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是女人最好的医美》 第1节 《权力是女人最好的医美》作者:大白牙牙牙 文案 野心勃勃的王爷爱人 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爹 相依为命的皇帝儿子 而我是夹在他们中间的摄政太后 爱人说:“待我称帝,卿卿便是国朝最尊贵的皇后。” 父亲说:“待我称帝,吾儿便是国朝最受宠的公主。” 儿子说:“儿臣会永远孝敬母后,尊奉母后。” 他们都在向我赌咒发誓,试图用爱情、亲情打动我,让我将手中的权力交出去。 可是,谁能保证爱人永远不背叛,亲人永远不反目,母子永远不相负? 唯有权力。 唯有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权力不会辜负我。 我只是如他们一般渴望权力,我有什么错呢? 天下是权力的猎场。 窃我权柄者,其罪当诛。 *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够滋养我的生命,浇灌我的灵魂。” “——那就是权力。” “艳丽的皮囊下,燃烧着的,是我永不磨灭的野心。” “我要站在社稷之巅,看千万人俯首,听万万人,称万万岁。” 【阅读指南】 1、“爱人相杀,亲人反目,母子相负。 你要一人,独坐高台。” 全文共四卷,分别是【权力猎场】、【亲人反目】、【母子相负】和番外卷【独坐高台】 女主会在第一卷末尾成为太后,第三卷登基称帝。 拿的是武则天剧本。 2、文案的皇帝儿子是亲生的。 3、土著女主,无穿越,无重生,无系统。 女主是一个野心家,权力至上主义者,权力永远都是她的第一选择。 4、是权力而非权利。 5、感谢基友桃花锤子、临西洲提供的帮助,感谢基友唐宓提供的帮助和耐心的督促。 内容标签: 爽文 朝堂 成长 正剧 主角:霍翎 权力配角:霍无墨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权力青春永驻 立意:天下是权力的猎场。不做猎人,便是猎物。手握权力,即可狩猎。 第一卷 权力猎场 第1章 霍家。 霍翎正在屋里练字,忽听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她停下笔,用温水净了净手,问婢女无墨:“前头发生了何事。” 无墨刚从前院折返,满脸带笑:“老爷收到了前线的调令,这会儿大家正高兴着呢。” 霍翎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她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走,随我一道去向爹爹道喜。” 前院。 霍世鸣坐在主位上,继室方氏坐在他身侧。 两人右下首还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少年郎嘴里一个劲说着自己听来的边关趣事,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逗得霍世鸣和方氏大笑不止。 余光扫见霍翎的身影,霍世鸣收起脸上笑意,正色道:“阿翎,你给为父出的主意果然有用,周将军已经同意了为父所请。” 霍翎先向霍世鸣和方氏行礼问安,又给弟弟霍泽还了一礼。 “恭喜爹爹得偿所愿。” 也不怪端方沉稳如霍世鸣,在收到前线调令后会如此失态。 早在前朝时,霍家就是有名的武将世家,领兵一方,权势显赫。 前朝末年,末帝昏聩无能,将北方大片国土割让给了契丹。其中也包括了霍家驻守的城池。 霍家先祖悲愤之下,毅然投靠本朝太祖皇帝,襄助太祖皇帝起事,因功封伯爵。 但就在三十年前,霍家犯了先帝忌讳,被削去爵位,贬到永安县驻守。 好在先帝顾念旧情,只是收走了霍家在京城的产业,并没有动其它财物。 靠着剩下的财物,霍家在永安县站稳了脚跟。 霍家落败的时候,霍世鸣已经记事。 他一直记着霍家以前的辉煌,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就是光耀霍家门楣,让霍家重新回到权力中枢。 可因着昔日旧事,即使霍世鸣多番用钱财疏通,本人领兵作战的能力也不差,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混到了六品校尉的位置,手底下掌管着永安县三千兵马。 时日一久,霍世鸣免不了灰心,把大半精力都花费在培养儿子身上。 霍翎身为霍世鸣的长女,素来知晓霍世鸣的心事。 永安县位于大燕西部,是一座位在边境线上的边城。 与燕西接壤的游牧部落,名叫羌戎。 本朝初立时,羌戎畏惧大燕的兵锋,上书俯首称臣。 于是大燕在边境设立榷场与羌戎交易。 随着天下承平日久,羌戎愈发不安分,几次在羌人与燕人混居的地界挑起事端。 霍翎在查看自家店铺账本时,敏锐察觉到近两个月来,茶叶、青盐等必备物资的成交数量都大幅度上涨。 汇总各方信息后,霍翎得出判断—— 羌戎要叛了。 在霍翎的建议下,霍世鸣给行唐关副将周嘉慕写了一封信,又托人送上一笔重金。 也不知道是信上的推测打动了周嘉慕,还是那笔重金打动了周嘉慕。 总之,时隔半月,霍世鸣等来了回报。 “爹爹要被调去哪里?” 听到长女的问话,霍世鸣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自己的失态。 他将手中的调令递给霍翎:“被调去常乐县驻守。” 霍翎很为霍世鸣高兴:“这个地方不错。” 燕西之地共有十四座城池。 其中,永安县地理位置偏僻,不像常乐县,就位于行唐关后方。 行唐关自古以来就被称作“华夷之限”,具有屏障中原的重要作用。 一旦羌戎反叛,它将是阻挡羌戎入侵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常乐县距离行唐关不远,平时行唐关里的守兵要轮换修整,都是退到常乐县修整。 大战起时,需要运往前线的粮草也往往会在常乐县中转。 高兴之余,霍翎又免不了叹气:“看来羌戎确实要叛了。” 虽说她之前已经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这个结果,但那终究只是她个人的猜测。 如今周将军给霍世鸣安排了这么好的职位,分明是在酬霍世鸣之功。这恰恰从侧面证实了霍翎的猜想。 弟弟霍泽在一旁听得心惊,嘴巴大张:“什么?羌戎要叛了?我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方氏也是刚刚知晓此事,反应却不慢:“傻小子,要是连你都从外面听到了风声,你爹哪里还能借此得到周将军的赏识。” 第2节 霍世鸣看向霍泽,叮嘱道:“管好嘴巴,别往外说。” 霍泽捂着嘴连连点头。 霍世鸣又重新看向霍翎,目光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思量。 以往霍世鸣就知道霍翎聪慧—— 能写出一手极好的字迹,能帮继母管理内宅,能督促弟弟上进努力,能打理好生母留给她的田产和店铺。 在经商方面也颇有独到之处,接手店铺不过两三年,店铺收益就翻了一番。 但这种聪慧,在霍世鸣看来,顶多就是小姑娘家家的手腕。 有了这样好的手腕,将来嫁了人,日子定然差不到哪里去。 直到羌戎这件事情爆发,霍世鸣才真正意识到,长女的能耐也许并非只止于内宅。 “阿翎。”霍世鸣的话语里多了三分慎重,“依你之见,羌戎何时会真正动手?” 霍翎早就在心里斟酌推敲过许久,霍世鸣一问起,她答得不假思索:“应该就在近日。” 霍世鸣面露沉思:“理由?” 霍翎拿起一个果子,剥开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霍世鸣:“羌戎的实力远不如我朝,拖得太久,对他们没有好处。” 霍世鸣接过果子:“虽说羌戎一直在暗地里采买货物,但时日尚短,他们能这么快筹备好物资?” 霍翎眼眸微眯:“何须筹备齐全?” “只要熬过前期,战事进展顺利,羌戎就能以战养战。” 在场三人都被霍翎话中的煞气惊到了。 羌戎臣服得太久,以至于他们都有些忘了蛮夷本性,更忘了蛮夷作战的方式。 若真被羌戎长驱直入,燕西十四城,何处不是羌戎的补给? 半晌,霍世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手里的果子都忘了吃:“不错,羌戎根本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备战。” 霍翎将最后一块果肉塞进嘴里,用帕子轻轻擦拭手指,连带着声音也显得慢条斯理。 “除了速战,羌戎还会追求速胜。” “羌戎的经济极度依赖榷场交易,尤其是羌戎的几个大部落,靠着榷场不知道赚取了多少利润。” “这一代羌戎首领,是个厉害人物。羌戎反叛,我朝势必关闭榷场。短时间内,凭羌戎首领的威望,还能压下那几个大部落的不满。” “但时日一长,战事 不顺,人心必散。” 霍世鸣点头,他在战略上的眼光并不差:“他们最好的选择确实是速胜,携胜利之势反过来逼迫我朝和谈,让我朝承认他们的地位,允许他们建立政权。” 霍翎唇角弯起:“所以爹爹意识到常安县的重要性了吗?” 霍世鸣眼前一亮,拊掌笑道:“你竟是已想到了这一层。” 霍泽和方氏听得一头雾水,根本跟不上他们的谈话节奏。 “爹,你们在说什么?”霍泽忍不住问道。 霍世鸣瞥霍泽一眼,没好气道:“让你平日里多读兵书,多研究一下燕西局势。我从来没教过你阿姐这些事,她都能对羌戎有如此了解,你却连听都听不懂。” 训斥完了,霍世鸣还是让霍翎给霍泽解释。 霍翎温声道:“行唐关易守难攻。” “羌戎缺物资,也缺时间,他们要是在短时间内攻不下行唐关,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霍泽恍然:“他们会攻打常安县,毁掉我们的后勤。” 霍世鸣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些,还不算太迟钝。 方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最关心的是:“你何时启程?” 霍世鸣:“明日去军营通知那帮兔崽子,后日一早就出发。” 方氏惊道:“这么快?” 霍世鸣:“宜早不宜迟。” 方氏却还是忧心忡忡:“你在永安县坐冷板凳时,我为你的前程忧心。现在有了上战场的机会,又担心刀剑无眼。” 霍世鸣摇摇头,满不在乎:“你们妇道人家就是爱瞎操心。” 霍翎出声宽慰:“母亲且放宽心。武将建功立业都在疆场,这也正是爹爹毕生所求。” “兴许爹爹这一去,不仅能为我们霍家挣出一个前程,还能为母亲挣出一个诰命来。” 霍世鸣哈哈笑道:“还是阿翎知我。” 方氏也知道机会难得,只好挤出笑颜,不扫丈夫的兴。 一旁的霍泽面露憧憬,央求霍世鸣带他一起去见见世面。 霍世鸣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你还不到十三岁,这个年纪上战场终归是早了些。” 霍泽扁扁嘴,扭头对霍翎说:“阿姐,过几日我们一道去城外骑马散心吧。” 不等霍翎拒绝或同意,霍世鸣眼睛一瞪:“你老子我要去战场拼死拼活,你在后方不思进取就算了,还要出门游乐!?” 霍泽哀嚎:“阿姐出门玩,我可不想一个人待在府里。” 霍世鸣冷哼:“这还不容易。不想待在府里读兵书,就给我滚去学堂。” 霍泽嚷嚷:“爹,你也太偏心了。” 霍翎喝茶的动作微顿。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霍世鸣被儿子的顶嘴弄得愈发恼怒。 “你和你阿姐能一样吗。她是女子,这两年就要婚配,能随意出门的时日已经不多,自然该趁着现在多松快松快。” “你是男子,霍家的责任以后都要由你扛起来,自当日日勤勉上进。难道你忘记了你祖父的遗愿、霍家的祖训吗。” 霍泽心道又来了又来了,什么祖父遗愿、霍家祖训,他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霍世鸣扭头对霍翎道:“阿翎,你帮我多管教他些,莫要让他落了课业。” 方氏帮自己儿子打起圆场:“你看看你,说话这么冲做什么,他是你儿子,又不是你下属。你好好跟他说,他还能不听吗。” 霍世鸣头疼:“他要是能有阿翎三分稳重,我哪里还需要如此耳提面命。” 霍泽还要再辩,方氏瞪了他一眼,霍泽只好闷闷低头。 