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悍屠户太旺夫[种田]》 第1章 《凶悍屠户太旺夫[种田]》作者:发病中【完结】 简介: 凶悍屠户受x斯文小白脸攻 叔伯想吃绝户,屠户家的泼辣哥儿柳天骄抄起杀猪刀就逼迫村里的小白脸成了亲。 哪料他是旺夫体质,后小白脸一飞冲天,位极人臣。 人人都说柳天骄年轻时对他夫婿非打即骂,这夫婿发达了必然是要休了他。 柳天骄也深觉众人说得有理,翻箱倒柜把金银细软收好,就等着小白脸再赏他点遣散费,让他去过逍遥日子。 只是这包袱收了一回又一回,金银细软塞得都要背不动了,休书还是没动静。 柳天骄忍不住日常一问:今天你为什么还不休了我? 小白脸微微一笑:近来夫郎立身行事并无不妥之处,休妻之事改日再议。 管家嘴角抽搐:宰相您昨天罚的跪今天就忘了吗?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甜文 科举 逆袭 主角视角:柳天骄 卫文康 一句话简介:抢来的小白脸太出息 立意: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第1章 屠户家的凶悍哥儿 正德十五年,自打当今圣上御驾亲征,跟胡人签订休战盟约之后,天下终是太平了下来,在外征战几十载的儿郎们归家,亲人见面自是先相拥而泣,哭得脸上都糊成了一团。 只是感情发泄完,这现实问题就出来了,以前在军营里日子是苦了些,好在大乾物产丰富,打仗期间赋税又重,国库颇有些存粮,将士们在外征战不说吃多好,汤汤水水的也能勉强混个饱。 回家了就要自寻生计了,没家室还要花一大笔银子娶亲生子,那这银子从何而来? 过了这些年,家里的田地大多被弟兄们分完了,银子更是别想,吃到嘴里的东西有谁愿意吐出来,不想着士兵手里那点儿遣散费都算是有良心的了。 好在尸海里爬出来的多半也不是什么善茬,不给分钱分地,行啊,染着血的大刀往兄弟门前一劈,哪个还敢嘴硬? 有些实在舍不得这点子利益的,就约着去县衙里找官差,可县太爷也不傻啊,人家这些当兵的手头要是有钱,至于这么计较?说白了就是层层剥削,发到手的遣散银子没几个,再不让他们找些生路,逼急了闹起来谁来收场? 眼见县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老百姓还敢说什么,只有乖乖把该拿的田地和银子都拿出来,保命要紧吧。 清水村村东头的老柳家就是这么一情况,柳家老大出生时家里也是疼惜的,无奈他为人老实木讷,不会说话,底下弟弟妹妹又多,个个都是机灵俊俏的,越发衬得这个老大不那么顺眼。 当初征兵时父母自是第一个把他推了出去,谁让年岁也正好合适呢? 傻子进了鬼门关也能被吓得一激灵呢,柳家老大军营里走一遭,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凶神恶煞的,谁看着都得发怵,当初柳家村那群当兵的闹事,他就是提刀冲到最前面的头头,把柳家老俩口吓得哟,魂儿都差点没了。 最后就是凭着这股子狠劲儿,柳老大不仅保住了十两银子的遣散费,还硬生生从弟兄们手头撬出来两亩上好的水田,一亩旱地,另找村里搞了块山脚下的荒地,盖了几间茅草屋,娶妻生子,日子是过得红红火火。 柳家其他四兄弟自是恨得牙痒痒,自个儿还吃糠咽菜呢,人家老大家顿顿都是肉。这不,柳家二儿媳小钱氏赶集时路过柳老大家的猪肉摊子时,见只有老大家的哥儿在,忍不住就上前找事儿了。 “骄哥儿,给婶子来两斤上好的肉。” 叫骄哥儿的圆脸少年只是抬起头斜了她一眼,冷声道:“没了。” 小钱氏那张黝黑的面皮一紧,指着摊子上那挂的齐整整的肉就想上手扒拉:“年纪轻轻的眼神就不好了,那不是肉是什么?真跟你那个早死的小爹一样,是个睁眼瞎。” 柳天骄平生最恨人说他小爹了,把切肉的屠刀往小钱氏面前一甩,怒道:“想给你留点脸你还不要是吧,自己兜里几个钱没数吗?还两斤上好的猪肉,二两你也舍不得买,在我这充什么大头鬼呢?赶紧滚。” 小钱氏气得脸上一阵清一阵白的,“我家是不像你家有钱,一个小哥儿吃得脑满肥肠的,这么大年纪也没个上门说亲的,以后等着被官府配个瘸子傻子吧。” 说来也是奇怪,自前朝开始,年年与外敌的征战就没停过,除京城底下和以富硕出名的江南,各地都是十室九空,好多村子里都死得只剩几个男人,剩下柔弱的妇女种田犁地,实在是不堪重负。 不知道是老天垂怜还是造孽,突然有些人家就生了些不男不女的孩子出来,面相上像男人,只是比男的个头小些,样子清俊些,气力也比女娘大不少,却是只能跟男人生孩子。 有些家里有钱的不甘,硬是给他们娶了女娘,结果洞房花烛夜就算是勉强成事儿,楞是生不出孩子来,渐渐的,便也只能死心了。 大家就把这些不男不女的孩子叫做哥儿,他们倒也是好认,生来面上就带着一颗红痣,俱是绿豆般大小,只是颜色或艳或淡。 两三百年岁月过去了,大家也渐渐发现,这痣的颜色深浅多半与生子能力相关,颜色艳些的子嗣上容易些,颜色浅的一辈子可能也生不出孩子来,大家便叫这痣为孕痣。 柳天骄生来孕痣便浅,性子又跟着杀猪的爹学得凶悍,模样也不显,因此纵是柳老大家在庄户人家里算是家底子不错的,又只有他一个小哥儿,这亲事也颇为不顺,上门提亲的无一不是歪瓜裂枣。 小钱氏这话无疑是往柳天骄肺管子上戳,但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乎,无他,他这人平生爱好就两样,一是挣银子,二是吃喝。 当然,挣银子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吃喝,对这婚姻大事实在是没有兴趣。 因而听小钱氏这么说,他火气反倒是降了些,”说亲做什么,我爹养得起我,不像有些人,上窜下跳的就想把自个儿亲姑娘卖个好价钱呢。quot; 小钱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大嗓门一吼,便向周围人嚎道:“大家瞧瞧,这柳老大家的哥儿便是这般没有教养,我好心来关照他家生意,哪料他对着亲婶婶一番辱骂,我这胸口呀,不行,气得要疼死了。” 见小钱氏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装得煞有介事,周遭不明就里的路人也开始指指点点。 “小哥儿这般行事确实不妥。” “这性子,要是在我们村,早就押着跪祠堂去了。” “当初柳老大家的去了的时候我就说,还是要再娶一个,这小哥儿没人教养怎么行。”这是柳天骄他小爹头七都还没过,就舔着脸上门说媒的王媒婆,“看吧,不听我的,这下坏事了吧。” 寻常小哥儿要是被这么说早就羞得要死要活了,可六岁就打遍村里那群小屁孩儿的柳天骄会在乎? 他眉眼往下些微一耷拉,看着低眉顺眼了些,朝着小钱氏道:“二婶儿,今日是我说话冲了些,要不我给你割一两肉赔个罪?” 小钱氏一听肉整个眼睛就亮了一圈,只是才一两,打发叫花子呢? “肉不肉的不打紧,只是你这脾气实在是过了些,谅在你年纪轻,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就把这块儿给我包起来把。” 柳天骄把她指的那块肉往称上一放,然后大声念出来:“四斤二两,这可太多了,我做不得主,要不等我爹回来再说?我爹收猪去了,说是午时回来,估摸着也差不多到了。” 四斤二两,寻常人家过年过节也不一定买的了这么多了,谁不眼馋啊,围观的人看小钱氏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凭啥让她白占这便宜? 纷纷又善解人意地劝说了起来,“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哪有一下子拿这么多肉的?” “就是,道个歉就完了。” 还有人直接说,“那哥儿说的也没错,这么爱占便宜,估计真能做出卖儿卖女的事情来。” 小钱氏被气得大声辩解,说自己没想贪便宜,但周围人都不信她,又想着柳老大要回来了,只得大骂几声后悻悻离去了。 柳天骄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背影,冷笑一声,把摊子一收,肉包好了放回板车上乘着凉水的桶里,拖着回了村。 第2章 说亲 柳天骄刚刚也不全是吓唬小钱氏的,他爹确实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回来了。他要抓紧时间回家做饭,等他爹回来就能吃口顺心的。 现今是八月下旬,前不久收完了稻谷,天儿还是热得狠。他爹顶着大太阳忙活一上午,回来必然是没有什么胃口的。 柳天骄寻思着不如捞点前几日泡好的豇豆辣椒,做个爆炒猪肝,再去摘点新鲜的蔬菜,炒个苕尖、拌个黄瓜,饭就煮红豆杂粮饭,能省些精米,吃起来味儿也还不错。 一边想着柳天骄一边发馋,他家虽说是卖肉的,但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哪能像村里人以为的顿顿吃得起肉,总要攒些银子在手头才不慌。 第2章 不过猪下水这种料理不好就腥臭的东西卖得不贵,他们家还是能常吃的。柳天骄手艺又不错,每回一出锅,就得先把自己香迷糊。 想着好吃的,柳天骄思绪就飘得有些远了,脚下的步子走着走着有些偏,差点儿撞上对面正低头嘀嘀咕咕的人。 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尖声尖气地骂道:“骄哥儿,你走路不长眼啊,把我这衣服弄脏了可是要赔的。” 一听这阴阳怪气的劲儿,柳天骄就知道来人是王媒婆。刚还在集上呢,这会儿就回村了,且显然还是刚从前头卫文康家里出来的,她跑得倒是快。 自己确实是忘了看路,对方骂也就骂了,柳天骄也不争辩,只道:“天儿太热了,没注意,王婶儿去卫文康家里去了?是有啥好事儿?” 王媒婆显是刚刚在卫文康那里受了挫,这会儿也顾不上跟柳天骄计较了,撇撇嘴就抱怨道:“跟你一样,都是不识趣的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田没田,要房没房的,还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我看是读书读傻了,真当自己是举人老爷了?” 说举人老爷明显是在埋汰卫文康呢,他自小书读的好,卫文康他娘在世的时候时常在外自夸,说是学堂的夫子都觉着卫文康是少有的天才人物儿。 初时大家还有些相信,毕竟夫子都这么说了,可惜后头去下了一次场,啥都没中,还被抬着回来,大家就有些犯嘀咕了。 直至卫家老爹去世,卫文康守了三年孝没下场,后头又下场一回,又是被抬着回来的。大家回过味儿来,什么天才,分明是忽悠人的,连个童生都考不上,还装那样子说是身子骨不行。 现下卫家老娘又去世,卫文康又得守孝三年,大家对这个“小天才”都只剩冷眼了。但好在卫文康那张脸实在是出色,盯着的姑娘哥儿的不少,王媒婆今日一看就是帮忙说亲去了。 想到那不可一世的骄少爷要靠卖身求荣,柳天骄一下子来了兴致,“王婶儿给他说的是哪家呀,入赘吗?” 王媒婆撇撇嘴,“人卫大少爷挑着呢,我可不敢说入赘,村长家的甜姐儿,人嫁妆多丰厚啊,就这他还不愿意,你说恼人不恼人?” 甜姐儿,居然是村里狗都不敢惹的甜姐儿?要说在村里难嫁榜,柳天骄能进前三的话,甜姐儿绝对稳坐第一。 原因有三,这第一便是长相,虽说家里有钱,偏偏长得又黑又瘦,大半张脸上还全是痘。 第二是性子,狗都不敢惹,自然是蛮横不讲理。柳天骄嘴虽毒,不惹他就没事儿,甜姐儿却是不同,莫名其妙就看人不顺眼,看不顺眼便是一番酸话。 第三就是家里太强横。她当村长的爹就不说了,上头还有七个兄弟,个个凶悍,就这么个小妹妹,自然是从小就护着,甜姐儿指哪打哪。 就这样的人物,谁敢娶?眼馋村长家的嫁妆也得有命花啊。 柳天骄想着卫文康以后每天委委屈屈、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险些笑得肚子疼。“王婶儿说得太对了,他就是不识趣,您好好教训一下,这饭都要吃不起了,还讲究这些干什么?” 王媒婆像是找到了知音,“可不是,没想到骄哥儿你这么懂事,以后一定给你挑个好的。” 什么挑个好的,是想着法找个贪图他家条件的无赖吧。柳天骄知道王媒婆什么德性,也不接茬,只是继续八卦:“那卫文康这下可不是把村长得罪了?” 王媒婆不屑道:“可不是,他一个外来户行事这么不知好歹,早晚被撵出去。” 柳天骄虽说是想看卫文康笑话,但见王媒婆这小人得志的样子也不爽,“人家卫家当年也是花了钱才落籍的,又不是犯了天怒人怨的事,哪是说赶出去就赶出去的。” 王媒婆闻言只是冷笑,“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天真,在村里过日子,得罪了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人家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们。” 什么有头有脸的人,不过是一群老流氓,村长就是其中最不要脸的一个,他家甜姐儿为啥没人敢惹,还不是当爹的在背后撑腰。 王媒婆见柳天骄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笑道:“不是老身说闲话,骄哥儿你呀也注意些,早点把婚事定了,你爹再厉害也是早晚要走的,到时你一个小哥儿无人可依,可是要吃大亏的。” 柳天骄呵呵冷笑两声,“我可不怕以后吃大亏,只怕定了婚事现在就亏钱。” 王媒婆见他油盐不进,气得一甩袖就走了。 柳天骄瞧着那颇为粗壮还一扭一扭的背影,撇撇嘴骂道:“不要脸的老婆娘,吓唬谁呢。” 天儿实在是太热了,又在大太阳底下站了这老久,柳天骄发现脸上都被汗打湿完了。 本打算就侧侧肩膀,用衣服擦擦,朝前觑一眼卫家那破破烂烂的大门,柳天骄心里莫名发虚。天儿热,猪肉铺子里能有什么好味道,柳天骄在铺子里熏了一上午,这衣裳上也全是怪味儿。直接用衣服擦脸,怕是某些眼高于顶的东西又要面带嘲讽了。 柳天骄老老实实揪出怀里洗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才拉着板车回了家。丝毫没注意到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子。 折腾这半天,做饭时间颇有些赶了。柳天骄回家把东西归置好,只来得及用院子里晒热的水擦了擦身子,就赶忙换了衣服做饭去了。 把灶屋里的火点上,锅里烧热,直接把洗干净的红豆放进去,吵到微微有糊点子,就盛到碗里,免得时间短煮不耙。再往锅里掺水,待水烧开后,下入淘好的米,柳天骄盖上锅盖,添了柴又去切猪肝。 待把煮到半熟的米捞出来,放到后面的锅里蒸上,柳天骄总算是稍稍歇了口气,只要饭熟了,炒菜是很快的。 想着自家爹在外赶那么久的路一定很热,柳天骄又去把早上买的水豆腐捞出来,加上醪糟,淋上鲜牛乳,再加上些晒干的桂花,放到井里冰好。 嫩嫩的豆腐搭配清甜的酒酿,加上悠悠的桂花香,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就是这些材料在乡下来说都算是精贵的,也就柳老大这么宠孩子的,才舍得拿出来让他折腾。 可乖巧又能干的孩子谁不愿意宠呢?柳老大饥肠辘辘又大汗淋漓的回到家,立马就见自家哥儿端着温热的水出来,笑眯眯地说:“爹,快洗脸吃饭了。” 柳老大心都要化了,都说他家孩子长得粗,哪里粗了,明明笑起来还有俩小酒窝,甜死了。“今天吃啥呀?” 柳天骄报了菜单,“爆炒猪肝,凉拌黄瓜,还有炒苕尖。” 想着自家哥儿那手艺,柳老大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快,上菜,还等什么。” 柳天骄笑笑,“爹你急什么,还有更好吃的呢。” 第3章 找个听话好看性子好的…… 柳老大忙问:“什么更好吃的?” 柳天骄招呼着他坐到饭桌前,端来撒着金黄桂花的酒酿豆花儿,献宝似的,“爹,你快尝尝,解暑得很。” 别看柳老大一个大老粗,颇爱甜食,豆花儿往嘴里一放,喜得乐开了花,“好吃,我们骄哥儿这手艺都赶得上镇上的大厨了。” 柳天骄也很得意,“那是,等咱们把猪肉铺子买下来,爹你再雇个人看铺子,我就去边上摆个摊卖甜品引子,铁定生意好。” 柳老大笑道:“好,爹加把劲今年就把那铺子买下来。” 他们家的猪肉铺子已经开了好些年了,因着柳老大眼光好,总能收到好猪肉,做生意又实诚,一直挺红火的,看得好些同样卖猪肉的人眼热,觉得是不是铺子风水好,明里暗里想把铺子租过去。 好在房东是个还不错的人,见柳老大爱惜自家屋子,就把那些人推了。 倒是柳老大一琢磨,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干脆把铺子盘下来,只是手头的银钱还是不趁手。 这些年生意不错,但太平日子久了,镇上的房产也是水涨船高,像他们如今赁的这样的铺子,前几年还是八十两左右,如今已是一百两才买得下了。 柳老大这些年卖肉,去掉房租,每月能净赚一两多银子,再去掉家里的开销,一年能存下十两银子就不错了。十来年来,拢共一百两银子,又买了两亩良田翻新了屋子,加上柳天骄他小爹看病花了些,家里也就六七十两的积蓄。 至于退伍时发的那笔遣散费,娶妻生子可不是样样得花钱。柳天骄他小爹家里贪,当年要的彩礼也高,两口子勒紧裤腰带,过了好几年才算是攒够本钱,把猪肉摊子支起来赚了钱。 六七十两银子在普通的庄户人家看来,可是相当不错的了,至于买铺子,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干二三十年呢? 