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说要报复我》 第1章 《世子他说要报复我》作者:双椒鸡捞面【完结+番外】 简介: 嘴硬心软的敌国世子vs善打直球的世子陪护 惨遭家破人亡的许云程一跃成为质子萧程回到故土,只为查清当年父亲冤案,与经手该案的徐遗重逢。 此时,徐遗风光无限仕途坦荡,尽管许云程厌恶想要报复这人,却还是不得不与他逢场作戏。 徐遗作为陪护时处处尽心尽力 许云程:惺惺作态 徐遗作为官员时处处尽忠尽责 许云程:冠冕堂皇 徐遗书房里竟然有那种不可言喻的……秽书! 许云程:原形毕露 然而徐遗对他说话怪怪的早已见怪不怪 甚至对这个人还有些惦记 可某人掉马后: 徐遗靠近:“或许在这之前,我就对你放心不下了。” 许云程回避:“等会,你让我缓缓。” “要不要继续那个吻,好确认一下?” 徐遗轻抚着对方一身的伤:“阿程,你恨我吗?” 许云程为他吻去脸上的泪水:“不恨,但我确实想过要报复你。” “是真报复还是假报复?” 1v1,he 多人物,微群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朝堂 正剧 日久生情 主角:许云程、徐遗 一句话简介:俗子之爱,楼台月影。 立意: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第1章 由冬转春的寒雨已经浇透全身,这刺骨的冷令他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被人死死扣着,双手摊开,依稀看见身上穿着官袍。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觉么?这是哪? 他想站起来,可怎么也使不上劲,每挣脱一次,压在四肢的力量便重一分。 一块石子缓缓滚至他手边,接着一声冰冷的嘲讽落入耳中,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这语气很熟悉。 语气熟悉,可人却看不清,在如瀑而下的雨帘里慢慢走向他。 石子就是此人踢过来的。 这道脚步缓慢而让人觉得危险,每一次踏足,仿若在对地上的他处以极刑。 “抬头,看着我。”不容拒绝的命令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照做,那人挥起沾满鲜血的刀正朝他砍下…… 徐遗惊醒后,双眼失神,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空气,脑海一片混沌。他迅速摸上自己的脖子,刚才那把刀就是朝这砍下去的。 那句话让他的心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心脏密布着数道裂痕,仿佛那把刀砍的不是脖子而是这里。 原来是一场梦。 徐遗侧头向窗外看去,已隐隐透进一些光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公子,该起身了,今日不是还要迎北真世子来朝吗,再不起就迟了。” 书童冬枣在房门外有些焦急地喊道,徐遗又是一惊,现下算是彻底清醒了。 他摸着里衣时才发觉刚才做的梦让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现也顾不得擦拭,快速换好官袍,推门而出。 路边的积雪还未扫尽,冬枣提着一盏灯走在徐遗身侧,与此时的天光雪光相比,微弱的灯盏只能照清他们脚下的路,所以他们走得很小心。 此前几月,整个南赵下了十几场大雪,同往年相比显得反常,连庐陵的涑水河面都结着一层冰。 如此极端的天气,从去年便开始,只是今年更加严重罢了。 南赵北边的泰安等地闹起了雪灾,粮食冻坏不少,大雪压塌民房,最后闹了起来,令官府和大内愁了好一阵。 与此同时,盘踞在朔北草原的北真日子也不好过。 两年前已经出现过大旱大涝的反常天气,眼看一座座连绵雪山的雪化了又积,反反复复。 接着就是下雨雹,有拳头般大小,如同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不绝的暴雪随之而来,令人没有喘息之机。 几年下来,被冻死砸死的牛羊与百姓不可计数,渐渐民心不稳。 南赵趁此良机发兵北真,虽没有讨回四年前的割地,但也成功让北真吃回亏,逼得他们和谈称臣,遣送质子。 这位质子虽为北真圣主皇帝的幼弟,却不是皇室中人,也鲜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其中百般曲折,也只有坐在马车里的那位质子清楚,清楚自己是如何从南赵的罪人之子一跃成为北真世子的。 萧程随着使团一路南下,车马外是不断远去的朔北草原,他生活了近五年的地方。 四年多以前,父亲蒙冤被害,他从南赵逃亡误入北真,如今又回到南赵,连他也忍不住刺道命运弄人。 一个冒牌的质子,他的命不会有人在乎,那便是弃子,北真随时可以舍弃。 他能为父亲讨回公道吗? 他还能再提起那个名字吗? 他害怕做了萧程以后渐渐忘记从前的自己。 然后轻柔地抚上手边的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看着它,才不会忘记自己的来处。 “再过一会儿,你就回家了。” 庐陵,一座绵延数百年的繁华昌隆、人烟阜盛之地,横穿而过的涑水河载着不知多少人的梦景,遍地矗立着由锦绣文章叠拢而成的高阁亭楼。 可就是这样一座城,却暗涌着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激流。 朱雀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南赵为显大国气度,特命六部都派出一些官员陪同礼官迎接北真使团。 此时已是深冬时节,今日虽未落雪,但刺骨北风的威力没有减弱的意思。 这些官员们一大早便站在这里干吹寒风,他们脚边原本松软的积雪被踩得越来越实。 马车缓缓停在朱雀门外,萧程随侍者的牵引下了车,他扫视着城门下聚集的南赵官员,远远地望见人群里有一抹令他从心底恨极的身影。 我们,又见面了。 萧程走上前,与站在前头的礼官互相寒暄后,正要转身回车驾,不料那位礼官说:“还请世子随下官步行进宫。” 步行? 北真使团一听便不乐意了,合着如此周到的迎接只是做做样子的,正欲上前理论,被萧程用眼神拦了下来。 如今他们是人质,南赵愿意给面子,那就是对他们的赏赐,是赏赐就得受着,无论是以甜枣或是巴掌的方式给你。 萧程微笑道:“烦请带路。” 南赵官员立即退在两旁让出一条路来,萧程慢慢接近徐遗的方位时,微微侧过头瞥向他。 萧程的目光在徐遗的身上停留得有些久,久到让对方发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当徐遗抬起头想要追寻这道目光时,这种感觉又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眼前的只有北真质子刚经过的身影。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御街,行至宣德门下,这道城门后装着一座宏伟的宫城。只因太大了,每日上朝的官员不是坐轿就是坐马车的,哪有像今日这般走过。 走在一旁的礼官偷偷瞟了一眼萧程,只见他从容自若,步伐稳健。 又过了二刻钟,紫宸殿近在眼前。 萧程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可他的心却是纷乱地跳动着,他每上一层台阶,心中就多一份不安,于是他默默深吸了口气。 许云程,既然选择这条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箭棘刺,你也要咬着牙走过去。 “北真世子萧程觐见——”殿外的内侍抬着嗓子吼道。 萧程跨进殿门,他的目光直指高位上端坐的南赵皇帝赵琇。 “臣萧程拜见陛下。”他恭敬地弯下腰对赵琇行了北真的最高礼节,身后的使团也同样行礼,在心中升起无限屈辱。 赵琇微微抬手,说:“世子平身。” 使团递上国书后,赵琇又说了些客套话,便安排萧程前往质子府安顿,使团其余人安排在驿馆下榻。 再出紫宸殿时,迎接的官员皆已散尽,徐遗的身影也一并消失。 质子府位于庐陵里城,这曾是罪臣府邸,荒了十年之久,直到一月前才征作他用。 萧程在远处就看见府外围着禁军,把守着各个门口,他了然一笑,说到底还是不能百分百的相信他这个质子。 大门开了,跑出一位身量不大的小内侍迎萧程入府。 “世子请进。”小内侍不仅低着头,连声音也小。 萧程打量起府里的景致,前院宽阔非常,院子虽打扫得干净,但所种的树木与花草因多年无人养护,早已不复生机,再加深冬落雪,更显凄然。 南赵人在衣食住行上有着别样的要求和意趣,建造庭院讲究一步一景,大到楼阁该建在哪个方位,小到一个盆栽一株草都要细细摆放,使得从不同角度看过去的景致也随之变化。 寻常人家都是如此,更遑论其他富贵之家呢。 萧程跟着小内侍穿过一个小院门,紧接着踏上爬山廊,廊下正好有一潭小池。池中水清澈无比,看来是重新换过的,还有几尾小鱼在肆意地游着。 第2章 这座质子府整体看起来凋敝萧条,但重新修缮过,亭台水榭、楼阁玉宇一样不缺,待来年开春后,足以能窥见当时富贵显赫的景象。 南赵在这方面倒没有为难萧程,反而礼遇有加,晨时步行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直至内院卧房,小内侍才又说上一句:“小人贱名有庆,世子若有事,唤小人即可。”语毕,恭敬地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内陈设齐整,案上已经备好南赵的衣物,待他换好后,院外已有仆从在搬运官家赏赐下来的东西。 他自己孑然一身的去,又孑然一身的来,随身的只有一个木盒,正被有庆捧在手上。 萧程撞见后,皱着眉大步向前将木盒抢回怀中,再打开细细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有庆明显察觉到萧程正生着气,他愣在原地,更是不敢抬头,半天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世子恕罪,小人不知……” 萧程瞥见有庆慌张无措又胆怯的样子,意识自己刚才的行为气势汹汹的,肯定将他吓着了,眼里涌出不易分辨的尴尬。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来缓和气氛,硬生生地道:“没关系。”可有庆还是一动不动,貌似在等他的吩咐。又说,“你先下去吧,我自己会整理。”有庆才开始挪动脚步。 萧程将木盒放在枕边,忽然,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楚,低喃着:“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家的。” 有庆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世子,府里来人了,说要见您。” 萧程跨进前厅,来人闻声而起,他第一眼对上的便是对方的双眼。 居然是他。 第2章 萧程的神色有些冷了下来,思绪被拉得很远。 当初他就是被这一双眼睛给骗了,然后不再前进一步,立在那背着光,徐遗没能发觉他微妙的表情变化。 徐遗见萧程身穿浅碧色的圆领袍,腰间直缀深绿的绦带,唯有头发还未束起,只觉得这一身意外的很衬他。 院中的动静将他们从彼此的对视里拉了回来。 “下官翰林修撰徐遗,见过世子。” 翰林? 萧程心下复述道,短短几年,他居然从驾部主事一跃至翰林学士院,身居要职。 你终究是踩着他人的性命,踏上了坦荡的仕途。 徐遗直接禀明来意:“下官奉官家旨意接伴世子,世子无论有何需要,下官都会作陪。” 徐遗如今有了修撰的差遣,主修国史与秉笔重要事宜,接伴北真世子这么重要的国事,理应在场。 萧程嘴角微扬,露出一笑,他迈开脚步走向徐遗,却走得很慢,脸上虽有笑意,但不达眼底。 “那便有劳……”说到这故意顿了顿,他比徐遗还有要高上一些,于是垂眸,“……徐学士了。” 交谈完毕,徐遗便回了翰林院,萧程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多了些探寻的意味。 徐遗,你还真是个擅长装模作样的虚伪小人。 夜色降临,庐陵城沿街都点上彩灯,此时节已是十二月尾,临近正月。 南赵人重视过节,不管寒暑,前前后后总要闹上一阵才肯罢休。 这个时候,城中无论是百姓还是豪族之家,都会用各式各样的彩灯装点府宅。白日会亲朋,夜晚开筵席,从不嫌累。 萧程坐在进宫的马车里,他撩开车帘,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所以马车的速度很慢。 他时不时能看见有孩童堆的雪人,令他想起小时候,家中每年都会下一场大雪,父亲常常扛起他坐在肩上,还有同他堆雪人,同他上街游玩。 就像此刻他眼中倒映的热闹一样。 他放下帘子,隔开了车中的落寞与外头的嬉闹,马车慢慢靠近宣德门,城楼上也是一样张灯结彩,所用的宫灯比民间还要华丽。 进了大内,欢闹之声才渐绝于耳,而南赵的官家也是个爱热闹玩乐之人,即使宫里不许人随意走动喧哗,但绝不会冷清。 民间如此,大抵也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升平楼内宫人进出频繁,殿外又增添许多禁军守卫,接待北真使团的宴饮便安排在这。 徐遗作为世子接伴,也在筵席之中,就坐在四皇子赵眄后侧,这个视角正巧能看清萧程的一举一动。 萧程一落座,便察觉出有道视线锁在他身上,没有偏移过。 南赵的高官皆在殿中,萧程匆匆扫过一眼,那些日日夜夜盘桓在脑海里的面孔,一个不落全在眼前。 而他做了质子,自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只需稍加改换下容貌,便不易辨认出他是谁,这点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殿中丝竹管乐渐起,奏的都是宫廷之乐。 赵琇看向萧程后,客气着问:“世子,朕为你置办的府邸可还满意,若是住不惯,尽管向礼部开口。” 萧程举起杯,敬道:“陛下所赐自然都是好的,赐府赐宴,给予臣容身之地,北真多谢陛下盛情。”说罢,他爽快地饮尽杯中酒,使团其余人见了,也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琇闻言脸上泛起得意的神色,随即转向众臣工,语气威严:“世子虽为质子,却是为两国友好邦交而来,那便是朕的客人,我南赵的贵客,不可失礼。” 此话一出,是给足了萧程面子。 萧程顺势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哦?世子但说无妨。” “北真生于草原,向来豪达爽快,待世之风与南赵不同。如此一来不止臣,我们圣主皇帝也颇为仰慕汉学,便特命使团此程多学习些礼义典制,好带回去传于全国。” 赵琇一听,捋着短须,那模样像是将他夸上了天,又想着重修的典籍也即将问世,大笑着答应:“这是小事,何来不情之请,朕即刻下旨,命礼部与翰林院着手接待使团就是。” “谢陛下。” 萧程坐回位子上,某人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显,他看过去,分毫不差地撞上了徐遗望向他的眼神。 后者有些刻意地移开眼,不料下一秒就起身接旨: “徐学士,你是世子接伴,这件事你协助太子还有礼部去办吧。” 此宴赵琇心中很是高兴,所以散席得有些晚。 夜深了,吹起寒冷的夜风,吹得小内侍手里的宫灯左右摇晃着。徐遗走在萧程身侧,二者一时无话。 萧程瞧见宫墙下的雪堆,目光闪烁:“我曾在一本关于南赵的地理志上见到描绘庐陵的篇章,称庐陵山色湖光,四季不同是为一绝;民间烟火,玩意儿吃食,尤其是灯烛笙歌、彻夜喧天的夜市是为二绝。” 徐遗不知他要说什么,只顺着往下应:“天子脚下,不免繁华。” 谁知萧程在心里狠狠嗤了一声,只在天子脚下的繁华又能算什么呢。他忽然叹了口气,显尽遗憾之感:“可惜,从前我只能靠想象描摹意会,不得有幸亲眼为之一观。” 徐遗明白了这位世子的意思,二话不说应着:“世子想游观庐陵,可交由下官安排。” 身侧人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那就明日见吧。” 徐遗回到住处时,一进门就看见了冬枣幽怨的神色,他不用问就知道赵眄来了,还是带着酒来的。 官家在一年前才赐赵眄宫外立府,却未封王,就连太子都说委屈了他。 徐遗抬眼看了下天色,估摸着时辰,再看坐在那正悠悠地品着酒的赵眄,出言调侃:“看来下官得提醒太子,让他管管深夜不回府的四殿下了。” 赵眄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自顾喝着,不时吧咂两口:“这不是还没恭喜徐学士落得个好差事嘛。” 官家能够任用徐遗,他心底是高兴的,不过这是他们要做的第一步,仅仅只是第一步,就用了四年。 赵眄此夜前来,目的不是为了贺喜,而是想聊聊关于北真使团的事情,方才宴席上,他对于萧程的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在徐遗轻“嗯”一声后,莫约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应答。 赵眄见他眉头紧锁,心思怕是不知飘到哪去了,问:“盈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徐遗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着萧程的模样与声音,不确定地回答:“我总觉得,这个萧世子好像在哪见过。” 赵眄伸出手在徐遗眼前挥了挥,立即喊来冬枣:“冬枣,快给你家公子熬碗醒酒汤来!” “不用了,我没醉。”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萧程,也觉得是搞混了,可那种眼神,他无法忽略掉。 徐遗暂时撇去萧程的事,起身走到一副书架前,抽出放在里面的堪舆图,平铺在书案上。 赵眄不明所以,起身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两国之交,不管真心或是假意,都以利益为上。”徐遗边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虞州三地,这是当年南赵败于北真后的所割之地,“北真此战同当年一样,哪怕倾举国之力也要保住虞州,甚至不惜受辱送质子过来称臣,你猜为何?” 第3章 赵眄瞄了眼虞州所处的位置,瞬间会意:“两次和谈都是为了虞州,说明虞州对他们来说异常重要,拥有虞州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地图上的虞州就在背水关的东北方向,相距不远。那里有天水河流经,土地也较周边肥沃,物产丰富,有“小东屏”之称。 北真要虞州三地,是看中了那里的农业耕地能够自产自足。他们是草原里的游牧民族,生存环境大多恶劣,有能够耕种的土地也因经验不足和常年游牧而荒废。 