霍翎坐在霍泽对面,将他那一脸不情愿看得清清楚楚,慢慢喝完了杯里的茶水。 *** 霍世鸣出征,是霍家头等大事。 况且霍世鸣这一去,短则小半年,长则一两年都未必能回来,自然要好好做准备。 方氏一大早就起来帮霍世鸣收拾东西。 霍翎去了趟医馆,买来不少治疗外伤的药物,让霍世鸣一并带过去。 战场上最缺的就是药物,霍世鸣多备着些,用不到最好,但要是突然需要用到,也不会缺了。 就连有些调皮捣蛋的霍泽,都老老实实留在家里,跟着忙前忙后。 霍世鸣从军营回来时已是深夜,得知这些事情后,只觉心里慰贴。 他为家中前程奔赴战场,家中妻儿也都挂念着他。一家人的心往一处使,霍家还愁没有好的将来吗。 方氏上前,伺候霍世鸣脱去外衣换上常服,拉着霍世鸣在床边坐下:“我有些事想与你商量。” 霍世鸣笑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方氏道:“那你先说。” 霍世鸣也没有推辞:“与阿翎有关。” “我走之后,府里的一应事情自然由你来打理,但府外的事情,不妨多听听阿翎的意见。” 方氏微愣,但想到继女这两日的表现,也能明白霍世鸣的意思。 “你放心。我与阿翎这孩子相处的时间,可比你与她相处的时间多多了。” “我比你更知这孩子的好处。” 也正是因为知道霍翎的好处,方氏才会想要撮合霍翎与娘家侄子。 “我要与你说的事情,也和阿翎有关。你昨日不是提到了阿翎的婚事吗。” “建白和阿翎青梅竹马,那孩子对阿翎的情谊,你都看在眼里。” “我嫂子呢,也很喜欢阿翎这孩子,一直希望能有个像阿翎这样懂事孝顺的儿媳妇,就是不知道你和阿翎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情,方氏其实早就跟霍世鸣通过气了。 那会儿,霍世鸣对这门婚事,还是满意的。 毕竟方建白这个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无一不好。 即使阿翎这孩子的容貌和才情,足以嫁入更好的门第,霍世鸣也没想过让长女去攀龙附凤。 但这会儿,再听方氏重提此事,霍世鸣不免生出些许踌躇。 夫妻多年,方氏瞧见霍世鸣这神情,心头顿时一沉。 霍世鸣犹豫片刻,开口道:“阿翎这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事关她的婚事,总要问一问她的意见。” “若是阿翎愿意,我这个做爹的,自然也乐得见他们表兄表妹成一对。” 第2章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只能有这…… 天还未亮,霍家就热闹起来了。 不止霍家,永安县内,但凡有家人出征的人家,都早早燃起炊烟。 待到天光拂晓,霍世鸣吃过送别的饺子,翻身上马,前往军营整兵。 第3节 他甲胄披身,即使一夜未睡,也端的是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爹爹看起来可真有气势啊。”霍泽目送着霍世鸣离开,对方氏感慨道。 方氏却有些走神,在霍泽又重复了一遍后,才胡乱应了两声,转身回屋休息。 “娘这是怎么了?” 霍泽奇怪:“爹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担心到魂不守舍了?” 正暗自嘀咕着,脑袋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傻站在这干嘛呢,再不出门去学堂,你就要迟到了。” 霍泽瞠目:“阿姐,我担心爹爹担心到魂不守舍,今天能不能容我告个假休息休息。” 霍翎:“……” 找借口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吗。 爹前脚刚走,人都还没出永安县,有什么好担心的。 *** 霍世鸣出征不过几日,前线局势果然一触即发。 羌戎首领反叛,领兵五万攻打行唐关。好在行唐关早有准备,并未让羌人得逞。 但双方一交锋,羌戎兵锋之盛,还是让行唐关众将士震惊。 一时间,燕西十四城风声鹤唳,羌人与燕人混居的城镇更是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许多大燕百姓都紧闭门户。 方氏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即使霍泽刻意在她面前卖乖讨好,也没能使她展颜,不久就因为风寒入体病倒了。 “多谢大夫。” 霍翎亲自送大夫出府,又吩咐无墨跟着大夫跑一趟医馆取药。 刚要回府,身后传来少年清越的声音。 “阿翎妹妹。” 霍翎转身,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尽头的少年。 方建白骑在黑色骏马上,许是刚刚疾驰过,气息微喘。 一缕没有束好的碎发斜飞过眼,映出他那双清湛温和的眼眸,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好姿容。 “方表哥, 你怎么过来了?” 方建白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挂在马背上的药包。 “前段时间听说姑父出征了,我就想过来看看,但因着一些事耽搁了。” “正好今日得了闲,又听说姑母受了风寒,我爹娘就收拾了些药材,催我赶紧过来看看。” 霍翎迎他进府:“方舅舅、方舅母也太客气了。” 方建白牵着马,步伐略微放缓,与她并肩同行:“我知你能耐。府中有你帮衬,出不了什么乱子,但总要过来一趟才能安心。” 这话里,不免泄露出几分真正心绪。 霍翎一笑,只道:“知道你来了,母亲定然欢喜。不过她这会儿刚睡下,我先带你去厅堂喝杯茶,等母亲醒了再带你去探望她。” 方建白自然是客随主便,他顺着霍翎的话问:“我方才见你送大夫离开,大夫是怎么说的。” 霍翎:“大夫说,母亲除了染上风寒外,还有些郁结于心。要想尽早痊愈,还得看得开些。” 方建白讶异:“怎会如此,莫非是在担心姑父的安危?”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厅堂。 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水,无墨就空着手冲了进来:“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她冲得太快,险些刹不住车。 霍翎连忙伸手去扶她:“是不是爹爹有消息了?” 无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开口道:“我和陈大夫刚走到前面大街上,就碰到了过来报喜的士兵。” “就在三日前,羌戎派了两千精锐绕道偷袭常乐县,想要烧毁粮仓。好在老爷早有准备,不仅及时扑灭大火,保住粮仓,还将那股贼人全歼了。” 霍翎再淡定,这会儿脸上也满是喜色。 她猜到羌戎会烧毁粮仓,也与爹爹提前知会过,但爹爹能取得如此完美的战果,还是让人十分意外的。 方建白也拍案叫好,仔细询问起其中细节。 无墨哪里知道细节啊,她说的这些都是从传信士兵那里听来的,险些被方建白问得一脑门汗。 有了这么个好消息,也顾不上打扰方氏午睡了,霍翎和方建白直接去后院道喜。 方氏见到方建白,果然十分欢喜,又听说了这样的好消息,挣扎着就要坐起。 方建白连忙上前搀扶,又往方氏腰间塞了个软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嘴里安慰道:“姑父不仅平安无事,还立下这样的大功。姑母这下可以放宽心好好养病了。” 见方建白这般体贴周全,方氏心中又酸又涩。 这段时间以来,她心情不好,只有一小部分是在担心丈夫。更多的,还是丈夫临行前说的那番话。 年初那会儿,方家上门拜年,丈夫还是很满意建白这个孩子的,也很乐意再与方家亲上加亲。 不过数月功夫,丈夫对于这门亲事,却迟疑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就是看阿翎能耐大了,觉得让阿翎嫁去方家不值吗! 娘家被丈夫这样对待,方氏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但这种埋怨无法述之于口,更不可能告诉娘家,影响两家和睦。 这会儿听到方建白这么说,又瞧见站在后面的霍翎,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 “你姑父总想着上战场建功立业,我是妇道人家,比起光宗耀祖,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当时阿翎让他给周将军写信送重金,我就觉得不妥。” “哪里有人上赶着花钱,只为了找个机会去前线打仗受罪的?” 方建白对这件事情也略有耳闻。他有些尴尬地瞥了霍翎一眼,帮方氏找补:“要不是听了阿翎妹妹的话,姑父怎么能立下大功呢?” 听到侄子维护霍翎,方氏反倒愈发恼了:“我说的是,送信就够了,没必要送那笔重金。你是不知道那笔钱有多少。” “姑母。”方建白无奈,却也不好让方氏这么误会霍翎,“你就不好奇我这段时间怎么都没空过来吗?” 被方建白这么一打岔,方氏的思绪也不免跟着他的话走:“是啊,你以往来得勤,今儿怎么两个月都不见人影?” 原来这段时间,方建白奉命去剿匪。 那两伙山贼在山道间盘踞多时,早已成了气候,又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凶悍之徒,方建白却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会儿已经晋升为了都头,手底下领着一百来号人。 方氏听得连连点头,还下意识扫了几眼站在后面的霍翎:“哎呦,这可真是了不得啊。” 霍翎眉梢微挑,觉出了些端倪。 方建白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因着这次表现不错,姑父还帮我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方氏微愣,心头流淌过一丝暖意。 丈夫终究还是记得提携她娘家的。 “什么机会。” 即使周围并无外人,方建白依旧压低声音。 “听说是有位贵人要来前线督战,行唐关周将军担心那位贵人的安危,想要多调一些人去护卫那位贵人。” “姑父向周将军举荐了我,周将军已经同意了。” 方氏顿时欢喜:“这可真是十分体面的好差事啊。” “可不是嘛。”方建白笑,“姑母你想想,姑父要是只给周将军送了信,没送那笔重金,周将军怎么会如此给姑父面子。” 方氏真是又气又好笑,原来这是在拐着弯儿给阿翎解释呢。 “行了行了,我也不是埋怨阿翎,只是觉得这孩子手头太松,每年都求着她爹拿钱设粥棚、修桥修路,她爹也是个宠孩子的,阿翎一说就同意了。” “建白,你到了前线,一定要好好表现,若是能借此入了贵人的眼,得了贵人的赏识就更好了。” “多立些功劳,才能让人刮目相看。等你从前线回来,才好张罗你的婚事。” 几句话的功夫,方氏就想通了。 方家的门第,确实是比霍家低一些。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嫁给霍世鸣当续弦。 但结亲一事,又不是完全看门第。 建白本就出挑,又得了这样的好差事。她就不信阿翎这样聪慧的姑娘家,会不选建白,反倒看上其他歪瓜裂枣。 方建白听到“婚事”二字,下意识想要去看霍翎,又担心这个动作太过失礼冒犯。 他犹豫了会儿,才扭头望去,却发现那道始终安静站着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霍翎正站在庭院里透气,顺便思考着方建白那番话。 那短短一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可不少。 正如方建白所言,她爹能向周将军举荐人,周将军还采纳了,这足以说明她爹和周将军相处融洽。 当然,霍翎最关心的,还是那位要来前线督战的贵人。 初冬的阳光总懒洋洋的,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只能用那点儿光亮来哄骗人。但寒冬难耐,能骗骗人也是好的。 方建白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天光从阴云中洒落,穿透冰凉薄雾,目光所及处一片浮尘。 