的神经上。 “你怕我?” 男人开口,声音粗嘎沙哑,带着常年烟酒浸染的浑浊,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玩味。 “我的好弟弟,你怎么会怕我呢?这么多年没见,你应该很想我才对吧?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呢,周应危。” 随着他走出阴影来到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下,容貌也逐渐明晰。 是周磊。 但与谢应危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被陈凤霞溺爱得无法无天的少年混混相比,眼前的周磊几乎判若两人。 他看起来苍老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头发油腻杂乱。 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添了不少狰狞的伤疤,有些是斗殴留下的,有些则看不出缘由。 他身上穿着一件袖口磨损的旧夹克,裤子也沾着污渍,整个人透着一股底层挣扎的落魄和戾气。 当年他打伤了赵强,自己也进了监狱,出来之后,等待他的是一个彻底破碎的家。 父亲出轨被母亲捉奸,最后被母亲当众砍死,母亲则因故意杀人进了监狱,后来精神失常,被转入精神病院,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认了。 他赖以生存的家庭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生活天翻地覆。 之后他换了个城市,却依旧改不了好勇斗狠的习性,混迹在底层,偷窃、抢劫、打架,又几进几出监狱,成了真正的社会渣滓。 直到某天,他在某个一闪而过的财经新闻里,意外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脸——谢应危。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随意打骂羞辱的废物弟弟,不仅没死在那群高利贷打手手里,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安海市顶级豪门谢家的继承人! 新闻照片上的谢应危,穿着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昂贵无比的西装,神色从容自信,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手表,都足以抵得上他过去十几年全部的家当。 而他却还在为了一口吃的在阴暗的角落里像老鼠一样挣扎,被所有人看不起,彻底烂在了泥潭里。 极度的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心脏,他发誓,一定要把谢应危也拖下来,拖进和他一样的泥泞里。 周磊走到门框边,斜倚着,月光照亮了他半边带着狞笑的脸。 他上下打量着谢应危,一寸寸扫过他挺括的西装,精致的袖扣,最后落在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怎么看见我都不敢叫哥哥了?嗯?” 周磊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忽然伸出手,用力拽了拽谢应危西装的前襟,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又凑近,盯着那块表,嘴里啧啧有声: “这些很贵吧?我活了这么大都没享受过呢。你说,把几百万的表戴在手腕上是啥感觉啊?是不是轻飘飘跟没戴似的?” 谢应危的右手抖得越发厉害,指尖冰凉。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着,不后退,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因为惊惧而显得格外黑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磊。 半小时前,他正在宴会厅的洗手间里,试图用湿毛巾擦掉西装上不小心溅到的香槟酒渍。 手机忽然震动,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 他点开只看了一眼,血液瞬间冻结,脸上血色尽褪。 那是一条由许多照片拼成的长图。 照片里的主角是他,是很多年前,他还叫周应危的时候。 照片上的他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头发被泼了脏水黏在额前,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沾满污渍。 他蜷缩在角落里,痛哭流涕,表情是绝望的屈辱和哀求。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带着恶意,记录着他最不堪也是最无助的时刻。 是周磊带着他的兄弟们,对他进行的一次又一次日常霸凌的纪念。 只看了一眼,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就被血淋淋地撕开。 恐惧。 深入骨髓的生理性恐惧像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绕住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看似只是愣神,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天翻地覆,溃不成军。 这些照片如果被公之于众,他会再一次被剥光,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承受新一轮的嘲笑和怜悯。 他受不了这个。 他花了那么多年,在楚斯年的庇护和引导下才一点点从泥泞里爬出来,洗去满身污秽,努力长成一个能配得上站在叔叔身边的人。 不能让这些照片毁掉这一切,不能让叔叔看到他不堪的样子。 楚斯年这些年为了他殚精竭虑,与各方周旋,不知处理了多少明枪暗箭,才将谢家和他护得周全,在安海站稳脚跟。 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再给楚斯年惹来任何是非,更不能让叔叔辛苦建立的一切因他而蒙上阴影。 他不想让楚斯年再为他操心,再为他涉险。 慌乱和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是否是个陷阱,就按照短信指示一个人开车来到了这里。 第68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4 周磊见谢应危只是发抖,却不说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语气带着鄙夷: “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怂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谢应危更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高级香水残留的清淡香气。 这味道让他更加烦躁和嫉恨。 “你知道妈疯了吧?” 周磊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恶意的诱导。 “现在在精神病院,谁也不认识,整天胡言乱语。爹也死了,死得挺惨,脖子都被砍开了。你觉得是谁造成的这一切呢?” 谢应危不解,嘴唇抿得发白,等着下文。 陈凤霞与周德才的事情他都知道,能是谁的错?还不是他二人的错吗? 周磊盯着他的反应很满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狠: “新闻上,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律师是叫楚斯年,对吧?” 一听到楚斯年的名字,谢应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眼。 尽管眼神里依旧有惶恐,却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维护,声音干涩地反驳: “和他有什么关系!” 周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眼中迸发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怎么可能和他没关系!就是他!就是这个贱人!害得我家破人亡!!” “你胡说!怎么可能和楚叔叔有关系!” 谢应危拔高了声音,试图用音量来压下心底那点因对方言之凿凿而升起的不安。 “我胡说?” 周磊冷笑,从怀里摸索出一张边缘破损的照片,在谢应危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这是当年高铁站外面,我妈杀了爹那天,附近一个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到的!虽然只拍到一个侧影,还戴着帽子,但你觉得我认不出来吗?” 谢应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像素不高,画面模糊,有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微微低着头的清瘦男人。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半边脸,谢应危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楚斯年。 他对楚斯年太熟悉了,熟悉到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照片里的楚斯年,正弯腰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随即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我妈怎么会知道我爸出轨?怎么会知道他们在高铁站?怎么一切都这么巧?” 周磊的声音扭曲无比,带着恨意: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原来是他!是楚斯年!是他偷拍了我爸和那个贱人的照片发给我妈! 是他告诉我妈他们在高铁站!是他故意激怒我妈,让她去杀人!他就是故意的!他害死了我爸,逼疯了我妈!!” “不……不是……” 谢应危喃喃道,下意识想要否认,可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他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楚叔叔确实可能为他做出这种事,以他那些不留余地的手段…… “你说不是他?” 周磊将照片收回,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行啊,你说不是,那我也没办法。那我就把这张照片,还有我的推测一起交给警察好了。 让他们去查,看看这位鼎鼎大名的楚大律师,当年有没有挑唆犯罪什么的。 就算最后定不了他的罪,让他被警察带走调查,名声扫地,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第482章 你猜,那些天天盯着谢家的人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把他往死里整?” “不行!” 谢应危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恐。 他不敢想象楚斯年被卷入这种事情,被调查,被污蔑,名声受损的样子。 周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嗤笑: “你不是说不是他吗?这么紧张干什么?” 谢应危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周磊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终于明白对方今天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恐吓和羞辱。 一涉及到楚斯年就忍不住更加慌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一点,声音嘶哑地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周磊像是听到了什么蠢问题,他上前一步,伸手,带着侮辱意味地拍了拍谢应危冰凉的脸颊,动作和语气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我要的不多。你现在是谢家的继承人,有的是钱。这样,你每个月给我一百万,现金,或者不记名的账户,随你。 每个月按时给,不许断,只要断一个月,我就立刻去警察局举报楚斯年,和他死磕到底。 我这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看你们谢家能不能保他周全。 怎么样?这笔买卖对你来说不亏吧?” 每个月一百万,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但谢应危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只想尽快稳住周磊,拿到那张可能对楚斯年不利的照片。 “可以。我给你。但你要把这张照片,还有之前那些我的照片全都给我。原件,底片,所有备份。” 周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收回手,抱着胳膊斜睨着谢应危,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谢应危,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货?给你?给了你,你还会乖乖给钱?你当我傻呢?” 他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应危,一字一句,像是毒蛇吐信: “听着,你每个月按时给钱,我就把这些东西好好保管着,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报警,或者告诉楚斯年…… 呵,我保证,第二天,全安海市,不,全网络,都能看到谢家继承人当年的照片,还有楚大律师涉嫌教唆杀人的铁证。 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装得人模狗样!” 第688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5 谢应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迎着周磊那双贪婪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钱我会准备好,到时候约个地方给你。但你拿到钱之后不许再出现在我和楚叔叔面前。” “楚叔叔……” 周磊咀嚼着这个称呼,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混杂着极度嫌恶和兴奋的扭曲表情,他怪笑起来,声音刺耳: “呵呵呵……传闻果然没错。你和你那个楚叔叔关系可真是不一般啊。为了他,一百万一个月,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 他眼珠一转,贪婪像野火一样烧得更旺。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陡然变得更加无赖和凶狠: “那这样吧,我改变主意了。一百万太少,配不上谢家继承人的身价,也配不上你对他的情深义重。 我要五百万,每个月,五百万。为了你的宝贝楚叔叔,这点钱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多吧?” 五百万!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对谢家而言,每月五百万的现金流出也绝非轻易可以掩盖,他瞒不住楚斯年,迟早暴露。 周磊似乎很满意看到谢应危骤变的脸色,在他身边缓缓踱起步子,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鬣狗,目光在他身上梭巡,嘴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咂摸声。 “瞧瞧,瞧瞧,你对你的楚叔叔可真是掏心掏肺,情深义重啊。 就是不知道,你的楚叔叔愿意为你做到什么地步呢?嗯? 我听说,他只是谢家领养的养子,谢家对他有恩,那他是不是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如果……”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谢应危,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下流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用那些照片威胁他,让他跟我上床——” “砰!” 周磊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凌厉的拳风毫无征兆地迎面砸来,重重地轰在他的鼻梁上! 剧痛和瞬间的酸涩让他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他没看清谢应危是怎么动的,人已经向后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嗡嗡作响。 “呃……操!” 周磊痛呼一声,本能捂住血流如注的鼻子,又惊又怒。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从小到大在他面前只会逆来顺受的废物弟弟,竟然敢对他动手! 还下手这么狠! 骂声还没出口,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谢应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双眼赤红一片,没有任何废话,第二拳、第三拳…… 周磊被打懵了,剧痛和屈辱瞬间点燃他骨子里好勇斗狠,绝不吃亏的凶性。 他一边胡乱格挡,一边拼命扭动身体,右手猛地向腰后摸去——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谢应危的动作猛地一顿。 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到一截沾着污渍的弹簧刀刀身深深扎进上臂,鲜血迅速涌出染红昂贵的西装布料。 周磊趁机一脚踹在谢应危的小腹,将他踹得后退几步。 自己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血的刀,刀尖对着谢应危,胸口剧烈起伏,鼻血糊了半张脸,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特么的……小杂种,敢打我?!” 周磊喘着粗气,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盯着谢应危汩汩流血的胳膊,又看看他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苍白的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发出一阵嘶哑而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你和那个姓楚的贱人,是这种关系?!啊?!”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眼中是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兴奋和鄙夷: “周应危!你对着一个比你大一轮的老男人都能下得去嘴?!啊?是他艹你,还是你艹他? 该不会是他艹你吧?所以才把你宠得跟什么似的,要什么给什么,嗯?是不是?!说话啊!我的好弟弟。” 污言秽语像最肮脏的泥水劈头盖脸泼来。 就在周磊狂笑不止,以为掌握了绝对把柄可以肆意羞辱的时候—— 谢应危动了,颤抖的右手此刻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抖落恐惧之后,剩下的颤抖就是愤怒。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无视周磊手中明晃晃的刀和身体的疼痛,再次猛扑了上去! 周磊的狂笑凝固在脸上,化为惊骇。 他没想到谢应危完全不要命了,仓皇间举刀乱划。 锋利的刀刃在谢应危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冲刺的势头丝毫不减。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 另一边,数辆黑车停在废弃平房不远处。 车门迅速打开,训练有素的保镖们手持装备,迅速散开呈合围之势。 楚斯年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第一个冲下车。 月光惨白,勾勒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唇。 空气里隐约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楚斯年抬起手,示意身后的王志明和其他人暂时停下,他需要自己先确认情况。 推开虚掩的铁门。 