但柳老大挣银子心切,自家小哥儿眼看十六了,没有一家像样儿的人家上门提亲。 柳老大起初还气,后头一想,自家小哥儿干啥非得嫁出去,家里有房有地的,再给他置上产业,招个女婿入赘岂不是更好? 第3章 当然,愿意入赘的没几个好男儿,大多是走投无路没本事的。可自家哥儿有本事啊,又能赚钱又能做饭的,找个听话的就行,管他有没有本事,孩子一生,家产捏在自家哥儿手里,还有礼法约束,对方能翻出天去? 实在太过分就手底下功夫说话,自家哥儿这身手,总归是吃不了亏去。 总之,柳老大这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周全了,琢磨着现下多赚点银子,把家产置办好,再多花些聘礼,给自家哥儿找个听话好看性子好的男人,他也就对得起死去的夫郎了。 柳天骄可不知道他爹在琢磨什么,一边把炒得柔嫩油亮的猪肝往自家老爹往里夹,一边给他爹抱怨:“那个钱翠花今儿个又来咱们摊子上闹事了,跟条疯狗一样,一见人就狂吠。” 柳老大拧眉道:“不管她,就是一家占便宜没够的,下回再来爹就把钱老二揍一顿。” 好男不跟女斗,但哥哥教训弟弟天经地义,任凭柳家老两口哭天抢地的,柳老大的拳头就没软过。不然小钱氏也不会一听柳老大要回来了就跑了。 柳天骄乐了,“还是爹好。” 柳老大宠溺地笑了笑,“爹不好谁好?” 当初他家夫郎刚去地时候,见柳老大有本事,多少人上门说媒,柳老大一个没应,不就怕自家哥儿受委屈吗? 他也知道没娘的孩子没有不被欺负的,所以宁可柳天骄凶名在外,也不让自家哥儿受委屈。 说起没娘,柳老大突然想起来,“文康他娘明日出殡,我还得去帮忙,你去不去?” 柳天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才不去,爹你忘啦,我们可是有仇的。” 这仇说大不大,却是让柳天骄咬牙切齿了好些年。 话说干屠户这行就是有点儿不好,身上家里老是有股子腥臭味儿,为着这柳天骄小时候没少被村里的孩子们嫌弃,这也是柳天骄总是与他们打架的原因。 别看柳天骄是一个小哥儿,许是随了他爹,从小力气就大,柳老大又舍得给他吃喝,小小年纪壮实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在周围几个村都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只除了一人,卫文康。 跟柳天骄那蛮横的形象不同,卫文康从小就长得俊,桃花眼高鼻梁白皮肤,特别是那脸型,柳天骄形容不出来,反正第一回见面,还是个小娃儿的柳天骄觉得戏文里的仙女儿怕也是不过如此。 柳天骄巴巴地把自己小手里攥了好久的糖人儿递了出去,“小妹妹,你怎么这么漂亮呀,哥哥请你吃糖人,让哥哥亲一口好不好?” 哪料卫文康见那黑乎乎的爪子伸过去,没忍住当即一巴掌拍了回去,力道之大,柳天骄的小手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糖更是掉到了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自诩村中一霸的柳天骄哪受过这种委屈,也顾不上人漂亮不漂亮了,当即就嗷一声扑了过去,两人登时就扭打成一团。 等到两家大人来把人拉开的时候,卫文康鼻青脸肿,屁股上更是几个大鞋印子。柳天骄面上倒是体面,没啥大伤,只是哎哟哎哟叫得凄厉。 看惯了柳天骄这混不吝的样子,又看卫文康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样子,孰是孰非在大人看来已经很好分辨了。 柳天骄被他小爹拎回家,直接揍了一顿,新伤旧伤加在一起愣是过了十来日才好利索些。 要知道柳老大两口子可就生了他一个,柳天骄从小皮的没边,可俩爹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这回吃了大亏不说,还被他小爹以欺负弱小为由狠狠收拾了一顿,可不是恨极了卫文康吗? 柳老大见自家小哥儿还记着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由一阵好笑,“你呀,平时看着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怎偏偏跟卫小子计较?” “谁让小爹为了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我?” “这话你小爹在时就一直念叨,这些年了,咋还不腻呢?” “受了大委屈还不让人念不成?” 柳老大无奈,“你愿记着就记着吧,只是这卫小子是个有本事又重情意的,以后见着人家客气些,保不准哪天就有出息了,你小心求到人家头上。” 柳天骄哼哼两声,“就他那娇小姐的身子,还不如村口的大黄有用呢。” 柳老大好笑:“那你还说人家把你打痛了呢?” 柳天骄炸毛,“才不是打,他打得过小爷吗?他耍阴招,揪我。” “那怎么没看到印子。” 柳天骄只有气呼呼地干瞪眼。他能说他一个小哥儿从小皮糙肉厚的,实在是轻易留不下什么印子吗? “这孩子。”柳老大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卫文康家里。 卫家来到清水村的时候就一家三口,后来卫老爹去世后,就更是只剩下卫文康母子。他娘自诩大户人家出身,对村里人一向不怎么瞧得上,更别说结交。 这去了葬礼自然也不必大办,花钱不说,没人来吊唁也看着不像样。只是屋里支了个灵堂,卫文康一人跪在灵堂前守孝。 不过才几日,原本就清瘦的脸看起来越发消瘦了,眼睛都往里凹陷了些,身上原该是硬邦邦的麻衣,风一吹倒跟纱似的晃荡。 卫文康从地上站起来,许是跪的太久了,身形有些微晃荡。“柳叔,你来了。” 柳老大赶忙把人扶住,“注意些,年纪轻轻地可别把身子拖垮了。” 卫文康微微笑了笑,“无事。” “什么无事,谁家不是略微跪些时间,心意尽到了就是,偏你实心眼儿。” “家母在时我关心不足,她走了,我不过赎罪罢了。” “哪里关心不足,我可没见过比你更有孝心的了。” 卫文康眼神晦暗,“比起骄哥儿我还是差得远。” 第4章 帮衬 柳老大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得,论孝心,他自觉是没有比骄哥儿更好的孩子了,不过卫小哥也不错就是了。就他老娘那性子,柳老大深觉换个人没几日就能被逼疯,卫小子还能长得如此斯文有礼,着实不容易。 算了,人已经走了,就不在灵堂前多想这些是非了,“说起来,明日抬棺的人我已经找好了,都是军中回来的老伙计些,颇有些力气,也让你娘走得安稳些。” “多谢柳叔。”他娘在世时不愿与村里人来往,又让他一心只管读书,他娘这一走,要不是柳老大,找送上山的人都要很费些事。 “谢什么,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说来柳老大当初开猪肉铺子,赁镇上的房子的时候拿着契书两眼一摸瞎,还是卫文康路过,一字一句给他解释。后来铺子里的招牌也是卫文康写的,见了的人都说,那字颇有风骨。 自那以后,柳老大就觉得这后生不错,主动送些洗干净的猪下水和蔬菜什么的,两家算是走动了起来。 当然,这走动主要还是与卫文康,卫老娘可看不上猪下水这些腌臜物,人家有骨气的很,宁愿让自个儿儿子瘦得跟个竹竿子似的。 “还有一事,你家情况我也晓得,但这种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讲究,总要整治一桌好饭菜给帮忙的人。” 卫文康点点头,“本该这样。我晚上去蒋大灶家里一趟,让他明日来帮忙。” 蒋大灶是村里唯一一个做席面的厨子,说是手艺不错,柳老大觉着还不如自家小哥儿做的好吃,收费还贵,便道:“何必多花这些钱,就一桌子人,我家里有菜有肉的,让骄哥儿帮你料理就是了。” 柳老大了解自家小哥儿,说着是与卫文康有仇,其实最是心软不过,这种事铁定愿意帮忙。 卫文康忙道:“那怎么好,太劳累骄哥儿了。” 柳老大故作冷脸,“这是要跟叔生分了不是?” “怎会?我知晓叔待我再好不过。”比对待亲侄儿还好些。 柳老大拍拍他的肩,“知道就好,不要跟叔客气,你要是记着叔的情,待叔百年之后多照看骄哥儿些。他没个兄弟帮衬,我总有些不放心。” 柳家老宅那些弟兄是早就得罪干净了的,以后他要是有个什么,那些人不来欺辱骄哥儿就算好的了,遑论帮衬。 柳老大对卫文康好,除了这孩子本身仁义外,确实也存了些给自家哥儿攒些人情的意思。一个好汉三个帮,骄哥儿再能干,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有个识文断字的兄长帮衬岂不美哉。 卫文康见推辞不过,深深拜过柳老大,“柳叔,您放心,我会把骄哥儿当做亲弟弟对待的。” 柳老大很是满意他这态度,“对你,叔自然是放心的。” 又说了几句,柳老大把明日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回家去了。 柳天骄洗完碗把厨房打扫干净,就拿了些稻草垫在院中,铺上竹席,翘着二郎腿躺着乘凉,手里的蒲扇还一摇一摇的。 得亏是他们家院门高,不然就柳天骄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叫村里人看了去闲话又是一箩筐。 柳老大早已不想着把自家哥儿当哥儿养了,他总觉着样子都一样,他家哥儿怎就不能当个男子养呢? 第4章 要不是因着前朝那事儿,现在朝廷对哥儿打压的厉害,他们家又无权无势的,柳老大非得给他家骄哥儿娶一房女娘回来。 故此,对骄哥儿那放浪样儿,柳老大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道:“明日卫老娘出殡,家里没人做饭待客,你要不去帮帮忙?” 柳天骄回道:“不去,人家卫文康又没来请我,我才不上赶着。” 柳老大笑道:“浑说什么呢,人卫小子知礼,哥儿和男子终究有别,哪里好亲自来请你?” 柳天骄还欲拿乔,“爹你不要帮他说好话,就他那眼高于顶的样子,我去了人家也不会感激。” “感激着呢,卫小子就是面冷心热,我家小哥儿最是心善,看他双亲都去了,就大发慈悲帮帮忙?” 柳天骄自小没了小爹,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这卫文康比他更惨,连爹都没有,想着着实可怜。 便也觉得跟他计较没甚趣味,应道:“行吧,爹我可是看你的面子。就是明天这席面预备准备些什么菜?” 柳老大说:“他家如今什么都没有,能预备什么菜?咱家今个儿不还剩了些肉吗?拿些过去,再拾些鸡蛋,摘些蔬菜,去村里的池塘买条草鱼,好歹整治十来个菜也就差不多了。” 想了想自家小哥儿跟卫小子不对付,柳老大又特意强调道:“也别太寒酸了,毕竟这也是卫小子头一回办大事,总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柳天骄闻言浓眉一竖,“爹,你这是要当冤大头啊?” 什么都没有还不让办寒酸了,怎么办? 柳老大见他家哥儿不乐意,讨好地笑了笑:“卫小子头一回办事,总要体面些,不然村里人咋想?” 柳天骄见他爹那样儿还能说什么,罢了,他愿意当冤大头就让他当吧,除了那些一起退伍的叔伯,他爹在村里也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第二日柳天骄起了个大早,把井里吊着的猪肉取上来些,又去墙根的菜地里摘菜。 他爹当初被分出来的时候就两亩水田、一亩旱田。年景好的时候,一亩水田大概产两百斤粮食,两亩水田交完赋税产的粮食,再掺些豆子什么的,也就将将够两个人吃。 盐、针线这些生活必需品就只能指望着旱地里能多余些杂粮,哪有空地种菜。 家里这菜园子还是修房子的时候,他爹和小爹一点点除了杂草、挑了石头又细细翻过几遍土才勉强开垦出来的。后头也是他小爹辛辛苦苦伺候,跟养孩子似的,肥力才渐渐旺了起来。 他爹总是说,要不是因着这些劳累过度,他小爹也不会去得那么早。 因而柳天骄侍弄这块菜地也颇为尽心,水肥都给得勤,大热的天儿地里的菜都长得颇为茂盛。 十来株矮矮的辣椒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直挺挺地朝着天,一看就辣的紧;西红柿结的没有那么密,倒是个顶个的大,摘上一个,加两三个鸡蛋便是一盘最好不过的下饭菜。 余下的便是绿油油的一片,挂着水珠儿的小白菜、地瓜蔓、萝卜苗、莴笋、地瓜,高高吊着的黄瓜、丝瓜、豇豆,还有葱姜蒜这些,品种很是齐全。 柳天骄摘了满满一大篮子的菜,估摸着只做一桌,这些菜应当是足够了。 提着篮子离开的时候,又停顿了一下,犹豫了半天恨恨骂了自己,才转身又去摘了些黄瓜、小白菜、萝卜苗。 卫文康他家从前也是富过的,只是到卫老爹这代沉迷于科举,又只考了个无甚用的童生,偏偏自诩读书人,每日不是在外参加读书人的集会就是在家吟诗作画,经营是一点不会。 卫老娘也是个没什么成算的,她自己出身商户人家,又嫌商户人家铜臭味太过,一心只盼着自家夫君和儿子能考个举人回来,离开清水村这种乡下地方。因此有钱的时候也没意见想着置上几亩地,只靠着父辈传下来的那点子家产过日子。 家里没有进项,连片菜叶子都要买来吃,笔墨纸砚这些读书相关的物件又是挑着贵的买,到卫老爹过世前家里竟只剩下了三十两银子。 待给卫老爹办过丧事,又熬着过了这几年,再到卫老娘生病一花销。 柳天骄听他爹那意思,卫家现今怕是捉襟见肘。 看在自家老爹的份儿上,柳天骄还是没忍住小小发了点善心,好歹给卫文康送些菜过去。 第5章 上门女婿 待把家伙事收拾好,柳天骄拎着一大堆东西进了卫家。 见了卫文康也没客气,“喂,我爹喊我来帮忙做菜。” 卫文康脸上没甚笑意,语气却是温和,“劳烦了。” 柳天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嘴上说劳烦有什么用,帮着拎一下啊,重死我了。” 卫文康赶忙接过,见里面有十来斤肉,还有一条鲜活的大草鱼,有些不知所措,“怎么拿了这么些?” 柳天骄努努嘴,“谁让我爹心疼你呢,别磨蹭,带我去厨房,我还要赶着拾掇呢。” 卫文康也不再多言,带着柳天骄去了一间偏僻的茅草屋,大小不过四五个平方,除了两口灶眼,一个锅,余下就是一个破木桌子,上面放了砧板切菜用,屋子里光线倒还不错,因为屋顶有块地方茅草被风吹了个干净。 柳天骄见了这转身都难的地方,头都大了,“你平常都不做饭吗?” 卫文康看出了他的嫌弃,难得有些羞赧,“做的。” 柳天骄指了指屋顶,“下雨怎么做?” 卫文康没说话。 柳天骄懂了,下雨就饿着。嗯,不错,还能省点粮食。 不错个屁,早知道这境况,昨日就该让他爹帮着在室外盘个灶,现下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柳天骄无法,只得深吸一口气,“带着东西去我家吧,做好了再送过来。”幸好两家离得还不算远,也就是麻烦些。 卫文康看着他那郁闷的神情,也没开腔,乖乖跟着柳天骄去了他家。 把东西安置下来,柳天骄本想指挥着卫文康再干些剥蒜洗菜的小活计,没想到他笨手笨脚的,看着就来气,只得把人撵走。 “去去去,你忙你的去吧。” 卫文康看着手里还残留着的蒜皮,突然觉着,自己当真是无用。 柳天骄可顾不得卫文康那些他不知道的感慨,烧火、切菜忙得不可开交。 待出殡的人回来,卫家那张唯一体面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子菜, 辣椒炒肉丝,酸菜猪肉炖粉条,爆炒大肠,红烧鱼,猪肚汤,韭菜炒鸡蛋,素炒苕尖,小白菜豆腐汤,糖醋花生米,凉拌黄瓜,满满一大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打头的邵青一见,直道:“怎么这般香,不像蒋大灶的手艺啊,卫小子你从哪儿找来的大厨?” 柳老大笑道:“先别夸,尝尝再说。” 卫文康也赶忙迎着众人入座,“诸位叔伯辛苦了,快请坐。” 说着又拿出酒来倒。 众人一闻这酒香,也是惊讶,“哪里来的好酒,味儿太正了。 ” 卫文康道:“家父在时留下的。” 卫老娘在时念叨过好多回,说是这酒花了足足八百文银钱,又存了这些年,待他中举人时拿来待客最是合适不过。 卫文康现在想来颇觉没意思,索性拿来给这些帮忙的叔伯喝了。就他家在村里这独来独往的样子,人家肯来帮忙干这晦气的差事算是极仁义的了。 浅酌一口好酒,再来一口炒得香辣酥脆的大肠,砸吧着嘴里的油香,众人直觉神仙日子怕也不过如此。 ”香,酒香,菜更香,卫小子,你家这大厨究竟是何许人也。待我家大郎娶妻时,也去请来做席。” 柳老大哈哈大笑,“做席可没这本事,骄哥儿也就只能做这小锅菜。” 邵青一惊,“居然是骄哥儿,柳老大,你瞒得够严实啊。就这手艺,早些说出去,何愁说不到好亲?” 柳老大笑道:“不过是跟他小爹学了些底子,又自己爱琢磨,比着人家大厨还差得远呢。” 众人这才想起来,去了的骄哥儿他小爹可不就是个能干人吗?为人勤快,菜做得好不说,还有一手好绣活儿,做些绣帕绣鞋是可以拿到镇上卖钱的。 不然为啥柳老大当初分家就那些东西,怎么能那么快把日子过起来,还攒了现今的家底儿。 至于柳老大一个打仗回来的老光棍,又因着银钱跟家里人闹翻,名声奇差无比,缘何能娶到这么好的哥儿? 还是因着哥儿本就不如女娘好嫁,柳天骄他小爹娘家又是个贪财的,拘着他给家里多赚了几年钱,把人年纪拖大了。 要知道,因着前些年的战乱,大乾朝人口锐减,女娘哥儿多是十五六就成亲,拖到十七就算是年龄大的了,柳天骄他小爹出嫁时可是足足二十岁了,可不就遭人嫌弃了? 