霍翎一袭红裙,乌黑长发被一根红色发带拢在耳后,又顺着肩颈的柔软弧度,与细长发带一道垂落。 微风吹过衰败庭院,尾端绣着一片黑色轻羽的发带在风中摇曳,宛若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不受尘埃侵染。 方建白生怕惊扰到她,脚步连同呼吸一起放轻。 可霍翎还是听到了动静,回眸看去。 方建白呼吸一窒:“我代姑母向你道歉。” 霍翎:“无妨,我并未放在心上。” 望着霍翎清冷如白玉的面容,方建白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第4节 “那就好。” 方建白苦笑。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苦笑。 阿翎不计较,分明是好事啊。 ……可是,他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极少见过她失态,更从未见过她动怒。 她美丽得就像一朵天上富贵花,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常常让凝望她出神的人发自内心困惑:荒凉贫瘠如燕西之地,是如何滋养出这样娇艳明丽的美人。 而比她的美貌更不真实的,就是她这个人。 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方建白却时常觉得她像一阵风。 飘忽不定,琢磨不透,只是无意间吹过燕西十四城,注定不可能长久属于这里。 在长辈面前,他已经稳重可靠;在下属面前,他已经足 够威严。 唯独在她面前,他只是莽撞少年郎,想要靠近,又怕唐突。 *** 方建白只有一日假期,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赶赴前线。他在霍府用过午饭,匆匆告辞。 霍翎本想回屋睡个午觉,但打开柜子换衣服时,瞥见了那把压在箱底的崭新弓箭。 她对无墨道:“自从爹爹出征后,我们就没怎么出过门。不如趁着这会儿天气好,出门打猎吧。” 身为武将的女儿,又自幼在民风剽悍的燕西长大,霍翎也是学了些拳脚功夫的。 不过她学武只是强身健体,真正感兴趣的还是骑射。 她在这上面也有天赋,久而久之,霍翎这一手骑射比霍世鸣都要精湛。 出了城门,霍翎和无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那里有片山林,是霍翎最常去的打猎场所。 抵达目的地,霍翎从身后取下弓箭,握在手里。 无墨这才注意到霍翎换了把新弓。 “小姐,我怎么没见过这把弓箭。” 霍翎抚摸着这把用梨花木制成的弓箭,神情温柔。 “这是爹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收到之后我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用。” 无墨不认识梨花木,但这不妨碍她判断一把弓箭的好坏。 “这把弓箭一看就不是凡品,老爷肯定准备了很久吧。” 霍翎不由一笑。 无墨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打趣道:“小姐,表少爷方才单独找你,跟你说了什么啊?”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霍翎道:“他代母亲向我道歉。” 无墨叹气:“表少爷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霍翎莞尔,假装没听出来无墨是在吐槽方氏。 “那你们还聊了别的吗?”无墨脸上满是八卦之色。 霍翎摇头:“也没什么了,就是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无墨大失所望:“就聊这些?” 霍翎:“那你以为呢?” 无墨小声道:“表少爷对小姐的情谊,谁看不出来啊,他这回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而且我看老爷夫人也一直有意撮合你们,所以我以为……” “你说错了。”霍翎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白色箭羽,“母亲确实是有意撮合,爹爹那边,就未必了。” 无墨诧异,但她了解自家小姐,极少说没把握的话:“这是为何?” 霍翎:“也许是因为,爹爹突然看到了我的好吧。” 无墨瞪大眼睛,更加难以理解。 小姐的好,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吗。 只是,她能拐着弯吐槽下夫人,却不好过多置喙父女之间的相处。 “那小姐是怎么想的呢。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小姐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马蹄踏过枯枝败叶,接连发出脆响。霍翎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该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却答非所问:“如果方表哥真成了你姑爷,你觉得怎么样?” 无墨纠结:“我要是说实话,小姐会不会觉得我不站在你那一边?” 一听这话,霍翎就知道了无墨的答案:“你直说吧,我想听听看。” 无墨就放心大胆地说了:“其实我觉得挺好的。” 她开始一一细数方建白的优点:“长相俊美,性情温和,资质出众,家世简单,对小姐也是一往情深。” “最重要的是——” “小姐要是嫁给表少爷,婚后的日子应该会比现在还要舒心一些。” 霍翎唇角一翘。 无墨羞赧:“小姐,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霍翎抬手,将吹乱的发丝重新别回耳后:“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可。但是,我依旧不愿嫁给他。” 无墨假装很懂地点点头:“小姐对表少爷没有男女之情。”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我要是不想嫁给方建白,你觉得我还能嫁给谁?” 无墨被彻底问懵了。 她想了又想,还真想不出一个比表少爷更好的人选。 是表少爷好到无可替代了吗? ……自然不是。 但他确实是永安县及周围几个县城里,无墨所能想到的最好人选了。 霍翎听到无墨的回答,叹了口气:“难道我只能在永安县及周围几个县城里选择吗?” 一只毛色洁白的野兔突然从树后蹿出。 霍翎缓缓搭弓,思绪却有些飞远。 *** 弟弟小的时候,爹爹总喜欢把他抱在膝上,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说起霍家曾经的辉煌,说起霍家先祖的遗训,也不管弟弟能不能听懂。 她总喜欢拖着一张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起听。 那时的她,其实也不太懂“从龙之功”、“伯爵之位”这些词代表着什么。她只是很喜欢看那样的爹爹。 意气风发,眼神灼热,带着酒洒青锋的豪迈,以及不甘平庸的抗争。 就像话本里的大英雄。 爹爹说:我们一家人要回到京师去。 弟弟应:回京师! 爹爹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插话:京师有什么好? 爹爹扭头看向她:皇权至高无上。而京师,是最接近皇权的地方。 她不理解,也不央求爹爹解释,只是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可是京师真难回啊。 像大英雄一样的父亲,也只能借酒消愁,甚至做好了“如果自己做不到,就让儿子继续努力”的心理准备。 她看着提笔写字却画出一堆蝌蚪的弟弟,很为爹爹担心。她刚启蒙那会儿,都没写过这么难看的字呢。 那时的她,对京师的向往,只是来源于爹爹的向往。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随爹爹去州府做客,在知州大人的府上看到了大燕舆图。 西起沙漠,东临大海。 北至燕云,南抵百越。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大燕朝的版图到底有多广袤。 她用脚丈量不完的永安县,在舆图上,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 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永安县和京师之间的差距。 永安县位于地图的边边角角,京师却位于地图核心。 天子的威仪,自京师始,向四海辐射。 ——京师有什么好? 多年未解的问题好像在一瞬间得到答案,爹爹毕生所求也成为她心底不为人所知的执念。 多番谋划下,爹爹终于得到一展才能的机会,拥有实现抱负的可能。 正如无墨所说,方建白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他也确实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要是嫁给方建白,以她的心性手段,还有对方建白的了解,绝对能经营好这段婚姻,把日子过得舒坦。 但是,嫁给方建白,就意味着留在燕西。 方建白很有才华,她也很看好方建白的未来。也许再过十几二十年,方建白也能从燕西前往京师就职,然后带着她一起赴任。 她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第5节 执念蹉跎之苦,岁月煎熬之痛,她已尽数从爹爹身上体会到了。 她为爹爹霍世鸣出谋划策,帮母亲方氏打理家务,督促弟弟霍泽勤加习武,为的,也并非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 霍翎声音压得极轻极轻,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弥散,却又蕴含着一股重若千钧的力量。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只能有这一个选择。” *** 初冬第一场雪终于落下。 细碎的雪花覆盖天地,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后腿一蹬,向旁边跳开。 无墨急得都要出声提醒霍翎。 霍翎手指一松。 偏了。在长箭脱手那一刻,霍翎已经判断出结果。 不等她重新摸出箭矢,另一道黑色箭羽飞入她的视野,裹挟着高昂急促的破空声,径直穿透野兔左耳,将它牢牢钉在地面。 霍翎猛地回眸。 不远处的官道上,停驻着浩浩荡荡一行人。 为首之人,锦衣玉冠,通身贵气,手里还握着半开的长弓。 他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灰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雪,俊秀秾丽的眉眼也被冰雪覆盖。 注意到霍翎的视线,锦衣男子收起长弓,对身边侍卫吩咐了什么,侍卫翻身下马,捡起那只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将它捧到霍翎面前:“姑娘,这是我家主子给您的赔礼。他说是他惊扰了您的兴致,还望您见谅。” 霍翎眉梢微挑。 余光扫见天际 飞过一队雁阵,搭在箭筒上的指尖一滑,迅速抽出里面的白色箭矢。 长箭飞出,命中最末那只大雁。 霍翎收弓,拎住兔子那双长耳:“那只大雁是我给你家主子的回礼,还要麻烦小兄弟多跑一趟,将它捡回。” 她并未压低音调,锦衣男子可以清晰听到她的声音。 他哑然失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霍翎已带着无墨纵马离去。 “主子。” 下属捧着还在喘气的大雁,单膝跪在锦衣男子面前。 