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节 本书名称: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本书作者: 砚唐 本书简介: 叶籽穿成了年代文里因丈夫去世,郁郁而终的炮灰女配。 可是她却发现,表面斯文守礼的知青丈夫其实早已出轨,连私生子都有了。 而且他还抛弃了妻子独自回城,幸好苍天有眼,回城路上出意外死了。 叶籽在渣男的丧礼上,把他做过的丑事全部抖落了出来。 村里人劝她“死者为大”,给亡夫留点脸面。 叶籽回怼:“你这么稀罕他,把他埋你家吧!” * 军官严恪回乡探亲,媒人闻风而动,争着给他介绍对象。 严恪兴致缺缺,直到他看见隔壁的小寡妇不带一个脏字把前公婆骂得找不着北。 严恪:“就她了。” 媒人大惊:“你一个头婚的,还是军官,何必娶个寡妇……” 严恪:“我看她骂人的时候出口成章,肯定很有文化,我就喜欢文化人。” 媒人:“……” * 媒人突然上门,要给叶籽介绍对象。 叶籽拒绝:“不行不行,我还得考大学。” 媒人更加喜气洋洋:“男方说了,你好好考,考上了他给你办酒席放鞭炮送你去上学,这会儿先把亲定了,成不?” 叶籽问媒人,男方叫什么名字。 得到回答后,叶籽沉默半晌。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人好像是书里的重要角色,未来还会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佬。 【文化人高材生女主 x 喜欢文化人的泥腿子男主】 排雷:女非男c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甜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主角视角:叶籽 严恪 一句话简介:高材生女主x泥腿子男主 立意:携手共创美好生活 第1章 叶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吓了一跳。 她眼前不再是温馨的大学宿舍,而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路旁皆是低矮的砖瓦平房,墙面上用红漆粉刷了醒目的伟人语录。 广播大喇叭挂在电线杆上,播着那首经典老歌《东方红》,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歌声时不时刺刺啦啦地断片。 叶籽彻底从瞌睡中清醒过来,震惊地意识到,她该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越了吧? 她再次打量周围的情形,看到地上有一个年轻男人倒在已经散了架的胶轮马车旁,他仰面朝天,无声无息,似乎已经死去了。 这男人的脸色清白交加,双眼圆睁,眼珠凸出,嘴角还残留着白沫,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仿佛临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叶籽愣了愣,剧情瞬间触发,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原来她穿进了一本狗血年代文,成了书里早早下线的炮灰女配。 这女配是个可怜人,四岁丧母,七岁丧父,十八岁祖父祖母相继去世,从此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大队支书和她是远亲,看她实在可怜,便替她做主,挑中了从首都下来插队的男知青——周昕义。 周昕义长得一表人才,斯文白净,满身书卷气质,见人便是三分笑,令人如沐春风。 大队支书其实也是好心,他这远房侄女长得柔美白皙,和村里的傻小子们实在不相配,只有和周昕义这种城里来的俊美青年才登对。 而周昕义对原主也很是贴心,说话永远柔声细语,时时拿甜言蜜语哄着,和他在一起时,原主唇边的笑意从来没消散过。 在他的温柔攻势下,原主很快沦陷。 结婚后,周昕义搬离了那间用泥巴拌稻草糊成的漏风又漏雨的知青房,住进了原主家的温馨小院,还得了一份生产队记分员的工作。 只是,原主到死都没想到,她这温柔贴心的好丈夫其实早就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周昕义的发小,也是这本书的女主——顾雪柔。 周昕义比顾雪柔早两年下乡,才结婚没多久,顾雪柔就来插队了,十分巧合地分到了同一个大队。 在背井离乡的特定环境下,三分情谊也成了十分,两人一重逢便天雷勾地火滚到了一处。 从此发小成了姘头。 这对儿野鸳鸯一边提心吊胆地偷情,一边浓情蜜意地温存,过了一段刺激的好日子。 直到顾雪柔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两人这才开始恐慌,流不得也生不得,一时间进退两难。 但是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七十年代末,大批知青返城。 顾雪柔那边没什么阻碍,但周昕义要想返城必须先离婚,这是硬性规定。 这事不难。 周昕义满口甜言蜜语,再加上赌咒发誓,承诺在北京安排好工作就接原主过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哄骗原主和他办了离婚。 按照周昕义的计划,接下来他就能和顾雪柔相伴回城,回去就结婚,然后生下孩子,那些见不得人的苟且往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至于原主,压根不在周昕义的考虑范围内。 他能放下身段哄着原主一年半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再说了,他一个生在首都的大院子弟,娶乡下村姑本就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难不成还真的要求他不离不弃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什么美梦。 …… 今天晌午,周昕义坐上了离开大队的胶轮马车,原主舍不得他,也跟着坐上了马车送他去县里。 天有不测风云,谁都没想到,还没走出镇子就突发意外。 迎面突然疾跑过来一匹发疯的大马,连着撞坏了几辆马车,其中就包括周昕义坐的那辆。 别人都只是蹭破点油皮,伤势最重的顾雪柔崴了脚。 偏偏周昕义磕到后脑勺,躺在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不多时就气绝身亡了。 剧情回顾到此处,叶籽冷笑一声:果然渣男自有天收! …… 大队支书王德海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周昕义鼻前停留片刻,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向叶籽,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小叶,周同志他已经……”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老乡们交头接耳地议论。 “造孽哦,年纪轻轻就没了。” “长得还怪白净,八成是城里来插队的知青吧?” “你没看到么,几辆马车上坐的都是知青,这是打算回城了,可惜,还没走出镇上就死了。” 叶籽的视线扫过散架的马车边缘。 顾雪柔正瘫坐在地上,由于伤了脚的缘故,她的姿势有些别扭,旁边有两个女知青正在查看她的伤势。 顾雪柔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旁人都以为她是惊吓过度。 但叶籽却很清楚她为什么恐惧。 周昕义一死,顾雪柔的计划便被彻底打乱,结不了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父不详的野种。 叶籽拎紧了手里的包裹,这是周昕义的。根据剧情所述,这包裹里面装着能让那对狗男女身败名裂的证据。 怪就怪周昕义这个混账东西简直胆大包天,完全不把妻子当回事,竟然将两人写过的信件全部保存了下来,就放在这个包裹里。 王德海对着叶籽欲言又止:“拉回家去,还是……” 叶籽垂下眼帘,她掐了掐掌心,硬是逼出两滴眼泪:“送医院吧,万一还有救呢?”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王德海叹了口气,招呼了几个壮劳力去拉板车抬人。 谁都知道人已经凉透了,可看着叶籽这副模样,又不好说什么。 遗体拉到医院,医生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就摆手:“送太平间吧。”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却耗去了大半天工夫,回村时已是日头西斜,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不少人,见到他们便迎上来。 周昕义的死讯已经传到了村里。 “作孽哟,才二十三……” “邪门得很,同去的人都没事,偏偏就他一头磕死了,咋能这么倒霉?”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节 “这叶家闺女命也太硬了,家里人都没了,好不容易成家,男人也横死了。” “我听说这叫什么,天煞孤星?” “嘘!少说两句,现在不让传播封建迷信!” 知青住所里,所有人都无精打采。 由于马车都已经损毁,拖拉机又不够用,没法子去县里坐火车,原本打算今天返城的知青们又回来了,只能择日再走。 但知青们并没有埋怨,他们只是晚几天回城,可是周昕义却将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再也无法回去了。 这样一对比,他们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 知青们的议论声如苍蝇一般,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顾雪柔躺在通铺上,恨恨地咬着手指关节,无声地流泪。 想来想去,她现在也只能尽快回京,想办法把这胎打掉,只要没人知道,她照样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工作工作,该成家成家。 同屋的李红梅突然开口:“雪柔,你也别太难过,当务之急先把脚伤养好。” 李红梅这话一说,其他知青想起了两人的关系,也纷纷看向顾雪柔。 “顾同志,听说你和周同志是发小?节哀。” “等你回了北京,好好安慰一下周同志的父母吧,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 李红梅还给顾雪柔倒了一碗水,叹息道:“周同志死在这边,丧事该怎么办呢?” 有知青摆摆手:“肯定得先通知周家,甭管发电报还是写信,大队支书肯定自有安排,咱们就别操心了。” 写信…… 顾雪柔猛地想起了一件事,突然脸色煞白。 信!她怎么把那些信给忘了! 周昕义自诩读书人,从小是念着诗词歌赋长大的,即使是偷鸡摸狗这档子事,他也要和顾雪柔借诗赋传情。 周昕义写了不少肉麻的情书和诗句,偶尔也会要求顾雪柔给他回一两封,顾雪柔当这是情趣,从来不拒绝。 但周昕义总爱把这些肉麻的信件留下来,就夹在书里,她说了许多次让他把这些信烧掉,他总是不同意。 上回见面时她还担忧地说:“这些要是让人看见,咱俩都得完蛋。” 当时周昕义怎么回的? 他说:“放心,我都藏在从家里带来的包裹里了,叶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我特别信任,我不让她动她肯定不会动。” 现在这个要命的包裹就在叶籽手里! 顾雪柔唰一下坐起身,将旁边的李红梅吓了一跳。 “雪柔,你怎么了?” “我没事。”顾雪柔咬牙下床,受伤的脚踝一阵钻心的疼,“我去看看叶同志,陪陪她。” 叶籽家是砖瓦房,当年她父亲在县里当会计时盖的。 此刻屋里点着灯。 大队支书的媳妇儿,也就是叶籽的表婶张桂兰也在屋里,想必是不放心叶籽一个人呆着。 顾雪柔咬了咬唇,叶籽这人好糊弄,但她表婶张桂兰却不是个好说话的。 见顾雪柔进来,张桂兰眯起眼睛:“顾知青?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叶同志。”顾雪柔决定见机行事,一瘸一拐地上前,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叶同志,节哀……” 顾雪柔嘴上说着宽慰人的话,目光却急不可耐地在屋里搜寻,最终定格在炕上那个深蓝色包裹上。 包裹上还打着结,应该没有打开过,顾雪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叶籽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决定逗逗她。 只见叶籽突然伸手拿过包裹,打开。 顾雪柔的呼吸一滞,心脏随着叶籽的动作乱跳。 一件半旧的棉袄、两件衬衫、一包饼干、一个搪瓷杯……叶籽的动作很慢,每拿出一件东西,顾雪柔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当那本厚厚的《机械修理大全》露出封面时,顾雪柔几乎要扑上去,她清楚地知道,这本书的中间被周昕义挖了个洞,塞了厚厚一摞诗信,如果叶籽翻开看,就要露馅了! 幸好,叶籽没翻开看,将书放到了身侧。 顾雪柔的心脏大起大落,深吸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 她看着那本盛满了罪证的书,近在咫尺,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甚至想直接去抢,如果只有叶籽一个人,她当然可以这样做。 但偏偏还有个张桂兰,这中年妇女眼里不揉沙子,如果她敢抢,张桂兰就敢给她一个大耳刮子,然后把她拉到大队支部,给她安一个抢劫的罪名。 顾雪柔的声音发紧:“叶同志,那本书能不能给我?” 顾雪柔聪明地绕过了自己:“是大院一个老爷子送给昕义的,他很疼昕义,我想带回去给他留个念想。”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如果是原主,或许就真的给了。 可顾雪柔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叶籽。 叶籽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副沉浸在悲伤中的模样,对顾雪柔的话置若罔闻。 张桂兰很疼这个表侄女,见状,怜惜地搂住叶籽,对顾雪柔说:“顾知青,天不早了,你也受了伤,快回去歇着吧。” 顾雪柔张了张嘴,最终在张桂兰审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不甘地咬了咬唇,只好再另寻机会。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十月初的北京,秋意已经悄然来临。 萧肃的风席卷了西城区大杂院的每一个角落,枯叶纷纷而下。 周家居住的东厢房前,盆栽桂花开得正盛,王素琴拿着剪刀精心修剪着枝叶。 “老周,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转头对屋里喊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等昕义回来,正好能闻到桂花香,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个香味,说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周翰林从屋里踱步出来,崭新的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领口袖口熨得笔挺。 自从上星期接到恢复工作的通知,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连腰板都比以前挺直了几分。 “后勤的李处长今天来电话了。”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得意,“说咱们家下个月就能搬回西大院,房子都安排好了,三居室,带两个卫生间。” 王素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截枯枝,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咱们一家再也不用挤在这个乱哄哄的大杂院了,那昕义的事……” 她顿了顿,眼睛不自觉地往院门口瞟,仿佛儿子下一秒就会推门而入。 “放心,都安排好了。”周翰林掸了掸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点上,“李处长亲自打的包票,等昕义回来就直接进子弟学校当老师,校长是他老朋友,到时候先教语文,等以后有机会就调去机关当干事。” 王素琴:“我说的不光是这个……” 周翰林纳闷:“还有什么?” “你这个老头子!”王素琴急切道,“还有对象的事儿啊!昕义这孩子在乡下找的那个对象怎么办?” 周翰林却不当回事,挥挥手:“昕义上个月不是来信说了吗,先跟乡下那个离了,回来就和顾家的丫头结婚。” 王素琴却有点不甘心:“顾家那丫头人品长相倒是能说得过去,从小看着长大也知根知底儿,但是她爸现在就是个副主任,连正职都混不上,能有什么出息?” 周翰林狠吸了两口烟,没说话。 王素琴急得拧他胳膊上的肉:“你们爷俩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周翰林举着手做投降状:“不是故意想瞒你,是怕你透出去,影响不好,总归你记着不是坏事儿就行了。” 王素琴还想说什么,院子里却传来“咣当”一声。 隔壁刘春颖故意把脸盆摔得震天响,她男人到现在还没恢复工作,全家四口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大儿子在云南插队找了个对象,前几天来信说不忍心离婚,不回来了。 王素琴撇撇嘴,故意提高嗓门:“我们家昕义眼瞅着就要回来了,我可得多置办点好东西给孩子补补,到时候搬回西大院——” 突然,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从胡同口传来,王素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家的信!”邮递员满头大汗地停在院门口,从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河北来的!加急的!” 王素琴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加急”两个红字让她心头一紧。 “这傻孩子,都要回来了还写什么信?”她强作镇定地笑道,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肯定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刘春颖阴阳怪气地插嘴:“该不会是回不来了吧?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我听说有的地方又开始卡知青返城了。” 王素琴脸色一僵,邻居李大爷赶紧打圆场:“素琴,快看看信里写了啥?说不定是提前回来的好消息呢!” “对!对!”王素琴咧开嘴笑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撕开信封的手有点抖。 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薄纸,展开后是钢笔写的蓝黑色字体,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大队公章。 她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突然定格在“逝世”两个字上,眼前一阵发黑。 “孩子他爸……”王素琴的声音飘乎,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老眼昏花了,你看看上头写的啥……” 周翰林接过信纸,待看见上面的字迹时,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讣告:周昕义同志于1977年10月8日突发意外,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享年23岁。特此告知。 那根没抽完的大前门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了新做的裤子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但周翰林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仿佛要把那几个字盯出个窟窿来。 任谁都看出周家两口子不对劲。 “哎哟!这是咋了?!”邻居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李大爷扶住摇摇欲坠的王素琴,刘春颖趁机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纸,眼睛一扫就惊叫出声:“天爷!昕义……没了?!” 这话一出,直接提醒了周家父母,儿子去世的事实,当即脑中如同惊雷劈过,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软得站不住身体,双双翻着白眼往后撅。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节 大杂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掐人中,有人拍后背,还有人跑去喊大夫。 王素琴“嗷”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鲜血顿时涌出来。 周翰林被人扶起,瘫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嗬哧嗬哧直喘气。 从那封信送来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周家就已经乱作一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如梦初醒:“快去通知他家大闺女!” …… 周家夫妇双双病倒,一个病房里躺了夫妻两个。 王素琴水米不进,整日哭嚎着“我的儿啊”;周翰林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左边身子不听使唤,被诊断为轻度中风。 “急火攻心。”大夫摇着头说,“这身子骨,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周昕兰道了声谢,抹着眼泪把医生送出门,望着病床上的父母,长长地叹了口气。 …… 周家父母卧病在床,经不得奔波也受不得刺激,周家只有周昕兰和周昕义两个孩子。 只能由周昕兰出面处理后事。 周昕兰二十六岁,已经结婚了,丈夫赵志刚一向很欣赏这个小舅子,接到妻子的电话,也如同天塌了一般,赶紧向首长请了假,回去陪周昕兰处理后事。 河北乡下离北京不远,赵志刚借了部队的吉普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正是农忙时节,都在地里忙活着,村口没多少人,只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土路上追逐打闹,扬起一片尘土。 这年头,胶轮马车和拖拉机都很常见,村里却不常见到吉普车,小孩们觉得稀奇,呼呼啦啦拍着手跟在车后头跑。 “吉普车来喽!吉普车来喽!” 听闻周昕义的家人来处理后事,王德海赶紧过来迎接。 人是在他们这儿插的队,又是他表侄女婿,不论怎么说他都有责任。 周昕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后的叶籽——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不悲不喜,像个影子一样沉默。 周昕兰恨恨地看了她两眼,别开头,深吸一口气,先处理丧事要紧。 …… 遗体火化之后,众人坐在大队支书家里,商量后续事宜。 王德海问:“丧事怎么办?” 周昕兰看向叶籽。 叶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你们决定就好,不用看我。” 虽然周昕兰并不承认这个乡下弟媳,但她又见不得叶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叶籽不应该悲痛欲绝吗,现在这是什么态度? 周昕兰突然尖声道:“你是他妻子,难道不该——” 叶籽从兜里拿出离婚证明,展开:“他死之前,我们就已经离婚了。” 人群中突然议论纷纷。 “是咧,政策有规定,结了婚的知青不能回城,除非先离婚。” “这……这不就是抛妻弃子吗?” “他俩又没孩子。” “有啥区别?抛弃老婆就不是抛弃?” “周知青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么狠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句:“这都是命,要不是非要离婚回城,他也不会死在半道上了。” 周昕兰脸色难看,忽地站起来就往外撵人。 叶籽觉得时机到了,拿出一个蓝布包裹,递给周昕兰:“他的遗物我都整理好了,你们带回去吧。” 周昕兰一听,也顾不上撵人了,连忙伸手来接。 交接的时候,也不知是周昕兰没接稳,还是叶籽没递好。 包裹一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人群边缘的顾雪柔突然脸色煞白。 都是普通的衣物,起先谁也没在意,还有小孩大着胆子想帮忙捡,被大人一把拉住。 叶籽蹲下身去捡,捡起那本倒扣在地上的《机械修理大全》露出里面被掏空的夹层,还有一摞用细麻绳捆着的信纸。 “咦?”叶籽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雪柔的瞳孔骤然紧缩,脑中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就要去抢。 叶籽侧身一躲,信纸“哗啦”散开,有几张飘到了看热闹的村民脚边。 “哎哟,这是啥?”快嘴的张婶子捡起一张,感谢党和国家,感谢扫盲班,张婶子认得不少字,开口念出来:“柔妹,昨夜梦里又见你……” 张婶子也被震惊了,每念出一个字,音量就提高一分,直到结尾的“期待我们相携回京的那天,爱你的昕义”,声音已经大到绕梁不绝。 人群中炸开了锅。 “娘来,周昕义这是要干啥?” “谁是柔妹,叶籽小名不是小叶子吗,也不叫柔妹啊!” “你傻不傻,上头写了相携回京,他都跟小叶子离婚了,还怎么相携回京。” “对哦,那柔妹是谁?” 有人反应过来,看向了顾雪柔。在场所有人中,大姑娘小媳妇里只有这么一个名字带“柔”的。 几个知青也面面相觑,小声嘀咕:“……不会真是顾雪柔吧?” 再看顾雪柔,她已经面如死灰,嘴唇颤抖,手还停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抢信的姿势。 她强作镇定,想让自己表现得不要这么明显,但是表情愈发僵硬。 众人撇嘴,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顾雪柔:如果不是她,她干嘛这个反应。 叶籽像是无法面对事实,把所有的信都展开看了一遍。 拜她所赐,身后的村民也跟着把信看完了。 “在一个村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写啥信呀,不够浪费墨水的。” “你懂啥,这叫情趣,你们这些老农民能比?” “可算了吧,咱们老农民也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叶籽像是受了极大打击,身子晃了晃:“他说先离婚,等他在北京安稳下来就接我过去复婚,怎么,怎么……” 张桂兰扶住叶籽,怒道:“你咋这么傻,他说你都信?!” 叶籽带着哭腔道:“他都发毒誓了,说要是有二心,就不得好死,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哪还能不信?” 众人面面相觑,这下可不就是不得好死了么…… 男知青里有好几个人早就看不惯周昕义,私底下没少骂他小白脸。 这事一出,纷纷迫不及待踩上一脚:“周昕义上个月还说他给《人民日报》写了文章,讲述插队时的所见所闻,这种无情无义的伪君子,怎配发表文章,我一定要给报社写信,说明真相!” 周昕兰眼前一阵阵发黑,拽着丈夫的手才勉力站直身体。 她只知道弟弟在农村和一个女人结了婚,为了返城又离了婚,却没想到还有顾雪柔这么一档子事! 周昕义倒是死得干脆。 可爸爸周翰林刚被恢复工作,丈夫赵志刚也在晋升的关键阶段,要是传回北京,他们一家子的脸面就全完了! 周昕兰气极,怒视着叶籽,她才不信那本书就这么巧合地露出来,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表面上那样单纯可欺。 怨天怨地,事到如今也只能怨周昕义看走了眼。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树梢,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起得早,知青们也不例外。 知青点的窗户半开着,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顾雪柔人呢?一大早就没见着。”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谁知道呢,昨晚哭到半夜。”另一个女知青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没想到她会干出这种事。” 有人叹息着摇头:“她也是念过书,懂得道理的人,居然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说不定她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呢?” 这话如果叫叶籽听见,一定会感叹这位知青把顾雪柔的心思摸得太彻底。 因为顾雪柔她还真是这么想的,她和周昕义从小就认识,两人青梅竹马,虽然从来没有确定关系,但顾雪柔已经将对方视为特殊的存在。 并且在原书的评论区里,有不少读者都认为爱情应该分先来后到,周昕义欺骗了叶籽当然是他混账,但顾雪柔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而且在原剧情里,两人的私情没有暴露,周昕义死后顾雪柔彻底醒悟,抢先一步毁掉了那些情书,又神不知鬼不觉拿掉了孩子,从此封心锁爱搞事业,闷头往大女主的路子上走,过了很多很多年才碰上第二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只不过那本书还没写完,顾雪柔有没有和她的二号男嘉宾修成正果,谁也不知道。 …… 晒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准备上工的村民。 见叶籽过来,几个正在唠嗑的妇女立刻噤声,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瞟。 刘大妈假意咳嗽两声,扯着嗓子问:“叶子啊,听说周家那个军官女婿今天要带着骨灰回北京了?你不去送送?” 叶籽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没空,看您有这么多闲工夫唠嗑,要不您去送送?正好您家二丫头不是一直想找个城里女婿吗?”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节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吸气。 周家现在露面的两个城里男人,一个周昕义,一个赵志刚。 一个是死鬼,一个有妇之夫。 这让刘大妈家的二丫挑?配冥婚还是搞破鞋? 叶籽这话说得够狠的。 刘大妈被噎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叶籽“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过了好半晌,刘大妈才喘着粗气,恨恨道:“小小年纪嘴上不留德,做事也不留情面,好歹是亡夫,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这么编排人家?” 旁边也不知哪来的好事者帮腔:“就是,死者为大嘛!” 叶籽施施然站着,睨着众人,轻飘飘道:“我是离异,哪来的什么亡夫,你要是这么稀罕周昕义,把他埋你家祖坟吧,年年给他磕头上香,正好周家人这会儿应该还没走远,刘大妈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说完,叶籽便一心干活,不再搭理众人的闲言碎语。 刘大妈在她这里碰了壁,其他人也不想给自己找晦气,都识趣地不去她面前胡咧咧。 只是偶尔有人悄声说:“叶籽这丫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嘴上功夫见长,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会儿倒是伶牙俐齿了。” “受刺激了,性情大变也正常。” 刚巧,张桂兰过来了,闻言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地说:“那周昕义忒不是个东西,怼两句算啥,要是我,骨灰都给他扬了,谁敢来胡吣,骨灰撒他脸上!” 众人不再做声。 张桂兰既是大队支书的媳妇,又是个暴脾气,谁吃饱了撑的和她唱反调? 是了,叶籽还是大队支书的表侄女呢,虽说是远亲,但这两口子也很在意她。 众人一拍脑袋,怎么把这层关系给忘了? 唉,都怪叶籽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造成了太好欺负的假象。 …… 张桂兰给叶籽送了一搪瓷缸子水,还递了条毛巾擦汗。 叶籽低头喝水,甜甜的:“表婶,你放白糖了?” “嗯,想着给你甜甜嘴儿。”嘴巴里甜了,心里头也就不苦了。 叶籽笑得比糖水还甜,没说客气话,把搪瓷缸往张桂兰怀里推:“可甜了,表婶,你也喝。” 张桂兰生了三个儿子,做梦都想要个女儿,她原本就很怜悯这个孤苦伶仃的表侄女,现在看到叶籽这幅招人疼惜的模样,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张桂兰在心里把周昕义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到后来,连自家男人也没放过。 这个王德海也是瞎了眼,好端端的给自家侄女介绍个丧良心的短命鬼,看人看走眼,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骂完人,略略舒了口气。 张桂兰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儿,对着叶籽欲言又止。 “表婶有话直说,跟自家人外道什么。”叶籽抹了把汗,在脸上留下一道泥印子。 张桂兰生性干脆利落,闻言也不再犹豫,开门见山道:“出了这档子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年头的女人,要么去厂里找一份养得起自己的工作,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铁娘子也很受人尊敬。 要么就找个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的归宿。 可是叶籽从小内向,性子软和,去外头工作怕是会被人欺负,再说了,他们这些乡里人,哪有人脉去城里找工作。 但是嫁人吧,她这个情况,又很难找得到样样齐全的好人家。 张桂兰这个表婶不由得替她发愁。 叶籽笑了笑:“能有什么打算?该挣工分挣工分,该吃饭吃饭,现在是新社会了,还能饿死我?” 张桂兰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孩子,就是……”她压低声音,“周家那边,怕是没这么容易过去。” 叶籽当然明白张桂兰的意思。 周家虽然现在乱成一团,但毕竟是高干家庭,等缓过劲儿来,难保不会找她麻烦。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准备,周昕义那些露骨的情书,足足几十封,昨天就已经一封不剩,不知去向。 想必是被哪个热心的知青悄悄揣走了。 周家现在正是敏感时期,周翰林刚刚恢复工作,委用书还热乎着,赵志刚这个年轻有为的干部也雄心勃勃,想着再往上升一升。 如果周昕义的丑事传回北京,传到他们那个圈子里,所有的仇家和竞争对手都会迫不及待地踩上一脚。 到时候,周家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工夫对付她。 对了,还有顾雪柔肚子里的私生子,那可是个定时炸弹。 周昕义一死,顾雪柔肯定想把孩子拿掉,但周家人必然想让儿子唯一的骨血留下来。 顾家和周家这两个世交家族,从此以后也会反目成仇。 叶籽不好将这些话跟张桂兰说清楚,只怕说了,张桂兰会觉得她这个表侄女突然被野鬼上身。 叶籽只好慢慢宽慰张桂兰:“表婶放心,他们家再狂,还能目无法纪?” 叶籽站在阳光下,看着这广阔天地。 现在已经是1977年10月初,相信再过不久,高考恢复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国各个角落。 周家的落幕已是必然的结局,而她将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村道上,几个皮猴一样的小孩正在土路上打陀螺玩。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惊起路边觅食的麻雀。 “吉普车!吉普车又来喽!”虎子第一个跳起来,脏兮兮的小手在裤子上胡乱抹了两把,撒丫子就往村口跑。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辆进村的吉普车了。 正在井台边打水的妇女们停下轱辘,纳鞋底的老人眯着眼睛抬头看,地里干活的汉子们也直起腰来张望。 前些日子周家来拉骨灰的那辆吉普车,可是让村里人念叨了好几天。 “又是周家人?”刘婶子停了手里的锄头,踮着脚尖往村口看,“前儿个才走,这又回来干啥?莫不是落了啥东西?” “八成是来找叶籽麻烦的。”张老汉叼着旱烟袋,眯起眼睛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那丫头把周家的丑事抖落得满村都知道,周家能咽下这口气?” “是咧,我听说周家人都是高官,前儿个过来的那个周家女婿,是部队上的营长!” 吉普车卷着黄土驶来,车后头跟着七八个光脚丫的孩子,像一串欢快的小尾巴,在众人的目光中,径直开向了村东头——正是叶籽家所在的方向。 “啧啧,还真是冲着叶家丫头去的。”王婆子摇着蒲扇,瘪着嘴说,“这丫头命是真不好,刚死了男人,又摊上这事儿……” “要我说周家才不是东西!”快嘴张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墩,肥皂水溅了一地,“自己儿子干了见不得人的事,遭报应死了,还有脸来找人家麻烦?”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时,吉普车却在叶籽家隔壁的院前稳稳停下。 村里人一愣,咋在老田家门口停下了,开错地方了? 此时车门打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军官迈步下车,军靴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肩宽腰窄,肤色有些黑,轮廓棱角分明,右边颈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摘下军帽,露出寸头短发,剑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男人上前叩门。 村里人家的大门几乎都是篱笆柴门,用高粱秸秆或者是木头竹片扎成的,稍宽裕些的人家会用整扇木板钉成大门。 老田家便是木板门,可见他家日子过得还不错。 叩了几下门,见没人应,军官转身转身朝围观的村民打招呼:“柱子叔,张婶子。”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村民们都有点愣住,还是没认出是谁。 只有刘三柱子眯着老花眼打量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 “我是严恪。”军官微微一笑,眼角弯起来,身上的肃杀气息消散了几分,“我舅呢?” 这一声可把村民们都给震惊了,先前还保持着距离不敢离太近的村民们一下子围了上来。几个半大孩子见状,挤在最前面,好奇地摸着吉普车锃亮的车门。 “哎呦喂!是小恪啊!” “都当上首长了!看这肩章,三颗星星咧!” “打小我就说这孩子会有大出息!” “小恪得有十年没回来了吧,那会儿光听你舅说你打算当兵,没想到真成军官了!” 又有人问:“小恪现在调到哪里去了?” 严恪一一回应着老乡们热情的询问:“去北京了。” “北京好,首都,离咱们这儿也近!” 刘三柱子和严恪的舅舅的关系最好,见严恪有出息也与有荣焉,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严恪的手舍不得放:“这次回来多待几天不,赶明儿来我家,让你婶子给你烧大肉吃!” 严恪点点头:“嗯,这次休的探亲假,我到月底再走。” “那可好!三柱子,还不快去地头叫老田!” 事实上,不用他说,早就有热心的相亲去喊田家两口子了。 这不,田家两口子急匆匆从地里赶回来。 舅舅田满仓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布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见到外甥,田满仓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粗糙的大手不住地在衣襟上擦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舅妈李荷香倒是还冷静着,她是个利索的女人,推开吱呀作响的陈旧木板门:“快进屋坐!” 末了,李荷香还不忘招呼司机:“小同志也进来歇歇脚,喝口茶!”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节 司机小丁二十出头,也穿着一身军装,瘦高个,看起来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他受宠若惊地啪地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我……” “在家就别搞这一套了。”严恪面对着手底下的兵,又恢复了肃杀的模样,不过语气倒还算温和,“你今晚在这住一宿,明儿回团部,月底不用来接,我自己坐火车走。” 小丁又是一个标准的立正:“是,首长!”声音洪亮得惊飞了院里枣树上看热闹的麻雀。 围观的乡亲们啧啧称奇,田家这个外甥可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首长。 要说这孩子也不容易,从小爹妈就没了,在他们老家那块儿吃了不少苦,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河北投奔老田这个舅舅。 刚来老田家的时候严恪才十二岁,半大孩子瘦得一把骨头,还没七八岁的小孩高。 现在可好,长成威风凛凛的军官了,看这大高个,足足比他舅舅高一头! 田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三间砖瓦房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 院角种着几畦青菜,晾衣绳上晒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严恪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那棵老枣树上停留了片刻,小时候他常爬上去摘枣子吃。 进屋后,严恪从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小丁一起从车里扛了几袋子精米白面,整整齐齐码在掉了漆的炕桌上。 “这、这可使不得!”田满仓连忙推拒,粗糙的手指碰到外甥手背上狰狞的伤疤,不由得一愣。 “我一个人用不上这么多。”严恪不由分说塞到舅妈手里,从内兜取出一个信封,里头是肉票、布票等各种票,“我路过镇上看见有供销社和商店,缺什么舅妈就去买。” 李荷香捏着厚厚的信封,也推拒道:“你逢年过节往家里邮的东西就够多了,再说了,我和你舅和你表弟总共就三张嘴,实在使不了这么多东西。” 田家原本有两个儿子,双胞胎,可惜小的那个有先天性疾病,没养大,三岁上就夭折了。现在家里就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在县里读高中,住校,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严恪仔细问了表弟的情况,点点头:“读书好,多学点文化肯定没错。”又问表弟的成绩怎么样。 田满仓摆摆手:“成绩倒是还行,我想着今年年底就让他下学,去县里给大师傅当学徒,学门手艺不比读书强?” 严恪却有不同的想法:“如果能读得下去最好还是继续读,想工作可以等到高中毕业再说。” 田满仓:“现在不比往年了,又不能考大学,高中毕业出来也没什么用。” “你懂个啥!你能有人家小恪见识广?”李荷香一胳膊肘怼过去,转头对严恪说,“别听你舅瞎咧咧,小光那孩子性子稳重,能坐得住,爱读书!” 严恪笑了笑,从行李中取出几本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这是我托人在北京买的,给表弟带去吧,还是要看他自己意愿,要是他愿意读,最好不过。” 歇了会儿,几人唠了唠家常,李荷香还做了一桌子菜,连院里的小公鸡都杀了一只炖上。 午后,酒足饭饱,田满仓起身要去地里干活。 农民就指望着地头吃饭,他们家人口少,挣几个工分足够一家人生活了。 严恪二话不说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我跟您一块儿去。” “这哪成!你可是首长……” “我还是您外甥。”严恪已经拎起了墙角的农具,“我在部队也经常下地劳动,以前在北大荒开荒,什么活没干过?” 司机小丁见状,猛灌了几口水,一抹嘴,也脱下外套准备跟首长下地干活。 严恪却拦住他,掏出了一叠各式的票,又拿了钱:“替我跑一趟县里,家里的日常用品和小孩爱吃的零嘴儿,你看着多买一些回来。” 新兵蛋子,当然是首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小丁愉快地接下这个任务,一溜烟跑到院门外,开上吉普车去县里了。 严恪交代完,扭头看到李荷香往他军用水壶里灌满凉开水,又包了两张葱花油饼。 李荷香将水和干粮放进竹筐,拎起锄头,正准备出门,却被严恪不由分说地拿走手上的农具。 “舅妈歇着吧,我和舅舅去就行。” 李荷香愣了愣,咧嘴笑了:“成!那我就在家给你收拾屋子和铺盖!” 严恪跟着舅舅往地里走,路过大队支部门口,从里头迎面走出一个带着草帽的年轻女人。 两条黑亮的麻花辫从草帽下延伸出来,垂在胸前,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长什么样,露出来的下巴颏小巧白皙。 严恪没在意,直到那女孩和田满仓打了个招呼。 “田叔,小光的课本我修补好了,等会儿我给你送家里去?” 田满仓笑呵呵地说:“辛苦你了,傍晚让你婶子过去拿就行!” “好勒,那我先回了!” “成!回头见!” 不等严恪开口,田满仓主动和他唠家常。 “叶老爷子你还记得不?那是他孙女。” 严恪点点头,叶老爷子在他印象中是个慈祥的老人,蓄着一把白胡须,清瘦而矍铄,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个教书先生,民国时期私塾逐渐衰落,才跑到乡下来种田。 印象中,他经常闲来无事教村里的小孩子们写毛笔字,极有耐心,很受村里人尊敬。 严恪:“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 田满仓摇摇头:“两年前去世了,睡着的时候走的,倒是没受什么罪。” 严恪一愣,便听到田满仓长叹一口气,接着说—— “就是可怜他那小孙女,多好的姑娘,摊上个不靠谱的男人,硬生生给耽误了,唉……”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叶籽回到家,把院门牢牢锁上。 她现在的身份是独居的孤女,在旁人眼里还是个年轻寡妇,难保不会有人见她孤苦伶仃起不轨之心。 所以,每次干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院门和屋里的门都反锁住。 张桂兰前两天说要陪她住一阵子,但她没同意。 但是一来表婶上有老下有小,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二来叶籽毕竟是个外来的灵魂,她担心被人发现破绽。 虽然怎么穿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但叶籽穿过来的这段时间还是有些不习惯,主要是生活方面的。 这个年代的农村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淋浴头,每天还要下地干活。 她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城市女孩,虽然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真真切切地干农活还是头一遭。 干了没两下腰就扭了,说出去又怕别人笑话,只好咬牙忍着。 幸好她年轻,身体好,这会儿已经差不多恢复了。 叶籽回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替隔壁田家修补的旧课本。 书页皱皱巴巴的,田满仓说是不小心掉到水缸里泡坏了。 虽然抢救及时,但有好几页都模糊不清。 这是上个学期的旧课本,田满仓不知道去哪里买新的,也不敢跟儿子说。 田满仓李荷香两个人都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想来想去,除了知青同志们,村里最有文化的就是叶籽。 她可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 当田满仓拿着语文课本找上门的时候,叶籽觉得这简直是歪打正着,刚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她正愁找不到课本,尽管原主也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但她找遍了整个家里都没见到课本,想去县里买书看,偏偏每天都要干活,一时间抽不出空。 