赵眄对着地图又忆起当年一役,视线凝注于大兴关,这一带位于横野山西南麓,山谷众多,易守难攻。 背水关则大大不同,它位于横野山的东部,虽没有大兴关那样天然的地势屏障,但与它最接近的仓盐乃是一片辽阔的平原,难守易攻。 难怪北真骑兵最后要在背水关发动总攻,先以大兴关为幌子吸引南赵的视线,声东击西,其动作既迅速又汹猛,让人来不及反应。 背水关一旦攻下,北真骑兵什么地方去不了,从仓盐到临溪再到京师庐陵,光是地势,就为他们提供巨大的优势长驱直入。 赵眄不禁叹道:“长远来看,北真议和得聪明。” 徐遗点点头表示同意:“现在知道,为什么北真要学我南赵的礼仪典制了吧。” 这时赵眄出口的语气带些愤懑:“虞州百姓可都是我南赵的子民,那些礼义典制只不过是想稳定局势而已。他们今后必定加以布防,要是我们再想打回来,岂会容易。” “如此一来,即便这次我们赢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点,我会去找大哥谈谈。”赵眄话锋一转,“典籍的事想必也快结束了,许泰的案子,你想怎么接着查?” “啊?” 赵眄无语,扯开嗓子:“冬枣,醒酒汤熬好了没!” “他们和京中安静了这么多年,如今风头已过,该有动静了,先派人盯紧他们吧。” 赵眄再次无语:“交给我来办,大忙人还是好好陪那位世子吧,还有你这脑子,也得给我歇歇。” 质子府的下人没有多少,所以每到深夜,整座宅院寂静得很。正因如此,但凡出现不合时宜的声音都难逃萧程的耳朵。 “躲这么久了,不累吗。”萧程靠着窗沿,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 他话音刚落,从暗处闪出一个高大的黑影,看不清面容。黑影没有开口说话,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向窗边扔来。 萧程打开信件随意瞄了眼,上面虽寥寥数语,却令他心下生疑。若是要他做这件事,北真大可在他离开前就明说,何必等到现在暗中派人知会他。 除非,背后那个人并非是圣主皇帝。 “你家主子是谁,我总得知道我在为谁卖命吧。” 黑影避开话头:“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又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程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了灯,烧掉了这封信。 天高皇帝远,要他乖乖照做,似乎不太可能。 第3章 “喂!小哑巴,快起来!” “别害怕,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别打了,疼,太疼了……” “多锻炼锻炼就不疼了……” “你想家吗?想逃出去吗?和我一起吧……” …… 萧程躺在床上,耳边响起“嗡嗡”声,实在太吵,他忽然觉得身上好冷好冷,难道自己还躺在北真的雪地里吗。 那种熟悉的脚力又回来了,那些人带着恶狠狠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他在混乱中抓住一只正在踢他的脚,可是这样只会招来更使劲的殴打。 “爷还没见过敢不好好受着的,给我接着打!” 萧程伸手在身上乱抓一通,摸上了一块触感冰凉的东西,那些拳脚便渐渐消停,耳边的说话声也渐渐消失。 眼中留下滚烫的泪水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阿程……” “爹,爹——” 萧程从床上惊醒,显然还无法接受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吗? 他抚去脸颊上的泪水,这滴泪早已冰冷,究竟是梦里的他流下的,还是做梦的他流下的。 手中紧握着的是半块玉佩,是母亲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这块玉佩,让他成为北真世子的关键。 他起身坐在床边,眼下毫无睡意,黑夜里生根的不安感侵扰着他全身——从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只为父亲翻案而生,所以踏出的每一步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首要目的,就是要让南赵相信他只是个玩乐无用的质子,而且院外监守的禁军越少越好。 “吱呀” 房门被推开,萧程警觉地重新躺下装作熟睡。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对方靠近他的床,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里,他只能抹黑去寻。 只见那人背对着他,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手上的动作。 萧程小心地靠过去,迅速掐住对方的手臂,一道惊叫伴随着金属落地的声音破口而出。 “世子!是,是小人……” 有庆? “你在干什么。”萧程声音冰冷,手上的力道依旧不减。 “小人是来添炭火的,打扰到世子休息,请……请世子恕罪!”有庆低下头小心解释,声音发抖、身体瑟缩。 萧程的视线往地上一扫,两个人的脚边散落着刚铲去的一些炭灰,他赶紧撇开手,抱歉地看向有庆:“我……你手臂没事吧?” “没有没有,小人这就走。”有庆不敢在房里久留,快速蹲下身清理炭灰。 萧程拾起一个小钳子放入有庆手中,又瞥了眼对方的手臂,轻声嘱咐:“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到我房里来。” 有庆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大早,徐遗就在质子府里候着了,他一身日常黑色长衫,头戴软脚幞头。手里捧着刚备上的热茶盏,双手这才暖和了些。 萧程出来时见徐遗盯着院中一处地方出神,自己来了也不曾发觉。 “徐学士,世子来了。” 徐遗被有庆的声音拉回神,赶忙从座椅上起身,放下的茶盏不再冒着热气,已然凉了下来。 他见萧程穿得少,提醒道:“今日虽晴,可积雪未化,世子的衣物有些单薄了。” 有庆见状跑回内院拿了件厚实挡风的披风给萧程披上后,一行人出了府门。 沿途满路雪色,御街上的积雪都已扫至道路两旁的御廊下,时辰尚早,所以买卖行人无多。 徐遗指向挨着御廊的那两道由砖石砌成的御水道介绍,官家爱莲,便命人在水中栽植莲荷至御街尽头,岸上种各种奇花与桃李柳杏。 只因季节不对,又逢大雪天气,所以枝叶凋尽,没有春夏间那种百花齐放,莺燕戏柳的景象。不过到那时,御街上的行人只多不少。 御街到东大街与西大街的交汇处便算是到尽头了,御水道的水就顺势汇入穿梭而过的涑水河。 出了朱雀门,就是来到庐陵的外城,瓦子、茶坊、酒楼、伎馆等等遍布街巷,徐遗称这里是整个庐陵最热闹的地方,夜里尤盛。 萧程挑着眉,目及之处是拥挤成团的摊贩,即便互相挤着不留多少空隙,却也条理有序不显脏乱。 随即他们凑上了烟火的热闹,冬月里才有的吃食一一摆在摊面上,锅中碗中纷纷冒着热气,这如雾一样的热气随着微风吹过扑在了徐遗和萧程的脸上。 徐遗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萧程说:“世子未进早饭,想吃些什么吗?” 萧程对这些不感兴趣,观察起周围后问道:“这里最高的酒楼在哪?” “在那。”徐遗侧过身子向不远处矗立的楼阁指道。 飞星楼。 萧程见此楼门面精致,屋宇不凡,此时进出的人的装束也不像是寻常之家,想必里面的东西也不便宜,心中一计生出。 “徐学士,有钱吗?” 徐遗被这句话搞得一头雾水,而萧程也不等他的回答,率先迈开脚步朝飞星楼走去。 凡是在茶坊或酒楼里跑活的,眼力见不会太差,其中最懂灵活变通的还属飞星楼的跑堂。他们能通过客人的衣着、佩戴的饰品、举手投足等等各方面判断出对方是哪种人家。 跑堂见萧程和徐遗气质不凡,年纪不大还带着一些仆从,认为是哪家公子哥出来吃酒,热情地迎上前,张口而出:“两位小官人,想吃些什么?” “还请店家介绍一番。”徐遗上前说道。 “那可有得介绍,小官人何不入座了,我再介绍不迟?咱们飞星楼,四面开阔,低处可见热闹街景,行人如织;高处可见山光湖色,自然怡人,就连御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跑堂说到这,语气不禁得意起来。 “高处是有多高?”萧程来了兴致。 “小官人您跟来便知。” 第4章 跑堂领着他们一路而上,飞星楼不愧是庐陵最大最好的酒楼,每一层的景致都不一样。即便价格昂贵,仍有如流水般的客人涌进来,这些人非富即贵。 在白日,楼内还是会点上通明的烛火,一直点到夜晚行人散去才熄,日日如是,光是这一处的耗费就找不出第二家能够承担的。 顶楼的厢房是最好的,却也是最贵的,因为唯此一间。当徐遗刚踏上这层楼后,便明白了那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推开厢房的门,屋内布局的规格已经赶上王公们的府宅了。 萧程踱到窗前满意地看着外面,这视野果然够广阔,回头对徐遗喊道:“就这间了。” 徐遗心下叹道:果然,幸好带够钱了。 他认命似地随跑堂出去,交代了几句后折回来,萧程已经坐在软榻上,欣赏起眼前的美景。 徐遗特意吩咐温酒的小火炉的炭火放足些,起码要在这吃饱喝足了才划算。 “空腹不宜饮酒,世子先垫垫吧。”萧程正要喝下刚温好的酒,不料徐遗将大半的果子点心推到他面前。 这全部都要吃下去,恐怕午饭都不用吃了。 “比如这道焦炙羊肉,只有飞星楼做得最好,世子尝尝。” 萧程拾筷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外皮酥脆焦香,皮下还带些油脂,羊肉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再尝肉质细嫩,肥瘦相间,且汁水充足。 不知这飞星楼是用什么方法锁住肉汁的,再蘸上特制的料汁,两厢结合尝起来,确实是道好菜。 “味道不错。” 萧程放下筷子,往唇间送去一口酒,徐遗又推荐一盘果子让他品尝。几刻钟之后,他把点过的吃食全都尝了一遍,甚至有几块盘子都空了。 现下是真的不用吃午饭了。 “徐学士怎么不动筷?”萧程不耐地盯着徐遗,刚才只有自己一直在吃,对面这人倒是光喝酒了。 “下官出门前已用过早饭,还不饿。”徐遗笑着解释,竟让萧程无法反驳。 萧程起身,准备到窗边站会儿消消食,眼睛瞟到离这不远的一座高楼,看高度似乎与这飞星楼相差无几。 说好的这里是最高的呢? “那座楼?” 徐遗看过去,正巧从窗外吹进一股风,风中携着萧程身上轻微的酒香缠在他的鼻尖。他跟着站起身,忽觉一阵眩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迈着虚浮的脚步挪到了萧程身旁。 “那是座茶坊,叫望天楼,和这飞星楼是同一个东家。” 窗边的风更大些,凉意也更甚,扫去徐遗因脸颊发热带来的不适感。 此时街上熙攘的叫卖声不绝。一辆马车引起了萧程的注意,前后有护卫把守,旁边还有几位随侍丫头,窗牖挂着锦缎制成的帘子。 进了朱雀门后沿着东大街从大相国寺后驶去,然后便看不见了。 “从这里能看见徐学士的家吗?” 今日萧程的问题总是令徐遗摸不透,他实在猜不出这位世子的想法,但看见萧程望着里城的方向,解释道:“这里看不见,里城住的一般是些勋爵富贵人家。” 萧程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细细想过父亲的案子,误送军报这如此大的罪名,父亲是万万不敢犯的。即使他当场指出了疑点,最后也被他们轻易抹去,事后还想将自己赶尽杀绝。 说这背后无人主使,他无论如何也不信。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辆马车消失时的位置,他要找的线索,究竟会藏在哪呢? 二人吹够了冷风,也吃得酒足饭饱。眼看日头晴朗,徐遗便提议沿着涑水河走走,岸边常有各色杂卖,琳琅满目。 他们依旧由跑堂引下楼,徐遗走到阶梯前顿了顿,轻微地甩甩头,企图将醉意甩去。 “小心!”有庆的惊呼令众人停下脚步,萧程回头而望,只见徐遗身体紧贴着栏杆,身形有些不稳。 徐遗心想定是刚才不小心酒喝多了,脚下的楼梯竟模模糊糊的生出许多重影,令自己差点摔下去。 “多谢。”徐遗向有庆道谢后,表示自己会小心扶着栏杆而下。 萧程先出大门透气,徐遗还在柜前支付酒钱。 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萧程只好往边上让了让,就在他左右遥看之际,一抹极为熟悉的声音闯进他的耳里。 萧程感到体内有什么正在翻腾着,他寻声找去,想要找到与声音相匹的身影。眨眼间,那道熟悉的声音便如水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头向楼内望去,徐遗正巧走出来。 第4章 “涑水北岸买卖居多,南岸有瓦子、馆舍和游船,世子想去哪边?”徐遗拎着重量轻了不少的钱袋靠近萧程身边问道。 萧程收敛神色,有些心不在焉:“随便。” 徐遗默认对方是吃得太撑,有些犯懒,便引着萧程向南岸走去,游船能省些力气。 一行人玩至日暮时分才回府,再过几日便是十二月最后一天,谓之除夜,那时满城都是璀璨的灯火,再来逛夜市也不迟。 徐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住处,今日喝的酒超出了他平时的量,午后游船时船身摇动,搅得他胃里翻滚,险些吐出来,好在萧程的注意并不在他身上,没有察觉出异样。 冬枣日常会在院中等徐遗回来,自家公子一现身不是上前关心,而是拿过钱袋掂量着花了多少。 这一掂便惹来惊天抱怨:“这这这,满的出去的,回来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徐遗不敢言语,悄悄溜回书房,不然他又要被冬枣念叨个不停。 “哎呀!这个世子也太能花了,这朝廷怎么也不贴点呢!”院中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渐渐地往书房里凑,“这些年咱们辛苦攒的钱,自己都还没花呢,就要给别人花完了,早知道我也跟着出去……” “先过来研磨吧。”徐遗被冬枣嘟喃懊恼的样子逗笑,又好生安慰着,“钱没了还可以再攒,那些花出去的,不必总想着。” “可是公子,之后再出去,一定要先问过我哪里好吃又便宜!” “好好好。” 这几日,徐遗总是在打了三更后才睡下,第二日又早早上翰林院处理典籍之事。 如今典籍已处于收尾阶段,万万不可在此时出现问题,同僚们跨进大殿的门时,就见徐遗坐在书案前俯首抄录。 “盈之,我见你这几日都没休息好,不要紧吧?”林文凡坐在徐遗对面,瞧见了他眉宇间透露出的疲态,关切着问。 徐遗收了笔,深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无碍。”说着就要起身而去。 没等他跨出几步,林文凡又叫住了他:“除夜那天正好休沐,我备了好酒,你我好久没聚了。” 徐遗细想一会儿,除了翰林院的事之外,他大多时间都在陪着萧程,就连休沐的时间也被占据着,语气颇有歉疚:“改日吧,改日我亲自上门,给你赔罪。”随后对林文凡作揖离去。 林文凡盯着徐遗着急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自己手中的笔,心中不免落寞。 有个学士在旁感叹了一句:“盈之这算是熬出头了吧。” “熬?你们都没听说吗,他当初进翰林院可就是走了兵部侍郎的门路,又得了个好差事,没看他现在都不爱搭理咱们。” “按理说,此次重修典籍也有长维的一份功劳,怎么就他徐遗一人做了修撰?” “他身后可有位四殿下呢,说不定,还有太子……” “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何时乱说话,长维和他熟,不信你问问!” “都是些无稽之谈,不要再论了。”林文凡语气冷淡,出声止了这场对徐遗的猜疑,他既是徐遗的好友,便信这些谣言多是空穴来风。 令他恼的不是这些谣言,而是今日这笔总是与他作对,写出的字就没一个满意的。 质子府里很是安静,外院里只零零散散的几个下人走动,内院则是少之又少。 有庆将徐遗引到园子里,却不见萧程的人影。有庆指着前面的凉亭,满是疑惑:“世子刚才还在亭子里的。” 两人左右寻了好一会儿,无果,徐遗只得先在亭子坐下。待有庆去别处寻后,萧程才探头悄悄地走到徐遗身后。 他万事具备,玩心大发,捡了一枯树枝戳了戳徐遗的后背。 徐遗回头,一面可怖的面具赫然挡在眼前,毫无防备地被吓了一跳。 萧程知自己的目的已达到,脸上笑得有些开心,拿着面具在手中晃了晃,得意道:“没想到徐学士如此胆小。”坐下后,又好奇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面具,这画的是什么?” “这面具是耍傩仪时所用,也就是驱除疫鬼、祭祀神灵和祈求来年安定,这副,画的是钟馗。”徐遗耐心解释道。 萧程顺应“哦”了一声,并无太大的起伏,好似早就知道其中用处。 “世子若喜欢,今日上街多买些,正好后日就是除夜,街上也会有驱傩仪式,还能混进游行队伍里闹一闹。” 第5章 萧程不紧不慢将面具放在一旁,另有其事:“今日我还想去别的地方逛逛。” “世子想去哪?” “不如。”萧程故作思考顿了顿,沉吟良久,“就你家吧。” 据徐遗这些时日的观察,他知这位世子有副玩闹心性,做事颇有想一出是一出的味道。 徐遗的住处安置在外城的涑水河岸,虽与里城较近,但仍要穿过西大街的宜秋门,再绕几段街巷柳道才可寻见。 萧程本以为像徐遗这种趋炎附势的人,至少不会让自己住得委屈,当他看见这座小院时,确实令他有些意外。不过又转念一想,此人心机深沉,这一切是假象也说不定。 徐遗推开门,微微探头往里瞧,没有发现冬枣的身影,才对萧程说:“世子请进。” 这院子被修整得朴素和干净,四面是高墙,贴着栽了一排葱绿的竹枝。墙上有几扇镂窗,挂着爬山虎的枝条,透过镂窗还能看见外边的涑水河面与柳阴牙道,显得很是雅致。 院中有一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从水中立起的荷枝还是孤零零的。 “学士住这,不觉太远些了吗?”萧程扫视一圈,院子不太,筑有三间屋子,只需看几眼就能知道大致布局。 “图个清静罢了。”徐遗答道。 也的确如他所说,这里不比朱雀门外的街市,一路走来多是一些书店茶坊。叫卖声仅来自于附近涑水河上的船载店家,除早晚之外,一片寂静。 “我来庐陵也有些日子了,浅浅听闻学士有满腹才学和一手好字,不知可否赠我几个字,供我临摹?” 徐遗没有二话点头答应,带着萧程往书房走去。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在卧房里再单独开辟出一间出来,留一道小门通行。 书房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萧程细细翻看,发现书架上没有落灰,所摆放的书籍多是治国治世、圣贤之书,再者便是前人字帖,剩下则是些愉情之书,多为地理游记和话本。 冠冕堂皇。 萧程心下忍不住腹诽,若不是亲眼得见徐遗的所作所为,恐怕又会被这些表象所蒙骗了。 徐遗已铺好宣纸,研好墨,准备提笔之际才想起来还不知萧世子要什么字,便问:“世子想要什么字?” 