就这柳家还贪呢,狮子大张口要二十两的聘礼,纵是这哥儿再能干,也没人愿意当这冤大头啊。 第5章 村里人都说柳老大是想媳妇儿想疯了,才愿意上这当。 也是因为拿了这二十两聘礼,柳家老宅的人知道了柳老大私藏了这么些银子没给,气得柳老娘在柳老大家哭爹喊娘了好些日子。 有一人便问:“嫂子手那么巧,这骄哥儿可会绣花做绣鞋?” 柳老大说:“那倒不会,他小爹说做这些伤眼睛,不让他学。” 大夫说柳天骄他小爹后面眼睛不好就是做绣活儿太多。 问话那人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骄哥儿也有比他小爹强的地方,比如力气大,会杀猪的手艺,要是娶回家,可不就多了一个壮劳力? 这人想着便索性问道:“柳老大,你预备着给骄哥儿找个什么人家?” 柳老大一语惊人,“不找人家,我打算给他找个入赘的女婿。” 众人大惊,细细一想也觉着合情合理,人柳老大就这一个独苗苗,与其把家业白白便宜别人,倒不如找个上门女婿,拿捏在自己手里。 问话的那人知道柳老大的性子,他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打定了主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暗恨自家婆娘没见识,早些年说给骄哥儿和自家大郎定个娃娃亲,硬是拦着不让。 吃罢饭,众人帮着收拾了一下就散了。卫文康这些日子在家只是煮杂粮粥吃,没洗过这么多油碗,破费了些时间才把东西洗干净,送回了柳老大家。 柳天骄见还回来的东西还算干净,也没说什么,直接让人放进了屋里。 日子又过回了以往的样子,柳老大天还没亮就去收猪杀猪。如今天儿热,屠夫卖肉都是心里紧着一根玄的,些微有些不注意,肉就变了味儿,大家都是早起宰杀。 天儿热,柳天骄睡眠不怎么好,听到他爹屋里传来的动静,干脆也起来了。 柳老大正在洗脸,见自家小哥儿也起了,忙道:“还早着呢,多睡会儿。” 柳天骄说:“不睡了,热得很,干脆起来去地里摘些菜,拾掇干净了一起拿到镇上卖。” 镇上好些人家是没有地的,吃菜都靠买,柳天骄卖肉的时候捎带上一些,多多少少能赚几个零花。 柳老大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那等爹回来你在铺子里再眯一会儿。” 他们赁的这铺子不大,但他们家的猪都是在村子里杀了带过去的,光卖猪肉倒也不需要多大地方,便在角落里支了张床,累了能休息一会儿。 以前柳天骄他小爹刚去的时候,柳老大便每日带着他去铺子里,买些他喜欢的早食吃了,便让他在铺子里睡回笼觉。 油滋滋的酱肉包子,酥脆的千层饼,外地传来的酸酸辣辣的胡辣汤,还有各种甜品引子,但凡镇上有卖的,柳老大总是能想法设法给他家小哥儿寻摸来。 要不然他一个小哥儿,又没了小爹照顾,如何能长得这么高壮? 柳天骄见他爹出了门,先去淘些糙米豆子,把稀饭煮上。夏天天儿热,稀饭放凉了反倒是更好吃。 又把预备做葱香饼的面活起,盖上干净的纱布,柳天骄便出门摘菜去了。 摘了些豇豆、茄子、辣椒,又把小白菜、香葱洗净分成小把,拿草捆好。 柳天骄动作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干得差不多了,再回家洗漱一番,把饼子烙好,柳老大正好到家。 见平板车上堆了一大车的肉,柳天骄有些惊讶,“爹,这大热的天儿,你寻摸这么肥的一只猪作甚,卖的完吗?” 柳老大说:“开布庄的齐老爷家新添了个大孙子,晚上宴请宾客,让我送些肉去。” 第6章 遇到了神仙 大乾朝开国之初就一直在打仗,战乱前些年才平,百姓家多不富裕,一天便只吃两顿,省些粮食。 这些年条件好了很多,像柳天骄他们家这种饭量大又不是很缺粮食的,便改做了一日三餐。 但因着这些年的传统,正餐还是晚上,百姓家宴客也多是晚上。 “我就说爹你怎么舍得宰这么肥的猪。” 如今布匹也是可以直接当钱用的,且布匹样式变化多、损耗大,能开得起布庄的必是家资颇丰的。 齐老爷家显然就是,他家又是三代单传,如今有了个大孙子可不得好好庆贺庆贺。 父子两个吃过饭就往镇上赶,成日里拉猪拉肉的,别的屠夫家里都有牛车,就他家是一辆人拉的平板车。 也亏得牛车都买不起,柳家老宅那边的人以为柳老大有些家资也不会太多,想必盖房子都还欠着饥荒,不然怎会连牛车都买不起? 要知道,庄户人家有了钱,不是买地就是买牛,精耕细作,地里多产些粮食才是正经。 柳天骄倒也是想过给他爹买头牛,但一头年轻体壮的牛得十两往上,足够买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柳老大死活不愿,他觉得自己这么壮,拉个车算什么,柳天骄便说他这是上赶着把自己当牛使。 好在柳天骄如今也大了,一把子力气,帮着他爹,父子俩一同拉车倒也不算很累。 到了镇上,先是把肉送到了齐家。 齐家在镇上可是算得上名号的,齐整的四进院子,里面人声鼎沸,厨子、丫鬟、小厮,有的洗菜,有的切菜,有的忙着洗碗筷抬桌子,忙得脚不沾地,却是乱中有序。 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衫的哥儿立在院中,油亮的长发齐整地束在脑后,上面是一根拼色的发带,纯净的白和典雅的蓝交织在一起,愈发趁得那小哥儿风姿玉骨。 脸型是略微带些棱角的鹅蛋脸,鼻子高挺,眉峰略微上扬,显得有些冷淡,偏偏眸子却是圆润黝黑,平白添了些娇俏可亲。 柳天骄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一时之间竟忍不住有些看痴了。 一个扛着猪肉的小哥儿也是极为惹眼的,齐明泽见那哥儿个子高状,脸蛋圆圆的,又是一脸痴样儿,忍不住调笑道:“看够了没有,要不我凑近了再让你瞧瞧。” 柳天骄一张麦色的脸腾一下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不,不用。” 齐明泽笑得越发灿烂了,“你是谁家的小哥儿,这么有趣的人,我以前可没见过。” 柳天骄老老实实地说:“屠户柳老大家的。” 说完又怕齐明泽恼他这般没有礼数,忙道:“我没有恶意,就是从没见过哥哥这般好看的人,有些,有些……” 齐明泽点头笑道:“你说的倒是实话,我也还没见过比我好看的人呢,不过你也不差。” “是吗?”柳天骄从小被村里人说长得粗鄙,没有一点儿小哥儿样,如今被仙子一般的人夸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又有些甜滋滋的。 齐明泽看了看天儿,不早了,便道:“今日我忙着操办席面,没空与你闲玩,改天有空来找我玩。” 柳天骄受宠若惊,“那怎么好,我家只是杀猪的,我又……” “你又怎地?” 柳天骄声音低落下来,“我又常年跟着我爹经营猪肉铺子,身上老是有股怪味儿,哥哥这般好看,可别熏着。” 齐明泽脸上笑意未变:“怎没闻着?我见你身上洗得干净着呢。” 说完,不待柳天骄再说,唤来身边伺候的小厮,说道:“这小哥儿与我投缘,你跟门房说,以后见着他直接请进来。” 然后又让小哥儿去取了一条绿色的丝带来,“这颜色与你极配,就当哥哥给的见面礼,戴着玩。” 柳天骄推拒不过,只得收下,又应了往后常来做客,然后晕乎乎地出了院子,跟他爹拉着车往回走。 柳老大见他家哥儿有些呆愣,问道:“骄哥儿,你怎么了,如此神不守舍。” 柳天骄闻言嘿嘿傻笑了两声,“爹,我跟你讲,我刚刚遇到了神仙。” 柳老大问道:“什么神仙?” “就是齐老爷家的哥哥,叫齐明泽的,长得跟神仙一样好看,人又善良可亲,还送了我发带呢。” 柳天骄把用手帕细细包好的发带拿了出来,绿莹莹的,长长一条,在阳光下还泛着光。 柳老大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瞧这发带便知价值不菲,“着实不错,你跟齐家小哥儿也没甚交情,怎么突然送你这么好的东西?” 柳老大也是知道自家小哥儿的,从小就知道好歹,并不会平白无故占人便宜。 柳天骄有些不好意思道:“哥哥说我长得好看,叫什么一见如故,想跟我交朋友。” 柳老大哈哈大笑,与有荣焉,“原来如此,还是我家小哥儿讨人喜欢。” 柳天骄道:“哥哥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好好回报他才是,爹,你说我下回来给人家带什么礼物?” 柳老大被为难到了,齐家与他们家天差地别,人家什么吃的穿的玩的没见过,自家带什么怕都是入不了人家的眼。 只好道:“爹也想不出来。” 柳天骄便没事就琢磨。 齐明泽的小厮也有些奇怪,往日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大户人家、小家碧玉都有,没见公子对哪个另眼相待,怎么今日对这屠户家的小哥儿这般上心? 第6章 那飘带可是老爷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跟少爷头上戴的一个材质样式,一共三个颜色三条发带。 少爷平日里喜欢得紧,前些日子表小姐过来见了心喜,暗示了好几回,少爷可都没有开口送呢。 这小厮与齐明泽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要好,有疑问也没有藏着捏着,直接开口问道:“少爷今日怎么把那么好看的发带送给了屠户家的小哥儿?” 齐明泽笑道:“你不觉得那哥儿分外可爱吗?看着憨憨的却也知道好歹,比那些自以为精明的蠢货好不少,看着就让人开心。” 小厮不解,“什么叫看着就让人开心?” 齐明泽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小哥儿与旁人不同,是自由的,有力的,一种像种子一样总会向上走的力道。” 不像他,看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是压抑的、无聊的。 柳天骄可太喜欢这发带了,他也没有好东西要留着藏着的想法,第二天换了干净的衣裳就系上新发带洗衣服去了。 村里人都不算富裕,女娘哥儿大多在及笄的时候才能得一件正经的首饰,然后戴一天取下来,等出嫁的时候再戴上。 特别是那些嫁的不怎么好,娘家又图财想要银子、布匹这些实在东西的女娘哥儿,出嫁时可就靠及笄时的首饰撑场面,因此寻常是决计不会戴的。 素日里了不起买根发带,还都是寻常的布匹做的,能染个鲜亮的颜色便是不错。 柳天骄及笄的时候他爹给他做了根足银的簪子,有二两重呢,单这一样,当陪嫁也是足够的。 当时这簪子可是羡煞了一波人,有说柳老大疼哥儿的,也有说柳老大兜里有几个银子就蹦跶,早晚守不住财的。 柳金儿也是羡慕得红了眼的人,她就是柳老二家里的闺女,模样长得周正,在村里也算是数得上号的。 只是柳老二夫妻俩一心只想着大儿子,榨干了家里所有的钱拿去供大儿子读书,读了三年,实在没有天分,又花大价钱找了关系送他去镇上一个大商行里,跟着商行的一个账房学做账。 如今那大儿子刚刚去了账房一年,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出师呢,家里便向来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柳金儿自认是个女娘,又长得比柳天骄好,小的时候日子也过得比柳天骄好,有时看柳天骄可怜,还悄悄给他分糕点吃呢。 可没想到两人渐渐长大,自家为大哥耗尽了银钱,大伯家却是越过越好,自己吃穿用度也样样比不上柳天骄罢了,爹娘还常常非打即骂,甚至想着送自己去给人家当小换银钱。 柳金儿日子过得实在是憋屈,又无法反抗爹娘,便渐渐瞧着柳天骄不顺眼起来。 今日见柳天骄头上又系着新发带,质地还那般好,衬得他那不起眼的脸都生动了起来。 柳金儿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刺道:“骄哥儿你真是不知道心疼心疼大伯,又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 第7章 孝女牌坊 柳天骄懒得与她争辩,“我爹乐意有什么办法,你要是喜欢,也去找你爹去呀。” 柳金儿咬牙道:“我才不像你这般没良心呢,一天只知道自个儿享乐。” 柳天骄白了她一眼,“你有良心,被卖了还帮你爹娘数钱,真孝顺,要不我去帮你请个孝女牌坊?” 这话说得也是可乐,边上洗衣服的老婶子姑娘哥儿的俱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金儿险些被气哭,又是这样,老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认命了,柳天骄非要一天到晚来提醒她。 当小妾怎么了,反正嫁谁不是嫁?她爹娘说得对,去大户人家当小妾好歹能吃香的喝辣的,待哥哥出息了也能帮她撑腰,有什么不好? 偏偏被柳天骄一挤兑,柳金儿又想不开了。凭什么,凭什么要卖了自己让他们过好日子,她爷奶她爹娘她哥哥,哪个眼里有她?凭什么自己不能像柳天骄一样有人疼? 柳金儿越想越委屈,眼泪水不禁在眼眶里打转。 别看柳金儿在柳天骄这儿不受待见,在村里长辈间的名声可是好着呢,谁不想要个模样好又勤快还好拿捏的闺女? 在家能帮忙干活,出嫁时能给弟兄们多挣些彩礼钱,到夫家了逢年过节还能提些好酒好肉回来,爹娘生病了也能伺候。 柳金儿就是村里人理想中的好闺女,教育自家姑娘哥儿的典范。 见柳金儿又被柳天骄欺负,当场就有人看不过眼了,说道:“骄哥儿你也别太狂了,金姐儿虽说只比你大了一个月,也还是正儿八经的姐姐呢,你怎么能如此欺负她?” 还不待柳天骄说话,许木匠家的娇娘立马回怼道:“谁欺负她了,骄哥儿是在夸她孝顺呢,李大娘您可别挑拨离间。” 许娇娘和柳天骄名字里都有一个娇字,虽说字儿不同,读音却是一样的,两人觉着有缘,又都是直爽的性子,从小就玩得好。 李大娘一把年纪,家里大孙子都娶亲了,见许娇娘说话如此不客气,不由得拉下了脸,“娇娘,你一个好好的姑娘,一天跟柳天骄混什么,好好的人都学坏了。” 许娇娘毫不客气地回怼,“我就喜欢跟他玩,家里的爹娘都不管呢。” 她爹是附近几个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家境在村里数得上号的,又自小跟名儿一样,长得白嫩娇媚,父兄疼爱,一群小伙子爱慕,从没受过委屈,哪能由得着李婆子说教。 得,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善茬,还不知道有多少话等着她呢。李大娘暗骂这两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孩子,往后哪家要是娶了这两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柳天骄暗暗给许娇娘竖了个大拇指。 许娇娘挑眉一笑,她这叫行侠仗义。 见两人眉来眼去好不亲热的样子,柳金儿把手里的衣服重重扔在水里,然后随便淘了几下就端起木盆走了。 凭什么他柳天骄什么都不行,还有人这么帮着他,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们眼中的好姑娘,人人竖着大拇指夸的,村里的姑娘小哥儿却是都不愿意与她亲近。 凭什么他柳天骄跟许娇娘一副亲兄妹的样子,明明她与柳天骄才是亲姐弟。柳天骄五岁时就能为了她与村里七八岁的男孩子打架,腿都被人踢青了,还细声细气地安慰她呢。 柳金儿越想越委屈,回到家时把木盆“碰”一声扔到了地上。 在院子里剁猪草的小钱氏被吓了一跳,眉头一跳就骂了起来,“作死呀,家里的木盆不要钱买啊,你摔那么重做什么?” 见柳金儿没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认错,小钱氏声音不由得更大了,“这么快回来,衣服洗干净了没有?你哥明天可是要跟着账房先生去出公差的,衣服上要是有半点脏污,叫人瞧了笑话去,我揭了你的皮。” 柳金儿本就委屈,叫她娘不分青红皂白臭骂一顿,竟是伤心到了极致,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我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小钱氏从没见自家这个任她捏圆搓扁的闺女儿这般样子,先是懵了一下,随后一个箭步冲上前,捂住柳金儿的嘴,又狠狠揪了她腰一把。 ”你作死呀,叫这么大声,名声不要啦?“ 没了名声,长得再好看也不可能说一门像样的亲事,柳金儿这大吵大闹的怎么得了? 见她娘一脸紧张,柳金儿虽是腰上生疼,心里却觉出莫名的快意来。 使劲儿掰开她娘的手,柳金儿大声哭嚷道:“人都要叫逼死了,要名声作何用?” “你还说,谁逼死你了?”小钱氏急得跳脚,压低声音道:“祖宗,你有什么好好说不行?” 祖宗,她娘有一天居然会叫她祖宗?以前可都是叫她什么贱皮子、赔钱货的,连名带姓叫她都算心情好的时候了,祖宗那可是她的好大儿才能享受的待遇。 今儿她闹了一场,倒是闹出一句祖宗来了。 柳金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冷寒来,原来柳天骄说得对,性子好有什么用,照样叫人欺负死,还得拳头硬。 她拳头不硬,可她爹娘既然想拿她换好处,那总得也哄着她点吧。 不然,不然她就哭就闹,就去上吊跳河。对,上吊跳河,活着不能舒坦,那不如去死。 她娘总说谁谁家的哥儿姐儿嫁给大户人家当妾,多舒服。 