虽然田满仓拿来的这本书只是高一的教材,但里面的内容也能当做参考。 傍晚,夕阳挂在天边,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叶籽听到有人敲门。 来人是李荷香。 叶籽去屋里拿来刚补好的课本,递过去:“李婶看看行不行。” 李荷香笑容满面:“我大字不识几个,看也看不懂,小叶子你有文化,我有啥不放心的!” 李荷香接过书,反手塞过来一个箩筐:“刚蒸的酱肉包子,大肉丁的,趁热吃。” 李荷香风风火火,说完扭头就走,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李婶——”叶籽来不及道谢,无奈地笑了笑。 回到屋里,打开箩筐上蒙着的白布,六个圆滚滚胖嘟嘟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个个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 包子皮并不是雪白的颜色,而是微微泛着淡黄,透出里头的酱汁。 现在虽然不像往年那般缺衣少食,但肉食仍然金贵,老百姓们都习惯了紧巴巴地过日子,谁舍得出手这么大方。 叶籽心里生出两分暖意,李婶真是太客气了,她只不过帮忙补了几页书,举手之劳,不值当什么。 …… 田家院里飘着炖肉的香气,放学回来的田小光还没进门就闻见了。 心想爸妈今天咋这么大方,往常他半个月回一次家,给炒两个鸡蛋吃就不错了。 田小光疑惑着进了家门,发现有个高大年轻的男人正拿着笤帚扫地。 田小光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楚男人的面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表哥!?” 严恪笑笑,拍了拍田小光的肩膀:“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八岁。” 田小光双眼放光,兴奋地拉着严恪问东问西,问长问短。 恰好,李荷香也进了门。 田小光一眼就看见他妈手里的课本,疑惑道:“妈,你拿我课本干啥去了?” 田满仓咳嗽一声,手里的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怪我,想着这几天日头好,把你那屋的家什搬出来晾晾,扫扫灰,一不留神把书掉水缸里头了。” “那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小光接过书,“就这一本么?别的没掉缸里吧?” “没有没有,就这一本。” 田小光随手翻开书本,书页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泡过水,但好在捞得及时,应该还能用,翻着翻着,田小光突然“咦”了一声:“这是谁写的?” 李荷香:“有几页看不清楚了,让隔壁小叶子帮忙补写的,咋了?” 田满仓挠头:“不能用吗?我寻思着小叶子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肯定知道原先这几页里头写的啥。”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节 “不是不是,当然能用,而且一个字都不差。”田小光连忙说,“我就是惊讶,小叶姐这字也太好看了吧!” 严恪扫完了地,开始帮着劈柴,“咔嚓”一声把木桩劈成两半,听见田小光的话,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不由自主走过去看。 那本书被摊开放在院里的矮桌上。 被水泡糊的那几页,叶籽用工整的方块字重新写了一遍。 是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字迹挺拔舒展,一个字都不错,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歪的。 最绝的是那些字像是从原书上长出来的,要不是墨色新一些,简直分不出哪些是印刷哪些是手写。 严恪当兵多年,直到今年升任团长,他见过的字除了作战命令就是思想汇报,他们那里大多是农村出身的大老粗,整个团部最有文化的当属政委。 政委是个书法爱好者,没事儿就写两幅字,毛笔硬笔都写,有时候还拿给他看。 严恪一个泥腿子,没上过学,能识字已经很不容易,他不懂文化人这些东西,也说不出来啥,只能评价:“挺好。” 回回都是“挺好”,几次下来,政委也懒得给他看了。 严恪看着眼前的钢笔字,横平竖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尤其是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比政委写的还顺眼。 不过严恪还是词穷,如果硬让他评价,他会说两个字:“有劲!” 田小光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我去屋里放好。” 严恪的目光跟着那本书,直到它消失在里屋门后,再也看不见。 他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哥,给讲讲部队的事儿呗?”田小光放好书出来,凑到严恪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严恪抡起斧头:“训练,出任务,出任务,训练。” 木头应声裂开,他手背上那道疤格外显眼,从虎口一直蜿蜒到腕骨,狰狞得像条蜈蚣。 田满仓早就看见了:“疼不?” 严恪活动两下手腕,语气里毫不在意:“早不疼了。” 田满仓叹了口气:“他们都说你出息了,但是也不想想你吃了多少苦。” 严恪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好沉默。 晚饭时,李荷香蒸的酱肉包子成了主角。 面皮发得宣软,一咬就冒油,肉汁混着咸香浓郁的酱汁,让人停不下来。 司机小丁连吃三个,满嘴流油地夸:“舅妈这手艺,比我们食堂大师傅还厉害!” 严恪:“确实。” 李荷香笑得合不拢嘴,突然冷不丁地问:“小恪,翻过年就二十七了吧?没想着成个家?” 严恪:“不急。” “也是,你条件好,得仔细挑。”李荷香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婚姻大事一定得谨慎,要是没留神找了个人品次的,一辈子都耽误了,瞅瞅隔壁小叶子,多可惜……” “叶子姐咋了?”田小光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他半个月才回家一次,不知道村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李荷香横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紧接着话头一转,热情地招呼严恪和小丁吃菜。 严恪垂下眼帘,舅妈不继续说,他也不好问,女同志的私事,按理来说确实不该打探。 …… 第二天晌午,阳光热烈,明明都秋天了,还是晒得人头皮发烫。 叶籽在晒谷场里挥锄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歇会儿呗?”隔壁垄上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晒坏了。” 叶籽循声一看,还是那天被她怼过的刘大妈。 叶籽故意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没事儿,我天生皮肤白,晒不黑,倒是刘大妈,平时干活一定记得带草帽。” 刘大妈眉毛一竖:“你啥意思?” 叶籽状若无辜:“你觉得啥意思就是啥意思。” 刘大妈还要发作,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 “行了,咱们天天干活,谁不是脸黢黑,劳动最光荣,都老帮菜的年纪了,跟小年轻比啥。” 后头她们又说了什么,叶籽没注意听,主要是她现在嗓子冒烟,实在不想跟人拌嘴,只想把今天的工分挣到手。 叶籽在心里默算,穿越到这个时间段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再过一阵子,高考恢复的消息就该传过来了。 她前世差三分惜别北大,上了个前列985,别怪她托大,她真心觉得自己这回很有希望上北大。 想到这儿,叶籽手上又有了劲儿,一锄头下去,金黄的麦粒跟着翻滚。 远处突然一阵喧哗。 严恪带着几个小伙子在帮生产队搬粮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肩宽腰窄,身板挺拔,长腿有力,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粮袋压在他肩上跟玩儿似的,引得大姑娘小媳妇频频侧目。 “听说是个团长呢!” “那得娶首长闺女。” “也不一定。”刘大妈眼睛锃亮,“严恪没爸没妈的,不得找个能干的媳妇儿照顾家里吗?” 刘大妈刚想说她家二丫头就很能干,却被旁人抢了先—— “能干有啥用,城里有钱人都流行找保姆,不需要媳妇儿干活,人家要找也得找个好看的。” “好看的,那就是叶籽那样的呗?”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笑出声,但又不太敢让叶籽听见,只能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说的内容不外乎“当官儿的怎么可能娶个寡妇”之类的话。 几个人聚在一堆,说到尽兴处,说得欢快,一下子没留神,叫叶籽听见了。 本着“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叶籽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大步走过去,刀尖“唰”地一下插在几人面前的土地上。 再往前三寸,就扎到刘大妈脚上了,把刘大妈吓得浑身一僵。 叶籽见众人不说话,拔起镰刀,手腕翻了翻,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似笑非笑地道:“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这几人中,最小的也有三十来岁,被叶籽一个小年轻镇住,脸上都不好看,刚想吵几句嘴。 王德海小跑过来,严辞道:“闹啥闹!妇女能顶半边天,少琢磨那些落后腐朽的思想!” 随后,王德海转头看向叶籽:“你跟我来。” 叶籽“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其他人,跟在王德海身后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大妈对着远处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一个寡妇,神气啥!” 众人脸色虽然不太好,但不比刘大妈,居然面色涨红,七窍生烟,一看就是气急上头了。 其实大部分人都只是闲磕牙而已,而且叶籽再怎么说也是大队支书的亲戚,这丫头转了性情之后和以前不一样了,很不好惹,最好别跟她杠上。 于是纷纷劝刘大妈:“行啦,跟她叫什么劲,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寡妇,没个人依靠,能有什么盼头?” “就是,顶多过两年大队支书给她寻摸个鳏夫嫁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七嘴八舌的开导中,刘大妈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你们说的对,她哪点能比得上我家二丫头!”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翻来覆去又扯上二丫头,得,看来刘彩凤还是啥也没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王德海找叶籽,是真的有正事、要紧事。 刚才,公社书记李卫国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前几年的生产报告,纸张已经发黄脆裂,边角一碰就簌簌掉渣。 “看看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李书记是个硬汉子,大嗓门,开大会向来用不着铁皮喇叭,“好好的文件资料,现在全成了碎渣子!必须重新修补誊写!” 文书老赵愁眉苦脸:“书记,不是我们不干。” 他展开几份新誊写的文件:“老王的字像狗爬,老刘就‘同意‘俩字写得能看,我年纪大了手老是抖,写出来的字都是哆嗦的……” 院子里哄笑起来。 “行了!”李卫国一挥手,“今天把全公社能写字的都叫来!甭管是干部还是社员,只要能写字,都来试试!” 消息像长了腿,不一会儿,公社大院就挤满了人。 托严恪的福,田满仓最近在村里挺受人重视,尽管他连连摆手说自己不会写字,但还是被人从地头生拉硬拽过来。 田满仓思索一会儿:“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推荐个人。” “谁?” 难道是严恪?怕是不合适,整理公社资料是个长期的活,少说也得个把月,严恪能在村里待几天? 田满仓砸吧了两口旱烟,看着众人说:“叶家丫头字写得不错。” 严恪刚过来,迈进院子,就听见人群里炸开一声嗤笑:“叶家丫头?叶籽?她爷爷的字是漂亮,可她一个丫头片子能顶啥用?” “就是!老田你这主意也忒不靠谱了!” 刘彩凤的儿子刘强倚在门框上,斜着眼说:“女人写字再好看,能比得过爷们儿?我爹说,女人就该——” “这话不对。”严恪突然冷声道:“男同志能做的事,女同志也能做。” 严恪的话像冰块注入沸腾的热水中,闹哄哄的反对声瞬间平息了许多。 李卫国书记却是眼睛一亮,点点头,赞同地说:“严同志说得太对了!” 随后又批评刘强几个:“你们大队的思想工作怎么做的?还搞封建残余那一套!” 刘强被人当众驳斥,又被公社书记点名批评,里子面子全无,阴着脸低头不语。 王德海倒是乐见其成:“叶籽同志是正经高中生,字肯定不差!”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节 这年头上完初中的都不多,高中生确实难得。李卫国一挥手:“那就让她过来。” 就这样,王德海去晒谷场上喊了叶籽过来。 路上,叶籽听王德海讲了一遍,已经大概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刚进院,就听到一个粗噶的男声叫嚣:“王支书是叶籽表叔,这是徇私!” 王德海一脸莫名:“我只是带她过来,最后用不用她是大家伙共同决定,怎么就徇私了?” 叶籽一看,叫嚣的这人貌似是那位总是找她不痛快的刘大妈的儿子,好像叫刘强。 叶籽有些无语,这家人怎么总和她杠上。 谁还没点儿脾气了,哪怕叶籽对这个差事可有可无,这会儿也想挣一挣。 再说了,还能抵工分,也就不用再去晒谷场上面对刘大妈那一帮人了,天天吵嘴真的挺累的。 其实她并不太在意背后的说三道四,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管着,随便怎么说,别让她听见就行。但如果说到她面前了,她却置之不理,时间一长,别人会以为她好欺负。 恶意会蹬鼻子上脸,叶籽要将它们扼杀在萌芽阶段。 叶籽抱着手臂,正思考该怎么挣一挣这份差事。 突然从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觉得自己字好的,可以比一比。” 这声音干脆利落,又低沉有磁性,严肃中还带着一丝温润,比刘强的公鸭嗓好听多了。 可惜,叶籽还没欣赏够,刘强又开始梗着脖子叫嚣:“比就比!谁写得好,这活儿就给谁!” 李卫国也很赞同这个方法:“不错,这样才公平,老赵去拿纸和笔来。” 过了片刻,不仅纸笔拿来了,文书老赵还让人搬了两张桌子,并列摆在院子里,桌旁围着一圈人,还真有点像古代打擂台的场景。 叶籽上前,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众人的眼神在她身上聚焦。 有看热闹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一些是觉得她最近太“招摇”所以对她有些鄙夷。 叶籽面色平静地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一首《沁园春。雪》。 笔尖在纸上轻盈利落地滑动,每个字如刀刻斧凿般苍劲有力,又行云流水刚柔并济。 叶籽还没写完,李卫国就抚掌大赞:“好字!这水平,比县里宣传科的干事还强!” 听见公社书记的夸奖,原本还议论纷纷的乡亲们瞬间静了下来,挤过去看。 刘彩凤是挤得最卖力的一个,几乎快要趴在案桌上,待看清楚纸上的字迹后,脸顿时拉得老长。 虽然她没什么文化,只跟着大队上了几天扫盲班,但字写得好看难看,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其他乡亲也是这个情况。 “还真别说,叶籽这丫头确实有一手。” “从小跟她爷爷长大的,多少能学到点本事。” “要不说人家是正儿八经高中生呢?” 乡亲们的夸奖不绝于耳,刘彩凤越听脸越黑,吵嚷起来:“不算不算,这首诗她肯定天天练,写熟了而已!不能算数!” 王德海有些生气:“刘彩凤你有完没完了!”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咋了!” “你——”王德海脸色铁青,“你简直无理取闹!” 叶籽挑眉:“那刘大妈觉得我该写什么才公平?” 刘彩凤哪会背什么诗词,她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叫嚷着“不公平”,誓要将这份差事搅黄了。 李卫国沉吟:“这样吧,既然有同志觉得不公平,那我来出题,怎么样?” 说完,李卫国去屋里拿了一叠报纸出来,他看都没看,随意翻了几下,然后又随手一指,指尖点在一篇文章的段落上。 “就抄这段吧。”李卫国说。 叶籽点点头,拿过那张报纸,抄写起来,她写字速度不慢,很快就完成了,而且一个错字都没有,字体之间的间距也恰到好处,视觉效果极佳。 李卫国比刚才还要认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笑容更甚:“好好好!实在没想到咱们公社竟然有这样的人才!” “那整理公社资料的活就交给——”李卫国正要宣布,刘彩凤又开始闹腾—— “等等!凭什么给她!我们家强子还没写呢!” 看完叶籽这一手好字,刘强原本已经打了退堂鼓,本想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叶籽那里,自己悄悄退下去,却不料被亲妈指名道姓地坑了一把。 “妈……”刘强不停地给亲妈眨眼睛使眼色,但无奈对方根本不理。 刘彩凤直接把刘强拽过来,钢笔往他手里一塞:“快写!你也写那段!” 李卫国一看刘彩凤这么有底气,还以为这样的人才他们公社居然还有第二个,很是期待:“那就写吧。” 刘强拗不过亲妈,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能硬着头皮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人一多,刘强更紧张了,他原本的字体还算好看,但基础打得不牢,结构骨架都属于下乘,力度更是不到位。 再加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有叶籽珠玉在前,刘强心里压力巨大,手发软,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缺陷,连横平竖直都保证不了了。 刘强勉强写了几个字,歪七扭八,像鸡爪子挠过。 “嘁——”人群中发出喝倒彩的嗤笑。 李卫国更是板着脸,亏他还以为他们公社人才济济。 “行了,停吧。”李卫国没有耐心再看下去,直接一锤定音,“就叶籽同志了,每天记六个工分,再给你在大队支部腾间屋子。” 叶籽浅笑着点头。 刘彩凤张口结舌,愣在原地,却又说不出什么话。 事情尘埃落定,众人渐渐散去,走之前还不忘看两眼刘彩凤母子。 刘强深觉丢人,也不管亲妈了,闷头就走。 剩下刘彩凤一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公社大院正中央,时不时被乡亲们嘲笑地看两眼。 平日里聊得来的老姐妹见状不忍,过来拽她:“走吧彩凤。” 刘彩凤跟着走了几步,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辩解道:“我们强子这两天干活太多,手抻着了,使不上劲儿。” 老姐妹无奈地敷衍:“嗯嗯。” “真的,我们家过年的对联都是强子写的,他字好看。” “好好。” “你要是不信,赶明儿我让强子给你写几个字瞧瞧。” “那倒不用了……快走吧,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 公社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叶籽就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原本是大队堆放农具的储藏间,不到十平米。 王德海还给她搬了张桌子过来,是大队淘汰下来的,很陈旧,桌面斑驳掉皮,桌腿也不稳。 但叶籽已经很满足,她把桌子擦干净,回家翻箱倒柜,找来块粗布当桌布。 叶籽翻开第一份文件,逐字辨认着模糊的字迹,然后在新的稿纸上誊抄下来。 这些资料中有些是思想汇报,还有一些是国家下达的政策和任务,都是公开文件,谁都能看得,但对叶籽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这年头的高考,政治是必考科目,她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对这些东西了解有限,现在有了现成的资料,她心里也能有些底了。 …… 北京某医院。 护士站的王姐在摔病历本:“周昕兰!你又让我替你的班?这都第几次了!” 周昕兰:“王姐,我爸妈实在离不开人……” “谁家没点事儿?”王姐冷笑,“再这样,我找护士长说理去!” 周昕兰赔笑讨好,好不容易和同事换了班,急匆匆来到父母的病房。 她忙前忙后,端来搪瓷缸:“妈,您喝口水。”却被王素琴一把推开。 “我的昕义啊,我的儿……”王素琴又开始哭,眼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淌出来,“他才二十三,怎么就……” 周昕兰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几天他们家如同在地狱一般。 自从弟弟的骨灰接回北京,母亲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父亲周翰林更糟,轻度中风,神志不清,半边身子麻痹。 周昕兰没有任何办法,只盼着父母快快好起来,一家人共同度过这个难关。 弟弟没了,也不代表家就散了,还有她不是吗? 周昕兰打起精神,拧了个热毛巾,准备为父亲擦脸,突然发现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仔细看,嘴唇也在蠕动。 能动就是好兆头,周昕兰心中一喜,赶紧凑近病床,听见含糊的:“孩子……孩子……” “爸,您想昕义了是不是?”周昕兰耐着性子安慰,“您别想了,养好身子要紧。” 周翰林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青白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抽搐着溢出口水:“顾、顾……孩子……” 周昕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将耳朵更靠近一些:“您说什么?” 周翰林眼球凸出,眼底全是红血丝,模样骇人,他用尽全身力气道:“顾雪柔……怀了……昕义的、孩子!” “咣当!”热水盆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浸湿了周昕兰的裤脚。 王素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颤巍巍地支起身子:“他爸,你说顾雪柔怀了昕义的骨肉?!” 周翰林拼命点头,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到衣领上。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王素琴突然嚎啕大哭,不知是悲伤还是欣喜:“我的孙子啊!那是昕义唯一的血脉啊!” 周昕兰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节 弟弟的丑闻还没有传到京里来,本以为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现在却来了个私生子? 周翰林几乎用尽全力抓着女儿不放。 手腕上传来被箍住的痛楚,周昕兰看到父亲眼中的焦灼、急切和渴求。 …… 顾雪柔回到北京的那天,全家人都很高兴,连性子清冷的姐姐也抱着她喜极而泣。 顾雪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她和周昕义的丑事并没有传到京里来。 可是她肚子里的孽种又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回到北京的这几天,父母和姐姐每日都在为她奔走,给她买很多吃的穿的用的,还帮她落户,帮她打听工作。 顾雪柔心里压了块搬不开的大石头,她提不起兴致,却又只能勉强陪着家人说笑。 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马上就要显怀。 顾雪柔盯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手指死死掐着腰间。 “再这样下去……”她咬着嘴唇发抖,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却丝毫觉不出痛。 门外突然传来姐姐顾雪璃欢快的声音:“雪柔,妈给你买了一条新裙子,快出来试试!” 顾雪柔慌忙拽下衣摆遮住肚子,强笑着应声:“来了——” 第7章 顾雪璃兴冲冲地抖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还缀着精致的白色花边。 顾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快试试。”顾雪璃将裙子往妹妹身上比划,拉着人往里屋走,“百货商店到的新品,只有这么一件。” 顾雪柔勉强挤出一丝笑,接过裙子往身上套。 鹅黄的布料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腰间的褶皱设计本是为了显瘦,此刻却意外地凸显了她的腰身。 “咦?”顾雪璃突然皱眉,伸手在妹妹腰间轻轻一碰。 顾母也注意到了异样,放下油纸包走过来:“雪柔,你是不是胖了?”她上下打量着女儿,摇摇头,“可这胳膊腿还是这么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顾雪柔感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顾雪璃突然心疼地拉住妹妹的手:“你在乡下是不是吃不饱?我以前听人说,有人饿狠了就会这样,肚子胀大,四肢却瘦得皮包骨。” 顾母闻言眼圈立刻红了,转身就去翻柜子:“家里还存着不少肉票和糖票,我这就去副食店多买点吃的给你补补。”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顾家没少买肉,就是想给顾雪柔补补身体,只是顾雪柔心里存着事儿,一直食不下咽。 顾雪柔正要开口,让妈妈别去了,院门突然被敲响。 “谁啊?”顾母擦了擦眼角,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昕兰,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 见到顾母,周昕兰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阿姨。” “昕兰?”顾母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想起周家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想到两家关系一直不错,顾母连忙侧身迎客,“快进来坐。” 顾雪柔站在里屋门口,脸色煞白,她看见周昕兰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她的腰腹,顿时如坠冰窟。 顾雪柔有种不详的预感,周昕义是个恋家的人,经常给家里写信,虽然她多次强调怀孕的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她不能确定周昕义是否听从了她的话。 “我去换件衣服。”顾雪柔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回屋。 “不用了。”周昕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极了,“我就是来找雪柔说说话的。” 顾母不疑有他,连连点头:“你们聊,我和雪璃正好要去买东西。”她转向女儿,“雪柔,好好陪陪你兰姐。” 顾雪柔僵硬地点头,看着母亲和姐姐拿着袋子出了门,院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记惊雷,令她心里发慌。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周昕兰径直走到顾雪柔面前,目光如炬,开门见山道:“你怀孕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顾雪柔腿一软,跌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雪柔勉力维持镇定。 “少装傻!”周昕兰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低,“三个月了是不是?我弟弟的种?” 顾雪柔终于装不下去了,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看她这幅样子,周昕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顾母的态度没有任何异样,想必顾家人还不知道小女儿在外面做出来的丑事。 周昕兰心里厌烦,但又不得不解决。 “现在知道哭了?”周昕兰冷笑,“当初怎么不想想后果?”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爸妈想要这个孩子,给昕义留个后。” 顾雪柔猛地抬头,突然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这个发现让她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一瞬。 如果周昕兰也想让这个孩子留下,大可以直接告诉她父母,何必支开所有人单独谈话? 顾雪柔试探着说:“那如果我不想要……” 果然,周昕兰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她迅速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纸条,塞到顾雪柔手里:“明天去这个地方找人抓药。” 顾雪柔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眼神闪烁:“周伯父周伯母那边?” “这你不用管。”周昕兰打断她,声音冷硬。 交代完,周昕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记住,从今往后,你和我们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大门“砰”地关上,顾雪柔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气,如同攥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条。 门外,周昕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稍稍舒缓。 父母一心要给死去的弟弟延续血脉,可是他们怎么不想想,这孩子明摆着是个祸端,怎么能留? 丈夫赵志刚正在升职的关键阶段,父亲也刚刚恢复工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周家经不起任何丑闻。 况且……况且她还没有孩子呢,父母一味地想要孙子却又没有抚养孙子的精力和体力,到最后这个孩子不还是要落到她的肩膀上? 周昕兰定了定神,她可以理解丧子之痛对父母打击巨大,导致他们无法做出理智的决定。 所以,她不介意当这个恶人。 …… 旧的一天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百公里外的大河公社笼罩在了晨光之中。 叶籽揉了揉眼睛,还处在半梦半醒神志不清的阶段,她最近把公社的材料当成政治复习资料来学习,昨天熬到两点钟才睡,一不小心就起晚了,连大队的广播大喇叭都没吵醒她。 “还是得抽空去趟县里,买参考书,再买个闹钟。”她嘟囔着爬起来,穿好衣服,准备打水洗漱。 不料,刚推开屋门,就目瞪口呆。 只见三只芦花鸡正在院里撒欢,昨夜下了一场秋雨,导致原本的鸡舍塌了大半,木桩歪七扭八地插在泥地里。 鸡是直肠子动物,要不了一会儿,院子里肯定满地鸡粪。叶籽睡意全无,也顾不上梳头洗脸了,赶紧先修鸡舍。 她捡起散落的木板比划半天,找来榔头,刚固定好左边,右边又“哗啦”塌下来。 一只小公鸡好奇地凑近,被她手忙脚乱挥开的榔头吓得扑棱棱飞上晾衣绳。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李荷香端着簸箕出来倒谷壳,见状惊讶道:“哎哟,咋塌了?” 叶籽无奈地道:“可能是木头朽了,被雨水一冲就塌了。” 李荷香放下簸箕过来瞅了瞅:“不要紧,等你田叔下工来修,他手巧着呢,咱们村里谁家木犁镐头坏了都是找他修。” “这太麻烦田叔了。” 李荷香爽朗地笑道:“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再说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说完,李荷香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家院子,紧接着就把这事儿跟田满仓说了:“小叶家鸡笼塌了,你抽空给她修修。” 田满仓正在吃早饭,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正好咱家鸡笼也该换了,我顺手给她做个新的,家里还有挺多木料,做两个也够。” “那成,你给她新做一个。”筛了两下簸箕,李荷香又补充道,“她家拢共就三只鸡,院子也不大,你做个小的就行,别回头没地方搁。” “知道了。” 旁边的严恪一直没说话,闷声不响吃完手里的白面饽饽夹腊肉,扛起扁担,出门干活:“走了舅妈。” “哎!” 李荷香刚准备回屋,忽然看到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圆圆胖胖的人影,眯着眼睛认出是谁,赶紧转身,但还是慢了一步—— 那人隔着老远就夸张地大喊:“哎呀荷香妹子,你咋看见我就走,躲我呐?” 李荷香嫌弃地撇了撇嘴,才转身笑道:“看你说的,你又不是臭狗屎,我躲你干啥?” 来人是李荷香的远房亲戚,酷爱给人说媒,她说过的亲事十对能成九对,因此十里八乡都有名气,人送外号金巧嘴。 但李荷香烦金巧嘴烦得不行,只因前两年李荷香的娘家侄女到了婚嫁的年龄,拜托金巧嘴帮忙说媒。 既是亲戚又有口碑,李荷香娘家很信任她,但金巧嘴转头却给侄女说了个不靠谱的人。 关于那人的种种,李荷香也不愿回想了。总之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一家三口都是厂里的技术工,每月大几十块钱的工资,体面得很,但仔细打听了才知道,爹好赌,儿酗酒,都不是啥正经人。 打那以后,李荷香遇着金巧嘴要么不搭理,要么冷嘲热讽几句,偏偏对方脸皮厚,还是摆出一副热切的笑脸。 今天也不例外,金巧嘴上来就用她的胖手拉住李荷香的手。李荷香挣了两下,没挣开,翻了个白眼。 金巧嘴这人生得胖,也没见她比别人多吃几碗干饭,但就是圆圆壮壮的,力气也比寻常女人大几分。 “妹子,我这次来可是有正经事!大好事!”金巧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仿佛没看见李荷香的不耐烦,甚至反客为主,“走走走,咱姐俩进屋说!” 金巧嘴自己动手搬了个破木墩子坐下,神神秘秘地说:“你家那个团长外甥,还没走吧?” 李荷香立马打起十二分警惕,这丧良心的提严恪做什么?该不是要给他说媒吧? 金巧嘴自顾自继续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明说了吧,我呀,今天过来就是给咱外甥说媒的。” 李荷香脸色一黑,回绝:“这事儿没的说,你走吧。”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节 “别呀,这回我可不诓你,女方绝对是个好样的,不好我敢来找你?” 可任由金巧嘴说出了花,李荷香就是不松口,最后急了,站起来往外撵人。 头一次这么狼狈,饶是金巧嘴脸皮厚也有点挂不住面子,回到自己村里,被几个相熟的老姐妹拉着闲聊。 “怎么样,成了没?” “成个屁,李荷香把我赶出来了。” 老姐妹们都在看她的笑话:“谁让你坑骗人家侄女,这下好了吧,人家不信你了。” 金巧嘴辩解:“什么坑骗,我哪知道那家人那么不靠谱,顶多算是看走眼,再说了,最后不也没嫁么?” 有人哼笑:“行了,你也别费劲了,明儿个我去老田家看看。” 金巧嘴错愕:“怎么?也有人让你说媒?” “那可不,你等着瞧吧,有这心思的不只是一两家。” 金巧嘴一想,也是,老田家那个外甥可是首都的军官,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嫁过去就是跟着享清福,哪家有闺女的不赶紧张罗着说媒? 金巧嘴眼睛骨碌碌转,开始盘算。 …… 虽然撵走了丧良心的,但李荷香一整个上午都气不顺,这事儿又不好跟旁人倾诉,直到田满仓回来,她才畅快地吐槽了一番。 严恪在旁边闷头吃饭,明明两人谈论的话题和他多少有些关系,但他充耳不闻,什么反应也没有。 吃过午饭,田满仓就和媳妇进屋歇晌去了,等他午觉醒来,看见大外甥锯了一堆木材,正在院子里干得热火朝天。 田满仓惊诧:“怎么还干上木工活了?” “闲着也是闲着。”严恪动作没停,继续锯木料。 田满仓是木工活的熟手,他坐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严恪在做鸡笼子。 这不稀奇,严恪去当兵之前在田家住了好几年,田满仓干木工活的时候,他经常帮着打下手,这么多年下来做点简单的物件不是问题。 可是这木料锯得有点多吧?田满仓疑惑。 严恪顿了顿,轻声说:“要做两个。” 田满仓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哦对!还有叶家丫头那个,瞧我这脑子,还是你们年轻人记性好。” 严恪这回没说话,专心致志做鸡笼,他干活麻利,不多一会儿,雏形就出来了。 很快做完了自家用的大鸡笼,田满仓满意地连连点头称赞:“不错,手上功夫一点儿都没生疏。” 严恪继续做第二个。 他干活很仔细,每一个边角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一根毛刺都没有,用到的木板都是出自同一块木料,这样做出来的东西颜色更和谐更顺眼。 看了好一会儿,田满仓后知后觉,终于发现了不一样:他咋觉得小的这个更好看呢? 此时严恪不知道从哪弄来个插销,打磨抛光了好几遍,然后仔细地安在鸡笼的小门上。 田满仓默不作声地抽旱烟,确定了,这小子就是在给鸡笼整花活呢,年轻人就是脑筋活泛,一个鸡笼子还做得怪精巧咧。 “这么快就做完啦?还怪好看的。”李荷香从屋里出来,“我这就给叶丫头送过去。” 不等李荷香动手,严恪先一步抱起鸡笼:“我去送吧舅妈,挺沉的。” 李荷香没多想:“那成,你去吧。” 严恪抱着鸡笼来到隔壁,敲门。 叶籽早已经对田大叔的到来翘首以盼,但没想到开门后竟是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一句废话都没多说:“我是隔壁的,给你送鸡笼。” 叶籽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田大叔那位当军官的外甥。自从他来了,村里大姑娘小媳妇整天凑在一块议论纷纷,其余男的出于羡慕也没少讨论。 这么一个全村焦点,叶籽想不知道都难。 不过叶籽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至于叫什么名字,她还真不太清楚。 男人已经越过她身侧,去院子里放鸡笼了。 叶籽小跑过去,跟在他身后:“修修还能用,怎么新做了一个,太麻烦田叔了。” 男人顿了顿,说:“我做的。”紧接着又说,“不麻烦。” 不等叶籽开口,男人冷不丁道:“要不要帮你把鸡抓一下。” “啊?要的要的,谢谢你了。” 男人动作很快,叶籽花了好久都没抓到的鸡,不知怎么回事就乖乖到了他手里,放进了鸡笼。 “谢谢——”由于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叶籽卡壳了,迅速憋出来一句万能答案,“谢谢你,同志。” 男人很有站相,或许是军人的习惯使然,他郑重地回答:“不客气,叶同志。” 叶籽自问算得上健谈,但不知怎么回事此刻有些冷场。 好在对方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那我回去了。” 叶籽连忙道:“好的,辛苦你了。” 男人点点头,走了没两步,突然停下,转身,再次郑重地说:“叶同志,回见。” “啊,回见。”叶籽目送对方进了隔壁院子,有点摸不着头脑,田大叔这个军官外甥人挺好,就是直楞楞的。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已经是十月中下旬了,秋收的农活基本干完,地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老汉在拾掇麦茬。 村里的闲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妇女们纳着鞋底,男人们抽着旱烟,话题从今年的收成扯到谁家闺女要说亲。 一年到头也就农忙结束这段时间能喘口气,再加上今年情况特殊,很多知青要返城了,就连知青点也比往常热闹。 准备返城的知青早就开始收拾行囊,北京来的两个男知青,陈浩东和孙志恒正往手提包里塞衣服。 陈浩东从抽屉里摸出几张叠起来的信纸,飞快地塞进手提包内兜,却被孙志恒瞧了个正着。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继续叠着衣服。 叶籽算得很准,那些暴露着丑事的情书,果然被几个看周昕义不顺眼的男知青拿走了。 河北插队的知青有一大部分来自北京,大家拐弯抹角总有一些联系,就像陈浩东和周昕义的姐姐是小学同学,孙志恒的爸爸曾经是周翰林的下属。 人与人之间总会有一些龃龉,虽说谈不上深仇大恨,但关乎着自家利益,谁都不介意踩上一脚,该传回京里的事情总会传回去的。 叶籽今天又被派了个活,公社送来一份残缺不全的知青登记表,要重新核对补全。 她夹着登记簿往知青点走。 知青点在村西头,和叶籽家正好是相反的方向,幸好村子不大,走上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知青的住所比普通民房还要简陋,村里家家户户至少还有个院子,而知青点就是一个个低矮的土胚小屋,男女分开住,每个小屋里都有一张炕,相当于大通铺,能睡下好几个人。 木门没关严实,叶籽敲了敲,屋里说笑声戛然而止,五六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空气瞬间凝固。 叶籽面色如常地掏出钢笔:“公社要补录知青信息,麻烦各位报一下下乡时间。” “我是七五年三月来的。” “七四年十一月。” “我也是七五年三月。”李红梅报完自己的信息,顿了顿,突然说,“那个,顾雪柔的还用报吗?” 众人的面色突然古怪起来。 叶籽倒是面不改色:“如果知道的话,麻烦李知青报一下吧。” 屋里气氛有些尴尬,喝水的喝水,看报的看报,还有有人假装咳嗽。 叶籽知道她们不自在,将数据一一记录在册,记完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等叶籽走后,屋里才重新活泛起来。 李红梅长舒一口气:“尴尬死我了!” 旁边的女知青往炕上一躺:“又不是咱们做亏心事,尴尬啥?” 话虽这么说,可想起从前周昕义帮女知青挑水、顾雪柔给大家分北京特产的情形,谁心里没点唏嘘? 那会儿谁不夸周同志温柔体贴,顾同志活泼大方会来事儿? 现在倒好,出了这档子事儿,整个大队知青的名声都被连累了,以前和这两人相处得有多好,现在面对叶籽时就有多尴尬。 叶籽把整理好的登记表送到大队部,再由大队送到公社去。 今天倒是巧了,公社书记李卫国也在。 王德海正在和李卫国说话,见叶籽来了连忙招手:“来的正好,李书记刚提起你呢!” 叶籽笑了笑,大方自如地打招呼:“李书记您来了,我刚把我们大队知青信息补录完。” 李卫国接过叶籽递来的登记表,翻开看了两眼,很是满意:“王德海啊王德海,藏着这么个人才不早说!” “我这侄女内秀,不爱张扬。”王德海憨厚地笑道。 李卫国很是好奇叶籽这一手字怎么练出来的。 叶籽总不能说自己从五岁就开始上书法兴趣班,寒来暑往从不间断地往少年宫跑。她结合原身的成长背景,编了个谎:“跟爷爷学的,我愚钝,只学到一点皮毛。” 李卫国:“小叶同志谦虚了,你这哪是学了个皮毛,明明是深得真传。” 叶籽微微低头,恰到好处地显示了羞涩:“李书记过奖了。” 几人说了会儿话,李卫国没多待,王德海把人送出门,回来后话锋一转:“今儿有空不?跟你婶子去县城转转?” 县城?叶籽眼睛一亮,想了想说:“知青的信息倒是补录完了,但是公社那边还有一堆材料要整理。” 王德海:“公社给你的差事是个大工程,少说得忙上个把月,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正好你婶子要去县里置办东西,你也跟着散散心。”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节 叶籽早就想去县里了,当然不会不答应,她回家从炕柜深处掏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糖票、肉票、布票,还有两张珍贵的工业券,她每样拿了些,又揣上两张大团结,这些足够她买不少东西了。 到了王德海家,张桂兰正在清点要带的票证和钱币,还有布袋子竹篮等,这年代塑料袋还没普及,老百姓都是自备购物袋。 见叶籽来了,张桂兰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正好一会儿去了县里给我参谋参谋,老二要结婚,得置办三响一转呢!” 张桂兰口中的老二是她家二儿子,比叶籽小一岁,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叶籽对这个远方表弟印象不多,从记忆里搜罗了一番,只知道对方为人踏实,在当学徒,学的是泥瓦工。 去县城的路上,张桂兰掰着手指算账:“缝纫机要票,自行车要票,手表更要票,有时候还很紧俏,有票都买不来。” 叶籽望着路两旁,思绪却飘到了县里的书店,前世她最爱逛书店,不知道这个年代的书店是什么样子。 到了县城,张桂兰直奔百货商店。 售货员见她穿衣打扮像农村妇女,爱答不理地倚在柜台边嗑瓜子。 张桂兰也不恼,掏出票和钱:“同志,要台蝴蝶牌缝纫机。” 售货员这才正眼瞧人,转身去库房搬货。 置办完几样大件,又买了手表,张桂兰还想买些棉花弹被褥,河北的冬天挺冷的,儿子又是新婚,得用新棉花做几床被子。 可是棉花票不够,张桂兰就打算去黑市碰碰运气。 其实现在管得没有前几年严了,而且对于这种老百姓之间极小规模的刚需交易,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安全起见,张桂兰没让叶籽跟着,就怕万一有人来抓,她跑不快,张桂兰压低声音对叶籽说:“你先去逛,逛完了在国营饭店门口碰头。” 约定好汇合时间汇合地点,张桂兰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叶籽目送她的身影在巷口消失,然后转身去找新华书店。 书店门脸不大,叶籽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直接问售货员:“请问有高中课本吗?” 售货员是个年轻的女同志,留着这年代很常见的女式短发,带着细框眼镜,闻言摇头道:“没有。” 叶籽有些失望,除了书店她不知道去哪能弄到课本,或者去废品站看看? 叶籽准备离开,看见售货员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叶籽一盘算,有戏,刚迈出去的脚又迈了回来:“同志,你知道在哪里能买到吗?” 对方沉吟片刻,说:“你等我一下。” 售货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换下工作服,拎上手提包,示意叶籽跟她出来,叶籽照做,走到门外,售货员便拿了把锁将书店大门锁上了,还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们这儿不像商店和饭店,平常顾客不多,反正也快下班了。”售货员解释道。 叶籽点点头,不多嘴,跟着售货员走。 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个胡同,又走了十几米,在一栋民房小院前停下,叶籽才发觉,原来是到人家家里来了…… 进了门,售货员从屋里抱出来一摞书,堆到案桌上。 售货员:“你看看这些行不,都是我哥用过的旧书。” 叶籽连忙过去翻看,怪不得这么多,原来高一到高三全部教材都在这里了,而且保存得都很完好。 叶籽很高兴:“我要的就是这些,多少钱?” 叶籽都掏出钱包了,对方却摇摇头,道:“不要钱。” 叶籽一愣,紧接着便被售货员拉住胳膊,对方压低声音,问:“同志,我看你像是有门路的,能不能稍微透漏一下,是不是高考要恢复了?” 其实早在八月份,国家就开始研究恢复高考的可行性了,河北离首都这么近,确实很有可能传过来一些相关消息。 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公布,叶籽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据说是的,万一是真的呢,先准备着吧。” 售货员听她这么一说,表情立刻严肃了:“你说的对,先准备着。” 叶籽生怕她不卖了,踟蹰道:“那这些书……” 售货员手一挥:“书你抱走吧,不要钱。” “这怎么行?或者我用票跟你换,粮票布票还是肉票?”叶籽想了想,这个时代的人们比较稀罕糖,“糖票行不行?” 售货员果然有些心动,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叶籽见状,立刻数出三张糖票递过去。 