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第1节 《逆鳞》作者:一十四洲 文案 龙有逆鳞,人不得触。 年少时,叶灼在东海之滨生生拔下一条墨色幼龙的逆鳞,炼化为剑,天下无双。 多年后,那条龙自归墟深渊而出,要找他寻仇,不死不休。 - 江湖传言,那位“天下第一剑”叶灼持无双宝剑,修无上剑道,是无心之人。 离渊循着逆鳞气息找到叶灼那天,还未拔剑一战,却先撞见这位生死仇敌阴沟翻船,被爱慕者下了迷情蛊的场面。 手起刀落解决了不轨之徒,离渊端详着那张他日夜不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美人面孔,微笑着向前踏出一步:“叶灼,你说这叫什么?” 叶灼:“……报应。” [食用指南] 1.1v1,he。 2.狗血注意,微量无情道预警,有控度偏好请谨慎阅读。 3.会有一颗龙蛋(全程处于未孵化状态)。 专栏两篇预收:西幻《恶龙茶话会》,古耽《金缕衣》,感兴趣可以康康~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叶灼 离渊配角:微生弦 锦明 一句话简介:此剑如我心。 立意:心如明月,涤荡尘埃。 【剑锋金】 第1章 叶灼没料到,光风霁月前来拜访的上清山道宗首徒,竟就在微雪宫的地界堂而皇之给他下了毒。 亦没料到,自己明明该百毒不侵的身体,居然对这药隐有反应。 那位名唤楼客的道宗首徒冷笑着欺近:“叶二宫主还没想起七年前你我曾在何处见过么?” 叶灼微眯了眼睛看着眼前人影,最终也没想起什么来。 死死看着叶灼的模样,楼客的呼吸霎时间急促了三分,道:“二宫主,某今日到访苍山时,福至心灵,为你起了一卦。你猜那卦象如何?” “如何?” 此毒妖异。 异状已蔓延至全身,不消再探,是极情之毒,若不尽快散去,修为必定大损。 散毒之法自不消多说,无非□□而已。 ——可他早已成就功体,万毒不侵,怎会中了? “卦象所示,叶二宫主今日——红鸾星动,要遇见你此生的大、好、姻、缘!” 叶灼笑出声来:“楼道友,真会说笑。” 楼客并不恼,凑近他耳畔,亲昵道:“卦象不会有错。此时苍山上下无人,我却来了——可见恰好是我,合该是我!” 叶灼抬眼:“哦?” “至少,叶宫主现下很需在下为你散毒罢。” 叶灼嗤笑一声:“你配?” 楼客闻言狞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他伸手扯开叶灼衣襟,“但这一身修为,叶二宫主——你总不愿舍去罢!” 刺啦一声,明红外袍半落。 一如当年盂兰法会上,那一湖随风摇曳的红莲。 美人如莲花。 “七年了……” “那年盂兰法会,你可记得我曾慕你风华,邀你去莲台坐而论道?” “你却……视若无睹,众目睽睽下,提剑从我面前绕过!” 真是奇耻大辱! 楼客的动作忽而温存下来,伸手欲把叶灼抱至室内,口中含糊吐出声气:“做我的……道侣……” 叶灼一掌直拍他胸口! 这一掌用了十足力道,楼客身形刹那间踉跄,叶灼亦借力向后疾掠而去,与他拉开几丈距离。 同时,一声清越龙吟响起。 一把通体漆黑的灵剑铮然出鞘,直刺楼客心口! 楼客惊疑,身中此等奇毒,叶灼竟还有反击之力。 这剑是有大造化的神物,绝难阻挡。当下正要咬牙硬接,却见剑锋来势陡然一滞。 ——下一刻灵剑脱手,叶灼身体失力向下栽去。 “……” 叶灼喘了口气,手指撑住地面支起身体,衣袖下的皮肤却在细细颤抖。 就在方才出剑那一霎,他体内的药性竟被百倍激发,刹那间天地间一片迷离,只余血流与心跳的嗡嗡鼓噪。 鼻端嗅到一缕似是从自己身上生发的诡谲异香,叶灼喘着气,勉力维持着神智。 为何会如此! “咦,这药……”楼客亦是讶然,但转瞬又想起那红鸾落动的卦象——莫非今夜真是缘分已定,上天助他? 他笑起来。 叶灼背靠着琼花树昏然抬眼,便看见楼客朝自己一步步走来,身上缠绕着浊重的黑气。 怪不得有胆对他下毒,原来早已走火入魔。 静心,凝神,吐纳。 风很大,叶灼听见远处寒潭水潮起潮回的声响。 他想起寒潭水深千丈,冷如玄冰,若能赶去那里,或许能暂压毒性。可是寒潭水静,纵有波声也不会传到这里,为何今夜却能听到? 楼客越走越近,叶灼总觉得心下不安,今夜似乎还有别的异样,不在楼客身上。 神思混沌,恍惚间,楼客的身影已近在眼前。耳畔的声音含混暧昧:“叶灼……你也有今天……” 不对,周围气息有异—— 叶灼目光冰冷,蓦然抬眼! “呵。” 夜风递来一声饶有趣味的轻轻冷笑声。 夜幕下,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悬,高处殿宇之上赫然立着一道衣袂猎猎的黑色身影。 这地方还有一人,他此前竟未发觉。 看不清面容,叶灼只知道,目光相对的一瞬,有杀机闪过。 “——谁?” 噗嗤。 利器没入血肉的声响在极近处响起。一蓬血雾忽地在叶灼眼前溅开。 三步外,楼客喉中发出急促气响,向前栽了下去。 黑衣人影飘然落地。 “微雪宫,叶二宫主,叶、灼?”一道陌生的年轻男人嗓音缓缓念出他的名字,似在询问。 嗓音华丽,若听过,必定记得。 叶灼确信自己没听过。 “是我,多谢相救。”叶灼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劳烦先送我去暮苍峰寒潭。再叙不迟。” 说着客套话语,其实强压毒性,暗聚灵力。眼下他为鱼肉,谁知道来者是敌是友。 “不急。”来者抱臂悠然道,“真狼狈,我要多看几眼。” 叶灼:“。” 背靠琼花树,叶灼勉力压下喘息,出口的声音哑得陌生:“我和阁下有仇?” “有。” “你右手三步远处是我的剑,”叶灼说,“既然有仇,把它拿来,我与你一战。” 寒潭潮声忽地大了。 “……你的剑?”那人语调阴恻恻的,情绪莫测。 铮然剑响,灵剑飞入那人手中。 只见那人持剑向他走来,道:“叶灼,我今夜是来找你寻仇没错。只可惜时候不巧,你不能战,只得作罢。 第2节 “等你好了,我会再来,你我堂堂正正比过。” “记住,我名离渊。” 离渊? 没听过这号人物。 叶灼闭眼,只觉异香缭绕。就在方才,药性竟然又增长。 掌心血已染红大片衣袖。 黑色身影越来越近。叶灼背后忽地一寒。 “别过来!” 他知道了,体内的毒性——正是随着这人靠近才陡然散发,愈演愈烈! 可这毒不是楼客下给自己的么?怎会和这人有联系? 那叫离渊的浑然未觉,不悦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趁人之危。寒潭是水声来处么,送你去就是。……别动!好奇怪的香气,我看看你中了什么毒。” 