柳天骄却是跟她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更多的小妾每天叫男人磋磨,叫主母磋磨,甚至叫丫鬟小厮磋磨。谁让他们签了卖身契的,命贱,死了不过赔几个钱,那钱就拿去让父兄盖房子、娶媳妇,日子过得好不乐呵。 她以前总是更愿意信她爹娘的,可她今日想,柳天骄可是跟着她大伯去不少大户人家里头送过猪肉,见识总是比她爹娘强的,对吧? 柳金儿越想越是这个理儿。从此竟一下子转了性,在家还是跟以前一样干活,可不像从前一样忍气吞声了,饭桌上有什么好吃的上去就跟她哥抢,她爹娘要是骂她就闹。 第7章 小钱氏见一惯乖顺的女儿转了性,自然是又惊又怒,觉着是不是叫什么邪祟上了身,还偷偷去找个神婆驱邪。 但一见着神婆,柳金儿又表现得很是乖顺,任由小钱氏说啥都不吭声,只是哭。 倒叫挣惯了黑心钱的神婆都难得有些不落忍,反劝小钱氏道:“闺女虽不像男娃儿一样支撑门楣,也能帮衬着家里,那许木匠家也不是靠着她姑母才能学到手艺吗?你呀,还是不要做得太过了。” 一番话教育得小钱氏心口疼,什么意思,这是说她不磋磨闺女了?谁家闺女不一样干活,有啥好的都让着兄弟,偏她是磋磨人? 只如今法子都想遍了,又不能在外说什么毁坏柳金儿名声,倒叫她嫁不出去砸在手里。 况柳金儿活儿还是一样干的,以后彩礼钱也能一样拿,小钱氏思来想去,当下没有更好的法子整治柳金儿,只得暂且忍下这股恶气。 柳天骄可不知道他们家这些官司,柳金儿见了她还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她就当柳金儿天生脸上有毛病,也不计较这些。 就是李娘子吃了亏,明里暗里总忍不住刺他和许娇娘几句。 柳天骄是被人说得多了,完全不在乎,许娇娘也不在乎倒是有些奇怪。 柳天骄便问道:“你不是最恨别人乱讲是非吗,怎么不跟李娘子计较?” 许娇娘笑道:“我跟她计较什么,她那宝贝儿子昨天还巴巴给我送城里的烤鸭子过来,放胸口捂了一路,到我手头还是热乎儿的呢。” 第8章 秀才的风光 柳天骄惊到了,“岩哥这么有心啊,那你收了没?” 许娇娘说:“我本是不想收的,但他就站在那儿不走,大太阳底下,多热啊,我怕他晒出毛病,只得收了。” 柳天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突然觉着李婆子有些可怜,谁不知道她是最抠的,别说鸭子,过年都舍不得多割一两肉。 要是知道自个儿儿子巴巴给人送城里的鸭子,还是给自己最看不上的娇娘,怕是得气得呕出几升血来。 要知道,一斤猪肉十八文,烤鸭是城里刚兴起来的新鲜吃食,一只得六七十文呢。 “那你对岩哥什么想法呀?” 李婆子虽说抠了些,但她家做泥瓦匠,比不上许娇娘家,在村里也算条件不错的了。 况且岩小子在城里头跟着人学艺,专给大户人家修宅子园子,能挣不少呢。 不然言小子能有钱给许娇娘买那么贵的鸭子,还不叫他爹娘知道,想必是偷偷存的打赏钱。 岩小子长得也算是周正,村里不知道多少人爱慕呢。也就许娇娘这种自身条件和家里条件都好的,才能这么稳得住。 许娇娘闻言笑意浅淡了一些,“我娘说他条件虽好,但他娘太难缠,让我别跟他往来。” 柳天骄不说话了,跟许娇娘从小玩到大,他能看不到她眼里的失落? 也是,那么多给娇娘偷摸送礼的,她向来都不收,单单怕岩哥晒出毛病,收了他的礼,本身就是有点意思的吧。 只娇娘看着骄纵,其实是再听她爹娘的话不过,岩哥怕是只能白费心思了。 哎,柳天骄叹了口气,这些女娘怎么这么多烦恼啊。不像他,只要爹爹身体健康,天天能吃好的就开心了。 可他不知,老百姓的烦恼又何止这些呢? 村里的大锣一敲,家里的大人开始唉声叹气,连带小孩子也没那么高兴。这是又到交税的时候了。 如今没了战事,不用服兵役,田赋却是没降,北方十税一,他们这儿偏南,水土丰沃,亩产较高,田赋也更高,八税一。 别小看这八税一,这战事平了,出生的娃儿也多了,谁家不是地少人多? 至于官府给新出生的娃儿分的地?想都不要想了,几百年前的事儿了,如今没有大老爷强买强卖民田就算是一地教化有方了。 荒地倒是有,要是不怕使力气自个儿开去,反正前几年没什么收成就是了。 柳老大就一直觉着他们这地儿说是鱼米之乡,地主豪强太多,还不如他当时打战回来时经过的北临府,大片大片的土地没人耕种,往来的野物也多。 柳老大农民出身,看到这大片的无主地还能不眼馋?亲自揉捏了一番,发现土质有些黏重,看起来就很肥沃。 要不是想着人生地不熟的,他早就在那安定下来。后来日子过得辛苦的时候,也老在家念叨,实在是吃不饱饭,就去北临府闯一闯。 柳天骄也对那地儿很向往,天气异常寒冷又怎样?种的出粮食便能换钱。只要能吃饱饭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好在他们临安府除了地少人多外,也是有别的大好处的。 这儿交通便利,是好几条官道的必经之路,商贸很是发达。要是家里能凑钱去学个手艺、做个小买卖,那多半就能吃喝不愁了。 实在活不下去,还可以去城里的大户家里帮工,也能活下去,就是地位低了些,儿孙的嫁娶没有那么如意。 说回田赋,有个法子倒是可以免掉,那就是读书考秀才。 战乱期间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什么孔孟之道都叫落了灰。寻常百姓最好的出路就是习武,然后投身战场,混个小头目当当,那可是既有地位又有实惠。 当然,被强制拉去服兵役的那些农民就不一样了,他们饿得面黄肌瘦,又只会种地,素日里见着官兵也只是谨小慎微。 派他们去打仗,跟让他们去送死有何区别? 这些年太平了,皇帝老儿倒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一样,说读书人才是国家的顶梁柱,多兴兵戈只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只有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才能胸怀天下、治理好国家。 前些年不还说征战四方的才是好儿郎吗,怎么变得这般快? 老百姓不懂,也不想懂,反正他们只知道如今读书好啊。只要考中了秀才,就能免了田赋、徭役,一家子也能受人尊重,再不是那叫人瞧不上的乡下泥腿子。 隔壁靠山村今年就有人种了秀才,大家议论纷纷,“说是叫田中的,三十岁,我悄悄瞧过,长得倒是一般,没有一点戏文里文曲星的风采。” “光有风采有屁用,那卫文康倒是看着挺像样子的,如今连个童生都中不了。” “也是,还是得有真本事才行。我听说一家有个秀才就能免除徭役不说,还能免五十亩地的田赋。” 说话的那人是村长家的大儿媳妇儿王长秀,天天听她那村长公公念叨这些,算是村里妇女夫郎中有些见识的。她也对自己的见识颇为自得,时常愿意显摆。 “五十亩?我的天,那得多少银子呀?” 王长秀说道:“挂靠一亩的好处费是田赋的十五比一,你算算。” 那说话的妇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算得清楚,只能强装很懂一样,说道:“那是很多。” 柳天骄跟着他爹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这点儿算术还是搞得明白的。便扒着指头算了算,然后长大了嘴巴。我的乖乖,这是考个秀才就能发财呀,怨不得卫文康他娘在世时那么傲气呢。 王长秀见把人唬住了,继续炫耀道:“还有好处你不知道呢。” 捧文人的风潮刚刚时兴起来,对读书人的待遇也越来越高,一般老百姓还真不知道如今秀才又有哪些好处。 有人便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好处?” “遇到事情了可以直接找知县老爷,见到官吏也不用下拜。” 柳天骄是真的惊到了,他在镇上天天跟那些官差打交道,生怕把人得罪了无处说理,而秀才可以直接面见县太爷,还可以见官不拜,那岂不是完全不用怕那些劳什子的官差? 柳老大见自家小哥儿张大嘴巴的样子,有些好笑,“你如今才知道读书人的好啊?” 柳天骄说道:“我以前哪里能想到有这么好啊。” 柳老大拍拍自家小哥儿的肩膀,“好处多着呢,就算考不上秀才,识文断字的,做什么都比别人强。” 柳天骄懂了,“怪不得爹你对卫文康那么好呢。” 柳老大唬着脸瞪他,“胡说什么呢,你爹是那般势利的人吗?我是真觉着卫小子好。” “行行行,你就是觉着他好。” 大家闲聊了没一会儿,收粮的官差就来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围着那些装好粮食的袋子瞧了又瞧,然后又踢上几脚,见有往下陷的就咋咋呼呼强逼着人补满。 柳天骄以前没跟着来交过田赋,不解道:“不是按着斤数吗,粮袋子满不满又有什么关系?” 柳老大悄声说:“怕人弄虚作假,那粮袋子都是官府统一拿来的,一袋子是十斗。那官差把那粮袋子装的扎实些,多出来的粮食就是他们自个儿的。” 柳天骄瞧着那些官差便越发不顺眼起来,要不是怕惹事,真想也上去踹他们几脚。 农家少闲月,交了田赋,家里的粮食一下子少了许多,村里人都不踏实,便趁着收完粮食的空当种菜摘果。 第8章 有些胆子大的青壮,三五成群,约着去山上打猎。如今正是猎物上秋膘的时候,运气好逮着野鸡兔子之类的,可是难得的好荤腥,一家人能高兴好久。 柳老大年轻时便是打猎的一把好手,说是曾经猎到一头黑熊,足足卖了一百两银子,可把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当然,那个时候柳老大还没去当兵,也没有分家,这银子是直接给了柳老娘收着的。给柳老大的好处是允许他那天多吃了一个鸡蛋。 如今柳老大又是当过兵、又是杀过猪的,身手依旧不减当年,好些人便来约着他一起上山。 柳天骄却是死活不愿意,山上的危险他还是知道的,前些年靠山村便有一老猎人上山遇到了长虫,叫人寻到时,只剩下了没吃干净的骨头。 柳老大一向惯着他家小哥儿,柳天骄不让去便也就不去了,但他近来却是有了些想法。 哥儿一天比一天大了,早些攒钱把城里的铺子买下,招婿也能找个体面些的人。 第9章 出事了 这日,柳老大特地起了个大早,喝了满满两大碗粥,又就着刚腌好的水晶萝卜泡菜啃了两个软乎乎的馒头,便往杂物间去了。 柳天骄见他爹把早年的弓箭、砍刀这些物事都拿出来。有些奇怪,“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老大只道:“没什么,休整一下,怕放坏了。” 柳天骄知道他爹宝贝着这些东西呢,也没说什么,只是道:“过两日是大集,家里的肉怕不够卖,什么时候去收些?” 柳老大道:“不收了,昨日多收了一些,就是想着明日卖完了歇歇,去打理打理田地。” 地里确实也有几日没去过了,柳天骄不疑有他,便道:“好啊,那我跟爹一起去。” 柳老大说:“活儿不多,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在家收拾一下菜园子,把该收的菜收了,该种新菜了。” 柳天骄一想也是,便应了。 却不料就是这一应,让他后半辈子每每想起来都是悔恨不已。 第二日果真早早就把肉卖完了,两人回家吃了个早午饭。柳天骄就去地里除草,又把豇豆摘了个七七八八,这东西种得多,炒菜、凉拌、干煸,柳天骄都变着花样儿做了个遍。 饶是他厨艺再好,天天吃也够了,后来只要餐桌上一出现这玩意儿他爹脸色都僵硬了几分。 柳天骄笑话了几回也就不再强求他爹了,这豇豆用处多着呢,吃不完的正好洗净晾干了塞到泡菜坛子里,过些日子捞出来,加肉沫炒了最是下饭不过。就是切细了直接拿来佐稀饭吃也是极好的。 再有多的便焯水后晒干,做成干豇豆,冬日里拿出来炖肉做汤或是爆炒,他爹都爱吃。 还有多余的茄子,做成茄干,泡水后加热油一炒,也是道极好的菜。 家里卖肉就这点好,不缺油水。 柳天骄一边谋算着一边干活,被门口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大跳,“傻大个,你干嘛呢,慌里慌张的,别把我家门撞坏了。” 叫傻大个的,也就是邵青家的大儿子——邵壮,此时急得满头大汗,“还说什么门呀,赶紧跟我走,你爹叫长虫伤了,快不行了,抓紧与我去见最后一面吧。” 什么叫最后一面?柳天骄险些没一下子直接晕厥过去,还是把手心都掐出血印才勉强镇定下来,“在哪,我爹现在在哪?” 邵壮也没含糊,一边拉着他往前跑一边说:“在邵大夫家。” 邵大夫是村里的赤脚郎中,土生土长的清水村人,年轻时运道好,帮了一个省城大药堂的坐堂大夫一点小忙,那大夫见他年纪虽小,但心地善良,人也伶俐,便带着回了省城给他当学徒。 那可是省城的大药堂,过些年出了师,就是人人尊敬的大夫。大夫多赚钱啊,随便几服药可就够村里人几个月嚼用的了。 人人都说,邵大夫这是撞了大运,以后一家子可就脱了农门成城里人了。 一时间,连带着他家兄弟姊妹的亲事都上了好几层,给邵大夫说的更是当时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可惜大家都以为邵大夫要飞黄腾达的时候,他却是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原来带他的老大夫突然离世,其他小学徒本就看不惯他,这年头学手艺,特别是当大夫这种地位极高的手艺,谁不是家里有大关系或是花了不少钱来的,偏偏他一个穷酸的村里人,撞了大运被老大夫收下,凭什么呀? 今个儿不让他吃饭,明个儿撺掇着掌柜的找他麻烦,邵大夫坚持了几个月,实在是没办法,最后还是被药堂撵了出来。 在外见过了这些是是非非,邵大夫也心灰意冷了,回到村里就凭着当药童时学的一点儿本事,当了赤脚大夫,给人看些头疼脑热和跌打损伤之类的小毛病,兼着去山上采些药材卖到镇上的药铺里,倒也能勉强维持生计,总比村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好。 村里人都知道,邵大夫在省城时没有正经给人看过病,纵使天分再高,能力也有限。 因而,柳天骄一边跑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爹身子骨那么好,一定没事的,别让他在邵大夫那待着了,傻大个,你去帮我找辆骡车,我把他送到镇子上。” 邵壮理解柳天骄的心情,可胸口那么大窟窿,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先去看看再说吧。” 柳天骄从小跟他玩到大,见他这神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可心里总是存着希望,他爹身子骨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有事,前些年也是叫野猪往身上顶了个大窟窿,身上跟个血人似的,不也就是养几个月就好了吗? 然而亲眼见到努力了好几下才勉强把眼睛挣开的柳老大,柳天骄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抱着他爹有些发凉的身体,脑袋一片空白。 柳老大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死撑着等到了他家小哥儿,只断断续续说了一句,“活,活着,好好活着。” 那双帮他穿过小衣服、挡过柳老娘巴掌、抱着他骑到脖子上的大手,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劳作、布满老茧的大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柳天骄张了张嘴,一声“爹”都没有喊出来就晕死了过去。 村长长叹一声,虽说柳老大有诸多不是,但好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昨儿个还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说要给自家小哥儿招赘婿呢,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骄哥儿这样儿也是担不了什么事儿了,大家帮忙把人抬回去吧。都是一个村的,柳老大的丧事大家还是多费费心。” 说罢又朝着柳老爹道:“你们虽是分了家,毕竟还是亲生骨血,老大的身后事你们得拿出个章程来。” 柳老爹还伤心着呢,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这,这我能有什么章程。” 村长也知道他是窝囊了一辈子的人,闻言眉头一皱,“置办灵堂,招待亲友,出殡,你这么大年纪了,这白事见了没有四五十回也有二三十回了,照着办就是了。” 柳老爹脱口而出,“事倒是好办,可钱谁出?布置灵堂、请客坐席、打棺抬棺哪样不要钱?” 村长没好气道:“老大家那么大的家业还怕没钱,你只管办就是了。” 柳老爹还待再说,却是被边上的柳老幺拉了一下,“村长尽管放心,我家虽是不富裕,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大哥的身后事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村长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怪道老幺出息呢,这见识这心胸就是不一样。” 原本躲在后头的小钱氏也连忙站了出来,“大哥没了,这老二就是家里最大的,哪里用得着幺弟操心,我们两口子自然会料理妥当。” 