售货员赶紧推拒:“一张就行,那些书是我哥的,放家里也用不上,他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又有正式工作,工资也高,就算高考恢复他也不会去考。” 叶籽:“那你呢?书给我了,你怎么办?”对方特意问起高考,总不可能只是为了随口打听。 “我就更不要紧了,我自己有书。” 原来如此,叶籽恍然大悟,这位女同志既然能在县里新华书店工作,当然有极大可能是上过高中的。 书太多,售货员找出个深肚子竹筐,帮叶籽把书装到里面,这样抱着竹筐走会方便很多。 又是书又是竹筐,叶籽挺不好意思的,最后还是硬塞了两张票过去。 临走前售货员问她叫什么名字。 “叶籽,籽粒的籽。” “这名字好,籽是生命的起点,有无限可能。”售货员笑起来,“我叫苏紫,紫气东来的紫,咱俩名字里有同一个音,还挺有缘的。” 叶籽也笑:“是呢。” 苏紫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等你下次有空,记得来找我玩。” 买课本还意外交到了一个朋友,这是叶籽没想到的,同苏紫道别后,她抱着沉甸甸的书筐回到原处,突然想起来要买个闹钟,又去了百货商店。 叶籽挑了个款式最简单的,有了闹钟就不用担心早上起晚了。 一通折腾下来花了不少时间,叶籽赶快去国营饭店门口和张桂兰汇合,等了三四分钟,对方抱着一个大包袱喜气洋洋过来了。 由于买的东西多,又是大件,张桂兰雇了一辆马车。 回程的车上,张桂兰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猜我淘到啥好东西了?” 展开竟是块大红缎子,绣着龙凤呈祥的暗纹,很喜庆。 张桂兰美滋滋地摸着缎子:“我买了两块,一块给老二缝喜被,一块留着给你结婚用。” 叶籽无奈,大学还得上四年呢,等她结婚得猴年马月去了:“表婶,我现在哪用得着这个,还是都给二表弟吧,压箱底时间长了就不好看了。” “那可说不准。” 张桂兰的想法很单纯,叶籽头婚是踩坑里了,二婚要尽快找,争取找个好的,有了新人自然就忘记旧人带来的不愉快了。 叶籽哭笑不得,却也被这份心意暖了心窝。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秋日的傍晚,夕阳将整个村子染成了金红色。 田家小院里飘出阵阵饭菜香,李荷香正忙着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的白菜五花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严恪扛着扁担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李荷香抬头一看,笑道:“回来得正好,饭马上就好。” 严恪放下扁担,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他抹了把嘴,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哎哟,荷香妹子,忙着呢?”金巧嘴那标志性的嘹亮高亢的嗓音在院门口响起。 李荷香手里的锅铲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金巧嘴怎么又来了?还专挑饭点来,真是阴魂不散。 金巧嘴可不管李荷香的脸色,自顾自地迈进门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攥着个鼓鼓囊囊的手帕包。 “大外甥也在啊?”金巧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严恪跟前,“正好,婶子有好事找你!” 金巧嘴算盘打得响,她就是专挑饭点来的,因为这个时间严恪肯定在家,这样她就可以越过李荷香直接跟严恪谈了。 李荷香对她有意见那是李荷香的事,她一个舅妈,还能管得了外甥娶媳妇儿? 金巧嘴神秘兮兮地打开手帕,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姑娘多水灵!” 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圆脸盘大眼睛,确实挺标致。 金巧嘴得意洋洋地说:“这可是我们村的村花,多少小伙子排着队想娶呢!人家姑娘觉悟高,就想找个当兵的,听说大外甥是首都的军官,二话不说就让我过来说亲。” 严恪看都没看照片一眼,直接回了两个字:“不了。” 金巧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就不了?你倒是看看这姑娘的模样啊!”她急得直跺脚,把照片往严恪眼前凑,“婶子可不骗你,这姑娘干活是一把好手,针线活也好,还上过初中呢!” 严恪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金巧嘴傻眼了,连忙追上去:“哎哎,别走啊!你要是嫌这个不好,婶子这儿还有别的姑娘——” 但严恪已经避出去。 李荷香冷笑一声:“早就告诉过你,这事儿没的说。” 金巧嘴讪讪地收回照片,眼珠子一转,又堆起笑脸:“嗨,没看上不要紧,十里八乡适龄的姑娘我都门儿清,这事咱慢慢张罗。” 李荷香懒得搭理她,自顾自地往灶膛里添柴,反正严恪待不了几天就要回部队了,随这金巧嘴折腾去。 金巧嘴见没人理她,悻悻不已,心里却盘算着明天再带别的姑娘照片来,首都的军官呢,谢媒礼肯定少不了,一想到能大赚一笔,这桩媒她非要说成不可! 夕阳西下,一辆胶轮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进村子。 叶籽和张桂兰从县里回来,马车上堆满了采购的东西。 马车先把张桂兰送回了家,然后送叶籽。 快到叶籽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犯了难:“前面那段路坏了,马车不好过啊。” 叶籽探头一看,果然,前面的土路被挖开了一截,只有间隔着插了几块砖头,勉强能让人踩着过去。晌午出村的时候还好好的,估计是下午临时修的。 “没事,我就在这儿下吧。”叶籽利索地跳下马车,转身去抱那个装满书的竹筐。 竹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斤,叶籽咬了咬牙,把竹筐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踩着砖块往前走,没走两步,手臂就开始发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唉,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叶籽在心里嘀咕,上辈子她就是个运动废柴,没想到穿越了还是这样。 叶籽费力地往上颠了颠竹筐,突然胳膊上的重量一轻。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1节 竹筐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叶籽错愕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 是隔壁田大叔家的外甥,那个军官。 叶籽惊讶,他怎么在这儿? 像是看出了叶籽眼中的错愕,严恪说:“出门透气,随便转转。”他顿了顿,又说,“我帮你拿。” 根本不等叶籽回答,他就单手拎过竹筐,轻松得像拎个空篮子一样。 他没踩砖块,直接趟着泥大步往前走。 叶籽愣在原地,看着严恪健硕的背影,那竹筐在她手里像块大石头,到了人家手里却轻若无物。 她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又看了看严恪结实的手臂肌肉,心里一阵羡慕。 “要是我也能有这力气就好了。”叶籽小声嘀咕,上辈子她可是在健身房努力了小半年,除了饭量见涨之外,可以说练了个寂寞,室友还安慰她“咱靠智商不靠武力”。 正胡思乱想着,严恪突然停下,问:“这些书是叶同志买的?” 叶籽小心翼翼踩着砖块跟上:“嗯,去县里找人买的高中旧课本。” 严恪等她跟上自己才继续走:“读书是好事。” “对。”叶籽应道。 “嗯。”严恪点了点头。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叶籽是个健谈的人,可不知怎么,每次面对严恪都会莫名冷场。 她偷偷瞄了眼严恪的侧脸,发现他耳根似乎有点红。 可能是夕阳照的,叶籽心想。 这段路本来就不长,很快就到了叶籽家门口。 叶籽掏出钥匙开门:“给我吧,谢谢你了。” 严恪却没有直接把竹筐递给她,而是调整了一下,把竹筐提起来,放到叶籽怀里,让叶籽能更省力地接过去。 “哎哟这是干啥呢!” 一声嘹亮高亢的叫嚷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叶籽手一抖,差点没抱住竹筐。 严恪眼疾手快地托住底部,再轻轻一推叶籽的后背,叶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转了个圈,迷迷糊糊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自家院子里。 严恪顺手帮叶籽把院门关上,转身看向来人。 金巧嘴站在不远处,眼睛滴溜溜地转,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大外甥,干啥呢?” 严恪有些不耐烦:“有事?” 金巧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怪不得刚才给你介绍钱家的闺女你看都不看呢,原来是相中了个更漂亮的。” 她挤眉弄眼地往叶籽家院子瞟了瞟。 严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抬脚就要走。 金巧嘴却不依不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过这叶家丫头长得再俊也是个寡妇,听婶子一句劝,不如娶个黄花大闺女,你说呢?” 严恪猛地停住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右手按在了金巧嘴的肩胛骨上,不着痕迹地发力。 “我说?”严恪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金巧嘴突然觉得肩膀一阵酸麻,那酸劲儿直钻骨头缝,不是疼,却比直截了当的疼痛还要难受,说不清道不明,难受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金巧嘴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牙齿咬得咔哒咔哒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严恪。 “我说婶子最好管住嘴。”严恪冷硬地说完,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金巧嘴缓过劲儿来,严恪早就没影了。 而刚才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酸麻感也消失不见,金巧嘴扯开衣领,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连个指印都没留下,就算她想告严恪的状都没证据。 金巧嘴像大白天撞了鬼似的看向田家紧闭的大门,心头后知后觉地漫上恐惧。 田家这个外甥怎么像狼一样,闷声不响,却能鲜血淋漓地把人咬掉一大块肉! 严恪冷着脸进门,闻到家里的饭菜香味才微微放松下来。 李荷香看到这大外甥的满是泥浆的裤脚,惊讶道:“就这一会儿功夫跑哪去了,怎么全是泥?” “没事,洗洗就行。”严恪脱掉沾满泥浆的鞋子,舀了一瓢水冲脚,冲干净之后才进屋里换衣裳。 “回来的时候没和金巧嘴碰上吧?”李荷香把锅往灶台上一撇,“你甭理她,反正你也快回部队了,她也就蹦跶这几天。”说完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 严恪没接话,掀开锅盖看了看,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在锅边,已经烤出了焦脆的壳。白菜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汁,混合着五花肉的肉香,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田家人爱在院子里吃饭,灶房就是在院子里垒出来的一间屋,方便,也好清扫。 严恪把饭菜端到院里的矮桌上,一抬头看到隔壁也升起了袅袅炊烟。 那烟先是笔直地往上蹿,到了半空又被风吹散。 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发什么愣呢?”李荷香端着碗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小叶家也做饭呢,前几天我还和你舅舅说,这丫头现在就一个人过,也不知道天天吃啥,做不做饭。” 严恪收回目光,低头夹菜,他吃饭速度很快,这是常年养成的习惯,碗里的饭菜很快见了底,李荷香又要给他盛,他摆摆手说饱了。 吃过饭,李荷香又开始忙活。 她把晒干的茄子条萝卜条倒进盆里,撒上粗盐用力揉搓,这是要给严恪带走的干菜,能存好久,冬天泡发了炖肉吃最香。 “这么晚了,舅妈歇歇吧。”严恪收拾着碗筷说。 “你大后天就要走了,我得多做点给你带上。”李荷香的声音却低了下去,“这一回去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严恪沉默地擦着桌子。 “小恪啊。”李荷香突然开口,手上的活计却没停,“舅妈和你舅舅这两天琢磨着,你还是该找个对象,人活在世上吃苦受累不容易,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好。” 出乎意料的是,严恪这回居然没说“不”,而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严恪突然问:“舅妈,隔壁的叶同志是怎么回事?” 李荷香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她啊,就是运气不好,命苦了些……” 李荷香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叶籽的事。 四岁丧母,七岁丧父,跟着祖父母长大。祖上是书香门第,祖父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硬是供她读完了高中,好不容易盼到孙女长大成人,老两口又相继离世。 大队支书是她远亲,看这孩子可怜,做媒给她说了个知青,没想到是个负心汉,闹出那么大一桩丑事。 “那男的可真不是东西。”李荷香愤愤地说,“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跟别的女知青勾勾搭搭,还写了那么多肉麻的信,要不是出意外死了,小叶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严恪听得认真,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想起刚才帮叶籽搬书,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一丁点怨天尤人的神情,白皙的皮肤被夕阳染得明艳。 严恪没读过书,说不出天花乱坠的形容词,他只觉得这姑娘心性坚韧又有才华,样样都好。 “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命硬,克六亲。”李荷香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长叹一口气,“年轻姑娘背着这么个名声,日子不好过。” 严恪听得认真,眉头拧得死紧。 李荷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没注意到,但又模模糊糊的摸不准,正想问问,严恪已经把院子拾掇干净了。 “忙活一天了,舅舅舅妈回屋里歇着去吧。”他说着,把门闩好。 李荷香只好应道:“哎哎,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叶籽回到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迫不及待地把新买的书拿出来。 这个年代的农村用煤油灯比电灯多,只不过光线有些暗,她用剪子拨弄了几下灯芯,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叶籽先翻看高三的物理化课本,那些公式和定理像老朋友一样熟悉。政史地就没这么从容了,尤其是政治,有很多生疏的地方。 如果考文科的话,政史地需要抓紧背一背,如果考理科会轻松不少,只背政治就可以。 叶籽没怎么纠结选科的问题,她上辈子就是理科生,为了好就业选择了计算机专业,也确实如愿以偿,大四校招就拿到了薪资丰厚的大厂offer。 但是这回她打算换个专业,现在是改革开放初期,到处都是机遇,上辈子那些天坑专业放到现在都很吃香。 在学习方面,叶籽向来是个行动派。 她快速用中午的剩饭做了个蛋炒饭填饱肚子,又泡了一缸子浓茶,茶叶是张桂兰前几天塞给她的,提神醒脑的最佳选择。 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缸回到书桌前,叶籽翻开政治课本开始背诵。 “上辈子差三分,这次一定要上北大!”叶籽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直到深夜才渐渐熄灭。 学得太晚,第二天叶籽依旧没听见村里的广播大喇叭。好在昨天新买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叶籽迷迷糊糊地按停闹钟,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院子里,几只芦花鸡“咯咯”地围着她打转。 叶籽蹲下身,从鸡笼里掏出两个鸡蛋,又顺手从菜地里拔了一把嫩绿的小青菜。 叶籽去了厨房,铁锅烧热后倒入菜油,然后麻利地打入鸡蛋,等透明的蛋清在热油中迅速凝固成雪白的颜色,再倒进开水,加入一把面条。 叶籽很少下厨,觉得做饭太费时间,但偶尔兴致来了,做的还挺好吃。 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很快出锅,她往面里滴了几滴酱油和香油,再淋上一圈醋,香气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还挺香。”叶籽自言自语道,把面条吃了个精光,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懒得做饭,但这碗简单的荷包蛋面却让她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叶籽把碗筷收拾干净,往大队部走去。 自从她给公社干整理资料的工作之后,大队经常会让她帮忙做一些文书性质的工作。 秋天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杨树叶沙沙作响,她拢了拢衣领,脚步轻快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2节 王德海正站在大队部门口抽烟,见她来了立刻招手:“你来的正好,公社要刷一批新标语,你去知青点那边写几个样板。”说着递过来一张红纸,上面是这次要刷的标语。 叶籽爽快地应下了这个差事,她挺乐意干这类工作的,既能挣工分,工作内容还轻松。 知青点的屋子里,几个知青正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 有人透过窗户远远地看见叶籽走来,面面相觑。 “要不要告诉她啊?” “还是说吧,恶人有恶报对苦主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李红梅犹豫了一下,拉住叶籽:“叶同志,北京来信了,周昕义和顾雪柔的丑事已经彻底败露了。” 叶籽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想要八卦一下,她凑近了些,问道:“怎么回事?快说说。” “是孙志恒来的信,他爸爸是周昕义爸爸的下属,对这件事几乎目睹了全程,现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都传遍了。”李红梅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周翰林刚恢复工作,不好休息太久,又或许是不想放过到手的权力,总之身体还没休养好,就拄着拐杖回去上班了。 周翰林在工作场合遇到了顾雪柔的父亲,两人私交不错,正互相寒暄着,突然被不知道哪个同僚打趣了一句:“哟,亲家唠嗑呢。” 两人都是一愣。 顾雪柔的父亲疑问的是,两家分明没有儿女姻亲,同僚为何会这样打趣? 而周翰林的反应则更为复杂,他先是困惑对方如何得知两家儿女的私情,随即心头一凛——连外人都知道了,这不正说明儿子的丑事已经传回了北京? 周翰林一下子就面色铁青。 其实这天本是周翰林复职后第一天报到,偏巧在走廊里遇见了上级领导,他连忙上前问好,谁知领导面色阴沉地瞥了他一眼,虽未当场发作,却将他叫进了办公室。 “你的工作先放一放。”领导语气冷淡,“身体要紧,不用急着回来上班。”随即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果家里的事情处理不好,也不必再工作了。” 这最后一句说得格外重,分明是严厉的敲打。 尽管领导顾及周翰林的颜面没有当众训斥,但这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到半日,周翰林被再次停职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很快,议论的焦点就转向了周家儿子与顾家女儿的丑事。 顾父起初并不相信,他矢口否认,与同僚据理力争。 直到领导亲自找他谈话,他才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顾父铁青着脸冲回家中,质问女儿。 至于父女二人究竟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顾家大门紧闭,同僚们再好奇也不可能去趴墙根。 只不过次日清晨,有邻居看见顾母带着顾雪柔去了医院,母女俩都戴着口罩,头上包着丝巾,步履匆匆。 ——李红梅说完了,叶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想嗑瓜子。 几个知青本想安慰安慰她,但看叶籽脸上毫无痛苦或忧伤的情绪,有的只是看热闹的表情,和她们这些八卦群众没什么区别。 知青们忍不住拉着叶籽开始八卦:“顾雪柔这个节骨眼上去医院干啥?该不会有了吧?” 叶籽笑眯眯道:“谁知道呢,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我们就等着看吧。” 叶籽说罢,哼着知青们没听过的陌生曲调,给粉刷师傅打下手去了。 轻快的旋律在秋日的阳光下流淌,知青们小声讨论:“叶籽还挺能想得开的。” “名声扫地丢了工作的又不是她,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你们说周家真的愿意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会来找叶籽麻烦。” “不会吧,周昕义他爸工作都没了,哪敢这么猖狂……” 叶籽就站在窗户的不远处,隐隐约约听到了知青们的对话,其实她也认为周家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更不会老老实实龟缩在大杂院。 尤其是周翰林,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消除周昕义的丑闻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那又怎样呢,周翰林已经被停职了,往日的同僚不可能惹火烧身去帮他,他手上无权可用,再怎么蹦跶也是个纸老虎。 叶籽已经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此时此刻,周家居住的大杂院里,往日热闹的院落如今死气沉沉,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院中央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更添几分萧索。 原本周家就要搬回西大院了,偏偏周翰林被再次停职,分配好的房子也没了动静,他们只能继续蜗居在人多口杂的大杂院里。 狭窄的房间中,周翰林半倚在床头,面色铁青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王素琴红着眼眶,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轻声劝慰:“他爸,你别着急……慢慢来……” 就在几天前,周翰林还一门心思要留下那个未出世的孙子,如今却不得不面对更严峻的现实:自己的政治前途岌岌可危。 “必须……必须想办法……”周翰林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可他现在既没人脉也没权力,又能有什么办法。 思来想去,周翰林决定亲自去找叶籽,让她登报澄清那些信件都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她和周昕义离婚是和平分手,不存在什么搞破鞋。 赵志刚皱眉:“她会答应?” “大不了给钱!”周翰林咬牙切齿,“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村姑,给个三五百的,还不乖乖听话?” 周翰林开始下达“命令”:“志刚,你去给单位请假,再借一辆吉普车,咱们过两天就去找叶籽。” “不行!”周昕兰斩钉截铁地否决,脸拉得老长,“要去你自己去,我和志刚要上班,请不出来假。” 周翰林眼中满是阴翳:“你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父亲了是吧?我告诉你,老子永远是你老子!轮不到你说不!” 周昕兰还想争辩,赵志刚连忙上来打圆场:“爸也是为了家里着想,你好好上班,我陪爸去就行。” 面对丈夫的劝慰,周昕兰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然而到了动身的前一天,周昕兰看着形容枯槁的父母和满脸疲惫的丈夫,还是没忍心,跟单位请了假,说明缘由,一同去了。 去之前,周昕兰扯着赵志刚的胳膊叮嘱:“到时候爸说什么你都别帮腔,最好在车里待着,别露面。” 赵志刚犹豫:“这不好吧,一个女婿半个儿,老爷子身体那么差,哪能——”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昕兰厉声骂道,随后又压低声音,“我爸的前途算是完了,不能再把你的搭上。” 见丈夫犹豫不决,周昕兰恨铁不成钢道:“你都三十了,到现在还升不上去,被一个年纪小好几岁的压一头,天天喊人家首长,你甘心?” 赵志刚沉默,闭口不言。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清晨,田家小院飘起了炊烟。 李荷香用锅铲搅了搅铁锅里正在熬煮的玉米面粥,抬头看见严恪从屋里出来,随口问道:“后天就要回去了吧?” 严恪舀了瓢井水洗漱,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对,后天下午五点钟的火车。” 李荷香叹了口气:“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你舅舅昨儿还说,你这阵子一直帮着大队干活,都没闲着,今天就在家歇歇吧。” 严恪擦了把脸,将毛巾搭在晾衣绳上:“没事,不累,我一会儿去大队部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秋日的早晨,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吃完早饭,严恪走在村道上。 路过打谷场时,看见刘三柱子正费力地搬着一袋粮食,严恪二话不说上前接过,单手就将粮袋扛上了肩。 “哎哟,可算遇上救星了!”刘三柱子捶着腰笑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严恪将粮袋放到指定位置,又帮几个老人搬了粮袋,修理了打谷的耙子。 村民们连连道谢,他摆摆手,继续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是几间不起眼的砖瓦房,被一个院子围起来,严恪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后面的那个最简陋的小土屋,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请进。”屋里传来清亮的女声。 严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从门框斜斜地洒进去。 叶籽正伏在桌前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如同一泓秋水,浅笑着漾起细碎的涟漪。 其实叶籽有些意外,除了送资料过来的公社和大队干部,其他人一般不会往她这儿来的,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严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过来看看。 好在严恪反应快,目光扫到角落里堆叠的陈旧的农具,说道:“我来修修这些工具,看有没有还能用的。” 叶籽没怀疑,笑着点点头:“那麻烦你了。”她指了指角落,“农具都在那边。” 严恪松了口气,走到角落蹲下,开始检查那些生锈的镰刀和松动的锄头。 叶籽则继续伏案工作,将公社资料与政治课本对照着学习,效率很高。 屋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和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亮,细小的尘埃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中飞舞。 严恪偶尔抬眸,看见叶籽专注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迅速低头,继续修理手中的农具,耳根却悄悄红了。 过了一会儿,严恪注意到叶籽的桌子有些不稳,桌角下面垫了半块砖头用于支撑。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桌腿,发现是木头腐朽导致的,于是从工具箱里找出合适的材料,又拿了锤子和钉子。 “叶同志。”他走到桌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麻烦你先起来一下?” 叶籽抬起头,疑惑道:“怎么了?” 严恪指了指桌腿:“我帮你修一下。” 叶籽一愣,连忙起身让开。 严恪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地敲敲打打,不一会儿就将桌腿加固好了。 “试试看。”严恪说。 叶籽坐下晃了晃桌子,惊喜道:“真的不晃了!谢谢你!” “不客气。”严恪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笑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中午。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3节 叶籽伸了个懒腰,合上文件:“该回家吃饭了。” 严恪也站起身,将修好的农具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叶籽看了看:“修好了这么多?” “嗯,找出了几个还能用的。”严恪指了指另一堆,“剩下的我技术有限,修不好了。” 叶籽安慰道:“不要紧,那些农具已经放在那好几年了,你能修好一部分就是给大队创造了价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队部,各自回家。 叶籽刚吃完午饭,刚躺下小睡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砰砰的敲门声,她揉着眼睛去开门。 “叶子,不好了!”张婶气喘吁吁地说,“周家又来了,气势汹汹的,估计没安好心!” 叶籽瞬间清醒:“谢谢张婶通知我,我知道了。” 谁知,话音刚落,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叶籽家门口。 车门打开,周家几人先后下车。 周翰林拄着拐杖,脸色阴沉,王素琴搀扶着他,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周昕兰跟在后面,眉心紧锁,眼神复杂。赵志刚则是在车上犹豫了一下,才跟出来。 村里人听见消息,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站着。 刘彩凤撇撇嘴,对旁边的人说:“早就说了,叶籽做得那么绝,周家人能善了?人家可是当官的!看那周家女婿,也是个干部,气势不弱的。” 周家人显然不想让别人看热闹。 别看周翰林轻度中风,腿脚不利索,话也说不清,人却相当强势,给王素琴使了个眼色,推开叶籽家的院门,一行人闯了进去,随后“砰”地关上了大门。 院子里,王素琴上下打量着叶籽,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粗鄙的村姑,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气质文静。 但这份美丽在周翰林和王素琴眼中更碍眼了——如果叶籽长得普通些,和乡下村姑没什么区别,自家儿子或许就不会和她结婚,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 “叶同志,”赵志刚率先开口,语气冷硬,“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那些信的事。” 叶籽站在院中央,背挺得笔直:“什么信?” “你别装傻!”王素琴尖声道,“就是你当众宣读的那些信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满意了?” “真会颠倒黑白,全村人都能作证,我可没读一个字。”叶籽不屑地撇嘴,“就你儿子写的那些下流东西,他好意思写我都不好意思读。” 王素琴不依不饶:“那也跟你脱不了干系!” 叶籽冷笑一声:“周夫人这话说的,信是你儿子写的,丑事是你儿子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周翰林用拐杖重重杵地:“那些信是不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 “周伯父。”叶籽直视周翰林,“信是你儿子亲手写的,亲手藏的,也是他亲口承诺要接我去北京复婚的,现在丑事败露,他人没了,名声也一败涂地了,你们不去反思自己教育失败,反倒来质问我这个受害者?” 周昕兰忍不住插话:“叶籽,你别太过分!我弟弟已经死了,你就不能给他留点体面吗?” “体面?”叶籽突然提高声音,“他出轨的时候想过体面吗?他骗我离婚的时候想过体面吗?周昕兰,你们周家的体面是体面,我的体面就不是体面了?” 王素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籽骂道:“你这个克夫的扫把星!我儿子要不是娶了你,怎么会——” “妈!”赵志刚急忙打断岳母的话,小声提醒,“咱们是过来处理事情的,别闹得太僵了。” 大局重要……周翰林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算了,过去的事我们周家也不愿再纠缠,你一个女人无依无靠也不容易。” “这样吧,我们给你一些补偿。”说着,周翰林拿出一叠纸币,目测有五百块钱左右,“你拿着这笔钱傍身,然后我们一笔勾销,如何?” 不料叶籽根本不接话,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周翰林只好自己接自己的话:“……你去登报发一则声明,就说你和周昕义是和平分手,那些信是伪造的,外头的流言都是子虚乌有。” 叶籽终于开口了:“这是你们的条件?五百块钱换一则澄清声明?” “对。” 叶籽大步走到门边,呼啦一下打开大门,只见外头全是聚在叶家门前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人人都用探究和好奇的眼神望着周家几人。 叶籽正色道:“我信不过你们周家人,这样吧,周伯父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把刚才的许诺再说一遍,也算个见证,怎么样?” 乡亲们一听,都开始八卦起来—— “许诺?啥许诺?” “让咱们见证啥嘞?” “嘘!先别吵,听听周家怎么说。” 周翰林怎么可能当众说出来,他压根没料到叶籽竟然一点都不在乎脸面,甚至想要把这件事暴露在大众的目光下。 周翰林当场气血上涌,手撑在拐杖上一直哆嗦:“不可理喻!你简直不可理喻!” “老头子!”“爸——”王素琴和周昕兰赶紧上前将人扶住。 赵志刚连忙将大门重新关上,在叶籽和周翰林中间打圆场:“叶同志,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如果你还有别的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你说错了赵同志,你们周家的破事儿传遍全国对我都没有影响。要求?子不教父之过,既然你们要我登报,那我也要求周伯父周伯母登报发声明,代替周昕义忏悔他做过的丑事,能做到吗?” 周家当然做不到,几人脸色都异常难看,王素琴更是忍无可忍,抬手就想打人。 叶籽眼疾手快,抄起墙边的大笤帚就挥了过去,那笤帚刚扫过院子,上面还沾着泥巴和鸡粪。 “滚出去!”叶籽厉声道,“我家不欢迎你们!” 看着沾了鸡粪的笤帚挥来,周家人下意识抱头乱窜,王素琴和周昕兰更是尖叫连连。 只有赵志刚还算冷静,被笤帚打中侧脸后,一把攥住了扫把杆子。 叶籽用力拉扯,但力气悬殊,拽不动。 她干脆松手,去找别的“武器”——菜地里还有浇粪勺可以派上用场。 而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志刚转头看去,脸色骤变:“团长?” 严恪大步走进院子,面容冷肃,目光如炬。 他先是扫了一眼叶籽,确认她没事,然后冷冷地看向赵志刚:“赵营长,你这是做什么?” 赵志刚松开笤帚,立正:“报告团长,我……” “带着你的家人,立刻离开。”严恪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志刚咬牙,额角青筋暴起,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低头:“是。” 周家人只得隐忍下来,王素琴还想说什么,被周昕兰硬拉着出了门。 严恪一直站在叶籽身边,直到吉普车仓惶离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严恪弯腰捡起倒地的笤帚,靠在墙边,他什么话都没说,朝叶籽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 临走时不忘帮叶籽关上院门,彻底隔绝围观者的目光。 严恪埋怨自己来晚了,早知道周家人会来他就不去修什么水井,这家人实在是畜生,明明是自家儿子做出来的丑事,却来找叶籽的麻烦。 见还有人聚在叶家门前,严恪神色淡淡地说:“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 严恪心情郁闷地回到田家,发现屋里多了个中年妇女,按辈分来讲他应该称呼对方王大娘。 想到这王大娘平日也经常帮人说媒,严恪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王大娘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将女方夸得天花乱坠。 然而严恪根本没听进去,直到王大娘说得嗓子冒烟,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茶叶水,他还是一声不吭。 “咋样,成不成?大娘跟你说,这姑娘可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 不知怎么的,严恪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叶籽的面容……她一个人生活,没人陪,别的姑娘都有父母家人,只有她孤零零的。 严恪下定了决心:“实不相瞒,大娘,我已经看中了一位女同志。” 屋里三人都愣住了,李荷香和田满仓更是意料不到,连忙问:“谁啊?” “叶同志。”严恪说。 “哪个叶同志?”李荷香愣了愣,讶异道,“你说的是……叶籽?” 王大娘一听,傻眼了:“啥?你看上她了?你一个军官,还是头婚的,何必娶个寡妇?” 严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叶同志是离异,并不是寡妇。” “就算不是寡妇,你看上她啥了?” 严恪一本正经道:“叶同志会读书,字写得好,骂人也伶牙俐齿不带一个脏字,一看就很有文化,我就喜欢文化人。” “她一个乡下丫头,什么文化不文化的——”王大娘嘟囔到一半,突然哽住,随即想起叶籽确实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而且家学渊源,写得一手好字,还真算是个文化人。 严恪语气坚决:“大娘要是办不来就算了,你请回吧,我另找其他人说媒。” 王大娘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别啊,咱两家关系这么好,找其他人干啥,而且小叶情况特殊,没定下来之前,能少几个人知道是最好的。”说着,她拍拍胸脯,“你放心,这事交给大娘就没有办不成的。” 严恪点头:“应该还要拿些礼品,今天来不及准备了,明天上午我去县里买,下午大娘再去提亲。” 王大娘一顿,刚想说现在八字没一撇不用带厚礼,但想了想也没反对,严恪在首都当军官,可能那边都这么讲究。 王大娘喜气洋洋地走了,留下田家夫妇面面相觑。 他们都很怜惜叶籽这孩子不容易,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但万万没想到自家外甥竟然相中了她。 严恪看着舅舅舅妈,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知道你小子是认真的。”田满仓心情复杂,“就是也太突然了,前几天还说不打算找对象,今儿个突然就要提亲。” 李荷香更细心一些,立刻想到严恪向她打听过叶籽的情况,看来早就有苗头了,只是藏得好,他们都没发现。 李荷香作势打了严恪一下:“死孩子,看上人家姑娘了不早说,搞什么突然袭击!” 严恪耳根慢慢红了,只是他皮肤黑,看不太出来,被田家两口子打趣了好一会儿,终于坐不下去,逃跑似的回了自己屋子。 …… 回去的路上,周翰林就有些不太好了,原本他就是轻度中风没修养好,这些日子一直强撑着,今天下午被叶籽一气,又差点撅过去。 周家人生怕他撑不过去,顾不上赶路,连忙去了县里的医院。 周翰林住院了,其他人没地方住,他们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宾馆,找人打听后,花了五块钱住在一个大爷家的空屋子。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4节 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很冷了,秋风从破损的窗户钻进来,周昕兰打了个寒颤缩进被子里,单薄陈旧的被褥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周昕兰长这么大还没住过环境这么恶劣的屋子,嫌弃的不行,再想到下午发生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她也分不清,到底是气叶籽做事太绝不留情,还是气弟弟人品不端留下一堆烂摊子,又或者是气父亲太过执拗害得全家人更加没面子。 “下午碰上那位……就是严恪?”周昕兰阴沉地说。 赵志刚低声道:“是。” “果然很年轻。”周昕兰想起了什么,皱眉道,“你不是说他在休探亲假吗,他和叶籽一个老家的?他们什么关系?” 赵志刚也拿不准:“邻居吧?” 周昕兰回忆着下午的情形,眼中蒙上一层阴翳:“我看没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该提亲了 第12章 第二天一早,严恪借了大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村口。 “田家外甥这是干啥去?”有人挎着菜篮子,伸长脖子看。 “谁知道呢,开着拖拉机,怕是要拉大件。”旁边人搭话。 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嚼舌根:“听说昨儿个王大娘去老田家了,是不是给严恪说媒啊?” “不能吧?前儿个金巧嘴不是刚给钱家闺女说媒没成吗?人家回话了,说严恪现在不想找对象。” “可不是嘛!昨天我还碰见了钱家婆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逢人就说当兵的不会疼人,别嫁当兵的,敢情是人家没瞧上她闺女!” 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说来也奇怪,平时唠得最欢的刘彩凤今天异常的沉默,只顾着埋头纳鞋底,一个字都不吭。 身旁的老姐妹拐了她一下:“彩凤,你咋不说话?” 刘彩凤动作一顿,抿了抿嘴:“没啥,我就是觉得钱家婆娘说得对,别嫁当兵的。” 老姐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满脸困惑,刘彩凤不是天天把严恪夸得没边吗,话里话外还想让她闺女嫁过去,怎么这会儿又变了说辞? 这时王大娘正好路过,有人蹿过去问:“昨儿说的是哪家闺女?又没成?” 王大娘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刘彩凤,很快移开眼睛,不置可否地“嗯啊”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刘彩凤突然冷笑:“要我说啊,都别费这个劲儿了,人家首都的军官,眼皮子高着呢,肯定憋着劲儿要娶首长闺女,看不上咱们乡下姑娘。” 王大娘本来都走了,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那可不一定。” “哟!”众人立刻围上来,“你有消息?” 王大娘硬生生把话咽回肚里,摆摆手:“啥消息,我啥都不知道!干活干活!”说完一溜烟跑了。 县百货商店里,严恪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里的商品。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热络道:“同志,要点啥?” “手表。”严恪指了指柜台最里侧的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要女式的。” 售货员将手表从柜台里拿出来:“您眼光真好!这是最新款,120块,还得要工业券。” 严恪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块手表,似乎不太满意:“还有没有更好的?” “没了,这就是我们店里最贵的,您要是想要外国牌子的高档表,得去市里买,还得提前调货。” 严恪微微皱眉,他时间有限来不及去市里了,更等不及调货,只能先委屈叶籽,等日后准备彩礼时再补偿给她更好的。 严恪掏出票证和钱:“那就这块吧,包起来。” 接着,他又挑了两条纯羊毛围巾、两条桑蚕丝丝巾、一件毛呢大衣,一条长袖布拉吉连衣裙。 严恪问售货员:“如果不合身,能换吗?” “能换,如果没有合适的尺码,换款式也行。” 严恪放心了,最后又在副食品柜台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斤酒心巧克力。 售货员一边打包一边笑呵呵地问:“同志,您这是要娶媳妇儿啊?” 严恪点点头:“嗯,准备提亲。” 售货员瞪大眼睛:“提亲用不着这么贵重!意思一下就行,彩礼才是大头呢!” 严恪没解释,而是又加了一盒雪花膏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售货员看得直摇头,这架势,哪像是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新媳妇就要过门! 等严恪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刚到家门口,正好遇见叶籽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出门。 叶籽朝他礼貌地笑了笑,当做打招呼,出门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严恪站在门口,隔着栅栏看了看叶籽家的小院,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三只芦花鸡窝在他亲手做的鸡笼里,严恪手里拎着买来的礼品,心情大好。 知青点今天格外热闹,明天就要返城的几个知青正在收拾行李,见叶籽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 因为前两天一起聊八卦,叶籽和这几个女知青慢慢熟络了起来。 “叶籽,快来!”李红梅拉着她的手,“我正愁这些东西怎么打包呢。” 叶籽帮着李红梅把行李捆好,又拿出几个手工做的碎花小布包:“我手艺不好,做了几个零钱包,你们路上装钱票用。” 知青们感动不已,这个曾经寡言少语的姑娘,如今也和她们成为了朋友。 大家正说着话,天南海北的聊着,突然大队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广大青年同志们注意了!国家今日公布恢复高考……” 屋里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停滞,紧接着又炸开了锅。 知青们激动地跳起来:“真的恢复了!真的恢复了!”大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叶籽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广播,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她看见李红梅红着眼眶在悄悄抹眼泪,安慰道:“咱们北京见。” 李红梅又惊又喜:“你也要考?” “嗯。”叶籽用力点头,“我已经想好了。” 又和知青们说了会儿话,叶籽去了王德海家。 王德海见她进来,问:“大侄女,有事?” “表叔,我想报名高考。”叶籽直接说道。 