月光混合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宛如炼狱的一幕。 地上躺着一个人,面目全非,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身下洇开一大滩暗红色的液体,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那张脸即使肿胀变形,楚斯年也瞬间认了出来,是周磊。 尸体旁边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谢应危。 他身上的白色衬衫几乎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周磊的。 左臂上的刀伤深可见骨,还在汩汩往外渗血,他背对着门口,身体因脱力和剧痛而微微发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落黏稠的血液。 听到门口的动静,谢应危缓缓转过身。 目光与楚斯年对上时,那双总是盛满信赖和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措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他看着楚斯年,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才发出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声音: “对不起……叔叔……我、我杀人了……” 楚斯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侧脸,映不出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迈开脚步走到谢应危面前,一只手环住腰,将他稳稳地揽住。 第483章 另一只手拍抚着剧烈颤抖的脊背,声音穿透所有混乱和恐惧在耳边响起: “放心,叔叔会解决的。” 第689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6 【安海市突发命案!谢氏继承人卷入“防卫过当”风波,豪门恩怨再起波澜?】 [安海日报讯:昨晚,我市西郊一处废弃仓库发生一起恶性伤害事件,造成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 据悉,涉案双方身份特殊,其中死者周某(男,28岁,无业,有多次违法犯罪记录),伤者兼嫌疑人谢某(男,25岁,谢氏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 据警方初步调查及嫌疑人供述,双方因私人恩怨发生激烈冲突,过程中谢某将周某殴打致死,谢某本人亦身负多处刀伤。 目前,谢某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消息一经传出,迅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和热议。 谢氏集团作为本省知名民营企业,其继承人卷入如此严重的刑事案件,震动商界。 今日早盘,谢氏集团股价应声下挫,跌幅一度超过5%,市场观望情绪浓厚。 舆论对此事反应强烈。网络平台上,“豪门子弟”、“防卫过当”、“特权”等成为关键词。 部分网友质疑: “有钱有势就可以随意动手伤人甚至致死吗?” “这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杀人?” “等待法律公正裁决,希望不因身份而有偏袒。” 也有声音认为,需等待案件全部细节和证据公布,不应过早定性。 记者从检察机关获悉,经初步审查,检察机关认为谢某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 但可能超过了必要限度,初步定性为“防卫过当”,已于今日正式向安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谢某的代理律师,同时也是谢氏集团法律顾问的楚律师对外表示,将坚决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坚持谢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案件开庭时间暂定于下月中旬,目前,谢某已被取保候审,本报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 …… 安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外,气氛凝重。 尽管法院方面已提前布置了警戒线,但闻讯赶来的各路媒体记者依旧将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对准了通往法庭的必经之路,嘈杂的提问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混成一片。 “谢先生!请问您对检方防卫过当的指控有何回应?” “谢先生,您和周磊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楚律师,您坚持做无罪辩护的依据是什么?是否认为谢家的影响力能左右判决?” “谢氏集团股价大跌,您对此有何看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谢家聘请的保镖和法院法警组成人墙,奋力维持着秩序,将躁动的人群拦在外面。 人群中心,谢应危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下颌,依旧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他的左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紧紧握着。 楚斯年走在他身侧,同样穿着正式的律师袍。 神色平静,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对周围嘈杂的声音恍若未闻,只紧握着谢应危的手。 行至中途微微侧头,在谢应危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应危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在法警的引导和保镖的护送下,两人穿过记者组成的人潮,快步走进庄严肃穆的法院大楼,将所有的喧嚣和窥探的目光暂时屏蔽在了身后。 在正式开庭之前,有一段短暂的候审时间。 在专门安排的候审室里,谢应危独自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下还有一圈青黑。 门外隐约传来法庭准备工作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内安静得压抑。 他其实并不太害怕。 楚斯年之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用能安定一切慌乱的声音对他说过: “别怕,一切有我。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如实陈述当时的情况,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保证,不会让你有事。” 楚斯年从未对他食言过,他从不怀疑。 可是相信归相信,看着楚斯年这些天为了他的案子不眠不休,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身形似乎也清瘦了些,谢应危的心又酸又疼,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当时的冲动和不够谨慎,恨自己明明已经被楚斯年保护得那么好,却还是着了周磊的道,陷入这样的麻烦,连累楚斯年为他奔波劳神,还要面对外界的汹涌舆情和家族内部的压力。 开庭前,楚斯年又进来看了他一次,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低声又嘱咐几句。 谢应危抬头看着楚斯年带着淡淡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眼眶猛地一热,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泪来。 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 叔叔说过,要镇定。 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否则会让叔叔的努力显得徒劳,也会让那些想看谢家笑话的人得意。 所以,当法警将他带入庄严肃穆的法庭,站在被告席上时,谢应危已经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审判席,也迎向旁听席上各色各样的目光。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但眼神已然恢复镇定。 上午九点整,安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法官核对身份,询问他对起诉书的意见,他直白地回答: “有异议。我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伤害。” 之后漫长的法庭调查和辩论中,他大部分时间沉默聆听,只有在需要他回答时才简明扼要地陈述。 他按照楚斯年事前的交代,描述当晚是周磊持刀威胁抢劫,自己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反击。 说到某些关键处,声音会微微发紧,但很快又控制住。 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辩护席,看到楚斯年沉稳从容的身影,听到他逻辑严密的辩护,心里那点残存的惶然便会一点点沉淀下去。 是的,他不害怕自己会坐牢。 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成了楚斯年的拖累和麻烦。 但此刻在法庭上,他要做的就是相信楚斯年,配合楚斯年,把自己该做的部分做好。 第69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7 楚斯年为这场庭审所做的准备远超常人想象。 凭借多年在法庭上纵横捭阖的金牌律师经验,以及对刑法正当防卫条款的深入研究,他内心其实有极高的把握,能够为谢应危争取到无罪判决,至少也是认定防卫过当但免予刑事处罚。 毕竟周磊有前科,这是很关键的一点。 但有把握和万无一失是两回事。 当这件事关乎谢应危,楚斯年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侥幸和差错。 他不能接受任何可能对谢应危不利的判决结果,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微小风险。 因此,在开庭前的每一天,每一夜,他都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案卷材料之中。 反复推敲每一个证据细节,模拟公诉人可能提出的每一种诘问,预设法庭可能关注的每一个焦点。 他查找了近年来全国范围内所有与正当防卫相关的典型判例,从中提炼出对本案有利的裁判要旨和说理逻辑。 他甚至请了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结合谢应危的成长经历和创伤后应激反应,出具了专业的评估意见。 用以佐证谢应危在遭受特定侮辱和生命威胁时,其激烈反应具有可解释的心理基础,而非单纯的泄愤或伤害故意。 他要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一场在法理、情理、证据上都无可指摘的胜利。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谢应危的行为是法律应当鼓励和保护的正当防卫,而不是需要惩罚的犯罪。 所以,在庄严的法庭上,楚斯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锐利和执着,寸土必争,锋芒毕露。 法律应当是保护受害者的盾,而不是惩罚被迫反抗者的剑。 楚斯年记得自己对谢应危的每一个承诺,那种暗无天日无人可依的绝望,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绝不允许谢应危再经历任何一丝类似的苦楚,绝不允许法律以任何名义,将曾饱受摧残的受害者再次推入深渊。 他甘愿。 心甘情愿将他的一切,他的才智,他的名誉,所有筹谋与力量,甚至是余生与全部希望,都毫无保留地捧给谢应危。 只要他能安然无恙站在阳光之下。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 楚斯年停顿半秒,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用力到泛起青筋。 第484章 他迅速垂下眼帘,借着整理手中材料的动作,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是律师,是谢应危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壁垒,他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半分脆弱。 再次抬起眼时,眸色已然恢复沉静,只有眼角残留着一丝被强行逼退的微红。 而此刻坐在被告席上的谢应危,目光未曾须臾离开过楚斯年挺直的背影。 背影清瘦,有些单薄。 谢应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躯的轮廓。 多少个血肉交融的深夜,他曾用指尖,用掌心,一遍遍描摹过那截脊柱的线条,感受过布料之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他知道这具身体并不强壮,带着常年伏案与思虑过甚的文弱。 可就是这看似单薄的脊背,却一次次为他挡下世间最恶毒的言语刀剑,最汹涌的阴谋暗算,最沉重的舆论压力。 它像一座沉默而坚韧的山,矗立在他与世界之间,将所有寒风冷雨隔绝在外,让他得以在庇护下慢慢愈合旧伤,褪去恐惧,长出坚硬的骨骼和温热的血肉。 谢应危的目光流连在那截从律师黑袍立领中露出的后颈,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灰蒙蒙下着小雨的黄昏。 破旧的巷口,污水横流,他瑟缩在角落又冷又饿,以为人生不过如此。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粉白长发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清冷的光泽,容貌是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周遭的破败肮脏格格不入。 他像一束骤然照进永夜的光,矜贵,遥远,又带着一种令人想要靠近的温和。 原来,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 在后来无数个心跳失序,胸腔被柔软情绪填满的瞬间里,谢应危才后知后觉地恍然—— 原来,我早已被你的爱紧紧包裹,很久,很久了。 如空气,如水流,悄然浸润他生命的每一个缝隙,将他从内到外,温柔而彻底地重塑。 楚斯年。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辗转,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渴求。 我想与你在一起。 不止是今天,不止是这个法庭宣判后的自由时刻。 是每一个醒来能看到你睡颜的清晨,每一个能与你共进晚餐的黄昏,每一个能相拥而眠的深夜。 是平凡日子里的琐碎唠叨,是重大决策时的彼此支撑,是岁月长河里静静流淌的相伴。 是无数个明天,是明天之后的明天,是看不见尽头的有你的未来。 我贪婪地,渴望命运的丝线将我们绑得再紧一点,再牢固一点。 让我们的名字并列,让我们的命运交织,让我们的呼吸同步,让我们的心跳共鸣。 直到时间尽头,直到宇宙洪荒,直到这轮暖阳也心甘情愿,被我这块曾经冰冷的碎片紧紧拥抱,再不分离。 庭审过程激烈而漫长,合议庭进行了长时间的评议。 当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宣布继续开庭时,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谢应危为使本人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严重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有力,在肃静的法庭内回荡。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谢应危犯故意伤害罪不能成立。 为维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鼓励公民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谢应危无罪。”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特殊正当防卫,无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只剩下窃窃私语。 谢应危站在被告席后,怔怔地听着判决结果,一时没能完全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直到他看向辩护席,看到楚斯年正望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浅色眼眸里映出如释重负的温柔。 谢应危的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第69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8 判决无罪,尘埃暂时落定。 当夜,别墅里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显安静,厨房飘出带着药材清香的炖汤气味。 楚斯年系着围裙,小心地将炖了几个小时的滋补汤盛进白瓷碗里。 汤色清亮,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是他特意为谢应危熬的,说是压惊安神,补补元气。 餐厅里,谢应危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碗温热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经安稳了许多。 楚斯年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自己面前也有一碗,却没怎么动。 “股市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在操作了,那些趁机做空,推波助澜的一个也跑不了。最迟后天,就能稳下来。” 楚斯年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至于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人,明天开始我会挨个去拜访,清算一下旧账。 你好好在家休息,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去了,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说。” 他将接下来的安排一一告知谢应危,从公司事务到舆论应对,从生活起居到心理调整,事无巨细,都考虑得周全妥帖。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总是将谢应危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隐患。 谢应危安静地听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汤汁的暖意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很舒服,可他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喝不下楚斯年亲手做的食物。 楚斯年的声音在耳边继续,沉稳,可靠,带着能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 可谢应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的脸上。 灯光柔和,映着他清减的侧脸,眼下是连日奔波和思虑留下的淡淡青影,虽然依旧好看得惊心,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 “叔叔。” 谢应危忽然开口,楚斯年停下话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谢应危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楚斯年,眉头微微蹙起: “您好像很累。” 楚斯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但很快舒展,语气温和地否认: “没有,我不累。这点事还不至于。” 他习惯性地将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肩上,不愿让谢应危有丝毫负担。