萧程随口一答:“冬日之景便可。” 一会儿后,徐遗放下笔,拿起纸递给萧程道:“世子请看。” 屋外落雪屋内闲。 观之这句笔力遒劲,落笔如山,颇有气势,令萧程不得不叹写得确实让人佩服,而徐遗当初也是因这手字得到官家赏识。 萧程满意地接下:“不愧是翰林学士,待我回去日日临摹,再来请教。” 徐遗正想客套地回些“世子过誉”“请教不敢当,权作切磋”云云,冬枣的嗓门不合时宜地响起:“公子!宋侍郎家的送来帖子,刚才在门口遇见的,要请咱……” 话语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徐遗心中警铃大作,别看冬枣跟没事人似的,其实心里对钱袋的事耿耿于怀,连带这几日的饭菜都变得清淡了许多。 而此刻,正与罪魁祸首打个照面,四目相对。 徐遗抢在他们二人开口前说道:“冬枣,见过世子。” “见过世子。”冬枣乖乖地行礼后,越过坐在一旁正懒洋洋喝着茶的萧程,向徐遗递上一张帖子,“后日宋侍郎备下除夜宴,要请咱们过去吃酒呢。” 往年除夜之时,宋侍郎不是进宫就是陪着朝中几位大相公,怎么今年办起席面,还邀他过府赴宴。 他正欲写下回帖称有事挪不开身,不曾想萧程倒兴致勃勃的凑过来。 “为何不去?” “世子不是想逛夜市吗?” “吃完再逛不就行了,正好我也想见见这除夜宴是什么样的。” 冬枣微撅起嘴,余光瞥向一边云淡风轻的萧程,心里不快。 这世子,净会给公子添乱。 除夜已至。 南赵人早在前一日就将各色彩灯挂好,河面上的画舫游船也相继停靠在岸,庐陵各处一入夜就有笙歌传出,唱至第二日破晓时分才渐歇。 今晚,会由禁中安排教坊呈现驱傩仪式,从御街耍到南薰门,一路上爆竹震天,热闹非凡。庐陵百姓们前仆后继争抢着观看,同度良宵。 宋侍郎府宅安置在丽景门外的外城,此时东大街上已塞满行人,若是萧程的马车再迟些出发,便要被堵得行进不能。 “萧世子到——”质子府的车驾是御赐,京中官员无有不晓。 宋侍郎已在门外恭候着,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驾,便热情地迎上去。 宋裕敬满脸堆笑,关切道:“徐学士,多日不见,可还安好啊?” 后者笑着回应:“多谢侍郎记挂,一切都好。” “你可是难请得很,所以我早早命人去你府里下帖子,你可别嫌我啊。” “乐意之至。”徐遗曾在兵部任职,说来这宋裕敬也是他的顶头上司,场面上的礼数可要做足。 可萧程不一样,从他刚才见到宋裕敬的脸时,就努力将自己的怒火强压下来。 宣读父亲的定罪诏令,就出自他口。 第5章 宋裕敬与徐遗寒暄过后,才向旁边的萧程行礼:“瞧我,萧世子都来了大半月了,下官也不曾过府拜见,只因年关将近,兵部忙得很,不得空,望世子莫要见怪。” 萧程自知他一个质子没有什么好拜见的,若真尊他是位世子,刚才就不会把他晾在一边。不过他也不恼,笑着回道:“岂会,我还要谢谢宋侍郎,让我有机会尝尝这除夜宴。” “外头风大,二位随我进去罢。” 宋裕敬将二人引至前院厅堂,此时笙歌鼓乐已备,案上摆好各色菜式酒肴。 萧程的位子靠上,坐下后,宋裕敬先敬了他一杯。接着是徐遗,但徐遗面前的却是茶盏。 宋裕敬解释着:“徐学士鲜少饮酒,我便私自换成了茶,好以茶代酒。” “多谢侍郎周到。”徐遗抿了一口,发觉这茶的味道不像庐陵人常喝的那几种名品。 “这茶喝着可觉熟悉?”宋裕敬特问徐遗道。 徐遗笑着摇摇头,说:“下官愚钝,还请侍郎告知。” “学士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茶是当年从茶亭县带回来的,当时喝着就觉味道甘醇鲜浓,香气袭人,丝毫不输那些珍品。收藏多年,味道是越发好了。”宋裕敬越说越起劲,就差当场拉着徐遗一起回忆,“学士可记起了?” “自然不敢忘,此茶能得侍郎青睐和欣赏,应是幸事。”徐遗的目光暗下去片刻又重新染上笑意,随手放下茶盏,立即为自己倒满一杯酒以示敬意。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混迹官场多年,如此简单的弦外之音一想便明白,宋侍郎是将这茶比作徐遗了。一个个的也都举起酒杯跟着徐遗回敬着,更有甚者还向宋裕敬讨要几块茶饼带回去慢慢品。 笙歌婉转,鼓乐悦耳。唯有一人与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有所不同。 萧程面上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可身体有些僵直,掩在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用力叩着掌心。 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在茶亭县含冤而死,死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而这些侩子手们却在这拿他的心病当作攀附的谈资。 他扫视一圈,根据这些人恭维的嘴脸就能判定他们的官职要在宋裕敬之下,一面还要和官职小的徐遗拉上关系,可真是蛇鼠一窝,有趣得紧呐。 宴席虽已进行许久,萧程隐隐觉得还有人未到场,因末尾仍空着一个位置。但他再没耐心听他们谈论下去,喝了几口闷酒后,提出要去别处逛逛。 徐遗向宋裕敬说明原因后就要随着萧程出府,只是两人没走多远,皆被身后的声音扯住了脚步。 曹远——他怎么进京了!? 这个想法同时在他们二人心中生出,徐遗不可置信地回头确认,而萧程不肖分辨就能将这道声音和那日在飞星楼外听到的对准在同一张脸上。 “曹驿丞,你可来迟了,要罚!来人,取酒来!”宋裕敬热切地拉着曹远坐下。 “家中有事挪不开身,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下官认罚,认罚。” 从席上到马车的这段距离,萧程和徐遗默契得不说一句话,有庆见到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也不敢多问,默默地在前头驾车。 马车外寒风习习,车内的空气却是凝结着,沉闷的,有庆若是坐在车内定会觉得透不过气。 两人眉头紧皱各怀心事,似乎都忘了今日还有夜市没逛。 徐遗暗暗思索曹远为何突然进京,年底述职期早已过了,且也不需他出面。若是调进京任职,可论头脑,论才能,怎么看都是谭普更为合适。 赵眄派去的人还没回来,茶亭驿有两位驿丞却只来了一个的原因不得而知。 萧程也在盘算这件事,看着曹远和宋裕敬熟络的样子,那个空位想必就是给他准备的,而茶亭驿又发生了什么,潭普人呢? 第6章 看来,只能先从宋府入手了。 “世子,御街到了,您要下车观花灯吗?”有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这倒提醒了萧程,他神情微动,便问:“人多吗?” “热闹得很呢!” 萧程颇为不快地瞥了徐遗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惹得徐遗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个世子,随即也跟着下车。 他吩咐有庆跟紧萧程,既然自己让世子心情不好,便不好凑在身前晃荡。 萧程随着人流向耍傩仪的方向寻去,随手在路边买了件面具带上。 由于有庆身量较小,容易被四处流动的人潮挤走,他脚下一路小跑追去,双眼是一刻也不敢从萧程的背影上移开。 萧程逐渐接近耍傩仪的地方,确认身后甩开了有庆,便一头扎进队伍里学着周围的百姓跳起傩舞来。 有庆一看世子跟丢了,自己的魂也跟着丢了,站在原地着急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徐遗同样小跑着寻来,一时没忍住吐槽,在这满大街都是人的情况下他连挪步都艰难,这世子居然还能畅通无阻似的蹿得极快。 “怎么了?”徐遗见有庆脸上满是泪水,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徐学士,您可算来了,求您救救小人!”有庆不着分寸地拉扯徐遗的衣袍哭喊道,“世子丢了,小人将世子跟丢了……就是在这儿……呜呜呜” 徐遗在有庆泣不成声的呜咽中听清萧程是混入了耍傩队伍里才不见了,这也怪不得人有庆,如今街上目及之处都是带着面具的人,教他如何跟得住。 “你拿着质子府的木牌去找周围巡防营的人,仔细将世子样子衣物描述清楚,让他们去找,快去!”话音刚落,徐遗便和有庆分道扬镳各自找了起来。 在乱作一团的街道上,有个急匆匆的身影敏捷轻巧地穿过阻挡在身前的人流与障碍物,沿着东大街目的明确地快速走动。 这道身影停在了丽景门外,警惕地观望了一会儿周围后,顺着记忆一直走到一座府宅前。他的目的地不是这座笙歌满院的宅子,而是斜对面的一座高楼。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神色间略微冷淡,正凭借极好的眼力凝视那座府宅的一景一色和房屋布局。 这宅子不算大,若真要进去查看起来也不用费太多功夫。有几棵是连着高墙的,有几处地方是灯光照不到的,有几处是行人少见容易藏匿和逃跑的等等,全都已了然于心。 探查完毕也绝不停留一刻,立即下楼,从一处暗巷翻过去,又重新带上面具落入人潮中。 徐遗几乎将四周都找遍了,也寻不得萧程的身影。世子一丢出了事,北真问责,官家降罪,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想也不敢想,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受的。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萧程平日与他交谈的一些地方,他握着一丝希望迈开脚步。就在他走上津桥之际,心头顿觉轻松,一抹眼熟的衣袍闯入他的双眼里。 他快速走过去,盯紧那件正在欢闹人群中舞动的衣袍拱手担心道:“世子刚才去哪了?让下官好找,可有发生了什么?” 衣袍的主人渐停下动作,胸口微微起伏,那面具下露出一张少年天真的脸庞,奇道:“徐学士!你说得不错,这耍傩果真有趣极了!” 萧程这副模样浑然不知别人为了他已经把身家性命提到嗓子眼了,只见他额上布着薄汗,看来玩得很是尽兴。 除夜虽热闹有趣,但毕竟全城百姓齐聚于此,人杂得很,万一有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 徐遗正欲开口提醒,却见萧程眼中泛着光,他何时见这位世子这么高兴过了,又想人自小养在深宫里,未经世事,成就了一副少年心性,再者便是孤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终究是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萧程瞧见他那欲言不言的踌躇神色,也不让对方为难,当即爽快道:“我瞧着天色不早了,按你们南赵的规矩,明日要进宫谢恩吧?” 徐遗点点头。 “那回去吧,我也有些累了。”萧程垂眸瞟了手中面具一眼,不言说地递给了徐遗,“送给你了。” 用完的东西,就失了留下的必要。 垂拱殿外,萧程特意起了个大早在这候着,腰间佩戴精细非常的金腰带,这是昨日官家赵琇特意赏赐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些金银器物与衣著十多匹,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萧程躬身敬道:“臣见过陛下。” 赵琇顿住下棋的手,抬头看向萧程,见到他腰间佩戴的镶金腰带,便说:“这腰带是朕亲自描了花样命人打造的,世子可还喜欢?” 萧程闻言双手微托着腰带,既是皇帝亲力亲为,他应是喜不自胜,再次躬身:“能得如此贵重之物,臣实在惶恐。” “何必如此拘谨。”赵琇探身前去,打开另一个棋盒,问道,“会下棋吗?” 萧程无奈地笑了笑:“臣不曾研过棋艺。” 赵琇仍旧是一副笑吟吟温和的模样,旁人看了,只觉这二人不似君臣,浑似一对父子。 “来人,去东宫请太子和老四来,留下陪朕用午膳,世子也一并留下。” 午时,侧殿里就摆上膳食,宫里人皆知官家喜新奇的事物。这不,就连吃食上也百般变幻花样,讨官家欢心。 太子赵瞻与四皇子赵眄一一落座后,赵琇心下愉快,平和的嗓音从他口中流出:“十多日来世子住得惯么?听闻徐学士带你逛遍了庐陵,可有喜欢的地方?” “南赵总归与北真不同,臣只知处处新鲜,甚是有趣。也多亏了徐学士安排得周到,令臣不用费太多的心思,只管玩就行。” 皇帝爱听什么话他萧程便回什么话,但他也知,表面上赵琇很是良善宽和,实则将他的行踪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他不得不防。 “正好,再过两月便开春,天气也暖和了,每年朕都会在金明池开宴几日。北真善骑射,到时候和朕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比试比试,教教他们。” “臣愧不敢当,能和太子殿下和四殿下切磋,是臣之幸。” 赵眄嘴里正嚼咽吃食,一听赵琇的话,差点没噎着,小心地向身侧的太子哥哥抛去不解的眼神:咋还有我的事呢? 赵瞻会意,随即回了个宽慰的眼神: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吧,免得惹爹爹生气。 一说要比试,直至散席,赵眄的心情始终郁闷。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子哪比得过天天在草原骑马狂奔的世子,若是比喝酒,他倒觉得胜券在握。 “殿下!殿下!”自小同赵眄长大的吴内官一脸兴奋地跑过来,见到太子在一旁,不自觉收敛了一些,“小人见过太子。” “何事如此慌张?” “殿下不是想寻一种奇特的鸟吗,小人给您找到了,就绑在府里呢!” “当真?走走走,快走!”赵眄全身上下外露着兴奋,走前还不忘回头对赵瞻行礼,“大哥,小弟先行告退!” 赵瞻见弟弟为了一只鸟就这么火急火燎的样子,心中又掀起无限惆怅,这副模样爹爹不动怒才怪呢。 “殿下不劝劝吗?”太子身旁的陈内官忍不住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这四殿下也该收收心了,否则挨骂的总是您。” 赵瞻微微叹出一口气:“先随他去吧。” 赵眄坐上马车后,变换下欣喜的面容,他刚才嘴上配合,却从吴内官的眼神里捕捉到旁的信息,怕是他此前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第6章 “殿下,这是那边传回的消息。”吴内官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 茶亭驿驿丞谭普,半月前暴毙而亡。 赵眄捏着纸条久久不能言,他原本想通过谭普这条线来挖出与他联系的人究竟是谁,如今人一死,这一计算是行不通了。 他沉吟良久,终是开口:“让他们再查仔细些,以免有什么遗漏。还有,去请徐遗来我府中。” 回府后,天将晚。 赵眄左等右等也不见徐遗的身影,吴内官回话后才知,典籍在抄录时出了点小纰漏,徐遗正一头扎在翰林院里脱不开身,不知何时才归家。 赵眄突然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戌时了。” 赵眄点着头喃喃自语,一举饮尽桌上的酒来壮胆。那什么,要他在大冷天里跳湖也是需要勇气的。 吴内官还未听清主子说的话,就见主子在他膛目结舌的表情下,以一个完美的姿势掉进园子里的湖水中。 准确说,是跳,然后再自己爬起来。 “殿下——”吴内官当即拔腿吼着跑过去,扶起被冻得全身发抖的赵眄急道,“您这是又闹哪出?!” “去……去请……”赵眄牙齿打颤,话已经说不利索。 “哦哦!来人!请太医——” 赵眄翻了个白眼:“太医要请……徐遗也要,你亲自去。” 吴内官等不了套车的时间,径直去马房牵了匹良驹跨上就走,而徐遗的住所又给他上了难题,那处林荫小道只容许行人走过,容不下一匹快马奔驰。 第7章 他一路小跑,敲开大门,却不见徐遗人影。问清了徐遗所在,又好不容易赶到飞星楼,冲到二人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 徐遗见状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可吴内官接下来的话令徐遗和林文凡面面相觑:“徐相公,您快跟小人走一趟吧,殿下不知发什么疯,一会要跳湖一会要溜鸟,小人实在不知怎么办了!” “怎么回事?” “总之殿下病得说胡话了,夜已深,不好进宫叨扰,只能请您去看看了。”吴内官尽量把赵眄的情况描述得有多离谱就多离谱。 徐遗一下面露难色,今晚正是他为上次拒林文凡相邀而赔罪,自知突然离席弃人而去乃是罪上加罪。 就在徐遗斟酌之间,林文凡开口了:“看吴内官如此焦急,你便去吧,咱们酒也喝了,往后自有相聚的时候。” 林文凡捻起温热的杯盏,走到窗前,徐遗那快马加鞭的身影在他眼中生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滋味。直到风吹凉了酒,再饮就尝不出该有的味道了,于是放下杯盏拂袖而去。 徐遗在途中就琢磨,他从未见赵眄有病得如此失态的时候,莫非真得了什么疯癫之症。想到这,握紧缰绳的力道加深了几分。 吴内官暗自在心里祈祷,他这么编排也是情有可原,望望殿下不要生气才好。 卧房内,此时太医已在,而那行为疯癫之人正卷着好几床被褥瑟瑟发抖。 在触及湖面那一刻,刺骨的寒意激得赵眄想大呼后悔,早知如此,不如随便泼点凉水在身。 这病实在装得太过真实。 屋内的闲杂人等都一一散去,徐遗问清缘由后才堪堪笑出声来,而吴内官得知自己也是那闲杂人等之后耸拉着头退了出去。 赵眄执意起身,驮着被褥坐在了软榻上,从一方小盒中拿出那纸条递给徐遗。 “暴毙而亡”这四字落入徐遗的眼里,同样令他难以预料。 他知谭普为人小心谨慎,心思缜密,要从他嘴里撬出想要的东西绝非易事,可从来没想过人居然死了。 “莫不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赵眄摇摇头:“我的人到那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而且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妄自行事。” “对了,曹远进京了。” 赵眄初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放在一起,倒让他品出些不对劲来,可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殿下,孟青求见。”吴内官在屋外通报。 孟青?他此时应该在茶亭县才对啊。 “让他进来。”赵眄吸了吸鼻子,又将身上的被褥裹紧些。 然后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站在塌前,面对一副狼狈模样的赵眄,到嘴的话便梗在喉间,但也只出神了一刻。 “殿下,这是属下在谭普家中找到的。”孟青说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案上。 徐遗瞄了眼赵眄,知他不愿将手伸出来,便自己打开了这木盒,里头仅放着一把铜锁。