刹那间此人的呼吸已近在眼前,叶灼勉力聚起视线,只看见一片华美的黑色衣摆,衣料在月色下泛着深银的光,透出奇异的兽形纹样。 这是…… 想不清了。 “龙信香引?”离渊声音愠怒:“你们怎么敢用这东西炼毒?叶灼,你真是不想活了!” 别人下毒,和他有什么关系? 叶灼心头火起,真想提剑杀了这人! 道破毒药材料后,见了瘟神似的,离渊向后迅速撤去! ——却是未果。 因为叶灼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根本不像是一只握剑的手,连指尖都泛着莹润的红。 沙哑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带我……去寒潭……” 寒潭水冷。 哗啦一声浸入水中后,经脉中炽烈的剧毒终于平息些许,不再侵蚀修为。 叶灼的头脑也终于清醒了十之一二。 在水里站起身,就看见那叫离渊的不速之客也在水里,和他面对面站着。 视野清晰些许,眼前所见是一张陌生至极的年轻面孔。 “多谢。”叶灼抹了一把脸:“阁下不必也下水来。” 异香浮动。 “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离渊皮笑肉不笑,“非要我把你带来这里,现在我也不幸中毒。” 叶灼:“……很对不住。” 区区近身接触,这人就中了,楼客到底下的什么药? 离渊:“还有,你这寒潭似乎不能解毒。” “但能压制。”直到此时叶灼才迟钝地发现那缕异香变了。原来的味道里又掺杂了一道别的,比那情毒香息更为清寒,却更加难以抵御,似乎直侵心魂。 水波冰冷入骨,但那清寒香气中,他灵台再度昏沉,思绪难以聚合。 “味道不一样了。”叶灼缓慢说,“你闻出来了么?” “当然不一样!这是我的——” 说到一半这人竟然用一个自暴自弃的姿态把自己整个淹进了水里,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冒出来,借着月光,叶灼看见他耳朵尖泛着一点红色。 “……这是我的信香。” 叶灼一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离渊也抹了把脸,语气极度冷淡恶劣:“现在怎么办?” 叶灼不甚清明地摇了摇头。 此时此景,还能怎么办? 今日寒潭格外动荡,神思恍惚之际,脚下无根,水波卷来,叶灼向前踉跄了几步,正撞在离渊身上。 那东西霎时间百倍发作,似檀的异香刹那笼罩了他,随之而来的就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变化。 毒性已暂抑,余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灼热欲念。只有靠近这丝缕香息的源头,才能解脱。 墨一般的长发散在离渊胸前。 “叶灼?”离渊拍了拍他的脸,得到的却只有急促起伏的喘息声。 离渊垂眸,再次抱起叶灼,往水浅处走去。 叶灼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的身体靠近他,像火海之中靠近唯一的水源那样。 人已经不清醒了。 十年了。 十年间,离渊想过很多次,再见这个人的时候,他会在做什么。 亦想过许多次,再见的那天自己是要自报家门,还是先一剑刺去。 ——却唯独不曾想到今天这般难以言说的境况。 他把叶灼平放在浅滩之上。 “叶灼,”声音沉沉,“你真记不起我是谁?” 叶灼勉强睁眼,眼神却始终朦胧涣散。月色下,他窄长的眉蹙着,皮肤是冷浸浸的白,眼尾却是红的,如沁血一般。 离渊:“十年前——” 叶灼根本不想听他在说什么。 又是七年,又是十年,他仇家遍地走,要是每个都去记住来历,还练什么剑? 叶灼嘴唇微动。 离渊倾身下去,听他要说什么。 “废话……少说……” 第2章 本已零落的衣袍彻底散开,浮荡在清浅的潭水里。叶灼肩背抵着浅滩上粗糙坚硬的卵石,但疼痛的触觉仿佛已经被推到很遥远的地方。 混乱。 唯有波涛拍岸的声音维系着一线飘摇不定的清明。直到月沉东山,毒性渐散,方知今夕何夕。 叶灼下意识里第一个念头是,剑在哪里? 神念既动,灵剑受召而来,从远处飞至他手中。 手指触及剑身,叶灼方觉一丝安稳。然而下一刻手中灵剑便被人夺走,离渊的手握回他手腕压在身侧,在他耳畔冷声道:“把它放下。” 叶灼不满抬眼。 凭什么? 熹微的晨光里,他的目光正撞进一双暗金色的眼瞳。 竟是一双竖瞳。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叶灼刹那警戒。 “把剑还给我。”他说,“不拿剑怎么比过?” “比过?”那人抬起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蓦地,叶灼心中升起被兽类注视的直觉。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力气比过?我说过了,等你好了,我会再来。”离渊靠近他耳畔,“别急,我为你而来。该算的账都会一一算过,绝无遗漏。” 叶灼手指在身侧摸索剑身,离渊反按他,拉扯间叶灼感知到熟悉气息,反手要握剑柄—— 他的意识忽然空白了一瞬。 一声冷笑在耳畔响起。离渊看着他:“想要你的剑,抓我手腕做什么?” 断续的记忆忽然连成一线,看着那双暗金的竖瞳,这人说过的几句话闪电般在叶灼脑海回掠。 “……你的剑?” “这是我的信香。” “叶灼,你真不记不起我是谁?” “十年前……” “我为你而来,该算的账都会一一算过,绝无遗漏。” 目光缓缓僵了下来。 一股寒意霎时自身体深处升起,叶灼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不仅是因为这双似曾相识的眼。 还因为握住离渊手腕的那一刻他惊觉,身上这人的灵力、气息……竟和自己的灵剑一模一样。 而他的剑,是由龙鳞所炼。 十年前。 十年前—— 他在东海之畔,生生拔下了一条龙的心口逆鳞,作为本命剑的主材。 第3节 龙生来有一逆鳞,他人不得触。触之,便是生死仇恨。 面对此情此景,叶灼闭上眼,偏过头去。 周围信香还未散去,此刻,竟似又浓烈了几分。 叶灼的神念再度灼热昏沉起来。 发丝相缠,似乎感受到他的变化,那条龙低下头,略带嘲弄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想起来了?” “……尚未。” 月沉日升,转眼间天色已晚,夕阳在苍山雪脊上映出熠熠金辉。 微雪宫独坐苍山,各峰之间相隔甚远,东南方乃是一座危崖,崖顶有巨石,上刻“天意怜幽草”五字。 