锦衣男子垂眸看去,目光一凝。 只见白色箭矢之上,缠绕着一条绣有黑色轻羽的红色发带。 即使多了这样的负累,也并未影响箭矢的精准。箭尖牢牢扎进大雁左翅,却不伤及大雁性命。 “好箭术。” 锦衣男子笑赞一声,拔出箭矢。 缠绕在箭矢之上的发带,在失去束缚后,从箭上滑落。 一缕未曾消散的暗香在空中浮动,锦衣男子抬指轻勾,勾住那片轻羽,将发带拢在掌间。 “我们走!” 第3章 在全家人的前程面前,钱粮不过…… 霍翎和无墨并未走远。 她们穿行至山林另一头。这里远离官道,猎物明显更多,不时有兔子、野鸡在灌木丛间隐现。 无墨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小姐,那些都是什么人?” 看着可真有气势,震得她都不敢吭声。 霍翎低头瞅着那只兔子,随口应道:“那一行人气度不凡,又都是一人两马,明显是长途奔袭的架势。若我所料不错,他们应是自京师而来,途径永安县,往前线去。” 无墨恍然:“那位送小姐兔子的公子,就是表少爷说的贵人?表少爷不是明日一早才启程去前线吗,他们怎么到得这么快。” 霍翎倒是不意外,她从腰侧抽出匕首,慢慢贴近兔子的脖颈。 许是感觉到了匕首的森冷,兔子后腿蹬得愈发厉害。 霍翎早有准备,双手都极稳。 无墨目瞪口呆,语气都有些结巴:“小、小姐,你要杀了它?” 霍翎刀进刀出,兔子脖间洇出一条暗红血线,她用力甩了两下刀柄:“难道你想养着?” 无墨:“……” 也对,养兔子多麻烦啊。她们以前出来打猎,抓到兔子都是直接杀了。 可这只兔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无墨就是下意识觉得,这只兔子与其它兔子不太一样。 霍翎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将慢慢失去挣扎力气的兔子丢进竹筐里:“他人随手送出的东西,不必太当回事。” 无墨愣愣点了下头,突然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指着霍翎握刀的右手:“小姐,你系在腕上的那根发带呢,是不是不小心弄丢了?” 比起簪子一类的首饰,霍翎更喜欢用发带来束发。 每次缝制衣物时,霍翎都会叮嘱裁缝,做完衣服后,再用余下的料子多做两条发带。因她单名一个“翎”,发带尾端会绣上一片轻羽。 为了防止突发情况,霍翎出门时都会在手腕上多系一根发带。 这会儿,她的手腕空空如也。 霍翎将匕首收回鞘中:“我射出的头一箭有失水准,临时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只好把它解下来绑在箭羽上,给箭羽增加负重。” 无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仔细一想,在取出箭羽到射出箭羽之间,她家小姐确实是在摆弄着什么。 只是那会儿她的注意力都在那行人身上,以为小姐是在搭弓,便没有太在意。 这会儿天色已不算早,两人闲聊几句,就投入到了狩猎中,不多时马背上挂着的竹筐都装满了。 回到府中,霍翎让无墨送猎物去厨房,她问守门人:“霍泽回来了吗?” 不等下人回答,霍泽先一步从柱子后探出脑袋,浑身沾着雪花,一副也是刚回来的模样:“阿姐,你找我?” 看到霍翎身上的骑装,霍泽捶胸顿足:“表哥过来,不跟我打招呼就算了。阿姐你要出门打猎,怎么也不喊我一起!” 外头风大,霍翎拉着霍泽进屋:“别贫了,有事情交给你。” 霍泽扁扁嘴,坐在椅子上的身体跟着扭了扭:“什么事?” 霍翎:“今日有京中贵人途径永安县。县里没有专供官差休息的驿站,他们应该会在县令府上休息一宿。” “你与县令公子是同窗,明日去打听一下那位贵人的身份。” 霍泽明白了:“要悄悄打听吗?” 霍翎摇头:“不必,只管光明正大问。那位贵人是代表朝廷来前线督战的钦差,他的身份并非隐秘。” 她刻意打听,只是想提前了解情况,好做准备。 霍泽在这种小事上还是很靠谱的,翌日傍晚,他神秘兮兮来找霍翎:“阿姐,我打听到了。那位贵人居然是位王爷。” “哪位王爷?” “端王。” 霍翎眉梢微挑:“居然是端王。” 在过去一年里,这位王爷可谓出尽风头—— 当今天子年事已高,却子嗣单薄。 去年年底,被皇后养在膝下的皇子夭折;才翻了年,皇后也病逝了。 景元帝心灰意冷之下,就同意了朝臣的提议,从宗室里挑选一个适龄孩童养在宫中。 这个被选中的孩子,就是端王的嫡长子。 而端王,正是景元帝年纪最小的弟弟。 这位王爷文韬武略,素有贤名,即使嫡子被养在皇宫,极有可能被册立为太子,也不骄不躁,行事反倒比以往更低调几分。 朝廷派此人来前线,对父亲来说,算好事吗? 甚至,对她来说,算好事吗? 霍翎想了很久,久到霍泽都不耐烦溜走了,才终于又想起一事—— 端王妃,出身柳国公府,是柳国公世子的嫡长女。 而端王妃的母亲,同样出身名门,是老武威侯最宠爱的女儿。 恰巧,她的生母,也是老武威侯的女儿。 自从她的生母嫁过来后,就和武威侯府断了联系。等生母过逝,两边就更不往来了。 连年礼都从未走过的亲戚,再尊贵优容,也与霍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霍翎从没有把武威侯府当做自己的外祖家。 只是,两者确实沾亲带故。 若霍翎厚着脸皮,也能喊端王妃一声“表姐”。 这样一层关系,是不是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不求端王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照拂爹爹,爹爹若能凭着这层关系与端王亲近一二,就是极大的好处了。 *** 今晚的菜,大都还是霍翎带回来的猎物。 霍泽胃口好,吃得极香。方氏还在病中,口味很淡,只浅浅夹了几块肉品尝味道。 霍翎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了自己要给霍世鸣写信的事,又问方氏和霍泽要不要一起写信送去。 第6节 待霍翎离去,方氏疑惑道:“你阿姐要与你爹商量什么事?” 霍泽砸吧砸吧嘴,回忆兔肉的风味:“我怎么会知道。” 方氏气得用筷子另一头去敲霍泽:“你就不能上点心吗,你爹在前线打仗,我天天提心吊胆,你倒好,整日没心没肺。你爹真是没错怪你。” 霍泽憋气。 他哪里没心没肺了!他今天还帮了阿姐的忙呢! 但这件事情,霍泽又不好跟他娘说。 不是他口风紧,不愿意告诉他娘,实在是他娘那性子……病还没好呢,要是知道这件事情后病得更厉害了怎么办? *** 一场初雪过后,燕西气温骤降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不仅加剧了前线局势的紧张,也让一些在战乱中苦苦煎熬的村镇彻底崩溃。 被天灾人祸夹击的村民,放弃了自己的家园,成为流民,向后方奔逃。 端王第一时间下令,要求各县城尽快安置流民,稳定人心。大战在即,后方决不能乱,如果谁管理不好自己的地盘,导致后方生变,事后就以叛国罪论。 短短两日,永安县外聚集了五六百名流民,永安县令暂时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城门口处。 霍翎得到消息后,立刻去见方氏,说起捐赠银粮的事情。 方氏早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这会儿听到霍翎的建议,也没露出异色。 只是,在她听到霍翎要捐的钱粮数目后,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叫:“ 你说你要捐多少!?” 继女这是要为了做善事把家底都掏空吗!? 方氏断然道:“不行,绝对不行!” 就算丈夫在临行前,让她多听听继女的意见,也不是这么个听法啊。 霍翎按住方氏的胳膊,请方氏重新坐下,又给方氏递了杯热茶,让她平复一下心情。 “母亲莫急,我话还未说完。”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方氏的反应,也知道爹爹不在,她费尽口舌也未必能说服方氏拿出这么多钱粮。 所以这笔钱粮,霍翎不打算全都让家里出。 方氏蹙眉:“不让家里出,你还能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粮。” 霍翎冷静道:“我手里的银子,恰好够出这笔钱。” 她报出的银子数目,实际上是自己能承受的上限。 方氏错愕,愣愣看着继女,下意识想说一句“你疯了”,但看着继女平静的脸庞,方氏觉得疯了的人分明是自己才对。 不然她怎么会出现幻听呢。 霍泽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推门冲进来阻止:“阿姐,怎么能动用你的私房呢。那是大娘留给你的体己,还有你这些年经营店铺田产的利润啊。” “要是爹知道了这件事情,也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方氏也回过神来。 天地良心,她她她,她真没觊觎过继女手上的钱啊。 毕竟她总想着撮合侄子和继女,婚事要是成了,继女嫁妆丰厚些也是好的。 霍翎莞尔,摸了摸霍泽的头,才继续道:“母亲,阿泽,我是真心愿意出这笔钱的。这样吧,你们先来听听我为什么要捐这么多钱粮。”示意霍泽坐到她下边。 霍翎先说了自己对战局的预测。 经过最初的试探阶段,羌戎和大燕进入僵持状态,双方交战有输有赢。总的来说,大燕胜多输少。 但事情不能这么看,羌戎在不久前还依附于大燕,视大燕为宗主国,如今大燕出兵平叛,不仅没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羌戎,还与羌戎僵持住了。 对大燕来说,这个战绩绝对算不上好。 而羌戎那边,也拖不起。 双方都有意打破僵局,在不久后的将来,前线一定会爆发一场规模更大的战役。 端王要求安定后方,就是为了开战时能毫无后顾之忧。 霍翎捐出这笔钱粮,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向端王示好。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第一个做。” “还要做得足够好,做得足够漂亮,务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最打动方氏的,是霍翎最后这一番话:“爹在前线表现出色,我们在后方也不能拖了他的后腿。若能凭此获得端王好感,爹在前线也能得到更多立功机会。” 在全家人的前程面前,钱粮不过小事。 第4章 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方氏最终还是被霍翎说服了。 她也知道了丈夫为什么会屡屡被霍翎说服。 这个继女的口才,实在不是一般的好。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方氏很犹豫。 看了眼儿子,方氏咬着牙,忍着肉疼:“你爹临行前,让我在大事上多听听你的意见……” “既然这件事情是为了你爹的前程……你、你手里的钱还、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话她说得十分磕绊吃力,以至于脸上表情都显得扭曲,仿佛下一刻就会反悔般。 但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霍翎心下轻叹。 这就是她无法讨厌方氏的原因了。 生母在生她时难产身亡,等生母孝期一过,她爹就在同僚的介绍下,娶了方氏为续弦,生下儿子霍泽。 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方氏对霍翎这边自然就疏忽了许多,但要说苛待也犯不上。 该配的丫鬟,该有的衣裳首饰月钱,都不会少。 生母留给她的东西,方氏也都陆陆续续交还到她手上。 继母做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了,霍翎总不能希望方氏待自己好过霍泽。 ——别说方氏了,就连身为亲生父亲的霍世鸣,不也没做到一碗水端平吗? 斟酌片刻,霍翎还是道:“公中未必能一下子挪出这么多现银。” “不如这样,这笔钱暂时由我出着。等爹爹大胜归来,得了朝廷封赏,再把这笔银子补给我就是了。” 