呵,柳老幺这脸皮真是越发厚了,当着众人的面儿充什么大头鬼呢,说什么帮着办丧事,不就是想借机捞钱吗?到时里里外外收入支出那么多,随便抹一点就不是小数。 要不说人家柳老幺家有钱呢,看人家脑子活络的。不然就他走街窜巷当货郎那点儿子收入能够修五间青砖大瓦房? 村长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人,这种对他来说费力又捞不着钱的活儿只要有人接手就是好的,见平时干啥都抠抠搜搜的小钱氏今日这么上道,自然是乐见其成,“好,老二家的是个懂事的,那你们两口子就和老幺一块,带着其他几个弟兄,把这丧事办好了。” 小钱氏连连点头,“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柳老幺倒像是不知道他二嫂打什么算盘一样,只是满脸悲戚道:“自然,必定让大哥走得安心。” 柳天骄清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想哭又没了眼泪,积蓄了好久的力气才从床上爬起来,晃荡着打开隔壁的门,里面空空如也。 “爹呢,我爹呢?” 第10章 哥儿没有继承权 柳天骄脸色一变,挣扎着往院子里奔去,见院子里也没人,又赶忙去拉开大门。 第9章 “爹,爹你去哪了?” 有个清瘦的人影从泥墙根儿下走了出来,“在柳家老宅,灵堂也设在那边。” 柳天骄哭道:“为什么在老宅,凭什么把我爹放在老宅,我要去接他回家。” 卫文康把人拦下,“把灵堂设在那边也好,家里就你一个小哥儿,别惊扰到了。” 柳天骄推开他,“小哥儿怎么了,我要把我爹接回来,我能照顾好他。” 一个小哥儿,脾气怎地这么犟?卫文康拧眉,“你该好好休息,不要逞强。” 柳天骄怒道:“你懂个屁,老宅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能按什么好心,在他家躺着,我爹哪里能安心。” 说罢,竟是直接撞开卫文康跑远了。 柳天骄本身力气就大,又急又怒下的全力一撞,卫文康疼得半边肩膀都是酸的。自己好意相劝,对方竟是一点都不领情,要不是柳叔嘱托,他怎会管这些闲事? 可君子一诺重千斤,既已答应柳树照顾骄哥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路。 卫文康揉了揉酸胀的胳膊,也跟了上去。 柳家老宅也是泥土房,有些年头了,看起来比柳天骄家旧得多,好在因孩子多,地方颇大。 柳天骄进院的时候,见里面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几条白布挂在两边,中间设了案几,案几上摆着祭品和白蜡烛。 柳老大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灵堂中央,边上跪满了烧纸钱的人,看着倒是颇为庄重。 柳天骄不管不顾的闯进去,把人吓了一大跳,柳老娘脸色登时便冷了下来,“你这个克死亲娘又克死亲爹的不祥之人闯进来做什么,是嫌你爹死得还不够惨,让他死了还不安生吗?” 柳天骄压根不管他,上前就掀开白布,要把已经冷冰冰的柳老大抱起来,“我来带我爹回家,他早就说了,不想再踏进你们老宅半步。” 柳老二急了,老大家可是三间青砖大瓦房,这才住了没两年,他还等着办完丧事把房子要过来给他家大郎成亲用呢。这摆过灵堂可不就晦气了? 柳老二赶忙上前把人拦住,“这可使不得,过世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安生,哪有随意挪灵堂的道理。” 柳天骄力气非比寻常,岂是柳老二一个地里干活都偷奸耍滑的人可比的,直接把人撞开,抱着他爹就往外走。 柳家众人都急了,本就分了家,若这丧事再让柳天骄一个人作主了,他们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拿捏人要好处。 好在柳老幺老谋深算,一早就把村长和族长请了过来。 他们村里人大多是战乱期间搬过来的,一共百来户人家,算是大村。各姓人杂居,像他们姓柳的,不过五家,以前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 来的长辈叫柳大发,有个小舅子的儿子在县衙里当差,算是多多少少有些靠山,他年纪又大,族里人便识趣的推他做了族长。 因着姓柳的人少,柳大发虽说是族长,在村中说话自然是没有村长管用。他倒也会看事,族中的事多会看村长的眼色行事。 见村长脖子上的青筋都已经绷紧了,显然是怒极,柳大发喝道:“把人拦住了,一个连孝子都当不得的小哥儿,闹什么?” 柳天骄一双总是含笑的双眸此刻已经通红,“滚开,他是我爹,我带我爹回家,你们管不着。” “岂有此理,什么管不着,你爹没了,在座哪个长辈替你爹教育你都是应当。” “长辈?我家穷时离得远远的,我家富了想方设法占便宜,我家没了大人又来欺压我的长辈?” 见柳天骄冥顽不灵,村长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对着状若癫狂的柳天骄就是狠狠一耳光。 “柳老大这辈子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个克死双亲、不经尊长的孽畜!我见他连个摔盆的都没有,舔着脸让你叔父们出钱出力、操持丧事,倒是成了欺压你这个晚辈?” 村长也是做惯了农活的,柳天骄抱着他爹,如何能躲得开,半边脸登时就红了,却仍是不肯退让,“不需要,我爹的盆我自己摔。” 村长冷笑,“你也配?摔盆的都是支撑门楣的男丁,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倒不是虚的,摔盆意味着继承家业,谁家会让一个连女娘都比不上的哥儿继承家业。 “也就是在我们乡下地方,各位长辈都是好说话的,不然就凭你今日这行径,我们早就可以把你扭送到公堂了。” 柳老二忙在边上帮腔,“就是,骄哥儿你也是个有见识的,可别不知好歹。” 柳天骄自小就知道哥儿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比不上男子顶事,不能封侯拜相,也不像女子一样能多多开枝散叶,又还总是闹出□□不堪的丑事。 有些人家看见有哥儿出生,就觉得晦气,直接溺死或是送到山上让狼叼走。 柳天骄自然也受了许多白眼,可他双亲待他如珠如宝,村里别说女娘哥儿,就是小子也没见几个像他这么受宠的。 他还能跟着爹杀猪养活自己,所以柳天骄从来不觉得哥儿有什么。 直到这一刻,柳天骄突然痛恨起自己哥儿的身份来。 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村长,以权压人面带不屑的族长,佯装悲痛却藏不住眼底窃喜的柳老二,精明的柳老幺,指指点点目光不善的村民,柳天骄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我把我爹带回家?” 他爹以前就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跟老宅的人有一点牵扯,去了还要躺在这个让他受委屈的地方,哪里能安心? 柳老幺给他娘使了个眼色,柳老娘立马哭闹起来,“这里就不是他的家吗?我生他时痛了三天三夜,险些丢了命,又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如今他走了,我还不能多看几眼吗?” 见柳老娘哭得伤心,一些老太太也颇为感同身受,“就是,哪家人不吵吵闹闹的,还真能一点不记父母恩情?” “可不是,柳老大也是个不孝的,分了家连爹娘的门都没进过。” “说得极是,怨不得骄哥儿也如此不知轻重呢,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爹娘算是好的了,也没怎么打骂,不就是分家的时候念着他弟弟们多些,这不也正常,家里兄弟姊妹多的,谁不偏帮弱点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柳天骄忍无可忍,“把老大当牛使,榨干他的卖命钱,还一分田地不想分,这是好?你们这些狗东西让猪油蒙了心。” 柳老娘登时叫骂了起来,“放屁!谁不知道你骄哥儿从小娇生惯养,拿肉当菜吃,我跟他爹还住着漏雨的泥瓦房,怎么就亏待你家了?” 原本因着柳天骄的话还有些不适的众人一下子又坚定了起来,对啊,柳老大把一个不值钱的小哥儿养得跟个少爷似的,钱从哪里来的?他爹娘怎么亏待他了? “说这些无用的作甚,当年可是签了断亲书的。”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跟柳老大一起当过兵的邵青,身后跟着几个汉子,都是人高马大的。 “不过是去趟棺材铺的功夫,你们就伙起来欺负骄哥儿,真当弟兄们也死了不成?” 柳老二赶忙缩回了拽着柳天骄的手,讪讪道:“什么叫欺负,我们也是好心,见他年轻不懂事,好心帮着操持一番。” 邵青身后的汉子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下一插,怒道:“你哔哔些什么,找揍啊?” 村长感觉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刚刚从他爹手中接过村长的位子,根基还不深,被这些当兵的拿着大刀好一阵欺辱。 如今他都在这位子上坐了这么些年,县衙里也是上上下下打点得当,村里人人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这些只会耍刀弄枪的蠢货还以为能像以前一样拿捏他吗? “你们拿刀拿棍的是想做什么,当土匪流氓吗?前几日听官差说,县太爷觉着咱们县治安不行,想整治一番。你们自己往枪口上撞,可别怕我翻脸无情。” 邵青几人还没说什么,后边跟来的家里人却俱是一震。 第11章 房子 官府岂是那么好打交道的,只要村长说他们一句不好,那些蚊子身上都要刮些油下来的官差便能拿着鸡毛当令箭,直接把人弄进去,不由分说的先打到半死不活,再让家里人拿钱来赎,家底掏干净都算是轻的。 把人接回来救命又是一大笔银子,且救不活也是常有的事,到时人财两失,岂不是家破人亡的节奏? 前几年杏花村有个汉子跟村里的族老合不来,被人告到县衙,说是仗势欺人鱼肉乡里,最后就是人直接被打死,家里还赔了好些银子,双亲被气死,儿女尽数被卖作奴仆。 不是老百姓天生怕事,实在是这世道不怕事的人压根活不长久。 邵青他们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儿女最大的才刚刚成亲,这要是没了,一家人日子可怎么过? 于是家里人不由分说便上前把人死死往后拉,邵青他们力气再大,总不能把家里人当仇人一样打。 第10章 还有人上前骂柳天骄,“我们家欠了你什么,作甚要逼我们去死。” “大家说得没错,你就是丧门星。” 柳天骄想要解释,他只是想带他爹回家,只是不想再跟老宅这群恶心人打交道,他没有想害任何人,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众人才会相信他。 “诸位不如听晚辈一言?”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如山中清泉,让混乱的场面似乎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村长见是一向不怎么管村中闲事的卫文康,沉声道:“你说。” “骄哥儿年纪小,骤然失去父亲,一下子迷了心智也是正常,诸位长辈本就是为着柳叔在时的情分才来操心这些,想必对着骄哥儿也是爱之深责之切。quot; 这话众人能反驳吗?总不能说人家亲爹尸骨未寒,就料理人家小哥儿,这不是坏自己名声吗? 卫文康见众人情绪缓和了些,接着道:“骄哥儿行事鲁莽,大家教训教训正应该,待大了些便知道若今日之事传出去,他日后怕是难以立足。” 这话说到村长心坎里去了,“只盼他以后真能明白我们今日的苦心。” “必然的。说来骄哥儿也是可怜,还未出嫁便成了孤儿,唯一的念想便是带他爹回家。”卫文康顿了顿,继续道:“柳叔也只有这点子血脉,不如就让骄哥儿把人带回去,也算是全了他们的父子情谊。” 柳老幺见众人有些意动,暗道不好,忙道:“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也怜惜他,只是他一个小哥儿,年纪又小,如何能操持好丧事?我大哥苦了一辈子,只要一想到他身后事办的潦草,以后到了下面也不能安生,我真是痛心啊。” 说着说着,柳老幺眼中落下双行热泪,好不悲戚,众人无不动容。 卫文康似也被感染到了,“五叔仁义。柳叔这身后事能有五叔操持,我最放心不过。” 柳老二不乐意了,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了,这会子出彩的倒成了老幺,忙扬声道:“大哥去了,我们跑前跑后也是应该。” 卫文康朝柳老二拱拱手,“往后骄哥儿也要靠二叔多多照看。” 柳老幺暗骂,老二这个蠢货,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来搅局,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非得寻个法子整治他。 柳大发倒是看出些道道来,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卫文康这小子怕是来砸场子的吧。“你说了这半天,这事究竟待如何?” “让骄哥儿带柳叔回去,他一个孝子,须得在灵堂前多多为柳叔祈福,丧事还得仰仗柳家各位叔叔。”卫文康说完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柳家其他两兄弟很是意动,本来自家婆娘就在闹,大热的天儿放具尸身在家诸多不便,万一放久了再发臭什么的,房子以后住着也恶心,倒不如让柳天骄带回去,脏也脏他们自己的地儿。 柳老三直接应道:“我觉着卫小子这法子好。” 柳老四附和道:“就是,既成全了骄哥儿的一片孝心,也让我们这些做弟弟的能尽些心意。” 柳老二气得死死瞪住那两兄弟,蠢货,坏他好事,早知道让爹娘直接把他们支开了。 柳老幺倒是觉得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再闹下去也着实不好看,便示意他爹同意。 柳老爹再疼这个小儿子不过,这会儿也只得违背二儿子的心意,道:“行了,就这样吧,也别闹得太狠,惊扰了老大。” 柳老大亲爹开了口,事情便这么说定了,柳天骄深深看了卫文康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爹走出了柳家老宅。 终于看到自家敞亮的青砖大瓦房了,柳天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老柳家一共五儿两女,加上柳老爹两口子,家里一共九口人,在柳老大长大能干活之前,却是拢共只有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一间杂物间。 柳老大初时住的是一间正房,等到底下三个弟弟出生的时候,就住到了偏房里头。三间正房,一间柳老爹夫妻住,一间给三个弟弟,一间给两个妹妹。 至于为何不让柳老大与三个弟弟一块儿住,柳老娘的说法是柳老大个头太大,跟弟弟们睡在一起会挤到他们,让他当老大的多担待些。 再等到柳老幺出生,村里人都说柳老幺一看就是个灵透的,以后必然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柳老爹这辈子啥本事没有,知道靠自己出人头地是不可能了,便指望着儿子们能有个争气的,让他能过过好日子。 村里人说柳老幺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岂不是说他以后能当城里人?自己儿子成了城里人,他不就能跟着去城里当老太爷,再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眼看着柳老幺越长越大,性子也果真跟大家说的一样活泛灵透,柳老爹便越想越火热,满心满眼就是这个小儿子,甚至还送他去念了书。 这念书了屋里总要放张桌子习字写功课吧,可四个孩子住一间正房,人都快挤不下了,哪还有地方放桌子呢? 柳老爹便跟柳老娘一商量,直接把两个闺女儿移到了柳老大住的偏房,把她们原先住的那间正房给了柳老幺。 至于柳老大,家里不是还有个杂物间吗?破是破了点,晚上躺个人还是够的。 柳老大那时也老实,想着幺弟念书是大事,妹妹们身子骨儿弱,其他三个弟弟人多要用大床,让他去杂物间睡也是应当。 只是这杂物间哪里只是小,顶上的梁都塌陷了一块儿,刮风漏雨再正常不过,修的话就得花钱换梁。 老柳家自然是没有这闲钱的,他们这地儿雨水又多,夏天的时候,柳老大常常一觉醒来,发现身子都湿了大半。 从小吃够了破房子的苦,柳老大便想着长大了一定努力挣钱,把自家好好翻新一下。 只是等他终于豁出命去猎到了一头黑熊,卖了一百两银子,把家里好好翻新了一遍,又平整出一个大院子的时候,征兵的来了。 一家出一个男丁,老柳家当时成丁的一共三人:柳老爹、柳老大和柳老二。 当兵多吓人啊,靠山村前些日子去的那批,十个有八个没能回得来。柳老爹还等着享小儿子的福呢,自然是不愿去的,他又是一家之主,也没人敢提让他去。 