崖上有古拙竹舍数间,是宫主微生弦素日清修之地。 幽草崖上少有人走动,唯有两个小道童在檐下悄声私语。 “数数日子,再过半年,道长这死关就能出来了罢。” “兴许吧,真是无聊死了。” “近日有上清山的客人来呢。主峰一直没动静,会不会有事?” “左右叶二宫主在。那可是‘天下第一剑’呢。” “咦……道长好像……动弹了?” 屋内,静室之中。 一名眉目温雅秀逸的年轻道人于太极阵中静坐。他身着雪白一色的道袍,唯有领口、袖边露出明红内衬,身畔搁一朴素木剑,剑柄镌刻“晚晴”二字。 此时,他手指掐诀,似在推算什么。 “桃花现,红鸾出,流年引动。”但见这道人微蹙眉,轻声自语,“他身上竟透出此卦?怎会……” 话未毕,一口鲜血咳出,沾红大片衣襟。 吱呀一声,竹舍门开。看着缓缓步出的道人身影,两个小道童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恐惧和震惊。 “道长……这、这、你怎么敢……提前出死关啊……” 死关之“死”,正因闭关途中不可有丝毫停顿,不可心存二念,更不可提前出关。 否则,必受其害。 - 叶灼醒了。 看天色,这是第二天傍晚。 周身水气寒凉,他还在寒潭中,被置于一叶小舟之上。 身上只有外袍,是有人胡乱披上的。叶灼起身,外袍随动作滑下,露出一身青紫淤红的痕迹。 毒已散尽了。有寒潭水护住心脉,也许还被喂了颗丹药,未留下暗伤。 眼中平静无波,叶灼看向身畔。 逆鳞剑好端端放在那里,船板上剑气凛然,有人在那里刻了一行字。 “十日后,潭畔比过。死生勿论。 离渊留。” 叶灼将逆鳞剑握在手中。 身体沉重,手腕无力。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叶灼神情冰冷,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念动,小舟霎时四分五裂。 寒潭水刹那将他淹没,水波清冷入骨,令人神思清明。 放任自己在水中往下坠去,叶灼看着上方愈发遥远的天光,手指轻抚剑身。 逆鳞剑上有一些狭而深的纹路,纹路在剑身蔓延,如同血管经络。 看似是对敌时放血之用,实则非也。 离渊。 那条墨龙…… 微生弦走到寒潭边时,恰见叶灼半身在潭中,背对着他正在披衣,无物遮挡的半边肩背上淤红一片,隐见指痕。微生弦蹙眉。 想再看个究竟,那人却已把外袍拉上。 一声水响,叶灼步出寒潭,声音淡淡,显然不悦:“来我这里,还要隐匿踪迹?” “怕你出事,我只得闯进来。”微生弦现出身形,赧然道,“不料这里的结界好厉害,不得已用了五行遁法。” 结界? 想来是那条龙设下的。 “我没事。但你为何提前出关?” “仙道上多有事端,想起整座微雪宫只有你在,实在放心不下,出关一看,果然有事发生。阿灼,昨日是怎么回事?” 叶灼:“道宗那人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我刚去看了,一道强横剑气刺破了心脉,本留了些力道,不至于死,不幸那人自己走火入魔,现已气血逆流,爆体而亡了。” “尸首送回上清山。”叶灼冷笑,“他们的好首徒在别人的地界因情欲执念入魔,传出去,丢脸的总不会是我。” 微生弦:“微雪宫与上清山素无瓜葛,他来访做什么?” 叶灼挥袖:“你自己看。” 一道水镜浮起。其中显出的是微雪宫大殿内曾发生过的场景。这是一件奇门灵器,可以记录殿中之事。无事存证,有事销毁。 镜中,楼客微笑着自报家门:“在下楼客,上清山道宗执事弟子。因探访地脉路过微雪宫,特来拜访。” 上清山是仙道执牛耳的大派。号令一出,四海门派附和呼应。 仙道各派互有联系,守望相助,微雪宫偏远,一向与他们甚少来往,但也算和平相处。 叶灼看着来客,简短道:“需要帮忙?” 楼客有礼道:“因要制作一份‘四海堪舆图’,师门命某前来勘探,只是苍山路险,实在难行,望二宫主能将苍山地形图予某一观,助某入山勘探,不胜感激。” 叶灼眯了眯眼睛,手指按住剑柄。 “上清山要勘探苍山地脉,事先问过微雪宫没有?” “这……一路上各门各派都给了。”楼客似被那淡薄冰冷的目光所摄,顿了一下,“某也只是奉师命前来,此乃是仙道大事……” 叶灼径直打断了他:“除了你还有没有其它人来?” “仅有两个随侍,几位仆役。” 叶灼抬眼扫了一下身畔剑侍。剑侍恭敬答道:“微雪宫以礼相待,已安排他们下榻休息了。” 叶灼倚在寒玉榻上,手指微弹剑身,气势凌厉骇人。 “滚。”他道,“明天前,离开苍山。” 幻影结束。 “你这脾气还真是没变过。”微生弦笑着摇头,“不过若是我在,也要把他赶出去。一派地脉关乎灵脉气运、护山大阵,岂可任由外人窥探?” “第二天他来辞行时,心魔骤起,向我下毒,就这样了。”叶灼淡淡道,“搜他东西,应有证据。” “好了,你无事就好。”微生弦道。他目光认真,关心地看着叶灼:“毒无碍吧?楼客身上那一剑看着不像你的手笔,这又是怎么回事?是有他人在场?” 叶灼径直提剑越过了微生弦。“我去闭关几天。”他说,“上清山若是找麻烦,让他们直接见我,与微雪宫无关。” 微生弦:“这事还用不着你操心,是我们要找上清山兴师问罪才对。” “还有地脉的事,你多小心。”叶灼说罢,身形起落,已消失在山中。 望着他的方向,微生弦轻叹一口气。 他的小道童走得慢,这时才跟了过来,甫一来就听见主人的叹气声。 “道长,你叹什么气?二宫主还好吧。” 微生弦忽怅然道:“我与阿灼,相识已十五年了。” “啊?”小道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我这关,许是不该闭吧。”微生弦轻声说罢,重回到一贯温和从容的神态,朝山下走去,“别看啦,走,出去找事。” “……哦。” 第3章 上清山,道宗大殿。 今日掌门二长老不知为何脸色不佳,遣人去武宗的山头匆匆请了他们镇宗长老楼魁、江嫣两夫妇来后,便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殿了。 “二长老休得胡言!我儿秉性高洁,道心坚定,绝无可能做这等事!”殿中,楼魁一脸怒容。 二长老面色冷峻:“那我宗门宝库中的龙信香引并其它数味药材,还能是外人盗去的不成?” 楼魁:“必定是你道宗管教不严,师兄弟之间明争暗斗,有人欲陷害我儿!再说了,那叶二宫主是个男人,我儿怎会对他有那般心思?” “好、好、好,”二长老不怒反笑,“你道那叶灼是什么人?那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剑!