问:“这把锁有何特别之处?” “属下仔细搜寻过他的屋子,只在一个隐蔽墙缝里发现这个铜锁,再无其它。”孟青顿了顿,又道,“奇怪的是,他的家中并没有一个箱子与这锁相配。” 既没有重要的东西,那藏这把锁的用意在哪? 徐遗又问:“可曾见到谭普的尸首?” 孟青摇摇头继续交待,谭普死后,驿里匆匆将他火化下葬,他还找到为其诊治的大夫,确定死因为不治之症。 几年前谭普的身体经常出现不适的症状,但总是喝几副药后就见好了,以为是小毛病,所以并未放在心上。久而久之,小毛病拖成了老毛病,最后突然暴病而死。 “盈之,你怀疑谭普死得蹊跷?”显然赵眄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孟青又答:“属下细细查验过,没有发现打斗挣扎的痕迹。” “那便怪了,按我朝规定每个驿馆无论大小,都配备两名驿丞,这谭普刚死没多久曹远就进京了,那茶亭驿岂不是无人主事?”徐遗总觉得谭普的死和曹远进京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对呀。”赵眄恍然,原来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这,“倘若真是他人所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杀他呢?” “或许是,谭普的死期早已是定数呢。”徐遗越往深处想,就越想抓住一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答案,“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所以他非死不可,他一死,背后的人便能高枕无忧。” 就像当年许泰的死一样。 关于许泰一案,至关重要的谭普死了,曹远却活着,那就能说明曹远在这里头充当不重要的角色,只需让他进京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就好。 “孟青,你不必回茶亭县了,给我暗中盯着曹远,查查他近期都与什么人接触。” “是。” 夜色渐浓,赵眄拢紧了被褥,暗叹这个寒冷的冬天何时才会过去。 第二日早朝后,东宫的陈内官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四皇子,而这位从不让太子省心的四皇子此刻正卧床发着高烧。 赵眄昨日是将自己整狠了,原想称病好请徐遗来,如此才不会让人生疑,结果整出个需安生静养多日。 吴内官对大内的托词一字不落地飘进并未睡着的赵眄耳中,他无力地握紧双拳,什么逗鸟被鸟给啄了,什么一怒之下要报复鸟最后不小心掉进湖里,着了风寒…… 一派胡言!就不能编个正常的吗! 希望陈内官能帮他修饰美化一下,至少他不想被大哥请去东宫喝茶再骂个狗血淋头。 孟青照赵眄的指示,多日以来盯着曹远,可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曹远去的地方不多,一是他将家人都接来庐陵安置,大部分时间待在家中陪伴妻儿;二是常去宋裕敬处走动,毕竟庐陵京官里只有这位算得上是熟人;三是偶尔驱车去城郊的砚方观做几场法事,只称为病死的友人超度亡灵,便再无其他。 种种迹象表明,曹远就是个升任待职的小京官而已。 线索又断了。 萧程在心里思量几日,曹远进京必有蹊跷,奈何这皇城里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不好有太多的动作,只得待在质子府做些闲事装模做样打发时间。 他取来笔墨练字,练了许久也找不出一张满意的,若说徐遗的字笔笔透露出仙人之姿,他的便能称之为丑陋无比、难看至极。 但他练字的态度并不端正,只是想着三月那场金明池的迎春宴,不能太抢风头也不能什么都不会,否则只会显得过假,更惹眼球。 萧程越看这字越是烦闷,干脆扔下笔,招呼有庆过来轻声询问:“你们要是无聊了,会玩些什么打发时间?” 有庆老实回答:“都是一些小玩意儿,例如斗草、投壶、千千车罢了。” 萧程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遂凑近悄声问,仿佛接下来论及的事情有多神秘:“那种两人扭打在一起,赢了收钱输了给钱的是什么呢?” 萧程的语调虽充满好奇,可落入有庆耳里却他令身躯一震,坐立难安:“小人……不知世子说的是什么。” 有庆的声音渐渐变小,看来他自己也知萧程是无法随便搪塞过去的,但也不敢真的实话实说。 这东西名为关扑,玩法多样,是宫里的小内侍在闲时玩的,但都是私下偷偷玩,岂敢叫主人家知晓。这质子府的下人大半来自大内,只有少数是当年罚没宅子时留下来看守的,所以能在这里见到关扑并不稀奇。 而在民间也是明令禁止的,只在节日里开放百姓赏玩。 有庆见萧程不语,只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他便支撑不住,跪下道:“世子恕罪,小人一直安分守己,从未玩过这些!” 萧程明白有庆的胆子向来奇小,便叹了口气扶对方起身安抚道:“我又不是要问罪,你紧张什么,只是我终日待在这府里冷清得很,想玩些新鲜的东西而已。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他特意强调最后一句话,可有庆还是一副胆怯的样子。 “罢了,你去找一些人来陪我玩吧。” “啊?”有庆惊诧地对上萧程眼中的不容拒绝,他自是不敢忤逆,于是又低下头,“小人这就去。” 萧程微眯着眼望向逐渐消失的身影,目光迷上一层锐利与深邃,他倒要看看这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 第7章 萧程曾猜测赵琇的眼线或许出自府内,可都过了一月有余,他们将各种关扑耍得是热火朝天,大内也不见任何动静,正欲思考哪一步出问题时耳边传来一声催促。 “世子,快下注呀。” 萧程随意地朝一处抛下几贯钱,那群小内侍蜂拥而上,满脸期待场下比试的两人谁会赢。 “世子,咱们赢了!” 小内侍们个个笑着脸扑在了桌上,将面前的钱财尽数往自己怀里揽。 萧程曾答应只要陪他玩个尽兴,便将赢得的钱全都给他们,反正自己拿着这些钱也无甚用处。 第8章 他一手放在桌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有意无意地敲响桌子,双眼恹恹的在身边这些内侍们身上流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意思,我出去走走。”萧程小声嘟喃一句,忽地站起身,惹得在场其余人停下手中动作, 萧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有庆追了上来:“世子想去哪?要备马车吗?” “不用。”萧程神色淡淡,迈开腿之前又补了一句,“谁都不许跟上来。” 出了质子府之后,萧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辗辗转转行至济河附近的瓦子。他在门口站定,右手探进怀中摸了摸早已准备好的钱钞。 这个瓦子有着庐陵最大的关扑场。 萧程挤进一里里外外围满了人的场地,观望了几局后,大方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钱钞“啪”地拍在主桌上,自信喊道:“我押他赢!” 在场人的目光汇聚在萧程的手上,只见他手掌下压着几张票面不低的钱钞,心底瞬间明了,这又是某家豪奢公子出来玩顺便一掷千金罢了。 萧程不理会周身打量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前方,果然不出他所料,所压的那位壮汉接连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下三局。 萧程大手一挥,在下局开始之前押上了全部身家,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压,眼看这场面越来越收不住,一旁的庄家急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三声锣响,场上立刻进入相斗的状态,压倒性的场面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两人势均力敌,转眼间在众人为自己钱财捏把汗的情况下分出了胜负。 萧程那方输得彻底。 仅输一局不算什么,再来就是,可他拿什么再来。 萧程不发一语盯着空荡荡的桌面,随即抬头在昏暗的堂内找寻,他眸子发亮,逐渐引着一道视线与他对视。 他似乎嗅到了什么,身体靠上椅背,抬起脚就是往身前的桌子狠狠一踹,有好些人没反应过来被桌子带着摔在地上。 “这位小相公何故于此?” 萧程看见有一人从黑暗的内堂里走出来,声音浑厚生冷,听起来好像不那么高兴。 “没什么,我怀疑你们造假欺人,骗钱而已。”萧程哼哼两声也站起身。 “忠爷,要不把这小子打发出去吧!”关扑场的庄家走到这个叫做忠爷的身旁说道。 忠爷摆摆手,走到萧程面前,他生得魁梧,左脸上有条刀疤,很是可怖,看之让人心生畏惧。 忠爷发笑,嘴角一扬,脸上的刀疤却是隐隐有些怒气,又道:“年轻人,说话要凭实据。” 萧程不答,绕过忠爷开始在堂内踱起步来,这里四面窗子紧闭,就连烛火都不敢点上太多。 南赵有禁令,这种活动只许节日时开放,可奈何不住民间热衷,所以还是有许多关扑场偷偷开设。 这家便是如此。 只要不闹出大事来,有时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程清清嗓子,不打算正面回答忠爷的问题:“这样吧,上局不算,你们把钱还我,否则……” “否则什么。”忠爷闻言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道这小子说话好不讲道理。 “否则我将你们告到官府去,会怎么样呢?”萧程说这句话时,看的方向不是忠爷,而是周围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 他们一听官府二字,个个如临大敌,本想跟着萧程讨回点本钱,此话一出罢了罢了,逃要紧。 不一会儿整个厅堂就只剩下寥寥几人,外加刚来的几名打手。 萧程见忠爷不为所动,看来火还拱得不够大,又是一脚踢在了椅子上,踢完转身大摇大摆地正欲出门离去。 “咳。”萧程一个闷哼后趴在地上,胸膛重重撞在地砖上,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拎起来吊在半空中。 忽地又是被狠狠甩在房柱上后摔下来,但此次是右半边身体着地。 站在萧程身前的是个体格彪悍的大汉,刚才动手的便是他,他身形的阴影轻易将人笼罩着,那种压迫感,比起忠爷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程试着动了动右手想强撑着起来,可微微一动就扯出剧烈的疼痛,莫非是刚才那一下竟把手臂撞断了!? 何人来那么大力气。 他紧眉忍疼看清身前人的面貌,这不就是让他赢钱的那个人吗,下一秒就“呵呵呵”地低声笑着。 忠爷见状清楚不能将此事闹大,况且地上那人也得了教训。 本以为是个难对付的,才敢如此挑衅,可刚才那几招下来,证明了对方只是空有胆量的花架子,输了钱心有不甘的公子哥罢了。 忠爷蹲下身,朝萧程伸出手:“怎么样?年轻人,我可以把钱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程不等他说完,打断道:“不用了,就当我赔你桌子椅子。”他趁起身之际,压低声音只容两人听见,“这几日,还是不要再开了。” 忠爷一怔愣,回过神时,人已经走远了。 萧程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恍惚见到有庆的身影正带着人焦急地朝自己跑来,再次醒来后已躺在质子府的卧房里。 他手臂上正绑着绷带,骨折处重新接上了,有庆在一旁寸步不离的伺候。 看似只寻常摔了几下,没想到也伤到了内里,萧程此时嗓子发痒,咳几声也能带着全身的筋骨疼起来。 “有庆,我是怎么回来的?”萧程喝水时不经意一问。 有庆便解释当时出门寻是因为世子太久没回来,实在担心才出此下策。 “那我回来后,可有人来过?” 有庆摇摇头,除了大夫之外府上还没来过其他人。 天气渐渐暖和,涑水河沿岸的柳杏皆已披上新绿,尤其是御街两旁,正如徐遗所说百花齐放,莺燕戏柳的景象已初见端倪。 庐陵各处曲折池苑早晚都有人设帐观赏,不曾空落过。如此好的景色,最适出门踏青,萧程却在府中养伤。 这期间徐遗曾拜访几次,见萧程百无聊赖打不起精神,便与他畅谈金明池迎春宴时设有马球会,想来世子离家许久,应该会喜欢。 徐遗走后,萧程那堵在胸中的闷气才痛快的吐出来,叽里呱啦讲个不停,烦死了。 一入春后大内便为迎春宴忙活,往年官家都会带上几位宫嫔与皇子、宗室子,所用仪驾已是浩荡无比,再加上随侍的官员与禁卫,已有几千人。 为防出乱子,南赵规定此宴前后十日左右,不许游人靠近金明池。但当今皇帝为与百姓同乐,允许百姓们在金明池外围游玩观赏,或许还能听见隐隐传来的宫乐雅音。 如此,迎春宴便成为全庐陵最期盼最盛大的春日佳事。 日程一旦定下,大内就派人到各官员家中送去赵琇赐下的东西,质子府也不例外。 赵琇近身的朱内官亲自去了质子府,一见萧程负伤,那满脸笑容换上了关切的神情,但萧程并未说全原因。 朱内官先轻声嘱咐萧程好生将养,再转向别处将府里所有的下人聚起来,厉声斥责疏忽、没伺候好世子等等。 萧程的耳力好,即使在屋内也能听清朱内官的声音,也浅浅听出朱内官意有所指。 上钩了,那传递消息的就不可能出现在与他玩关扑的人里。 自萧程寻事离开后,忠爷立刻将关扑场关闭,至今已有半月,等官府派人暗中探查的时候,等来的是一座空楼。 三月已到,金明池葱郁的春景已现,沿途垂柳随风,堤上花团满眼。仪驾先游行御街,再经过西大街直往外城的顺天门去。 许多百姓一早便在御街上等候,仪驾一来就簇拥欢呼,赵琇虽坐在华贵的宝车内,但听帘外呼声阵阵,脸上洋溢满意的笑,再想待会宴饮上有一乐事要向群臣宣布,笑意越来越浓。 禁军出动上千人在首尾两端护卫,执金戈,披鳞甲。旗帜高举,那震天的呼喊令它们应声飘动,齐整的宫人提着熏香、彩灯走在两旁。 群臣走在前头,由大相公韩骞押班,紧接皇子公子们的骑行队,萧程也在列中。 萧程只用左手握着缰绳,右臂还未好全,不可太过使力。见此景此情,他心中无从欣喜,反倒生起许多厌烦来,便把头偏到一边去。 这不偏还好,一偏就觉出有人正紧随仪驾,可此人的眼神却是锁在他身上的。 萧程机警地避开视线,就在移眼的那一刻,那人拿出一枚小玩意,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金属光泽。 萧程身子一顿,意识过来那枚东西有些眼熟。 难道这是?! 第8章 这枚箭矢是元氏的信物,他敛眸思索,此人并未出现在北真使团里,怕只怕是元大哥私自派人进南赵了。 在北真时就已连累了元大哥,如今又怎能让他陪自己豁出去。 仪驾入顺天门前,那人在萧程的余光里转身进入一间小院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第9章 “停——”仪驾缓缓在琼林苑停下。 这琼林苑只与金明池相隔一条街,里头筑有一座宫殿,用于皇帝赐群臣宴。 又有一座金碧彩楼建在荷池旁,高处可见金明池中水殿招风,宝船相望,再有一清澈的水流泛着涟漪正缓缓注进琼林苑的荷池中。 圣驾入殿后,宫人们奉上晨间摘好的鲜花至各官员面前。 徐遗偏头向萧程解释,南赵有簪花的风俗,若是刚好在春夏时节,便插真花,若在秋冬,便插象生花。 说着徐遗一抬手,鬓边就多了一朵白间带粉的花,更衬得徐遗肤白俊秀,神采奕奕。 萧程忽觉有些晃眼,移开了双眸,然后随意地戴上手中那朵。 “诸位爱卿,今日不论政事,只谈雅事。正好,朕有一事要昭告天下。”赵琇欣喜道。 话音刚落,就有朱内官领着宫人捧来数十册书籍行至大殿中央,赵琇端起酒杯自台阶而下,高声道:“这典籍是朕集众臣工、众学士用四、五年时间重修而成。” “朕说过,要修出一部集古今之大成的典籍,囊括天下所有天文地理、经史百家之书,传于后世,百代不易。” 此话说得铿锵有力,也激起群臣心中无限畅想,这典籍能成也有他们的一份力,若是自己的大名能够流传千史,也不失为一件功名。 当时扩容编纂队伍的诏令一下达,从朝野上下乃至民间汇集了近两千人参与其中,如今赵琇手中的终版,也是由这些人手抄而成。 前朝不是没有重修典籍的例子,但所录知识与时间却远比不上赵琇当朝,此中功劳当属徐遗与林文凡。 此时有人提议:“陛下,此次迎春宴吟诗作对,不如就以典籍为题,如何?” “准。” 几炷香后,所有诗词交到御前由赵琇一一品鉴。 读至太子赵瞻的诗句时,他顿了顿,这个儿子在他眼里是样样都好,从小立为太子,成熟稳重、细心谨慎。 可是太过稳重就成了古板,无论谈什么都能扯到治国之策,有趣时也变成了无趣。 就如写的这诗,字面应景,意却不应。 赵琇将它撇去一边,四皇子赵眄的诗倒是合他的意,这个儿子他印象不多,只觉爱闯祸总要寻太子来收场。 读书时自请去太学,成了这南赵里第一个为太学生的皇子。 赵琇随之微微点头,没指望能读出个名堂来,没想到还真有些长进。 十几二十首诗词,唯有一人入了他的眼,细看名字,翰林学士院林文凡。 朱内官喊道:“林学士何在?” 殿中人都被朱内官的声音吸引了去,看见大臣队伍里走出来一气质青举的人。 林文凡在阶前跪下道:“臣翰林院林文凡,拜见陛下。” 声音洪亮有势,举止自若,其字正如其人,笔笔皆有风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赵琇取下自己鬓边的花让朱内官赐予林文凡,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翰林学士院前头出了个钦点调令的徐遗,后又来了御赐簪花的林文凡,且这二人年纪尚轻,怎能不令其他早在官场上磋磨多年的官员心生羡慕。 “微臣,深谢陛下隆恩!” 林文凡捧着鲜花,若细看,那双恭敬的双手正微微颤抖,他深呼着空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 他在赌,用一首精心打造的诗赌上十多年的苦读,御赐簪花后,才有了赌赢的实感。 林文凡恍惚地飘回席位上,下意识的向徐遗的方向看去,正巧徐遗也看了过来。 对方的目光满是欣喜,此时林文凡的脑海里浮现与徐遗同在太学求学时的记忆: 林文凡:“志存高远,飞翅击鹰。” 徐遗:“以笔之利,当还清平。” 一番君臣和睦的宴席结束后,仪驾往金明池转去。 赵瞻、赵眄、萧程都褪去了长袍,换上了利落的骑装,马球场一切准备就绪。 几月前赵琇就吩咐下去有骑射比试,在场的大臣都知道今年的马球会有大看头。官家虽把这次比试称为玩乐,但心中隐隐想与北真骑术较量。 比试一共分为三场,第一场箭术,第二场骑术,第三场打马球。 太子赵瞻已在百步开外站定,凝神贯注,使出全力拉开弓箭,手上也不见发抖。他双眼微眯找准靶位,只一瞬,那只弓箭便准确无误的射在了靶心上。 赵琇微笑点点头,捋着他的小短须。 赵眄同样射出第一箭,却只射在了离靶心还有一环的位置上。 摸上弓前,萧程略微活动下右臂,攥拳时还有些痛楚,但他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箭射出去的结果为何。 