至于柳老二,他也是个鬼精鬼精的,从小见爹娘偏疼柳老幺,就会撒泼耍赖。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嘴儿又甜,柳家老两口自然是不想让他去。 那去的人能是谁呢?自然是柳老大。 新房子才住了两天,床都还没睡熟呢,柳老大就这样被带去了战场。风餐露宿,吃过的苦不必说。 等他打了八年仗回来,新房子已经变旧了,弟弟们又陆续成婚生子,哪里还有他的地方? 然后便是大闹一场分了家,柳老大自个儿选了山脚下一块儿荒地,盖了两间茅草屋。 将就过了几年,柳老大忍不住和夫郎商量着翻新房子,帮工的人都请好了,他夫郎又不幸染了病。 后来花了大笔银子没把人治好,又要花银子办丧事,等丧事办完,家里存银也去了大半,还有个小哥儿要养,柳老大哪里还敢想房子的事。 将就着又过了几年,柳老大肉铺的生意越来越好,终于攒够了钱,盖上了三间青砖大瓦房,再也不必担心刮风下雨了。 柳天骄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搬进新房那天,他爹拿出放了两年都没舍得喝的好酒,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念叨着:“还是青砖大瓦房好啊,不用担心刮风下雨,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柳老大每每去外地收猪,在外面借住,回来还会和柳天骄讲,“还是家里舒服,以后我要是干不动了,哪儿都不去,天天就在屋里躺着,美得很。” 柳天骄把他爹轻轻放在床上,又给他理了理弄乱的衣服,心想这下他爹总算是可以躺得安稳了吧。 村里人办丧事说起来简单也简单,说起来复杂也复杂,把灵堂布置好,选好棺材和墓地,剩下的就是守夜和扶灵上山。 他们这边守夜一般冬天是七天,夏天三天,有些人家也会把时间延长。 如今天气热,柳天骄不愿意让他爹走得不体面,便定的三天。 柳老大跟卫老娘不一样,他是土生土长的清水村人,去了村里人大多是要来祭拜的。祭拜的时间一般是去世的第二天,设宴招待亲友也是在第二天。 说丧事复杂也是复杂在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并设宴招待上。 柳老二几兄弟对这事相当上心,老早就通知了各方亲友,只是这办宴席的事儿,他们表示很难办。 小钱氏说道:“骄哥儿,既然村长发了话,我们几个婶婶一定下大力气帮你把席面整治好,什么桌椅板凳、筷子碗碟、切菜做饭完全不用你操心,连碗都不让你洗一个。只是我们几家都不富裕,办席面总得买酒买肉,银子方面实在是不趁手。你看?” 第12章 摆他们一道 第11章 柳天骄没办过这些事,只是隐约知道,前来吊唁的亲友都是要给礼金的,不像成婚,除了送礼金,还可以送布匹鸡蛋之类的东西。 因此,村里人办丧事,单只看置办席面的开销的话,大多都是要赚的,像柳老大这种做生意交际广的,往往还能赚不少。 柳家几兄弟对柳老大的丧事这么上心,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想赚这礼金。毕竟柳老大就留了个小哥儿,家里没有个能顶门立户的,柳老爹两口子又还在世,这前来吊唁的亲友给的礼金自然就到了打着柳老爹两口子旗号的柳家兄弟手上。 柳天骄不傻,便道:“这置办席面的钱就从礼金里出吧。” 柳老三媳妇儿关氏道:“骄哥儿没经过事儿就是不清楚,置办席面那都是得提前一天准备的,总不能等客人来了再拿钱去买米下锅。” “就是,骄哥儿实在要是不愿意出这钱,我们几家垫上也不是不行。”柳老幺媳妇儿孙氏看起来有些为难,“只是就像大嫂说的,我们几家都不富裕,就算拿出全部积蓄,办出来的席面只怕也要显得寒酸些。” 什么锅配什么盖,孙氏是柳老幺读书时一个同窗的妹妹,家里是镇上的,后来柳老幺书没有读出来,只得回乡做货郎,孙氏便也跟着回来了。 她这人跟小钱氏完全是两个性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从不多言语,且一向与人为善,谁家有点小事也愿意帮帮忙,柳老幺在村里的好名声起码得有一半归功于她。 但自家人自家知道,柳天骄他小爹在世的时候就悄悄跟柳天骄说过,让他注意着点孙氏,妯娌几个,其实就数孙氏心眼最多、手最黑。 柳天骄虽不知道他小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来的,还是生了警惕,“那这席面要花多少银子,家里的积蓄也不多,我要看看够不够。” 一听钱小钱氏就坐不住了,立马开口道:“三十两银子。” 柳天骄没好气道:“二婶儿是不是算错了,三十两银子都够买十头大肥猪了。” 孙氏觉得有小钱氏这种嫂子真是丢人现眼,顶大个头,脑子是一点儿不长。办个席面要三十两银子,说出去不怕村里人笑道大牙。 “哪里用得着这些,五两银子尽够了。” 柳天骄觉得他小爹说得也不全对,孙氏心眼多好歹知道收敛,跟她接触,总比当场被小钱氏这种又蠢又黑的气死好。 “正好家里还有六两银子,我这就去取五两来。” 闹过一场,柳天骄也清醒了些,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要他们不太过分,该妥协的还是得妥协。他爹辛辛苦苦一辈子,柳天骄不想他走得也不体面。 把五两银子尽数揣入自己兜里,小钱氏还是有些不满,“这些银子够干啥呀,少不得又要抠抠搜搜的。” 柳天骄冷笑:“够买一头大肥猪和几十只鸡鸭了,咱们村办宴席的顶天了来三十桌人,这么些肉还不够?” 柳老三媳妇关氏和柳老四媳妇儿蒋氏却是已经很满足了,扯着小钱氏就往外走,“骄哥儿说的是,买肉尽够了。” 小钱氏哎哟哎哟着被妯娌们拉出了门,老大不高兴,“说好了一起要银子,你们装什么好人?” 孙氏扶额,“大嫂,骄哥儿只是小不是傻,你开口就是要三十两银子,真不怕说出去闹笑话?” 小钱氏背地里吃过孙氏好几次亏,知道这也不是个善茬,算计人比自己厉害多了,应该还有后手,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闹了。 “行吧,那便去干活了。” 关氏没动,“二嫂,咱们几个可都要去采买,银子放你一个人身上也不方便不是。” 才到手的银子小钱氏哪里肯拿出来,“长嫂如母,这钱本来就该由我来支配。” 关氏冷笑,“我们长嫂可在地底下呢,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二嫂你有多敬重。” 蒋氏也道:“二嫂你打什么算盘我们门清,只是没得我们这些支持,怕是不可能得手。” 孙氏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很明显。 小钱氏无法,只得把兜里的银子掏出来,一人一两分了。“那这剩下的一两银子也不够买菜啊。” 柳老娘正好背着个背篓进来,听到小钱氏的话,没好气道:“买什么菜,老大家地里的菜那么多,尽够了。” 对呀,肉不够菜来凑嘛,大家都穷,席面差点儿怎么了? 柳天骄是料到了这群人不可能老实,吃饭的时候出去看了一趟,见桌上十二个碟子,其中有七八个还摆着肉菜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心想老宅的人怎么还一下子转了性。 直到送他爹上山前才听到送葬队伍里的人小声议论,“柳老爹怎么给亲儿子选了那么个偏僻地儿,远不说,路还不好走,刚刚下肚的汤汤水水怕是一会儿就要消耗完,回来路上人就得饿死。” “就是,抬棺可是体力活,早食不说多好,总得让人吃饱吧?就一锅糙粮粥,勺子下去都捞不起干的来。你说柳老大这么有钱,丧事怎么办的这么磕碜?” “可不是,昨个儿席面上那摆盘倒是好看,结果两筷子下去,发现下面全是垫的菜叶子。” “你知道什么,说人家城里人办宴席就是这样,上边放肉,底下放菜,看着体面。” “体面个屁,我就不信城里人办席就是不让人吃饱。” 柳天骄气得发抖,这群狗东西,拿了钱就是这么办事的? 柳家几兄弟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男人多爱面子,柳老大的丧事说起来是几兄弟在操持,小钱氏几个这么办事,也让他们觉得臊得慌。 只是这会儿到底不是发作的时候,柳天骄勉强忍着气,跟着众人一起送他爹出殡。本来他一个小哥儿是不能来的,柳天骄哪里肯答应,直接跟柳老二说如果不让他去,他就不答应让柳老二的儿子给他爹摔盆,反正家里叔叔多,男丁也不少,相信其他人很乐意接手摔盆的差事。 摔了盆可就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柳老二哪能让别家占了这好事儿,愣是说服了众人让柳天骄跟着去,完全没想到看着再老实不过的柳天骄能摆他一道。 时辰到,柳老二家的大儿子柳成器用新帚扫去棺上的浮土,倾倒在一个木盒子里,随后在棺角垫一铜币,接着棺枢出堂,柳成器手执纸皤前行,晚辈和亲友都跟在后面,披麻戴孝,齐声痛哭。 出门后关键的环节就来了,把棺枢放在送葬的灵车上,前面放着丧盆,盆里烧着许多纸钱。平日里说的“摔盆”便是摔这个盆了。 柳老二一眼不错的看着丧盆,心里已经忍不住盘算,柳老大这些年还有多少银子,不多的话就让那几家分了,免得他们看着眼热。至于柳老大家那几间青砖大瓦房,既然自家成器是孝子,又是老柳家的长孙,都给自家不过分吧?反正老三老四在爹娘面前是没有自己得脸的。 唯一不好拿捏的就是柳老幺,那是个贼精贼精的。柳老二本来还在想怎么跟柳老幺谈判,没想到老天相当给面子,让他瞧见了柳老幺的秘密。 到时柳老幺要是不愿意把房子全给自家,那就不要怪他当二哥的不仁义,直接撕破脸。 盘算来盘算去,自家这回怎么都是要发财的。柳老二愈发自得,就等着他儿把那盆一摔,上好的青砖大瓦房就到手里来。 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柳成器准备去抬丧盆的那一瞬,有个身影从边上猛地窜了出来,高高举起丧盆,然后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丧盆已经是摔得四分五裂了。 第13章 月黑风高夜 柳天骄望向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高声道:“我这两日伤心过度,差点儿没尽到孝子的职责,多亏了成器哥,日后必定好生感谢。” 柳成器疯了,柳老二疯了,其他送葬的人也差点儿疯了。 “柳天骄,你一个哥儿有什么资格摔盆,摔盆的明明是我家成器。” 柳老二双目赤红,很不得直接生吞了柳天骄。 一声厉喝传来,“骄哥儿,你太放肆了,简直不把祖宗礼法放在眼里!” 说话的是族长家的大儿子柳铭,他自诩父亲是族长,虽未明说,却是最爱摆少族长的谱。 今日村长和族长因着长辈不送晚辈的习俗,都没有来送葬,柳铭便自觉自己是在场最有威望的人,见柳天骄如此大逆不道,立马便站出来“主持公道”。 柳天骄摔盆的事都敢干,自然不把这点责骂放在心上,他理了理一身纯白的孝服,冷声道:“我虽是哥儿,但官府明文规定,无子嗣之家,只要哥儿与女子招婿,生下的孩子随母性,便可成为嗣子,继承母亲这边的家业。我爹生前就说过要给我招婿,这盆我为何摔不得?” 柳老二怒骂道:“你亲都没成,有狗屁嗣子。” 柳天骄不急不躁,“我虽然没有成亲,但家父在时便已经将夫婿定好了,且说好了入赘,日后生出嗣子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12章 柳铭一双利眼微眯,“骄哥儿,你爹何时给你订过亲?人生大事可容不得胡闹。” 柳天骄丝毫没有退惧之意,“我爹确实给我订过亲,只是近来他家遭遇了祸事,这才没有请大家吃酒席。” 柳铭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一瞧便知柳天骄在胡说八道,“骄哥儿,你爹刚刚去世,你伤心过度做些出格的事情我们也能理解,只是再胡闹下去,得了失心疯,可是要被关到静心堂思过的。” 狗屁思过,不过是村里那些有些势力的人见不得子孙晚辈忤逆,找理由关起来出气罢了。 前些年村里有个姑娘不满父母亲定下的亲事,跟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约着逃婚,被抓到后就是关进了静心堂,如今生死不知。 柳天骄知道这事儿,自然也想好了应对的法子,从腰间拿出一块儿玉佩,高高举起让众人看,“我可没有胡说,信物都有。” 众人一眼就瞧出来了,这玉佩是卫家的,卫文康从小就戴在身上,村里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要说这块儿玉佩为什么知名度这么高,倒不是因着它成色多好多值钱。而是卫老娘在世时瞧不上清水村这些又穷又没见识的村民,为体现自家与众不同,每每拿着这块儿玉佩说事。 说什么祖传的,值几百两银子,引得村里村外一些盗匪都起了心思。结果偷了拿去当时,才知道卫老娘就是糊弄村里人没见识,胡说八道的,这玉佩顶多也就值三两银子。 那几个盗匪气得破口大骂,五个人,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结果一个人一两银子都分不到,气得当场就破口大骂了起来,一下子就走漏了风声。待官差把那玉佩送回来时,卫家真的是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卫文康也不想再戴那玉佩。 卫老娘去世后,家里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卫文康就想当了这玉佩还钱,没想到柳老大仁义,直接帮他棺材买来了,卫文康便硬把这玉佩塞给柳老大,好歹还些人情。 自然,除了柳天骄,没人知道这些内情。 虽说这玉佩是个笑话,可它也是玉的,值三两多银子呢,村里定亲也就个一二两,这玉佩倒是足够体面了。 柳成器见众人不说话,急了,“他就是胡说八道,你们别信,不然去问卫文康。” 柳老二反应过来,“对,大家都没听过,这玉佩说不定是你偷拿的,要卫文康承认了才算。” 柳天骄很是镇定,“真的还能成了假的不成,我们先前就说了,趁着文康哥热孝期间把亲成了,也好让伯母九泉之下可以安心。” 见他说得像模像样的,众人一时之间竟真的分不出真假来。 柳老幺却是不信,他大哥向来是沉不住气的人,若真有这事儿怎会一点儿风声都没有透出来? “骄哥儿有个好归宿是好事,只是你爹去了,成亲这种大事我们这些做叔叔的还是要掌掌眼,帮你考察考察人品。既然这样,明日里你把文康带过来,我们瞧瞧,可好?” 这个幺叔果真难缠。柳天骄暗暗咬牙,见众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又不好露怯,只能咬咬牙强装镇定,“没问题,到时也请各位叔伯做个见证。” 八月的天就跟小孩儿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星空万里,不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听着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的“噼啪”声,卫文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们家的屋顶还是前些日子柳老大帮着翻修的,这才过了多少日子,人就不在了,当真是世事无常,人好命不好。 卫文康越想越难过,最后睡意全无,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去桌子上倒杯凉水降火.。只是水还没到嘴边,“砰”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推开了门就想往里面闯。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是没真见过鬼神。卫文康手上的杯子“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是颤的,“谁,别在那儿装神弄鬼。” 那影子说话的声音都是鬼气森森,“我是来找你还债的,你还记得你欠下的债吗?” “什么债,我从来没欠过任何人的债。” “你再仔细想想,想不出来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卫文康冷静了下来,拎起桌上的水壶便朝那影子泼去。 刚刚还鬼气森森的人猛地往边上一窜,怒道:“我擦,卫文康你有毛病啊,好好的泼人水做什么?” 卫文康冷笑,“我泼的是鬼,哪里知道是个人。” 柳天骄自知理亏,也不再继续扯这个了,“行了行了,掌灯,我有笔大生意跟你谈。” 卫文康说:“没灯。” 柳天骄好言相劝,“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小气行不行?” 卫文康冷声道:“是真的没灯,不信你找找看。” 柳天骄服气了。好吧,知道他家穷,没想到已经穷到连煤油灯都买不起了。 卫文康却是没在意他想什么,冷着脸就要关房门。 柳天骄赶忙把房门死死抵住,“没灯就没灯吧,我又不笑话你,干嘛赶人啊。” 卫文康冷声道:“有什么事白天说,你这样对大家的名声都不好。” 柳天骄不愿,“明天就来不及了,十万火急,你就让我进去吧。” 卫文康不为所动,“那就在这儿说吧。” 柳天骄撇撇嘴,“外面下着大雨,你就让我这么淋着,要是生病你赔汤药钱?” 