他十三岁就上了那有去无回的绝境灵山,十八岁在盂兰法会连挑了天下第一第二第三剑,就在去年还一人一剑杀平了烟霞小界——你也说了,他还是个男人,试问师兄弟之间纵有争斗,谁会把主意打到煞星身上,去泼这等荒唐脏水?” “正因那叶灼是个不讲道理的煞星,才会有人借此嫁祸客儿,借刀杀人!”江嫣哭道,“客儿现今在哪?叶灼把他怎么着了?二长老查过师门玉牌了吗?” “师门玉牌已碎——把尸身抬上来!”二长老道,“好好看看这孽徒是不是自己心魔横生,爆体而亡!” 殿中顿时响起一道凄切尖叫。楼魁亦是双目血红,握紧了随身武器。 二长老沉声道:“现下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微雪宫的宫主正在前殿等着,要我们两宗给个说法。楼魁,你说该怎么办?” “我儿已死,还能怎么说法?”楼魁道,“什么微雪宫,什么宫主二宫主,不过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小门小派罢了!我今日就杀上苍山去,为我儿报仇!” 二长老冷笑:“天下第一剑既是他们二宫主,你也不想想宫主又能差到哪去。” 第4节 “前殿候着的那个就是他们宫主吧?我看了一眼,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修为不过中等,仅和我大弟子在两可之间罢了!” “哦?那你且去闭个死关,再中途强行破关出来。若那时楼长老你三魂七魄还能剩下一魂两魄,我就让你杀上苍山去。”二长老阴阳怪气道,“现在那微生弦可不仅是为叶灼要说法,还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要我们赔他强出死关的伤损呢。” “岂有此理!害死了我儿,还要敲上清山的竹杠,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楼魁怒极,“再说一遍,我儿绝不可能做出那样下作之事!一个宫主不够,让那叶灼也来,我们和他当面对质!” “好热闹啊。”一道徐缓温润的声音突兀响起。 殿中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同转向了突然出现在殿门口的人。 道宗的大殿,竟就这样被人无声无息踏入,守卫弟子干什么去了? 微生弦环顾大殿,微笑道:“这就是贵宗的交代么?” 楼魁出身武宗,修刚猛炼体之法,本就生性暴躁,此刻更是炮仗一般叫起来:“此事不清不楚,我们不能交代!我儿品行端正,心志淡泊,怎会对个男人下手?微生宫主不觉得这很可笑?” “哦?可我们二宫主仪容出众,美玉无瑕,这也是仙道皆知的事情了。你宗弟子偶然意动,想来也是有的。”微生弦淡然道。 诸人一时语塞。 好死不死,那叶灼的确有张夺人眼目的好面孔。此人当年横空出世,一无深厚资历名望,二无煊赫师门宗派,纵使挑遍成名剑客,“天下第一剑”的名号仍有些宿老不认,可那“天下第一美人”的戏称却一向无人反驳。 “此事古怪,不可臆断。”江嫣道,“他一介小小弟子,焉敢对成名前辈下毒?个中缘由要再查探。” “成名不假,‘前辈’却不敢当。我们二宫主算来可是比令公子年纪小些。”微生弦说着,不紧不慢从袖中抖出一卦,“说来也怪,令公子来访那日,还起了一卦,问叶二宫主的命格姻缘呢。” “也巧了,卦象不错,红鸾有动。想来他就急匆匆要去当那红鸾星了。” “……” 这卦着实简单明了,字迹亦能辨认出自家儿子的手笔,楼家父母看着那卦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变幻莫测。 二长老咳了一下,开口道:“微生宫主,此事暂且不提,你先前说自己在闭死关,应是不晓世事,为何却又中途破关而出,还正好撞上此事呢?” “二长老这话,听着像是要说我微雪宫下套害人了。”微生弦唇畔温文尔雅的笑容逐渐消失。 另一卦拿出来,年轻道人面无表情:“怎么,只许他算,不许我算?” “……” 一声轻叹自上座发出,是一直没发过话的道宗大长老。 “好了,诸位莫要争执,平白伤了和气。” “叶二宫主现下无恙吧?也是许久未见了。” “嗯嗯,”微生弦说,“我们二宫主的修为诸位也知道,区区毒药并不能奈他何——只是他脾气不好,我唯恐又起争端,因此才没让他来。待到事情了结,一定来贵宗拜会。” 大长老长叹一声,起身朝微生弦一拱手:“此事,是我上清山欠微雪宫一个交代。” - 叶灼出关,是在十日后。 这天微雪宫还有件事发生——外出采药的四宫主风姜带着两个药仆回山了。偌大的苍山群峰,寥寥无几的活人终于又多了几个。 “听说有不长眼的人给你下毒。世上能让你中的毒不多吧?”风姜一边把采来的药材收拾归整,一边笑吟吟问叶灼。 叶灼在他案前坐着。风姜其人,医道和毒术两样说不清哪个造诣更高。唯一能确定的是经他手炼制的几味丹药,仙道上俱是万金难求。 叶灼问得直截了当:“龙信香引是何物?” 风姜闻言目瞪口呆。 连药材也不收拾了,他走到叶灼近前:“不会吧?……你是中了这东西的毒?贱人真得手了?死了没?” 叶灼:“没有。死了。” “那是微生帮你把毒解啦?今天见他,修为可掉了好大一截。” “不是。” “总不能是你在寒潭里硬是自己把毒驱散了吧?” “……先说这东西是什么。” “龙信香引,世间罕有,故而几乎不会见诸记载。好在我看过一秘传古籍,才对这东西了解不少。”风姜说,“雄龙求偶之时,身上自然散发信香,有极强的催情之效。你听说过吧?” 不必“听说”,这一点叶灼已亲身体会过。 叶灼:“嗯。” “从活着或刚死不久的雄龙体内,可剖得生发此信香的脏器——就是那‘龙信香引’了,香引有拳头大小,其色灰白,质若凝脂,可以炼入丹药中。” “炼成后,效用是寻常信香数倍,绝难阻挡,就连龙族自己也避之不及,渡劫修士都无法抵御。你招架不住是自然,不是修为未到。” “更何况……”风姜有些支支吾吾,“你的本命剑是龙鳞所化,那你对龙族信香的感应…应当比寻常人还要剧烈——嗯…总之……唉,下毒的人都未必能想到此关窍,但用在你身上,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味材料。” 听起来的确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更何况前夜不止是香引之毒,还有那条龙自己的信香。叶灼无话可说。 叶灼:“多谢解惑。” “哎。”风姜眉眼弯弯,笑道,“大美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给我点封口费?” 