举起弓箭的时候,他屏住呼吸,忽忆起在北真元大哥教自己射箭骑马的日子,那是一段可以称之为快乐的生活。 他终究不负元大哥的期望,将骑射学得比北真人还要好,只不过这次是看不着了。 “咻”,一破空之声从他的耳边冲出去,众人的目光锁定在他射出去箭,本以为能得见北真高超的箭术,却盼来个与赵眄不相上下。 “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看来北真一直引以为傲的箭术也不过如此。” “看看咱们太子,只需一箭就射中,百步穿杨啊!” “……” 此刻席间铺满了窃窃私语,无一不是赞叹太子厉害,嘲笑萧程愧为北真世子。 赵眄疑惑地瞄着萧程的身影,比试前他已完全做好了自己是最后一名的准备,这世子不会要故意输吧。 徐遗则是蹙眉,这些评价他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他看着萧程的手臂,知萧程的伤并未痊愈无法使出全力,刚才这一箭怕是又将伤势加重了。 场下判官回禀比试情况后,赵琇的脸染上担忧地神色,对萧程道:“世子的手臂可好多了?” 萧程坦然回道:“臣已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那些近侍们个个憋着笑,萧程在关扑场受伤一事传出,不用多问就知怎么回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大内便流传着北真世子欲赌不成反被打的传闻。 没一人会细究真假。 稍过一会儿,为骑术比试精心挑选的良驹被牵了上来,这可是豢养在大内里的宝马,专供皇室使用。 萧程只堪堪瞥了几眼,精养的马虽好,却失了原本有的野性,整天在宫禁里打转,这外头的天地想必也没跑过几回。 待三人都上马后,待得几声彻耳的鼓声响起,他们需在有限的时间内骑马射中周围的靶子,谁射得最多谁胜出。 如此不仅考验箭术,还考验驾驭马匹的能力。 飞快行进的马围绕整个马球场奔跑,其速度令人眼花缭乱,更别提能细数到底能射中几箭了。 又是一阵彻耳的鼓声,场下的惊呼也随之消减,判官再次回禀,赵瞻又得第一。 赵琇听后是呵呵大笑,整个人向后背的龙椅上靠去,大手一挥,高兴道:“赏!” 他望向赵瞻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后者却还是一脸正经模样,不喜于色。 众臣工立刻起身向赵琇谢恩:“谢陛下赏赐!” 这些大臣里还有一人最显高兴,他便是大相公韩骞,也是太子的授业恩师。 两场比试已经结束,还差最后一场,两方队伍已组建完毕,由于萧程只身一人,赵琇指示徐遗也加入在内。 徐遗匆匆换好行装跨上马,心中不免紧张,他的骑术不算太好,马球更是没打过几回,恐拖了萧程的后腿。 萧程没注意他不安的神情,仿佛比试的只是徐遗不是他。 锣声一响,两只队伍互向对方冲去,目标同在中间那个小球上。 赵眄抬起球杆率先将小球挑起传向己方,赵瞻默契接住后偏转方向想要从敌方侧边运过去,萧程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也偏转方向准备拦截赵瞻的进攻。 这时赵瞻卖了个假动作,让对方误以为他要将球传回到赵眄手中,其实在打过去的一瞬间左手快速握住球杆把球拦在自己身边,又传给后方赶上来的队友。 而徐遗还在傻乎乎地盯紧赵眄的位置,不知怎么做出判断与萧程配合。 萧程见识过赵瞻的实力,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自己无法在好几人中从容周旋。 “徐学士!到我身后——”萧程情急之下确认了徐遗的位置,这人连赶上自己的速度都吃力,索性把他安排在赵眄和赵瞻中间做个障眼法。 徐遗听见萧程的喊声后毫不犹豫地照着他的说法做。 眼看那个小球离对方的球门越来越远,萧程握紧缰绳,只见他那匹马在他的驱使下超出了后面一大截,又急忙调转方向。 萧程眼神锐利如刀,盯紧了小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伸出球杆。 赵瞻找准时机,一杆进球了。 “镗——” “此局红方胜!”判官敲响铜锣。 第10章 “好——” 场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似乎要将两位皇子吞没,大涨士气。 就这么来来回回几次交手,萧程和徐遗的比分渐渐落于人后,徐遗正欲请求官家给萧程指派另一人。 “听我的,不会输。”萧程拦下徐遗,斩钉截铁的语气倒令徐遗多了几分信心。 双方再次进场,这局由萧程先发球。 如若从空中望去,便能见到原本分散的人与马在一呼一吸之间汇成一团,再次展开激烈的斗争。 徐遗紧紧跟在萧程侧后方,其实此战术在前几局中并不占上风,一旦出现一点失误便能被轻易压制住。 但他萧程就要以不变应万变,最信自己能绝处逢生。 “徐遗,小心!” 第9章 赵眄大喊一声,萧程寻声望去,只见徐遗的球杆被挑落,身子稍微向侧边一探,马背上本就颠簸,如此一来便失去重心落下马。 萧程当即勒马回转,先是递去球杆,再大喊:“握紧!” 徐遗急忙握住,任萧程拉着骑了一段才把身子稳住坐回马背上。 二人重整待发,身姿矫健,奔马如流星,凛凛的春风从他们身边穿过不做停留。接连拿下几局,将场上的局势扳了回来,最终以一旗的优势赢下比试。 彩头由朱内官送予萧程,一副刚作好马球画展现在他眼前,画中人衣袂翻飞,眼神坚定,一手握缰绳一手举球杆,好不意气。 这是赵琇特地命书画院随侍一旁作成,再由他亲自题字,世间唯此一卷。 三场比试后,天渐晚,凉风习习,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余晖照彻下来,金明池的池面上洒着一层金箔,宝船依次点上宫灯,等一入夜,绕梁悠扬的丝竹弦乐就会传出。 萧程借了个由头离开宝船,独自前往离岸上不远的水殿上。脚下的石子路在稍显寂静的夜里被踩得作响,他的视线虽没从脚下移开过,却没记着到底走了几步。 水殿地势较高,他只需抬头摇摇一望,便能见着外围一圈百姓们正点燃灯火,支起帐子朝金明池里头瞧。 水声缓缓,风声絮絮,宫灯的光亮映在水中,将月亮和星子都盖了去。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萧程瞥过眼去,徐遗带着一壶酒坐了下来。 “世子可是想家了?”徐遗的声音很是轻缓,就像流水般朝人心底拂去。 萧程不语,家?他早就没有家了。想,并不能慰藉他眼底的那抹难言的情绪。 徐遗拿起杯盏,为他倒了酒,此酒一出,那阵阵熟悉的酒香便飘进萧程的鼻腔里。 他被引了过去,兀自开口:“梨花春酒。” 徐遗点头:“不错。” 这梨花春酒乃是北真的国酒,很是难得,当时北真入朝时进贡给南赵的数十坛,今日官家全都赏了下来。 徐遗瞧见萧程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柔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看着对方的手臂关心道:“今日多谢世子相救,想必身上的伤又牵了出来,这瓶药需每日在睡前先用热水敷一敷手臂,再涂在痛处,直至好全为止,请世子收下。” 萧程笑着收下,径直出言:“学士客气了,学士差点因与我打马球而受伤,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万一再断胳膊断腿的,不就拖累了学士嘛。” 面前人说得恳切,但徐遗细品后总觉得话里有话,让他摸不透。 夜越来越凉,宝船里的乐声渐渐歇停,官家宿在琼林苑的彩楼里。 徐遗和萧程就着这壶梨花春酒坐到半夜,眼看因酒带来的暖意也要殆尽,徐遗才起身道:“夜深了,明日圣驾回銮,世子早些休息吧。” 他们前后脚回到住处,中途萧程停顿了下,抬头细看天空,有一大片乌云正欲遮住月光。 明日怕是要下雨。 又是一年绵绵细雨天。 “圣驾回鸾——” 赵琇的仪驾启程前,便有前卫一路开好至宣德门,此次返程时路边的百姓似乎少了许多,仪驾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经过顺天门的时候,萧程特别留意那家小院,那个带着元氏箭矢的人果然在院外等候。他们四目相对时,那人轻微地点了点头又转身进了院子。 这是暗示他要在这相会? 还没走到御街,一股寒风吹得马上的人缩起了脖子,打着冷颤。正担忧是否会变天,这淅淅沥沥的雨便飘落下来,如薄纱笼罩,迷濛得很。 庐陵在南赵南部,春日时最是多雨,且阴晴不定。 细雨如丝如缕,落在头上衣服上,虽不会立刻打湿,但积久了多了,便潮湿得厉害。除了文人墨客,鲜有人对这样的雨产生喜欢,还不如下大些,也痛快。 街上行人双手挡在头上,脚下飞快跑着,见了仪驾也只是略略瞥了几眼,不作停留。 徐遗一只手松开缰绳,展开手掌接着雨,这种感觉让他犹在梦中。 萧程被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吸引,问道:“书中曾说庐陵雨景颇有情致,但我瞧着有些人脸上烦闷得很,学士倒是有些闲情。” 徐遗闻言,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萧程再问:“草原少雨,下雨时北真便会设祭,所以每次我都记得很清楚。”语顿,他偏头过来,对徐遗露出一副浅笑,“见学士的样子,可是也有什么难忘的事?” 后者听来心头一紧,面色顿时沉郁,脑海里又浮现出许泰案的种种,那具尸体是否为许泰尚且存疑,还有他那被流放的儿子,听说也是死在了流放途中。 每至雨季,这些画面都要在徐遗心中再烙一遍,他必须加快速度查清楚。 时间,对于那些人来说是能磨掉一切的利器。 徐遗面色恢复如常:“只是偶然想起读过的一句诗罢了,并无其他。” 萧程见状,便不再追问下去。 春雨绵长,天地朦胧,偶有一束阳光自云间泄下来,便见一地晶莹。 北真使团也到了回朝的时间,按理说做了质子的萧程不宜再与使团有过多的瓜葛,并且少见为妙。 夜刚刚降临,质子府又回复往日宁静,萧程让有庆去房里见他。 “有庆,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萧程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小心。 “世子有什么要小人帮忙,能做的小人一定做到。” “明天就是使团离开的日子,我想在离开前和他们见一面,你就在府中扮作我的样子待在房里哪都不要去……” 萧程未说完,有庆就扑通跪了下来,极力劝道:“世子不可啊,这要是被发现了,定会被问责的!” “不出一个时辰我就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萧程看着有庆那惶惶不安的脸色,他轻微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扶对方起来,“我怕是此生都回不去了,你就当作这是最后一面,若是官家问起了,我一人担着。” 他眸子发亮似有润意,神情真挚坦荡,令有庆动容。 “那……那世子快去快回。” 萧程露出感激的笑容,对着有庆是深深作了谢礼。 第二日大早,萧程穿上了内侍的衣服,化作有庆的样子,跟着每日采买的人出了门,又随便寻个理由脱离了他们。 他隐在一丛竹林边,低着头敲开了一间小院,不一会儿,门开了,看见的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引他至里屋,萧程一进来先瞧了这间院子,里头外头都一样,一应生活用具与痕迹都没见着,不是长住之相。 “世子!”此人在萧程踏进屋里便立刻躬身敬道。 萧程直奔主题:“你是元大哥的人?” “是。”说着,乌修从怀中取出箭矢递给萧程,“将军见您没带走,便让我送来。” 萧程没有伸手接过箭矢,而是看着上面的刻字,一股暖意从心底涌出,但顷刻间就浇灭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触碰这枚箭矢。 他回绝道:“你回去吧,告诉元大哥,我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担心。” 乌修怔愣一会儿,还想再劝:“世子,将军是担心您孤立无援,才让属下留在这里听您差遣,也好助您成事。” 如此,就更要与元大哥划清界限了。 萧程对上乌修的眼睛,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既是听我的,那我便命令你即刻回北真。” 乌修哑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作为探子,职责就是听话,所以双手举着箭矢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萧程移眼估摸着时间,不敢再逗留:“我的事,我一人足够,回去吧,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 他快速踏出小院,一路寻了个窄巷抄近道回质子府,就在一处转弯时,便看见远处驿馆外人影幢幢,正是北真使团离开的动静。 片息之间,这条小巷便一人也无。 萧程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有庆如释重负地扑过来,喜道:“世子!您总算回来了!”语毕,快速脱下穿在身上的锦袍。 有庆把萧程褪下的衣物抱在怀里时,看见了上面沾染的些许雨水树叶,鞋上还挂着泥土。他看着这些心中不禁犯嘀咕,世子只是去驿馆,怎么把衣服弄得这么脏? 第11章 使团前一日刚走,恐怕才刚出庐陵界外,这第二日大内就来人了,朱内官依旧是带着和善的笑容。 萧程心下讽道,这次来得倒快。 “昨日使团平安归去,官家念及世子会思念家乡,特地寻了些北真的小玩意儿,命老臣送来给世子解闷。”朱内官缓缓说完,身后一个个内侍排排站着手上正捧着不同的精致物品。 朱内官又道:“官家还担心世子手臂的伤势,这里有些膏药,都是命御医们配好的。”他手一挥,厅堂的桌面上就放上了七八瓶跌打损伤的药。 萧程起身一脸敬意道:“多谢官家记挂,明日臣就进宫谢恩。” 听到进宫二字,朱内官笑得更亲切了,走近道:“官家呀就猜到世子会这么说,嘱咐世子不必谢恩,先在府中将伤养好,不可太过劳累,免得落下病根,一切事务由府里的内侍们进宫回禀就行了。” 萧程会意,再次抬手躬身:“多谢官家体恤。” “老臣还要回宫复命,先告退了。” “朱内官慢走。”萧程送到院外,亲眼看见朱内官出门后,门外的禁军将大门紧紧关上。 看押。 这种结果并不令他意外,反而意外的是那个传消息的人。 是时候把他揪出来了。 第10章 萧程随意扫过赵琇赏赐下来的物品,径直走到一处,拿起由上好的犀角与牛筋制成的弓箭,就连箭头都是用铁冶成的。 他喊来府里的内侍们,扬言要教授箭术,谁若是谁学得好,便赏他十贯钱。 这些人原本黯然垂头的样子顿时变得精神起来,纷纷去库房里拾来射柳用具,拿来未裁剪的宣纸挂在远处。 萧程吩咐他们排排站好,从步法开始教起,他先是一个一个指点过去,到了修正握法时脚步渐渐挪到了有庆身旁。 他扯高嗓子道:“手臂抬成一条直线,身体不要绷太紧,凝神贯注。”随后自己也搭上一只箭,校准靶心,“盯着目标,将全身的劲力汇聚在手臂上,然后再一箭射出!” 语毕,一声清脆的破纸声传进各人的耳朵,一旁拾箭的内侍跑上前,细细摸了摸纸张的表面。只见宣纸正中间裂开一道颇有规则的小缝,大小与箭头无误。 射穿之时,宣纸就像是微风拂过略震了震,又重新归于平静,这一箭可谓是快、准、狠,这样的力道与准度浑不似马球场上比试那般。 在场的人望向萧程的目光隐有些赞叹,然后轮到自己的时候竟也生出自信来,仿佛学着样就能成为神箭手。 “我有个疑问,从朱内官来后就一直想不明白。”萧程弯腰捻起一只箭递给有庆,声音极小,只容他们二人听见。 有庆忽地握紧弓身,整个人紧绷起来,手中箭迟迟不发,忐忑道:“世子想问什么?” “昨日除了我,可有什么人出去?” 萧程问得随意,可是越这样有庆的心中便越是不安,一个哆嗦泄了力,箭头连终点都没碰到就掉下来。 有庆抿着嘴摇着头,萧程又给他递去一支箭,又问:“那昨日我回来后,你去了哪?” 有庆只觉得拿着弓箭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剧烈跳动,故作镇定道:“小人……一直待在府中呀,世子忘了?” 萧程冷哼一声,这时自己握起御赐弓箭把玩起来,不再兜圈子:“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再没有第三人知道不是吗?你觉得是谁走漏了风声?” 有庆被这么一连串问下来,吓得满身是汗,气息都在发抖,又是一箭射歪了。 萧程眼神转冷,箭在弦上却不射出,好似在等待什么。忽然从片叶子随风飘下,他神色转冷,目光凌厉,箭头跟随着叶子的飘动轨迹缓缓移动。 时机正好,毫不犹豫果断松手,风中那片叶子躺在地上时已是两半。 “是你在监视我。” 萧程说得肯定,有庆慌乱得身形不稳想摔在地上,被他迅速扶住,旁人似乎还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 “世子,小人……” “不必着急现在解释,想好了再说。”萧程只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后便离开了院子。 有庆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萧程那仿若利箭的目光似乎已经将他穿透。 监视一事被拆穿后,这几日的时间有庆只觉格外漫长,他好几次站在萧程的卧房外踌躇着,手一触到门框又立刻缩了回来,始终没有敲响门。 萧程虽没有十分的自信摸清了有庆的性子,但好歹有个□□可以确定,他不适合做线人,所以才想要听听他的解释。 有庆是萧程贴身服侍的内侍,进宫回禀质子府事宜的担子自然落在了他身上,可这次去却是第二日才归来。 府里侧门一开,就见他趴在担架上被抬进来,双眼紧闭,好似晕了过去。 萧程听说这个消息时只是懒懒地抬起眸,大内的人解释说有庆胆大包天,竟敢偷了宫里的东西私自倒卖,还冲撞了贵人们,念在他是萧程的人,便打了一顿板子送回来由质子府处置。 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过拙劣了。 且不说有庆真的想拿东西去倒卖,那就有隐蔽的方法不让人知道,毕竟这是祸乱宫闱、要命的罪名,却轻轻飘地打一顿板子放回来了。 若他根本没有这心思,那就是被人栽赃陷害,或许大内早就发现宫人们在倒卖宫中物品,却不好一齐发作,拿有庆这个靶子杀一儆百罢了。 还偏偏赶在自己被看押之后,赵琇这么做是打算弃了这个眼线吗。 萧程顿时严肃起来,面上多少露出些痛心的情绪,表示一定会处理妥当。 入夜后,他拿上一盒赏赐的膏药去了有庆的屋子。 夜色里,趴在床上的人疼得紧着眉,嘴唇咬得失去血色,看来是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他呼吸还算平稳,又见臀部的伤势,鲜红的血渗出来,在昏暗不明的屋子里都显得触目惊心。 萧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放下盒子离开了。 第二日天幽幽亮,有庆被一阵阵刺痛唤醒,连续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双臂已然麻痹。 