卫文康沉默了一下,柳天骄趁机一把将人推开,窜进了屋里,嘴里还不忘抱怨,“小气鬼,不就来串个门嘛,至于这么紧张。” 卫文康努力压住火气,“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柳天骄瞧了瞧屋子,里面就一张床,一个桌子,床上铺的竹席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在屋内如此昏暗的光线里,都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边上破了个大洞。 可真够穷的。柳天骄又想了想白日里看到的卫文康那瘦得都凹陷了下去的脸颊,颇为同情,“你这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啊。” 这话说的,换个人怕是早就跳起来了,卫文康倒是没什么表情,“与你何干。” “关系大了。”柳天骄一屁股坐下,“我爹在时跟我说过,你这人有本事又重情义,让我对你好点儿,以后等你飞黄腾达了我也能沾沾光。” 卫文康不为所动,“柳叔过誉了,他待我的恩情我从不敢忘,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柳天骄笑:“你也觉得他过誉了是吧?我也觉得。你说你都要饿死了,我能靠的上你什么?” 卫文康:“……我好得很。” “你确定?这刚过收了庄稼,家家户户都吃得胖了一圈,就你越发瘦了,是不是家里的存粮没了?”柳天骄说完似乎才想起来,“对了,我这记性,你家没有地,自然没有粮食可收。” 卫文康没见过这么,这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小哥儿了,“不劳你操心,我自会去镇上找活计干。” “找什么活计,你又没有功名,能干什么?给人做账房?可惜没人引荐。给人抄书?可惜这样的好事早被书院里那些家境不好的学生抢光了。” “我想想还有什么活计。”柳天骄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正儿八经地思考。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还可以摆摊给人写书信。不过咱们镇上已经有人在摆了,你见过的吧,那个老童生,老大的年纪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勉强混个肚饱都做不到,可怜得紧啊。” 一番唱念做打好不热闹,饶是卫文康脾气再好也有些不耐烦了,“大晚上的扰人清净有意思吗?” 柳天骄见火候已经到了 ,便不再卖关子,“我有个法子解决你眼下的困境,你干不干?” 第14章 杀猪刀逼婚 卫文康一秒都没有犹豫,“不干。” 柳天骄气结,“我话都还没有说完呢,你就说不干。” “不干就是不干,你能有什么好法子,让我沿街乞讨吗?” 柳天骄想了想卫文康沿街乞讨的那场景,感觉有点伤眼睛,认真道:“那倒是不必,就凭你这张脸,去镇上的茶馆儿露个面就有的是人砸银子。” 哪里没有花红柳绿的场所,镇上那家茶馆规模颇大,自然不是光靠卖茶盈利,里面不甚干净的事情多了去了。 卫文康从没见过如此不成体统不知廉耻的哥儿,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道随意中伤良家子弟的名声是要判刑坐牢的?” 不过就是开个玩笑,咋还牵扯上邢狱了。读书人就是太较真,不过较真也有较真的好,认死理也会讲道理。柳天骄就是看上了卫文康这点能耐,才头一个盯上了他。 见人真的生气了,柳天骄忙道:“开个玩笑,不好笑你不笑就是了,那么认真做什么?” 卫文康还是拉着一张脸,“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行了,行了,算我的错行了吧。”柳天骄不想继续跟他探讨这个,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这里有个法子,能让你以后过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 第13章 卫文康明显对他的法子不感兴趣,还是那句话,“不劳你操心。” 死要面子活受罪,柳天骄撇撇嘴,“好歹咱们也是一个村的,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我不操心谁操心?” 青梅竹马,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卫文康蹙眉,“好好说话。” “行,那我就直说,我爹去世了,老宅那些丧良心的想吃绝户,我想招个上门女婿,你看怎么样?” 确实是正事,卫文康也没再与柳天骄计较,“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也觉得是吧,可问题你也知道,那些丧良心的不是好糊弄的,特别是柳老幺,看着面善,最是心黑。我现在随便找个人,他们肯定不认,毕竟婚姻大事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个儿做主的。” 确实是个问题,卫文康问:“那你是想找个长辈做主?” “聪明。” “可你想好找什么长辈了吗?” 卫文康与柳老大走得近,自然知道他家的情况。柳家老宅这边自然是不必说,因着分家的事儿,早就已经闹翻了。 柳天骄他小爹那边,因着娘家太过贪婪,也是自从出嫁就断干净了,当年他和柳老大成亲后,连三朝回门都是直接省了的,闹得村里人都议论纷纷。 “你意思是找你姑妈她们?”卫文康隐约记得,因着柳老娘过于偏心,彩礼要价高,柳天骄的姑妈们婚后也过得不甚如意,自然跟柳家老宅那边的关系不怎么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外嫁女的分量怕是不够。 柳天骄闻言有些得意,“想那么麻烦做什么,我的婚事自然是我爹做主。” “可柳叔都已经去了。” “去之前定下的呀。” 卫文康一言指出关键,“众人怕是不信。” 柳天骄笑笑,从怀里掏出那块儿玉佩来,“这有什么,我可是有信物在身。” 卫文康多聪明的人,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严厉拒绝,“不可。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我没有儿戏呀。你想想,我现在说谁他们能信?你就不一样了,有信物在身,跟我爹关系又好。以前不还有人说没见过对个外人这么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私生子。如果说你是我早就定下了的未来夫婿,大家不就能自己想明白了,哦,原来是儿婿。” “没必要非要用这个法子,你两个姑母那边还可以去说动说动。” “你是有把握能说服他们出来给我撑腰,还是有把握让柳家老宅的人听他们的话?” 卫文康还没有张嘴,柳天骄又是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你看,这法子不光对我好,对你也好。我们家有房有地,以后还有铺子,不说顿顿大鱼大肉,也能让你时时粘上荤腥,不比自个儿守着这破房子过穷日子来得强。” 卫文康义正言辞,“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那你就不想富贵了?就算不想富贵,你就不想给你爹娘争口气?你考了两次,两次都被抬出来,缘由我也知道,身子骨太差,考棚里压根儿熬不过。” 柳天骄把卫文康从上扫到下,好像眼睛里有个探照灯一样晚上也能把人看清楚,然后继续大放厥词,“年纪轻轻就虚成这样,再不补补,别说科举,怕是娶个媳妇儿都难。” 卫文康忍无可忍,也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了,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推出了门外,“啪”一声关上,然后利落地落了锁。 愤怒的力量是无敌的,柳天骄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门外了,然后任凭他如何叫骂拍门都没有人应,外面又是一阵凄风苦雨,柳天骄只得悻悻地转身回了家。 听到外面的动静总算是停了,卫文康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估计是情绪波动太过耗费体力,之前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卫文康,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天骄却是越想越气,气卫文康不识相气柳家老宅那群吸血鬼太过分,又想到他爹在世时的种种,情不自禁地就走进了他爹睡过的那间屋子,却是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 他爹糙惯了,屋里的柜子是一向不上锁的,怎么这会儿全部锁得整整齐齐,难道是有人来过? 柳天骄赶忙点亮了屋里的灯,然后回屋拿了钥匙,打开几个柜子一看,果真全部被人翻过了,他爹平常随手放的几个铜子儿都没了。 柳天骄又赶忙钻到床底,拿开一块儿青砖,里面方寸大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那里面可全是他爹最珍视不过的东西。 一根银簪,他小爹在世时戴的,他爹没事的时候时常拿出来摩挲。还有一对银手镯,他从小带到大,后来胳膊粗了带不了了,他爹就说留着给他以后的孩子戴。 这些人可真行,掘地三尺啊! 好在这些人没想到,自他及笄以后,这个家就是他在管,家里银子也都藏在自己房间的青砖缝儿里,大头算是保住了。 柳天骄狠狠锤了一下墙面,等着,这群人等着,总有一天,自己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卫文康这一觉睡得并不安慰,梦里一会儿是门口的鬼影,张牙舞爪,竟是要吸人鲜血;一会儿是一个身着嫁衣的粗壮汉子,掀起红盖头,笑得一脸得意,仔细看去,不是柳天骄是哪个? “终于醒了,我把婚书带来了,你签了吧。” 卫文康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过分清晰的面孔,一时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喂,别睡了,你再不醒我就学你拿水泼了啊。” 水,对,柳天骄昨晚来过,自己还泼了他水。卫文康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抱着被子往墙角一缩,怒道:“柳天骄,你有毛病啊。” 来人一把扯下他的被子,“遮什么遮,马上就是两口子了。” 卫文康手里要是有刀,铁定很不得一刀就砍上去,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你脑子正常一点好不好,谁跟你是两口子?” 柳天骄拿过婚书,“我不管,反正这事儿你答应了大家皆大欢喜,你要是不答应别怪我翻脸无情。” 卫文康冷笑,“你要怎么翻脸无情?” 柳天骄什么也没说,放下婚书,猛地从边上抽出一把大刀来,抵到了卫文康脖子上。“我没时间跟你耗了,要么答应,要么去死,你自己选。” 卫文康脸上的神情彻底阴沉了下来,“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 柳天骄死死地盯着他,闪烁着寒光的杀猪刀又往卫文康的脖子逼近了一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割破他的血管,直接收割了此人性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逼我动手。” 冰凉的杀猪刀跟毒蛇一样紧紧贴着脖子,呼吸间都能闻到那经年浸满猪血留下的腥臭味儿,刚刚还从容不迫的卫文康意识到这个哥儿是可能真的会杀了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双手微微颤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柳天骄,你不要太过分了。” 柳天骄苦笑中带着狠厉,“我也是被逼的没有法子了,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卫文康又气又怕,怒道:“我自问从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何偏偏来害我,柿子挑软的捏吗?” 柳天骄长叹一声,“谁让咱俩有缘分呢,除了你,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不是与邵壮几个走得亲近吗?” “走得亲近有什么用,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妁之言倒是好解决,关键是他们几个的娘都不是好相与的,怎么可能让自己儿子当赘婿。” 卫文康怒极,“就因为我没有亲娘所以平白受你欺负?” 第15章 多给夫婿画大饼 “你要这么想也不能说不对。” 柳天骄无奈地笑了笑,“岂止是没有亲娘,你孤身一人,没有宗族亲朋,被人坑死也不会有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卫文康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接触过的村民哪怕心思再多也顾及着脸面,从未见人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胸中的翻腾怒火仿佛能把人吞噬一般,“柳天骄,你心思如此恶毒,跟柳家那几兄弟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不过都是为了自己利益罢了。”柳天骄望了望天色,也不再与他多言,把手中的刀又收紧了一些,“到底答应不答应?” 卫文康还想挣扎,“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柳天骄眼神一利,“反正都活不下去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卫文康终是被那刀上的寒光吓破了胆,“好,我答应你。” “若你反悔怎么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柳天骄不吃那套,“你发个毒誓。” 卫文康想要怒斥柳天骄得寸进尺,见对方脸上寒若冰霜,咬着牙说道:“我卫文康在此发誓,入赘柳家,若有反悔,天打雷劈。” 柳天骄却是不满意,“说得一点不实在,跟我念:若有反悔,就让我卫文康考不上秀才吃不起饭,年纪轻轻就饿死气死。” 第14章 卫文康恨不得抢过那刀直接把眼前人劈死,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压根抢不过,只得忍气吞声跟着念了一遍。 柳天骄满意地点了点头。卫文康刚要松口气,却见那人把刀抽了回来,然后反手一个用力便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鲜血一下子溅了出来。 卫文康愣了一下,旋即惊呼:“柳天骄你疯了?” 柳天骄虚弱地笑了笑,“今日是我对不住你,这一刀就算是赔礼道歉,你就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好不好?” 卫文康心里的火泄不出去,看着柳天骄还在流血的伤口又急又气,“终身大事,凭什么让我不与你计较?” 柳天骄手里的刀又深了一些,虚弱道:“行吧,是我过分了,对不住。” 卫文康见血越流越多,觉得这小哥儿简直是个疯子,完全不将人命看做一回事。“你别闹了行不行?” 柳天骄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我没有闹,昨天回家发现家里遭了贼,我爹生前最珍视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老宅那群人干的。我想干脆提刀上门找那群人算账,可我知道没有人会承认,反而让他们找着机会给我多按上一项罪名。” 柳天骄清楚,双拳敌不过四手,他再是天生神力,也扛不住众人围攻。纵是豁出命去,带上几个人共赴黄泉,也不过是让剩下的人捡了便宜。 他要活着,像他爹期盼的那样活得好好的,然后看老宅那些人一个个穷困潦倒生不如死。 “我爹让我活着,好好活着,所以我不能豁出去跟他们拼命,也不能忍气吞声由着他们欺负。跟你成亲,是我最好的选择,也可以帮你日子过得好一些。可你有骨气不愿意,那我就只有不要脸逼迫你。” 卫文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可能轻易原谅柳天骄,可柳天骄又有什么错呢,大家不都是想好好活着吗?他不想死,想考上秀才出人头地,柳天骄不想死,想活得好好的看柳家老宅那群人的报应。 