叶灼:“又不是贞夫烈妇,也不修纯阳功法,你说出去又能怎样。” “唉,你们剑修真不好玩。”风姜拉过他的手来探脉。 叶灼话锋忽转:“你这儿有没有和龙信香引差不多的东西?” “想做什么?嗯……人界龙界不通,隔着界域屏障,真龙的香引罕有现世,江河小蛟的香引我这里倒是有点,只是效用不大,聊胜于无罢了。” 叶灼:“我要一块。还要拿你一份最烈的毒药。顺便,再给我讲讲龙族习性。” 风姜眨眨眼:“你要做什么?” 叶灼袖中抛出一物,风姜接了,仔细打量。 “嚯,冰莲灵魄?你怎么还有这种好东西?” “买你的药。”叶灼走去内室,“带我去看。” “懂了,在下必定守口如瓶。” 叶灼:“……” 第4章 今夜有客。 天近薄暮,叶灼在暮苍峰的琼树下斟了一杯酒。 温润嗓音从路尽头传来:“阿灼好兴致。分我一杯。” 叶灼未答。微生弦是他多年好友。少时相遇,此后一直同路修炼。微生弦生性平易近人,交游广阔,后来于苍山开宗立派,取名微雪宫,邀他前往,他便来了。迄今,已过十年。 来人走近。 叶灼并指为掌,在石桌上一拍。 剑气如龙,刹那平地拔起,裹挟万千花叶朝微生弦轰然袭去! 锋芒毕露,肃杀寒凉。 木剑‘晚晴’出鞘,微生弦雪白身影迎上万千剑气,步法玄妙,剑法圆融,宛若天成。 可惜不成。 终于走到叶灼面前时,他脖颈上已有一道见血伤口。 在叶灼面前坐下,微生弦收剑,道一声:“见笑。” 月下,叶灼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乌沉沉的。过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得这人说话。 “你提前半年出关,”叶灼说,“要再修十年来还。” “兴许是本道长与那份修为无缘罢,”微生弦为自己斟了酒,不甚在意的模样,“既是缘分未到,不妨就再修十年。” 叶灼不言。 “阿灼,今日来是要交代给你,那楼客的尸体已送回了上清山道宗。证据齐全,尸身上心魔浊气也还未散去,道宗说不出什么,送礼赔罪了一番,所谓勘探苍山地脉之事也不再提了。” “只是,道宗虽无话可说,那楼客在武宗做镇宗长老的父母却不信他们的儿子是这种人,很是闹腾了一番,现下被道宗按着,总算没有来微雪宫找事。” 叶灼嗤笑:“随他们去。” 微生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所谓‘四海堪舆图’的事在仙道传开了,大多门派都唯命是从,任由上清山勘查,也有几个门派不愿的,正与上清山叫板,鸡犬不宁。” 叶灼手指轻叩剑身:“他们绘制四海堪舆图,是为了——灵脉?” 微生弦露出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无非是他们名门大派的灵脉不够用了,想以堪舆图纵观天下山川,推算新灵脉所在罢了。山雨欲来啊,出去采药的阿姜听到风声是已经回来了,危月君那边我也送了信去。地底下睡觉那位,打算占个黄道吉日摇醒。夏大师已消失了五个月,不过无妨,该回时他自会回来。到时我们六人俱在,自不惧仙道风波。” 叶灼微颔首。 微雪宫说是一个门派,其实只有六位宫主。其余数人都是他们的道童、剑侍、药仆之类,偌大地界,连一个会喘气的徒弟都未收进。 这样也不错,清净。 “我有要事,明日下山,一月便回。”叶灼说,“既是山雨欲来,你回去修炼吧。” 便是要逐客的意思了。 “阿灼。”微生弦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叶灼看向他。 微生弦认真地注视着他:“阿灼,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什么人,一定要告诉我。” “好。” “此次下山,也务必万事小心。” “嗯。” “阿灼。” “?” “我与你若是不做好友,”微生弦眼中带笑,说,“做道侣,你觉得如何?” 叶灼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不如何。”叶灼说,“我修无情道,你不知道?” 第5节 “知道啊,没关系。”微生弦说,“你只要回答我,好,或不好。” “不好。”叶灼答得很干脆。 一阵风起,琼花瓣纷扬落下,却没有一片落在叶灼身上。他就那样坐在原地,手指握着瓷白的酒杯,酒杯里映出的倒影比月光更薄冷。 微生弦:“那我回去了。” 转身后,身后却又传来那人清冰琅玉般的嗓音:“你有心魔执念?” “若有,你又待如何?” 叶灼冷冷打量着他,神色阴晴不定。 “你若想效仿道宗那个……”叶灼一时没想起那位首徒的尊姓大名,继续道:“今后就不必再来了。” “才过几天,你不会连那东西的名字都忘了吧?”微生弦连连摇头,叹息,“看,没心没肺的,睡你有什么意思。” 叶灼不发一言,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对视间,微生弦忽地笑了,神色轻松许多:“好啦,你且放心。本道长只是偶逢情劫,又不是色欲熏心。既没有心魔,亦不是执念。” “得之失之都是命中如此。既是劫数,我自渡就是。”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阵极玄妙的气机涌起,环绕在白衣道人身畔,澄净如秋水。 损耗大半的修为,竟在刹那间复苏如初。 微生弦得意扬眉:“好了,这不就渡过了?可见像本道长这样的天纵之才,不在苦修,而在顿悟。” 叶灼朝他一举杯。 微生弦微笑,而后饮下杯中酒。 这酒极烈,可称百年不遇。兼有那人对饮,更是千载难逢。 可惜了,没能尝出是甜是苦。 微生弦走后,叶灼一个人喝酒。 夏大师窖里挑出来最烈的酒,他喝水一样,面不改色饮下三杯。到第四杯时,高处传来一声冷笑。早有预料似的,叶灼仅用余光往那里淡淡看了一眼。 有人自最高处的檐角飘然下落,一个黑袍华美的挺拔身影向他走来。 不远处,寒潭水似有感应,随着来人的脚步一波一波掀浪拍岸,如碧海潮生。 龙生而驭风雷水电。 在十步之外站定,离渊抱臂看着叶灼。 “真想不通,”他说,“一个又一个,怎么会喜欢你这样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人。” 叶灼:“兴许是鬼迷心窍吧。” 离渊深以为然:“看来你还算明白自己的为人。” 叶灼笑了笑:“不然怎会拔你鳞片。” 离渊神情陡然冷下来:“既然已经想起来,那我与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把长剑自虚空化现,被他握在手中。 叶灼看去。