王德海手中的旱烟杆“咣当”一声掉在炕桌上,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这个表侄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叶籽语气坚定。 张桂兰没上过学,不懂这些事,但她本能地知道,既然国家专门下达了恢复高考的通知,那就是件好事。 张桂兰白了一眼王德海:“你这是啥反应?小叶这么上进,你不支持?” 王德海连忙道:“你说的这是啥话,考大学是好事,我能不支持?” 王德海表态之后就开始沉默着抽烟,叶籽看出了他眼中的忧虑。 尽管这些日子她活泼外向了不少,胆子也大了许多,但长年累月的印象没有这么容易消除,在表叔眼里,她仍然是那个安静柔顺的小姑娘。 叶籽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大学一读就是四年,以前叶籽在自己村里都会被人排挤,去了外地更没人护着了。 这些担忧不是靠简单的宽慰就能化解的,叶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王德海虽然担心,却并没有阻止她:“明天上午你来大队填报名表吧。” …… 与此同时,田家院子里,王大娘看着严恪准备的一堆礼品,目瞪口呆:“亲娘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就要结婚了!” “这是彩礼?”王大娘拿起一条软乎乎的羊毛围巾。 严恪皱眉:“怎么会?彩礼肯定比这个好。” 王大娘哭笑不得:“提亲用不着这么多,意思一下就行。” 她挑出手表和大白兔奶糖:“这两样就够了。”要她说,这都多了,而且手表是放在彩礼里头的,根本不用这会儿给。 严恪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点头。 王大娘来到叶籽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只好悻悻地回到田家。 严恪急得在院子里转圈,直到听见隔壁院门响,他立刻催促王大娘再去。 叶籽刚从王德海家回来,见王大娘上门,有些意外:“大娘,有事?” 王大娘看见旁边的张桂兰,翘了翘嘴角,正好女方长辈也在,更方便议亲了。 王大娘拉着她的手坐下,先是问了问近况,然后话锋一转:“小叶啊,大娘这次来是帮人提亲的。” “提亲?”叶籽微讶,以她现在的名声,怕不是哪个娶不上媳妇的光棍? 张桂兰也想到了这层,面色凝重地和叶籽对视了一眼。 “大娘,我现在不打算结婚。”叶籽直接回绝。 “对,对。”张桂兰帮腔道,“我们小叶还年轻呢,过两年再说也不晚。” 王大娘连忙说:“男方条件很好,长得精神,家里人口也简单,还是个军——” 叶籽打断她,礼貌地笑笑:“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已经报名高考了,要去外地上四年学,不好耽误人家。” 王大娘顿住,她来之前没听严恪说过这茬,心里琢磨着估计严恪也不知道,万一亲事这次就谈成了,严恪一听说女方要上四年大学,反而不愿意了怎么办? 王大娘思前想后,决定先回去复命。 严恪听完,二话不说又拿了几样礼品塞给她:“麻烦您再去一趟,就说我不怕耽误。她好好考,读书读多久都行,考上了我给她办酒席放鞭炮送她去上学……总之先把亲定了。” 王大娘几乎是被推出门的。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5节 叶籽见她又回来,更加疑惑。 王大娘喜气洋洋,把手表围巾丝巾等礼物一股脑塞进叶籽怀里:“男方说了,你好好考试,考上了他给你办酒席放鞭炮送你去上学,这会儿先把亲定了,成不?” 叶籽没料到男方这么执着,她看着怀里沉甸甸的礼物,估算一下应该值不少钱,于是表情更加凝重。 男方姿态这么低,出手又是大手笔,肯定条件有硬伤,难道是残疾?或者相貌丑陋?该不会二婚带好几个娃吧? 不要啊,虽然她也是二婚,但真的不愿意年纪轻轻就养小孩。 媒婆两头说好话,任她再怎么拒绝,也不会跟男方说得太死,实在不行,她就亲自去找男方说清楚,或者拜托表叔表婶去说。 “大娘,男方是谁?”叶籽问。 “哎呀!就是你隔壁老田家外甥,严恪啊!”王大娘拍着大腿说,“条件多好啊,首都的军官,长得又精神,那大高个,那身板子……” 叶籽一懵。 严恪?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等等!这不是原书里那个大佬吗?他出场的时候已经是后期了,此人位高权重,跺跺脚四九城都能震三震! 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佬,怎么突然向她提亲?! 不对,再等一下,刚才王大娘说严恪是谁? 隔壁老田家外甥? 叶籽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田叔家那个直愣愣的外甥,就是书里的大佬,严恪?! 由于叶籽自己就是村里人热议的话题之一,所以她平时从不和村民们闲磕牙,以至于这些日子以来,她只知道田叔家的军官外甥回来探亲了,却从来没留意过对方叫什么名字。 “小叶子,行不行你给个准话呀!”王大娘着急地催促。 叶籽回过神,腾一下站起身,将所有的礼物塞回给王大娘:“对不住!我得考虑考虑!” 叶家大门紧闭,王大娘抱着那一堆礼物,悻悻地返回田家。 第三次无功而返。 田家夫妇面面相觑,严恪眉头紧锁。 他的探亲假明天就结束了,这事儿要是定不下来,他夜里都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严恪送走了王大娘,站在墙根下抬头望了望那堵一人多高的土墙,若有所思。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攀住墙头凸起的砖块,利落地翻了上去。 “哎哟我的老天爷!”李荷香吓得把簸箕都打翻了,金黄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田满仓叼着旱烟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外甥灵活得像只豹子,一眨眼就蹿上了墙头。 叶籽突然听见轻微的一声响,转头一看,严恪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家院子里。 “严同志?”叶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枣树粗糙的树干。 严恪站得笔直,黑黝黝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他先规规矩矩地道了声抱歉:“叶同志,翻墙是我不对。”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是操练时喊口令:“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叶籽欲言又止,她上辈子谈过几段恋爱,虽然都比较短暂,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在感情中她一直是很会钓的……可眼前这个男人直勾勾的目光,烫得她耳根子发麻。 叶籽和严恪的接触不多,仅有两三次,可从这为数不多的相处经历来看,严恪很少和她对视,可这次就像变了个人。 那直白的眼神太炽热了,像是要把人盯出个窟窿来,叶籽头一次觉得有些遭不住。 “……我去给你倒碗水。”叶籽转身就要往屋里逃。 “不用!”严恪一个箭步拦住她,又赶紧退后半步,“我就是来说几句话。” 严恪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的小本本:“这是我的军官证,我还有立功证书,不过没带在身上,父母早亡,家里就我一个,在部队是正团级,每月工资一百二十元……” 叶籽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顿了顿,叶籽正色道:“你条件很好,可我跟王大娘说的也是真心话,我要考大学,你也知道,大学一上就是四年,我怕耽误你的时间。” 严恪斩钉截铁道:“我不怕耽误,你要考大学,读多少年我都支持,咱们先把亲事定下来,等你啥时候想结婚都成。” 叶籽纳闷道:“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严恪皱了皱眉:“说不上来。”他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就像瞄准时找到准星那个感觉,对上了就是对了。” 叶籽扑哧出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控制住表情,这人说话怎么跟打/木仓似的,直来直去,她认真地说:“严同志,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好吗,婚姻大事,我不想这么快就做决定。” 严恪点点头,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我明天一早再过来。” “……”叶籽头都大了,“多给几天成不?” 严恪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个“川”字:“我明天下午就得回部队了。” 叶籽不松口:“这样吧,我一定尽快考虑,到时候我写信或者发电报告诉你,行不行?” 严恪很显然不甘心,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是叶籽态度坚决,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回去了。 目送严恪翻墙离开,叶籽刚松了口气,还没消停一会儿,就看见这人突然又出现在墙头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严恪已经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再次跳进了她家院子。。 “定亲礼。”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还没等人喘口气儿,立马又翻墙回去了。 叶籽蹲下身解开麻袋——蓝丝绒小盒子里装着上海牌女式手表,布袋子里是两条羊毛围巾、两条丝巾,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一大包酒心巧克力,最底下居然还压着条崭新的布拉吉连衣裙和毛呢大衣,另外还有英雄牌钢笔等零零碎碎的东西。 看着这一堆东西,叶籽是真的头疼了。 隔壁突然传来李荷香的叱骂:“你个傻小子!愣头青!哪有这么送定亲礼的!” 紧接着是田满仓洪亮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年轻就是好!” 叶籽扶着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二天一大早,叶籽准备去大队填高考报名表。 脚步即将迈到门边,又缩了回来。 田家与她家只有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碰上严恪多尴尬啊,就算碰上田叔田婶,也挺让人难为情的。 叶籽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像个偷地雷的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见隔壁田家静悄悄的,这才挎上布包,放心地往外走。 去大队部的路上,打谷场是必经之地,农忙时大家都在这里晒稻谷,现在是十月底,农忙基本结束,但打谷场依旧是全村男女老少的根据地,堪称信息交流传播中心。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秋收刚过,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在这里晒太阳、唠闲嗑,有的把自家杂活拿过来,一边聊天一边做活。 叶籽路过这里,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小叶,去大队啊?”李荷香坐在一群妇女中间,手里纳着鞋底,朝叶籽露出一个热情的笑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再看李荷香旁边,王大娘居然也在,对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叶籽硬着头皮应了声,向几个婶子大娘打招呼问好,脚下生风似的往前走。 李荷香纫着针,把棉线穿过针鼻儿,抬头看着叶籽离去的窈窕背影,乐呵呵道:“多俊的姑娘,又有才,真好。” 王大娘顺嘴接话:“那可不,十里八乡独一份儿的漂亮能干。” 刘彩凤嘁了一声:“一个寡妇而已,夸得没边儿了。” “呸!”李荷香狠狠啐了一口,“你才寡妇!人家小叶是正儿八经离的婚,再说了,小叶写的那手字,公社书记都竖大拇指,你家强子还不是甘拜下风?” 刘彩凤脸色铁青,争抢道:“字再好有个屁用,一个丫头片子,还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成?” 李荷香瞥了她一眼:“那可说不准,人家小叶子要参加高考了,到时候成了大学生,可不就是金凤凰了,你家强子写个字都费劲,有本事你也让他考大学去!” 自家儿子曾经输给叶籽,这本就是刘彩凤心里的一根刺,偏偏李荷香动不动就拿这件事嘲讽她,刘彩凤气极,一把抱起针线筐,扭头就走,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 大队部的老木门吱呀作响,叶籽推门而入时,屋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斑驳掉皮的木桌前围了七八个年轻人,有本村的,也有还没返城的知青,都在埋头填写高考报名表。 空气中弥漫着墨水的味道,混合着老式油印机特有的油墨香。 “叶同志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青年抬头招呼道,他袖口还沾着机油,显然是刚从工厂赶回来的。 叶籽认出这是去年在农机站当技术员的王国栋,听说在厂里很受重用,没想到也回来报名了。 王德海看着这些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见叶籽进来,笑意不减,连忙招手:“来来来,正好赶上。” 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和昨天的忧虑判若两人,叶籽心里暗笑,看来昨晚表婶没少给表叔做思想工作。 “这段时间你就专心复习。”王德海拍着叶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公社那些材料先放放,我去跟李书记说。” 叶籽摇摇头:“表叔,真不用,你就让我继续干吧。” 见状,王德海也不勉强:“那成吧,你要是需要买复习资料啥的,尽管找你婶子,让她陪你去县里新华书店买。” 叶籽心头一暖:“那就麻烦婶子了。” “对了。”王德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打算报哪个大学?可得想好了,考试前就得填志愿。” 叶籽笑笑:“早就想好了,表叔,我报北大。” “啥?”王德海猝不及防,嘴里的茶水都差点喷出来,“咳咳……北京的那个北大?”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叶籽,王国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叶籽面不改色:“嗯,就是北京的那个北大。” 王德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粗糙的手指在报名表上摩挲着,仿佛那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丫头啊,这要是考不上……” 王德海愁得老脸都皱起来,他没考过大学,不知道万一没考上北大还能不能上别的学校,万一把叶籽漏下了咋办? “表叔,我挺有信心的。”叶籽嘴角仍旧带着笑意。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6节 这笑容在王德海看来有些心大,王德海盯着外甥女看了半晌,突然长叹一声:“你婶子说得对,你是真不一样了。”他摇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成熟了,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了。” “人都是要成长的。”叶籽拿起钢笔,工整地填好报名表,递给王德海,“表叔,没别的事我就去干活了。” 王德海望着叶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字迹工整的报名表,愁得直搓脸。 他转头问其他人:“你们打算报啥学校?” “省师范学院。” “我想去农校。” “市里的机械学院。” 听着这些“接地气”的回答,王德海心里更愁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终于忍不住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王德海打定主意:也别等改天了,明儿个就让桂兰带这丫头去县里,多买几套复习资料,再割二斤肉补补。 王德海吐着烟圈,突然响起张桂兰昨晚说的一句话:“这丫头啊,心里有团火。” 当时他只当是自家婆娘随口一说,现在倒是突然咂摸出点滋味来。 …… 叶籽回到小屋里工作,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她搁下钢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木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了大半,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下去了一小截。 叶籽伸了个懒腰,工作和学习带来的充实反而让她心情轻快。 然而她又想到提亲的事,严恪翻墙送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搁在炕头,像块烫手的山芋。 说实话,严恪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 叶籽托着腮帮子,眼前浮现出那张棱角分明、眉目英朗的脸。 书里说他后来位高权重,为人刚正不阿,最难得的是不好女色,四十岁还孑然一身。 这样的人,若是从朋友做起,慢慢相处,叶籽是很乐意的,定亲……还是太着急了些。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叶籽一激灵,差点打翻墨水瓶。 “请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严恪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 他今天换回了军装,身姿更显得挺拔,气质冷肃而凌厉,只不过那紧抿的薄唇暴露了他的紧张。 “考虑好了吗?”严恪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几分。 叶籽磕巴道:“还、还没。”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结结巴巴的,活像欠了债似的。 严恪垂眸,明明有些失落,却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考虑。”他顿了顿,“我这就走了。” “要回北京了?”叶籽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 严恪点头:“嗯,五点钟的火车。”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过来的动作郑重得像在递交什么机密文件:“上面是我的地址,写信的话,就寄到这里来。” 纸条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由于工整认真,所以说不上丑,有点像小学生练字本上的优秀作业,会被奖励一朵小红花的那种。 叶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难想象这种小学生一样的的字迹是来自眼前这个钢铁般的军人。 她把重新纸条折好,放进衣兜:“好的,我尽快给你答复。” “不只是定亲的事。”严恪突然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你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写信或者发电报。” 叶籽挑眉:“告诉你,难道你还能飞过来不成?” 严恪坦率地说:“飞不过来。”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可以帮你出口气,谁让你不痛快——” 他咬了咬牙,下颌绷出硬朗的线条:“我让他更不痛快。” 叶籽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书里不是说这位大佬最是沉稳持重吗?眼前这个一副要跟人火拼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联想到原书里大佬四十岁还独身一人,叶籽看着眼前这个不依不饶要和她定亲的二愣子,突然有种荒谬的错觉——该不会是穿错书了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叶籽生怕大佬还没发育起来就因为她半路折戟,连忙道:“周家那边应该不会再来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你回北京之后可千万别做什么,我没吃亏,也没不痛快。” 严恪点点头,声音低沉:“知道了。” 两人一时无话,阳光透过门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子,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该走了吧?”叶籽起身掸了掸衣角,“我送你去村口。” 严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好。” 两人出了院门,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 十月底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正舒服,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黄土路上拉得老长,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 叶籽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身旁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挺拔如松,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有力,走起路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皮肤微黑,颈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眉骨处也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为他英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凛冽之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严恪军人出身,感官敏锐,一瞬间就察觉到叶籽在看他,耳根悄悄红了。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步伐却放得更慢了些。 村口,胶轮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老张头正蹲在路边抽旱烟,见他们来了连忙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严团长,现在走不?” 远处,李荷香和田满仓恰巧也往这边走来。 李荷香眼尖,老远就看见叶籽和严恪走在一起,连忙拽住自家老头的袖子:“等会儿,咱俩过会儿再去。” 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几个妇女看见他们,扯着嗓子问:“老田家的,你们俩口子在这儿傻站着干啥呢?” 李荷香朝村口努努嘴:“送送小恪,他今儿回部队。” “是该送送。”快嘴张婶接口道,“当兵的一走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回了。”她顺着李荷香的视线望去,看见严恪身边站了个窈窕的身影。 张婶一愣,突然瞪大眼睛:“哎哟,那不是叶家丫头吗?” 张婶心中有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大可能:“他俩这是干啥呢?” 李荷香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能干啥,小年轻处对象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周围“嗡”地炸开了锅。几个妇女连鞋底都不纳了,七嘴八舌地拉着李荷香问东问西。 “啥?他俩处对象?严恪……和叶籽?” 李荷香乐呵呵道:“那可不,刚提完亲。” 众人想拉着李荷香打听更多,但李荷香摆摆手,快步朝马车走去,留下一地七嘴八舌的议论。 李荷香抱着个硕大的包袱,里头是她准备的干粮,葱花油饼之类的,还有地瓜干这样的零嘴:“拿着,路上吃。” 严恪谢过舅妈,把行李放上马车,然后利落地跃上车板,眼睛却一瞬都不离地看着叶籽。 他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叶籽被他盯得耳朵发烫,点点头:“嗯。” 车夫甩了个响鞭,胶轮“吱呀”转动起来。 面对严恪炽烈而直白的目光,叶籽最终还是举起手挥了挥:“一路平安。” 直到马车在乡路上拐了个弯,扬起一路尘土,车身终于消失不见,叶籽收回视线,正对上李荷香笑眯眯的眼睛。 …… 第二天一大早,叶籽刚起床,外头就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她连忙去开门,嘴里还叼着牙刷,泡沫糊了一嘴。 “快收拾收拾。”张桂兰风风火火地跨进门,“你叔让咱俩今儿个去县里。” 叶籽吐掉嘴里的泡沫,含混不清地问:“要置办二表弟结婚的东西?”她记得表弟的婚期就在下个月。 “想哪儿去了。”张桂兰摆摆手,“你叔昨儿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把我拽起来,非让我带你去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还让我多给你买几罐麦乳精啥的补补身体。” 叶籽哭笑不得,但心里一暖,这个表叔,真是为她操碎了心,她也不能辜负这番好意,赶紧三下五除二洗漱完,回屋换了件半旧的薄外套。 张桂兰上下打量她:“咋不穿你男人给买的新衣裳?” 叶籽手里的木梳差点掉地上:“什么男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承认也没法子。”张桂兰促狭地笑,“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和严团长定亲了,大家伙就等着喝喜酒呢。” 叶籽呆了呆,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还没答应呢! …… 北京某军区训练场上,严恪正在带兵操练,秋日的阳光照在士兵们汗湿的皮肤上,闪闪发亮。 “一!二!三!四!”的口号声响彻操场。 ——“阿嚏!”严恪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之大把前排几个兵吓了一跳。 队伍里顿时有人起哄:“团长,这是有人惦记您呢!” “就是,”另一个人接茬,“我娘说打喷嚏就是有人想。” 严恪板着脸,声音却没那么严厉:“再加十五组俯卧撑!我看你们是练得轻了!” 严恪在一阵哀嚎声中转过身,偷偷揉了揉鼻子。 下操后,严恪直接去了政委办公室。 “老杜。”他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问,“有没有高考复习资料?”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7节 杜明德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谁用?你用?你要考大学?”他上下打量着严恪,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认字儿吗?” 严恪举起拳头挥了挥:“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得得得!不开玩笑了!”杜明德憋着笑投降,“高考资料我没有,但我小舅子今年也要高考,我可以帮你问问。” 严恪:“谢了” 杜明德摆摆手:“小事。对了,你要文科的还是理科的?” 这话问得严恪一愣,他光顾着提亲的事了,竟然没关心到叶籽选了文科还是理科,连她报考什么大学也不知道。 也怪他没什么文化,对考大学方面的东西没什么概念。 严恪懊恼地皱紧眉心:“我这就回去写信问问。” 说完,严恪转身就走。 “等等。”杜明德叫住他,展开一幅刚写好的字,“既然来了,看看我这幅《沁园春。雪》写得怎么样?” 宣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笔走龙蛇很是潇洒。 不是杜明德自夸,他这手字可是下苦功夫练过的,尤其这几年事业顺遂,心境使然,笔锋里更添几分豪迈气度,笔下流露出不同往日的开阔气象。 他颇为自得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却听见严恪淡淡地评价道:“还行。” 杜明德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往日严恪不懂书法,但好歹也会客套一句“挺好”,虽然敷衍,也算是个夸赞,才几天不见,怎么就降级成“还行”了? 杜明德狐疑地打量着严恪:“你这几天回老家探亲,该不会是偷摸拜师学书法去了?” 严恪唇边漾起微不可察的愉悦:“那倒没有,就是最近鉴赏水平提高了一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杜明德差点气笑,他哗啦一声拽过那幅字,三两下卷起来往抽屉里一塞。 以后再给严恪看他的字,他杜明德三个字倒过来写! 两人是平级,一个是从军多年的武夫,一个是书香门第的干部,出身、性格和经历都大相径庭,时常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也从没真正红过脸。 “你别忘了帮我问。”严恪随意地挥挥手,“走了。” “滚滚滚!赶紧滚!”杜明德骂道,“跟你们这些莽夫说不通!”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就开始入v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零点更新,评论区会有小红包掉落哦~ 第15章 大队的广播喇叭刚响起来, 叶籽和张桂兰就已经踏上了去县城的土路。 到县城已经九点多了,两人出门太急都没顾得上吃早饭,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叶籽揉了揉空荡荡的胃,说道:“表婶, 咱们先去填饱肚子吧。” 张桂兰点头:“成, 就是不知道国营饭店这会儿还有没有吃的。” 叶籽还是第一次来国营饭店。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扑面而来的是食物香气混合着煤灶的烟火味道。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方桌,长条板凳上零星坐着几个食客,大多是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埋头吃着。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柜台后站着个系白围裙的中年女同志,正拿着抹布擦玻璃柜。 “同志,吃点什么?”女同志头也不抬地问。 叶籽看了看黑板上的菜单,早餐花样不多, 只有小笼包、馄饨、豆浆、油条和汤面。 叶籽本想点早餐的最佳拍档,豆浆油条, 可惜她们来得晚, 已经卖完了。 叶籽只好换成小馄饨, 张桂兰点了汤面,另外又要了两笼小笼包。 “粮票带够了吗?”女同志问。 叶籽连忙从零钱包里掏出票和钱。 女同志接过, 利落地撕下对应的票据,朝后厨喊了一嗓子:“馄饨一碗,素汤面一碗, 小笼包两笼——” 不多时, 热腾腾的吃食就端了上来。 馄饨小巧玲珑,皮薄透亮,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小笼包冒着热气, 面皮宣软,咬一口肉汁四溢。 国营饭店不缺斤少两,分量挺大的,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张桂兰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抹了抹嘴说:“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就是好,这面比自家擀的劲道,汤底调味也鲜灵。” 叶籽也撑得肚圆,笑着说:“咱们下回还来这儿吃。” 张桂兰爽朗道:“没问题,下回换我请客。” 结完账,两人直奔新华书店。 书店刚开门营业,一迈进去就有书页特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书籍,墙上挂着伟人画像和“知识就是力量”的标语。 张桂兰没怎么念过书,对书店很是敬畏,小心翼翼束手束脚地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籽看她不自在,体贴地说:“表婶,要不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我买完书去找你。” 张桂兰松了口气:“成,那我去百货商店看看老二结婚还有啥缺的不,你一会儿到副食品柜台那儿找我。” 约定好见面地点,叶籽专心逛起书店。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教材区,突然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叶籽?” 回头一看,是上次认识的售货员苏紫。 她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灰色毛呢外套,原本的短发长长了一点,束起来扎在脑后,显得格外精神。 “真巧!”苏紫小跑过来,亲热地拉住叶籽的手,“我正想着你呢,没想到就碰上了。” 叶籽也很高兴:“你今天休息?” “嗯,轮休,但我习惯在书店待着,有时候休息了也过来看看。”苏紫压低声音,“多亏你上回提醒我早作准备,我搜罗了好多复习资料,晚一点都抢不到呢。”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重点题型,你要不要看看?” 叶籽接过翻了翻,笔记工整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可见苏紫的用心。 两人走出书店,早门口找了个角落坐下,苏紫迫不及待地问:“你报没报名?” “报了。”叶籽点头,“你呢?” “我也报了!”苏紫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考到哪去?” “北京。”叶籽说。 苏紫惊喜地拍手:“我也想去北京!”她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憧憬,“我想学英语。” 叶籽赞同地点头:“英语是个好专业,咱们国家现在外语人才非常稀缺。” 而且再过不久,国家就要实行改革开放,社会即将进入经济蓬勃发展阶段,到那个时候,不论是当英语老师,还是做进出口生意,都很便利,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专业。 苏紫又问:“你呢,你想学什么?” “我比较擅长理科,化学或者生物吧。”叶籽回答。 苏紫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怎么会想到学这个?化学,就是那些试剂和反应。”她皱了皱鼻子,“我上化学课时总觉得挺危险的,不过生物好像挺有意思的。” 叶籽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想的是八十年代洗衣粉、洗发水、护肤品的需求激增,再加上过几年就会鼓励非公有制经济,到那时日化产品会成为家家户户最常见的存在。 叶籽上辈子学计算机是为了好找工作,这辈子学生物学化学是为了经商赚钱,她暗地里嘲笑自己,好吧,就算穿到年代文里她依然是个庸俗的人。 苏紫遗憾地说:“我还想把我搜罗来的复习资料分享给你呢,既然咱俩选科不一样,那就没办法了。” 说了会儿话,叶籽回到书店里买了两本参考书。一本是《数理化自学丛书》的补充练习册,另一本是《高考政治时事热点汇编》。 结账时,苏紫执意用自己的员工证给她打了折。 临走前,苏紫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如果咱俩都考上了,那就一起去上大学。” 叶籽用力点头:“嗯!一定。” 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两个年轻姑娘充满希望的脸上。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高考那天。 这一个月以来,叶籽过得忙碌而充实。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夜深人静时还在煤油灯下演算习题,手指都被钢笔磨出了茧子。 公社交给她的工作完成了,政治也自学得七七八八,至于其他科目,更是胸有成竹。 除了叶籽,村里还有七八个青年报名了高考。 考试当天,王德海这个大队支书专程调了大队的马车和拖拉机,所有交通工具一齐上阵送他们去县城。 考场设在县一中,校门口拉着“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横幅。 这是唯一一场在寒冬举行的高考,穿着各色衣服、年龄家境各异的考生们排着队,紧张地等待入场。 有的在最后翻看笔记,有的闭目养神,还有的不住搓手跺脚取暖。 叶籽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考场。 最后一科考完后,王德海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村里大部分考生家属按捺不住,也跟着一齐来了,在校门口翘首以盼。 考生出来后,家属们一拥而上。 “考得咋样?” “题好不好做?” “能上本科不,上不了本科上大专也成。”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考生们表情各异。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8节 复习统共就一个来月的光景,这些考生多半都是搁下地里的锄头、放下工厂的扳手来赶考的。 年纪最大的一位老哥都三十多岁了,家里婆娘怀着二胎,还拖着个满地跑的娃娃。 这些考生白天忙完工作,晚上还得就着煤油灯啃书本,眼睛熬得通红,这会儿站在考场门口口被家里人围着问长问短,哪个不是压力大得直冒汗? 可大伙儿偷眼瞅着叶籽,心里又都踏实了几分——压力再大还能大得过这位去?整个县里敢报北京大学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她一个。 这事儿早传开了,连隔壁村大字不识几个的老乡见了面都要问:“听说你们那儿出了个要考北京大学的女状元?” 众人都替她捏把汗,或是等着看笑话,叶籽倒是最从容的那个。 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她长长舒了口气,这场等了太久的高考,题目比想象中还顺手。 如果不出什么岔子,她梦里那个未名湖畔,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叶子姐,去邮局不?我捎你一段。”王德海的二儿子,也就是叶籽的表弟,推着自行车过来问,“我刚才去邮东西,看见有你的包裹。” 叶籽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邮局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来自北京的包裹。 叶籽微讶,她不是把东西都退回去了吗,怎么又是一大包? 前几天,叶籽来县里熟悉考场,顺便去邮局给严恪寄了一封信,把心里话都摊开了说。 她不否认,严恪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他根正苗红,待人真诚,前途无量,模样长相也无可挑剔。 但是她才二十岁,在她的观念里,这并不是一个应该早早踏入婚姻的年纪。 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未名湖畔的晨读,图书馆的夜灯,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目标和抱负,都在前头等着。 于是,叶籽把那一麻袋定亲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在信里写得明白:两人认识时间太短,拢共没说上几句话,连对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定亲太过草率,倒不如先互相了解一下彼此。 谁知道严恪的回信来得这样快,一去一回,才隔了四天,印着“加急”印记的信封就到了叶籽手里。 信封里掉出来的信纸还是那样,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得像小学生模范作业。 定亲礼他是收回去了,可随信又捎来一大堆其他的东西——北京当地的果脯、雕刻着花骨朵的木梳子、成套的羊羔绒帽子围巾和手套、还有两罐进口奶粉。 叶籽没想到,这个二愣子给她来了一招变通求存,人家不提定亲这事儿了,而是另辟蹊径—— 信上的意思说:不是要互相了解吗,好,那他现在正式请求叶籽和他交往,先从谈恋爱开始了解彼此,至于随信寄来的那些东西,是追求女孩的“礼数”。 叶籽捧着信纸,无奈地抬头望天,这愣头青,到底谁教给他这些的啊? -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已经正式进入隆冬。 北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田野上积着一层薄冰,在这个万物具寂的时节,叶籽却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这天清晨,叶籽正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淡的米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籽!叶籽!”乡亲老李的声音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你的信!北京来的!” 叶籽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接过那个印着“北京大学”红字的信封,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谢谢李叔。”叶籽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当看到“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时,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咋样?”老李伸长脖子问。 叶籽深吸一口气,扬起通知书:“我考上了!” “哎哟!”老李一拍大腿,“这可是大喜事啊!我这就去告诉支书!”说完转身就跑,连自行车都忘了骑。 没多久,全村都传遍了叶籽考上北大的消息。 大队的广播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这个喜讯,天气虽冷,但不耽误乡亲们的热情。 “乖乖,北大啊!那可是首都最好的大学!” “谁说不是呢,听说全县都没有一个!” “叶家丫头这是要出息了啊!” 大部分人都啧啧称叹,谁能想到一个无父无母还半道死了男人的农村孤女,竟然考上了北大,还和军官结了亲,一下子解决了人生的两件大事,那可真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李荷香知道之后,立马跑回家,翻出一挂巨大的鞭炮,这是过年都舍不得放的“大地红”,足足有五千响。 “噼里啪啦——” 巨大的鞭炮声轰隆隆地传了半个村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操办喜事。 叶籽闻声赶来,看见李荷香正站在院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婶你这是干啥?”叶籽捂着耳朵喊道。 李荷香喜气洋洋地大声喊:“小恪拜托我的,说等你考上了,让我一定要第一时间放鞭炮庆!祝!——” 她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这孩子,打小就实诚,答应的事绝对不食言。” 不知是否预示着什么,一挂鞭炮刚刚放完,天空便落下鹅毛大雪,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田满仓连连点头:“瑞雪兆丰年,这可是好兆头。”他转头对李荷香大手一挥,“孩他娘,再放一挂!” 于是轰隆隆的鞭炮声再次响起,与簌簌的落雪声、乡亲们的赞叹声、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叶籽的新生活奏响序曲。 在这鞭炮声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刘彩凤家一片愁云惨淡,屋里冷得像冰窖,炉子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刘强闷声不语地用火钳翻动着烤地瓜,时不时看亲妈一眼,又缩回脑袋,不敢触她的霉头。 刘彩凤站在门边,透过门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那声音仿佛化作了叶籽趾高气昂的笑脸,正举着北大录取通知书在她面前炫耀。 “啪!”刘彩凤猛地摔下门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炉子旁边,用力戳着儿子的后脑勺:“不争气的东西!我让你去考大学,结果……结果你给我在这里烤地瓜!” 刘强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妈,我都下学好几年了……” “闭嘴!”刘彩凤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叶籽那个丫头片子都能考上!你怎么不能!” 女儿刘晓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妈,当时我就说别让强子高考,他念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怎么可能考得上。” 刘彩凤一听更来气了,跳着脚嚷嚷起来:“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整天撺掇他一块儿逃学,他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刘强嘟囔道:“人家叶籽本来就是高中毕业生,我上哪比去……” 刘彩凤一听,过来拧儿子的耳朵:“没出息的东西,和你那个窝囊爸一模一样!赶明儿也给你找个好人家赘出去算了!” “我看行。”刘强小声嘀咕。 刘彩凤气不打一处来,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后脑勺,把刘强拍得直缩脖子。 刘晓莉看不下去了,过去拦:“妈,您别打了,强子都这么大了……” “还有你!”刘彩凤调转枪口,“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连个对象都找不着,赶明儿成了老姑娘,我看你怎么办!” 刘晓莉不服:“谁说我没找了,我找了您不是不同意吗!” 刘彩凤冷笑:“就那个刘树材?没爹没娘的穷小子,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没爹没娘怎么了?”刘晓莉梗着脖子顶嘴,“您当初死乞白赖非让王大娘把我介绍给严恪,那不也是个父母双亡的。” 刘彩凤快被她气死了:“人家严恪是军官,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工资!那个刘树材呢?破裁缝,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那也得人家军官能瞧得上我啊!”刘晓莉脸涨得通红,“再说了,我爸不也是裁缝,您当初怎么看上我爸了?” 刘彩凤被噎得说不出话,抄起扫帚就要打,刘晓莉脸子一吊,掀开门帘,回自己屋去了。 刘强见势不妙,也赶紧溜出门找狐朋狗友玩去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刘彩凤一个人站在炉子旁,看着烤得半生不熟的地瓜,突然悲从中来。 刘彩凤抹着泪,又恨又怨,和叶籽她妈争了半辈子,争到对方早早死了,她以为她赢了,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对方虽然早逝,但撞了大运有叶籽这个血脉,把她两个不争气的孩子比到泥洼里! ……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叶籽正在打扫屋子,突然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她探头一看,竟是公社的李书记,同行的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陌生同志。 “叶籽同志在家吗?”李书记洪亮的声音传来。 