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斥着近乎固执的关切和困惑: “我感觉您很累。不是说因为这件事才累,是一直都很累。”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 “就算是我陪在您身边的时候,您好像也一直很紧绷。 不是紧张,是像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在赶时间一样,做什么都急匆匆的。 我几乎没怎么看过您真正休息放松下来的样子。” 谢应危的感觉很准。 楚斯年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他身边,所以谢应危能感知到他那份几乎融入骨血里的紧绷感。 是一种持续性的焦灼,仿佛心里悬着一把利剑,或者一个滴答作响,不知何时会归零的倒计时。 他行事高效,计划周密,却总带着一种必须尽快完成的急迫。 即使在与谢应危共处的闲暇时光里,那份紧绷也未曾完全卸下,只是被温柔的表象小心地掩盖着。 楚斯年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谢应危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却不认同这种说法。 “你想多了。” 楚斯年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应危放在桌边的手背。 “可能是最近事情多,有点顾不上休息。等你这边彻底安顿好,我就给自己放个假,好好歇几天。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把这碗汤喝完,一滴都不许剩。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又揉了揉谢应危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 “我还有点文件要处理,你先吃,吃完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这几天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不仅仅是因为谢应危的案子。 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背景噪音一样,始终萦绕不散。 他归咎于自己太过担心谢应危,思虑过重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餐厅门的把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无晦。” 楚斯年的脚步连同他整个人都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无晦。 这是他旧时的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第485章 其中一人,早已龙驭上宾,化为史书上一行冰冷的年号。 而另一个知道并且有资格如此称呼他的人……是亲手将他从混沌中雕刻出来,赋予他最初形态的那个存在。 楚斯年猛地转过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而微微发紧: “应危,你刚刚喊我什么?”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楚斯年骤然变色的脸,茫然地重复: “叔叔……啊。我喊您叔叔。怎么了?” 楚斯年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应危的茫然是真实的,那双眼睛里只有不解和一丝被吓到的无措,没有任何伪装或深意。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最近真的太累,精神过度紧绷出现了幻听? 楚斯年的惊疑如同潮水般翻涌,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谢应危好几秒,才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没事,可能是我听错了。你继续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 楚斯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失序的心跳。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是幻听吗?因为压力太大?不……那声音太清晰了。 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无声地呼唤: “系统。” 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非物质存在响应了他的呼唤。 【我在,宿主。】 “刚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除了我和谢应危对话之外的声音?” 【正在调取音频记录……检索中……检索完毕,并无。】 没有记录。 楚斯年沉默了片刻。 系统记录是他最可靠的客观凭证之一,而且与那人关系紧密,它说没有,那大概率就是真的没有。 难道真的是自己压力过大,在谢应危发出一个含糊音节时,大脑自动补全成了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那阵莫名的悸动和不安却没有因此完全消散,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疑虑。 也许,他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彻底处理干净,就…… 他睁开眼睛,重新挺直脊背,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第692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9 又是几个月的光景无声淌过。 书房里,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 楚斯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长发少见地在脑后高高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优美的颈线。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侧脸线条愈发精致,却也莫名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感。 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处理着另一桩跨国并购案的法律意见。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楚斯年头也没抬。 王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姿态恭敬。 他走到书桌前,将文件夹轻轻放下,开始例行汇报: “楚律师,少爷今天下午的行程一切正常。 上午在学校图书馆完成了小组课题讨论,中午和课题组的李同学、张同学在学校的西餐厅用了简餐。 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在金融系的阶梯教室听了王教授的公开课,三点十分离开学校,直接去了市中心的击剑馆,上了预约的私教课,五点结束。 之后去了一趟健身房,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和保镖全程跟着,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他的汇报简明扼要,无一遗漏。 楚斯年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朝王志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嗯,辛苦王叔了。今天也麻烦您了。” “应该的。” 王志明应道,汇报完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脸上显出几分踌躇。 楚斯年重新拿起眼镜戴上,目光落回文件,见他没有走,随口问道: “还有事?” 王志明犹豫再三,看着楚斯年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阴影,终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楚律师,您要不要也稍微休息一下?我看您这几天睡得都挺晚的。” 自从几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庭审风波之后,楚斯年对谢应危的保护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之前的种种安排,王志明还能理解并视为一种过度的关爱,毕竟谢应危是谢家唯一的血脉,又经历过那么多坎坷。 可现在这种近乎于监视的行程汇报,已经让王志明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并非质疑楚斯年的用心,只是作为一个旁观了许久的长辈,他确实开始有些担心楚斯年本身的精神状态。 在外人看来,楚斯年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精英律师,冷静、高效、理智,是谢家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但王志明与他朝夕相处,能察觉到完美表象下日益紧绷的弦。 楚斯年似乎将自己所有的精力和心神,都压缩灌注到了谢应危身上,几乎没有留出任何喘息和放松的空间给自己。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比以往更加井井有条,可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和紧绷,让王志明感到忧虑。 楚斯年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文件,语气平淡: “不用了,手头这点事处理完就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王志明: “对了,王叔,前几天应危生日,不是收到了不少礼物吗?还在储物间吧? 麻烦您等会儿让人都搬到我书房来一下,我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再交给应危。” 还要检查生日礼物? 王志明心里那点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礼物大多是谢家生意伙伴,或与谢家有旧的家族送来的贺礼,能送到谢应危手上的,本身就已经过了一层筛选。 楚律师现在连这都要亲自再过一遍…… 他暗自叹了口气,知道有些话不说不行了。 并非想干涉什么,只是纯粹出于对楚斯年这个人的关心。 斟酌一下措辞,王志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建议而非指责: “楚律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斯年再次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觉得您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生活……是不是……” 王志明迟疑半晌,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词: “是不是干涉得有点过多了?” 说完,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楚斯年的反应。 楚斯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只是微微挑眉反问道: “这话是应危让你转达的?” “不是不是!” 王志明连忙摆手。 “少爷从没说过什么。是我自己有点多事,觉得您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少爷他其实很懂事,也很听您的话。” 楚斯年听完唇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依旧平和: “王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谢家只有应危这么一个继承人,是谢先生和谢夫人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没齿难忘,照顾好应危是我对两位故人,也是对我自己最重要的承诺和责任。”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 “这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些风险看似微小,但一旦发生,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我多上点心,多检查一遍,总能更稳妥些。应危他之前已经吃了太多苦,我不希望他再有任何闪失,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可能。” 这番话合情合理,可王志明听着,心里那份不安却没有消散。 楚斯年和谢应危之间的关系,他隐约有些猜测,但那不是他该置喙的。 他担心的是楚斯年本身的状态。 眼前的男人正值盛年,才华横溢,手握权柄,可身上却总是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暮气沉沉的紧绷感。 是一种精神上长期处于高度戒备,将所有情感和注意力都死死系于一人一事的极致消耗。 仿佛他所有的生命力,都只为维系谢应危周遭那个绝对安全的“泡泡”而燃烧。 谢应危对楚斯年这种无孔不入的掌控,不仅毫无怨言还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第486章 他享受被这样全方位地关注和保护,会主动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向楚斯年报备自己的一切。 可王志明看着,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越来越深的捆绑和依赖。 谢应危离不开楚斯年的保护,而楚斯年似乎也离不开这种被需要和掌控一切的感觉。 之前那场风波后,楚斯年为谢应危安排了不止一位顶级的心理医生,帮助他疏导情绪,处理创伤。 可王志明觉得,或许楚斯年自己也应该去看看。 只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直接说出口,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了个更温和的建议: “我明白您的用心。只是您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几乎没怎么休息。 要不等过段时间,公司这边稍微清闲一点,您和少爷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度度假,放松一下? 少爷肯定也希望能和您多出去走走。” 楚斯年似乎对这个提议考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好啊,等忙完这几个项目我和应危商量一下,挑个地方去住几天。谢谢王叔提醒。” 见楚斯年应了,王志明稍微松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楚斯年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工作的样子,心里那番关于“楚律师您或许也需要寻求一些心理支持”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在楚斯年那份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平静面前溃不成军。 他隐隐感觉,现在的楚斯年,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 所有的平静和从容,都建立在谢应危一切安好这个前提下。 一旦谢应危再出任何一点事,哪怕只是小小的磕碰或惊吓,这根弦很可能就会瞬间崩断。 而且,这种紧绷的状态不会因时间的推移而缓解,反而可能会因为谢应危接触更复杂的世界而变得更加严重。 但他终究只是个司机,是谢家的老员工。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力,对楚斯年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指手画脚。 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配合,默默关注,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罢了。 “那楚律师您先忙,我去安排人把礼物搬上来。” 王志明最终只是这么说,微微欠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693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60 夜色深沉,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 楚斯年只开了角落里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独自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身后的地毯上,还堆着不少包装精美的礼盒还未被拆封。 先前王志明那番带着担忧的劝诫,并非完全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有太上寄情道傍身,能感知他人情绪起伏,又怎么会察觉不到王志明话语里沉甸甸的忧心? 他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对谢应危的掌控似乎确实有些过头了。 最初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对仇人的恨意,是复仇的火焰。 可当仇人身死,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茫。 不知道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忙碌,为什么而存在。 于是,他将自己全部的情感,存在的意义,都毫无保留地寄托在了那个创造并赋予他生命与形态的存在身上。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漫长而孤独的生命旅程中找到继续前行的锚点。 再加上谢应危令人心碎的童年经历,更让楚斯年心底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他总怕自己一个疏忽,就会让谢应危再次受到伤害。 所谓的掌控欲与其说是强势的占有,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消弭的对失去的恐惧。 这份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隐约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早已深陷其中,不知该如何挣脱,也不知该用何种正常的方式去爱,去守护。 就在他对着窗外夜色,任由纷乱的思绪和烟味将自己包裹时,一双手臂忽然从背后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来人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亲昵地蹭了蹭,柔软的嘴唇含住他冰凉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湿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叔叔,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进来你都没发现。” 谢应危的声音带着笑意。 楚斯年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 方才想得太入神,竟没留意到谢应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下意识抬手,轻轻推了推身后紧贴着自己的人,声音有些低哑: “别靠这么近,我身上有烟味,不好闻。” 谢应危似乎不满这轻微的推拒,但还是在楚斯年的坚持下不情不愿地松开些力道,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 楚斯年立刻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烟按熄在窗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又抬手挥了挥,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雾。 