方氏长舒口气,立刻顺着霍翎给的台阶答应下来。 *** 与此同时,县衙。 邱县令正在与师爷商量赈灾之事。 “这才过去了两天,城门外就聚拢了六七百个流民,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衙门仓库里还有不少存粮,短时间内足够支应,但时间一长,流民数量增加,这些存粮就完全不够看了。 师爷提醒:“大人,今年受灾的可不止流民,还有我们县城的老百姓。我们这两天在城门施粥,来领粥的人超过了八百之数。” 那多出来的,都是永安县本地人。 县衙赈灾,总不能只救济从外地逃亡过来的流民,不救济自己的父老乡亲吧。 朝廷的赈灾粮粗糙干砺,咽下去时会将嗓子磨得生疼,要不是家中生计艰难,也不会有人来领这些赈灾粮。 所以就算明知道那些来领粥的不是流民,衙役们还是派发了米汤。 邱县令愁眉不展,来回踱步:“还是得找县中大户帮忙。” 师爷点头应是,心里却不看好。 他家大人才刚上任一年,与县中大户的关系很是一般。真要求到县中大户头上,他们估计只会出个三瓜两枣来埋汰人。 而且—— “近段时间,永安县的粮食价格一涨再涨。您别忘了,那些粮铺背后站着的可都是县中大户。” “您要他们捐粮,和要他们割肉无异。” 邱县令一咬牙,眸中有凶光一闪而过。 “端王是朝廷派来的督军,身份尊贵,又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他来到燕西后,亲自下的第一道政令。” “谁敢推诿不上心,谁赈灾不力导致后方生变,不仅会丢了官,还有可能丢了命,本官可不想成为端王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师爷听出了邱县令的言外之意。 不过,非常时刻,确实要行非常手段。 正要再说些什么,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是县令夫人身边伺候的下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请县令回一趟后院。 “夫人说,是有人上门捐赠粮食银两。” 邱县令眼眸一亮。 他和师爷正打算明日设宴款待县中大户,结果宴帖还没来得及写一张,就有人主动寻了过来。 师爷脸上也浮现喜色:“这是哪一家,居然有这么快的反应。看来大人今日要有大收获了。” 邱县令一时没明白师爷话中所指,直到他听见方氏捐赠的数额,方才恍然。 果然是大手笔,大收获! 第7节 如果不是男女有别,邱县令都想握住方氏的手狠狠摇晃几下。 哎呦,霍府这一慷慨解囊,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啊。 邱县令嘴里连连夸奖,夸得方氏脸上有光,这才问道:“不知这笔钱粮,何时能够交付?” 方氏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霍翎。 邱县令心中一动,也看向霍翎。 霍翎向邱县令行了一礼:“大人容禀。这笔钱粮,霍家一时间很难全部拿出来。” 邱县令笑眯眯的,脸上并无恼色,知道对方这么说,定然还有下文。 果然,只听霍翎继续道:“如今天寒地冻,我来时听闻不少流民都染了风寒。” “我霍家想在县衙所设的粥棚旁边,设一处问诊棚,再从回春堂请一位大夫前去坐诊,专为流民治疗风寒、防止疫病爆发。” “大夫的诊金,风寒用药的费用,都从我母亲说的那笔钱款里出,直到扣完为止。” “至于粮食,我们下午就会将一半送过来,剩下一半也会尽快筹集,大人以为如何?” 邱县令暗赞一声,这个解决办法着实高明。 别管霍家是真的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粮,还是假的。 一下子把所有的钱粮都给到位了,过后还有什么表现机会? 但要是设了一个问诊棚,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问诊棚设在那里一日,大家就会记得霍家一日。谁也别想贪墨霍家的功劳。 邱县令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这笔钱粮真能到位,别说只是设个问诊棚了,就算霍家想要在县衙里谋个职务,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所以他很爽快地应了下来,还亲自将霍翎和方氏送上马车。 师爷小跑过来,将刚写好的请帖塞给邱县令。 邱县令会意,在霍翎上马车前,越过方氏,将请帖递给霍翎:“县衙明日会设宴款待县中大户,这是给霍府的请帖,霍姑娘亲自登门,本官就不再另外派人送去霍府了。” “宴席上人多眼杂,霍姑娘若是不便赴宴,由霍公子出席也可。” 霍翎收好请帖:“多谢邱大人,霍家一定准时赴宴。” 待马车驶离县衙,方氏整个人都有些瘫软:“你也太大胆了。” 当她看到继女在和邱县令讨价还价时,她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霍翎帮方氏拍背顺气:“邱县令大人有大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我一个晚辈计较的。” 方氏一想也是。 她要是看到财神爷上门,保证比邱县令还大度。 两人刚回到家,霍泽就迎了上来,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霍翎把请柬递给他,也不废话:“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母亲,我要先去仓库清点粮食。” 在猜到羌戎要叛变后,霍翎做了不少事情。 其中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囤粮。 霍家在永安县有不少田产,每年都能收上来很多粮食。这些粮食,霍家自己肯定是没法消耗完的,大部分都会卖出去。 今年秋收前,霍翎跟管家打了声招呼,管家就将收上来的粮食全部存进仓库里。 如今战争爆发、天气恶劣,米价一路上涨,要不是提前留了一手,霍翎还真不一定能捐出这么多粮食。 管家此刻就十分庆幸:“还好小姐有先见之明。” 霍翎走进仓库,拆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包米,用手捻起一小把瞧了瞧,对管家说:“把我们家未来一年的口粮留出来。” “剩下的粮食分成两半,我要先取用其中一半。” “这批米都是今年的新米,你去和其它大户、商贾置换,将新米统统换成陈米。陈米越便宜越好,只要没有坏,能入口就行。” 说到这儿,霍翎眼中浮现一丝浅笑:“换来的陈米,用车子全部拉到县衙正门。” 送人情这种事情,自然是要送到极致。 霍家捐粮捐得如此高调,想必明日邱县令的宴席也能举办得更加顺利。 管家听到霍翎的吩咐,顿时愣住了。 他事先只知道主家要捐粮,却不知道要捐这么多…… 按照如今的市场行情,这批米拿出去卖掉,绝对能获得一笔可观的利润。 而且种植粮食本身也是需要成本的。 账面一进一出之间,差的银子可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很快,管家就回了神,笑着夸道:“夫人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百姓们听说了以后,一定会感念夫人和小姐的恩德。” 霍翎笑了笑,没把管家的吹捧放在心上。 菩萨心肠?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菩萨心肠。 她捐粮捐银,并非出于善心。 只要能吃饱穿暖,再多的银子,于她而言都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现在,粮食比银子有用,比银子更能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她不可惜那些银子,更不可惜这些粮食。 *** 临近下衙时分,一队装满粮食的车子停在县衙门口。 这队车子从城东一路穿行至城西,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瞧见了,所以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满满当当的粮食是霍府捐给县衙赈灾用的! 听守在车子旁边的护卫说,霍府是把今年地里的收成都捐了。眼前这些只是一半的量,还有一半要过段时间再送来。 乖乖,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邱县令和师爷都准备回去休息了,听到这个消息,也顾不上天色已晚,立刻赶去县衙门口。 一眼望去,就看到了长长的车队和守在旁边的护卫。 带队的侍卫队长无锋右手握剑,双手抱拳,朗声对邱县令道:“霍家护卫队长无锋,奉我家主子命令,将十车粮食送来县衙,请邱大人派人清点数目、接收粮食入库。” 邱县令喜得满面红光,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对着无锋,也对着无锋身后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道:“霍校尉在前线保家卫国,舍生忘死。霍府家眷在后方慷慨解囊,协助官府救济百姓。当真是满门忠义,令人心折。” 无锋按照自家小姐的吩咐,继续道:“承蒙邱大人抬爱,我家主子说了,这一点粮食,是霍家身为地方大户的担当。聚集在城门处的流民,也是我们燕西的老百姓。” 邱县令心中一动。 他也是个聪明人,无锋已经搭好戏台,他自然也懂得顺着台阶往上爬,把这一出戏彻底唱完。 “永安县能有今日之安定,本官能有今日之政绩,多赖地方大户襄助。既然霍家盛情难却,这十车粮食,本官就愧领了。” 双方一番作秀,旁边不明真相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在夸奖霍家之余,还有人疑惑:“哎,怎么只看到了霍家捐粮,没看到其它人家捐啊?要论富庶,陈家、周家可不比霍家差啊。” 周围的议论声,在无锋和邱县令的刻意引导下,开始向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无锋带着霍府护卫,和县衙衙役一起把粮食运进库房,成功赶在宵禁前忙完了这一切。 库房大门落锁,邱县令站在门外,满脸唏嘘。 师爷向邱县令贺喜:“有了今天傍晚这一出,明天那些大户就不能随便拿出一点粮食银子来打发我们了。” 毕竟,邱县令都亲口说了,他多赖地方大户襄助。 甭管以前有没有襄助吧,现在霍家捐了这么多粮食,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邱县令点头:“是啊,这人情欠大了。” 师爷打趣:“您这人情可真值钱。” 邱县令哈哈大笑,突然心生感慨:“那位霍姑娘,绝非池中物。” 他在官场多年,自然看得出来,今日这些手笔,都是出自那位霍姑娘之手。 不是任何人,都能有如此敏锐的嗅觉,都能有如此魄力和决断。 也不是任何人,在继母当家、自己年纪尚轻的情况下,还能拥有如此大的行事自由。 师爷也不禁点头,想起自己去送请帖时,瞥见的那副容颜。 即使他已不再年轻,瞥见那张脸时,还是忍不住有一瞬失神——那是人对于美好事物的天然欣赏。 这样的风姿气度,再配上远超常人的手腕气魄…… 师爷暗嘶一声,憋了半天,也只能像县令一样,道一句“非池中物”。 第5章 “如果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你和…… 霍泽是一个臭美的少年郎。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县令大人举办的宴会,却是他第一次代表霍家赴宴。他务必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大清早,霍泽就起来折腾衣服配饰。 无论试哪一套,婢女小厮都夸好看。 霍泽为他们的敷衍深深落泪。 他知道自己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上能从长辈手里多要一点零花钱,下能从六岁小孩手里骗到一根糖葫芦,但是婢女小厮夸奖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走一点心啊! 