叶籽连忙迎出去:“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书记笑呵呵地说:“给你道喜来了!”他侧身介绍身旁的人,“这是镇里的董镇长,县里文教局的张局长,还有咱们公社新来的刘副书记。” 叶籽惊讶极了,没想到自己上个大学会惊动这么多领导,连忙请几位领导进屋。 小小的堂屋一下子挤满了人,连坐的地方都不够,李书记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他们是专程来祝贺的。 董镇长亲切地和叶籽握手,眼中满是欣赏:“叶籽同志,你是咱们县恢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北大的,给全县人民争了光啊!” 另外,董镇长还带来了一封县领导的亲笔表扬信,字迹遒劲有力,盖着鲜红的公章。 “希望你到了北大后继续努力,学成后为家乡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董县长语重心长地说。 这阵仗可让叶籽出了个大风头。 领导们的车刚走没多久,村里就炸开了锅。 乡亲们也纷纷来叶籽家道贺,有送肉的,有送红糖的,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邻居也来了,送了一篮子自家的鸡蛋。 张桂兰乐得合不拢嘴,帮着叶籽接待来客,她悄悄对叶籽说:“你表叔说了,等你走那天,咱们全家一起送你去县里坐火车。” 叶籽心里暖暖的,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陌生的小村庄,如今却给了她如此多的温暖。 傍晚时分,叶籽终于得了空,坐在灯下给严恪写信。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她详细描述了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心情,还有领导们来访的经过。 写到一半,叶籽突然停下笔,望着窗外的飘雪出神。 她想起严恪那双炽热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等你”时坚定的语气。 叶籽重新提笔,在信的最后写道:“开春时抵京,严恪同志,北京见。” -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9节 北京的冬夜,军区宿舍的煤炉烧得正旺。 严恪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手里捏着那封来自老家的信,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信纸边缘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北京大学”四个字像是会发光。 “团长,您这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警卫员小张抱着文件进来,被严恪罕见的表情惊得差点绊倒,“到底啥好事儿啊?” 严恪立刻绷紧下颌,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多嘴。” 他起身套上军大衣,动作比平时快三分:“我去趟首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人一踏上去就咯吱咯吱响,几个正在扫雪的兵看见严恪,齐刷刷敬礼。 等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远,新兵蛋子小声嘀咕:“团长今天走路带风啊?” “废话!”另一个新兵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没看见刚送来家书?指定是对象来信了!” 老兵却扑哧一笑:“啥对象啊,团长是个老大难,光棍一个,哪来的对象。” 首长办公室的煤炉子烧得正旺,老式座钟的钟摆规律地摇晃着。 曲师长正批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报告!” 这声音听着就透着股喜气,曲师长挑眉:“进来。” 严恪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敬礼的动作都比往日利落三分。 曲师长眯起眼睛打量,这小子虽然还是那张黑脸,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活泛劲儿,像炉子上烧开的冰水似的,底下那股热乎气儿压都压不住。 “什么事这么急?”曲师长故意板着脸,“演习方案改好了?” “改好了。”严恪顿了顿,道,“明天再给您看,我来是想申请住房。” 曲师长一不留神,钢笔尖差点把纸戳破,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曲师长把老花镜往下按了按,露出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去年给你分房子你不要,非说住宿舍方便。” 严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情况不一样。” “哦?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曲师长来了兴致,钢笔往墨水瓶里一蘸,“难不成谈对象了?” 说实话,这个理由连曲师长自己都不信。 严恪都二十六七了,每年都有好几拨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严恪是什么反应?冷脸一板,不论旁人说啥都不同意,再问就回三个字“不想找”。 这位可是个老大难,曲师长甚至怀疑过他会一直打光棍。 然而这个老大难的眼角眉梢此刻却染上一丝喜意,轻轻“嗯”了一声。 啪嗒—— 曲师长的钢笔直接掉在了文件上:“你’嗯‘是啥意思?”他顾不得擦墨水,“你该不会真有对象了?什么时候有的?” 他站起身绕着严恪转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新式装备:“哪儿的姑娘?处多久了?” “老家邻居。”严恪挠挠头,“其实还没开始处,我还在追求中,但是她对我也不排斥。” “……”曲师长白了他一眼,合着八字还没一撇呢,得,白激动了。 现在这些小年轻处对象跟闹着玩似的,今天如胶似漆,明天就能分道扬镳,更何况严恪现在还没处上,也不知道他火燎腚个什么劲!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太打击严恪的积极性。严恪是他们军区出了名的光棍标兵,老部下不止一次跟他诉苦,说严团长带坏了风气——连团长都不着急,底下的小子们更有理由拖着不结婚。 “有追求对象就是好事!”曲师长重重拍在严恪肩上,他斟酌着词句,“不过,房子的事,是不是等关系再稳定一些再说,你现在还是单身,只能分到单人公寓,没家属房条件好。” 严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房子就先往后放放,首长,我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几天假,回老家送她上学。” 曲师长眼睛瞪得更圆了:“上学?好家伙,还是个学生娃?哪个学校的?” 严恪嘴角微微上扬:“北京大学。” “啥?!”曲师长的大嗓门震得窗框都在颤,“北大?!” 曲师长绕着办公桌疾走两圈,突然大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你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笑着笑着又板起脸,“不过假不能给太多,年底了任务重,最多三天。” 严恪又要开口,曲师长抢先道:“别讨价还价!得亏你现在调北京来了,要是前几年在边防,隔着千山万水的,我看你怎么办!” “感谢首长栽培。”严恪突然敬了个标准军礼。 曲师长愣住,随即笑骂:“有对象确实不一样,都会说人话了!”他龙飞凤舞地签好假条,“去吧去吧,追媳妇儿去吧。” …… 二月末的北方依旧寒冷,虽然节气上已经是春天,但前几天还是飘飘扬扬下了一场雪。 风雪夜归人,当严恪踩着齐踝的积雪出现在村口时,没有任何人预料得到。 假期太短,他必须把每一份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连从村口到叶籽家的这段路他都是跑着过来的,跑得太急,军大衣肩头积了层霜,眉毛睫毛上全是冰碴。 叶籽正在收拾去北京的行李,炕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衣裳,纸袋里装着晒干的野菊花,听说北京更干燥一些,这是准备泡茶润喉的。 她正往帆布包里塞笔记本,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叶籽跑过去开门,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严恪?!” 男人站在雪地里,身上都是霜,像个雪人似的,但是眼神依旧炽烈。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叶籽已经将他拽进屋:“快进来,外头零下好几度呢!” 炉子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里面是她自制的热奶茶,做法很简单,用白砂糖炒出糖浆,放进茶叶,再倒入泡好的牛奶,就完成了。 叶籽把热奶茶塞过去:“喝!” 严恪像个被长官下达了命令的小兵,顺从地捧着茶缸喝。 温热的奶茶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茶叶的苦混着牛奶的甘,还有股特别的焦糖甜香,跟他喝过的所有茶水饮料都不一样。 “好不好喝?” “好喝。” “甜不甜? “甜。” “香不香?” “香。” “你傻不傻?” “……?” 严恪没上当,叶籽略有遗憾,这人看着楞,实际上挺机灵,不好骗。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叶籽问。 严恪认真地说:“当初说好了送你去上学,我肯定要回来。”他目光扫过炕上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快了,还差些零碎的小东西。”叶籽见他喝完了一缸奶茶还意犹未尽,“要不要试试咖啡味的,前几天去县里玩,苏紫送了我一罐咖啡。” 咖啡焦糖奶茶她还没做过,正跃跃欲试,小白鼠就来了。 严恪当然无有不从。 叶籽转身去翻橱柜,准备食材,白糖有了,咖啡有了,奶粉也有,茶叶罐却空空如也,只剩底下一撮碎沫子。 叶籽懊恼地拍额头:“瞧我这记性!” 她看向严恪:“能不能去田叔家借点茶叶?” “行。”严恪二话不说往外走,却在门口突然僵住。 “怎么了?”叶籽疑惑。 “……没事。” 田家院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严恪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他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回村后直奔叶籽家,竟把舅舅舅妈忘了个干净! 李荷香拉开门时,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小恪?!” “你咋回来了?!”李荷香声音都变了调,说着就要拽他进屋,“快进来暖暖!这死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让你舅去村口迎你!” 严恪杵在门口,嗫喏道:“舅妈,我过会儿再来。”他硬着头皮开口,“能借点茶叶吗?” 李荷香的表情凝固了,她眯起眼睛,目光在严恪通红的脸颊上转了两圈,恍然大悟,锤了他一拳:“你小子,出息见长啊!” 严恪捧着茶叶罐回来时,叶籽正往炉子里添柴火。 她头也不回地问:“借到了?” “嗯。”严恪把茶叶罐放在旁边的桌上,欲言又止。 叶籽回头看他:“李婶说什么了?” “……问我怎么不先回家。” 添柴的手顿在半空,叶籽缓缓睁大眼睛:“你别告诉我——” 见严恪抿唇不语,她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直接来找我了?” 严恪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叶籽扶额:“严同志,您这是给我拉仇恨呢?” 她气得往炉膛里猛塞一把柴火:“李婶没骂你?” “没有。”严恪老老实实交代,“她说我出息了。” “……” 严恪看她脸色不好,连忙说:“我太着急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炉火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叶籽突然把火钳一扔:“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见严恪不动,她直接推人:“快快快!跑起来!” 严恪一只脚踩在门外,抓了抓硬茬一样的短发:“那我跟舅舅舅妈说说话,过会儿再来?” 叶籽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到隔壁,没好气道:“别来了你,消停消停吧!” 严恪踏进田家大门时,屋里的矮桌上已经放了一锅姜枣汤。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0节 “臭小子!”田满仓中气十足佯装生气地吼:“还知道回来?” 严恪红着脸大口喝完一碗姜枣汤,田满仓说:“叶籽考上北大这事儿,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县领导还给她写了表扬信。” 严恪点头附和:“她确实厉害。” 顿了顿,又说:“舅,舅妈,我临时请假回来的,待不长,明天要去县里送她。” “知道知道,你田叔和支书早就商量好了,用大队的拖拉机送你们去县里。”李荷香突然压低声音,“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儿?” “还没影儿呢。”严恪低声道,“她说现在定亲太早,先了解看看。” 田满仓哈哈大笑:“人家小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你小子加把劲儿!” 严恪点点头:“嗯,我努力。” 第16章 天才刚蒙蒙亮, 叶籽就醒来了。 窗外的天空还浸在一片浓郁的深蓝里,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来惭愧, 这竟然是叶籽在村里头一回不等大队的广播喇叭响就起床。 叶籽的作息像个夜猫子, 从前在大学时, 她就爱挑灯夜读,常常捧着书本一不留神就熬到两三点。 昨晚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些从未见过的实验室仪器,搅得她心潮澎湃,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放在往常,她肯定要睡到日上三竿,但今天不同,她一个骨碌爬起来, 套上那件这个时代最常见的蓝布棉袄。 一来是要赶晌午的火车,二来……她实在有些兴奋。 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这一走要到暑假才能回来, 几个月的光景, 空屋子肯定要落灰。 叶籽环视四周:昨晚就把多余的被褥叠好收进了樟木箱, 那些瓶瓶罐罐的零碎家什也都归置到了橱柜里,原本温馨的小屋, 此刻竟显出几分冷清来。 “应该没落下什么。”叶籽小声嘀咕着,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军绿色帆布大挎包里整整齐齐码着换洗的贴身衣裳,网兜里装着印有红双喜的搪瓷缸、牙刷和肥皂, 最让她心头一暖的是那个蓝底白花的小包袱, 那是张桂兰熬了两个通宵给她缝的,里头装着烤板栗、盐焗花生和炒瓜子,还有一小包红糖。 确认无误后, 叶籽推开屋门。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呵出的热气成了白雾,昨夜又落了一场雪,地上积了足有一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搓了搓手,转身去了灶房。 刚推开门,就听见“咯咯咯”的叫声,入冬后她怕鸡冻死,每晚都把鸡笼挪到灶房里,虽说早上进来时味道是冲了点…… 叶籽先把鸡笼搬到院子里,她打算等会儿天亮了就把鸡送去隔壁田家,让李婶田叔他们养着。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传来隐隐约约“咚咚”的敲打声。 叶籽一愣,这天色将明未明的,就算是小偷也不会挑这时候来吧?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瞧。 这一瞧,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严恪蹲在门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白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明显。 他一手拿着榔头,一手拿着块木板,脚下还散落着螺丝刀、锯子等工具,活像个走街串巷的木匠。 叶籽无语地打开门:“你大清早不睡觉,造城堡呢?” 严恪闻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我刚才路过,看你家大门这扇裂了,想着帮你修修。” 叶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门右下角确实有道寸把宽的裂缝。 这应该是腊月里那场寒潮冻裂的,这个冬天格外冷,都开春了还在下大雪。 严恪停下了手里的活,问:“吵醒你了?那我等会儿再来。” 叶籽连忙道:“没有,我已经睡醒了。” “哦。”严恪点点头,粗糙的大手握着榔头把,看了一眼叶籽白生生的小脸,粉嘟嘟的嘴唇,和被冷风冻得发红的鼻头,眼神飘忽地往门板上瞟:“那我继续?” 叶籽一时语塞,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别修了,我这一走就是小半年,修了也是白修。” “没事儿,快好了。”严恪已经蹲下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刨得平整的木板,他动作麻利地将木板比划在裂缝处,尺寸分毫不差。 叶籽看着他把自家大门修得无可挑剔,突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来了很久了吧?” 严恪面不改色地说:“没多久。” “我习惯早起了,在部队只要不作战不执勤,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早上五点起床号就响了。”严恪解释道。 叶籽想起自己经常熬夜到两三点,如果碰上周末,天亮了才睡也不罕见。 她开玩笑似的说:“那完了,咱俩这作息肯定过不到一块儿去,一个昼出夜伏,一个昼伏夜出,你是闻鸡起舞,我是夜猫子投胎。” 严恪的嘴巴张了又合,本来就不会说好听话,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上浮现出微窘的神情。 叶籽莫名爱看他这幅既无奈又哑口无言的样子,愉悦地换了个话题。 “李婶起了吧?”叶籽指了指隔壁院子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 严恪如蒙大赦般点头:“起了,在做早饭。蒸了红枣馒头,熬了小米粥,还卤了鸡蛋,让我等你起床了喊你过去吃。” “那成,我过去蹭饭。” 叶籽转身往院子里走,准备去搬鸡笼。 刚弯下腰,还没碰到笼子边,严恪几个大步跨过来,结实的手臂一伸,那个装着三只肥嘟嘟芦花鸡的笼子就被他轻轻松松拎了起来,像玩具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田家小院,院子里飘着浓浓的红枣甜香和卤鸡蛋的咸香。 李荷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快来吃早饭,吃完早点去车站。” 严恪插话:“中午的火车,还早。” 李荷香一瞪眼:“这还早?吃完饭太阳就升起来了,等你俩吭哧吭哧去县里,那不就中午了?”她一边说一边往碗里盛粥,“赶早不赶晚,路上万一有个啥耽搁的……” 严恪不说话了,帮着端碗盛饭。 叶籽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知怎么的,她莫名想起了上辈子长辈们经常说的那句“你等车不是车等你”。 小米粥、红枣馒头、卤鸡蛋,还有几个清炒小菜,这一顿朴实但丰盛的早饭,吃下去浑身都热乎起来。 “多吃点。”李荷香又给叶籽剥了个卤蛋,还往她的小米粥里加了一勺红糖。 吃完饭,天空已经差不多全亮了。 王德海亲自开着拖拉机来,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还放着一床棉被。 “出发吧。”王德海招呼道,“趁现在路上人少,走得快。” 严恪先把行李搬上车,然后伸手拉叶籽。 拖拉机“突突”地启动,喷出一股黑烟。 叶籽坐在车斗里,裹紧棉被,看着生活了几个月的小村庄,土坯房、光秃秃的杨树、结了冰的小河,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路上,王德海时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 大多是叮嘱叶籽在北京注意安全,有事就找严恪之类的。 严恪则像个尽职的保镖,全程绷着脸,连连点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叶籽有些好笑:“放心吧表叔,那可是首都,比咱们这儿还安全。” 拖拉机的声音太大,王德海扯着嗓子喊:“到了北京记得写信回来,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让你表婶给你邮过去!” 叶籽同样扯着嗓子喊回去:“知道啦!” 到了县城火车站,两人等待列车驶来,这时候的火车和几十年后的绿皮火车区别不大,叶籽拿着纸质车票,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车厢和自己的座位。 严恪扛着行李跟在后头,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心里还有点儿失落,他本想好好表现一番,结果叶籽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找座位。 不仅如此,还帮他把座位换到了自己旁边。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用武之地——放行李。 “你不用沾手,我来。”严恪一把拎起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轻轻松松就将箱子举上了行李架。 动作之利落,引得对面座位上的阿姨连连称赞:“小伙子力气真大!” 严恪被夸得耳根发热,顺手帮那位阿姨也把行李放了上去。 放完行李,严恪取下自己的双肩背包。 叶籽一直以为里头是他自己的换洗衣物,没想到打开一看,全是吃的——桃酥、奶糖、芝麻枣、小麻花、锅盔、沙琪玛,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小桌。 更让她惊讶的是,严恪还从包里掏出一袋果汁粉,用搪瓷缸冲了杯热腾腾的果汁递过来:“喝点热的,暖和。” 看着有点像小时候喝过的果珍,叶籽接过杯子,小啜一口,酸酸甜甜的,暖胃又好喝。 “这些应该够你吃喝三个小时。”严恪满意地看着桌上摆满的零食。 叶籽哭笑不得:“我是饭桶吗?这么多哪吃得完。”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这块六人座区域只有斜对面靠窗有个大爷在打盹。 安静的环境让叶籽放松下来,她一边喝果汁,一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出神。 “我去找下苏紫。”喝完整杯果汁,叶籽站起身。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行李吧。” 严恪只好正襟危坐地点点头。 现在的火车票必须提前好几天去车站购买,当时还是她和苏紫一起去买的。 苏紫如愿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由于开学时间相近,两人特意买了同一天的同一趟列车,只是不在一个车厢,叶籽在五号,苏紫在十六号。 穿过几节车厢,叶籽终于找到了苏紫。 几天不见,苏紫换了打扮,她把稍微留长的头发又剪短了,变成了齐耳的学生头,额前覆着薄薄的刘海。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1节 “我妈非让我剪成这样。”苏紫拨弄着刘海,有些无奈地说,“说什么要有学生的样子。” 叶籽笑着打量她:“挺好看的,显得脸更小了。” 苏紫眼睛一亮:“真的吗?连大美女都夸我好看,那我可就当真了!” 苏紫是家里的小女儿,很受父母宠爱,家庭条件也好,父母是县城的双职工,这次上大学,她爸妈特意请了两天假送她。 只不过这会儿两人打水去了,不在座位上。 “你自己来的吗?”苏紫好奇地问,“要不把座位换来我这个车厢吧,也好有个照应。” 叶籽摇摇头:“不是——”她突然卡壳,不知该怎么介绍严恪,犹豫了一下才说,“邻居哥哥送我来的。” 三个多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织在一起。 叶籽和严恪拎着行李挤下车,与苏紫一家道别后,直奔公交站。 公交车上,叶籽贴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象。 上辈子她曾来北京旅游,参观过北大校园,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没有高耸的摩天大楼,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有的只是朴素的平房和来来往往的自行车。 “到了。”严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北京大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迎新横幅,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登记完个人信息,叶籽领到了饭票、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盆。 负责接待新生的老师热情地介绍:“除了饭票,每月最高能领二十元助学金,大家伙儿吃饭不用愁。” 叶籽道谢后接过宿舍钥匙,宿舍在一楼,不用爬楼梯倒是方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潮湿,不过北京气候干燥,应该问题不大。 推开107的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水泥地面、铁架子床和铁皮柜。 宿舍有六个床位,但名单上只登记了三个女生,看来这届生物专业招生不多。 叶籽选了一个下铺,如果住得不舒服再换到上铺也行,反正空床多。 “别站着了,快把东西放下。”叶籽转身从严恪身上卸行李,一边卸一边让他坐下歇会儿。 从进校门到进宿舍,严恪一句话没多嘴,在此之前他压根不知道大学长啥样,在这方面给不了叶籽帮助,所以干脆闭嘴不添乱,尽职尽责地当个行走的搬运工。 除了饭票和钥匙这些小物件,任何稍微重一些大一些的东西都被严恪第一时间揽过去了,手里、肩上、背上都占满了。 门口的宿管老师都看得吸气,连连说:“姑娘,你哥可真够能干的!” 严恪卸下行李,却没顾上歇息,继续帮叶籽铺床。 叶籽本想自己来,但严恪铺床技术简直一流,一个褶皱都不带有的。 铺完床又擦桌子抹地。 叶籽呆了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黑面壮汉大佬穿着粉色围裙干家务的场景,那画面不忍直视,酸爽。 可能整理内务是大佬的爱好之一吧,叶籽默默地来了句:“……没想到,大佬还挺居家。” 严恪没听懂,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没什么,夸你呢。”叶籽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 一切都收拾妥当,两人稍微歇了会儿,叶籽提议出去逛逛。 主要原因是她饿了。 严恪说了几家饭店的名字,这个饭庄那个餐厅的,听起来都是高档场所。 叶籽猜他又是惦记着那个“追女孩的礼数”,但她此时此刻只想吃一碗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 上辈子来旅游时,她曾连吃三顿炸酱面,把旅行搭子吃得直翻白眼。 最终他们就近找了家小面馆。 劲道的面条端上来,叶籽迫不及待地把炸酱和小菜拌进去,搅合匀后就开动,吸溜一口,果然还是记忆中那个酱香醇厚的味道。 叶籽大口吃面,满足地喟叹:“就是这个味,但我手艺太差了,怎么做都复刻不出来这个味道。” 严恪意外:“我还以为你手艺很好,昨天的奶茶就很好喝,我从没喝过那么好喝的奶茶。” 叶籽摇头:“偶尔做做还行,天天做饭我就没耐心了。” 她开玩笑地说:“灵机一动就开始产出黑暗料理。” 严恪又听不懂了,他虽然不懂“黑暗料理”是什么意思,但他抓住了重点—— 叶籽不喜欢做饭,或者说心血来潮偶尔做做可以,不喜欢天天做。 严恪想也没想:“没事儿,我喜欢做饭。” 叶籽皱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喜欢做饭?你当兵这么多年不是一直吃食堂吗?怎么发现的自己喜欢做饭?” 严恪顿了顿:“我在炊事班帮过忙。” 别看他板着张脸面不改色,实际上已经开始心虚,其实当兵入伍后,他连菜刀都怎么没摸过。 发觉严恪说完就埋头吃面,一直不看自己,叶籽还以为他累着了,饿狠了。 想想也是,天不亮就起床修门,一大早就坐火车咣当咣当赶路,好不容易坐了那么久公交车到了学校,还一直在当搬运工。 骡子都没这么使的。 于是,当两人吃完面,严恪想送她回学校时,叶籽坚决拒绝:“就两站路,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你也快点走,你那边更远,晚了就没公交车了。” 严恪说不过她,不情不愿地同意了:“那我看你上了车再走。” “不用,谁的车先来了谁走。” 岂料严恪这次不退让了,倔强地抿着唇,还是用那种直白的眼神看着叶籽。 “……行行行,我先走行了吧。”在眼神攻势下,叶籽只好投降,心想怎么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话音刚落,一辆公交车就咣当咣当地来了,叶籽一看上面的数字,好巧不巧,就是严恪要坐的那路。 “……” 没人上车,司机师傅只停了几秒钟就开走了。 幸好没等太久,下一辆就是叶籽要坐的332路公交车。 “我走啦!” “嗯。” 叶籽上车,在窗边的位置坐下,隔着窗户挥了挥手。严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回到学校,叶籽推开宿舍门时,屋内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她的两位室友也已经到了,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宿舍里只有两张书桌,但尺寸很大,足够她们三个人用。 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个气质沉静的女生,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是一双干净的眼睛,薄薄的单眼皮,嘴唇也薄薄的,有点像几十年后的高级超模脸。 她正在整理自己带来的书,朝叶籽微微颔首:“你好,我是沈墨。” “你好,我是叶籽。” 这时,对面上铺突然探出个散着头发的脑袋:“哎呀,可算见到你啦!” 这姑娘生得圆脸圆眼睛,说话时尾音语调微微上扬,是个湘妹子:“我叫楚湘仪,长沙来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叶籽:“你从哪儿考来的?” “河北。”叶籽回答。 “河北过来很近吧?”楚湘仪好奇地问。 叶籽想了想:“是挺近的,我坐火车过来也就三个多小时。” 楚湘仪一脸羡慕:“你们俩一个北京本地人,一个邻省人,就我山长水远,光火车就将近二十个小时,腿都坐木了。” “那你赶紧躺下休息把。” “正有此意。”楚湘仪的脑袋缩了回去,但没过多久又重新探出来。 三个年轻的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渐渐热络起来。 聊到当时报志愿,叶籽才得知,这两位室友都是被调剂到生物学的。 报志愿时,每个院校可以填两个专业,但实际录取时却不一定。 “我第一志愿报的地质,第二志愿物理。”楚湘仪撇撇嘴,“结果给我分来研究生物了!” 沈墨也点点头:“我原本报的是法律和经济。” 看来只有叶籽填报的志愿里有生物学。 “你们拿到课表了吗?”楚湘怡突然问道。 叶籽和沈墨都摇头。 “听说实验课要学解剖,还要养小白鼠!”楚湘怡做了个夸张的抱着胳膊的动作,“我最怕老鼠了!” 叶籽安慰她:“小白鼠肯定比老鼠可爱,习惯了就好了。解剖基础实验课,都要学的。” 楚湘怡歪着头看她:“叶籽,你好冷静啊,也是,你本来就报的生物,肯定早就有心理准备了。”顿了顿,楚湘仪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想学生物啊?” “其实当时还报了化学,只不过录到生物来了。”叶籽把头发打散梳顺,“我想研发护肤品和洗护用品,。” “就是雪花膏那种?” “差不多,我想做功效更加多样化的产品。”叶籽解释道,“让每个女同志都能用上适合自己的好东西。” 沈墨若有所思地点头:“现在市面上的确选择很少……” 正聊得兴起,走廊里突然响起宿管阿姨的声音:“要熄灯了!各宿舍抓紧洗漱!” 楚湘仪披头散发爬下床,端起盆一个箭步冲出去:“快快快!去晚了就没热水了!” 叶籽和沈墨也赶紧拿上脸盆小跑去水房。 水房的洗漱间里挤满了女生,空气中飘着香皂和洗发膏的香气,叶籽吸了吸鼻子,胳膊突然被旁边人碰了一下。 楚湘仪满头泡沫,一边搓头发一边说:“我爸我哥都秃顶,我怕我也秃,你以后能研究个不掉头发的洗发膏吗?” 叶籽抽了抽嘴角:“……我努力吧。”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2节 - 回到团部的第二天,起床号还没吹响,严恪就披上外套出了门。 炊事班已经开始忙碌了,刚点起火,班长徐大勇就抬头抬头看见严恪站在门口,手里的菜刀差点掉了。 “严团长?”徐大勇慌忙起身,“这是……来检查工作?” 严恪板着脸,目光扫过灶房里忙碌的身影:“没事儿,你们忙,我就过来看看。” 炊事班众人面面相觑。 严恪径直走向正在切菜的老孙。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兵是炊事班的刀工担当,菜刀使得出神入化,眨眼功夫,白菜就变成了一堆细丝,每根都粗细均匀。 严恪看得入神:“孙师傅这手艺练了多久?” 孙师傅手上不停:“报告团长,当了二十年兵,切了二十年菜!”说着,一刀劈开个土豆,刀刃在案板上剁出极有规律的轻响,不到三分钟,一颗土豆就变成了土豆丝。 严恪顿了顿,没说话,果断放弃练刀工的念头,转身去看正在揉面的小李,他是山东来的,炊事班的面点能手。 小李见严恪过来,立刻挺直腰板:“俺师傅说过,一碗好面条必须从和面开始,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 严恪点点头,看着他开始抻面。 小李把面团拉成长条形状,在案板上啪啪摔打,面团在他手里像变戏法似的,一抻一甩就变成了粗细均匀的面条。 “团长要不要试试?”小李憨厚地笑着,把一截面团递过来,“俺们老家的抻面讲究细中带韧。” 严恪犹豫了一下,洗完手接过面团,他学着小李的样子抻了几下,可能是用力过猛,刚上手就断成了几截。 灶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徐大勇赶紧咳嗽一声,大家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小李连忙接过断裂的面团重新揉好:“这个得练,俺当初学的时候,花了老长时间呢。” 严恪点点头,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水和面的比例是多少?醒面要多久?抻面的手法有什么讲究?” 小李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 严恪认真记听着,时不时追问细节,那专注劲儿活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徐大勇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这是要……” 严恪微顿,背过手:“没什么,就问问。”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李的抻面,“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他走后,众人还面面相觑,纳闷不已。 殊不知,严恪回宿舍的路上已经开始默默回忆小李讲的做面条的要领。 这东西有学问,看着简单,上手就觉出难了,不比带兵简单到哪去。 严恪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牛皮都吹出去了,偷摸学吧! 第17章 报道之后, 才能算正式开学。 清晨,叶籽早早起床,和室友们一起前往教学楼。 初春的北京,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寒意, 但校园里的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校园里, 不论男女, 都穿着最常见的蓝色或绿色的军便装,背着帆布斜挎包,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叶籽和楚湘仪沈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同学们互相打量着,眼中既有好奇,也有几分拘谨。 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头发向后梳, 戴着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高高瘦瘦, 典型的知识分子相貌。 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 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赵明。”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 随着自我介绍环节的展开,叶籽惊讶地发现, 他们专业竟然没有一个应届生。 坐在她前排的一位男同学挠了挠头, 笑道:“我去年还在工厂里抡大锤呢,突然就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考上北大。” 另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同学接过话茬:“听说今年全国应届生的录取比例还不到百分之十, 能考上大学的,大多都是我们这些经历过社会磨砺的。” 叶籽环顾四周,发现同学们的年纪参差不齐,她二十岁的年纪,在这里竟然还算小的。 坐在第一排那位格外精神饱满的女同学,已经有三十五岁,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她也自我介绍了,叫王秀兰,来自黑省,是当地的劳动模范,还获得过省里的标兵荣誉。 “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才三岁。”王秀兰说起自己的经历时,语气平静,却透着坚韧,“但我一直想读书,这次高考恢复,我瞒着家里人报了名,没想到真考上了。” 同学们听得肃然起敬,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赵老师又介绍了其他情况,班里有一些同学办了走读,毕竟很多人已经成家立业,拖家带口的,住校确实不方便。 但大多数还是叶籽这样独自来求学的,寒暑假才能回家。 楚湘仪凑到叶籽耳边,小声说道:“我还以为大学里都是年轻人呢,没想到大家经历这么丰富。”她的年纪和叶籽相仿,都是二十岁,来之前还担心自己老了。 叶籽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不怪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高,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坎坷的故事。 辅导员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把课程表发了下来。 大家迫不及待地翻看,尤其是楚湘仪,她忐忑了一早上,生怕马上就要面对小白鼠,结果发现最近几周都是基础课程,并没有动物学实验那类专业课。 楚湘仪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一届大学生对知识的渴望超乎想象。 每节课结束后,他们都背着包、夹着书,急匆匆地往图书馆赶。 即便还没开始上专业课,他们也千方百计地借阅相关书籍自学。 叶籽也不例外。 上辈子她学的是计算机,对生物学并没有系统的研究,没课的时候,她直奔图书馆,借了一本《生物化学原理》开始研读。 图书馆里安静而肃穆,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来,落在木质书桌上。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那专注的劲头仿佛恨不得钻进书里,将这些知识打捞起来吞吃入腹。 叶籽很快被这种氛围感染,等她合上书本,已经是下午了,走出图书馆时,她看到楚湘仪正在门口等她。 “叶籽!”楚湘仪挥了挥手,小跑过来,“我们出去去逛逛吧,我还没来过北京呢!” 叶籽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放松一下。” 两人正准备出发,沈墨从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手里拿着几本书。 “你们要去哪儿?”沈墨问道。 “我们打算出去逛逛,”楚湘仪笑嘻嘻地说,“你要一起吗?” 沈墨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了,我去找我爱人。” “你爱人?!”楚湘仪和叶籽异口同声地惊呼,瞪大了眼睛。 沈墨点点头,语气平静:“他在清华。” 叶籽顿时来了兴趣,打趣道:“那你们夫妻俩见面挺方便的啊,清华和咱们这儿挨着,走几步就到了。” 沈墨难得羞涩:“是啊,所以我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 一阵笑闹调侃之后,沈墨挥手告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叶籽看着她的背影,感叹道:“没想到沈墨已经结婚了。” 楚湘仪突然撞了撞叶籽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你呢?有没有情况?” 叶籽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情况。” “那正好!”楚湘仪笑嘻嘻地挽住叶籽的胳膊,“咱俩一起打光棍。” 叶籽也笑了笑:“好了好了,快走吧,去公交站还得走一段路呢。” 两人坐上了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湘仪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的景色,向叶籽介绍她上午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北京风物。 “听说大栅栏特别热闹,有好多老字号!”楚湘仪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故宫和天坛,我从小就想去看看!” 叶籽听着她的描述,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上辈子她虽然来过北京,但那是几十年后的现代化都市,与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现在小汽车还没普及,市民出行要么自行车要么公交车,根本不知道堵车为何物。 车子行驶到下一站时,上来了一大批乘客。 车厢里顿时拥挤起来,空气也变得浑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别挤在中间儿,往后头走走!” 叶籽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但也带来了一丝寒意,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把围脖拉高,盖住了鼻子和嘴巴。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志,能让个座儿吗?” 叶籽和楚湘仪扭头看去,一个穿着灰黑色呢子外套的男生站在过道里,他身后是一个清瘦的女生,脸色有些苍白。 但女生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病态,只是显得有些疲惫。 楚湘仪皱了皱眉,快言快语道:“我看这位同志挺健康的,没必要让座吧?” 那女生拉了拉男生的袖子,轻声说道:“算了吧,淼哥,我没事。”虽然这么说,她却咬了咬嘴唇,咬出了一道无血色的白痕。 男生一看,更着急了:“你抓紧我胳膊,还有两站地,很快就到了。” 说完,他又看向楚湘仪,但见她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只好把目光转向叶籽。 叶籽拉下围脖,露出了整张脸,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女生。 她甚至不需要说话,因为对方在看到她的面容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雪柔,你怎么了?”男生察觉到女生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3节 顾雪柔的柔弱劲儿一下子消失了,她猛地抓住男生的胳膊,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下车吧,我有些不舒服。”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已经打开了。 顾雪柔像逃难一般,迅速挤进了下车的人群中。 男生愣了一瞬,连忙追了上去:“雪柔!咱们还没到站呢!” 楚湘仪撇了撇嘴,对叶籽说道:“这腿脚不是挺利索的嘛,我看用不着让座,幸好刚才没让给她。” 叶籽没有接话,重新拉上了围脖。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雪柔,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要知道,书里的顾雪柔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女主人设。 作者说她虽然一时糊涂,但失败的感情经历反而使她变得无坚不摧,心硬如铁——尽管她的蜕变和成长是建立在无辜者的痛苦之上的。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在异性身后扮柔弱,见了叶籽就惶惶然落荒而逃。 这段时间,顾雪柔身上一定发生了很多难堪的事情。 叶籽对她没有怜悯,也没有痛恨,只是有些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又坐了一站地,两人在百货商店附近下了车。 楚湘仪兴奋地拉着叶籽往里走:“听说这里的日化用品特别全,刚好能给你打个样。” 叶籽也充满了期待,首都的百货商店肯定比县里的货全。 但她逛了一圈,上辈子那些耳熟能详的国货品牌现在还没有面世。 商店里的洁面产品寥寥无几,护肤品更是单调。 别说叶籽了,楚湘仪都有些失望:“怎么种类这么少啊?我还以为首都的商店会有更多选择。” 叶籽笑了笑:“现在物资还不算丰富,以后会慢慢多起来的。” 正说着,居然迎面又撞见了刚才那个男生和顾雪柔。 男生正低声对顾雪柔说着什么,顾雪柔却心不在焉,目光游移,当她看到叶籽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着头转身就走。 男生一脸茫然,追了上去:“雪柔,你怎么了?” 楚湘仪疑惑地眨了眨眼:“咦,他俩怎么见到我们就跑啊?” 叶籽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叶籽其实明白顾雪柔的担忧。 对方大概以为她出现在北京,是特地来报复的。 但其实叶籽已经开启了新生活,早就把往事抛在了脑后。 别说顾雪柔了,就算周昕义本人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当然,骨头都烧成灰了,诈尸估计是没可能了。 叶籽突然想起来,书里提到过顾雪柔也考上了大学,似乎是北京师范大学,和苏紫一个学校。 她挑了挑眉,这也太巧了,她早就和苏紫约好了,要互相去对方的校园逛逛,万一在北师大碰见顾雪柔,对方怕是会吓得魂飞魄散。 算了,该担心的又不是她。 叶籽眨了眨眼睛,把思绪拉回眼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研究护肤品,为将来的事业打下基础。 “走吧,我们去看看洗发膏和香皂。”叶籽拉了拉楚湘仪的袖子,两人继续在百货商店里探索起来。 第18章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 见两个年轻姑娘在柜台前徘徊,热情地招呼起来:“想买点什么?” “大姐,麻烦拿一下那个洗发膏。”楚湘仪踮着脚尖,指着柜台最上层那个淡蓝色包装的矮罐子。 “好嘞!”售货员麻利地取下东西:“五毛八。” 楚湘仪来的时候轻装简从, 没带洗发膏, 只带了一块肥皂, 打算从头洗到脚。 可真正用起来才发现,用肥皂洗头简直是场灾难——头发干涩打结不说,洗完后头皮发痒,还总带着股怪味。 况且这百货商店来都来了, 不买点什么回去,公交车票岂不是白花了。 叶籽拿起洗发膏看了看外包装,上面印着简单的商标和使用说明,这个牌子她以前就听说过, 是个历经百年屹立不倒的国货品牌。 在七十年代末,洗发产品正处于青黄不接的阶段, 早年间流行的洗发粉已经逐渐淘汰, 洗发水还不够普及, 大多数人都用这种罐装的洗发膏,而且产品也就那么几种。 “我家里用的那个比这个贵五分钱。”楚湘仪小声嘀咕, “不过这个香味我更喜欢。” 叶籽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膏体也比较细腻, 肯定比用肥皂洗头好多了。 “很多人嫌麻烦, 干脆不用这些。”售货员大姐接过钱和票,一边找零钱一边说,“我邻居家孩子, 头发里都长虱子了,他妈就拿篦子随便梳梳了事。” 楚湘仪闻言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已经爬到了她头上。 叶籽想起小时候听长辈说过,孩子们聚在一块玩经常互相传染头虱,一个长了,没过多久整个村的孩子都遭殃,那个年代养孩子没那么多讲究,哪有什么专用洗发水,能有个篦子梳一梳肥皂搓一搓就算上心了。 买了洗发膏,楚湘仪的购物欲彻底上来了,拽着叶籽回到护肤品柜台。 楚湘仪的皮肤还不错,她没下过乡,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父母都是长沙纺织厂的职工,家庭条件算是比较优越的。她没经历过风吹日晒的苦,所以肤色偏白,只是额头上有零星几颗痘痘。 转到护肤品柜台时,楚湘仪想也没想,随手指了指柜台里的柠檬霜:“同志,拿两瓶。”她在家里就用的这个,已经习惯了。 柠檬霜也是经典老国货,黄色的膏体用玻璃瓶装着,小小一个。 买完润肤的,楚湘仪又买了友谊牌香粉,毕竟是年轻小姑娘,谁不爱美呢。 两人逛完百货商店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一看天色,居然已经傍晚了,生怕赶不上回去的公交,急匆匆地往车站快步走去。 下了公交到学校西门外时,路灯已经亮起。 昏暗的灯光下,远远就能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校门旁的杨树下。 楚湘仪有点近视,眯着眼睛:“那人好高哦,跟电线杆似的。” 叶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挺拔的站姿怎么有点熟悉? 又走近一些,确认了,就是严恪。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藏蓝色的外套,但那股子凌厉的军人气质藏都藏不住。 严恪的眼神好得不行,老远就认出了叶籽,大步流星推着自行车过来。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不忙么?”叶籽惊讶地问,这才开学没几天,她没想到严恪会突然出现。 “不忙。”严恪指了指自行车后座捆着的两个大包袱,说,“家里寄来的东西,我给你送过来。” 有田家舅舅舅妈寄的,也有叶籽的表叔表婶寄的,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叶籽伸手摸了摸:“这么多?你分一些去吧。” “我的那份已经分过了。”严恪顿了顿,又说,“我帮你驮到宿舍楼下吧。” 说着不由分说就把叶籽两人逛商店买的东西接过去,一部分在后座捆好,一部分实在拿不下了就扛在肩上,单手推着自行车,看起来轻松得很。 楚湘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拽了拽叶籽的后衣摆,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叶籽假装没看见,对严恪说:“太多了,我自己拿一些吧。”伸手便要去接。 严恪像是怕她抢似的,敏捷地把东西换到另一边肩膀:“不用,我给你送到楼下。” 三人沉默地走在校园小路上,只有楚湘仪时不时发出些怪声,一会儿夸张地咳嗽,一会儿又对着叶籽挤眉弄眼。 到了宿舍楼下,严恪把东西卸在门口,没有进去。 叶籽和楚湘仪一起把东西搬回寝室,这个时候就看出了住一楼的好处——不用爬楼梯。 放下东西,叶籽又跑出去一趟,看到严恪果然还站在原地,像棵笔直的青松。 “今天又麻烦你了,快回去吧,天都黑了。”叶籽说。 严恪张了张嘴,突然问:“星期六你有空吗?” “应该有,怎么了?” “我想和你看电影。”说完,似乎又觉得太直接,紧急改口道,“我想请你看电影。” 叶籽想了想,没拒绝。 这段时间严恪确实帮了她不少忙,她也该找个机会谢谢对方了,比如请他吃顿饭之类的。 回到宿舍,楚湘仪立刻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凑过来,连一向沉稳的沈墨也勾起了唇角。 “老实交代!”楚湘仪一把搂住叶籽的脖子,“那个男的是不是你对象?”她挤眉弄眼的样子活像个街头小报的八卦记者。 叶籽赶紧转移话题,动手拆包裹:“来看看我家里人寄了什么。” 包裹一打开,里面全是家里的特产,晒干的野山菇、自家炒的南瓜子、腌制的酸菜,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 “来来来,见者有份,我表婶手艺可好了。”叶籽把特产分给两位室友。 楚湘仪又想开口八卦,叶籽眼疾手快地往对方嘴里塞了一块芝麻糖。 麦芽糖黏着上牙膛,外层包裹的芝麻令人满口生香。 楚湘仪嚼啊嚼,好不容易嚼完,刚要开口说话,叶籽又塞过去一把南瓜子。 几次三番下来,楚湘仪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气愤地瞪着叶籽,抗议道:“……你这是……堵我的嘴!” 闹腾了一阵,三人决定趁早去洗漱,避开用水高峰期,这样就不用抢水龙头了,这是她们摸索出的经验。 等她们收拾妥当回来,熄灯上床,黑暗中,楚湘仪突然从对面铺位探出头:“叶籽,你准备谈对象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啊。” 叶籽纳闷:“为啥?” “墨姐已婚,你要是也找对象,那不就剩我了,多不合群。”楚湘仪翻了个身,嘟囔道,“我也得找一个。” 叶籽哭笑不得:这还能说找就找?难道跟拔萝卜似的,一薅一个男朋友? …… 实验课终究还是来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上。 生物(1)班的学生们穿着崭新的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和一次性橡胶手套,紧张地站在实验台前。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4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墙边的铁柜里整齐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和标本瓶。 “今天我们要观察植物细胞的有丝分裂。”站在讲台上的方维祯教授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瘦削,头发已经花白,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实验材料是蚕豆根尖。” 实验室里只有三台显微镜,每两个小组共用一台,需要轮流操作。 “每组派一个人操作,一个人观察,一个人记录。”方维祯环视一周,“操作前先复习一下操作步骤。” 楚湘仪悄悄吐了吐舌头:“我手笨,还是让叶籽来吧。” 沈墨也同意。 叶籽没推拒,开始操作,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漂洗过的根尖放在载玻片上,然后滴注染液,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像第一次做实验的新手。 “叶籽,你怎么这么熟练?”楚湘仪小声问道。 “方教授上午发的资料里都有呀,重点难点我都给你标注出来了。”叶籽回答。 楚湘仪吐了吐舌头:“我还没来得及看完。” 沈墨一边记录一边低声说:“我也只看完了三分之二。” 操作完毕,叶籽安慰她们:“没事儿,时间还早,咱们还能再练习一次,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方维祯在实验室里巡视,不时停下来纠正学生的操作错误。 当她走到一个男生身边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在干什么?盖玻片要轻放,不要直接压上去!” 男生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想要补救,却把操作过程弄得更糟了。 “上午我发的资料你们都没看吗?”方维祯的声音陡然提高,“那里面有详细的实验步骤和注意事项!” 教室里鸦雀无声。 资料确实发下来了,但那份资料是全英文的,里面充斥着大量专业术语,再加上今天满课,资料刚拿到手就要去上下一节课了,很多同学连查字典都来不及。 方维祯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随机点了一组:“你们来演示一下完整的操作流程。” 被点到的两个女生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结果该用高倍镜时用成了低倍镜,记录的数据也乱七八糟。 “这就是北大学生的水平?”方维祯的声音冷得像冰,“谁能准确无误地完成整个实验流程,这学期实验课加三个学分。” 教室里更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只有叶籽有些心动,当即对楚湘仪和沈墨说:“要不咱们组去试试。” 楚湘仪瞬间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道:“这、这能行吗……” 沈墨微微蹙眉:“应该没问题,叶籽刚才帮我们把操作步骤讲解过一遍了。” 叶籽循循善诱:“做错了最多被臭骂一顿,但是如果做对了,白赚三个学分,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楚湘仪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英勇就义一般握了握拳头:“那就干!” 三人交换了眼神,叶籽举起手:“老师,我们组想试试。” 方维祯的目光在叶籽身上一掠而过,微微点头。 叶籽带着楚湘仪和沈墨走到实验台前。 她有条不紊地操作,无论是取材、漂洗、染色,还是最后的镜检,都娴熟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显微镜下,蚕豆根尖细胞的有丝分裂各期清晰可见。叶籽一边调整,一边解说:“这是处于分裂中期的细胞……” 旁边的沈墨和楚湘仪默契地记录下来。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数据记录准确完整,方维祯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 她拿起叶籽她们小组的资料簿翻看,发现里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英文术语的中文释义。 “这是谁写的?”方维祯指着那些注释问道。 叶籽坦然回答:“是我标注的,老师。” 方维祯盯着叶籽看了几秒,只是嗯了一声,把本子还给她,转身走向讲台。 下课铃响起,方维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叹。 “太难了!那些英文资料根本看不懂啊!” “查查词典还是可以看个七七八八的,但是今天满课,实在来不及。” 还有人感叹:“叶籽,你怎么这么厉害?” “说明人家是天才呗,咱们比不了。”一个男生酸溜溜地说。 楚湘仪高兴地搂住叶籽的肩膀:“多亏了你,不然我们组也要挨骂了。” 沈墨若有所思地看着方维祯离去的方向:“听说方教授是细胞生物学领域的权威,在国际上都很有名望,就是脾气不太好。” 叶籽笑了笑,没有多说,她心里清楚,能在这样的教授手下学习,是难得的机会。 与此同时,方维祯回到办公室,立刻开始查阅最新的外文文献。 她的助手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递上几页纸:“方教授,这是我翻译的《cell》上那篇关于微管蛋白的论文,您看看……” 方维祯接过来,刚看了几行就皱起眉头,翻译得简直错漏百出。 她越看越生气:“这种水平的翻译,怎么拿来给学生做研究参考?” 助手深深地低着头,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方维祯把文稿扔在桌上:“你去人事处找老高吧,看是调去图书馆还是文印室。” 助手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教授,您要辞退我?” “你不适合这个岗位。”方维祯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的是能准确翻译专业文献的助手,不是连基本术语都搞不清的外行。” 助手还想辩解,方维祯已经拿起电话拨通了人事处:“老高,我这边助手要调岗,你再给我安排一个新的——什么?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电话那头的人事高主任苦着脸解释:“方教授啊,这都第四个了,英语专业的看不懂生物术语,生物专业的英语又不够好,上哪儿找既懂专业又精通英语的人才啊!” 方维祯不耐烦地打断他:“北大是中国最高学府,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能翻译文献的人,你把合适人选的档案都调出来,我现在就过去挑。” 挂断电话,方维祯大步流星地走向人事处,留下助手在原地手足无措。 听着电话挂断的忙音,老高习惯性地搓了搓光亮的脑门,忍不住和同事诉苦:“方教授的要求也太高了,既要精通专业英语,又要了解细胞生物学前沿,这样的人早出国深造了,哪会留在国内当助手啊!”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方维祯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档案呢?” “您来得可真够快的。”老高凄苦地叹了口气,赶紧小跑去档案室:“我这就去给您调!” 老高紧赶慢赶,在方维祯不耐烦之前赶了回来,喘着粗气把几份档案递过去:“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这位是生物工程专业的,这位是生物医学的……您看看哪位的学术背景符合您要求,我立马通知他过来详谈。” 方维祯接过档案快速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都不行,英语水平够的,专业背景太弱;专业对口的,英语又不过关。” 她抬头盯着老高:“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人选?” 老高心里直呼祖宗,豁出去般闭了闭眼:“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去隔壁学校给您挖个墙脚!” 见方维祯真要点头,他赶紧讪笑着补充:“我开玩笑的,现在国内这样的人才确实稀缺,真的不好找,隔壁也够呛。” 方维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学生的档案你这里有没有?” “学生?”老高一愣,“您是说往届的毕业生吗?” 方维祯摇摇头:“应届生,就是今天上我实验课的那个生物(1)班,有个叫叶籽的。” 老高虽然疑惑,但还是去档案室找。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回来:“这是您要的叶籽同学的档案。” 方维祯接过档案,里面除了她个人信息,只有薄薄一页高考成绩单,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成绩栏上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除了语文和政治,其他科目竟然全是满分! 老高悄悄凑过去一看,也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考上北大的几乎都是各市的状元,但这么多科目满分,已经不是用人中龙凤可以轻易概括的了。 “就是她了,你去通知一下。”方维祯把档案塞给老高,转身就走。 老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去追:“方教授,这不合规矩啊!本科生怎么能当研究助手,还是个一年级的——” 方维祯头也不回,斩钉截铁道:“规矩是人定的,这样的好苗子,不能浪费。” 再说了,在聘用之前,还得试上她一试。 如果叶籽不中用,权当她看走眼。 此时叶籽正在自习室学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辅导员急匆匆地找过来:“可算找到你了,快来。” 叶籽满心疑惑地走出自习室,看到门外站了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也是满脸焦急。 老高走上前说:“你就是叶籽同学吧?跟我来。” 老高带着叶籽直接去了方维祯的办公室。 见到人,方维祯开门见山,从桌上堆成小山一般的资料中挑出一份,递给叶籽:“翻译这段论文,四十分钟。” 叶籽接过纸张,发现是一篇关于细胞生物学的前沿论文,满篇都是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 叶籽抬头看向方维祯,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她敏锐地看到了期待和机遇。 短暂的惊讶过后,叶籽拿起笔,在稿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这样一篇具有高度专业性的论文选段,翻译起来至少要一个小时,由于时间紧张,叶籽没有逐字细抠,而是主要把握原文的重点理论。 至于有些专业术语,多亏了她这段时间以来硬啃专业书,居然认得七八成,剩下一些不认识的词汇,她就根据词根词缀和上下文推测。 四十分钟后,方维祯拿起翻译稿仔细阅读。 她的表情从严肃渐渐变成满意,最后微微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老师,这是……”叶籽小心地问道。 方维祯依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做我的研究助手,主要负责文献翻译,每月工资50元,翻译稿件按字数另算。” 叶籽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好像看到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她面前打开。 叶籽忍不住扬起唇角,眼睛亮得惊人,她用力点点头:“谢谢老师,我会认真工作的。”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5节 方维祯“嗯”了一声,重新将头埋进一大堆文献资料中,挥了挥手:“去人事处报道吧,让老高给你录入档案。” 录入档案?那就算是合规的正式工作了。叶籽晕晕乎乎走出办公室,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直到去了人事部,还是那副中了大奖一样的表情。 老高看见叶籽过来,眼皮子一抖,好家伙,还真成了! 就这么一个刚进大学没几天的新生,把多少师兄师姐都压了一头,虽说只是干干翻译的活儿,但有这份聪明劲儿,以后干什么成不了? 老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这女学生长得跟画报明星似的,居然是个搞科研的苗子,才貌并重,甚是难得。 老高随即想到自家的糟心儿子和草包女儿,吃喝玩乐一把好手,让他们读书看报却比登天还难,这上哪说理去! 老高此时完全化身“犬子犬女之父”,忍不住向叶籽打探起读书秘诀:“小叶同学,你成绩这么好,可有什么诀窍?” 这届高考没有公布分数,叶籽听老高叨叨了几句,才知道自己除了语文和政治之外其他科目都考了满分。 老高的赞美之词不要钱一般,一箩筐一箩筐朝她砸过来,夸她是人中龙凤,又夸她是天才。 叶籽听得有点脸红,这届高考情况特殊,题目不是一般的简单,这才让她这个曾经的985大学生捡漏了。 她只是有点小聪明,和天才扯不上边。 更何况,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叶籽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她所求的是在未来抓住改革开放的机遇,过上自己想要的富足的生活。 ----------------------- 作者有话说:女主的事业线是做生意,所以大学部分不会写得太多太详细,再更几天就时间大法了。另外,以后都是晚上23:00左右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19章 这份工作对叶籽来说不仅是个积累专业知识的机会, 更意味着她终于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 在七十年代末,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而她这份工作光是基本工资就有五十元,再加上翻译费用按每千字三元的报酬另算。 这对一个在校大学生来说, 简直是好大一笔钱。 前几天她一共翻译了五千八百字, 拿到了十七块四毛钱, 再加上五十元基本工资,共到手六十七块四。 虽然翻译工作不是每天都有,听方教授说,每个月的工作量大概也就一两万字, 但那样算下来也相当可观了,相当于一个高级技工的工资。 叶籽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她都会准时去方教授的办公室报到。 这是两人重新商量后定下来的时间, 毕竟她还是个本科生,每天都有固定的课程要上。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的这段空闲一直到晚饭时间, 就成了她固定的工作时间, 她总是一下课就快步穿过校园, 生怕耽误一分钟。 方教授是个认真到近乎严苛的人,叶籽每天的工作她都要亲自过目。 有时候会很满意地点头, 有时候则会毫不留情地训斥她。 叶籽记得第一次被批评时,方教授指着她翻译的一段话,声音严厉得像是寒冬里的北风:“这个专业术语你都敢乱翻?知不知道一个词用错, 会给实验结果带来多大的影响?!” 叶籽当时羞愧得满脸通红, 赶紧拿回去返工。 但正是这种严格,让她在短短一个月内进步神速。 要是碰上没什么翻译任务的日子,方教授就会随手扔给她一本外文期刊, 让她带回去研读,偶尔也会分给她一些翻译之外的活儿。 这天下午,叶籽照例来到方教授的办公室。 “来了?”方维祯头也不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简陋装订起来的文件簿,“这是昨天那份论文的补充数据,你对照着做。”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叶籽接过文件簿,翻开一看,是油印的实验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术语间夹杂着手写的批注。 “明天下午过来,把第三部 分的实验数据整理成表格,再写个简要分析。”方维祯镜片后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注意要用词准确。” 叶籽刚要答应,旁边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呵呵笑了起来:“老方,你自己不放假也不能不让学生休息啊,明天可是星期六。” 这位是教生物化学的郑老师,总是笑眯眯的,和严肃的方教授形成鲜明对比。 方维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你周一再来吧。” 叶籽点点头:“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嗯。” 叶籽回到宿舍,推开门发现只有楚湘仪一个人。 这姑娘正盘腿坐在椅子上,跟打坐似的,面前摊着书本,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浓郁的炒面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你怎么没去食堂吃饭?”叶籽把资料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好奇地问道。 楚湘仪往搪瓷缸里又加了一大勺白糖,搅拌两下,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了:“作业还没写完呢,周一上课要交。” 她舀了一勺炒面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你要不要也来点?隔壁寝室冯小芸从老家带来的,加点白糖可香了,跟芝麻糊似的。” 叶籽摇摇头,环顾四周:“沈墨呢?” 沈墨的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衣架上也空空如也。 “回家啦。”楚湘仪嘴里含着炒面,含混不清地说,“她对象来接她走的。” 叶籽这才想起来,沈墨是北京本地人,每周末都会回家住。 叶籽坐到桌边,开始整理今天拿回来的资料,她特意准备了一个文件夹便于收纳。 楚湘仪突然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咱们去逛故宫吧!我还没去过呢。” 叶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明天还要和严恪出去,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明天约了人。” “约了谁?”楚湘仪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连炒面都顾不上吃了,“是咱们系的同学吗?男生女生?” “不是啦。”叶籽无奈地失笑,解释说,“是上次帮我把东西驮到楼下的那个,你见过的。” “哦!”楚湘仪恍然大悟,挤挤眼睛,“就是你的那个邻居哥哥。” 叶籽第一次觉得邻居哥哥这四个字在楚湘仪嘴里怎么这么暧昧。 “……他叫严恪,你以后还是叫他名字吧。”防止楚湘仪又口出什么狂言,叶籽随口转移话题,“你去不?听说最近上映了几部新电影,都挺好看的。” 楚湘仪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吧,我才不当电灯泡呢!” 叶籽欲言又止,但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要是让楚湘仪知道严恪还提过亲,更完蛋。 “没事没事,你玩你的。”楚湘仪笑嘻嘻地说,“我找对面寝室的冯小芸去逛故宫,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叶籽松了口气,心里暖暖的:“那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楚湘仪一口答应:“成交!” 第二天一早,九点多钟的时候,楚湘仪从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四月的清晨春光正好,但楚湘仪无意欣赏,快步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 为了赶作业,她决定在宿舍里边写边吃。 刚推开门,就看到叶籽端着盆从水房出来,她这时刚洗完衣服回来。 “喏,帮你带了包子。”楚湘仪把搪瓷盆推过去,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肉包子卖完了,只有豆沙馅和豆腐馅的。” 叶籽一边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一边道谢:“谢了。” 宿舍没有阳台,但是窗台下面装了横杆,大家都是用一根晾衣杆把衣服挑出去挂在横杆上晾。 “你得动作快点了。”楚湘仪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那个邻居哥哥在咱们宿舍楼外面呢。” “啊?”叶籽惊讶地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现在才九点半,不是约的十点钟吗? 宿舍大门朝南,而她们的寝室在北面,从窗户根本看不到门口的情况。 叶籽赶紧加快动作,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晾好,然后开始梳头发,换衣服。 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 叶籽选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袖连衣长裙,布料是的确良的,虽然现在的北京已经不太流行这种面料了。 收拾妥当,叶籽拿起楚湘仪给她带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匆匆出了门。 刚到门口,叶籽就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严恪。 不得不说,严恪挑的位置特别好,既不十分靠近女生宿舍楼,又能让人从门口一眼看见他。 叶籽小跑过去:“你怎么来这么早?” 严恪看着叶籽,眼睛一亮:“我怕你等。”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青涩了许多,身上凌厉的气质也消散了一些。 叶籽把油纸包递给他:“吃早饭了吗?湘仪帮我买了包子,分你一个。” 严恪接过包子的同时,也拿出一个油纸包:“我也带了,食堂的红糖麻酱火烧和牛肉馅饼。”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叶籽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树荫下有张石桌:“咱们就在这儿吃吧,边走边吃对身体不好。” 叶籽咬了一口严恪带来的红糖麻酱烧饼,浓郁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下次你要是等了很久还不见我出来,可以在附近溜达溜达,我们学校景色挺好的。” “好。”严恪点点头,从车把上把军用水壶拿下来,拧开盖递给叶籽。 “这是什么?” “酸梅汤。” 叶籽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着草本的清香,还凉津津的,刚好中和了麻酱火烧和牛肉馅饼的油腻。 不得不说,严恪看似粗犷,心思还挺细腻的。 解决完早饭,严恪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叶籽侧身坐上去,手轻轻扶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衬衫下结实的肌肉,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 校园渐渐远去,他们驶入了北京的街道。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城,街上多是骑自行车的人流,偶尔有无轨电车“叮铃铃”地驶过。 “先去看电影?”严恪征求叶籽的意见,“大华电影院今天放《大闹天宫》。” 叶籽还没体验过这个时代的电影院,所以她没意见,看猴哥挺好的。 大华电影院门口贴着巨幅海报,孙悟空手持金箍棒的场景格外醒目。 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也有不少穿着蓝灰色制服的年轻人。 严恪锁去买了两张电影票,票是粉红色的纸片,上面印着“甲座 0.2元”的字样,他又到小窗口买了包五香瓜子,售货员用旧报纸卷成锥形,把瓜子倒在里头递过来。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6节 叶籽只知道电影院会卖桶装爆米花,没想到还有瓜子,可能这就是时代特色。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木制的座椅发出吱呀的响声,随着激昂的配乐响起,电影正式开始。 散场时已经是中午了,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饿了吧?”严恪问,“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饭店。”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显然做足了功课:“有家泰山别居的鲁菜很地道,润香园的杭帮菜也不错,还有家四川饭店,听说厨师是从成都请来的。” 叶籽问:“哪家最好吃。” 严恪实话实说:“不知道,我也没吃过。” 叶籽无奈:“那哪家最近?” 严恪想了想:“泰山别居最近,骑车过去五分钟。” 叶籽当即拍板决定:“就它了,走吧,今天我请你。” 严恪刚要推车,一听到后面那几个字,立刻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个表情?”叶籽歪头看他,“你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请你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不好。”严恪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手上褪色的漆皮。 叶籽挑眉:“你还大男子主义啊?” “不是这个意思——”严恪急忙解释,耳根微微发红,“你还是个学生,我有工资。”他甚至还拍了拍口袋。 叶籽笑了:“放心吧,我现在也是每月工资一百多的人。” 她把自己得到研究助手工作的事说了出来。 方教授给的待遇着实优厚,每月基本工资加翻译费,相当于一个高级技工的工资,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收入,这在1978年,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严恪的眼睛微微睁大,虽然叶籽说的那些文献和翻译的东西他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个了不起的工作。 他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听说今年开始招研究生了?” 叶籽看了他一眼:“研究生要读三年,加上本科一共七年,那会儿你就三十四了。” 严恪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叶籽叹气:“我是说,我打算读完书再结婚。” 严恪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耳根一下子通红:“没事,也就三年。” 叶籽有些意外:“你好像很支持我读书?为什么?” “我就是喜欢文化人。”严恪说得直白,“小时候没机会上学,而且也不是读书那块料,现在看见有学问的人就佩服。” 叶籽点点头:“再看吧,我目前打算早点工作抢占市场,学历提升可以以后再说。” “嗯,你决定就好。”严恪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刚才还暗示我可以读研究生,现在怎么又随我决定了?”叶籽故意打趣道,“严恪,你好没原则啊。” 严恪知道叶籽在逗他,无奈地说:“我又不懂这些事情,而且你的事业肯定你做主。” 叶籽笑起来:“好吧,算你会说话,快走,我都饿了。” 泰山别居是家老字号鲁菜馆,朱漆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走进店内,迎面是一幅巨大的泰山迎客松壁画,木质桌椅擦得锃亮,服务员都穿着整洁的白制服。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宫灯,墙上挂着名人题字,处处彰显着老字号的底蕴。 领班态度十分热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雅座,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把椅子背上还搭着绣花椅套。 窗外可以看到胡同里晾晒的衣物和玩耍的孩子,市井生活与餐厅的典雅形成奇妙的反差。 “想吃什么?”严恪把菜单推给叶籽。 叶籽翻开厚重的菜单,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菜名: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她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抬头问:“喝酒吗?” 严恪摇摇头:“我不喜欢喝酒。” 叶籽有些意外,严恪这个级别的,应酬场合应该不少。 “他们都喝。”严恪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皱眉道,“偶尔也被迫跟着喝点,但我不太喜欢。” 菜很快上来了,除了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都摆盘精致。 餐厅环境使然,周围的宾客也都衣着体面,低声交谈,用餐仪态优雅至极。 严恪当兵十年,又是农村出身,吃饭速度像打仗,从来都是大口大口风卷残云。 但此刻他却显得有些拘谨,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僵,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连喝汤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叶籽看得好笑:“上回我看你吃饭可不是这样的。” 刚开学那天他们吃的炸酱面,严恪秃噜得可利索了,稀里哗啦三四口就吃完了一大碗。 严恪拿捏着动作把青花瓷汤匙轻轻地搁进汤碗,不好意思地说:“这边太高雅了,怕给你丢份儿。” 叶籽嗔怪:“那你还净挑这种高档地方。”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严恪碗里,“放松点,你这样我看着都累。” 严恪点点头,刚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碗碟摔碎的声音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餐厅里的客人都转头望去,服务员和大堂经理急匆匆地往那个方向跑。 严恪立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叶籽说:“你先吃,我过去看看。” 作为军人,保护群众安全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如箭矢,刚才的拘谨一扫而空。 歇斯底里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叶籽听着那声音有些熟悉,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严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起身时不着痕迹地将叶籽护在身后,他的背影宽阔而坚实,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走到事发地点,场面一片狼藉。 餐桌被掀翻,碎瓷片和饭菜洒了一地。 服务生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大堂经理正低声劝说着两位当事人。 待看清当事人的脸,叶籽和严恪都愣住了,不由的对视一眼。 竟然是周昕兰和赵志刚。 周昕兰眼睛红肿,满目狰狞之色,表情更是扭曲,完全没了往日的体面。 赵志刚的衬衫皱巴巴的,衣襟和袖口还沾着菜汤,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关。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完全不像叶籽记忆中那对恩爱夫妻。 严恪若有所思,低声对叶籽说:“赵志刚申请退伍了,可能是因为这个。” 叶籽恍然大悟,在这个年代,军人身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周家现在几乎是大厦将倾,如果赵志刚再退出那个圈子,周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怪不得周昕兰崩溃,看她这个反应,叶籽猜测八成是赵志刚先斩后奏。 这人还挺有主意,带周昕兰吃高档饭店算是给个甜枣,再坦白退伍的事情当头一棒。 周昕兰恨恨地抹了把眼泪,突然抬头,目光正好与叶籽相遇。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堪。 而赵志刚也看到了严恪,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都是如出一辙的尴尬神情,两口子这会儿倒是又默契起来了。 大堂经理人精似的,一眼就看出叶籽严恪和周昕兰赵志刚是熟人,扯出笑脸,小声说:“二位……二位能不能帮忙劝劝?” 但事实上,根本用不着叶籽和严恪劝说,夫妻两个已经恢复理智。 周昕兰撇开头,阴沉着脸,大踏步走出饭店。 赵志刚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币放在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服务员们面面相觑,大堂经理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什么人啊,打碎的碗碟还没算呢,也不知道够不够……” 叶籽了拉了拉严恪的胳膊:“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 这件事情就像个调剂氛围的小插曲,回到饭桌之后,严恪的姿态也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大块吃肉,大口喝汤。 “所以说,坏境再高雅衣着再体面都没用,还得看人的素质。” 严恪点头附和:“没错。” …… 周家居住的大杂院里,多日来愁云惨淡挥之不去。 周翰林躺在床上,两只手攥成鸡爪的形态,嘴歪眼斜,嘴角时不时流出意思口水。 很显然,他的病情恶化了,即使领导批准他恢复工作,他也无法再回到工作岗位上。 周昕兰和赵志刚一前一后地进来。 看到女儿女婿,周翰林死灰般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光亮,颤颤巍巍举着鸡爪一样的手指挥两人坐。 王素琴去倒了热茶过来。 赵志刚连忙扶住杯壁:“谢谢妈,别忙活了,我们来是有事和二老商量。” 赵志刚觑向身边的周昕兰。 周昕兰抱着胳膊,冷笑道:“你自己作出来事情,自己坦白。” 见状,赵志刚只好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退伍的事。 接下来,自然是鸡飞狗跳。 周翰林一下子背过气去,周昕兰给他掐人中顺了过来,赵志刚趴在床边连连认错,被老岳父挥舞着鸡爪手一下一下地捶打在脸上。 周翰林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表情扭曲地像恶鬼:“……混账……糊涂……嗬嗬……咳咳……” 王素琴也哭号着:“天爷呀,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们周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又哭又骂又嚎啕,动静实在太大,惹得大杂院的四邻都趴在窗户底下看。 赵志刚极为难堪:“爸、妈,我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做。”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7节 周昕兰一言不发,赵志刚只好自己解释:“现在政策已经逐渐放宽了,允许个体经营也就是明后年的事儿,我打算着手开厂子,做生意不比一直熬资历强么?” 王素琴呆愣着两眼:“做生意,你要做什么生意?” 赵志刚的脸上带着一丝亢奋:“我想开办日化用品厂,就是寻常百姓每家每户都用的洗衣粉肥皂这些,肯定有市场。” 顿了顿,赵志刚抓了抓头发,说:“就是,就是缺一些启动资金,爸妈如果愿意投资,必不让二老失望。” 赵志刚拍着胸膛打包票,说起厂子时口若悬河天花乱坠。 王素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个女婿以往最是寡言少语,现在怎么变了个人,活像戏台子上演丑角的。 王素琴试探着问:“需要多少钱。” 赵志刚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王素琴瞬间眼珠瞪得几乎掉出眼眶,这么多钱,只能掏光老周家祖坟才能拿得出来了! 可是渐渐的,王素琴看着女婿手舞足蹈解释他的日化厂将会扩张到如何庞大的规模,他将会给家里带来怎样惊人的利益。 王素琴渐渐被他感染了,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万一……万一真的能发大财呢? 儿子已经没了,丈夫又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又没个工作,以后能依靠的还不是只有女儿女婿? 女婿向来稳重可靠,应该不会说大话。 这样想着,王素琴渐渐下定了决心,低声对赵志刚道:“等着,妈给你想办法。” 第20章 王素琴默默转身回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周昕兰和赵志刚, 还有那个喉咙里嗬嗬作响,徒劳挥舞着手臂的周翰林。 过了许久,王素琴才慢腾腾地挪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土褐色粗布包。 那布包不大, 却仿佛重逾千斤, 压得她的手臂微微颤抖。 她一层层地解开布包, 布包缠裹得极紧,她解得很慢,很费力,每解开一层, 都像是在剥开这个家最后一点遮羞布。 周昕兰屏住了呼吸,赵志刚的眼睛则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包裹上。 终于,最后一层粗布被掀开。 一抹刺目的沉甸甸的金黄色骤然撞入眼帘, 竟然是金条。 整整五条小黄鱼,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只是刚露出一角, 王素琴就猛地合拢手掌, 只留下一条缝隙让赵志刚看清。 “妈!这、这哪来的?!”周昕兰失声惊呼, 眼睛瞪得溜圆,她是长女, 却从来不知道家里竟然藏着金条。 “咱自己家的。”王素琴声音嘶哑,“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乱的时候都没敢动, 一直藏得好好的, 原本想着,想着给你弟弟……” 提到儿子,王素琴的声音猛地哽住, 却又硬生生把泪逼了回去,猛地扭头看向赵志刚。 “志刚。”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女婿脸上,“这些,够不够你做事业?够不够?” 赵志刚只觉得一股热血腾地一下冲上天灵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失真:“够!太够了!谢谢妈!谢谢妈!您放心!我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素琴那只青筋毕露、布满老年斑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猛地抓过来,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赵志刚疼得脸都扭曲了。 “志刚!你跟妈保证!你必须跟妈保证!”王素琴的脸逼近他,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疯狂的火焰,混合着绝望和期望。 “你一定得有出息!必须成功!这可是……这可是周家几辈人攒下的全部家底了!是我的老本,是我的棺材板!不能赔!一分一厘都不能赔!要是赔了……要是赔了,我和你爸就真只有吊脖子的份儿了!你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凶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志刚手腕剧痛,但更大的是一种被巨额财富和沉重期望同时砸中的晕眩感。 他顾不上疼,连连点头,赌咒发誓,急切得几乎要跪下来:“妈!我保证!我拿我的命保证!要是我赵志刚干不出个名堂,要是把这些钱糟蹋了,我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我一定让您和爸,还有昕兰,过上好日子!比过去还好百倍的日子!” 而周翰林的反应更加剧烈。 他死死瞪着王素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嗬嗬”声,枯瘦的手指蜷缩又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想阻拦什么,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撞击床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素琴哽咽着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爸,别怨我,我也是没法子了,你已经不中用了,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得有人撑着,就让志刚去闯吧。” 周翰林的眼泪混着口水,糊在脸上,王素琴帮他擦干,可是擦干了又流出来,没完没了。 周素琴走到墙边的洗脸架旁,从暖水瓶里倒出滚烫的热水浸湿毛巾。 水很烫,她拧毛巾的手被烫得通红,却仿佛毫无知觉。 她走回床边,开始一下一下地用热毛巾给周翰林擦脸,周翰林苍老的皮肤立刻泛起一片通红。 但王素琴视而不见,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几句:“没法子,真的没法子了。” 周昕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状若疯癫的举动,看着父亲无声的泪水和痛苦的眼神,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曾经温馨体面的家,此刻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周昕兰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还沉浸在狂喜中的赵志刚的胳膊,声音发颤:“走……” 赵志刚愣了一下,下意识还想跟岳母再表几句忠心,但被周昕兰狠狠拽了一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岳父和状貌异常的岳母,心里也有点发毛,于是顺势跟着周昕兰,逃离了这间沉闷的屋子。 