他平时几乎从不在谢应危面前抽烟,今天是实在心烦,一时大意了。 谢应危的目光顺着楚斯年的动作,也落到了旁边那堆未拆的礼物上。 他早就知道楚斯年有检查他所有礼物的习惯,此刻见状,以为楚斯年是还没来得及处理,便主动开口: “叔叔,礼物还没检查啊?这么多,您一个人看得看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一起看吧?两个人还快一点,您也不用那么累。” 楚斯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些包装各异的礼盒,心里那股因王志明的话而升起的对自己的审视和隐约的抗拒再次浮现。 他摆了摆手,声音平淡: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明天让王叔带人仔细检查一遍就行。”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失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凑过去,从背后环抱住楚斯年的腰,将脸埋在他散发着淡淡冷香和一丝烟草味的颈窝,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叔叔,我今天想你了。” 楚斯年被他蹭得有些痒,心里那点烦闷也被这亲昵的举动冲淡了些,他抬手揉了揉谢应危毛茸茸的发顶,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就想跟叔叔在一起嘛。” 谢应危得寸进尺,抱着他不撒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们去看电影吧?好久没一起看了,就我们两个。” 楚斯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 “好。” 两人移步客厅。 沙发宽敞柔软,足够容纳两人随意躺卧。 谢应危知道楚斯年体寒怕冷,不用他说,就主动去拿了那条楚斯年常用的羊绒毛毯。 他率先窝进沙发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着楚斯年勾了勾手指,笑容狡黠又明亮。 楚斯年失笑,走过去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谢应危立刻用毛毯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手臂环过楚斯年的肩膀,将他完全搂在怀中。 几年的时光,谢应危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身量拔高,骨架舒展,锻炼得宜的身体宽阔而温暖。 相比之下,楚斯年身形清瘦,此刻窝在他怀里,竟有种被保护起来的契合感。 谢应危低头,看着怀里人那张在屏幕微光下愈发显得精致完美的侧脸,心中爱意翻涌,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楚斯年微微偏头躲开,指尖抵着他的下巴将他推开一点距离,低声道: “别闹……有烟味。” “我不介意。” 谢应危捉住他抵着自己下巴的手,轻轻握住,又凑过去,这次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然后贴着楚斯年的唇瓣,声音带着笑意,有些含混。 “我觉得叔叔的嘴唇是香的。” 楚斯年被这直白又带着点傻气的情话逗乐了,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他不再推开谢应危,任由他一下下或轻或重地啄吻着自己的唇,感受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将自己缓缓包围。 两人挑了一部近期评价不错的喜剧片,投映在宽敞的幕布上。 轻松欢快的音乐,夸张的肢体动作,刻意制造的笑点…… 然而,或许是心思各异,又或许是影片本身并未触及真正的幽默核心,刻意营造的喧闹反而成了寂静夜里最好的背景白噪音。 荧幕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照着相似的平静睡颜。 不知何时,谢应危环抱着楚斯年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楚斯年清瘦的身体几乎完全陷在温暖的怀抱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对方揽着他的小臂上,呼吸均匀绵长。 他将自己从虚无中打捞出的全部重量,情感的锚,存在的凭依,都系于这唯一的人。 第487章 为他构筑铜墙铁壁,扫清一切障碍,事无巨细,倾尽所有。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自己并非无根的浮萍,才能在这漫长孤旅中找到继续燃烧的意义。 而谢应危又何尝不是呢? 他将楚斯年视作穿透漫长灰暗童年,刺破无边寒夜的第一束,也是唯一的光。 是这光给予他温度,重塑他骨骼,教会他何为被爱,何为心安。 他贪婪地汲取这份独一无二的关注与庇护,将之奉若圭臬,甘愿将自由的羽翼收敛,栖息于用爱意与掌控共同编织的巢穴。 因为离了这光,他不知自己将归于何处,又将为何而明亮。 这是两个灵魂在各自漫长的荒原跋涉后,终于寻得的唯一绿洲。 一个倾尽所有去浇灌守护,生怕一丝风吹草动便让这来之不易的生机枯萎。 一个则全然舒展,将根系深深扎进唯一的土壤,仰赖着对方给予的一切存活。 他们以彼此为镜,照见自身存在的轮廓,以彼此为薪,点燃冰冷生命里不灭的暖意。 过分的掌控与全然的依赖看似失衡,实则是两颗漂泊太久的心在确认自己并非独自面对这广袤而无常的世间,确认有一人将自己视为全部的意义与归途。 于是,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关风月,无需言语。 只是一个清瘦的身影安然栖息于另一个宽阔的怀抱,如同倦鸟终于归巢,碎玉寻回了契合的凹槽。 他们在沉睡中交换着平稳的呼吸与体温,以最原始的依偎姿态相拥而眠。 第694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61 时光流转,今日是楚斯年的生辰。 他本人对此向来不甚在意,生辰于他,不过是日历上一个寻常数字。 然而谢应危对此却异常执着,认为这是独属于楚斯年值得纪念的日子。 在谢应危的再三坚持和略带委屈的恳求下,不喜喧闹更厌烦应酬的楚斯年终究是心软妥协,答应只与他两人简单地庆祝一下。 忙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夜色已然浓重。 楚斯年揉了揉微涩的眼角,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回主宅的书房。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下,书桌中央,一个包装精致的深色礼盒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用墨色钢笔写就两个清隽的字—— “拆开”。 是生日礼物。 谢应危白天提过,要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楚斯年走到桌边,拿起礼盒,分量有些沉。 他解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酒红色的休闲西装。 楚斯年微微一愣。 他极少,或者说几乎从不穿如此鲜艳的颜色。 衣柜里是常年不变的黑、白、灰,顶多有些深蓝或米色,色调清冷克制,符合他一贯疏离严谨的形象。 酒红色于他而言,已是色彩光谱中颇为大胆的选择,是他平时绝不会主动触碰的领域。 但这是谢应危准备的。 犹豫片刻,指尖抚过西装柔软而富有垂坠感的面料,触感极佳,显然是上乘货色。 最终,他还是拿起衣服走到穿衣镜前。 既然答应了庆祝,又怎能拂了对方精心准备的心意? 换上西装,尺寸竟出奇地合身,肩线、腰身、裤长无一不妥帖,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 谢应危对他的身体尺寸,显然了如指掌。 楚斯年对着镜子,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是一套剪裁利落,设计现代的休闲风格西装,摒弃了传统正装的严肃板正,线条流畅柔和。 酒红色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内敛的光泽,中和了他身上那份过分的清冷,添了几分慵懒又矜贵的意味。 内搭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明晰的锁骨线条,颈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暗红色细丝巾,松松打了个结垂落胸前。 这搭配,让楚斯年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联想: 这不像是在穿生日礼物,倒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系上丝带,等待拆开的礼盒。 这念头让他耳根微热,心里不由嘀咕:这到底是谁在给谁准备礼物…… “叩叩。”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略显尴尬的自我审视。 “进。” 谢应危推门而入。 他显然也精心打扮过,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常服,身姿挺拔。 当目光落在镜前那道酒红色的身影上时,脚步明显顿住,眼睛骤然亮起,像是被骤然点亮的星辰,里面毫不掩饰地盛满了惊艳与赞叹。 “叔叔……” 他几步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抱住楚斯年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镜中人的身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 “您穿这个颜色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镜中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谢应危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楚斯年的眉眼。 比起初次在青川市雨天巷口的惊鸿一瞥,时光终究留下了些许痕迹。 但那张脸依旧精致得近乎失真,岁月似乎只是为他增添了更丰富的韵味和沉淀后的光华,于他这个年纪而言,年轻得几乎有些过分了。 谢应危忍不住嘀咕: “叔叔真的一点也不显老呢,好像都不会变一样。” 楚斯年从镜中对上他专注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低声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谢谢你的礼物,衣服很合身。” “衣服只是前菜。” 谢应危笑了笑,松开环抱他的手,转而从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更加小巧精致的黑色丝绒礼盒。 他打开盒盖,递到楚斯年面前,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胸针,造型简洁别致。 主体是一枚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深色石材,形状是不规则的流畅曲面,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铂金。 石料中心嵌着一小颗切割完美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芒。 整体设计低调内敛,却自有一种独特的气场,与楚斯年的气质莫名契合。 “这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叔叔,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谢应危看着他,眼神期待,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枚胸针上,又抬眸看了看谢应危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微软,点了点头: “好。” 谢应危立刻小心翼翼地取出胸针。 他靠近一步,微微低头,专注地将冰凉的金属别针穿过楚斯年酒红色西装外套的左领。 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楚斯年颈侧的皮肤。 别好后,他又仔细调整了一下胸针的角度和位置,确保它端正地别在衣领上,既不喧宾夺主,又能恰如其分地点缀那一抹酒红。 “好了。” 谢应危退后一步,再次端详,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很配您。叔叔,生日快乐。” 小小的胸针如同一个沉默的烙印,别在了心口最近的位置。 楚斯年低头看了看,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谢应危指尖的温度。 第695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62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这副献宝般期待表扬的模样,心中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似有暖流悄然漫过。 他难得主动,上前半步,微微踮起脚尖,在谢应危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抬手抓住谢应危结实的上臂。 一触即分。 谢应危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一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 他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烫到了一样,目光有些闪躲,神色不自在起来。 嘴唇动了动,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 楚斯年没听清,微微偏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些许促狭的笑意: “嗯?说什么?” 谢应危的脸更红了,猛地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小声说道: “我、我刚刚……已经洗过澡了……” 楚斯年:“……?”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和刚才那个吻,以及此刻的氛围,有什么直接关联。 但看着他这副模样,联想到平日里的做派,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顺着谢应危的身体线条往下,落到某个被西装裤布料勾勒出明显轮廓,正精神奕奕地向他致意的部位时—— 楚斯年:“……” 他沉默了两秒,随即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成熟稳重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个浅浅的吻而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心底那点无奈化作了哭笑不得的纵容。 他们在一起都已经十年了,从青涩到熟稔,从试探到交融,对彼此的身体和反应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第488章 怎么这人还能因为一个简单的亲吻,就变成这样? 谢应危似乎接收到了他眼神中的无语,理直气壮地小声辩解,眼神还黏在楚斯年身上那套酒红色西装上,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控诉: “这、这不能怪我……是您穿这套衣服太好看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神却越来越灼热,像是有火星在里面噼啪作响。 楚斯年看着他这副明明是自己不争气,却还要倒打一耙的赖皮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眼尾炸花,格外撩人。 谢应危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那点羞窘瞬间被一种更炽热的冲动取代。 他不再废话,在楚斯年还未收敛笑意时,忽然上前一步,弯腰,手臂穿过楚斯年的膝弯和后背。 稍一用力,便将人以一种略显强势的姿态打横扛在了自己肩上! “哎——!” 楚斯年猝不及防,身体骤然悬空,只能下意识抓住谢应危后背的衣料。 谢应危扛着他,几步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空着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将桌上原本整齐摆放的东西囫囵扫到一边。 所幸楚斯年素喜简洁,桌上本就没多少杂物,发出几声不算刺耳的碰撞闷响。 接着,谢应危小心翼翼地将肩上的人放了下来,让他坐在了冰凉光滑的桌面上。 楚斯年的臀部落上实木桌面,微微一凉,让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谢应危,你……” 楚斯年刚想开口,说这里不行,不成体统,还是回卧室。 话未出口,谢应危已经俯身逼近,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沿,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另一只手的指尖勾住颈间那条松松系着的暗红色丝巾,轻轻一扯,松松缠在他一只手腕上,另一头软软垂落桌沿。 长发早已散开,铺陈在桌面,粉白色的发丝与深红酒红黑交织,像一幅被打翻的颜料盘,混乱,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张总是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此刻眼尾绯红,眸光涣散,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长睫颤抖如蝶翼,淡色的唇瓣被吻得红肿,微微张开,溢出细碎而撩人的气息。 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揉碎,又用最甜蜜的汁液浸泡过的果实,散发着任人采撷的诱人气息。 谢应危目光灼灼,像是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紧紧锁着楚斯年的眼睛,声音低哑: “今晚就别想着那些工作了,好不好?” 他的指尖顺着楚斯年敞开的衬衫领口,轻缓地滑入,触碰到那片温润的肌肤。 “就在这里……今天是您的生日。” 他低下头,气息交融,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唇瓣呢喃,带着滚烫的热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诱哄: “让我来好好伺候您,嗯?” 所有未出口的劝阻和理智,在谢应危熟练而极具侵略性的亲吻与抚触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桌面冰凉的触感与身上人火热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激得他微微战栗。 崭新的酒红色西装很快变得凌乱,丝质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挑开,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如玉般温润又脆弱的光泽。 楚斯年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清醒,在谢应危湿热的吻沿着颈侧一路向下,在锁骨流连,在胸口烙印时,早已溃不成军。 指尖无力攥紧谢应危后背早已揉皱的衣料,喉间溢出几声细碎而甜腻的轻吟。 谢应危的伺候显然极尽耐心与技巧,熟知他每一处敏感与喜好。 书房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墨香与纸味的旖旎气息。 偶尔有文件被不慎碰落在地的轻响,或是笔筒滚动的细微声音,都淹没在愈发急促的呼吸与交织的唇齿缠绵之中。 楚斯年的身体最初还有些紧绷和推拒,渐渐地,在一波强过一波的浪潮下变得绵软温热,像一泓被春风吹皱,再也无法平静的池水。 他仰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尾泛着动人的红,眸光涣散,水汽氤氲,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回应着,沉溺在这片汹涌浪潮里。 谢应危眼中翻涌的远不止是生理性的情欲,是一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爱意。 他凝视着身下意乱情迷,为他彻底敞开的楚斯年,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带着近乎卑微的渴求与献祭般的虔诚: 请掌控我吧。 请完全拥有我。 从发梢到指尖,从心跳到呼吸,从清醒时的每一缕思绪到沉睡时最隐秘的梦境。 将我的一切都打上你的烙印,让我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只属于你一人。 