以他的见识,不难看出这亦是一把旷世神剑。剑身暗白如骨,通体凛冽,其上以古体篆刻“勿相思”三字,大约就是剑名。 “龙骨?” “眼力不错。”离渊手拂剑身,丝丝缕缕寒气自剑上缭绕而起,“此剑是前辈遗骨所化,剑名也是他生前所起。” 说到这里,离渊看向搁在桌面上的逆鳞剑。那日他就仔细看过了,这柄自己鳞片炼成的剑身上,本该镌刻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你叫它什么?” 剑就是剑,叶灼从没在心里喊过什么名字。 “不叫什么。” 离渊怒道:“连名字都不取,你要它做什么?” “也对,”叶灼说,“它叫‘无心’。” “你真敷衍。”离渊耐心尽失:“废话少说,起来比过!” 叶灼一句“不全是敷衍”咽了回去。他握住剑柄,缓慢说:“……不成。” 这人语调有异,离渊提剑戒备,朝那里走了几步。 ——却见满天月色下,那人的眼睛竟是波光潋滟,看过来的目光似聚还散,眼尾一缕郁丽的红色,已然醉得不轻了。 愈近愈能闻到烈酒之味,离渊脸色极差,把酒壶拧开稍嗅了一下,就将它重重撂回案上。 “叶灼,你真是……真是混账!” 醉成这样,怎么比剑? “不想比过?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剑光骤起,直刺叶灼面门! 叶灼不躲也不避,灵力疾转,两指夹住剑刃,飞身跃起,另一只手反手拔剑,直斩“勿相思”剑身! 两人当即缠斗。 但听半空中一阵暴风疾雨般的金石相击之声,锵然不绝。 离渊蹙眉。 原因无他,他怎么又闻到信香气息? 叶灼身上的信香勾起他自己的,不知不觉间,竟已缠作一处,不分彼此。 气血随打斗时灵力运行愈发灼热,愈演愈烈。 ……这个混账! 一个心照不宣的格挡后,两人撤招。 离渊:“你怎么回事!” 刚刚停手,叶灼有些气喘,或许还混着醉意。 “并非……有意失约。是我的毒尚未清除。无法与你全力比斗。”他说 离渊收剑,脸色不善。 余毒未清,他打叶灼,不算堂堂正正。此次比剑,又是无功而返。 如何解毒?自然是如那日在寒潭里一般。 真是岂有此理! “你把我当什么?解毒的工具?” “没闻错的话,现在的信香是你身上发出来的。” “那是因为——” 离渊语塞,他确实已被叶灼身上的余毒影响。 “因为,年幼的龙初次被诱发信香后一两年内,都无法自如施放信香,受到影响,极容易再度释出?” 离渊面色阴晴不定:“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叶灼回到石桌旁,晃了晃白玉酒壶:“龙族难得来人间。来喝一杯?” 并不想和醉鬼说话,离渊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 此酒极为辛辣。 离渊的语气也极为不善。 “叶灼,十日前你中毒已深,即将经脉大损。今夜,你仍有余毒未清,又是酒醉之时,我若出剑,本可以直取你性命,你认是不认?” 叶灼:“你自己非要堂堂正正比过,与我何干?” 一时间离渊竟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觉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剖开看看这人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离渊:“那你余毒未清,也和我无干?” “有关,”叶灼说,“余毒未清,需要你来解毒。” “——那解完毒呢?” “自然是和你比过。” 离渊:“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叶灼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口中喘息微微急促,再一看,已是又不清醒了。离渊冷眼看他,只见这人拿起酒壶往继续杯中倒酒,却未拿稳,酒液洒了一半到桌上。离渊伸手接住那即将跌下的杯子,这一下,手指碰到了叶灼的指节。 叶灼当即蹙起眉,信香缭绕,他眼尾又是红了。 离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满腔心火无处可去,变成事已至此的荒谬。 “龙鳞炼成本命剑,你此生就最怕闻见龙族信香。”离渊捞起他一缕潮湿的长发,看着乌墨般的发缕在自己手指间缠绕,哑声道:“叶灼,你说这叫什么?” 叶灼无话可说。 “报应。”最后,他轻声答。 窗外一轮半缺的月。 毒不深,似乎是强弩之末。 因此,比十日前的那夜要清醒得多。 能清晰闻见信香缠绕在彼此之间,缠绵悱恻。 叶灼的手指求助般抓住了雪白的羽被,他手腕上缠着一串鲜红欲滴的佛珠。那颜色,如他手背和指尖此时此刻泛起的红。 离渊看着它们,伸手抓住叶灼的手腕覆住那串佛珠,他觉得它很扎眼,像沾染了尘世的火毒。 月色如雪,霜雪样的清光里,叶灼容颜如此鲜明灼目,像佛经里说的红莲业火,华美浓烈,焚尽尘世因缘果报。 他双眼半阖着,带点醉意看向离渊的方向,瞳仁里有一道朦胧的倒影,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那眼中只是一片空相。 ——就是这样一个人,拔了你的逆鳞,却又嗅了你的信香。 离渊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将剑刺进叶灼心脏时的场景,但都不是现在这样。 第6节 月光下,他看见那人长眉似蹙,起伏不定的喘息里,涣散的双眼中,有雾一样的水光。 似乎并不是报仇之时该有的场景。 离渊觉得自己变得很陌生。一遍一遍地,他想要去覆盖那一点毒中所带的不属于自己的信香,即使是那人看起来已经受不住的时候。 因为毒?因为他是自己的仇人?还是因为这张见了就不会忘记的面孔? 最后,只能归结为龙族的本性。 天将亮的时候,叶灼才堪堪闭上眼。 但呼吸起伏告诉离渊,他没有睡。 抓着他手腕,离渊反复确认,这人经脉里的确是一点毒性都没有了,不会再犯。 “毒没了。”他对叶灼道:“记得下次和我比过。” 叶灼:“嗯。” 长发如流水般散在寒玉榻上,这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巧夺天工的玉像。 离渊觉得自己有很复杂的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说:“下次再出状况,我就直接把你杀了报仇。” 叶灼:“嗯。” 听他声音,真像是立刻就要昏昏睡去的样子了。 