你们至少换一个词吧! 霍泽对他们实在是太失望了,他抱着自己的衣服,噔噔噔跑到霍翎那里,央求霍翎帮他。 霍翎审美一流,又熟知霍泽的喜好,很快就帮他搭配出了一套合适的衣服。 霍泽换上衣服,在铜镜前转了又转,神气得不行。 “阿姐的眼光真好,这身衣服把我的九分帅气衬托到了十分。” 第8节 一旁的无墨险些要笑出声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容貌再好,也很难和英俊帅气、风流倜傥这类词沾上边啊。 霍翎也笑了,吩咐霍泽的小厮:“把我上回送他的那个金璎珞找出来,让他戴去赴宴。” 有了金璎珞,霍泽更得意了,下巴昂得高高的,只觉自己现在有了十分帅气,十一分富贵气。 抱着十二分自信,霍泽雄赳赳气 昂昂出门赴宴。 有管家陪着,霍翎也不担心霍泽会出什么事。 不过见方氏实在放不下心,霍翎劝道:“母亲一向早睡,不如先回屋歇息,我留在厅堂等阿泽。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问他。” 无墨翻出叶子牌,问霍翎要不要玩。 两人一边玩着叶子牌,一边等霍泽。 宴席结束得并不晚,约莫戌时一刻,霍泽就回来了。 无墨抬起贴满字条的脸,脸上居然露出解脱之色:“少爷,你终于回来啦。” 霍翎丢下手里最后一张牌,拿起字条啪地一下贴在无墨眉心,把无墨拍得脑袋往后一仰,这才去看霍泽。 浑身上下都溢满了兴奋,看来不仅没受委屈,还玩得很开心。 霍泽向来很有说书天赋,他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描述得活灵活现,不时还用双手比划一下。 大致概括一下,就是以往各家只需要用几十两银子就能打发县太爷,但今年县太爷的眼界被霍家拔高了!各家要是再拿几十两来糊弄人,就是把县太爷当傻子! 霍泽撇撇嘴,不屑道:“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但我瞧他们那模样,仿佛被割了肉似的。” 无墨忍笑,给他递了杯茶:“少爷,你说了这么久,肯定口渴了吧,快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霍翎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喝下茶水,嗓子好受许多,霍泽放下茶盏:“我才十二岁,他们那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当我爹了,为难我也不怕丢了老脸。” 为难是不敢为难,但阴阳怪气几句也免不了。 面对那些叽叽歪歪的酸话,霍泽一律装天真可爱听不懂。 要是还有人不要脸说个不停,他就埋头狂吃。 邱县令也是个妙人,在霍泽埋头狂吃的时候,他一脸慈爱地看着霍泽,嘴里一个劲说“慢点吃别噎着”、“你年纪轻还在长身体是该多吃点”,又扭头去看那些脸色难看的宾客,热情问“怎么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把人噎得不轻。 回想起那一幕,霍泽还是乐得不行。 霍翎又问起县衙今晚筹集到的钱粮总数。 毕竟是公开募捐,县衙筹集到的钱粮总数自然也是公开透明的。 霍泽报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霍翎这几年一直在打理铺子,每月都要看账本盘账,对数字十分敏感:“不算县衙原有的粮食,也不算我们家捐赠的粮食,光是今晚筹集到的银粮,就能救济两千灾民了。” 霍泽对这个数字没有太大感触,他小脸严肃,说起另一件事情:“阿姐,爹时常叮嘱我们要与人为善,还说我们不是永安县本地人,要想在永安县扎根,就不能太得罪地方大户。” “我看他们今晚那模样,肯定是对我们家有了意见,觉得我们家不合群,没有与他们共进退。” “此一时彼一时。”霍翎回神,摇头道,“你不用太把他们的意见放在心上。” 双方利益一致,自然可以共进退。但霍家与他们所求不同,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况且我们这么做,对他们也有好处。” 霍泽诧异,忙问原因。 霍翎道:“等着瞧吧。等其它县城有大户人家被抓走抄家时,他们就该认清形势了。” 霍泽:“……不、不会吧。” 霍翎唇角微弯,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如果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你和你的家人,你会作何选择?” 望着这样的阿姐,霍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咽了咽口水,见霍翎一直在等他的回答,才仔细思考,终于恍然大悟:“如果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问题,那我肯定选他们死。” 赈灾一事绝对要尽快落实,县中大户若是只捐一些钱粮打发县衙,还不是什么大罪过。但若是一边打发县衙,一边哄抬粮价、高价卖粮,那就别怪县令大人心狠手辣,把他们私人的粮仓变作公家的粮仓了。 *** 燕西,常乐县。 “常乐”这个名字,和“永安”一样,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初年。 可正如永安县难得真正的安宁,常乐县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距离行唐关只有半日路程,自端王抵达前线后,一直住在常乐县衙里。 名义上,端王是朝廷派来的督军。但他这个督军,并不负责具体的作战事宜,主要还是负责调度粮草器械、稳定燕西局势。 书房里,端王正在翻看前几次作战报告。 温暖如春的室内,只有书卷翻动时的沙沙脆响声。 许久,端王提笔,在行唐关主将何泰、行唐关副将周嘉慕的名字和官印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自己的王爷官印。 “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推门而入,正是方建白。 方建白一身亲卫打扮,精神饱满:“殿下有何吩咐?” 端王指着作战报告:“派人快马送去京师。” 方建白领命退下。 端王忽然又想起一事:“已过五日,各地可有呈上折子汇报赈灾事宜?” 方建白恭声回禀:“是有三道折子,今早刚送到,属下这就去给殿下取来。” 听到只有三道折子,端王不含喜怒地说了一句:“天下承平多年,燕西久无战事,官员行事是愈发懈怠了。” 方建白不敢对此发表看法,只好垂头。 一时无事,端王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原是想品鉴地方官员送来的红珊瑚树,余光却瞥见了那支被他丢进花瓶里的白色箭羽,还有那根缠绕在白色箭羽上的红色发带。 白雪纷纷,群山摧枯,荒无人烟的官道上,惊现一抹艳色。 出现得让人意外,离去时更是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一场绮丽而神秘的幻境。 屋外传来敲门声,方建白捧着折子走进书房,将折子递给端王后,就要抱拳退下,却在低头垂眸间,捕捉到了那根熟悉发带的踪迹。他不由一愣。 三道折子一入手,端王就察觉出了端倪。 下面两道折子都是正常厚度,最上面这份怎么这么厚? 正要翻开仔细查看,却发现方建白还傻愣愣杵在他面前,端王蹙眉:“还不退下?” 方建白不敢再耽搁,待大门在他眼前合上,他脑中思绪愈发纷乱。 那根发带…… 不,不可能。 方建白立刻驳掉那种荒唐的念头。 王爷抵达前线后,从未离开过常乐县,怎么可能会认识阿翎。 屋内,端王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反复看了两遍才合上:“难怪永安县令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能第一个完成赈灾任务。” 又将下面两道折子过了一遍,端王指尖轻敲折子。 燕西各县城的赈灾速度,实在让他失望。看来,有必要抽出几天,亲自到各县城看看了。 第6章 她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县衙有了充足的银粮,就有了充足的底气,可以放心施为。 只花了极短时间,永安县的赈灾工作就进入了正轨。 霍翎也办完了自己答应的事情。 除了将粮食送去县衙,她还亲自去了趟回春堂,请回春堂的陈大夫给流民看病。 陈大夫家中世代行医,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永安县医术最好的大夫。 上回方氏生病,也是请他上门医治。霍翎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一想到要找大夫,第一个就想到他。 陈大夫得知霍翎的来意,一口应下,却坚决不收诊金。 “霍姑娘大义,我也并非小气之人。回春堂开门做生意,药材费用不能免,我的诊金就不必了。” 在大方向上达成共识,霍翎又与陈大夫敲定细节。 她设置问诊棚,是为了不让灾民区出现传染性疾病,所以她不管陈大夫怎么给病人诊治,她只会结算治疗风寒发热,还有预防传染性疾病的药材费用。 陈大夫态度温和,也很坦荡。 他主动提出让霍家的人和回春堂的人一起按方抓药,方便双方进行对账。 这与信任无关,而是监督的存在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有过这样一番交谈,陈大夫对霍翎印象极佳,霍翎也很敬重这位年轻大夫。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终于消停,霍翎坐在窗边,结算昨日的药材费用。 确定账目无误,她将银票和几块碎银子塞进荷包里。 无墨抱着一支 红梅走进来:“小姐,你今日又要去城门口?” 霍翎绕到屏风后面,换出门的衣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门口,既能添个热闹,又能及时掌握赈灾进度。” 红梅插入窗边花瓶,无墨往瓶子里倒了点儿水:“也对,家里也没什么消遣。就是这天愈发冷了,我怕小姐冻着。” “多带个汤婆子吧。” 第9节 霍翎换好衣物,走到铜镜前,打开装满发带的妆匣,从中挑出与衣服同款的发带。 一根用来编发,一根缠绕几圈绑在腕间。 “今天学堂放假,阿泽在家吗?” 霍府不算大,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 无墨一边往汤婆子里灌热水,一边应道:“我听少爷身边伺候的人说,少爷最近和县令家公子玩得很好。今儿一大早上,县令家公子就上门来找他,两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既然霍泽不在家,霍翎也没说什么,先去了趟霍世鸣的书房。 霍世鸣书房里的存书很丰富,即使霍家祖上多出武将,但只要是传承多年的家族,都会有意识收藏各种书籍。 在霍家败落后,这些藏书也没有丢弃,大多保存了下来。 与守在门口的下人打了声招呼,霍翎推开沉重的木门,直奔角落书架。 那一面书架存放的都是医书,她从中挑出十本,装进木盒。 马车一路行至城门,霍翎掀开帘子,望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 这些帐篷不知是从何处翻出来的,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凌乱拥挤地堆在一起,不时有面容愁苦的流民在帐篷间出入。 不远处有一队流民正在排队,等待登记进入帐篷区。 无墨也跟着往外看:“今儿的帐篷,瞧着比昨儿多了不少。” 霍翎道:“昨天有一个村子的灾民赶到了永安县。多出来的帐篷,应该都是用来安置他们的。” “灾民区现在一共安置了多少人?” “截止昨天傍晚,一千三百余人。” 下了马车,霍翎与无墨穿过一顶顶帐篷,在帐篷中心位置找到了粥棚和问诊棚。 这会儿不是吃饭的点,粥棚前面没什么人。