不必询问,无需许可,我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心甘情愿,奉若珍宝。 第696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63 谢应危三十岁那年力排众议,从谢家旁支中挑选了几个品性纯良,父母早逝的孤幼,正式记在自己名下充作子嗣教养。 此举既延续了谢家名义上的香火,顺理成章地堵住外界对谢家继承人子嗣问题的悠悠众口,也免去诸多不必要的揣测与纷扰。 孩子们在谢应危和楚斯年的共同教导下长大,虽无血缘却情同父子。 待到孩子们羽翼渐丰,足以独当一面,谢应危与楚斯年便双双放权,逐渐从繁重的家族事务中抽身。 他们将偌大的谢氏交到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和可靠的管理团队手中,开始了属于他们自己迟来的悠闲时光。 携手周游世界,踏遍名山大川,也默默投身于各项慈善事业。 谢家上下乃至整个安海商圈,无人不知楚律师与谢家主之间超越常理的紧密关系。 但历经数十年风雨,见证过楚斯年雷霆手段与谢应危日渐深沉威仪的人们,早已心照不宣,无人敢置喙半句。 岁月倥偬,白云苍狗,转眼,谢应危已至耄耋之年。 宽敞明亮的病房里,他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形容清癯,银发稀疏,脸上布满时光深镌的沟壑。 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床边人时,依旧保留着年轻时的专注与依恋。 他将闻讯赶来围在床前低声啜泣的子孙辈们不客气地赶了出去,只留下楚斯年一人。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宁静,谢应危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楚斯年脸上。 按理说,楚斯年比谢应危年纪还要大上许多。 可此刻看去,楚斯年虽也染了风霜,两鬓斑白,眼角有了细纹,但面容气度,看起来不过六十许人,比实际年龄年轻太多。 谢应危看着看着,忽然撇了撇嘴,像个闹别扭的老小孩,声音沙哑,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 “叔叔真是偏心,自己长得这么显年轻,倒衬得我更像个老橘子皮了。” 楚斯年正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手指,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也怪我?” “当然怪你。” 谢应危点头,理直气壮,又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楚斯年拿他没办法,只得摇头,轻轻叹了一声,握住他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 “好,那就怪我吧。” 即便眼前这张脸已被岁月彻底改变了模样,布满皱纹与斑点,楚斯年心中翻涌的爱意,却从未因时光流逝而有半分消减,反而如同陈酿愈发醇厚深沉。 他爱的从来不只是年轻俊朗的皮囊,更是皮囊之下独一无二,与他羁绊至深的灵魂。 谢应危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费力地勾了勾楚斯年的手心,示意他靠近些。 楚斯年会意,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谢应危的气息有些微弱,他攒了攒力气,用苍老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是死了……叔叔您……也不许再找小白脸。听见没?您得给我守寡。” 楚斯年:“……” 他直起身,看着谢应危即使病重,说起这话时眼中仍闪烁着的独占欲,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胡说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小白脸。” 谢应危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有些吃力却真心实意开心的笑容。 他笑得太用力,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忍不住咳嗽起来。 楚斯年连忙拿起床头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谢应危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咳嗽渐止,他咂了咂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楚斯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不愧是叔叔递的水,就是甜。” 楚斯年这下是真拿他没了辙,看着这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绪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想骂他老不正经,又忍不住想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纵容。 谢应危笑过之后,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他回握住楚斯年的手,目光相接。 第489章 “刚刚……是逗你的。我……真的有话,要对叔叔说。” “嗯,你说,我听着。” 楚斯年微微俯身,神情专注。 谢应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楚斯年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 “叔叔……您是不是……神仙啊?” 楚斯年:“……?” 他彻底无言以对,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抬手,替谢应危理了理额前散乱的银发。 真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 谢应危却只是执着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这句话,是他藏在心底很久的真心话,在他心里,楚斯年就是神仙。 不然如何解释这个人能在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刻,如神祇般降临,将他从泥沼中拉起? 如何解释这个人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治愈了他身心的累累伤痕,给予他新生与无穷的爱? 如何解释时光对这个人如此宽容,让他始终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年轻与活力? 在他朴素而固执的认知里,他的楚叔叔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庇佑他、爱他的神仙。 楚斯年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陪伴与温暖。 又过了几个月。 谢应危的身体,如同秋日枝头最后的叶片,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不可挽回地走向枯萎。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 但每次醒来,只要看到楚斯年守在身边,眼神就会变得安宁而满足。 最终,在一个冬日寂静的凌晨,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室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谢应危在睡梦中气息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直。 第69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64 谢应危的葬礼是楚斯年一手操持的,肃穆,庄重,符合谢家继承人的身份,也契合了逝者生前的意愿,不事铺张。 葬礼过后,楚斯年又代替谢应危,将他名下部分未曾指定用途的部分财产,悉数捐赠给了两人生前共同关注的慈善基金。 一切都有条不紊,冷静克制。 与他亲近的谢家后辈们见他连日操劳,面容疲惫,都忧心忡忡地劝他多休息,保重身体。 楚斯年总是温和地点头说没事,让小辈们不用操心自己。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谢应危合上双眼气息断绝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被骤然抽空了。 那颗始终被“谢应危”这个名字牢牢牵引,妥善安放的心脏,骤然失去了落点,在胸腔里空洞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带来的都是无所适从的回响。 他是因“爱”这种纯粹而强大的情感凝聚,被主神亲手雕琢成型的生灵。 他存在的基石,力量的源泉,感知世界确认自身的方式都与“爱”息息相关。 他渴求爱,回应爱,也习惯于将全部的情感寄托于所爱之人。 彼时,谢应危给予他的爱是那般浓烈专注,毫无保留。 如同永不熄灭的暖阳,照亮他因漫长穿梭而冰冷孤寂的生命。 他沉浸其中,也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一切都系于那一人之上。 如今暖阳陨落,留下的不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更是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根本性迷茫。 失去了这唯一的寄托,他该何去何从? 为何而喜,为何而忧? 为何要在清晨睁开双眼,又为何要在夜晚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他仿佛重新变回了一块被遗弃在虚空中没有温度的碎片,不知来处,亦无归途。 那份因爱而生的浓烈情感在失去对象后,反噬成巨大的空洞和难以言喻的痛楚,让他无所适从,几近窒息。 这天,他独自待在两人曾共度无数时光的卧室里,慢慢地收拾谢应危的遗物。 衣物、书籍、一些小摆件、用过的钢笔、磨损的皮夹…… 每一件东西都带着属于谢应危的气息,也承载着一段段温馨的回忆。 楚斯年收拾的动作很慢,神色是掩不住的落寞,他将它们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放进准备好的箱子里。 理智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在此长久沉湎。 祂,最初的主神,他真正的创造者,其灵魂已然破碎,散落在万千世界之中。 他应该立刻动身,前往下一个任务位面,去寻找收集那些散落的灵魂碎片。 唯有集齐碎片,才有可能让那个给予他生命与意义的存在,永远地陪伴在他身边。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动力,也是支撑他熬过艰难时刻的渺茫希望。 可此刻,当这个目标近在眼前时,楚斯年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近乎自我欺骗的怀疑。 继续穿梭,寻找碎片,复活主神……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在失去谢应危后,为了给自己空洞的生命强行找一个必须继续的理由,而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想起祂消散前的意念。 因苍生祈愿而生,又因信仰凋零而逝的存在,似乎有意将他培养成新的维系万千世界平衡的主神。 可楚斯年内心深处是抗拒的。 他知晓主神曾经的孤寂,高踞于无数位面之上永恒凝望,却无法真正介入,只能恪守着不偏不倚的漫长岁月,是何等的冰冷与孤独。 他因爱而生,渴望的是温暖的交织与紧密的羁绊,而非高高在上的守望。 这念头让他更加彷徨。 既不愿沉溺于失去的伤痛停滞不前,又对前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无望。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四周是谢应危留下的逐渐冰冷的气息,和对自己未来漫无边际的悲观想象。 就在他心神恍惚,将谢应危一件许久未穿的旧外套折好,准备放入箱中时,一个轻薄的信封从内衬的口袋里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楚斯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素白的信封,信封正面是谢应危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 “斯年亲启”。 给他的信? 楚斯年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封信,是应危什么时候写的?是忘了交给他吗? 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他弯下腰将信封捡了起来,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就着午后有些惨淡的天光,屏住呼吸,用裁纸刀沿着封口,一点一点仔细拆开。 里面是几张质地很好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将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斯年: 展信安。 这封信大概要在很久以后才会被你看到了,希望那时你已经不那么难过。 有些话我一直想说,却始终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如今大概是最好的时机。 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我占有了你。 用我的依赖,我的任性,我的爱,将你牢牢地拴在了我身边。 我常觉得,像我这般幸运能被你拯救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这世上有太多角落,依然蜷缩着无数个曾经的我。 他们或许正遭受不公,或许正被病痛折磨,或许仅仅因为出身或境遇,就失去了希望,在泥泞中挣扎,无人伸出援手。 每每思及此,我心中便充满感激,也充满一种隐秘的愧怍。 我感激命运将你带到我身边,拯救了我,可我也时常感到不安。 你这样善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与悲悯之心,你的光芒本应照亮更多人,温暖更多人,拯救更多像我一样本可能就此沉沦的生命。 而我,却自私地独占了你几乎全部的关注与时光。 我不想让你的目光看向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我希望你所有的关注、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用我的不幸过去当作借口,用我对你的需要当作绳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全部的爱与呵护。 我将你这轮本应高悬中天普照大地的明月,拽了下来,只允许它的清辉独独洒在我一个人的庭院里。 我用我的爱,我的依赖,我过往的伤痕,甚至是我的任性妄为,筑起了一座高墙,将你牢牢地圈禁在我的世界里。 我赶走了所有可能靠近你的人,屏蔽了所有可能分散你注意力的声音。 我贪婪地汲取你所有的温暖、关注和温柔,我要让你每次呼吸和视线聚焦时都想起我,无论你走到哪,我都会在你身边永不分离。 对不起,你的爱人是个疯子。 那么,当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是我亲手将你与更广阔的世界隔开,是我让你依赖上我这唯一却并不坚固的支柱。 是我太自私了。 我只顾着贪恋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天,只顾着享受被你全然爱着的幸福,却从不敢真正去面对和准备,终将到来的没有我的那一天。 我要向你道歉,为我这长达一生卑劣的占有和贪婪,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第490章 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很多年前,在我真正有能力也理解了你所期望的责任之后,私下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我用了你的名字为基金会命名,里面的资金来自谢家部分盈利的分成,以及我个人的一些投入。 它独立运作,旨在帮助一些陷入困境的儿童与少年,提供医疗和教育支持,以及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或许微不足道,也无法真正弥补什么,但这至少是我对自己独占你这束光的私心,所能做出的一点微薄补偿。 我希望,通过这个基金会,你的名字,你的善意,能被更多人知晓,能帮助到更多更需要帮助的人。 这束光,不该只照在我一个人身上。 叔叔,我做下这件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怕你阻拦,也觉得这实在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现在说出来,是希望若你知晓了,心里能稍微好受一些。 你的存在,你的爱,不仅改变了我一个人,也正在通过这种方式,悄悄改变着更多人的命运轨迹。 你那么疼我,知道我偷偷做了这件好事,应该就不会因我先你而去生气了吧? 不过,就算生气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无论以何种形式。] 第698章 应有春风渡君归 楚斯年看完了信。 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胸腔里那股盘踞不去,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空茫与无措,被一道强韧的光骤然穿透,冰消雪融。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膝头。 楚斯年呆呆坐在原地,维持着阅读的姿势久久未动。 午后的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映出他空洞的眼神和骤然苍白如纸的面色。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破碎的哽咽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抬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却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浸湿了掌心,也浸湿膝头那几张单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 应危…… 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全然庇护,全然引导的孩子,那个他视为生命全部意义与情感归处的爱人。 在生命的尽头,留给他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一份名为责任与慈悲的礼物,一份将他从狭隘的个人情爱泥沼中轻轻托起的礼物。 楚斯年拥有太上寄情,能轻易感知众生情绪起伏,悲喜嗔痴皆如水中倒影,了然于心。 但也曾长久困惑,唯独触及不了谢应危的悲喜。 那人的情绪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浓雾。 直到读完谢应危的信,刹那灵光,贯通前尘。 太上寄情,寄情于苍生,能感知常人的情绪,是因为他与苍生本就同根同源,血脉相连。 而谢应危超脱于苍生之外,感知不到自然是理所当然。 楚斯年从未失去寄托,他的力量,他的存在,本就与这芸芸众生紧密相连,呼吸与共。 可他将这份源于苍生,本应泽被苍生的浩瀚情感,如同聚光灯一般,全部聚焦在了谢应危一个人身上。 视其为唯一的太阳,唯一的热源,唯一的寄托与归途。 为他一人的悲喜而牵动,因他一人的存在而确认自身价值,也因他一人的离去而感到天塌地陷,无所依凭。 何其狭隘!何其谬误! 就在心潮澎湃的刹那,某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在楚斯年灵魂深处被骤然触发。 太上寄情,无声发动。 不再是局限于两人之间那根无比耀眼,曾被他视作唯一支柱的情感纽带。 刹那的灵光中,楚斯年看到了。 以他为中心,在这根耀眼夺目的主纽带之外—— 还有无数根。 细细的,密密的,如同夏夜星河,又似春日雨丝。 它们自浩渺无垠的众生之海悄然延伸,最朴素的情感丝缕,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稳稳托举着中心那个清瘦的身影。 它们爱着楚斯年这个因爱而诞生的生灵。 正因如此,它们从不因他未曾垂眸注视而消散,也不因他全神贯注于另一根最耀眼的线而心生怨怼。 爱这种情感,本就是如此复杂而纯粹。 它可以浓烈如酒,也可以清淡如水。 可以索取占有,也可以无声奉献。 可以要求回应,也可以只是心甘情愿地成为支撑对方的一部分,无论对方是否知晓。 楚斯年一直仰着头,目光仅仅追随着那根与他羁绊最深的线。 他为此欢喜,为此忧惧,为此倾尽所有。 他将自己全部的情感重量都悬挂在了那一根线上。 所以,当那根线骤然绷断,他便觉得自己从高处坠落,下方是万丈深渊,空无一物。 