曦光朦胧欲坠,照见叶灼肩膀上一片未褪的红痕,静静藏在半掩的衣袍之下,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佛珠的印痕。 离渊忽然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可怜,像是水中浮波倒影,伸手一碰就散了。 于是伸手把某个人的衣袍往上拉了拉,又拿过一旁的羽被,想给他盖上。 只这一分神,叶灼蓦地在他身下睁开了眼睛。 ——而后,一道寒芒闪过。 离渊心口处忽然锐痛。 他看见叶灼双目清明,毫无倦意。 那一双眼睛,如剑锋般冰凉。 第5章 离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人界。 ——这是他第一次来人界。 东海之滨的水很浅,人界的水很温暖,连浪涛都比龙界轻缓,他在水里缓缓游着,海岸像一条线渐渐在他眼前展开。 就在岸边的礁石上,他看见一个人。 按人界的年龄,那是十五六岁的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好看的轻银束袖的红袍,领口是雪白的立衬,随意扎着乌黑的长发,那些色泽一下子就撞进他眼里。 这是离渊见过最好看的人。这人身畔还搁了一柄琉璃青花一样秀丽的长剑,剑也很好看。 这人在打坐,感悟天与海,离渊能感觉到那种玄妙的道韵,这种气息他也很喜欢。 他见过其它龙修炼的样子,但那时它们身上的气韵平平无奇,都不如这个人的让他觉得舒适。 离渊觉得自己应该去认识一下这个人,和他做朋友。但他不想打扰他打坐,于是打算等他醒来。 等朋友醒来的过程里,他想了想,又努力把自己变成人的形状。 那时候他还不能完全变成人,龙尾依然是龙尾,发间的两根龙角也藏不住。不过他对自己的人形还算满意,尤其是,年纪看起来和这个人相仿。 他在水里等这个人醒来。 等那股玄妙的道韵开始回收,他感到一阵欣喜,从那人面前的水里浮出来,想和他打个招呼。 他们离得很近,他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只是看着有些空荡。 再然后,他的眼前—— 就只有一道直刺过来的冰凉的剑光。 再后来,拔鳞之痛,多年之后他还记得。 多年……? 现在是什么时候? 离渊忽然又看到叶灼的模样。 泛红的眼角,连绵的喘息——在自己怀中,一弯洇开的月亮。 长发缠绵着散在臂弯里,那眉眼像是迤逦的水,他俯身下去,可是就在下一刻,一切又陡然化作似曾相识的、冰凉的剑锋。 这人就那样面无表情看着他,蓦地把什么东西直刺进他的胸膛里。 这个人,这个人……! 离渊预感,这个人又要从自己身上取走什么东西了。 然后,他又要用它去做什么? 离渊觉得自己或许还在梦里,他想醒来,可意识无限向下沉去,沉入隐渊玄水般的黑暗中。 - 南疆,冶剑谷。 此处地气炎热,高山之上赤红沟壑纵横,深谷之中却又密林幽布,有冷泉汩汩而出。 沿山路缓行,幽僻处有一罕见平地,其上筑着一方小庐,名曰“冶剑庐”。 云卷云舒的天空下,庐中坐着一大一小两人。小的一脸稚气,不过十一二岁,大的容颜俊美,有一双温和沉稳的凤目,却是披了满头如雪的白发。 “师父,那些人要冶剑谷的地形图做什么?” “咱们冶剑谷虽没有灵脉,可锻剑用的火却是谷中自燃的天火,淬剑用的水也是无源自生的冷泉。那些人兴许觉得,顺着它们查访下去,能在附近发掘出一条罕见的冰火灵脉呢。” “啊?那他们会不会真能找到灵脉啊?” “去梦里找还更快些。”白发人微微一笑:“他们只知冶剑谷得天独厚,冰火相辅,才能锻造出诸多神兵利器,却不知那冷泉的泉眼是我多年前远渡南海,九死一生才取来,那天火之精也是至交好友所赠,与此处的山川地脉全然无关。至于那些他人锻造不来的神兵利器,也仅仅是因为你师父我是这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铸剑师罢啦。” “可是师父,你再不开炉锻剑,他们都快忘了你啦。” “忘?是好事啊。那就不会天天有人登门求剑了。就不久前那个来替他师门要地形图的剑宗首徒……啧啧,那可真是个修行剑道的好苗子。他向我求剑,我还真想答应。” “那最后不也是没答应么……” “所以我把那块太曜陨晶赠他,用它炼剑,会适合他。” “可那是陨晶唉,统共就这一块……” “你懂什么。”他师父道:“一块材料要锻哪柄剑,属于哪个人,不属于哪个人,冥冥中自有定数。我辈铸剑之人,不过是为天道全此一段因缘。” 小徒弟:“可那是陨晶唉……” “爱徒,对外物莫要太执着。” “可那是陨晶——哎呀!师父,别打我!” 背后传来步声,有人来了。 “有客到访,为何不打招呼?”铸剑师收回手,老神在在道,“先说好,我已不锻剑了。” 一阵沉默后,庐中响起一段质若冰雪的嗓音:“是我。” 听见那声音,铸剑师短暂愣怔,而后蓦然回头。 一身红衣映入眼中。 叶灼抱逆鳞剑看着他:“我来找你铸剑。” “冶剑谷的炉子,已熄了十年了。”铸剑师说,“十年间,多少人登门求剑,都是空手而归。” 叶灼:“是我,也不可以?” “是你,自然可以。”铸剑师轻掸双袖,“封庐十年,澄空心魂,便是等着有朝一日,为你再锻此剑。” “那条龙的心血,我取来了。” “如此这剑便真可锻成了。只是真龙心血何其难得,你恐怕要有麻烦。” “我的麻烦一向很多。” “也是,那就拿来吧。先说好,剑虽是我铸,招来的事端可是与我无关。” “自然。” “时隔十年又取来了心血,看来又见过那条龙了,觉得怎么样?” 叶灼沉吟一会。 “是条好龙。”他说。 “哦?愿闻其详。” “无事,”叶灼说,“很好骗。” “……” 冶剑谷中的天火逢九自燃,恰逢今日廿九,正好开炉。 铸剑师端详着逆鳞剑。 “转眼竟已十年,”铸剑师说,“恐怕还没有人能看出,这是一把只锻了一半的剑吧。” “嗯?”他闭眼体悟着剑中意蕴,又睁眼反复打量着叶灼,“这剑已经无法承载你全盛时的灵力了?有多久了?一月?半年?” “一年,”叶灼说,“所以找你再锻此剑。” 铸剑师无言。 叶灼手中出现一枚玉瓶,瓶中,十几滴鲜血灼灼在内。 第7节 铸剑师接过来,将它们一滴滴注入逆鳞剑身那些深狭的纹路里,整个图案霎时显现,鲜血在剑中幽然发亮,整把剑顿时活了过来一般,吞吐着北海汪洋般的无边威势,那侍剑的小徒弟只看一眼就骇住了,不能近前半步。 真龙心血,何其难得。 “十年前,你取得了逆鳞,却少了一味心血。”铸剑师深深注视着逆鳞剑,“如今,神剑总算可以成就了——徒儿,开炉。” 叶灼来到庐后,面向一处飞瀑,静坐观冥。 日月轮转,转眼间,一月已过。 是日,整个冶剑谷忽焕奇光,万丈霞光里雷声轰鸣,但凡有人驻足路过,都能预感,这是有功参造化的奇宝出世了。 