他眼中含着泪,不想让那股委屈落下来,可见到枕边放着的木盒,他自然认得,里头的膏药还是他替世子收拾的。 他再也忍不住,双肩颤抖着,把头蒙在双臂中“呜呜呜”地啜泣起来。 哭了好一阵后,想起自己还在质子府,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世子,便尝试打开药瓶为自己上药,等能下床走动了再向世子请罪。 日头越来越长,人们身上的厚实衣物渐渐褪去,换上了薄衫。 街上的叫卖铺子也端上了初夏小食,若是逛累了,来上一碗透凉的瓜果酒水,别提有多惬意。 质子府的大门仍是紧闭着。 御赐的膏药果真是世间最好的,有庆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在院中徘徊着,觉得那门槛有万丈高令他踏不进去。 “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就进来吧。”一道清亮的嗓音从那万丈高的门槛里钻出来,引着有庆走近。 “世子,小人有罪。”有庆跪了下来。 萧程听了这话觉得甚是有趣,笑着反问:“那你说说,你有什么罪?” 有庆是一阵脸红说不话。 萧程走到有庆的面前蹲下来,温声:“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何来有罪之说。”有庆闻言,错愕地抬起头,又听见,“我是一个质子,你们家陛下不信任我实属应当,你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更何况,天子的话你敢违抗吗?” “可是……” “有庆,我孤苦无依、无权无势,想要在这里活下来实属不易,我不为其他,只为自保。” 又是这样的眼神,那日萧程求他的时候也是露出此等小心翼翼的眼神,这令有庆感怀起自己身世。 遥想自己从小就被送进宫,伸头一刀就成了那最不起眼的洒扫宫人,何尝不是委屈求全、如履薄冰地活到现在,就连入这质子府都无法选择。 “若不是小人,世子也不会落得这种场面。”有庆又伏低头去。 萧程知他这种思想一时半会无法扭转过来,只说:“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去吧。” 明月澄澄,洒下来如水面一般,夏风带着树影摇曳在其中。 有庆呆呆地坐在阶上看着,担忧着萧程是不是厌了自己,从前只觉得去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言语多半是浪费时间,也从没想过争论。 可是现在心里却生出了失落之感。 想着想着脸颊边传来一股热气,有庆转头一看,一块刚出炉的面饼呈现在他眼前,顺着往上看去,送面饼的人正是萧程。 “世子!”有庆欲站起身,被萧程按了下来。 “人在养伤的时候一般没什么食欲,拿着。”说完坐下来将面饼塞在有庆怀里。 但是有庆知道自己的伤其实已经好了。 “府里今日不曾做这个。” 第12章 “我做的,尝尝看。”萧程咬下自己手中那一块,含糊不清地回道。 有庆照做,这面饼一入口便有一丝轻微的甜味刺激着味蕾,越嚼甜味就越多,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着。 萧程见他塞满嘴嚼着吃得认真,问道:“我手艺如何?” 有庆没法说话,只好朝萧程疯狂点头,还将吃了大半的面饼举到面前,表示自己说的是实话。 与有庆的狼吞虎咽有些不同,萧程则是撕着一小块递进嘴里细嚼慢咽,再抬头仰望满天星河。 在草原时他最喜欢于夜里躺在地上,安静、辽阔,他可以把自己想象成自由奔腾的马儿,但也仅限于想象,自那时他就知天是多么的遥远,无论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云层。 “说说吧,你这顿板子是怎么来的。” 有庆一瞬间卸下一切背负的东西,在嘴里还留存着面饼甜味下和盘托出;“那日进宫是要向官家回禀世子的一举一动,然后出宫前要先去一个地方。” “以前他们是托为贵人们出宫采买的人,帮忙倒卖宫里的东西,少不了要和这些人五五分账。现在我来了质子府,能够进出宫,便要我做这些。”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要是不答应,后面就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我,可我没想到就是这一次快要出宫的时候被守卫发现了。” 萧程隐有怒气:“那你为什么不供出他们。” “我……”有庆缩起身子,抱着双膝垂下头,声音微弱,“我不敢。” 萧程神情复杂,他没有立场去指责、去愤怒有庆为什么不反抗,在看向他时好像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忍气吞声、任人欺辱的自己。 “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你来质子府也是因为他们?” 有庆点头。 “他们肯定觉得质子府里都是苦差事,所以让你顶了他们位置,对吗?” “世子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有庆小心地问出来,不敢回看萧程的面孔。 后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现在换他对有庆说了:“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过,命运虽为你安排好一切,但有时候它是可抗的,其结果是好是坏无人可知。” 萧程站起身走下阶梯,站在溶溶月色里,树影打在他偏瘦挺拔的身形上,目若朗星。 “被冤枉的滋味,我懂,你就没有想过你忍下一次今后就有无数次委屈等着你咽?”他的话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敲打在有庆的心底,砰砰砰地,似是一块石子朝一潭死水扔下泛起的涟漪。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所以何不为自己拼一回呢?” 有庆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顺着萧程的话喃喃道:“我可以吗?” “试一试,才不后悔。” “那我该怎么做?” 萧程嘴角一扬,笑得洒脱,眸子却透露着深沉:“我要在这庐陵活下去,有庆,我需要你的助力。” 第11章 我需要你的助力。 这几个字在有庆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攥紧手,瞪着双眼呆呆地看向萧程,后者便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招揽心腹的目的萧程算是达成了,现在令他费神的就是府外的禁军。 “行了,天色不早回去休息吧,明天陪我练箭。” 大内,一切都静得很,唯有赵琇的寝宫里还响着落子的声音。 “质子府里都可好?” 朱内官笑着回答:“都好着呢,这世子每日不是同小内侍们玩就是练箭的,安分得很。”他上前一步端起茶盏,提醒道,“官家,夜深茶凉,还是早些歇息吧。” 赵琇摩梭着棋子咳嗽几声,眉间涌起愁绪,叹道:“景灵宫奉安的事情办得如何?” 朱内官慰道:“太子殿下很是尽心,所有事宜都亲自盯着呢,陛下就放心吧,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半月前司天监来禀,天现异象,两日并出乃是不详之兆。南赵各地又接连出现地裂,裂缝宽则两丈,长则数百米。一应奏疏上百封递进御书房,让赵琇心绪不宁,旧疾复发。 据司天监所言,破凶之计位于大内的正南方一最具风水宝地,这个地方正是安放南赵各个皇帝御容像的景灵宫。 如此一来,便是提醒赵琇这个皇室子孙不孝祖宗。 赵琇恐是当年因战乱遗失过太祖御容像,虞州三地又在他手上被割了去,二话不说立即着人准备奉安一事,还亲自写封罪己诏告慰祖宗与天下百姓。 奉安当天,赵瞻前来请安,见赵琇思虑过重身体并未好全,但仍然要亲历亲为,便把休息的话咽了下去。 距上一次官家亲自奉安景灵宫时还是在四年前迎回太祖御容像,南赵本定下每五年大型奉安一次的规矩也因此次情况特殊而打破。 由大内至景灵宫的这段路程被严加看管起来,上千名禁军守卫站在两侧,赵琇的仪驾一出,百姓雀跃起来,却不敢如同驾临金明池那般高声欢呼。 百姓们是不能够进景灵宫的,所以里面供奉着怎样的天子容颜不得而知,但不妨碍他们想象,这种想象又时常加注于赵琇身上。 赵琇是南赵至今的几位皇帝中最爱与民同乐的,出行时百姓便能一窥他的身影,想来从前的几位皇帝应该同当今官家一样温和。 太祖立身像放在景灵宫正殿中央,赵琇恭敬虔诚地立在殿中,身后紧随赵瞻和赵眄,殿外黑压压的站满了文武群臣。 那封罪己诏摆在香案上,此时赵琇心中正祈求太祖原谅,虞州三地曾是太祖一举定中原的始发地,太祖崩后就在那虞州建了座御容殿以便供奉。 至此虞州、建宁、漳平划为一域,以虞州为首统称虞州三地。 太祖的丰功伟业早就烙印在儿时的他心里,即位后又传达给自己的儿子,看着这幅栩栩如生的御容,仿佛又见太祖当年征战四方、英姿勃发的模样。 情至动容之处,赵琇又咳起来,朱内官正要上前搀扶,被赵琇挥手拦下。 他命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了赵瞻和赵眄陪着,殿外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殿门终于开了,这一上午都耗在这里,有些大臣的面颊被日光晒得通红,背上已是大汗淋漓。 赵琇的仪驾还没能进得宣德门,散去的人群又聚集起来,吵吵嚷嚷的拥成一团。 “快看!这是什么!” “我不识字,你来念念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顷刻间,天上飘下数不清的纸,犹如大雪天中的雪花。赵眄策马逼近人群,朝上一伸手抓住了一张纸,展开后上面大逆不道之言令他震谔。 景灵宫太祖立身像为假。 “这太祖皇帝的御容像居然是假的?” “是谁这么大胆?” 赵眄抬头眺望,可四处飘落下来的白纸实在太多,街上、楼阁上皆是人,想要找出肇事者无疑是大海捞针。 他策马转回,脸色铁青地递给赵瞻。 赵瞻当机立断:“派人将这些悉数收集起来,对比字迹,查查来源。” 赵眄点头:“好。” 垂拱殿内,气氛格外凝重。 “大胆!放肆!”赵琇一掌拍向桌面,震得殿中其他人不敢作声,“究竟是谁如此猖狂,去,把他给朕提来,朕倒要看看他的命到底有几个!” 赵琇气急,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赵瞻担忧上前:“陛下,当务之急应是查清来源,这些东西数量之广,而且都是同是撒下来,不像一人所为。” 赵琇听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些,站在一旁的韩骞也附和:“陛下,太子所言极是,诬蔑亵渎太祖御容是死罪,此人胆大妄为,事后又不漏踪迹,怕是蓄谋已久。” “而且此事不宜再扩大,今日聚集的百姓已是悠悠众口难以堵住。此次奉安是儿臣亲自督办却还让人有机可乘,请陛下恕罪。” 赵琇闭了闭眼,语气稍有缓和:“太子,朕命你查清此事,将功折罪。” “儿臣遵旨。” 赵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待赵瞻和韩骞的脚步靠近殿门时,问道:“老四去哪了?” “回陛下,儿臣已经让四弟去暗中排查了。” 赵琇点点头,同意道:“也好,让他去协助你吧,也该让他历练历练。” 赵瞻望向赵琇笑着应下,可韩骞的心里打起了鼓,出了垂拱殿才开口。 “恕老臣直言,这四殿下向来不涉朝政,官家怎么突然让他……” “老师不必担心,去年雪灾时我着了风寒,还是老四帮忙前后奔波,对于朝政之事不算陌生。”赵瞻一笑置之,一句话拂去了韩骞的顾虑。 为了查御容案的事,庐陵所有的城门口都增添人手严查路引,夜间巡防营巡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使得闲逛夜市的人多少有些不太尽兴。 萧程的质子府却是一片岁月静好,他整日待在府内无所事事像极了京中不愁前程的公子哥。 第13章 “世子,外头有大事发生。”有庆拎着刚从外面买来的小吃,凑到萧程跟前掩声说道。 萧程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道:“展开说说。” “听说是有逆贼称景灵宫太祖御容像是假的,正满城拿人呢。” “人抓到了吗?”萧程的视线从热乎的炙肉移开,偏过头去问道。 “没有,就好像那些纸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这街上巡防营的人比百姓还多,就连今天小人去买炙肉的时候都不太好买。” 在有庆说话的间隙,萧程已经把炙肉分成两盘,其中一盘推至有庆面前。 主仆二人就这么絮絮叨叨聊着,边享用这盘闻名全城的炙肉。 “不过世子,你总是让小人上街打听这些,但是又出不去,有什么用呢?” 自从有庆下定决心跟随萧程后,萧程便经常差他出去买好吃的,顺便再打听五花八门的消息。 以至于哪家王公在今日举办宴会、哪家勋爵在明日嫁女娶妇、哪些官人受贬擢升,有庆都能带回来个七七八八。 “解闷。”萧程说得言简意赅。 有庆咀嚼炙肉的嘴停了又停,他家世子有时说话做事是随心而为,只是没想到居然喜欢专听贵人们的八卦。 “你急匆匆地找我来是做什么?”徐遗刚进赵眄的府邸就见对方皱紧眉头对着桌案一言不发。 距案发当日已经过去两三天,得到的线索只有这些写满无稽之谈的废纸。 赵眄捻起一张纸递给徐遗:“你帮我看看,这些纸上的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徐遗一一比对过后,深沉道:“字迹看似不一,但是你看这里。”他指出两处可疑的地方继续说,“这两处收笔却是一样的。” 赵眄眸光闪过一丝锐敏,追问:“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徐遗没有否认,再道:“此人很聪明,故意将字迹写得不同,让你们误以为这是多人作案,其实他忘记隐藏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习惯。” 此结论一出,并未令赵眄的眉头舒展多少,反而让调查上升了一个难度。 二人齐齐拿起纸,对着光线,企图从纸上的纹路寻找突破点。这是寻常人家所用的纸无疑,也是最常见的一种,但却隐隐的发出一股香味。 赵眄凑近专注嗅着,只觉这股味道越闻越熟悉,却说不上来。 “不似熏香,也不似香料所致,而这些大量充斥着这些味道,经久不散,并非一日之功。”徐遗喃喃自语道。 “檀香?大相国寺……”赵眄灵光一闪,激动得拍起手,亢奋道,“对!我曾在大相国寺闻过,这就是檀香的味道。可是这里少说也有上百份,支取起来未免太引人注目。” “藏匿在大相国寺里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大内的人过去一盘问便知,风险太大。” 赵眄听后觉得有理,朝门外大喊:“吴内官,你带着人悄悄的将城中还有京郊的所有寺院道观看守起来,一旦有任何可疑的人,不必立即拿下,先跟着再来报我。” “是,殿下。” 良久之后,徐遗才开口:“还不够,寺院道观都是清净之地,平时人不会太多,容易打草惊蛇。若你是他,作为一个香客,事成之后还会继续留在那等人来抓吗?” 赵眄:“你的那个办法不会是……” 徐遗会心一笑,伸手指着桌面缓缓道:“引蛇出洞。” 第12章 赵瞻已连续两夜没有吃好睡好,他花了巨大的精力才堪堪将城中四处流窜的谣言控制住,此时正坐在庐陵官府中小憩。 陈内官心疼太子,吩咐下去这个时间不见任何人,可屋外的动静还是将睡得不安稳的赵瞻吵醒。 “殿下,景灵宫奉安官卢显求见。” 赵瞻正好想见见这个卢显,便言:“宣。” 赵瞻更衣完便在公堂下坐着,陈内官端来提神醒脑的茶汤,他还未咽下第一口,卢显就“扑通”跪下,高喊请罪。 “下官景灵宫奉安官卢显前来请罪,身为奉安官却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让太祖御容被流言侵扰,以致陛下抱病在身,实属是大罪,求殿下责罚。” 卢显的额头完全贴合地面,身体连带声音都是抖的,语气中极其自责。 “卢相公先起来吧。”赵瞻语气温和,面上也毫无愠怒。 卢显识趣地爬起来,可背始终不敢伸直。 “卢相公一番言辞倒叫本宫有些无地自容了,此次奉安是本宫经手还出了这么大的事,且不说太祖御容是否为假,若为假,比你更有罪的不就是陛下和本宫了吗?” 尽管赵瞻说得缓和,但字字落入卢显的耳里后,后者早已汗流浃背,又再次“扑通”跪下,他清楚地看见额上的汗顺着面颊滴在地上。 “是下官失言,下官唯恐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日日惶恐,夜不能寐,是不敢再做这奉安官了。” 赵瞻并不着急接下对方的话茬,转而吹了吹茶盏里的茶汤,这盏咬得极好,汤面只是微微波动,未起涟漪。 “卢相公这是要辞官?”赵瞻面色渐冷下来。 “下官自知再无颜面忝居其位,还望殿下成全。” “不急,本宫有几句话想要问你,奉安前有无其他人常来景灵宫参拜太祖御容。”赵瞻直指正题。 散播谣言者认定太祖御容像是假的,就说明他定是见过而且为之熟悉,得时常瞻仰才行,景灵宫的特殊也昭示着他的身份绝非简单,至少可以自由进出景灵宫。 但是卢显的回答除了赵氏宗室子弟常来再无他人,且自官家下令奉安以来,景灵宫便不再行参拜之便。 赵瞻顺意点点头,打起了别的算盘,对卢显开口:“卢相公不可太过自责,毕竟此事不再在你我预料之中,辞官就不必了,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查清后再议吧。” 卢显拱手谢恩:“下官深谢太子体恤,下官告退。” 待卢显的身影消失在庐陵府,赵瞻的面色才显露出来,陈内官见他眼底怒气隐现,忍不住说:“殿下,这卢显也太不识好歹了。” 赵瞻冷哼一声:“你也觉得他这官辞得太着急了?” “一切都还没水落石出,在此刻辞官,要么真是无颜做官,要么就是心虚了。” “陈内官,找人盯着他。” “是,殿下。” 赵瞻坐在位子上深思熟虑后,才将宗室子弟排除在外,只因他们无需大费周章闹出这般动静,只需上一封折子或者是亲自进宫说明就好。 同时他又把目光放在景灵宫的其他奉安官和宫人身上,若是有人与卢显有仇,不堪其扰想要加以陷害,又何必选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害人害己的法子。 那么接下来要去见见当时寻回御容像的那两人了,也希望弟弟赵眄那查到了有用的线索。 徐遗和赵眄一番商议的引蛇出洞之法就是效仿,若没有同伙,那人见城中又飘散着“景灵宫太祖立身像为假”的流言定会出来一探究竟。 所以他们定下分次撒落,而且越多越好,这恐怕会将赵瞻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局面给打破。 但顾不得这么多了。 赵眄派人乔装改扮,扮成民间各色人群在各个高处守着,这些纸张一落下便引来成群的百姓围观,人群中也有人在切切私语。 “不是不让传这些东西吗,之前有人在茶坊中跟着私论太祖御容,后面就被带走看押起来,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咱们还是走吧,走吧。” 