直到此刻,谢应危的信如同最温柔的指尖,轻轻拨开他眼前障目的叶子。 这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坠落。 是这些线承载着太上寄情的道基,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存在的真正基石。 他是因“爱”而生的孩子。 这“爱”,最初并非一人之私爱,可他却将这份源于众生,本该归于众生的浩瀚情感,如此固执地全部系于一人之身。 他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华美却孤独的象牙塔,只允许一个人进入,然后对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闭上了眼睛,也关上了心门。 直到现在。 直到这封信如同惊雷劈开塔顶,如同清泉洗净蒙尘的窗,他才真正看透。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楚斯年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带着一种恍如隔世又重获新生的震撼与了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不曾真的孤独,也不曾真的迷失。 苍生,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 纪元流转,诸天更迭。 一处被遗忘的古代边陲城池,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露出河床狰狞的裂纹。 城墙斑驳,炊烟断绝,街道上弥漫着尘土与绝望的气息。 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蜷缩在阴影里,或茫然望天。 这里被朝廷放弃,困于战火与饥馑的夹缝,等不来救援,也等不到雨水,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对死亡麻木的等待。 昏聩的君王在千里之外的宫阙醉生梦死,宦官弄权,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这样的城池散落四处,如同这个腐朽王朝身上正在溃烂的疮口。 就在死寂蔓延,连叹息都显得多余的时刻,一缕风毫无征兆地拂过。 不是裹挟沙尘的干热风,是带着湿润泥土气息,夹杂着细微草木清甜的春风。 风中似有极轻极脆的银铃声摇曳,空灵悠远,不似凡间器物,倒像是某种天籁遗韵。 城头枯死的老树枝头,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他穿着一袭质地奇特的青色长衣,像是初春新柳最柔嫩的那一抹芽尖颜色,又似雨后洗净的远山黛色,清透而充满生机。 衣袂宽大,随风轻扬,其上隐约有流光暗纹,细看竟是抽枝的藤蔓与含苞的花影,仿佛将整个春天织绣在了身上。 他撑着一柄素色的油纸伞,伞面绘着云雾山岚。 伞沿垂落下一圈精巧的帘子,用宛若碧玉雕琢的细长柳叶与淡粉的半透明花瓣串联而成,随着他的步履与微风轻轻碰撞,竟发出清越的银铃之声。 来人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辉光之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仿佛蕴含着抚慰万物创伤的慈悲,与洞悉世间苦难的了然。 他走得很慢,足尖踏上滚烫龟裂的黄土路面未曾扬起一丝尘埃,穿过灼热的空气,走过那些倚在墙根目光空洞的濒死之人。 无人抬头看他,或者说,无人能看见他。 凡人的视线穿透他的身影,仿佛那只是一团被热气扭曲的光影。 只有几个孩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看向他走过的方向却什么也捕捉不到,只觉有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拂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走过干涸堆满垃圾的排水沟。 走过曾供奉土地,如今已半塌的小小神龛。 走过一株彻底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老槐树。 就在他走到街道的另一端,身影即将融入同样炽热扭曲的远方景致时—— “滴答。” 一滴清凉的水珠,突兀地落在了某个仰面朝天的孩童干裂的唇上。 孩童茫然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丝毫无预兆地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飘洒而下! 起初细密,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化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 “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下雨了!!” 死寂的城池瞬间沸腾,无数人冲出破屋,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承接这救命的甘霖。 第491章 雨水冲刷着尘土,汇入干涸的沟渠,浸润着龟裂的土地。 人们相拥而泣,眼中熄灭已久的希望被这场奇迹之雨重新点燃。 “庄稼有救了!有救了!” 无人看见青色的身影已撑着那柄垂着春意的伞,穿过欢呼雀跃的人群,如同穿过无形的幕布,悄然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只有他走过的泥泞小径旁,几株枯草之下有顽强的绿意顶破泥壳,悄然探出头来。 多年以后,这座本该死去的城池,走出好几位名字响彻史册的起义军将领。 他们本该饿死在那场大旱里,却因一场及时雨活了下来,积蓄了力量,最终成为推翻腐朽王朝的重要火种。 第699章 桃李不言自无晦 时空变换,末世废土。 这里是海拔数千米的雪山脉脊,暴风雪刚刚肆虐而过,留下刺骨的严寒与能见度极低的浓雾。 一支小型科研小队深陷于此,运输工具损毁,通讯中断,数人受伤,体温正在严寒中飞速流失。 绝望笼罩着每个人。 他们怀中紧紧抱着的低温储存箱里,是刚刚取得突破,能彻底终结蔓延全球丧尸病毒的血清原液。 人类的希望与这支小队的生命,一同悬于这冰天雪地的钢丝之上。 意识开始模糊,寒冷侵入骨髓,死亡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风拂过几乎冻结的空气。 依旧是那缕春风,带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暖意与清新,风中隐约有银铃轻响。 一个撑着伞的青色身影,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雪坡上。 风雪似乎自动绕开了他,周身笼罩着一圈朦胧的光晕隔绝严寒。 垂落的柳叶与花瓣帘幕在冰雪世界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充满神性的生机。 他看向濒临绝境的研究员们,目光落在那个储存箱上,撑着伞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迈出,以他足尖落下的冰面为圆心,暖意涟漪轻柔地荡漾开来,无声地掠过蜷缩的几人。 刺骨的严寒被迅速驱散,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流失的体温被暖意填补,严重的冻伤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 濒临涣散的神智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稳固。 紧接着,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原本因恶劣天气和信号干扰几乎放弃搜救的救援队,奇迹般地修正了方向,穿透迷雾,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当救援人员赶到,将几乎冻僵却奇迹般保住性命的小队成员救上飞机时,没有人能解释突如其来的暖流和方向修正。 只有队长在陷入安全后的昏迷前,恍惚记得一个撑着古怪伞具的青色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血清被成功带回,经过后续完善与量产,席卷全球的丧尸病毒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曙光。 这人,正是楚斯年。 自那日于谢应危的信中幡然醒悟,他便不再执着于追寻主神散落的灵魂碎片。 或许仍是未竟之事,但已非他旅途的唯一目的,如今他心神澄澈,再无滞碍。 过往那些因一人而起的激烈爱恨,因失去而生的巨大空洞与彷徨,因对未来的恐惧而滋生的偏执掌控欲都在悟透那一刻如云开雾散,冰消雪融。 他不再需要积分来寻求虚幻的安全感,也不再需要将那笔未来紧紧攥在手中,作为对抗未知的筹码。 他的未来,他的安全感,已然与这苍生万物相连,与流淌不息的时光与希望同在。 于是,他将自己积攒的所有系统积分近乎挥霍般地兑换成各种资源,将它们化作无声的春雨,洒向无数绝境的角落。 他不求铭记,不显神迹,只是遵循内心的共鸣,去回应那些苦难中细微的祈求与绝望中的生机渴望。 心神澄澈,如琉璃映日,不染尘埃。 他开始主动地在万千世界中行走。 不再因个人的悲欢而长久驻足哭泣,不再为前路的渺茫而迷茫徘徊。 他的目光投向更辽阔的画卷,画卷上是文明的兴衰,是种族的存续,是个体在时代洪流与自然伟力下的挣扎与闪光。 他的归宿不再是某一人的怀抱,而是这苍生万物,是这无尽时空里一切值得被温柔以待的生命。 他爱这苍生。 爱其坚韧,哀其苦难,敬其于绝境中依然不灭的对生的渴望。 太上寄情道,本就是苍生道的雏形与前身。 它要求修行者将自身情感寄予外物,与万物共鸣。 过去的楚斯年囿于小情小爱,虽得其形未得其神,所能发挥的力量不过皮毛。 如今,他行走于无数世界,见证过王朝更迭、文明起落、星球生灭。 他倾听过亿万生灵的祈祷、哭泣、欢笑与呐喊。 …… 亿万缕情感的丝线跨越时空缠绕于他,他主动承载,主动回应,主动将这些纷杂的“情”融汇提纯,化作滋养自身也反馈世间的力量。 历经不知多少寒暑,穿梭不知多少位面,体悟不知多少悲欢。 他在成功的欣慰与失败的苦涩中锤炼心性,在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中明晰道心。 这条路从无一帆风顺,布满荆棘与迷雾,但他步履坚定,眼神清明。 终于,在某个时刻,于某个濒临枯萎的世界的核心,目睹最后一群生灵唱着歌迎接必然的终结时,亿万缕情感之线在他心中轰然共鸣,达到了某种极致和谐的频率。 太上寄情的桎梏于无声处破碎。 一种更为生生不息的道在他灵魂深处苏醒—— 苍生道。 他明悟,自己不必成为那位高踞万千世界之上,恪守冰冷平衡的主神。 那非他所愿,亦非他道。 他的道,在生,在长,在希望,在复苏,在一切于严寒、干旱、战火、疾病、绝望中,依然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力量。 于是,顺应道心,呼应无数世界中最本能的渴望与祈求,他的形态于无尽时光与愿力的交织中,逐渐凝结升华—— 春神。 祂可以是古代边城于枯枝上悄然现身,降下甘霖的青衣神人。 可以是末世雪山,于绝境中送来暖意、稳住生机的撑伞过客。 可以是瘟疫横行的世界里,随风散入千家万户,祛除病气的草药清香。 可以是战火纷飞之地,于废墟瓦砾间,催开第一朵野花的无形力量。 祂行过干涸之地,便有清泉涌流。 祂路过伤病之躯,沉疴便有起色。 祂注视绝望之心,便有微光萌发。 银铃声所至,寒冬退让,万物复苏。 祂拯救深陷苦难的人们,给予希望与转机,祂尊重每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与文明进程,只在最深的绝望处投下一颗种子,一丝暖风,一道微光。 祂是春神,执掌苍生道。 无晦春神。 楚无晦。 行走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数春天之间,成为漫长严冬后必然降临的第一缕春风。 第700章 无晦春神 春和景明,万物复苏。 一处不知名的小世界,正值人间四月天。 山野间,一株古老的桃树正值花期,花开得极盛,远远望去,如一片粉色的云霞坠落凡间,又如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雪覆满虬结的枝干。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醉人的芬芳。 桃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极为特别的衣裳,里层是泛着柔光的粉,外层罩着轻盈如雾的碧绿薄纱,衣袂与长长的广袖随风轻扬。 粉与绿交织,恰似将枝头最嫩的桃花与新发的柳叶一同披在了身上。 衣料上隐隐有银线绣出的花纹与灵动鸟雀,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微光。 祂赤着双足,足踝纤细白皙,脚腕上系着缀着两片翠玉叶子的红绳,随着祂悬空轻晃的小腿,一下下,轻轻敲打着身下的桃枝。 正是楚斯年,或者说,是“春”的化身,执掌生机与复苏的春神。 祂此刻的容貌褪去了历尽沧桑的沉静,显出一种近乎娇嫩的鲜活,病态尽褪。 肌肤莹润,透着桃花般的淡淡绯色,眉眼弯弯,唇色是不点而朱的樱粉。 长发未束泼洒而下,发间点缀着几片不落的花瓣与嫩绿的新芽。 祂坐在那里,便是这满山春色凝成的精华,是万物钟爱的宠儿。 此时正微微歪着头,含笑望着不远处山脚下平坦的草地上,几个总角孩童正在嬉笑着追逐一只彩色的蹴鞠。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惊起了枝头的鸟雀。 楚斯年看得有趣,悬空的小腿轻轻晃荡,白皙的足尖每一次点动触碰到身下的桃枝,被触碰之处便有更娇艳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绽放,或是抽出一簇格外鲜亮的嫩叶。 生机仿佛是祂指尖流泻的旋律,无声地滋养着周遭一切。 第492章 千百年光阴如水逝去,祂履行着春神的职责,行过万千世界。 行过干涸之地,清泉自涌,途经伤病之躯,沉疴渐起,注视绝望之心,微光萌发。 祂能催发草木,调和风雨,祛除疫病,抚慰伤痛。 银铃声所至,寒冬退避,万物复苏。 无数世界感念祂的恩泽,为祂立起神龛庙宇,香火供奉。 关于那位最初的主神谢应危,楚斯年从未真正遗忘。 深刻入骨的爱恋与羁绊早已成为祂神性的一部分,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根系滋养着祂,却也让祂在这漫长的神生中,始终怀有一份无法与人言的寂寥。 虽仍在寻找谢应危散落的灵魂碎片,但不再急切,不再偏执。 祂只是在不惊动碎片所在世界轨迹的前提下,悄然给予帮助,护其周全,如同春风雨露,无声润物。 剩下的时光便与系统相伴,履行神职,倒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带着怀念的宁静。 “系统,你看他们玩蹴鞠好像很有趣。你要不要也试试?” 楚斯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笑意,目光仍未离开那些玩闹的孩童, “你应该会吧?要不教教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在祂身侧的桃枝上响起: 【好啊。】 光影微微扭曲,一个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楚斯年旁边的枝头。 玄衣墨发,眉眼俊朗,正是谢应危的模样。 是系统利用其内核中蕴含的那一丝属于主神最本源的力量碎片,所幻化出的形象。 幻影没有真正的灵魂,却拥有谢应危全部的记忆与情感模式,是系统陪伴楚斯年漫长岁月的一种特殊方式。 楚斯年笑容更盛,如春风拂过万千花树,刹那间光华流转。 祂朝着“谢应危”伸出手,语气恰似当年般的娇憨与依赖: “那你可要好好教教我,不许嫌我笨。” 祂笑得太开怀,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去,宽大的纱衣在春风中铺展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粉绿奇花。 身下的桃枝似乎也承受不住这份欢愉的颤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哎呀——” 楚斯年轻呼一声,整个人便从高高的桃枝上仰面坠落下去。 纷扬的桃花瓣随着祂一同飘落,宛如一场华丽的花雨。 祂没有丝毫惊慌,眼中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祂知道系统一定会接住祂的。 这只是祂千百年来偶尔兴起,逗弄这个沉默伙伴的小小把戏。 预料中带着熟悉气息与力道的怀抱稳稳地将祂接了个满怀。 楚斯年落入一个结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的是记忆中深刻无比的气息,独属于谢应危。 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生命的温热,绝非系统的幻影所能模拟。 楚斯年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 祂愕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抬头望向方才“谢应危”幻影所在的枝头—— 只见那个由系统幻化出的“谢应危”,正站在桃花掩映的枝头,脸上带着与祂如出一辙的惊愕与不敢置信,正低头,直直地看向下方。 如果树上的那个是系统幻影…… 那么现在,这个真实地抱着祂,胸膛传来有力心跳,呼吸拂过祂额发的又是谁? 楚斯年浑身僵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祂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一点点转过头,看向接住自己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刻入灵魂深处的容颜。 是谢应危。 是真真正正,带着所有记忆与情感的谢应危。 不是碎片,不是幻影,不是系统的模拟。 楚斯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映着桃花与天光的眼眸迅速弥漫上朦胧的水汽,将眼前人的容颜氤氲得有些不真实。 苍生的爱戴与祈愿不仅托举着楚斯年,也如同最坚韧温柔的丝线,跨越时空,一点点唤醒那位曾因苍生祈愿而生,最终也为苍生而消散的主神。 楚斯年是苍生的宠儿。 而苍生又怎会忍心,让祂们最钟爱的春神,在无尽的时光里独自品尝永恒的孤寂与思念? 于是,在某个恰好的时机,当最后一片关键的灵魂碎片,因楚斯年某个无心的善举而被触动归位。 当来自无数世界的对春神的祈愿达到某个共鸣的峰值—— 散落的光,终于重聚。 迷失的魂,终于归乡。 谢应危回来了。 在楚斯年自己都未曾刻意期盼的这一刻,以最完整最真实的姿态,回到了祂的春天里。 桃花纷落如雨,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风暖,花香,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 楚斯年伸出手,颤抖着抚上谢应危真实温热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祂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泪水夺眶而出。 无晦春神等到了祂的春天。 苍生,将祂们的宠儿,还给了祂最爱也最爱祂的人。 (正文终) 第701章 番外:暴君x医官if线01 《天策》杀青宴设在横店附近一家颇有规格的私房菜馆,宴席已近尾声,气氛热烈放松。 楚斯年作为这部大制作古装剧的男主角兼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与导演、制片、同剧组的演员们一一碰杯寒暄,态度谦和,毫无架子。 “楚老师,今天辛苦了!敬您一杯,预祝《天策》收视长虹!” 一个年轻演员端着酒杯过来,眼神里带着崇拜。 楚斯年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笑容温润: “大家辛苦了,是剧组所有人的努力。也祝你前程似锦。” 他浅啜一口,姿态优雅。 待到宴席终于散场,众人三三两两离开。 楚斯年婉拒了后续去ktv续摊的邀请,对围上来的几位主创笑道: “实在是抱歉,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安排,得回去准备一下,就不陪大家了,下次再聚。” 众人虽觉遗憾,但也理解,楚斯年敬业是出了名的,哪怕贵为影帝,对工作也从不懈怠。 “楚老师慢走!” “年哥注意休息!” 楚斯年含笑点头,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出了餐厅,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他坐进等候的黑色保姆车,对司机说回横店附近的别墅,便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手指捻着袖口。 车窗外灯火流转,隐约还能听到身后餐厅门口,几个落在后面的剧组工作人员低声议论: “楚老师脾气是真的好啊,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以为他这种级别的,多少会有点……嗯,你懂的。” “是啊,之前还担心他会特别难搞,要求多,我还挺担心的。结果合作下来简直如沐春风。” “而且你们发现没?他今天杀青宴,几乎没怎么化妆,就打了个底,这皮肤状态,这五官……啧啧,天选古装美男真不是吹的。素颜都这么能打。” “年轻有为啊,这才几岁?影帝大满贯,业内多少导演排着队想跟他合作。关键是人家不光有脸有演技,情商还高,会做人。活该他红。” 议论声渐渐被车流声淹没。 