而另一边,叶籽和严恪这顿午饭吃得却是格外满足踏实。 叶籽饭量普通,但严恪不愧是行伍出身,胃口极好。 再加上他今天不知为何,打扫战场格外彻底,四个菜一个汤,连点缀的芹菜叶都没剩下,最后甚至把盘底的汤汁刮了出来拌米饭,吃得一粒米不剩。 就连餐厅免费提供,用来解腻的茶水,他也一杯接一杯,喝了个底朝天。 结完账,严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票据,站在餐厅大门口的台阶上,就着午后的阳光,又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一遍金额,嘴里还无声地默算着。 叶籽看得好笑:“怎么?还怕这么大个饭店宰客不成?” 在她的印象里,严恪是个花钱很豪爽的人,甚至有点大手大脚,今天怎么锱铢必较起来了。 严恪抬起头,黝黑的脸上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你赚的都是动脑子的辛苦钱,不容易,请我吃这么贵的饭,不能让你花冤枉钱。” 叶籽打趣道:“那你就把茶水都喝个精光?” 严恪正色:“那当然,要不是怕给你丢份儿,我当场能把茶叶沫子都嚼干净。” 叶籽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看着严恪那一本正经说要把茶叶沫子嚼了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好笑,弯着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严恪起初还有点窘,但看着叶籽笑得开怀,眉眼弯弯,阳光下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晕,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四月的北京,午后阳光正好,风也不燥。 两人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沿着街道溜达,全当饭后消食。 这条街是附近有名的热闹地段,路过一个冷饮店,严恪停下脚步,买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汁,递了一瓶给叶籽。 两人就一边喝着沁人心脾的果汁,一边推着车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 严恪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叶籽。 她小口地喝着果汁,阳光给她细腻的皮肤覆上了一层柔光,睫毛长长,眼睛弯弯,嘴唇水亮亮。 察觉到严恪的目光,叶籽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过头,眼睛里询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严恪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叶籽,冷不丁地,毫无铺垫地开口:“叶籽同志,咱俩这算是在谈对象么?” “咳!咳咳咳——”叶籽猝不及防,直接被一口果汁呛住。 严恪吓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赶紧给她拍背,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吓着你了?” 叶籽好不容易喘顺了气,眼角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花,她摆摆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不是不该问,是你问得也太直接了!” 一点前摇都没有,谁能反应过来啊?她心里嘀咕,这简直就是辩论场上直接甩最终结论,完全不给对方心理准备和时间思考。 严恪抿紧了唇,他不说话了,眼神专注又带着点忐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叶籽被他看得也有些慌乱起来。 她虽然自认在感情上不算新手,有过几段恋爱经验,但严恪这个人,谈恋爱的顺序和节奏完全异于常人。 按照叶籽过去的经验,通常都是双方先有一定接触,彼此有点好感,然后男方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表白,她再考虑几天,给出答应或不答应的答复,之后才正式进入恋爱阶段。 可严恪呢? 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直接快进到提亲环节了。 被拒绝后,他又退回到一种笨拙但又直接的状态。 现在,冷不丁地,又把最关键的问题直接砸了过来。 叶籽自己都有点懵,他们俩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说没关系吧,明显互有好感,且互动频繁。 说在谈恋爱吧,似乎又缺了那最关键的一句确认和随之而来的心态转变。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街道上的嘈杂声。 这种熟悉的,动不动就冷场的尴尬感,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在村里刚认识那会儿。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严恪。 “实不相瞒,我最近偷偷看了点书。” 话题转换这么快,叶籽有些懵:“什么书?” 严恪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是,爱情方面的书。” “……” 叶籽瞬间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雷得她外焦里嫩。 这人板着严肃认真的面孔,说自己偷偷看爱情方面的书,在叶籽眼中就相当于翻云覆雨的大佬说自己最近在研究言情小说。 这反差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8节 叶籽硬着头皮问:“……然后呢?有什么心得体会?” 严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自行车支好,靠在路边一棵树上。 然后,他无比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加上花枝也只有成年人的手那么大。 木头纹理细腻,花瓣层层叠叠,叶片栩栩如生,看得出雕刻者花了极大的心思和功夫。 严恪将这朵木雕的玫瑰递到叶籽面前,用他那做报告般认真而低沉的声线说:“我看书里那些小资产阶级讲究情调,追求女同志都会送玫瑰花,新鲜的玫瑰太扎眼,影响不好,我觉得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以就给你雕了一朵。” 严恪直视着叶籽,目光灼灼:“叶籽同志,我喜欢你,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和我谈对象,行不行?” 叶籽瞪大眼睛,她自诩情场老手,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被表白的小女孩一样闹了个大红脸。 这这这这这这…… 严恪根本不给她一丁点拒绝的余地,把木雕玫瑰又往前递了递。 他甚至还打算重复一遍:“叶籽同志,我喜欢你,请你——” “停!”叶籽脸热得能煎鸡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朵沉甸甸的木雕玫瑰,“好了好了,严恪同志,我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籽清楚地看到,严恪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锐利的眼睛里,“咻”地一下亮起两簇明亮而炽热的火苗。 叶籽瞬间觉得手里的木雕玫瑰开始烫手…… 果然,原本打算慢悠悠闲逛,现在也不逛了,严恪直接把人提起放到后座,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脚蹬子都要冒烟了。 叶籽在后座上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严恪的声音混合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传来:“买东西!” “……”叶籽心道,果然如此。 严恪载着叶籽,自行车骑得又快又稳,穿过热闹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 叶籽跳下车后座,抬头望去,眼前是几层高的楼房,门面宽敞,大玻璃窗擦得锃亮,能隐约看到里面陈列的商品和走动的人影。 门旁挂着醒目的中英文标识——“友谊商店”。 这里的气氛与寻常百货商店不同,少了几分喧闹,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穿着体面,偶尔能看到几个外国人。 “这里是涉外商店,用外汇券。”严恪低声解释,他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听说这里有外国来的好东西,我想给你买块像样的手表。” 他始终惦记着当初提亲时那块没能送出去的手表,总觉得亏欠了叶籽更好的。 严恪的目光径直投向钟表柜台,那里陈列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刚想引叶籽过去,却发现人已经不在身侧。 扭头一看,叶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正站在不远处的日化用品柜台前,盯着玻璃柜台下的那些瓶瓶罐罐。 严恪哑然失笑,走了过去,也罢,先看她喜欢的。 这个柜台与商店里其他区域一样,顾客寥寥。 一位穿着整洁白衬衣的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她看到叶籽便主动走了过来。 “同志,想看点什么?”售货员的口音带着点京腔,语调平稳。 叶籽指着柜台里几个造型别致的瓶子:“能麻烦您介绍一下这些吗?” “这是法国来的洗发香波,洗完头发又滑又亮,香味也持久。”售货员指着一个淡黄色液体的塑料瓶,“那是荷兰产的沐浴露,挤一点就能起好多泡,比肥皂好用,不伤皮肤。” 叶籽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品牌雏形,她看到了力士的香皂,旁氏的冷霜,资生堂的红色蜜露,还有一款包装简单的棕榈油洗发水。 售货员见叶籽感兴趣,又拿出一支小巧的铝管:“这是英国货,面霜,保湿的。”她拧开盖子,小心地挤了一点点在叶籽伸出的手背上。 乳白色的膏体细腻柔滑,带着一股略显浓郁的香精气味。 叶籽用指尖轻轻推开,膏体融化,皮肤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丝滋润,但很快,那种浮于表面的油腻感便显现出来。 体验着这粗糙的保湿感,叶籽心中了然,在七十年代即便是这些进口货,其功效也大多停留在基础的清洁、滋润和“香”这个层面上,庞大的护肤体系此时还尚未建立。 国人的护肤概念更是近乎荒漠,拥有一罐柠檬霜或者润肤蜜,冬天不皴裂,春天不干燥,已是大部分人对护肤的全部理解。 而精华类产品?无纺布面膜?此刻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巨大的空白。 叶籽清楚地记得,那款后来风靡全球,号称护肤史上里程碑的某棕瓶精华液,也要等到八十年代初才诞生。 这是一个多么广阔无垠的海洋,她穿越而来,所学的知识,所知晓的概念,不正是为了抢先一步,把这些尚未面世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来吗? 一种巨大的历史机遇感让叶籽的内心格外明朗,这个国家即将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她要让国人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在她的产品中得到满足。 严恪在一旁,看着叶籽发亮眼睛,以为她喜欢这外国香膏。 他不懂这些瓶瓶罐罐里的门道,只觉得既然叶籽喜欢,那就买,于是干脆利落道:“同志,这个,来两瓶。” 叶籽猛地回神,被严恪这突如其来的土豪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了解一下。” 严恪被她拉得一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喜欢?”他明明看到她很喜欢的样子。 “不是不喜欢。”叶籽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好含糊道,“……就是觉得,咱们自己的东西以后肯定会更好。走吧,去看看吃的,我答应湘仪给她带好吃的回去呢。” 严恪虽然不解,但叶籽说不要,他也不会勉强,顺从地被叶籽拉着离开了日化柜台。 食品区又是另一番天地。 货架上充斥着各种进口食品,包装花花绿绿,许多都是严恪从未见过的。 黄油、奶酪、罐头、饼干、糖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异国食物香气。 叶籽突然眼睛一亮,拉着严恪快走几步,指向一个冷柜:“严恪,买那个!” 严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冷柜里躺着一排排玻璃瓶,里面装着黝黑的液体,瓶身上贴着醒目的红白色商标,写着coca-cola。 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看起来黑乎乎的,跟他小时候喝过的中药汤子差不多。 “这能喝?”严恪皱着眉,实在无法把这黑水跟“好喝的”联系起来。 “好喝,真的。”叶籽坚决要买,来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什么都能适应,唯独这口肥宅快乐水偶尔想起,还真有点馋虫挠心。 严恪闻言,立刻掏出外汇券。 之后的时间,严恪还想带叶籽去逛逛服装鞋帽区,执意想给她添置些新衣新鞋,仿佛这样才能一点点弥补之前定亲礼被退回的遗憾,更好地践行他“追求女孩的礼数”。 但叶籽看着那些款式板正,价格却不菲的衣物,实在提不起兴趣,一一婉拒了。 走出友谊商店,叶籽打开一瓶可乐,喝了一大口。 唔,就是这个味儿,可惜不够冰,她更喜欢那种介于冰碴子和液体之间的口感。 叶籽把瓶子递到严恪嘴边:“你试试。” 严恪看着她喝得满足的样子,将信将疑地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叶籽憋着笑问。 严恪咂摸咂摸嘴,表情一言难尽,非常实诚地评价:“不好喝,甜得齁嗓子,气泡扎舌头。” 他摇摇头,语气无比肯定:“比不上酸梅汤,也比不上橘子汁。” 他的反应完全在叶籽意料之中,正好,那这些可乐就让她一个人尽情享用啦! 回到学校时,天色尚早,夕阳刚刚开始晕染开。 叶籽怀里抱着给楚湘仪带的巧克力和黄油曲奇,以及几瓶可乐。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叶籽站在宿舍门口,朝严恪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吃喝谈笑后的轻松红晕,“下周六见。” 严恪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嗯,进去吧,下周我来接你。” 叶籽回到宿舍,里面静悄悄的,楚湘仪还没回来。 她把巧克力和曲奇放在桌上,想了想,反正这会儿肚子饱饱的,无事可做,不如去图书馆学习,提前开始翻译方教授给的新资料。 周六傍晚的图书馆依然有很多人,叶籽轻车熟路地找到生物学类的书架区,眼神略过一排排书籍。 忽然,旁边伸出一只略显干瘦的手,抽出一本生物医学专业类的书。 叶籽侧头一看:“方教授?” 方维祯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叶籽,扶了扶眼镜,看清是她,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夹和要借的书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学生周六晚上还来用功颇为满意。 “方教授,您也来找资料?” “嗯。”方维祯言简意赅,她不习惯寒暄,拿了书便转身。 就在叶籽以为她要径直离开时,方维祯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随口一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叶籽一愣,以为教授在催促进度,连忙回答:“没有特别安排,我打算现在就开始看您给的新资料,估计明天下午就能把初步译稿给您过目。” 方维祯却摇了摇头:“不是问这个。” 她语气平淡道:“我是说,如果你明天没事,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一趟日化二厂?他们那边新搞出一批香皂样品,有个配方拿不准,请我过去帮忙看看。” 叶籽不假思索,忙不迭地点头:“有兴趣,谢谢方教授!” 方维祯对她的反应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敲定了这件事,又约好了时间地点,然后抱着怀里的书,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架区。 第21章 早上八点整, 叶籽准时来到校门口,方教授已经等在那里了,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教授早。”叶籽小跑过去。 方维祯点点头, 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很准时, 车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 一辆黑色的汽车伴随发动机的声音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摇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探出头来:“是北大的方教授吗?我是日化二厂的小马,厂长派我来接您。” “走吧。”方维祯拉开后车门,示意叶籽跟上。 车子驶出校园, 开上了街道。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街上已经有不少骑着自行车的人,车子穿过几条胡同后,拐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马路。 首都此时主要有四个日化厂, 今天他们要去的日化二厂位于城南,是1958年建立的老厂子了。 车子驶入日化二厂大门, 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29节 是皂角的涩、各种香精的甜腻、油脂以及化学制剂和蒸汽混合在一起的工业气息。 厂区比叶籽想象的要大, 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排列, 墙上刷着各式各样的劳动标语。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仍能听到厂区里面传来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 车刚停稳, 就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微胖, 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未语先笑,显得十分亲和。 “方教授!可把您给盼来了!”他老远就伸出手,快步上前与方维祯握手, “我是厂长李为民,这次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李厂长客气了。”方维祯与他握了握手,表情依然平淡。 李厂长目光转向叶籽,脸上笑容不减:“这位是?” “我的学生,叶籽。”方维祯简单介绍。 李为民立即热情地伸出手:“叶同学,欢迎欢迎!” 叶籽连忙握手:“厂长您好,叫我小叶就行。”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有些急促:“厂长,教授,咱们先去车间吧?时间不等人啊。” 叶籽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纸条,眼袋浮肿,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容。 李厂长拍拍额头:“瞧我,光顾着寒暄了,这位是我们香皂车间的主任,王守田同志。” 王守田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急切地看着方维祯:“教授,这边请。” 一行人朝着车间走去。 李为民一边引路,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路过的车间,语气中带着自豪:“教授,小叶同志,这是我们的甘油车间,连医院都在使用,那边是化妆品车间,新上的生产线,主要生产润肤膏和洗发水,前面那栋新楼是搞化妆品试产的,紫藤增白蜜粉就是在那儿研发的,紧俏得很呐!” “到了,就这儿。”李为民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用力推开,更浓郁的皂香混合着湿热的蒸汽涌出来,这就是香皂车间了。 车间内部空间很高大,水磨石地面湿漉漉的。 几条生产线蜿蜒盘曲着,大部分处于停工状态,只有一条线还在缓缓运行,几个穿着白色劳动布工装的值班工人正围着生产线小声讨论,看到厂长进来,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身体。 “就是这条香皂生产线。”李为民引着他们走到一条传送带前。 车间主任王守田更着急,朝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技术工模样的人喊道:“小刘,快!把出问题的样品都给教授拿过来!” 刘工赶紧抱来一个纸板箱,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同一款香皂。 香皂块呈现温和的米白色,压模精致,上面有浮雕的花纹和“滋润”二字,散发着一种试图模仿植物香味但略显生硬的香气。 “教授,您瞧瞧,就是这批香皂。”王守田拿起一块,语气沉重,“试生产了一批,厂里工人自己试用,十个人里得有六个说洗完了手上发干、发紧,还有的说痒得慌!这可都是加了甘油和珍贵草本提取物的好东西啊,主打滋润功能,成本比普通香皂高一大截,怎么还能出这问题?” 王守田眉心的川字纹皱得更紧了。 方维祯拿起一块,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仔细地掂量、观察,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皂体边缘,查看硬度和质地。 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抬眼看向叶籽,递过来一块,用眼神示意。 叶籽接过香皂,立刻感受到香皂的质感过于脆硬,指尖用力,还能感觉到一些不均匀的微小颗粒,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皂体颜色略微深浅不均。 “车间有水池,可以试试。”刘工在一旁小声提醒。 方维祯和叶籽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拧开老式的水龙头,将香皂沾水,搓揉起泡。 泡沫倒是丰富细腻,但是上手揉搓时,那种细微的颗粒感更明显了,像是在用细砂纸摩擦皮肤。 清水冲净后,更有一种强烈的涩感和紧绷感,伴随而来的是清晰的刺痒感。 方维祯一边用自带的手绢擦手,一边冷静地分析出了几个原因:“碱味有点冲鼻,冲净后涩感太重。” “触感有颗粒,可能是某种添加物没有彻底研磨过筛,也可能是没有混合均匀,或者形成了细小的结晶。” “也可能是碱性偏高,与中药提取物的酸碱性不匹配,产生了反应。” 王守田焦急地说:“那怎么办?” 李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老王,教授既然能给出原因,那就说明还有的救。” 方维祯微微颔首,对王守田说:“带我们去研发室看看。” 研发实验室在车间二楼,一间不大的房间,但仪器摆放得井井有条:机械式天平、恒温水浴锅、简易的比色盒、手摇乳化机、烘箱……在这时的工厂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配置了。 方维祯快速翻阅着厚厚的的生产记录本和配方单,手指点着几个参数:“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中药提取环节你们为了追求效率,温度调得过高了,部分成分可能已经变性,甚至产生了刺激性物质。” “二是混合搅拌时间太短,没有混合均匀,那些颗粒感就是这么来的。” “最后的中和环节,你们只用ph试纸粗测,精度控制不够,最终生产出来香皂酸碱度波动很大,偏向碱性,这是导致皮肤干燥刺痒的主因。” 紧接着,方维祯言简意赅地提出了调整方案:一是控制好温度不要过高,二是混合搅拌时间延长,三是中和环节必须使用更精确的ph计。 王守田如同拿到了救命稻草,立刻下令:“快!就按教授说的,立刻重新小试一批!” 然而刘工面露难色,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觑着王守田的脸色:“主任,是小王负责这个配方的,他今天请事假了,具体操作细节和原料处理只有他最熟……” 王守田一听,不知怎的,原本急切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倒是李为民的怒火被点燃了,吼道:“胡闹!技术攻关的关键时刻,主要负责人不在?!干什么去了!快去他家把人给我找来!” 现场气氛瞬间僵住,几个负责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叶籽看了看众人,目光扫过那些她并不陌生的仪器,突然说:“方教授,李厂长,王主任,那些工艺流程和关键参数我都记下了,这些仪器我也都能操作,能不能让我来试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异常镇定的女大学生身上。 王守田怀疑地看着她,李为民则有些犹豫地看向方维祯。 方维祯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只沉默了两秒,便点头:“好,你来操作。” 紧接着,李为民也顺势同意了:“那就由叶同学试试。” 王守田也犹豫着点头答应了。 叶籽利落地穿上白色的劳动布工装,戴上口罩和棉纱手套,走向实验台。 她先仔细查看了各种仪器的位置和型号,然后校准了精度。 然后,她开始进行操作。 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毫不迟疑:称量原料,研磨过筛、调节温度、设置搅拌速度…… 仿佛这些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特别是无菌操作环节,她的手法干净利落,堪比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 那些关键参数,不用等方维祯提示,叶籽也能快速调试准确。 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王守田这个在生产车间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都不禁暗暗点头。 一小时后,叶籽将这些散发着温和植物香味的皂液小心翼翼地注入特制模具中,送入烘箱固化定型。 叶籽摘下口罩和手套:“需要等待香皂定型才能测试。” 李为民又恢复了笑脸:“应该的应该的。” 等待的时间里,车间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围观的车间技术员看向叶籽的眼神渐渐变得好奇和探究。 两小时后,新样品出炉。 冷却脱模后,大家迫不及待地围上去测试。 新的香皂温润细腻了许多,颗粒感基本完全消失。 沾水后打出来的泡沫更加丰富,冲洗后的涩感大大减轻,刺痒感几乎消失,皮肤的紧绷感也缓和了八九成。 “神了!真是神了!”李为民洗完后,看着自己的手,连连赞叹,“比刚才好太多了!方教授,小叶同志,二位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王守田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转瞬即逝:“确实好太多了。” 刘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叶同志,你这操作比我们厂里干了好几年的老技术员还溜手太稳了,太准了!” 然而,叶籽自己仔细体验后,却微微蹙起了眉,比之前是好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非常细微的,残留的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完全驯服。 而且香气融合得不够自然,有点浮在表面。 叶籽将自己的感受说了,李为民和王守田几人互相看了看,仔细体会,似乎确实还有那么一丝丝不尽如人意。 李为民提议:“要不再加点甘油?滑溜点?” 刘工想了想:“是不是香料放少了?多加点压一压那股药味?” 王守田想了想,试探道说:“是不是研磨程度还是不够细?” 方维祯摇摇头,这些基于经验的“土办法”并不能解决本质问题,她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向车间里正在观察样品香皂的叶籽。 叶籽凝神思索,手指慢慢摩挲着香皂光滑的表面。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眼睛一亮,来不及详细解释,立刻转身回到实验台,重新带上手套和口罩。 众人人都停止了议论,好奇地看着研发室的叶籽。 她取来一小份刚才预留的皂液,又找来一小瓶试剂,精心计算了比例,极其缓慢地滴加进去,再次进行搅拌混合,然后快速注入模具中。 众人屏息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不明所以但充满期待。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叶籽拿着几块新制作的香皂走出来:“请大家再试试这个。” 效果立竿见影。 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感彻底消失了,洗后皮肤感觉柔软、润泽,带着恰到好处的洁净感,连香气的融合都似乎变得自然贴服了许多。 “绝了!这回是真的没毛病了!舒坦!”刘工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惊喜。 围观的工人们也各自拿了一块试用:“哎哟,这手感,滑溜溜的,还不腻乎,真好!” 李为民试用之后,激动地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小叶同志,你可是帮我们厂解决了大难题!这简直是画龙点睛啊!” 王守田也难得露出笑容:“不错,堪称完美。” 方维祯看向叶籽:“说说你的想法。” 叶籽这才摘下口罩,她鬓发已被汗水濡湿:“我只是注意到植物提取物中有一些成分可能与皂基发生了微量反应,产生刺激性,就又调节了一下,让它更温和。” 顿了顿,叶籽补充道:“不可避免,它的清洁力会略逊于普通的香皂,但是我想,这款香皂既然主打的是滋润,那么就要有所取舍,突出滋润这个特点是否会更好?” 刘工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个香皂是洗脸用的,又不是洗衣服,最重要的是在清洁的同时又起到滋润作用。” “没错,是该有所取舍。”李为民毫不吝惜他的称赞,朝叶籽竖起了大拇指:“小叶同志这一句话给我们的新产品奠定了宣传方向,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 他随即转向方维祯,激动地握了握手:“方教授,您教导有方,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0节 叶籽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这只是研发思路上的问题,技术含量不高的。” 方维祯拍拍她的肩膀:“你有这份细心和灵活就很好。” 正当众人交口称赞,车间里气氛一片欢欣鼓舞之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技术员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他的工装制服扣子扣错了位,帽子歪戴着,满脸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眼看到王守田阴沉的脸,赶紧奔过去解释:“二哥,你也知道今天是咱妈七十大寿,我怎么能缺席……” 王守田的脸色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呵斥道:“王建设,你眼里还有没有工作纪律!厂里这么重要的技术攻关,专家教授都请来了,你居然敢旷工?” 叶籽惊讶地看看王守田,又看看那个被称为王建设的年轻的技术员。 这两人居然是兄弟?可是一个看起来都快能当另一个的爹了。 李为民见状,赶紧咳嗽一声,打了个圆场,同时给王守田使了个眼色。 王守田强压怒火,狠狠瞪了弟弟一眼,拽着他往车间角落走去,低声的训斥声隐约传来。 李为民转回头,对方维祯和叶籽笑容满面:“真是太感谢二位了,帮了我们日化二厂的大忙。” “厂长客气了。”叶籽好奇地问,“不知道这款香皂叫什么名字?” “这倒是还没定好。”李为民摸了摸下巴:“既然要推向全国,我打算取个特别一点的名字。” 方维祯沉吟片刻:“就像叶籽说的,名字最好突出滋润皮肤的功效。” 李为民眯了眯眼睛,突然想到什么:“我有个想法,为了感谢小叶同志对这款产品的贡献,能不能在名字里体现一下?比如叫’籽润‘?而且籽字的寓意也好,种子、希望。” 叶籽吓了一跳,命名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她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技术含量真的有限。 叶籽连连摆手推拒:“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让她惊讶的是,方维祯却点了点头:“可以,叶籽的贡献确实值得鼓励。” 叶籽愣住了,她看向方维祯,教授的目光中有着罕见的认可和赞赏。 冷静下来后,叶籽迅速思考着。 她确实有创业的打算,但一没资金二没人脉,如果能够先积累一些名声,或许是个不错的开端…… 犹豫了一会儿,叶籽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谢谢厂长的美意了。” 李为民大喜过望,立即表示要给予报酬,但被方维祯和叶籽婉言谢绝了。 尤其是叶籽,产品里加上她的名字就已经是很大很大的收获了,怎么好意思再收取报酬。 李为民立刻热情洋溢地接口道:“那好,那好!等产品正式上市,第一批成品一定给二位送过去,也好第一时间体验咱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一个月后,叶籽果然收到了一个从日化二厂寄来的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包装崭新的“籽润”香皂,淡淡的草本香气透过纸盒隐隐散发出来。 收到这份成品,叶籽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个月里,为了这款香皂的命名和后续事宜,她与李为民之间还经历了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交锋”。 对方的热情远超她的想象。 产品名字定下后没几天,他竟然又专门打来电话,兴致勃勃地提出一个让叶籽瞠目结舌的建议:“小叶同志啊!我越想越觉得,’籽润‘这个名字特别好,和滋润读音相似,特别有记忆点,但我们得让大家一眼就明白这个’籽‘不是庄稼种子,而是另有寓意。” 李为民在电话里口若悬河:“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请你来给香皂拍一幅宣传画报,就拍个侧脸剪影,只要认识你的人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叶籽当时听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在电话这头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李厂长真是个营销鬼才,在产品包装上印上画像,那不是后来才有的做法吗? 可是王x义十三香或者老x妈,那是用自己的信誉给自己的产品背书,印上头像名正言顺。 日化二厂是国有产业,生产的商品自然也是国货,她又不是品牌创始人,把她印上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叶籽连忙推拒:“李厂长,使不得,真的使不得!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微小的改良工作,能把名字放在产品名里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再印上画像就太夸张了,实在受之有愧!” 好在,李厂长最终打消了他堪称超前的营销手段。 …… 叶籽拆开一块崭新的“籽润”香皂,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用它洗了把脸。 泡沫绵密,触感柔和,香味很淡,是一种清新的植物清香,与她以往用过的任何皂类都不同。 清水冲净后,脸上没有干涩感,更没有丝毫的紧绷或刺痒,皮肤摸上去是一种干净的润。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它的清洁力足以卸除一天的尘垢,但性质却非常温和。 这体验让她眼前一亮。 此时的国货产品中,常见的香皂大多强调强效去污,洗完脸后皮肤容易干涩紧绷,甚至有人直接拿来刷鞋洗衣服。 像籽润香皂这样明确针对面部清洁,且真正做到了滋润概念的,几乎还没有。 叶籽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款定位清晰,体验独特的产品,或许真的能戳中市场的空白,说不定……能火起来。 第22章 果不其然, 在籽润香皂正式上市的第二个星期,这款产品就像一阵春风般迅速吹遍了首都城的大街小巷,火得让人措手不及。 最先是在百货商店的日化柜台前,每天一早还没开门, 就已有三三两两的人等在外面。 一开门, 人群便涌向售卖籽润香皂的柜台。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刚搬出几箱货, 还没来得及上架,就被眼尖的顾客围住了。 “同志,给我来五块!” “我要十块!给我闺女也捎几块!” “哎别挤别挤!排队排队!” 人们争相抢购,往往不到一上午, 当天准备的货就销售一空。 后来百货商店不得不实行限购,每人每次最多买三块,但依然供不应求。 有些精明的顾客甚至还收钱帮人代买。 这股风潮很快也吹进了大学校园。 澡堂里经常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植物清香,尤其是女生宿舍的水房里, 随处可见淡绿色包装的籽润香皂。 楚湘仪也托人买到了两块,试用后赞不绝口:“这个香皂洗完后脸真的不紧绷, 比其他香皂好用多了!” 叶籽只是笑笑, 没有透露自己与这款产品的关系。 但看着自己参与改良的产品受到欢迎, 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就在籽润香皂风靡校园之际,学期的脚步也悄然走到了尾声。 生物系召开了期末大会, 系主任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为贯彻“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学校将组织77级学生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暑期实习。 “实习单位有三个:北京第一制药厂、北京化工厂和北京日化一厂、日化二厂。”系主任宣布道,“分配名单已经确定, 贴在公告栏, 会后大家自行查看。” 散会后,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向公告栏。 叶籽挤进去一看,自己被分到了日化二厂, 再往下看,楚湘仪和沈墨都被分去了药厂。 楚湘仪撅起嘴:“可惜叶籽要去日化二厂,不能跟我们一起了。” 沈墨倒是很淡定:“反正都在北京,周末还能见面。” 第二天一早,叶籽和同样被分到日化二厂的五个同学一起,乘公交车前往位于南城的日化二厂。 一路上,几个同学既紧张又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实习生活。 到了厂门口,叶籽和同学们拿出学校开的介绍信。 门卫大爷仔细查看后,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去劳资科报到吧,今天正好是招工培训第一天,你们实习的就跟新工人一起参加培训。” 劳资科门口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粗略看去,得有大几十号人,分成了明显的三拨: 一拨是社招工,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 一拨是家属工,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彼此熟络地聊着家常。 还有一拨就是像叶籽他们这样的实习工,原来其他大学也同样展开了暑期实习。 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腋下夹着文件夹的中年男子站到前面台阶上,拿着铁皮喇叭喊道:“安静!安静!现在开始点名分车间!”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中年男子开始念名单上的名字,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指定一个车间。 “张秀兰,洗衣粉车间!” “李建军,化妆品车间!” “王爱红,甘油车间!” 被念到名字的人赶紧站出来,站到各自车间的队伍里。 叶籽竖起耳朵听着,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叶籽,香皂车间!”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籽连忙应了一声,走到香皂车间的队伍里。 和她一起分到香皂车间的还有两个同专业的同学、三个家属工和两个社招工。 香皂车间的队伍由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带领着往车间走。 路上,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家属工大姐好奇地问:“同志,咱们香皂车间的主任咋没来啊?” 领路的工人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籽润香皂现在卖得忒好,供不应求,王主任在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开身!” 听到这话,队伍里的工人们都面露喜色。 车间效益好,工人脸上也有光,说不定还能多拿点奖金呢。 到了香皂车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皂香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车间高大宽敞,水磨石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几条生产线正在全速运转,工人们在机器间忙碌地穿梭。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1节 然而,还是没见到王守田主任的身影。 领路的工人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我去叫人来安排你们工作。” 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 大家好奇地四处张望,对着轰隆作响的机器和流水线上整齐排列的香皂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一个让叶籽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过来——是刘工,他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工装。 和上次见面的场景截然不同,刘工一来就板着脸呵斥他们这些新来的工人:“都站好了!别东张西望!车间里的机器和设备都很贵重,不要随便乱碰!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 那三个家属工大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互相使着眼色,窃窃私语:“这小哥长得文质彬彬的,咋这么凶呢……” 刘工开始发放工作服,还是那身纯白的劳动布工装。 当发到叶籽时,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一看,顿时惊讶地叫出声:“叶籽同志?!” 叶籽笑着打招呼:“刘哥,好久不见。” 刘工恍然大悟:“你是来实习的吧?” 叶籽点点头:“对,学校安排的,没想到这么巧分到咱们厂了。” 刘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太好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对叶籽的印象非常深刻,上次她帮忙解决香皂问题的那手熟练操作让他记忆犹新,更令他佩服的还是她那番对产品定位要有所取舍的研发思路。 对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几个家属工开始交头接耳:“关系户么这是?” 社招工也小声议论:“肯定是家里有人在厂里上班,跟她们家属工一样。” 那位烫着卷发的家属工大姐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可是正经通过厂里家属工考试进来的!” 社招工不屑地撇了撇嘴。 刘工听到议论声,立刻板起脸呵斥:“瞎猜什么呢!叶籽同志是北大的高材生,这次是学校派来实习的!”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籽润香皂都知道吧?那就是叶同志参与改良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纷纷看向叶籽,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怀疑。 籽润香皂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火遍全北京,可说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学生参与了产品改良,怎么听都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叶籽的两个同学也惊讶地看着她。 她们都在用籽润香皂,但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趁着工人们总算安静下来,刘工开始分配工作,把所有人都分去了流水线。 叶籽倒是没有异议。 但另外两个同学明显有些不情愿,那个叫孙晓莉的女生撇撇嘴:“还以为能去研发室呢,怎么分流水线去了。” 另一个叫秦书眉的女生想了想:“研发室里头有重要配方,咱们就实习一个月,又不是正式工,哪能随便进。” 孙晓莉压低声音:“那叶籽当时是怎么参与改良的?” 秦书眉猜测:“可能……可能她和厂里人认识吧。” 孙晓莉翻了个白眼:“那不还是关系户。” 秦书眉小声说:“但是她专业也强呀,期末成绩出来了,她哪项不是第一?尤其是实验课,简直断层领先。” 孙晓莉不说话了,远远看到叶籽已经穿好了工作服走到流水线旁边,也不甘示弱,赶紧拿起自己的工作服换上。 刘工开始分配具体工作。 香皂车间的流水线分为好几个工种:有原材料处理、压膜成型、包装等。 其中最辛苦的就是原材料处理,因为要接触各种未加工的动植物原料,又脏又累,有的原料还带着难闻的气味。 但目前其他工位都满员了,只有原材料处理组的工作量最大,缺人手。 于是不论社招工、家属工还是实习学生,新来的这一批全都被分到了原材料处理组。 原材料处理组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徐,短发,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老工人。 徐组长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新来的几个人,目光在叶籽身上停留了片刻,只简单说了一句:“你就是叶籽。” 叶籽点头:“是,组长。” 徐组长没再多说什么,给每人分了一大盆原材料——那盆子有澡盆那么大,里面堆满了待处理的植物原料,像座小山一样,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难闻的腥味。 好几人都忍不住捂住口鼻,更有甚者还夸张地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太难闻了吧?” “黑不溜秋的,还带着泥,这玩意能放香皂里?” 徐组长一个眼神扫过去,众人立马闭上嘴。 叶籽倒是没什么不适,土腥味重了点而已,她们这些学生物学化学的,平时做实验什么味道没闻过,有时候在实验室泡一天,身上都能腌入味。 