一旁的问诊棚照例排起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县衙发放的木牌凭证。 这是县衙为了方便管理流民而推行的举措。流民领粥看病都需要出示木牌。 但这项举措执行起来的力度并不大,本县的父老乡亲要是来领粥看病,大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翎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出手干预。 反正她捐的银子就是这个数,银子扣完就没了。 钱是花在灾民身上,还是花在本地父老乡亲身上,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问诊棚里,陈大夫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天蓝色棉袄,眉眼温和,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与平和。被这么多病人团团围住,话语中依旧没有一丝不耐。 他正在给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把脉,药童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把好脉后,陈大夫又问了几个问题,老者边咳嗽边回答。 陈大夫迅速写好一张药方,记录下老者的信息,以及木牌凭证上的编号:“明日上午,去旁边的棚子取药。” 老者谢了又谢,才起身离去。 后面的病人坐了下来,陈大夫没有休息,继续重复方才的步骤。 直到听见旁人的议论惊叹声,他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霍翎。 给面前的病人开好药方,又对下一个病人道了声歉,请下一个病人稍等片刻。陈大夫走到霍翎面前,声音沙哑,显然是用嗓过度:“霍姑娘,久等了。” 霍翎将昨日的药钱交给他,客气道:“是我打扰了陈大夫才对。” 陈大夫也没清点,直接收好银钱。 霍翎又道:“我也不多耽误陈大夫的时间,这是我给陈大夫准备的礼物。” 说着,将木盒递给陈大夫。 陈大夫面露疑惑:“霍姑娘,我们不是说好了……” 霍翎知道他想说什么,语气真诚:“陈大夫医者仁心,我要是硬塞诊金,就是折辱了陈大夫。” 霍翎打开木盒盖子,让陈大夫看清里面的东西:“这木盒里装着的,是我家中收藏的医书。其中有几本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市面上极难寻到。” 医书映入眼帘,陈大夫眼眸微亮。 作为一名医者,他可以坚定拒绝诊金,但实在舍不得拒绝医书。 霍翎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语调温和:“宝剑配英雄,再珍贵的宝物,只有落到合适的人手里,才不至于蒙尘。” “这些医书收藏在我家中书房,只能束之高阁。送给陈大夫,却有可能救治成百上千人。还望陈大夫莫要再推辞。” 话到这份上,陈大夫果然不再拒绝:“这医书确实是我需要的,我就不和霍姑娘客气了。” 霍翎:“只管收下。我家中还有其它医书,陈大夫看完手头这些,可以让人往我府上送个信,我再遣人给陈大夫送去。” 说完,霍翎微微侧身,接过无墨手里的糕点,转递给陈大夫:“这两盒糕点,是我在来的路上顺便买的,不值什么钱,陈大夫可以试一试。” 要是在送医书之前,霍翎拿出这两盒糕点,陈大夫说什么都要推辞一番。 但自己刚说了不与霍姑娘客气,转头就推辞起这两盒糕点,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陈大夫接过糕点,又道了声谢,只觉霍姑娘行事着实周全。 絮过闲话,霍翎才问起回春堂的药材储备情况。 陈大夫:“别的都还好,就是治疗风寒的药材,消耗得比较多。” “现在还能勉强支撑,时日一长,有更多灾民涌入,就不好办了。” 霍翎记在心里,不再耽误他的时间。 无墨跟着霍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陈大夫真负责啊。” 这么一会儿功夫,陈大夫又坐了回去,正在给一位病人把脉。 “难怪小姐愿意和陈大夫结交,还愿意借书给他。” 霍翎微微一笑:“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与一位年轻、医术好、品行可靠的大夫交恶。” 说话间,霍翎往粥棚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邱县令胖乎乎的身影。 邱县令近来很是春风得意。 他在永安县待了一年多,还是第一次如此放开手脚行事。每天上午,处理完公务,他都会带师爷来城门晃悠。 看着面前一派欣欣向荣之景,邱县令得意地翘起胡子。 师爷一脸不忍直视。 他家大人真该照照镜子,好好瞧瞧自己这穷人乍富的得意样。 “邱大人,好巧。” 霍翎走近粥棚,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姜味。 原来邱县令和师爷正站在灶台前熬姜汤。 “您这是?” 邱县令露出十分热切的笑容,将手里的汤勺塞给张师爷,两手在衣袍上蹭了蹭。 “刚刚有两伙人闹得不太像话,我怕出事,就让熬汤的衙役赶紧过去处理。我和张师爷留在这里帮忙看看火添添柴什么的。” 姜汤是陈大夫出的主意。 风寒这类病症,还是要以预防为主。 每天饭点过后,衙役都会架上锅炉,熬两锅姜汤分发给灾民,免得他们病好之后又再度受凉。 霍翎夸道:“邱大人真是体恤爱民。” 邱县令笑容灿烂,还要努力做出谦虚状:“当不得霍姑娘的夸奖。” 两人这些天时常能在灾民区碰到,邱县令一直很感激霍翎的帮助,在霍翎面前没有摆什么架子,更不自称“本官”。 邱县令张望四周,突然压低声音:“有一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提前知会霍姑娘一声。” “我前些天就把折子递上去了。霍家对赈灾一事做出的贡献,我也一五一十写进折子里。” 霍翎在心下暗道,这位邱县令果然是个厚道人。 “既然邱大人如此爽快,我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邱县令抬手,示意她开口。 霍翎:“算上县衙的存粮,霍家捐赠的银粮,以及宴会上筹集到的银粮,我估计永安县能容纳灾民的极限,是五千人。” 邱县令微微一愣,下意识去看张师爷,用眼神询问:是这样吗? 张师爷 也很茫然。 他只知道永安县的赈灾银粮十分充足,但根本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赈灾银粮,到底能救助多少灾民。 霍翎将他们的眼神交流纳入眼底,只做不知。 邱县令咳嗽一声,终于回神:“是、是这样的。” 霍翎不动声色,继续引导话题:“这几日来永安县的灾民,是不是变少了?” 永安县地理位置偏僻,人口少经济也不发达,在燕西十四城里,属于发展中等偏下的城镇。 偏偏它又靠近几个大县。 百姓逃亡时,往往会选择那些更发达的大县,而非逃来永安县。 这个问题,邱县令倒是能回答上来:“确实如此。我估计再过两日,灾民的人数就会彻底稳定下来。” 到时,他也算是完成端王殿下派发的任务了。 轻松的情绪刚跃上心头,邱县令就听霍翎继续问:“大人可有考虑过下一步计划?” 邱县令被问得怔住。 皱眉思索片刻,邱县令道:“还望霍姑娘明示。” 霍翎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据我所知,我们县周围的几个大城镇,要忙着支援前线作战,很难在第一时间腾出足够的人手和粮食来安置灾民。别说后续赶到的灾民了,就连第一批抵达的灾民,他们都没有完全安置好。” “我们县却截然相反。” 第10节 “我们有足够的人手、粮食、银两,偏偏没有更多灾民过来。” 早在听说县衙筹集的银粮数目后,霍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那时,永安县的赈灾工作还没进入正轨。说得太多,倒显得好高骛远。 直到今日,时机成熟,她才找上邱县令。 混沌的思绪在瞬间被点亮,邱县令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了霍翎的意思。 这些赈灾粮食和赈灾银子,在安置完一千三百余名流民后,还能剩下许多。 他是要就此收手,还是要更有进取心一些,想办法把周围城镇的流民也吸纳过来? 要知道,第一个完成赈灾工作,固然值得嘉奖,也只是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事。 但要是主动吸纳流民,那就是在帮其它城镇减轻负担,推进整个燕西的赈灾工作,他不升官谁升官!? 他不入端王的眼谁入端王的眼!?? 天呐,在这个人情冷漠的世道,怎么会有霍姑娘如此热心肠的美人。 看着邱县令那激动难耐、似乎要抓着她的手猛摇几下的模样,霍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思考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我说的这件事情,再给大人和张师爷一些时间,也能想到。” 邱县令摇头,他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霍姑娘谦虚是霍姑娘的事,他不懂得承情就是他不会做人了。 “也许确实如霍姑娘所言。但早一步落实这件事情,就能早一点让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少遭一些罪。” 霍翎:“就冲着大人这句话,我要多提醒大人几句,回春堂的药材储备不够了。” “如果要容纳更多灾民,帐篷、棉被等保暖物品,也要跟着尽快筹备。” 邱县令点头。 只要手里有银钱,这些东西都不难弄到。 霍翎笑了笑,继续道:“等天气回暖,战争结束,流民也许会选择返回家乡。” “永安县地广人稀,这些流民中不乏青壮年,要是能把人留住,让他们落户到永安县,这增加的户籍人口,同样也是大人的政绩。” 邱县令怦然心动。 如果霍姑娘说的数据无误,那就意味着,永安县可以容纳五千灾民。 这五千人里,就算只有一两千青壮,也能做不少事了。 “我明白了。” 霍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做法,但她为邱县令指明了一个清晰的,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 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长远眼光,是邱县令所不具备的,所以邱县令很动容。 多年的怀才不遇还历历在目,现在,有一人为他递来了青云梯。 如果有青云梯向上攀登,谁又甘心一直困居谷底。 极度激动之下,邱县令反倒没有再失态。 他强忍住喉间的哽咽,俯下身子,郑重地向霍翎行了一礼。 “霍姑娘大恩,邱鸿振铭记于心。” 霍翎没有避让,坦然受礼。 邱鸿振其实是一个才干平平的县令。 这从他上任一年多,没有做出过什么亮眼政绩就能看出来。 但他还算实干,朝廷安排的事情都能老老实实推行下去,也愿意体恤百姓。 ——以上种种,都不是霍翎出言提点邱鸿振的原因。 她提点邱鸿振,最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在帮助霍家重返京城、帮助父亲谋取高位之余,顺手提点一位县令,这位县令能借此走到什么地步呢? 有了新的努力方向,邱鸿振十分亢奋,但面前的两锅姜汤还没熬好,那两个去处理闹事的衙役也还没回来,他暂时无法离开。 霍翎看出端倪,主动提出帮忙,让邱鸿振和张师爷先去办正事。 邱鸿振低咳一声,客气两句,才带着张师爷匆匆离开。 这工作并不难,无非就是注意添柴加火。 霍翎握着汤勺,不断搅拌姜汤。 不多时,姜汤开始沸腾,湿润的雾气蒸腾而上,扑面而来,烫得霍翎微微别开脸。 面前忽然落下几道阴影,霍翎抬起被雾气熏得水润的眼眸,便见那日马上遥望的锦衣男子已近在眼前。 墨发玉冠,青衣覆雪。 在他身后,方建白一身侍卫打扮,欲言又止。 霍翎微抬手中汤勺,似是笑了一下。 随着她的动作,缠绕在腕间的发带微微晃动。黑色轻羽衬得腕间肌肤愈发白皙。 “天寒地冻,贵人远行至此,可要来碗姜汤暖暖身子?” 第7章 鹿形玉佩。 姜汤已在大火的熬煮下沸腾,雾气不断上涌,柔和了霍翎的轮廓,也模糊了她发间、腕间的发带,唯独那片轻羽清晰如初。 端王的视线在她腕间停顿片刻:“这姜汤不是供给灾民饮用的吗?” 霍翎侧身,取来一个刚用热水烫过的碗。 随着这个动作,她脱离雾气的笼罩,整个人也从模糊变得清晰,仿佛是黑白水墨画,在一瞬间涂抹上秾丽的色泽,以至于整幅画卷都变得生动盎然。 “一碗姜汤,谁来都可以饮用。” 舀起一勺姜汤,霍翎将碗递到端王面前。 一名亲卫要上前检查,端王扫了一眼,亲卫立刻垂头退回。 端王伸手接过:“多谢。” 霍翎又倒了一碗姜汤,递给那名亲卫。 之后是方建白。 方建白紧紧盯着霍翎,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偏偏又无法开口,险些没握稳汤碗。 霍翎帮他扶了一下碗壁:“当心。” 趁着给几名亲卫分发姜汤的功夫,霍翎不断思考着端王的来意。 是因为邱县令上的那道折子,让端王对永安县起了兴趣? 给几人都分发完姜汤,霍翎再次看向端王:“外头风大,贵人若不急着离去,不如进棚子里坐会儿,也好让灾民过来领取姜汤。” 端王这一行人,即使是微服出访,也与灾民区格格不入。 姜汤已熬好,灾民端着碗却不敢过来,生怕冲撞到他们,给自己和家人惹祸。 亲卫听到霍翎这话,都为她捏把汗,这位姑娘未免也太大胆了。 端王却表现得极有风度,不仅把路让开,还点了自己的两个手下去帮忙派发姜汤。 其中一个正好是方建白。 霍翎放下汤勺:“那就有劳了。” 无墨刚才正忙着蹲在灶台底下抽柴禾。 姜汤已经烧开,火就不需要烧得那么旺了。只要小火保持姜汤的温度就好。 抽出的柴禾被无墨用水冲了一遍,扑灭上面的火星子。 霍翎和端王说话的时候,她也没太在意,直到方建白走到她身边,叫了她一声,无墨吓了一跳。 表少爷怎么在这儿? “去陪着你家小姐吧,这儿有我。”方建白低声提醒。 无墨顺着方建白的视线看去,又吓了一跳。 这不是那天那位贵人吗? 粥棚另一侧,霍翎走到端王身边。 “贵人微服私访,可是要查看各县的赈灾情况?” 明明这 只是两人第二次照面,明明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霍翎的态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亲近,也不过分生疏。 端王不期然又想起她方才在大夫、县令面前的表现,也是如此进退得当、沉稳有度,倒衬得那二人太过激动,有失分寸。 既然对方称他为贵人,端王也没有自称本王。 “我一路行来,途经四座城镇,只有永安的表现还算能入眼。” ——看来端王确实是在巡查各县。 霍翎说了句好话:“其他几位县令,想必也是不敢怠慢的。只是他们不如邱县令占据人和,这才慢了一步。” 不知是不是端王的错觉,他竟从那句“占据人和”里听出了几分促狭之意。 提到邱县令,霍翎就又多问了一句:“贵人可要见一见邱大人?” “他每日忙完县衙公务,都会来灾民区,可以让他陪同贵人,带贵人到处逛逛。” 端王道:“何必舍近求远?” “我只是来随意看看,不想惊动太多人。永安县令在折子里对霍府、霍姑娘多有赞誉,想来霍姑娘对永安县的情况也颇为了解,可否请姑娘为我引路介绍一番?” 霍翎方才这一问,更多的,还是在试探。 第11节 端王的回答,印证了她心中的一个猜想。 ——无论端王是出于何种目的来到永安县,在他进入永安县见到她以后,就一直表现得对她很感兴趣。 等邱鸿振得到消息,带着张师爷匆匆赶来时,粥棚里只剩下方建白和一个亲卫,还有两大锅已经见底的姜汤。 *** 灾民区里的青壮年都被组织起来砍柴、搭帐篷、扫雪。 所以城门口没有太多积雪,只有因来回踩踏夯实的冰层。 霍翎走得很慢,却极稳,不时介绍几句。 端王迁就着她的步子,与她并肩同行,偶尔出声提问。 灾民区虽然大,绝大多数都是帐篷区域,值得了解的地方并不多。只花了两刻钟,他们就从灾民区出来了。 懒洋洋的太阳高悬空中,已近晌午时分。 端王问:“这永安县内,可有什么有名的酒楼。” 霍翎道:“燕西最出名的酒楼,都未必能入贵人的眼,何况这小小永安县。不过永安县有一样东西,是京师都未必有的。” “是何物?” “陌上花。” 陌上其实只是这花的别名。 但时间一长,大家都渐渐忘记这种花原来的名字,只记得它的别名。 这花并不矜贵,也不好看,明明生命力十分顽强,在荒凉贫瘠的燕西都能常开不败,却无法在其它条件更好的环境里存活。 端王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霍姑娘是想带我去赏花?” 霍翎忍不住笑了:“这个时节,这个时辰,我是没有雅兴赏花的。就是不知贵人是否有这个雅兴去品一品陌上花酿的酒水,再尝一下用陌上花瓣做的糕点、泡的茶水呢?” 端王也笑了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陌上花能酿酒。” “梅花、梨花可以酿酒,陌上花为何不能酿?” 霍翎为他领路:“只是这种酒喝起来不够醇厚,入口又带着一股青草的苦涩,很多人都喝不习惯,这才不出名。但喝多了,也有一种别样的趣味。” 端王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贵人不妨猜一猜。” 陌上花的典故,端王不至于不知道:“故人归?” 霍翎颔首:“酒名离人归。” 她带着端王一行人来到永安县最好的酒楼。 说是最好,这环境在端王看来,也算简陋了。 酒楼没有包厢,端王的亲卫直接包下整层二楼,分散坐在各桌。 霍翎和端王走到靠窗那桌坐下。 无墨顶着亲卫们的注视,犹豫再犹豫,还是没敢过去和霍翎坐一起,只挑了张离霍翎最近的桌子。 酒水和糕点都上得很快,端王喝了一口酒水,又尝了一块糕点:“确实颇有趣味。” 言外之意,味道一般,只占了个新奇。 霍翎也不意外他的评价,亲自给他斟了杯陌上茶。 端王这回倒是喝完了,食指贴着杯沿轻轻转动:“说起来,我这回来燕西,还与霍校尉有些关系。” 霍翎不会刻意在端王面前提到她爹,但若是端王主动提及,她也不避讳:“贵人前来燕西,是为了羌戎叛乱一事。那道羌戎疑似要叛的折子,确实是我爹最先上的。” 端王眼中漫出一点笑意:“折子是霍校尉第一个上的,但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未必是霍校尉吧。” 霍翎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放下茶杯,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视着端王。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端王这个人。 其实端王的年纪并不大,今年不过二十又六。与他同龄的青年,多是刚刚成家立业。 但他远比同龄人要沉稳,举手投足间,满是无尽权势与无边富贵蕴养出来的矜贵从容,总让人下意识忽略他俊美的容貌。 此刻,他着一身天青色锦衣,除腰上坠着的玉佩、束发的玉冠,再无其它装饰。 这样简单的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年轻些。 半晌,霍翎垂下眼眸:“贵人为何会这么说?” 端王任她打量,见她长睫垂落,反倒轻笑出声:“我到常安县后,仔细看过霍世鸣的折子。” “折子里,霍世鸣说,他最早起疑,是因为家人告诉他,家中店铺的青盐、茶叶成交数量,在短时间内大幅度上涨。” 如果不曾巧遇霍翎,端王未必会注意到这句话。 就算注意到,也未必会上心。 但在见过霍翎以后,再看这句话,端王几乎是下意识断定:这个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就是霍翎。 这个下意识冒出来的念头,让他有些诧异,又让他对霍翎更添几分兴趣。 这种兴趣,也许会随着时间推移、战事频发而变淡,偏偏前段时间,他在永安县令的折子上,又一次看到霍翎的名字。 永安县的赈灾工作做得极好。 端王本不必来此地巡视,但他还是来了。 …… 霍翎眸中划过一抹亮光,仿佛有一团火焰自她眼底开始灼烧:“不错,确实是我最先发现了端倪。” 端王回神:“我能否了解一下,霍姑娘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霍翎唇角微弯,那双极漂亮的眼眸也跟着笑弯:“说书人讲故事,都能从听众那儿讨来赏钱。贵人难道还想从我这里白白套了话去?” 端王讶然,玩笑道:“我请姑娘吃饭?” 霍翎亦讶然:“我给贵人倒了姜汤,又为贵人带了路,贵人请我吃饭不是应该的吗?” 端王失笑:“是我失言。” 霍翎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道:“就算没有前面种种,难道贵人不愿为我破费?” 要说不愿,面前的姑娘绝对能立刻起身,如那日一般拂袖离去。 况且,端王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他解下腰间玉佩,推至霍翎面前:“区区一顿饭,还谈不上破费。这块玉佩是我心爱之物,赠予姑娘,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霍翎轻轻望他一眼,在他右手撤走后,指尖按住鹿形玉佩,随手系到自己的腰带上。 第8章 霍世鸣重伤昏迷。 赶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羌戎的动向。 阻止不了这场注定爆发的危机,便借助这场危机帮爹爹谋划到了好职务,让行唐关提前做了防备和应对。 这一连串事情,称得上是霍翎最得意的手笔。 霍翎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更看重结果的人。 只要她的目的能够达成,那有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她都是不在意的。 所以,除了无墨问起时,霍翎开口说了,就连弟弟霍泽那边,霍泽没有主动问过,她也就没有主动提及。 直到今日,听到端王说,他能猜到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霍翎才意识到,其实她还是想要炫耀的。 还是想要被他人正视自己的才能。 在端王的注视下,霍翎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不同于那些礼貌的轻笑,愉悦几乎从她的眼角眉梢满溢出来,连带着她叙述的声音都多了几分轻快。 霍翎手里有一间茶叶铺子和一间杂货铺子,都是生母留给她的。经过这些年的经营,规模逐渐扩大。 她 习惯每两个月查一次账,今年四月底,两家店铺的掌柜一块儿过来找她。 霍翎看完账本后,发现过去两个月里,铺子出售的茶叶数量,居然抵得上过去一整年的数量。 在她问起时,掌柜说,店铺最近来了个大顾客,一口气把店铺里的茶叶包圆了,才能有这么大的成交量。 端王:“你那时就发现不对了?” 霍翎摇头:“我那时并未起疑,甚至还有些高兴。开门做生意的,谁不喜欢大顾客大单子呢。” “那你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是在看杂货铺子的账本时。” 霍翎抿了口离人归,这酒度数很低,不容易喝醉。 若能习惯这股略带涩意的酒香,反倒还有提神效果。 “杂货铺子卖的商品很繁杂。这些商品的价格并非一成不变,时常会因为某些原因出现波动。” “我每次看账本时,都会顺带看一看这些商品的价格,弄清楚它们价格波动的原因。” 多年养成的好习惯帮到了她。 因为她发现,青盐的价格,居然比以往低了两文钱。 自羌戎归顺大燕后,大燕就设了榷场与羌戎进行交易。 只是,羌戎物资稀缺,能够与大燕进行贸易的商品并不多。 在这为数不多的商品里,最受大燕百姓青睐的,就是羌戎的青盐。 青盐不仅比大燕官盐要细,还比大燕官盐要便宜。 为了不冲击大燕官盐市场,青盐的贸易量一向是有限制的,决不能超过规定的数量。 当然,规定是规定,只要其中有利可图,就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私盐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