车子平稳地驶离影视城区域,朝着市郊的高档别墅区开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熟悉的庭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楚斯年正想吩咐司机开到车库,目光却骤然一凝。 别墅铁艺大门外的路灯下,人高马大,身高足有两米二,曾是特种兵出身的保镖阿强,正如同铁塔般矗立着。 肌肉贲张的手臂,正伙同其他保镖牢牢地箍着一个男人的脖颈,将对方死死按在墙上。 被制住的男人似乎正在挣扎,但因为人数和力量的悬殊显得徒劳无功。 距离有点远,加上角度的关系,楚斯年一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隐约看到一头散乱的长发。 私生粉?还是狗仔? 楚斯年蹙起眉头。 他这里安保严密,私生粉能摸到门口的极少。 “开近点。” 他吩咐司机。 车子缓缓驶近,灯光照亮了纠缠的两人。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个被阿强按在墙上的男人脸上时,瞳孔猛地收缩,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削薄,此刻正因为愤怒和不适而紧抿着,轮廓分明得近乎凌厉。 一头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头顶,但此刻已经散乱了不少,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车刚停稳,楚斯年立刻推门下车。 阿强听到动静,转头看见他,立刻汇报道: “楚先生!抓住一个可疑人员! 在您家附近鬼鬼祟祟转悠半天了,问他什么都不说,一开口就是文绉绉听不懂的话,还一个劲说要见什么楚卿! 第493章 劲儿还挺大,我和兄弟们费了老半天的力气才抓住,我这就报警?” 而被按在墙上的谢应危,在听到动静看到楚斯年下车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立刻挣扎起来,声音因为被勒着脖子而有些喘,急切地喊: “楚卿!朕终于——唔!”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楚斯年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众保镖和司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捂住了谢应危的嘴! 动作快、准、狠! 谢应危:“!!!”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斯年,挣扎得更厉害了。 奈何楚斯年捂得极紧,阿强的手也没松,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楚斯年心脏狂跳,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镇定,拽着谢应危的胳膊,将他从阿强的手臂下拔出来一点。 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阿强探究的视线,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自然的笑容,对满脸写着“这什么情况”的阿强说道: “误会,误会。这是我一个朋友。对,老朋友。刚从国外回来,可能有点水土不服,说话做事是有点特别。不是私生粉,真的。辛苦你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阿强看看被楚斯年死死捂着嘴,眼睛还在瞪的老朋友,挠了挠自己剃成板寸的头。 朋友?这哥们鬼鬼祟祟在别墅区转悠,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楚斯年都这么说了,他一个保镖也不好再质疑老板。 “哦……那,那行。楚先生您注意安全,有事叫我。” 阿强又狐疑地看了谢应危一眼,这才松开手,退开几步,但还是警惕地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离开去巡逻。 楚斯年心里松了半口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半拖半拽地捂着谢应危的嘴,几乎是将他挟持着快步走向别墅大门。 用指纹开了锁,一把将人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随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厚重的实木大门。 谢应危一得自由立刻后退一步,抚着被捂得发红的嘴唇和差点被勒出印子的脖子,脸色铁青。 胸膛因愤怒和刚才的窒息感而起伏,那双总是带着帝王威仪的凤眸里燃着熊熊怒火,瞪着楚斯年: “楚斯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朕如此无礼!你是要谋害朕不成?!” 带着雷霆之怒的熟悉质问,瞬间将楚斯年拉回在御前如履薄冰的日子。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在谢应危尾音还未落下时,楚斯年已经“噗通”一声—— 极其流畅地双膝跪地,额头“咚”地一下磕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行了一个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叩拜大礼。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陛下息怒!臣方才实乃万不得已!门外有护卫耳目,陛下龙口之言若被外人听去,恐生事端,引得旁人胡乱猜疑,有损陛下天威! 臣斗胆捂陛下尊口,实是护驾心切,绝无半分不敬之意!陛下英明神武,心胸宽广如海,目光如炬,定能明察臣之忠心,切莫与臣计较! 臣对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楚斯年伏在地上,嘴里已经开始本能地往外蹦彩虹屁。 语调诚恳,感情充沛,逻辑自洽,将“认错,表忠心,戴高帽”的御前生存法则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边说,他一边心里疯狂打鼓。 第702章 番外:暴君x医官if线02 楚斯年几年前命悬一线。 罕见的血液病,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治愈希望渺茫,天价医疗费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时他不过是个空有皮囊,但演技尴尬,在娱乐圈边缘挣扎的小演员,不温不火,根本无力承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场高烧后,他莫名其妙穿越到古代王朝,成了太医院不起眼的小小医官。 而他要伺候的顶头上司,就是眼前这位以暴戾多疑,喜怒无常著称的年轻帝王。 为了在伴君如伴虎的环境中活下来,楚斯年不得不发挥演技,拼命研究谢应危的喜好。 将拍马屁、察言观色、揣摩圣意发挥到极致,硬是从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小医官,一路爬到了御前红人,最后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那几年可谓是在刀尖上跳舞,演技和脸皮都得到了地狱级的锤炼。 就在他位极人臣,风光无限之时,再一睁眼,竟然又回到了现代医院的病床上。 而更神奇的是,医生告诉他,他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 死里逃生,加上在古代宫廷用命练出来的顶级演技和心性,回到现代后的楚斯年如同脱胎换骨。 他重新踏入娱乐圈,凭借无可挑剔的外形,和在暴君眼皮底下演了八年忠臣良相的演技迅速崛起,短短几年便横扫各大奖项,登顶影帝宝座。 原本以为那段穿越的经历早已是尘封的前世幻梦,甚至可能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却没想到,谢应危竟然活生生地跨越时空,出现在他二十一世纪的家门口! 谢应危原本一肚子火,看着楚斯年这行云流水的一跪一磕头,外加一串听得颇为受用的彩虹屁,火气不知怎的就泄了大半。 罢了,就当他是救驾吧。 谢应危蹙了蹙眉,上前一步,弯腰,伸手虚扶了一下楚斯年的手臂,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散了许多: “起来吧。朕不是早说过,你见朕无需行此大礼吗?地板这么硬,膝盖不疼?” 楚斯年听到他语气放缓,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顺势站起身,动作依旧恭敬,垂着眼道: “谢陛下隆恩,臣不疼。” 心里却嘀咕,您老刚才那要吃人的样子,我不跪快点怕是脑袋要不保。 他悄悄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谢应危,随后怔愣在原地。 先前在门口光线昏暗,又只顾着惊慌阻拦,楚斯年没来得及细看谢应危的具体穿着。 此刻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他才看清,谢应危身上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棉质短袖t恤。 款式简单,但胸前印着一个线条圆润可爱的q版卡通头像—— 粉白色的短发,弯弯的笑眼,旁边用花体字写着“年年”,下面是一行小字“最爱年糕”。 这分明是楚斯年后援会官方出的粉丝应援服!“年糕”正是他的粉丝昵称。 诡异,实在是诡异。 尤其是谢应危这张脸继承了皇室优良基因,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习惯性地下抿着。 即使此刻带着疲惫,也掩不住那股浸淫权力多年养成的阴鸷锐利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这样一张写满“生人勿近”与“朕很不好惹”的俊美脸庞,却穿着一件印着可爱q版头像和“最爱年糕”字样的粉丝t恤…… 楚斯年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怪不得阿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私生粉按住。 这打扮,这行头,这出现在明星别墅门口鬼鬼祟祟的模样……简直是把“狂热可疑分子”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没当场报警都算阿强处事谨慎。 “陛下……您怎么会穿着,额……您怎会出现在此处?” 楚斯年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惑。 难道谢应危也穿越了? 谢应危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在楚斯年身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他的短发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的头发怎的剪得如此之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楚卿,你如今怎变得如此不像话?” 声音里明显带着不赞同。 楚斯年:“……” 他没想到,暴君穿越时空见到他后的第一句正式关怀,居然是批判他的发型。 但面上却依旧恭敬,解释道: “回陛下,臣如今在此方世界以演戏为生。便是如戏台之上的优伶一般,演绎他人故事。 为贴合不同角色,时常需要变换妆发。短发更为方便些。” “演戏?” 谢应危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眉头依旧皱着,似乎难以理解堂堂摄政王怎得会去当优伶。 但他此刻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也没再深究,只是摆了摆手。 目光扫过这间装潢现代,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客厅,最后落在那组看起来就极度柔软,充满弹性的皮质沙发上。 楚斯年察言观色,立刻上前半步,做出“请”的手势: “陛下旅途劳顿,请先坐下歇息。” 他引着谢应危走向沙发。 谢应危狐疑地看了那沙发一眼,试着坐了下去。 身体刚落座,整个人就陷进柔软异常的垫子里,与他习惯的硬木龙椅或紫檀座椅触感天差地别。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沙发,又看看楚斯年: 第494章 “此物为何如此之软?坐之不稳成何体统?” 楚斯年心里叹气,脸上却赔着笑: “此乃此间世界的座椅,名为沙发,便是这般柔软舒适。陛下若是不惯,臣去给您搬把椅子来?” 他记得书房里有把仿明式的官帽椅,应该比较符合谢应危的审美。 谢应危却摆了摆手,依旧皱着眉重新坐了下去。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身体还是有些僵硬,但总算没再弹起来。 “罢了,就……就此处吧。” 楚斯年见他坐稳,这才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依旧是臣子面对君王的恭谨,只是环境实在不对,显得有点怪异。 第703章 番外:暴君x医官if线03 谢应危在柔软的沙发上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找到一个更为端正的坐姿。 这沙发虽然古怪,但坐久了倒也觉得比硬邦邦的椅子要舒适些,只是与他帝王的威仪实在不搭。 他眉头微蹙,看向一直恭敬坐在对面姿态拘谨的楚斯年,忽然开口问道: “方才门外那几个孔武有力,对我颇为戒备之人,是你的侍卫?” 楚斯年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听到问话连忙回神。 他想了想,保镖的职责确实与古代的侍卫有相似之处,便点了点头,谨慎地答道: “回陛下,是的。他们负责护卫此处的安全,防止闲杂人等靠近。” 谢应危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脸色不由得又沉了沉。 他堂堂一国之君,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对方人多势众,而自己饥肠辘辘,若是公平些一对一,他才不会败下阵来。 还是在楚卿的面前! 这要是在大启朝,此等冒犯天颜的行径,足够诛他们九族了! 楚斯年察言观色,见他神色不豫,立刻又放软了声音,熟练地灭火: “陛下,那些侍卫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尊驾降临。 他们职责所在,见您形迹……呃,与常人不同,又执着要见臣,故而出手阻拦。 皆是护主心切,并非有意冒犯。还望陛下宽宏大量,莫要与他们计较,以免动怒伤了龙体。” 果然,谢应危听着楚斯年这温声细语的劝解,心里那股因受辱而生的邪火慢慢平息了下去。 说来也怪,同样的话,若是朝中那些老臣来说,他只会觉得是谄媚阿谀,心生厌烦。 可从楚斯年嘴里说出来,谢应危就觉得格外顺耳,隐隐有种被细致顾全了脸面和情绪的熨帖感。 他冷哼一声,语气缓和许多: “罢了。既是你的侍卫,护主心切,也算忠心可嘉。此次便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予追究。” 楚斯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适时露出感激的笑容: “臣,代他们谢过陛下隆恩。” 危机暂时解除。 楚斯年看着谢应危虽然依旧坐姿僵硬,但神色已不如初到时那般惊怒交加,便又想起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再次问道: “陛下隆恩。只是臣仍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陛下,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应危哼了一声,这才娓娓道来。 他在大启王朝因急症与心力交瘁,于深宫病榻之上阖然长逝,留下安排好身后事的遗诏,便彻底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意识再次苏醒时,触感却不是锦衾玉枕的柔软,他来到一个巷子里,巷子外是彻底颠覆他认识的光景。 现代社会。 谢应危起初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或妖魔鬼境,直到他在街头恍惚走着的时候,看到巨大屏幕上轮番播放一则高端手表的广告。 画面中的人正是楚斯年!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开始在这陌生世界寻找,他身无分文,言语古怪,打扮奇异,问路时屡屡被当成疯子。 支撑他没饿死的,除了极强的求生欲,大概就只有他那张过分出色的脸。 偶尔有年轻女孩,被他落魄却难掩英俊的容貌和独特的“coser”气质吸引。 出于“颜值即正义”心生怜悯,会请他吃一碗面,一个汉堡,或塞给他一点零钱。 他靠这些零星的善意勉强维持着体力,如此辗转月余。 一次,他偶遇几个楚斯年的粉丝,对方见他紧盯楚斯年海报,又急切打听下落,便将他误认为同好,还送了他一套印有q版楚斯年头像和“最爱年糕”字样的粉丝应援服。 粉丝随口提及楚斯年在横店拍戏,谢应危牢牢记住了横店这个地方。 靠着那套应援服稍作伪装,以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俊脸,谢应危竟真的在接下来几天,断断续续搭上了几段愿意载他一程的顺风车。 司机们大多觉得这个去横店跑龙套的帅哥虽然话少古怪,但长得实在赏心悦目,也就没多计较。 一路颠簸,他终于抵达了影视城附近。 然而横店规模庞大,剧组众多,管理严格。 他在影视基地外围和各景区入口处转悠打听,言语不通,行迹可疑,自然屡屡碰壁,还几次被巡逻的保安驱赶。 最后,他竟摸到了楚斯年居住的别墅区附近徘徊,结果被警惕的保镖当成意图不轨的私生粉,直接按在了墙上。 听完谢应危这堪称离奇又辛酸的经历,楚斯年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在御前那些年,他没少腹诽这位陛下的阴晴不定和某些不讲道理的做派,但内心深处其实是感激谢应危的。 若非谢应危的赏识与破格提拔,他一个毫无根基的穿越小医官,绝无可能爬到摄政王的高位。 更别提数次遇险时,谢应危看似不耐烦,实则总在关键时刻伸出的援手,屡屡为他涉险。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楚斯年在娱乐圈练就得八面玲珑的心,也不由得软了几分,生出一丝真切的心疼。 第704章 番外:暴君x医官if线04 “都是臣的错,是臣疏忽,没能早些察觉到陛下的踪迹,让陛下吃了这么多苦头,流落在外,担惊受怕。臣实在罪该万死。” 谢应危摆摆手,似乎不太习惯楚斯年用这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但又莫名受用,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 “罢了,如今找到你便好。” 他环顾四周这装潢奇特却处处透着舒适与精致的屋子,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 “楚卿,此地究竟是何方?朕观此处风物人情与大启截然不同,那些会跑的钢铁盒子,会发光的墙壁,还有人们奇异的衣饰,朕实在困惑。” 楚斯年知道这事瞒不住,也得给这位穿越而来的陛下好好科普一下。 便斟酌着开口,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现代社会和自己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他尽量说得简单,但这些概念对谢应危来说还是太过超前。 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充满困惑与将信将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抓住重点: “你是说此处是千百年之后的世界?你本是此间之人,只是魂魄去了大启一阵子?” “陛下圣明,大致便是如此。” 楚斯年点头。 谢应危沉默了,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既然已是千百年后,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是朕的哪位子孙?年号为何?国势可还昌盛?”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让楚斯年瞬间卡了壳,后背差点冒汗。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对于一个皇帝,尤其是一个曾励精图治的皇帝来说,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的王朝延续。 “呃……这个……” 楚斯年眼神飘忽了一下,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如何委婉地告知一个帝王“你家没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陛下,关于大启王朝……它,嗯,在历史的长河中已经结束了。” “结束?何谓结束?是迁都了?还是改换了年号国号?” 谢应危没听明白。 楚斯年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封建朝代已经灭亡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应危的反应。 “陛下,朝代更迭乃历史常态,没有永不落幕的王朝。 大启在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陛下当年许多政绩,后世史书亦有记载,陛下您也别太伤心,臣——陛下!?!?” “噗通!” 他话音未落,谢应危身体猛地一晃,竟直挺挺地朝旁边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双眼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楚斯年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陛下!陛下!!” 他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连忙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探谢应危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 第495章 还好,呼吸虽然有些微弱急促,但还算平稳,脉搏跳动也还有力。 看样子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身体透支,一时承受不住亡国的惊天噩耗,气急攻心晕厥了。 …… 谢应危晕了十几分钟又醒来了。 他的江山,他的社稷,他谢家几百年的基业,没了。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谢应危猛地坐起身,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胸膛起伏得像是要炸开。 “楚、卿!”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两个字,目光如电,射向正小心翼翼端着水杯走过来的楚斯年。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亡的?!哪个混账东西败光了朕的基业?!” 楚斯年心里叫苦,脸上还得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把温水递过去: “陛下息怒,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朕不喝!” 谢应危一挥手,差点打翻水杯,幸好楚斯年手稳。 “你说!是不是太子谢明允不成器?还是老二老三他们反了?!” “呃……都不是。” 楚斯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推得离谢应危远了一些,防止他忽然砸东西: “是您的第五代孙。史载,那位……嗯,性情有些乖张,沉溺于炼丹之术。加之当时天灾频仍,百姓日子艰难,所以……” “混账东西!朕就知道!一代不如一代!朕辛辛苦苦打下……咳咳,守下的江山,就是让这些不肖子孙拿去败的?!” 谢应危越说越气,在沙发上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嘴里噼里啪啦地数落: “定是疏于管教!他爹是干什么吃的?太傅、少师都是废物吗?!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玩乐?玩什么能玩没一个王朝?!是斗鸡走马,还是酒池肉林?!不成体统!毫无人君之相!” “还有那些奸佞!定是巧言令色,蒙蔽圣听!该杀!统统该杀!若是朕在,早把他们拖出去凌迟了!” “天灾?天灾年年有,为何到他手里就亡了国?定是赈济不力,仓廪空虚!平日里不知积蓄,不知体恤民力!废物!十足的废物!” “逆子!孽障!!” 谢应危胸膛剧烈起伏,开始咬牙切齿地怒骂那个素未谋面,却葬送了他江山的五代孙。 从用人不明骂到治国无方,从奢靡无度骂到昏庸糊涂,连带前面几代守成之君也被他挑剔了一番,认为他们定然是留下了隐患或是教子无方。 楚斯年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又不敢笑,更不敢劝“陛下消消气都过去几百年了”。 只能像个最称职的捧哏又适时地递上水杯,小声提醒: “陛下,您骂了有一刻钟了,喝口水吧,缓缓,缓缓……” 谢应危正骂到兴头上,被他一打断,更来气了,瞪他一眼: “缓什么缓!朕的江山都让人败没了!你让朕怎么缓?!”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继续开火: “还有你!楚卿!你既是摄政王,怎的没早点……” 他话说一半,卡住了,想起楚斯年死得比大启亡国早得多,这锅好像扣不过去,悻悻地住了口。 但怒火未消,又转向了虚无的列祖列宗和满朝文武,开始无差别攻击。 骂了足有十几分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气了,而是骂累了,也饿了。 谢应危这几日风餐露宿,本就体力消耗巨大,刚才又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如也。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曾经坐拥四海,御膳房珍馐美馔无数,如今却沦落到靠人接济,这对比更让他心里憋闷,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噜”响了起来。 骂声戛然而止,脸色有些僵硬。 楚斯年立刻捕捉到了这声音,心里一松,连忙道: “陛下定是饿了!臣这就去准备些吃食。” 他想了想,陛下初来乍到,估计对现代厨房一窍不通。 自己做?他那点厨艺,煮个泡面煎个蛋还行,招待皇帝?怕不是要掉脑袋。 还是外卖最稳妥。 “陛下,此间世界有一种极为便利的用膳方式,名为外卖。 便是通过……嗯,一种传讯工具,告知远处的饭馆酒楼我们想吃什么,他们做好了便会派人送来。 您看今晚我们吃点新奇的可好?比如披萨?源出西洋意大利国,彼地土人所创,近世方传至我中华。” 楚斯年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外卖?” 谢应危皱起眉,对这个词感到陌生,更对流程感到怀疑。 “让朕吃陌生庖厨,经他人之手,又经路途运送而来的饭食?这成何体统?安全如何保障?” 楚斯年心里叹气,就知道这位陛下疑心病重,挑剔。 他立刻换上委屈又诚恳的表情: “陛下明鉴,此间世界与宫中不同,并无御厨。臣愚钝,于庖厨之事更是一窍不通。 这外卖是此间常事,店家皆有执照,送餐之人亦经核查,臣每次食用,皆安然无恙。 陛下初来不妨尝尝鲜?若是不合口味,臣再想他法。”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一副“臣真的尽力了但臣真的不会做饭”的可怜样,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和过去一个月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惨状。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楚斯年的信任占了上风。 他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但依旧板着脸: “既如此便依你。务必仔细些。” “陛下放心!” 楚斯年如蒙大赦,拿着手机走到一旁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第705章 番外:暴君x医官if线05 等待外卖的时间,楚斯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谢应危没有身份证,是彻头彻尾的黑户,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好在以他如今的人脉和财力,处理起来不算太难。 麻烦的是,谢应危对现代社会几乎一无所知,语言、常识、规则……全是空白。 让他独自在外绝对危险重重,保不准会被人骗了。 看来,在教会他基本生存技能,拿到合法身份之前,只能先把这位陛下留在自己身边了。 楚斯年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任重道远。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响起,楚斯年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某披萨店logo的大袋子。 因为楚斯年的特殊身份,出于安全考虑不方便暴露地址,他想吃什么都是喊经纪人或者助理去买。 “斯年,你的外卖。” 边明把袋子递过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楚斯年身后瞟。 “双人餐?有朋友来?怎么不早说,我也好安排一下。” 边明是楚斯年的老搭档了,从楚斯年复出后不久就跟着他,一路陪他登上影帝宝座,对他的人际圈子了如指掌。 楚斯年性格虽然温和,但私交甚密,能带到家里吃饭的朋友屈指可数,他基本都认识。 是谁来了? “谢了边哥,麻烦你了。” 楚斯年接过袋子,笑容无懈可击,但身体却微妙地侧了侧,挡住了边明探究的视线。 边明是聪明人,楚斯年既然不想多说,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地追问。 他点点头: “行,那你和朋友好好聚,有事随时叫我。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就先不工作了,养一养身体,我明天喊助理给你送点补汤来。” “好,记得了,边哥慢走。” 楚斯年笑着点头,等边明转身他才迅速关上了门,还顺手反锁了一下。 门外的边明听着身后干脆利落的关门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什么朋友神神秘秘的?算了,斯年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就不瞎操心了。 屋内,楚斯年提着袋子走到客厅的大茶几旁。 将披萨盒放在茶几中央,在谢应危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用叉子从披萨上切下边缘最小的一块三角形,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又拿起谢应危面前那杯可乐,倒了一小口在自己刚才喝水的玻璃杯里。 他先吃掉了那块披萨,细细咀嚼咽下,又喝掉了可乐。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谢应危微微一笑,语气自然: “陛下恕罪,此间不比宫中,没有专职的试毒宫人。臣便斗胆僭越一次,先行替陛下尝尝,以策万全。” 谢应危瞥了楚斯年一眼,见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我最贴心最懂事”的乖巧样,虽然明知道这家伙惯会装乖卖巧,但该死地受用。 果然,还是他的楚卿最懂他。 哪像宫里后来那些要么蠢笨要么心怀鬼胎的家伙,没一个能像楚卿这样,把事儿办得妥帖又让他舒心。 第496章 想起楚斯年死后那几年,自己看谁都不顺眼,脾气越发暴躁,宫里宫外都噤若寒蝉,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现在看着这家伙好端端坐在对面,机灵劲儿和那副惯会讨巧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啧,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楚卿有心了。” 谢应危心里受用但面上不显,看着眼前样式新奇的食物饮料,略一犹豫,率先拿起了可乐,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舌尖最先感知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微小炸裂感,无数细密气泡在接触口腔的瞬间争先恐后地爆开,带来一种近乎酥麻的触感。 紧随其后的才是那股浓烈直接的甜味,混合着一丝类似某种植物根茎的微涩香气。 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口感让他眉头瞬间拧紧,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差点将嘴里的液体呛出去。 他迅速放下杯子,表情古怪,努力适应这前所未有的口感。 适应之后似乎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舒爽感。 “此物回味倒是不错。” 谢应危最终得出结论,又喝了一大口,这次眉头舒展了不少。 解决了饮料问题,接下来是披萨。 谢应危看了看楚斯年示范的动作,学着样子用叉子叉起一角送入口中。 饼底酥脆中带着韧劲,表面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混合着咸香的酱料,以及烤得恰到好处的肉粒和清爽的蔬菜。 口感层次异常丰富,味道浓郁新奇,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组合。 “味道如何?” 楚斯年有些期待地问。 虽然知道这位陛下口味挑剔,但这披萨是他常点的一家,味道应该不错。 谢应危细细咀嚼咽下,点了点头,眼神里透露出认可,紧接着又叉起第二块。 “尚可。此间世界的吃食倒也新奇。” 楚斯年一边吃,一边留意着谢应危的反应,见他似乎适应得还不错,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706章 番外:暴君x医官if线06 吃完东西,楚斯年麻利地把茶几收拾干净,垃圾打包放到门口。 他想着让谢应危多了解了解现代世界,便拿起遥控器打开客厅那面巨大的电视墙。 屏幕亮起,正好是晚间新闻时间,端庄的主播正在播报国际时事。 “陛下,您先看看这个,了解一下此间世界的讯息。我去把垃圾扔了。” 楚斯年把遥控器放在谢应危手边,示意他可以自己换台看看。 谢应危的注意力果然被那台会动会说话的“大盒子”吸引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探究,暂时没空理会楚斯年。 楚斯年刚拎起门口的垃圾袋,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了,声音又急又重。 楚斯年疑惑,这个点谁会来?还这么急? 他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外面站着的人让他一愣—— 是边明。 只不过此刻的边明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头发有点乱,眼镜歪在一边,脸上表情堪称悲痛欲绝,正扒在门上一个劲地往里瞅。 楚斯年连忙打开门:“边哥?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门外的边明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楚斯年嚎啕大哭,声音那叫一个凄惨: “斯年啊!我的祖宗!我的小祖宗诶!” 边明抱着楚斯年不撒手,眼泪鼻涕差点蹭到楚斯年昂贵的家居服上。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爱豆,不搞单身人设那套!但是!你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事业上升的黄金期!是冲击国际市场的关键期!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啊!”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和拥抱弄得有点懵: “边哥,你冷静点,我……” “我冷静不了!” 边明打断他,哭得更大声了,他刚才走了之后越想越不对劲,斯年刚才的反应,有点过于急切和遮掩了。 如果是普通朋友,以斯年现在的身份和谨慎,最多是不想被打扰,但完全没必要那么紧张地关门。 边明跟他合作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那是他心里有事,或者想隐瞒什么时的微表情。 脑子里,各种圈内八卦、艺人地下恋情的案例飞快闪过。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除非不是普通朋友! “斯年!你是一步一个脚印,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哥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不能自毁前程啊!你不能丢下我啊斯年!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拿遍所有奖,要走向国际,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斯年,你糊涂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摇晃着楚斯年的肩膀,试图把恋爱脑从他脑子里摇出去: “你听哥的!跟屋里那个人断了吧!啊?就算……就算你实在舍不得,也千万千万藏好了!别被狗仔拍到!拍到你就完了! 对方是谁啊?圈内的还是圈外的?是哪个小妖精?呜呜呜斯年你还年轻,你年纪还小啊!再等几年,等地位稳了再谈也不迟啊!” 楚斯年总算听明白了,合着边明是误会了,以为自己在家里金屋藏娇谈恋爱,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正想解释,忽然感觉勒着自己的手臂一松。 紧接着,边明的后衣领被人拎住,像拎小鸡仔似的往后拽了一下,迫使他不得不松开了楚斯年。 边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 男人比楚斯年还高出小半个头,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飕飕的,带着不悦,气场强大得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边明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谢应危盯着这个抱着楚斯年哭嚎的陌生男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此人行止无状,言语癫狂,竟敢对楚卿拉拉扯扯,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离楚卿远点。” 楚斯年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谢应危下一句就冒出“朕”或者“拖出去”之类要命的话。 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边明和谢应危之间,脸上挤出笑容,用最快的语速对还在发懵的边明解释道: “边哥!误会!天大的误会!这真是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好多年没见了,来找我叙叙旧的!不是什么……那什么!” 楚斯年一边说,一边疯狂给谢应危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 边明被谢应危那一眼看得打了个激灵,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悲痛。 他吸了吸鼻子,扶正眼镜,泪眼婆娑地再次打量起谢应危。 脸嘛……是真的帅。 虽然臭着脸,但五官轮廓无可挑剔,是极具侵略性和辨识度的英俊,五官凌厉深邃,是娱乐圈少见的浓颜系帅哥。 身材……目测绝对超过一米九,肩宽腿长,隔着那件有点紧的粉丝t恤都能隐约看出胸肌的轮廓,绝对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这条件是圈内新出道的演员?不对,这张脸如果有作品,他不可能没印象。 爱豆? 还是模特? 边明就这么盯着这张素颜帅脸,也忘了自己跑来是干啥的了。 多年的经纪人职业病瞬间上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就摸向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以极其专业的姿态递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语气瞬间切换成业界精英模式: “这位先生,你好。我是星耀传媒的金牌经纪人边明,主要负责斯年的经纪事务。 不知先生是否有意向进入演艺圈发展?您的外形条件非常出色,气质独特,非常有辨识度。 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深入了解一下。” 谢应危:“……” 楚斯年:“……” 谢应危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小卡片,又抬头看看这个前一刻还抱着楚斯年哭天抢地,下一秒就变得人模狗样开始招揽人才的奇怪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完全没听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此人变脸之快,行径之古怪,实在难以理解。 楚斯年眼疾手快,一把接过边明那张快要怼到谢应危鼻子底下的名片,干笑着打圆场: “边哥,边哥!冷静!他……他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这些不感兴趣,真的!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他一边说,一边半推半搡地把还有些不死心,目光仍在谢应危脸上身上流连的边明往屋里带,同时回头给了谢应危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