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吃绝户的那群畜生。 卫文康长叹一声,娶谁不是娶,便随了他意吧,以后去了下面对着柳叔也有个交代。“罢了,放下刀吧,我原谅你了。” “没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柳天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刀放下了。 卫文康转过身,找出一件破得再也穿不得的长衫,递给柳天骄,“自己包扎一下吧。虽然看着破旧,但洗得干净,布料也好。” 柳天骄也不是自虐狂,接过破衣服就撕了个长条,把自己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卫文康见不一会儿就有红色的血渗出来,道:“还是去找邵大夫看一下。” 柳天骄“嗯”了一声,然后示意卫文康先把成亲的文书签了。 这小哥儿当真是,卫文康无法,冷着脸把文书签了,然后示意柳天骄可以滚蛋了。 目的已达成,柳天骄倒也识趣,说了句“中午来我家一趟,那些人要见见你。”然后就转身走人了。 卫文康一大早受了如此惊吓,头都是晕的,勉强支起身子去厨房烧了些热水,就着吃了个糙米饼子。 柳天骄说的有一点没错,他家拢共就剩下不到十斤的糙米。卫文康前些日子也去镇上寻过抄书的活计,也正如柳天骄所说,刚张口就叫书店的伙计拒了,说是抄书的人已经够用了。 卫文康从小到大被他娘关在家里读书,别说赚钱,就是出门多逛一会儿都是要被说的,去了趟镇上才觉着自己见识实在浅薄,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只得悻悻回了家。 因此,这些日子吃饭便也极为节约,只要肚子不是饿得实在难受就再饿会儿。 吃过早食又坐了一会儿,卫文康感觉整个人好受了许多,便起身去洗漱。 牙粉这些如今是用不起了,盐也快见了底,拿柳树枝细细刷过,又漱了几回口,卫文康总算觉着自己干净了些。然后起身换了套打着补丁却分外干净的衣服,拿一个布头把头发扎起。便坐到桌旁开始看书。 直至日头到了正中,卫文康小心收起书籍,长叹一声,锁了门去柳老大家。 村里人早晚都要出去干活,除了晚上,只有中午日头大的时候不去地里。柳老二几个心急,与柳天骄约的便是中午。 “哟,挺守信呀。不错不错,坐下吃饭吧。” 见卫文康果真出现在家门口,柳天骄看起来很高兴,笑眯眯地招呼他。 卫文康微微蹙眉,庄户人家都穷,除了正儿八经的邀请,轻易是不会在别人家里吃饭的。如果趁着人家饭点去,那是相当失礼的。 “不用了,你慢慢吃。” 柳天骄上前一把将人拉到了桌子旁,“客气啥,我早食都没吃呢,专门等着你。” 村里人除农忙时节,大多一日只吃两餐。早食多半是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后才开始烧,辰时左右;哺食也就是晚餐,多半在申时或酉时。 柳天骄家里是一日三餐,只是早食没胃口便干脆没吃,当然,为着能让卫文康放下面子吃一顿他家的饭,柳天骄选择不说实话。 卫文康想起身离开,“真不用,我将将吃过早食。” 熟料柳天骄手劲大得跟钳子一样,死死把他按在餐桌旁的长凳上,“你不吃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给你赔罪还不行吗?对不起,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想了这个昏招。你就当是来我家干活的,我给你发工钱,待以后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我们再和离。” 卫文康不知道这小哥儿脑子是如何长的,怒道:“你可知和离意味着什么?这十里八村我只听过丧夫丧妻的,从未听过有人和离。” 柳天骄努努嘴,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不是怕你以后遇到合适的哥儿姑娘后悔嘛。” 敢情他还是好意?卫文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与这荒唐无知的小哥儿计较。“既是答应了成婚,日后只要你与我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我自然是不会亏待你,更不会有什么别的姑娘哥儿。” 所谓男女之情夫夫之情他只在他爹买的那些话本子里看过,什么贫困书生偶遇宰相家的小姐,两人一见倾心誓死相随。 什么大家公子出门游历,偶然结识青楼花魁和书香门第家的小姐,二人俱是美貌不返,又一静一动,一知情识趣一气质非凡,公子难以抉择,后两女怜惜公子为难,愿一大一小和平相处,共同服侍夫君。 他爹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每品一段又叹息一声,眼里充满了渴望和不甘。他娘大字不识一个,以为他爹是在看科考的书籍,还时时端茶送水,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爹的嫌弃和不耐烦。 卫文康便觉着,这种害人不浅的感情不要也罢,村里那些男耕女织共同为家庭辛劳的场景看起来更为动人。 卫文康对未来的另一半也没有什么想法,只要对方为人正派,两人能相互体谅便也足够。 因此,与柳天骄成亲虽是被迫,卫文康也是做好了共度一生的准备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柳天骄自小便在镇上的大街小巷混,听着那茶馆里发生了多少抛妻弃子的勾当,才不相信卫文康有多特别呢。 不过眼下他穷得饭都吃不起了,又是入赘,想必也不敢翻出多大的风浪来。 便假意笑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日后也会待你好的。” 似乎是怕卫文康不信,柳天骄又补充道:“虽说是入赘,但我知道你是好意帮忙,必会敬着你,不让你干丁点你不喜欢的事情。” 第16章 入赘改姓 卫文康面色缓和了些,骄哥儿终究是知道好歹的。 柳天骄暗笑,难怪爹说卫文康样样都好,就是从小被他娘关在屋子里,没怎么见过世面。看吧,几句话就能忽悠得团团转。 “快吃吧,尝尝顺不顺口。老宅那群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不吃饱待会儿吵架都没有力气。” 柳天骄把装满饭菜的碗一个劲儿地往卫文康手里塞,里面有菜有肉,好不丰盛。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守孝三年不吃肉食那是有钱人家才干的事情。寻常老百姓家一年都吃不上几回肉,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出殡前意思意思就行了。 卫文康见推拒不过,只得接下了碗。 自打给他娘办过丧事开始接管厨房以来,卫文康就没有吃过饱饭,夹起碗里一块儿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入嘴中,感觉那软糯的肉块儿抿一下就化了,甜而不腻、香气绵长。 柳天骄见他吃了下去,眼巴巴地问:“味道怎么样?” 卫文康极力忍住想立马再夹一块儿的冲动,道:“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啊,不应该特别特别好吃吗?我爹可是说了,我做的红烧肉那可是一绝,镇上的大厨子都比不上。要不是家里条件有限,他顿顿都想吃红烧肉。” 第15章 柳天骄一点儿不害臊地自卖自夸,还特地又挑了几块儿肥瘦适中的塞到了卫文康碗里,“你刚刚一定是吃得太少没有尝出味儿来,再仔细品品。” 卫文康看着勉强实际内心非常迫切地又吃了几块肉,一边享受一边唾弃自己,然后又在柳天骄半逼半哄下承认他做的菜色香味儿俱全、极为好吃。 接下来就饭桌上的气氛就自然了很多,两个人本就是能吃能喝的年纪,没一会儿就将饭桌上三菜一汤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柳天骄收了碗,也不忙着洗,整理了一番衣服就等着柳家老宅那些人的到来。 没过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了动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他家走了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着菜市场看热闹呢。 柳天骄打眼一瞧,足足有三四十个。屋里定然是坐不下的,柳天骄便只把打头的村长和族长迎进了门,剩下的只说家里才办完丧事乱得很,让他们自己随意找地方休息。 众人都是带着目的来的,这会儿也不计较柳天骄的失礼了,能坐得下的就在屋子里坐,坐不下得就往屋门口随地一盘,倒是一点儿不客气。 “行了,不用忙活了,我们说正事吧。”村长坐下,喝了口茶,然后看向卫文康,“骄哥儿说他爹柳老大在世时曾给你俩定了亲,可有此事?” 柳天骄一眼不错地看向卫文□□怕出了什么岔子。 好在卫文康说到做到,朝着村长作揖后,不疾不徐地道:“确有此事,说定了待办完家母的丧事便正式成婚。” 柳老二脸色变了变,老幺不是说这事儿一定是假的吗,怎么人家卫文康大大方方地就认了? 屋里其他人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居然是真的,没听说过啊。” “就是,不是说村长家的姑娘要嫁,卫小子都不答应的吗?” “柳老大家再有钱,能有村长家有钱?” 众人以为自己议论的声音够小了,但这屋子这么小,村长又不是耳聋,怎会听不见? 向来在村里说一不二的村长多少年没丢过这样的人了,眼中的晦暗一闪而过,“卫小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怕不是托词吧?” 卫文康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小子怎敢胡言,不是有信物为证?” 柳老二忍不住开了口,“那之前王媒婆上你家说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讲?是不是故意欺瞒?” 蠢货,这事儿本来就让村长丢尽了脸,他还敢大声喊。柳老幺好悬没叫他这个二哥气死。 “怎是故意欺瞒?当时虽说私下定了亲,毕竟还没有公开,我要是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对骄哥儿名声有碍?” 柳老二却是还不愿住嘴,“他都没人上门提亲,还有什么名声?” 卫文康脸上浮现出怒起来,“柳二叔,骄哥儿好歹是您的亲侄子,怎可这般说话?” “行了,闭嘴,闹闹哄哄地成什么样子?”村长一拍桌子,“卫小子,你可想好了,你一个读书人上门入赘可是要遭人笑话的,以后去书院读书怕是都没有人愿意与你结交。” 卫文康义正言辞,“我既已答应了与骄哥儿成婚,自然不会因着这些小事儿就退缩。无论众人如何想,自己问心无愧便是。” 柳老幺眼见柳老二还要说,赶忙先出言道:“你的人品我们自然是放心,骄哥儿有你这样的夫婿也是一大幸事。可村长说得也有道理,你一个读书人入赘实在是委屈了些。不如这样,你们照样成婚,只是大哥已经不在了,死守着规矩对你们两口子日后的生活也不利,不如就将入赘改为正常的男方娶小哥儿嫁吧。” 柳大发捋了捋胡须,“老夫觉得老幺的提议不错,两全其美。村长您意下如何?” 脸都已经丢了,村长还能如何?好在柳家几兄弟懂事,早给他许诺了不少的好处,便也就如此罢了。“我看行,卫小子读书是正经事,不好耽误。卫小子你意下如何?” 虽是问话,但村长料定了卫文康不会拒绝,毕竟入赘的地位可是连嫁人的女子都不如。没了柳老大的压力,村长相信卫文康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无耻,柳天骄觉着自己要是卫文康可能也要动摇一番,可嫁人有什么用?大乾律法规定,出嫁的哥儿女娘是没有继承权的,他一嫁人,老宅那边便可立马张罗着过继嗣子给他爹,到时家里的田地、宅子、铺子一样都保不住。 越想越害怕,柳天骄看向卫文康的眼神里带上了请求。 果然,卫文康的声音传来,“多谢村长的好意,在下觉得这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法子。” 柳天骄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这也怪不得卫文康,任谁面临这样的事情,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卫文康与自己成婚本来就是被迫的,哪里还能期望更多呢? 这回答显然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村长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又听到卫文康的声音传来。 “但君子无信而不立,我既已答应了柳叔入赘,便没有反悔的道理,还望各位长辈成全。” 柳天骄张大了嘴巴,又挖了挖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入赘啊?” 村长又惊又怒,感觉这些天自己的权威一直在被挑战,难以压制怒气,“卫小子,你可要考虑清楚,入赘可是要改籍的,以后不光是你,你的子孙后代都要姓柳。” 柳老幺也劝道:“卫小子,你可是家里的独苗苗,要是入赘,以后你们老卫家可就断了根,到地底下如何跟爹娘祖宗交代?” 人家这么讲义气,柳天骄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过分,连忙道:“不要他改姓,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孩子,找一个跟他姓。” 柳大发早就看不惯柳天骄胡作非为的性子,大声呵斥道:“胡闹,自古以来入赘都是这个规矩,哪是你想改就改的?” “我守规矩的呀,既然我家没有小子可以过继,卫家没有小子怎么就不可以过继了?总不能因为人家是外来户就欺负人家吧?” “那卫小子呢,哪家入赘的不改姓?” “改成柳吗?柳文康、柳天骄?听着跟兄弟似的,多别扭。官府只规定入赘的人家生的子女要随母姓,又没有规定入赘的男子要改姓,我看那些改性的就是想拿捏人家,搞得现在入赘的男子都抬不起头。” 柳天骄望向众人,“咱们村有好几户都没有男丁,以后多半得找男子入赘,不让文康哥改姓,也好叫人知道咱们村待入赘的夫婿仁义,以后愿意的人也多了不是。” 这话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几户子嗣艰难,大多是因为家里穷娶得是哥儿,生育能力没有姑娘强,村里好多人背后说他们自己穷活该。 但有一户姓郑的却是因着当家的男人身子骨弱,得了个姑娘后再行不得房.事,偏偏他家养牲畜起家,耕牛就有几十头,村里人为着农忙时租借耕牛便宜,从不敢轻易得罪他家。 这户当家的顶着那么弱的身子骨能把家业守住显然也是个精明的,人老早就放出话去了,以后要为自家姑娘招个上门女婿,要品行端正人才出众的,最好读书厉害。 这条件明摆着对上门女婿的期望很大,巴望着女婿能把自家带的越发兴旺,自然也会待女婿极好,这女婿不用改姓、子孙能有一个随父姓就是早就承诺的一项。 柳天骄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也是学他家的。 如果说村长是有威势,村里人不敢得罪,这家人村里人却是为着利益眼巴巴地想讨人家欢心。 哪怕今天这户当家的没来,村里人也得掂量掂量,若因为这跟自家不相干的事把人得罪了是否值当。 第17章 我供你读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终于有一人鼓足勇气站出来,“骄哥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咱们硬要卫小子改了姓,这以后郑家招了婿,是不是……” 郑家跟柳天骄家能一样?人家要是不愿意,村里人强逼的话怕是不想租牛了。 村长家地多,农忙的时候也要租郑家的牛呢。人家念着他是村长,每回给的耕牛也是最强壮顶用的,为着这事儿把人得罪了多多少少不值得。 若是今□□着卫小子改了姓,日后又不让郑家女婿改,那背后怕也少不得有人说自己欺软怕硬。 不过是几息的时间,村长打定了主意,“行啦,大伙本也就是念着柳老大刚刚去世,想给骄哥儿多些保障。既是他不愿叫卫小子改姓就不改,改天选个好日子,早早就把婚事办了吧。” 怎么就办婚事了?柳老二急得跳脚,“这不改姓叫什么入赘?我大哥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就给了外姓人吗?” “什么叫外姓人,我不姓柳,我家孩子不姓柳?”柳天骄冷笑,“二伯打的什么主意当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吗?我家这点子东西也承蒙您看得起。” 柳大发拍了拍桌子,厉声道:“骄哥儿怎么说话呢,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