毕竟有前车之鉴,他们脸上多少畏惧些,赵眄站在较为隐蔽的地方观察,但愿此法能起效果。 一次、两次、三次过后,就在赵眄快要放弃时,有人传话来称有个可疑的和尚最近常在附近出现。 和尚? 赵眄立即动身下楼,守株待兔这么些天,他早就将这附近的茶坊酒楼喝了个遍,上了马后还没骑出几丈远,身后就传来吴内官的叫喊:“殿下等会!” 他有些不耐,回道:“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吴内官一把薅住赵眄的缰绳,气喘吁吁:“等不了了殿下,官家宣您即刻进宫呢。” 即刻进宫?究竟有什么样的要紧事拖不得。 不过赵眄在策马进宫途中冷静下来,心中隐隐猜出几分。 赵眄风风火火地进了垂拱殿,不料想赵瞻也在殿中,并肩时互换了个眼神,对方提醒他今日父皇的心情很不好。 “儿臣请陛下安。” 赵琇慵懒地靠在塌上,听赵眄的声音响起,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后发出一声闷哼:“哼,朕安得很,有你们替朕做决定,朕一身轻松怎会不安。” 赵琇说得平静无常,下一秒却突然咳嗽起来,赵瞻识趣地上前递茶服侍,他进宫后就看见赵琇面前放的一叠纸,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温声打岔:“爹爹,先喝口茶缓缓,别再气着了。” 第14章 赵琇接过,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风口转而冲向赵眄:“本以为你在太学读了几年书能学好,改改你那心浮气躁爱惹祸的性子,从前你大哥还能帮你遮掩,现在这些荒唐的东西都递到朕的眼前来了,还要你大哥怎么帮你!” 发了一通气后赵琇又猛烈地咳了起来,赵眄低头跪下倒是干脆,认错道:“此事是儿臣一人所为,但一切是为了将嫌犯捉拿归案,以正法纪,才出此下策,陛下要打要罚儿臣都认了,只是不要怪罪于大哥。” “嘭”茶盏被赵琇摔在地上,溅落下来的茶汤浸湿了赵眄的衣袍,很是显眼。 “陛下,此事是儿臣让老四这么做的,儿臣想过京中上百万人,每日出城进城的人不可计数,照原先的查法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时间一长难免闹得人心惶惶。” 本应在一旁为赵琇顺气的赵瞻此时正跪在赵眄身边,字字顿挫有力,令赵琇不得不听几句。 “倒不如主动让对方现身,所以儿臣才决定和老四一面暗中排查一面引蛇出洞。” 赵琇这才略微舒缓了些,左手一抬:“太子起来吧。” 赵瞻迟迟不见后文,又道:“勉知行事是鲁莽了些,但他从未参与过朝政,乃是情有可原。” 赵琇对上太子的眼睛,眼里满是恳切,心渐渐软了下来。 “罢了,你起来吧,以后多听太子的,别再给他添乱。” “儿臣知错,谢陛下隆恩。” 赵眄得以出了垂拱殿,第一时间去了东宫,这是他们哥俩一个坚持多年的小习惯。 从儿时起,每逢闯祸赵瞻替他在赵琇面前求情后,他都会去东宫自觉等着认罚。 这一次也不例外,是因事情紧急没来得及告知,害得大哥又费心费力替自己遮掩。 至于那个和尚,他进宫时交待得很清楚,由吴内官带人前去。 赵眄闷闷不乐地进了东宫,陈内官过来问安也随意回应,等赵瞻回来时,他的精神才算好一些。 “等很久了?” 赵瞻眉眼柔和,瞧着弟弟那扑在桌上等他的身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样,走近时脚步不自觉越来越轻。 赵眄闻声,耸拉着的脑袋立刻抬起,身子“噌”地从椅子上起来规矩站好,乖乖地把手伸到赵瞻面前。 赵瞻明白的那一刹那忍不住笑出了声,故意问:“伸手作甚?” “我错了。”赵眄忽略掉刚才的笑声,老实回答着。 赵瞻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感慨道:“你已成人,早已明白是非恩怨,做任何事都有了自己的规矩和考量,长大了,就不必事事都告诉我。” 鸟儿一旦学会如何飞翔,便任由它飞吧。 赵眄不是不懂,他只是习惯了,习惯有哥哥替他安排好的时候,只要在东宫,他就会心安。 他又道:“可我把你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给搞砸了,害得在陛下面前也跟着受骂。” 赵瞻安慰道:“并非如此,人的嘴是管不住的。你的这步险棋,可有徐遗的手笔?” “他帮了不少忙。” “嗯,他确实是个可用之材,你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该有消息了吧?” “已经派人盯着了,大哥那呢?” 赵瞻摇摇头,他要会的人可是窝在这京里多年的滑头,单从问话就套出点别的东西,得费些口舌。 二人交换完各自收集来的线索,赵眄便迅速离开东宫找吴内官汇合去了。 此案的切口最终落在了那个和尚身上。 陈内官等赵眄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才敢问自家殿下:“先前这四殿下怎么了,又受什么委屈了?” 赵瞻眼里涌出无奈与心疼,声音极轻:“他一直都是委屈的。”忽然又想起什么,再道,“去把东宫玉牌拿给他,有这个在人前行走也方便些。” “是,殿下。” 赵眄匆匆地赶到汇合的地点,得来的却是一句令在场的人都琢磨不透的话: “你要的线索在大理寺。” 第13章 吴内官带人赶到这座灵泉寺时已经扑空,里头慢悠悠地走出一位小沙弥指明他们要找的人法号持戒,人已经在大理寺。 赵眄提出想要看看持戒的禅房,小沙弥也欣然带他们前去,穿过一径通幽小道,一处寻常的后山禅房就在眼前。 众人仔细查看持戒的屋子,甚至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可还是一无所获,唯一得出的结论便是这里存在着常年居住的痕迹。 “他在这待了多久?”赵眄问道。 小沙弥如实回答:“我来得晚,不清楚师兄来的时间,不过施主可以问问住持。” 赵眄看了眼天色,对吴内官吩咐道:“吴内官,你去把持戒的来历给我查清楚了之后去大理寺找我。” 策马驱至大理寺时,天色将晚,大理寺的人正忙着上灯,众人面对这个大步流星闯进来的人都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赵眄在院中站定,他等了一会儿,有些等不及了就随便揪住一个人问道:“你们大理卿呢?” “大理卿不在,官人可明日再来。” 赵眄欲说有谁见谁,屋内正好传出来赔礼的歉声:“不知是四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大理正赔着笑脸迎接,近身前先打量了一遍赵眄,眼尖的他瞧见了对方腰间坠着的玉牌,乃是东宫的东西。 “听说你们这今天来了位和尚,法号持戒,我要见他。” 大理正一边引路一边笑着解释:“两位相公早就交待下官,待会四殿下来要好生招待,请这边来。” 持戒从狱中提来,走到一间亮堂的屋子,这来时的这个功夫,赵眄已经为他烹好了茶。 持戒虽然知道见他的人是赵眄,但还是站在一定距离之外不肯靠近坐下。 “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问。” 持戒还是一动不动。 “你见过两个人隔这么远距离聊天的吗?”赵眄边说边分好茶水。 他想过此人是借住在寺院的香客,亦或是其他种身份,却独独没想过居然是一位和尚,那些檀香也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法号持戒。” 赵眄笑了笑,抬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俗家姓名。” “既是俗家姓名,过往红尘就不必再提。” 两次回答持戒都面容平静,赵眄也不急,茶刚煮好正热着,有的是时间品。 “灵泉寺不属于皇家寺庙,连为御容殿诵经祈福的资格都没有,你是怎么进去的?” “殿下若是说景灵宫的话,在下确实没有进去过。” 赵眄掐着这个关口继续追问:“那你是如何断定太祖御容为假,你可知亵渎御容乃是死罪,很有可能还会连累其他人。” 他口中的其他人指的就是灵泉寺。 不料想持戒此时越平静越显得他不卑不亢起来,突然问道:“殿下就这么确信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吗?我只说殿下要的线索在这里,可没说殿下要的人在这里。” 赵眄避而不答,同样也抛给持戒一个问题:“那我是不是你要见的人呢?” 持戒逼上赵眄的视线,两人互看好一会儿,才收起试探的眼神。 持戒喝下还是温热的茶水,赵眄又为他斟满一杯。 “我若是怕死,就不会来大理寺。” 这一句倒叫赵眄意外,问:“既然你说御容像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呢?” “我要见官家。” 赵眄停下举杯的手,只答:“官家尚在病中,无法见你。”又转移话题道,“不如你来为我解答,我想不通为什么你藏了这么久之后会主动来大理寺,这无疑是自投罗网。” “大理寺掌刑断狱,至少公正严明比较安全。我行踪已露,所以不能断定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否是我想要见的人。” 持戒的一番话令赵眄不由得警觉起来,抓住关键:“还有谁在找你?” 持戒再次重复:“我要见官家。” 赵眄自知自己还未完全获得持戒的信任,在对方还肯继续谈话的时候迅速的结束了这场对话。 出来时,吴内官已经在院中候着了,赵眄临走前交待大理正除了自己和太子殿下,谁都不准见这个持戒。 这个大理正原本稍有为难,但赵眄搬出了太子也只好满口应答。 回府途中。 吴内官:“殿下,持戒本名叫陈元伯,建宁人氏,是在永泰十四年六月入寺修行的。” 赵眄:“原因可知?” “住持只说他当时进京投奔亲戚,不料亲戚被奸人所害,实在无处容身才出家为僧。” 赵眄一扯缰绳停在了原地,他盯着灯光下的影子沉默不语。 吴内官也跟着停下:“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他是建宁人,而建宁又在虞州三地,四年前才出家,恰巧就在迎回太祖御容的前几个月。” 第15章 吴内官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手掌一拍:“哦!那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赵眄不敢断定,又道:“还未证实,先回府吧,驾!” 说完赵眄的马便飞快地朝前奔去,待吴内官回神时已经离得好远,他大叫:“殿下!您等等我!驾!” 赵眄府中,已有一人等候良久。 “今日你被官家骂了?” 这本是一件在赵眄身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由徐遗说出来再落入他耳里,总让他觉得这个人在等着看好戏呢。 赵眄故作震惊:“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徐遗语重心长:“不仅仅是我,连翰林院的人也知道的不少,朝廷里还顺带把你从前闯的祸事也一件一件翻出来,高赞不学无术、不务正业、难堪大用……” 赵眄索性和徐遗碰了个杯,回谢:“过奖。” 世人的评价,他赵眄从前会去在意,并为此难受从而否定自己。可后来慢慢学着不在乎的时候,可谓是通体舒畅,不过如此。 他将一切涌来的目光、评价等等都收入囊中,也意味着什么也没接受。 徐遗:“究竟是谁特意传入官家那的,你可有想过?” “没有。”赵眄答得干脆,“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御容案。” 他将今日所见所闻和自己的猜测一骨碌地吐出来,徐遗听完后同样陷入长久的沉默:“看来这件事,没有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 赵瞻先找来当时驻守在虞州三地的前宣抚使杜文景,毕竟迎回御容像是他一手促成,立有头功。 再问完个中细节之后,经查证杜文景所说不假。还剩最后一个人,此时正传来关于张逊的消息。 “殿下,张逊刚才去了卢显府中。”陈内官回禀道。 赵瞻翻看着问话的记录,思索道:“你觉得这三人的关系如何?” 陈内官了然:quot;杜文景与张逊关系不错,但张逊和卢显的关系还没有相熟到要深夜拜访的地步。quot; “明天见见这个张逊。” 赵瞻在庐陵府里待的时间不长,可想而知张逊几人的证词相差无几,同样的话只是换了不同的说辞,所以他还是如同上次安抚卢显一样安抚张逊。 出了庐陵府,他带着人直接去往大理寺,人还未到,大理正就笑吟吟地在大门外等候。 他没有着急见持戒,反而看向大理正:“昨日四殿下可来过?” 大理正只瞟了太子一眼,就觉对方的眼神颇有深意,即刻哈腰点头:“来过来过,只是四殿下来得突然,下官招待不周,请太子殿下恕罪。” 他两日连续恕罪两回,不过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害怕,与其等太子挑明不如自己认了好。 赵瞻笑笑罢了:“大理正尽忠职守,恪守本分,定是被大理寺的繁杂事务牵绊住手脚,岂会有罪,得嘉奖才是。” 大理正一听险些站不住,背上的汗齐齐流出,额上的汗珠也只敢站在一旁偷偷抹掉。 “我今日不想喝茶。”这是持戒见赵瞻第一面说的话。 “本宫不是来找你喝茶的,是最近有些烦恼想请师父参解一二。” 持戒有些不知其意,但还是随着坐在赵瞻的对面。 “本宫常去大相国寺听师父们讲经,每每结束后都心情舒畅,至此便有了精研佛法之妙的兴趣。” “那殿下此时应该去大相国寺,在下的见解恐比不上。” 赵瞻摆摆手,无趣道:“他们每回都说一样的话,听起来甚是无聊。”又纠正,“世间佛法同宗同源,何来高低之分。” “殿下请问。”持戒让步道。 “都说凡尘往事是执念,只要放下了一切皆烟消云散,但这个执念越来越深,以至于抛不下忘不掉,最终让人活在痛苦之中,该怎么解?” “殿下生来就与旁人不同,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怎会有放不下的执念。” “当然不是我,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叫做陈元伯。” 赵瞻盯着持戒的双眼,那双平静如水的眼里微微触动,产生了波澜。 “他几年前失了家乡,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投奔亲戚,结果亲戚造奸人所害,他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最后不得已皈依佛门,几年后又与一桩大案牵扯不清,而这桩案子与他的家乡有关。” 赵瞻故意不往后说,停下来观察持戒,见持戒盘念珠的双手失了平稳没了章法,身子直直坐着僵在那儿。 “这个陈元伯剃发受戒的时候是否真的放下从前的事了?” 两人僵持半晌,持戒终是败下阵来,双唇因为紧张而颤抖:“殿下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不正是你想说的吗?” 持戒被问急了,转头带着些怒气瞥向赵瞻,忍不住腹诽:这两兄弟怎么都一个样! 赵瞻起身走近,开口:“你不想回答没关系,不如让我来猜猜,你是建宁人,来庐陵只有短短几年,身上无一官半职,景灵宫自然进不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太祖御容像在遗失前你就见过,是也不是。” 持戒稍微从激动的情绪里抽出来,理智驱使他提出了同一个要求:“我要见官家。” 赵瞻也回得干脆:“官家命本宫全权处理此案,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语毕,朝屋外大喊一声,“陈内官,回宫。” 这回持戒再也坚持不住,焦急道:“我就是陈元伯,虽是建宁人但从小在虞州长大,因崇拜太祖事迹,所以时常去御容殿瞻仰祭拜。” 在南赵,只有虞州的御容殿允许百姓自由进出。 “你何以断定景灵宫供奉的是假的,那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张逊找到杜文景奉上御容像的时候,自称在大火中将它抢救下来。当时战乱,虞州百姓自保都来不及,谁又会去特别留意,所以张逊和杜文景那里的说辞也无法具体证实。 持戒不假思索坚定道:“因为御容像根本没有遗失!” 第14章 “你说什么!”赵瞻脱口而出,他被惊得顿住脚步,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陈内官正要推门而入时就听见里头的动静,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敢贸然进去。 “仗打到虞州的时候,流民四窜,混乱不堪。好在奉安官傅修远未雨绸缪,提前将御容像收好以免在战乱中受损。至于那场大火,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 说着说着,持戒举起手发誓:“殿下!我以性命担保,我说的句句属实!” 赵瞻一皱眉:“既然如此,你们说出真相的机会有很多,为何要等到现在,傅修远又在哪?” 持戒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膝跪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喊道:“这就是我想说的冤情!” 过了半个时辰,赵瞻才从里面出来,但是他那平时温柔平和的脸黑得令陈内官下了一跳。 陈内官看太子不说话,走之前他特意地往屋里瞧,瞧见持戒正跪在地上心神恍惚的样子,想着刚才谈话定是闹得不愉快。 赵瞻走路的速度极快,似乎是有什么急事,陈内官赶忙上前,凑近小心地询问:“殿下,接下来有什么吩咐?” “把老四找来,我在东宫等他。”赵瞻的语气也是冷冷的。 东宫。 “什么?!”赵眄语气中饱含着不可置信。 一个案子还没结束,这又牵扯出另一个案子,还很有可能是个人命冤案。 两兄弟互相通气之后,率先去查当年虞州御容殿失火一事是否如持戒所言,但是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 如今虞州三地是北真的地盘,由北真的镇南军镇守,如何去得,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 赵瞻:“之前和谈本就有意重开互市,现在只不过想把时间提前而已。” 赵眄有些明白了:“大哥是想派使节正大光明的去北真,然后再暗中派人查不成?” “不,要把这事放在明面上,一旦被北真发现就会留下把柄,落人口实。”赵瞻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几卷卷宗递给赵眄,“在你来之前,我调出了百年盟约时我们与北真的往来文书,曾有过几次互赠御容像的先例。” 最后一次互赠是三十多年前,当时北真与南赵的关系远比现在融洽,前后可没有这么多的剑拔弩张。 “一箭双雕啊,还是大哥厉害。”赵眄佩服得竖起一个大拇指,可又转念一想,“可是陛下不见得会答应啊。” 赵瞻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一个人帮忙,互赠御容像这个口得北真来开。 