而叶灼仍在瀑布前,一动不动。 小徒弟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已经在这里整整打坐一个月了。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你的剑好了,不看看吗?”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看。”叶灼说,“不是已经来了么?” 小徒弟回头,见他们背后的方向,自己师父正捧匣而来。 铸剑师笑道:“他的剑好没好,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还要你来提醒。” 小徒弟扁了扁嘴。 剑匣交到叶灼手中。 匣中静静躺着一柄通体漆黑,质如冰玉的长剑,万古煞气扑面而来。 叶灼的目光久未移开。 铸剑师:“听见雷声了么?天降八十一道雷劫,此真是当世第一无双宝剑。” 叶灼说:“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平生锻过第一的剑。” 铸剑师只是微笑。 “它是不是我平生锻过第一的剑,那要问你是不是我平生见过第一的剑客。”铸剑师说,“好了,给它取个名字吧。此前缺少一道真龙心血点化,神剑始终无心,你说暂名为‘无心’,如今画龙已点睛,可以取名了。要叫什么?” “不知道。”叶灼说。 “那还叫‘无心’?”铸剑师说,“冶剑炉还未熄,我为你镌上剑名。” “不叫‘无心’。”叶灼手指抚过一片空白的剑名处,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叫‘无我’吧。” 冶剑庐前,剑名“无我”刻下,神剑出世。 八十一道雷劫顷刻降下,三日不息。 天下震动。 三日后。 叶灼依然在瀑布前静坐。这一次,他是抱剑而坐。 离渊就静静看着这个人面壁悟剑的背影。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冒的火比三天三夜的天雷火都要大。 不到片刻,叶灼睁开了眼睛。 离渊冷笑:“你还能坐得住?” “为何坐不住?” 这人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离渊蓦地拔剑,“用假信香骗我,再趁我不备下毒,取我心头血锻剑,这三件,哪件不是你做的?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能让一条龙昏了整整一个月,他都不能想这叶灼到底给他下了多大分量的毒药! 叶灼抬眼:“怕或不怕,你不是已经来了?” “是,我来了,”离渊几乎恼羞成怒,“你也是用剑之人,名门正派,为何要用如此……如此下作手段害人?” 叶灼转身,直视离渊:“天材地宝长在面前,你取是不取?” 离渊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被比成“天材地宝”的一天。 “若有天材地宝,我自是以剑直取!哪里像你——” “龙族护身法门何其多,你被拔过逆鳞,更有防备。不这样做,我取不了。”叶灼语气平淡无奇。 “?” 他这话不说还好,想起拔鳞之事,离渊更是心头火起。 离渊不怒反笑:“我是隐渊真龙,倒也不缺心头血,若你直说这剑还没到巅峰境界,问我索要心血,我也未必就不给你。你这样不择手段,就不怕自己心境有亏?” “我心境就是如此,没什么好亏,”叶灼沉吟一会,“我问你要,你真会给?” “我的剑是天生神剑,你的剑却只锻了一半,这样一来,你我比剑,我胜之不武,我为什么不给?” 叶灼无言。 “阁下还真是善心大发。”最后,叶灼说。 离渊没听懂这人想说什么,明明好像是在夸自己,但他隐约觉得叶灼是在骂他。 混账,真是混账。 不说了! “过来,我们比过!”离渊道。 叶灼:“稍等。” 还要等? “一刻钟。”叶灼说,“雷劫刚过,还没恢复。” 离渊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一定会走火入魔。 第6章 今夜晴好。 雷劫过后,夜空如洗,星月相辉。 如银的月色洒在山巅空地上,隔着一丈远,叶灼与离渊相对而立。 远山传来一声钟响。 离渊看着叶灼。 叶二宫主今日身着明红外袍,内衬雪白立领长衣,腰封以精细手法绣着刺银的苍山云水。一张见之不忘的美人面孔,远看去,好一个日月清霜般的人物。 要不是已经深谙了这人秉性,又要被这副模样蒙骗了。 对此,离渊只想冷笑一声。 叶灼手指拂过“无我”剑鞘。 本命之剑与主人心意相连,随着他的动作,剑在鞘中发出清越啸吟,久久不散。 哪个剑修不在意自己的剑? 今日神剑初成,自是应当酣战一番。 至于与自己一战的对象正是这剑的主材……这就不必多想了。 叶灼蓦然拔剑。 寒气扑面而生。 漆黑窄长的剑身映不出他的眼睛,薄冷的目光看着的是离渊的方向。 那一刻夜幕远山与秋风星月全都从他眼中消逝,天与地之间唯有离渊和离渊的剑。 风声呼啸,叶灼身形凌空,一剑斩出。 按理说,第一剑,应当试探。 然而,既是宿仇,死生勿论,还要什么试探? 分出胜负还不够,最好一剑分出生死,自然解冤释结。 只见叶灼红衣身影如秋风惊落叶,电光石火间骤然飘跃而起。 石破天惊般的一剑挟凛冽风雷,如分开混沌的一线天光般朝离渊斩去! 这一剑,有无限杀意。 而离渊目光沉着专注毫无轻敌之意,一身黑衣随剑势激荡,霎时间拔剑而起,正面与他迎上! 两道剑锋陡然相撞。 天地灵力刹那荡开。 群山震动,秋风中群鸟惊飞,却又被那绝强冲击生生震落。 两剑一为逆鳞,一为龙骨,短兵相接的那一瞬,仿佛有两条气吞霄汉的荒古真龙自云海腾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决然冲撞向对方! 霎时天崩地陷,星河倒垂。 一剑过后,两人错身而立,剑身仍嗡鸣不绝,彼此气血亦是翻腾如沸。 天地之间仍残留有龙啸之声。 ——这全力一剑,竟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剑法是,修为也是。 叶灼看向那人的方向。 离渊微笑。 叶灼的剑法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全是不要命的决绝狠辣。可惜,十年来他无数次推演复盘,对着的就是这样的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