具体事宜他们是在午时前商议完的,而徐遗临危受命是在午时后确定的。此时他顶着正盛的日光进了质子府的大门。 他是世子接伴,去质子府探望合情合理。 萧程一见是徐遗来,脸上自然焕发着高兴的笑容,就像是阔别已久再次相见似的。 “稀客呀,几日不见,我还以为徐学士要将我忘了呢。” 第16章 这哪是几日不见,萧程被变相看押以来已将近两月。 “世子。”徐遗对他说话怪怪的早已见怪不怪,还是顿身行了揖礼。 萧程招呼着徐遗坐下,又命有庆端上好的酒来,介绍着全是陛下赏赐,他一时半会也喝不完,请徐遗帮他分担下。 不知怎的,徐遗总觉得有时候带有目的性的去面对这个世子,会不自觉在心中搜罗起显得不那么直白的说辞。 就像现在这样。 “有件事,想请世子帮忙,不知世子是否愿意?”徐遗小嘬了一口酒,发觉入口清香凛冽,而且酒味淡淡的。 萧程觉得有些好笑,这天底下哪还有他愿不愿意的事情,也客气道:“不如先说说什么事,我也好为徐学士尽些绵薄之力嘛。” “不敢,是重开互市在即,南赵为进一步修好两国情谊,还请世子写一封家书促成两国互赠天子御容。” 是促成而不是提议,他就不得不做,萧程一时陷入沉默,徐遗再道:“太子殿下说了,可以满足世子的一个条件。” 萧程此刻陷入纠结,他清楚的知道要将这封信送到谁手上才能办成这件事,唯那个人,他是最不能利用的。 帮忙。 徐遗,你说得可真好听。 萧程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开口:“这庐陵我还没玩够呢。” 徐遗领会,也陪着饮尽了杯中酒。 “我的字不好看,我念学士代笔?” “这是自然。” 待落款处写上萧程的名字时,他自嘲着这算哪门子家书,却又提醒道:“这封信最好先送去虞州。” 信备好后迅速发了出去,同时南赵也在紧锣密鼓的组建使团,任命由去年就与北真打过交道的使节裴茂为“互市使”。 果然,北真这回发来的是正式文书,欣然同意提前开启互市,末了还加上互赠御容像的提议。 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封厚重的家书,就夹在正式文书里,不过要给大内过目才能下放质子府。 阿程亲启。 这熟悉的笔迹,摸上去厚厚的信封,萧程只是拿着心中就泛起了酸楚。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已经打开过的封口,轻柔地展开后才发现有两封信件。一封来自元真,一封来自元瀚。 密密麻麻写满了寻常亲人对远方游子的思念关切之语。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着,原来他们都还惦记他,这是他活在这世上仅存的、唯剩不多的温暖了。 有庆已经全然沉浸在从萧程身上不断流露出的孤独中,令他不忍上前打扰。 但是世子爱玩爱热闹,或许出府能让世子心情好起来,可别再憋坏了,所以嘟喃道:“世子,官家什么时候才会收回旨意啊?” 萧程放下信件,怅然回答:“快了。” 赵瞻在劝说皇帝时,着重解释互赠御容像的好处,虞州三地的百姓变成了南赵遗民,难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一副画像送过去,不仅能稳定民心,长久以来还有利于收复失地。 一切准备就绪,使团马不停蹄地前往北真,这一次出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上很多。 这也同时让一个人着急起来。 还是在一个深夜,张逊之前听到出使的消息原本也没有多想,可是后来书画院要准备画像的事宜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如今使团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他实在忍不住,悄悄让人备好车去杜文景府上。 比起张逊的沉不住气,杜文景要更显得从容一些。 “你就不担心他们在虞州查出一些什么来吗,万一傅修远的事暴露了怎么办!陈元伯那小子还没找到呢!”张逊着急,实在没有闲心坐下掳来喝杜文景给他备的茶。 杜文景气定神闲:“陈元伯已经在大理寺好好待着了,你急也没用。” “大理寺!”不料张逊大嚷道,意识到自己音量过高,又压低声音,“他在大理寺你怎么才告诉我。” 杜文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反驳:“告诉你有用吗,难道你还能进去也把他杀了?” 张逊先是疑惑地看了他几眼,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觉得死到临头了要把自己撇干净啊。 “哼,杜文景,可别忘了这件事也有你的份,你脱不了干系!” 面对张逊的威胁,杜文景没有丝毫的惊慌,质问他:“当年要不是你贪图富贵,一心想进这书画院,得罪了傅修远,没有我在这里头牵线你到得了今天的位置吗。” 张逊脸上闪过一丝耻笑,对杜文景嗤之以鼻:“别把自己说得太无辜,当年你不也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否则你的命做到宣抚使的时候就到头了!” 杜文景不想回答他,其实他早已想好,若东窗事发便可称受了张逊的蒙蔽,一时失察才犯下大错,最坏的结果是丢官罢职,要不了命。 然后他悠悠道:“使团去北真是谈互市之事,况且时间过去这么久了,那座御容殿早已经被毁了,还能查出个什么东西,当务之急是要在太子殿下他们之前先找到那副真的御容像。” 张逊无论如何也安不下心,提出质疑:“那万一陈元伯早早交出去了怎么办?” 真是个蠢货。 杜文景索性不看他,直道:“他要是真交出去了,你我岂能在这安然度日。太子是何许人也,连他也找不着,这就说明陈元伯没有说出实情,我们就还有机会。” 这小子消失了多年,竟然一直藏在京郊的寺院里,还真是小看他了。 张逊稍稍定下心,便不再逗留以免徒生枝节。 趁使团出使的这段时间,赵瞻暗中把张逊三人近年来做的每一件事都给调查个底朝天。 尤其是张逊,持戒提到他的时候,那模样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但持戒的话也不能全信,所以他交待使节裴茂在调查御容殿的时候留个心眼。 赵眄在灵泉寺附近安排人手,持戒大张旗鼓地去大理寺,他是陈元伯的消息终究纸包不住火,定会有人去灵泉寺附近搜寻。 不过真的那副在哪儿连赵瞻也不知晓,持戒提出一个条件,要他们将傅修远的冤案调查清楚公之于众后,他才肯说出。 第15章 商议互市的地点就安排在虞州,使团在此落脚之后,镇南军节度使元真就派人接待。 这位元真将军在北真可是被奉为战神的存在,永泰十二年十二月北真对南赵发动奇袭,不到三个月就拿下了南赵最至关重要的关隘——背水关,而后占据了虞州。 其迅猛之势令南赵应接不暇,最后不得不割地和谈,一切都是这位元真将军指挥。 自他镇守虞州三地后,采用两国制度并行的方式治理。曾在南赵做官的如今依旧是官,只是没有多少实权,不过能保住一条命已经谢天谢地了。 民间百姓经过几年的发展与融合,渐渐形成一种新的、独特的生活方式,所以当裴茂看着虞州经过战乱后恢复得如此之快,多少有些惊讶。 等互市谈得差不多的时候,裴茂抓紧去了御容殿一趟。 “崔供奉。” “互市使。” 裴茂对这御容殿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表示好奇,不禁感慨道:“看着这座曾供奉着太祖御容的宫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原来的样子,我这心中是感慨万千啊。” 崔供奉听后,微笑附和着:“是啊,算算时间也有百年之久了。” 裴茂装作想起来什么事:“几年前起了大火,太祖御容也遗失了,好在最后找回来了。”说着他环视了一圈,“我看这里也没有被火烧的痕迹啊?” “使节有所不知,当时节度使见到大殿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就命人翻修,才有了这副样子。” 元真自小熟读兵书,连南赵的阵法与各个将军的用兵之道也颇有研究,南赵开国皇帝这样的一个人物他怎会错过,不仅研究,还很是佩服。 见到一副残败不堪的景象于心不忍,所以没有拆掉它,反而精心地修复起来。 只是现在殿中空荡荡的,不再进行御容祭拜,但特许南赵人在这里举行祭祀的习俗活动,所以原本只做得小官的崔供奉顺理成章的掌管这里。 裴茂抓住一点,不明道:“只是大殿被烧?” 崔供奉点点头:“是啊,说来也奇怪。”他顿了顿,看向周围没有人在,但还是压低声音,“我依稀记得是在一个夜里,突然就着起火来了,可是又无人值守,御容像怎么样我也不知。” “那这里就没有人提前将御容像收起来?”裴茂追问。 崔供奉叹着气:“唉,说句大不敬的,这打着仗呢,保命都来不及,谁会去管一副画像。” 裴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朝廷上下都猜测这火就是元真放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崔供奉一脸鄙夷,虽说他再也回不去故国,但元真好歹给了他官做,对待他们南赵遗民也一视同仁,至少让他们的生活过得和从前差不离。 第17章 他是不会信此说法的,当即否定:“怎会,节度使攻进来后就下了死命令,不许在各处烧杀抢掠,但凡有人犯此命令,立斩不待。” 裴茂闹明白了,崔供奉所言与持戒一样,这火烧得蹊跷。 “你可认识张逊?” 崔供奉一偏头,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好像有些印象。”然后一拍手掌,“我想起来了,他曾得罪过傅奉安,当时闹了好一阵子。” 裴茂微微表现得震惊:“哦?” “这个人几乎每日都会来,一站就是一天,起初傅奉安认为他是对太祖有敬意,后来才知不是,你猜猜因为什么?”崔供奉故意卖了个关子。 裴茂扬起眉毛,透露出好奇:“这我哪知道啊。” “有回接连好几次都没露面,我们正纳闷呢,后来突然出现要单独见见傅奉安,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副卷轴。” 崔供奉说着用手比了比,裴茂看出来了那大小和御容像所用的尺寸一样。他大胆猜测:“莫不是……” 崔供奉肯定道:“正是!他竟敢偷偷临摹了一副太祖御容像!” 此刻两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辙。 “这!这可是死罪啊!” “我看啊,他就是个胆大包天不怕死的,还扬言要进书画院,求傅奉安看在他一片赤忱之心上,为他引荐。” 裴茂惊道:“这怎使得!若是真依了他,官家问罪下来你们岂不是跟着倒霉。” “是呀。”崔供奉现在说起这件事心里仍是愤愤的,“所以傅奉安才将他赶出去,警告要是还有下次,就一定上报朝廷治他的罪。” “那你们可有见过他画的那幅?”裴茂问道。 崔供奉摇摇头,称当时张逊涨红了脸骂骂咧咧地出来,将画捂得极其严实,不过见他如此自信,想必画技应该不低。 自从那之后,张逊就再也没有出现。 裴茂眼珠一转又问道:“在下还有一事请供奉告知,太祖御容像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崔供奉与故土的使团碰面后,心情也变得愈加愉快,面对裴茂的问题与来意并没有深想。 “有一处,几年前殿中闹了耗子,碰倒了香案,就在最下方燎黑了一小处,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裴茂深思片刻后点点头,又问:“陈元伯你可有印象?” 崔供奉再次在脑海里搜索起这个人名,实在是没有听过,随即摇摇头。 “唉。” “哟,这是怎么了?”崔供奉听见裴茂满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裴茂痛心地解释道:“傅奉安已经去了,只留下一句遗言,要我帮他找一个叫陈元伯的人,就是在战乱的时候走散的。” 崔供奉听后也跟着哀叹起气来,别看现在的生活归于平静,但是因战争带来的恐惧是一辈子也磨灭不掉的,他也曾亲耳听见过与亲人失散的哭号。 裴茂见要确认的问题悉数了解了,便立刻与崔供奉作揖道谢而别。 回行馆后,他马不停蹄地书写出一封密奏,趁夜色还未降临,一匹快马已经踏上了回南赵的路上。 南赵。 “殿下,人出现了。”孟青闪到赵眄身边说道。 灵泉寺附近的茂密的绿林里,赵眄对整个寺庙里里外外的安插了无数眼线。 “在哪?” “刚才在那鬼鬼祟祟的。”孟青向寺庙的大门指了指,又道,“他进去了一会儿就往后山去了。” 赵眄将目光投射至那片还没有排查过的后山,嘱咐:“跟上去,把人提来。” 孟青应下后,身子又是一闪,消失了。 没等多久,一阵阵“哎哟哎哟”的男子吃痛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赵眄耳边萦绕不休。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这人大叫道,脸上因挣扎许久憋出了汗,“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赵眄转过身一挥手,孟青收回了对男子双手的钳制,只留下一根麻绳死死绑着。 男子见身稍微恢复些自由,迫不及待地连滚带爬逃出几米远,又灰溜溜地被孟青提回来,就此老实地跪在地上。 “别急啊。”赵眄左看右看找了个石墩子从容地坐下来,准备闲聊一番,“我就问你几个问题,回答得好呢我就放你走。” 男子晃着被绑得隐隐作痛的手苦苦哀求:“这位爷,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我寻思我也没干什么吧。” 说起来他觉得自己无辜极了,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忽然背后脖子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又将他撂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路拖来这里。 赵眄微不可察地白了他一眼,好声好气地问 :“你往后山去做什么?” “找山货!”男子叫道。 “是吗?”赵眄拉长音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旁,绕着审视了一圈,山货工具统统没有,“找什么山货呢?” 男子突然委屈起来,急出哭腔:“正找呢!就……就被他打了!” 孟青的眼皮抬都没抬,只是一脚踩在了麻绳的一头。 赵眄蹲下来,不再兜圈子:“你要找到山货是不是一副画像。” 刚才还和气的人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将男子吓了一跳,又听见画像二字,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回答:“山货……就是山货,还能是什么!” 赵眄双眼微眯,语气不得不再强硬些:“你只要乖乖地告诉我,你在给谁找这副画像,我就留你一命。” 男子撇撇嘴:“哟,好大的口气,威胁我?杀人是要偿命的,我要报官!” 赵眄笑了,跟着学“哟”了一声,坦白道:“看来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他起身挺拔地站着,然后咳嗽了几声,旁边颇有眼力见的孟青迅速复制吴内官的强调和台词,郑重介绍:“这可是四殿下。” 而“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一句被他自动省略。 只听男子默默复述一遍“四殿下”之后,再看看赵眄的脸想要对上,但是并无太大反应。 看来是不知道我这个坏名远扬的四殿下长啥样啊。 赵眄心想。 他从腰带上解下玉牌拿到男子面前晃了晃:“你主子就是官,要不请他来辨辨,看看是你命硬还是我这个乱说话的人命硬。” 男子渐渐意识到不对,那玉牌上刻着“东宫”二字,不管是不是真的,面前这个主不好惹,万一坏了事小命可就真的不保了。 赵眄打量男子害怕发抖的样子,直接了当道:“你在后山发现了什么?” “一……一个山洞。” 赵眄嘴角轻微上扬,伸手给男子解开了麻绳:“给你一个保命的机会,回去告诉你主子说找到东西了,今晚要他亲自来。” 男子瞬间蔫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为难道:“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他。” 赵眄冷冷地收回视线,留下一句话:“这条命,要或不要就看你自己了。” 第16章 渐渐入夜了,赵眄悠闲地靠在一棵槐树下,呼吸平稳,闭着双眼小憩。 但他的耳朵可没闲着,林中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与虫鸣声时刻被他捕捉入耳。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灵泉寺外晚灯已上,行人香客少之又少。 “殿下,鱼上钩了。”孟青提醒道。 赵眄缓缓睁开眼,就见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朝后山走去。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略带兴奋道:“走吧,收网去。” 这灵泉寺后山极大,而且地势较陡不好行走,又是京郊,所以鲜有人来。 原本由人工开凿出的爬山小道也长满了二丈高的杂草,若不仔细辨认,哪怕在白日也难以寻到落脚之处。 张逊边走边暗暗骂着,他不敢点上火折子,只能借着月光。 每十步都能被一块石子或者是一个小坑绊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身后的人拖住他,他非得头朝下滚下山去。 “万全,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还有多久能到!”他突然向身后喊道。 这个叫万全的人吞吞吐吐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马上了马上了,就在前头的山洞里。” 说完,他时不时地回头朝身后望去,好似在找什么一样。 赵眄一行十多人,容易暴露不能跟得太紧,只让一个孟青在前面紧跟,他是一个暗卫,懂得怎么藏匿自己的身影,并且在沿途留下记号。 赵眄就慢悠悠地跟着记号来到一处山洞前。 越往上,山上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集,这处山洞就藏在一片葱郁的树林后,想要看清周遭环境也越来越吃力。 孟青进去前贴心地砍断胡乱生长的枝杈,令赵眄得以畅通无阻。 赵眄吹起火折子,细细端详起洞内石壁。他高举起火折子才能勉强看清上面刻的经文,每一篇经文旁都刻着相对应的壁画。 他伸出手触碰,发现这些石刻的痕迹很是圆润,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些长着青苔的地方更是滑腻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