徐组长演示了一遍如何处理这些原料:先要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把大块的植物根茎掰成小块,挑出明显的杂质,然后再仔细检查,用手摘掉那些细小的杂物和不好的部分。 演示结束后,她让大家动手尝试,自己则在一旁观察指导。 叶籽只看了一遍就掌握了要领,她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先是将材料逐一冲洗、去除杂质,接着按顺序进行切割和处理,动作流畅而熟练。 徐组长留意到她的操作,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正准备转身查看其他同学的情况,忽然听见有人喊道:“徐组长,来接一下料!” 徐组长赶忙应了一声,又回头对剩下几位工人嘱咐道:“你们就按照叶籽的步骤来做,注意操作规范。” 说完,徐组长便匆匆走向料区接手新到的原材料。 孙晓莉撇撇嘴:“不就是摘叶子吗,这有什么难度。” 叶籽就在她旁边,听到嘟囔,顺口回了一句:“没难度你还不开始干?” 叶籽说着话,手上动作却一丝不慢,原料盆里已经处理完一小堆了。 孙晓莉见状,不甘落后,顾不上打嘴炮,也赶紧开始忙活。 但是干着干着,孙晓莉嘴上又闲不住了:“喂,你真的参与了籽润香皂的改良?” 叶籽头都不抬:“嗯。” 孙晓莉咬了咬后槽牙:“怪不得香皂名字里有个’籽‘字。”她转了转眼睛,“你哪来的这种机会?” 叶籽也没瞒她:“厂里邀请方教授来改良配方,方教授就带我来了,我算是误打误撞沾了个光。” 孙晓莉后槽牙咬得更紧,一把将手里的植物根茎丢进水盆,很明显不服气。 叶籽有些好笑,瞥了她一眼:“你要是实验课不手忙脚乱,方教授说不定也带你来。” 叶籽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孙晓莉,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几乎可以肯定,叶籽是在阴阳怪气地暗指她第一节 实验课上出丑的事——那时刚入学,她还没适应高强度的学习节奏,英语也跟不上,第一堂实验课就被方教授点名上台操作,结果当场闹了笑话。 秦书眉赶紧打圆场,碰了一下孙晓莉的胳膊:“行了行了,快干活吧,等下班长回来检查的。” 耳边总算清净了……叶籽继续专心致志,有条不紊地干起来。 叶籽知道,即使是最底层的原材料处理,也是生产出优质产品不可或缺的环节。 她很乐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深入了解生产流程,为自己积累经验。 不过处理原材料确实辛苦。 这些植物原料上有很多细小的杂质必须处理干净,但戴着厚橡胶手套根本无法做精细操作。 叶籽只能先把大的杂质处理掉,然后摘掉手套,徒手处理。 她的手泡在水里,不时被植物的根茎枝叶刮破,甚至扎进小刺。 一开始还能感觉到刺痛,后来手在水里泡得太久,都麻木了。 其他人也开始叫苦不迭。 一开始觉得气味难闻就够折磨人了,没想到动手处理起来更麻烦。 卷发家属工大姐猛地将一把原料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这什么破活儿!又臭又扎手,累死个人了!” 她旁边的短发的家属工接话:“你男人他二叔不是厂里领导吗?让他给你换个轻松点的活儿啊!” 卷发大姐咬咬牙,没说话。 她何尝不想换工作,但这才第一天,她不好意思马上就去求人。 社招的年轻小伙小声说:“赶紧干吧,别抱怨了,看那个叶籽,大学生不照样和咱们干一样的活?” 卷发大姐往叶籽那边看了看,撇撇嘴:“这倒也是,大学生咋了,还不是一样干脏活累活。”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徐组长快步回到了车间,她顾不上喘口气,就立刻开始挨个检查新工人们上午的成果。 徐组长首先停在了叶籽的工位前。 两个盆分开放着,一盆是清清爽爽处理好的植物根茎,另一盆则是挑出来的杂料废料。 她随手拈起一根根茎,对着光仔细瞧了瞧——外皮刮得干干净净,连细小的毛须都没留下。 接着徐组长走到孙晓莉和秦书眉那儿。 她们处理的原料质量还行,就是数量明显少了一截,进度落下了不少。 令人惊喜的是,除了叶籽表现出色外,那位社招进来的小伙子也做得相当不错。 叶籽并不意外,这些社招工人大多有在其他工厂工作的经验,个顶个的麻利。 反而是一些家属工,由于平时很少从事这类工作,刚开始确实难以适应。 果然,等到徐组长看到那位卷发家属工大姐的原料盆,眉头一下子锁紧了。 处理得不干净就算了,用料和废料几乎混在一块儿,根本用不了。 徐组长毫不留情地说:“高秀莲同志这盆要重新返工,直到合格为止。” 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高秀莲的卷发都被汗水浸湿了,黏腻地贴在腮边,本来她就不想出来工作,分到这么一个脏活更是满腹怨气,现在还要返工,高秀莲一下子眉毛倒竖,简直气坏了。 徐组长根本不睬她,对叶籽和社招工小伙子点了点头,但是多的夸赞也没有:“叶籽同志和常续磊同志可以去领料了。” 叶籽和常续磊各自应了一声,立刻起身。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2节 但接下来该怎么做,去哪里领料,徐组长还没来得及交代清楚又被叫走了。 “这……”常续磊立刻面露焦急,在原地团团转,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拍大腿,转头来问叶籽,“咱们去找组长么?还是就这么傻等着?” 叶籽摇了摇头:“别急。” 她四下观察,注意到其他工人处理完一盆原料之后都会将好料倒入巨大的收集池里,然后端着空盆用小推车去原料库领取新料。 她跟在工人们身后,别人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倒完好料,端着空盆去推车。 常续磊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过来有样学样。 车间面积很大,原料库位于靠近大门的位置,但流水线却在车间里侧,一来一回要花去不少时间。 为了提高效率,工人们都是小跑着去原料库。 叶籽立即推起小车快步向前,常续磊也不甘示弱,紧跟在她身后,没一会儿就开始加速,超过了叶籽。 在装料时,叶籽特意多装了一些,把原料盆塞满,想着这样可以减少往返次数,而且她观察到其他工人也都是这么做的。 装完料,叶籽准备走了,却看到常续磊还在用两只手在原材料堆里猛扒拉,使劲往自己盆里装料,不仅塞得满,堆得也像座小山似的。 叶籽欲言又止,但她知道,有些话有些场合,就算说出来别人也不会领情。 由于料装得多,推车也不是太稳当,叶籽不敢推得太快,怕洒下来,她稳稳地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到常续磊像一阵风一样,推车轱辘哗啦啦作响,飞快地从她身边超了过去。 “哎——”叶籽的提醒还没喊出口,就看见对方的推车轱辘一歪,小山一样的原料盆哗啦一声倒下来,原料撒了一地。 常续磊手足无措,原地愣了两秒,赶紧捡料。 叶籽推着车过来,什么都没说,帮忙一起捡。 常续磊抬头看见是她,肉眼可见脸红了一个色号:“……谢谢,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快去忙吧。” 叶籽看了他一眼,多的没说,只是指了指流水线的方向:“你再不快点,徐组长可就回来了。” 常续磊连忙伸着脖子去望,果然远远就看到徐组长的身影,一句废话不再多说,赶紧埋头捡料。 但由于之前盆里的原料塞得过满,一时间很难再恢复原样。 常续磊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这边刚按下去,那边又弹了出来,原料不断从盆边掉落。 叶籽见状蹙眉道:“别硬塞了,先把多余的堆在上面,用手扶着慢慢推吧,反正也没多远,或者你再去拿个盆子过来分装一下?” 常续磊一时犹豫不决——既怕耽误太久被徐组长批评,又担心拿盆子一来一回反而更耽误时间。 踌躇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勉强将原料堆高,一手颤巍巍地扶住堆叠的原料,另一只手推着小车,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 叶籽没再等他,推着自己的推车径直回到生产线,利落地卸料、还车,随即转身继续忙起手头的工作。 就在这时,徐组长回来了。 她的目光从叶籽身上轻轻掠过,随即定格在远处正艰难走来的常续磊身上,不禁皱起了眉头。 常续磊一路走,原料一路掉,脚边零零落落全是碎渣残叶。 徐组长眉心紧皱,语气严厉:“下次做事情之前,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常续磊低着头,连声应道:“是,是。” 第23章 干了一上午活, 叶籽腰酸背疼,胳膊都抬不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放饭的号子“呜——”地吹响,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孙晓莉扶着工位操作台,龇牙咧嘴地试图站起来, 试了两下都没成功, 最后还是旁边的秦书眉看不过去, 伸手拽了她一把。 “我的老天爷……”孙晓莉揉着后腰连连摆手,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这比咱们在学校农场劳动一周还累人,不行了, 我得回宿舍瘫着,你们去食堂吧,我拿开水泡点饼干对付一口就行。” 这个时候的厂子都有职工宿舍,有家属楼, 也有给单身工人提供的集体宿舍。 叶籽她们这些暑期实习工也享受同样待遇,住六人间, 每月三块钱的住宿费, 由学校统一结算。 宿舍楼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 和学校宿舍不多,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潮湿气。 但比起来回奔波, 能有个地方午休歇脚,已经让不少同学感到庆幸。 叶籽和秦书眉结伴往食堂走。 正值晌午,日头毒辣, 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厂区广播正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铿锵有力的旋律混着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交织成独属于工业园区的乐章。 食堂是栋宽敞的平房,门窗都是绿漆, 墙上刷着“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红色标语。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味就扑鼻而来。 叶籽深深嗅了一口,和学校食堂的味道差不多,都是大铁锅、猛火灶才能炒出的浓郁香味,这叫锅气。 日化二厂效益好,福利也跟得上,伙食待遇相当好。 窗口上方挂着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价:红烧肉三毛,烧排骨三毛,西红柿炒蛋两毛,豆芽炒肉丝两毛。 像酸辣白菜,清炒小油菜这样的素菜就是一毛五。 主食也花样繁多,除了常见的白米饭、二合面馒头,还有金黄的玉米窝头、撒着芝麻的烧饼,甚至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牛肉锅贴,滋滋作响,油香四溢。 “厂里伙食真不赖啊!”秦书眉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叶籽要了二两米饭,一两牛肉锅贴,又打了个烧排骨和一个清炒丝瓜。 端着沉甸甸的铝制饭盒找地方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捏筷子时指尖发软,一下没夹住,一块烧排骨掉回了饭盒。 再看对面的秦书眉,比她的情况还夸张,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像筛糠。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叶籽面色如常地放下筷子,换成了勺子,这下好多了,起码烧排骨能送进嘴巴里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工人们一边大口吃饭,一边高声谈笑,个个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相比之下,她们这几个新来的实习学生就显得格外沉默萎靡,只顾埋头苦吃,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 吃完饭,回宿舍小睡了一会儿,刚出门又是一股热浪袭来。 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路边的白杨树叶蔫蔫地耷拉着,几个老师傅正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喝茶聊天,蒲扇摇得呼呼响。 就在拐向车间的路口,叶籽迎面撞上了行色匆匆的王守田主任。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全是汗,嘴角急得燎起一个小泡,那焦灼的神情竟和几个月前叶籽第一次在车间见到他时如出一辙。 那时他正为“籽润”香皂的配方难题愁得团团转。 “王主任。”叶籽停下脚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王守田猛地刹住脚步,抬眼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才点点头:“是小叶同志啊,听小刘说,你来车间实习了?” “对,学校安排的,今天第一天上工。”叶籽答道。 王守田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挥挥手:“好好干。” 说完便又急匆匆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厂区的尽头。 接下来连续几天,叶籽在车间基本就没见过王守田的人影。 偶尔在厂区其他地方远远瞥见,他也总是一副心急火燎,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 叶籽总觉得他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但碍于她和对方不太熟,所以也不好主动打听。 …… 自从叶籽和严恪确定关系后,每周六就成了两人的固定约会时间。 日化二厂距离北大至少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让严恪像往常那样骑自行车过来显然不现实,车轱辘都得磨平。 叶籽提前跟他说好了,这个月就先不见面了,体验一下异地恋。 周六早上,厂里食堂不开放。 叶籽也懒得出门觅食,日化二厂位置偏僻,步行二十多分钟才能见到零星的商铺,还都是卖五金零件和农具的,根本找不到像样的早餐铺。 她拆了包饼干,打算随便应付几口。 谁知饼干包装才撕开一个小口,楼下门卫大娘就扯着嗓子用铁皮喇叭大喊:“北大的实习工——叶籽——有人找!!!” 穿透力极强,叶籽手一抖,饼干差点掉在地上。 她小跑着下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宿舍楼外的严恪。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晨光里,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肩上扛着大包小包,地上放着大包小包。 几天不见,叶籽本来想稀罕稀罕他,可眼前这阵仗让她紧急刹车,惊呼道:“你去谁家打劫了?” 严恪郁闷:“哪有这么夸张。” 他蹲下身,解开几个袋子给叶籽看:“我看你们厂附近连家像样的饭店都没有,走出去两公里才有个供销社,就顺路买了点东西。”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摘了一束野花,而不是扛来了几乎能开小卖部的物资。 袋子里装满了各色零食:北京果脯、茯苓饼、动物饼干、高粱饴,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芝麻糖和山楂糕等等——都是现在流行的零嘴儿。 其实严恪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考虑到夏天容易变质,他买的全是不怕放的干货,而且只买了吃的,其他的日用品一样没买。 叶籽看得头皮发麻:“你也买太多了吧,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慢慢吃。”严恪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吃不完可以分给同事。” 叶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又加了一条:大佬除了热爱整理内务,喜欢做饭,还是个购物狂。 东西实在太多,得搬上四楼。 叶籽正发愁怎么开口请门卫大娘通融一下,厂里管理严格,外来人员一律不得进入职工宿舍。 叶籽想了想,迅速从零食袋里掏出一包茯苓饼和一盒芝麻糖塞进大娘手里,笑得眉眼弯弯:“大娘,就这一次,麻烦您通融一下?他放下东西就走,绝不久留。” 大娘面无表情地把东西揣进兜里,转过身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严厉:“最多五分钟!不下来我可就上去撵人了!” “哎!谢谢大娘!”叶籽高兴地应道,赶紧拉着严恪往楼上走。 叶籽都没看明白严恪是怎么把那些堆成山一样的东西扛上肩的。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3节 而且一口气上四楼,她什么东西都没拿还有些呼吸急促,严恪负重爬楼居然一丝不乱,脚步平稳至极。 走进宿舍,严恪始终低着头,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绝不四处乱瞟。 幸好是周六,同屋的室友要么回家了要么出去玩,房间里只剩空荡荡的床铺。 放下东西,一分钟都没敢多待,两人就又下了楼。 回到宿舍楼门口,叶籽才发现严恪今天不是骑自行车来的。 他身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叫“挎子”,旁边有车斗可以坐人,厂里保卫科平时巡逻用的就是这种车。 “哪儿来的车?” “找战友借的,”严恪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个头盔,“想着今天东西多,骑车方便些。” 等叶籽坐进车斗,严恪又从背包里拿出一顶宽檐遮阳帽:“路上晒,戴上这个。” 时值盛夏,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爽,摩托车驶起来,风便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吹散了暑气。 叶籽戴上帽子,扭脸看严恪,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感觉这人越来越黑了…… 严恪减慢车速,回头问她:“笑什么?” 叶籽才发现自己唇角扬起笑意:“没,就是感觉你特别可靠。” “嗯。”严恪不苟言笑地点点头,顿了顿,又说:“舅舅舅妈来信了。” “他们说什么?” 严恪抿了抿唇:“问咱俩什么时候定亲。”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叶籽不说话了,片刻后,以一种近乎于哄小孩的语气说,“唔,这事再往后放放吧,好不好?” “嗯。” 严恪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于是换了个话题:“明天星期天,你打算干什么?” 叶籽:“明天约了楚湘仪和沈墨,半个月不见了,正好聚一聚。” 严恪看了她一眼,忽然闷闷地问:“那你怎么说要一个月不见我?和室友才半个月就要见面?” 叶籽必须为自己辩解:“这怎么能一样,药厂和日化厂离得多近。” 严恪不说话了,但紧绷的下颌线透露了他的小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那我明天在你们厂附近租个房子,这样咱俩也能天天见。” 叶籽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日化二厂周边除了厂区家属院,根本没有居民区,租房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好啊,租到了我天天去找你。” “哼。” 严恪的房子最终没有租到,叶籽在答应了他收回那个什么“异地恋”的决定之后,转天又到了周一。 经过前一周的磨合,叶籽她们这批新人也算慢慢适应了车间的工作节奏。 当月计划所需的植物原料也基本预处理完毕,下一批原料还没送抵。 于是,他们几人被临时调配到其他岗位支援。 工厂流水线就是这样,工人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第二天一早,刘工过来通知叶籽:“叶籽同志,你今天去配料组报到。” 叶籽有些意外。 配料组负责原料配比,是除了研发室之外技术含量最高的工作,通常都由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负责,不会轻易纳入新人。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分到包装组,或者像孙晓莉、秦书眉那样去控温组。 刘工领着她来到配料工作区,兴许是前几天带原材料组吃到了教训,刘工这次没点明叶籽和日化二厂的渊源,替她低调了一番。 只是对一个正低头核对配料单的女工说:“康姐,这是北大来的实习生叶籽同志,分到你们组学习,你多带带她。” 被称作康姐的女工抬起头。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髻,悉数塞进白色工作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温和却透着干练的脸,气质知性,有点像学校里那些既能镇住学生又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的班主任。 “欢迎,叶籽同志。”康姐笑了笑,声音清晰温和,“正好,还没到上工时间,我先给你简单讲讲咱们的流程。” 她拿起一张油印的配料单,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原料名称:“咱们香皂生产的配料环节,讲究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种原料的投放都必须精确到毫克。” 康姐认真地逐一讲解:“首先是油脂……” 接着,康姐又讲了碱的浓度和添加时机,香料的种类和挥发特性,甘油的比例,以及中药提取物的添加顺序和温度控制。 尽管这些东西叶籽早已经了解,但还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正说着,车间上工的号子“嘟——”地响了,工人们各就各位,车间里的机器开始低沉地轰鸣起来。 配料组除了叶籽和康姐之外还有两人,另一位工友也到了。 是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汉子,看到叶籽,愣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问:“康姐,这位是?” “老曹,这是北大来的实习工叶籽同志,来咱们组学习一个月。”康姐介绍道,又对叶籽说,“这是曹大睿,咱们组的老师傅了。” “北京大学?”曹大睿咂咂嘴,脸上露出羡慕又感慨的神情,“可了不得!去年国家说恢复高考,我本来也心痒痒想去报名,可一想,娃都上小学了,还折腾个啥?” 康姐一边戴上手套和口罩,一边打趣他:“所以你就让你家那口子去考了?” 曹大睿顿时咧开嘴,憨厚的脸上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她年纪比我小几岁,脑子也比我好使些,坐得住,咱大老粗一个,还是抡大锤实在。” 叶籽知道曹大睿是谦虚了,能做这种技术含量高的工作,起码也是读过高中的,可不是只会抡锤的大老粗。 叶籽笑着接话:“曹大哥谦虚了,能支持嫂子去考大学,也很了不起。” “嘿嘿。”曹大睿摆摆手,笑容更深,“一般般吧,她也就考了个师范专科,念的中文系。咱也不图她赚多少钱,毕业了能分配个学校当老师就最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比在厂里三班倒强。” 话虽这么说,曹大睿语气里的骄傲却显而易见,在这年头,大专生同样是天之骄子。 叶籽注意到工作台旁还有一个空位,便问:“康姐,咱们组还有一位同志没来?” 话音刚落,康姐和曹大睿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 康姐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无波:“哦,不用管他,咱们干咱们的,开始吧。” 配料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巨大的不锈钢配料罐一字排开,各种原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旁的料架上。 康姐负责核对指令单和原料称量,曹大睿力气大,负责搬运大桶原料和操作简易的机械搅拌,叶籽刚来,就在一旁观察学习。 这是一个半手工半自动的过程,极其考验工人的经验、耐心和责任心。 叶籽学得很快,她的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又强,不到一上午,已经能独立完成称量和投料工作了。 “脑子真活泛,手也稳。”康姐看着叶籽精准地称出一份药材提取物,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曹大睿也竖起大拇指:“到底是文化人,学东西就是快!” 一上午在忙碌中转眼过去。 放饭号响时,康姐招呼叶籽:“走,叶籽,吃饭去。” 曹大睿从工作台下拿出两个摞在一起的铝制饭盒,乐呵呵地说:“你们去吧,我家那口子放暑假在家闲着,鼓捣了点吃的,给我带饭了。” 康姐和叶籽结伴去了食堂,吃完饭,康姐说:“我回车间趴会儿,宿舍有点远,来回折腾。” 叶籽今天感觉还不算太累,便说:“康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正好再看看上午的配料记录,再学学。” 夏日午后,骄阳似火。 厂区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工人都找地方午休去了。 有的在树荫下铺张纸板或草席,脸上盖顶草帽或一张报纸挡光,睡得正酣。 偶尔能看到几个工人躲在仓库背阴的角落,围成一圈,悄无声息地打着扑克,看到康姐和叶籽路过,还笑嘻嘻地打招呼:“康组长,回车间啊?” 康姐笑骂一句:“胆子不小,还敢打牌,小心让主任逮着!” 那几人浑不在意:“康姐,我们这不玩钱,就图个乐子。再说了,都好几天没见着主任人影了,忙得跟什么似的。” 康姐摇摇头,低声对叶籽说:“也是,王主任这阵子确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道忙啥呢。” 叶籽略一回忆,她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车间里待着,而上次见到王主任却已经是一个星期前了,确实很反常。 康姐轻声说:“可能家里有事吧,也可能厂里派了什么紧急任务给他,不管了,他们领导们的事,咱们这小兵喽啰也操心不上。” 两人说着,走进了车间。 大部分机器都停止了运转,只有通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然而,两人刚路过原材料仓库,还没走到配料组的工作区,就听见车间深处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曹大睿!你他妈敢打我?!” 叶籽和康姐脚步一顿,对视一眼,立刻循声快步赶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工装但帽子歪斜的年轻男人正从地上爬起来,脸红脖子粗,一手捂着肩膀,一手指着曹大睿的鼻子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各种脏字和侮辱性的词汇喷薄而出。 叶籽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正是上次她和方教授来厂里时,那个因为老娘七十大寿而擅离职守的年轻技术员,王守田主任的弟弟,王建设。 曹大睿紧握着拳头,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王建设你再满嘴喷粪一句试试!老子还揍你信不信!” 康姐惊叫一声,赶紧冲上去挡在两人中间:“干什么!干什么!都在一个车间干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她用力想拉开剑拔弩张,身躯庞大的曹大睿。 王建设见状却更加有恃无恐,跳着脚叫嚣:“来啊!你再打我一下试试!我哥是车间主任!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明天卷铺盖滚蛋!” 叶籽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下明了。 看来这位就是配料组那位一直没露面的第三人了。 但他原本不是研发室的技术员吗?怎么被调到配料组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是个极不安分的因素。 眼看王建设骂得越来越难听,曹大睿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康姐的阻拦。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4节 叶籽不再犹豫,迅速转身走向车间墙壁上设置的紧急呼叫点,那是一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她拿起听筒,直接拨通了保卫科:“喂,保卫科吗?这里是香皂车间原材料仓库区,有闲杂人员闯入闹事,影响生产秩序,麻烦你们立刻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叶籽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王守田主任真的能一手遮天,凭关系就让工人滚蛋,那就随他便吧。 反正她只是个暑期实习工,无非就是从日化二厂的集体宿舍,卷铺盖回北京大学的女生宿舍。 第24章 保卫科的人来得极快, 脚步声咚咚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为首的保卫科长,手里竟还拎着个黑沉沉的防爆叉。 这阵仗,不像来处理工人纠纷, 倒像是来擒什么江洋大盗。 保卫科长一扫现场—— 曹大睿虽然看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 但是既没动手也没骂人。 旁边的两位女同志自然更不可能动手, 其余工人也只是远远围观,没有靠近。 整个场面中,只有王建设一个人跳着脚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闹事人的是谁, 一目了然。 于是,保卫科长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步,防爆叉“唰”地一下就套住了正跳脚叫骂的王建设, 猛地往下一压—— 王建设“哎哟”一声惨叫,直接被叉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还沾着皂渍的地面, 狼狈不堪。 康姐张着嘴, 连劝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王建设摔得七荤八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立刻像条被扔上岸的大鲤子鱼,拼命扑腾起来:“放开!他妈的放开我!你们瞎了吗?是曹大睿先动的手!你们叉我干什么?!”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工作服的扣子都崩飞了两颗。 保卫科长手稳得很, 任他如何扑腾,防爆叉纹丝不动。 后面跟来的一个年轻保卫员似乎认出了王建设,凑近科长耳边, 压低声音提醒:“科长,这位……这位好像是香皂车间王主任的亲弟弟……” 保卫科长之前是民兵连教头,刚调来日化二厂,什么王主任张主任,通通不认识,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我管他是谁的弟弟,在车间里闹事,影响生产,就是不行!”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上工的号子“呜——”地吹响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车间,一眼就瞧见这劲爆的一幕——王主任那不成器的弟弟被保卫科的人用防爆叉死死按在地上,形象全无,曹大睿站在一边,康姐和那个新来的北大实习生叶籽则站在稍远处。 窃窃私语声立刻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机灵的人见势不妙,偷偷溜出去找领导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守田主任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进车间,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厂长李为民。 王建设一见他哥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得更起劲了:“哥!哥!你快让他们松开我!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我!曹大睿他先打的我!” 王守田看着弟弟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立刻开口。 直到王建设看到王守田身后的李为民,气焰才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声音也小了下去。 李为民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眉头紧锁,对保卫科长挥挥手:“先把人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保卫科长这才收了防爆叉,两个保卫员上前,一左一右把骂骂咧咧的王建设架了起来。 王守田看向李为民,眼神复杂。 李为民没看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围观的工人,目光在叶籽身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 李为民提高了声音:“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回到各自岗位上去!” 工人们噤若寒蝉,立刻作鸟兽散,但眼神里的好奇和议论却没停止。 李为民这才对王守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王主任,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厂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李为民亲自给王守田倒了杯热茶,搪瓷缸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热气袅袅升起。 “王主任。”李为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感慨,“你在咱们厂,有些年头了吧?” 王守田捧着搪瓷缸,指尖有些发白,低声道:“二十年了,五八年建厂挖第一锹土的时候,我就在了。” “是啊,二十年了。”李为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追忆,“当年刚进厂,你是车间里最拔尖的技术员,我是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你还教我怎么控温,怎么看配料单,要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傅。” 王守田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厂长提起这陈年的往事,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为民看着他,语气沉缓:“王主任,咱们厂有厂的制度,国有国法,厂有厂规。建设这事……闹得实在不像话。车间是什么地方?是搞生产的地方!不是他撒泼打滚的戏台子!今天这事,多少人看见了?影响多坏?”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守田的神色,继续道:“这样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老师傅的情分上,先让建设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反省反省。等风头过了,看看他是想去看仓库,还是别的什么清闲岗位,再安排,车间的活,他是不能再干了。” 王守田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去。 他知道,李为民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不说今天大闹车间,就凭王建设过去三天两头擅离职守、吊儿郎当的样子,够得上开除好几回了。 “我……”王守田声音沙哑。 李为民摆摆手,打断了他:“今天建设这事,听说是叶籽通知的保卫科,希望你对她不要有成见,这个小同志是个人才,咱们厂的产品能这么畅销,还多亏了她和方教授。” 王守田一愣:“怎么会,我再偏袒自己的弟弟,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同志。” 李为民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还有个事,不止一个工人反映,说你最近经常不在车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交代工作也时常走神。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真有困难,就跟厂里说,组织上能帮衬的,一定帮衬。” 王守田闻言,身体几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摇头,避开了李为民探究的目光:“没事,家里都挺好,劳你费心了。” 说着,他站起身:“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车间了,今天耽误不少活了。” 李为民看着他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王守田回到香皂车间时,机器已经轰隆隆地转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原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各就各位,看似忙碌,但眼神总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 曹大睿正闷着头,吭哧吭哧地搬料桶,他看到王守田进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卖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康姐给叶籽使了个眼色,叶籽会意,走了过去。 康姐压低声音问:“老曹,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曹大睿把料桶“咚”地一声敦实在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怒气又涌了上来,压低声音吼道:“康姐,你评评理!王建设那孙子旷工两三天不见人影,今天下午晃晃悠悠来了,不赶紧换衣服干活,靠在原料桶边上嗑瓜子!我他妈怕他把瓜子皮掉进原料桶里,坏了整整一锅料,就好声好气让他去旁边吃,你猜他怎么说?” 曹大睿气得脸膛发红:“他斜着眼瞅我,说’你算老几?一个臭配料工也管到老子头上?这车间我哥说了算!我想在哪吃就在哪吃,把瓜子皮扔你饭碗里你也得给老子笑着咽下去!‘还、还骂我媳妇儿,说我媳妇儿考上大学也是穷酸样,将来毕业了还得回来求他哥给安排工作,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懊恼:“然后我没忍住,就推了他一下。谁他妈知道那孙子这么虚,推一下就摔了,跟个纸糊的似的,嚎得跟杀猪一样……” 旁边的叶籽没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康姐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瞪了曹大睿一眼,转而看向叶籽,眼里带着赞许:“不过话说回来,小叶刚才可真够果断的,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叫了保卫科,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闹到多大,换做车间里其他人,还真不一定有这胆量直接叫保卫科来叉人。” 叶籽微微笑了笑。 康姐看了看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其实吧,大家平时让着王建设……主要是因为王主任跟别的车间主任不一样,他是咱厂建厂那会儿就在的老人,是元老!论资历,比李厂长还深呢,李厂长刚进厂那会儿,跟着王主任学了好几个月才上手,从辈分上讲,厂长还得叫他一声师傅。” 曹大睿在一旁重重地点了下头,证实了康姐的话。 叶籽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建设敢那么嚣张,原来王守田在厂里的根基如此之深。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赶紧干活!”康姐拍了拍手,驱散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小叶,你来,把这批药皂的料给配了。” 香皂车间生产线不少,除了眼下最畅销的籽润香皂,还有好几款普通香皂,主要在香型上做区别,花香、果香、檀香都有,但基础皂体和肤感大同小异。 每条生产线需要的配料略有不同,这就苦了配料组,三个人要伺候四五条线连轴转。 最近研发室又新推出一款药皂,算是籽润香皂的一个分支变种,生产线又添一条,配料组的任务更重了。 康姐把药皂的配料单递过来。 叶籽看了看配料单,立刻对这款药皂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是在是在籽润香皂配方的基础上,加入了几种有清凉解毒功效的中药提取物,滋润度比原本的稍弱,但多了一股清冽的药香,瞄准的是中老年消费群体。 配料单中的一种原料,是一种亚麻色的细腻粉末,正是她刚来车间时在原材料组处理过的那种植物根茎,经过清洗、干燥、研磨、过筛等多道工序后,最终变成了这般模样。 康姐原本还想在一旁盯着,毕竟叶籽才来配料组半天,她刚把配料单子递过去,想着再叮嘱两句注意事项,谁知就这低头看一眼单子再抬头的功夫—— 叶籽那边已经启动了仪器。 只见她眼神专注,手指在秤盘和按钮间移动,快、准、稳。称量、去皮、加料、记录……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每一种原料所需的重量精确到毫克,前后十几种原料,添加顺序颇有讲究,不能同时倒入。 但叶籽却像是早已烂熟于心,有条不紊,分毫不差。 康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小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过目不忘啊?” 叶籽刚好完成最后一种原料的添加,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康姐,哪有那么玄乎,这药皂的底子就是籽润的配方,原理和配比我都清楚,新加的几味中药,性质和作用我也大概了解,看配料单就像是验证一下,心里有谱,手上自然就快了。” 康姐讶异:“中药你也了解?” “一点点。”叶籽抿唇笑了下:“我是学生物的,专业课里有植物学,但肯定没有中医药的学生专业。” 正说着,另一边生产线上的曹大睿扯着嗓子喊:“小叶,搭把手,帮我把那条线上的的玫瑰皂的料配了!我这边走不开!” “哎!来了!”叶籽小跑过去。 玫瑰皂是厂里的老产品了,就是最基础的皂基加上玫瑰香精,配料相对简单。 叶籽过去后,同样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曹大睿递过来的配料单,然后便熟练地操作起来。 取料、称重、投料,动作一气呵成,精准无误。 曹大睿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咂咂嘴,感慨道:“好家伙,这才半天功夫啊,所有的配料单,那么多数字,你全记下来了?一个小数点都不带错的?先加哪个后加哪个也门儿清?” 曹大睿本想文雅点,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用了最朴实的感叹词:“北大出来的,就是专业,真他妈厉害!” 叶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守田主任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车间,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康姐赶紧给叶籽递了个眼色,又朝王守田的方向努努嘴。 那意思很明显,王建设毕竟是叶籽喊人叉走的,虽然厂长处理了,但保不齐王主任心里有疙瘩,去说两句软和话,缓和一下关系总没坏处。 叶籽会意,转身迎了上去,态度不卑不亢:“主任。”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5节 王守田停下脚步,看着叶籽,眼神很是复杂,嗯了一声,问道:“怎么样?在配料组还适应吗?” 叶籽点点头:“挺好的,康姐和曹哥都很照顾我,已经差不多能独立操作了。” 后面的康姐连忙插话,语气带着夸赞:“主任,何止是差不多,小叶简直神了,过目不忘,才学了半上午,所有配料的方子、顺序、用量,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上手就会!比有些老工人都麻利!” 王守田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接着配料的话题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叶籽:“新出的药皂,你试用过了吗?” 叶籽点头:“试用过了。” “感觉怎么样?”王守田追问。 叶籽认真回答:“我觉得很不错,滋润度和清洁力够用,新加入的药香很清新,不冲鼻,产品特点凸显得很好,以现在的配方直接上市,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王守田听完,紧绷的眉心似乎松弛了一丝,明显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去忙吧。” 目送王守田背着手走远,康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凑到叶籽身边,小声说:“主任居然没提他弟弟那茬?还问你对药皂的意见?这么大度?” 叶籽看着王守田略显沉重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这位老师傅心里,恐怕藏着比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更沉重的心事。 叶籽把几个生产线的料配完一轮,刚摘下橡胶手套,打算去喝口水喘口气,就看到秦书眉小跑着过来。 “叶籽。”秦书眉扶了扶差点滑下来的眼镜,“我刚从传达室回来,看见小黑板上写着有你的包裹,你要不要去拿一下?” 叶籽一琢磨,严恪要是给她买什么东西肯定直接扛过来了,十有八九是家里寄来的。 叶籽下意识地就朝康姐望去。 康姐正拿着小本本核对墙上的生产进度表,了然地挥挥手,扬声道:“没事儿,去拿吧。下一轮的料得等二十分钟后才送过来呢,再说了,这儿还有我和老曹顶着,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哎,谢谢康姐!”叶籽放下缸子,对秦书眉笑了笑,“谢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 秦书眉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顺手的事儿,我去拿我的信,正好看见你的名字。” 叶籽快步走出车间。 传达室就在厂门旁边,红砖墙上挂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大多是“xxx,汇款单”或“xxx,信”,叶籽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包裹”俩字。 看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得入神。 叶籽敲了敲窗户玻璃:“大爷,麻烦您,我来拿包裹,河北来的,叶籽。” 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朝墙根一指,中气十足:“喏,今儿个到的都堆那儿了,自己个儿找找吧!” 墙根底下果然堆着不少东西,有扁平的邮件,也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叶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写着她的名字的麻袋,她心里一暖,同时又有点犯愁,这包裹体积不小,现在搬回宿舍再回来肯定来不及,而且下一轮配料马上要开始了。 叶籽叹了口气,心里嘀咕:刚怎么就一听是老家来的就心急火燎地跑来了呢?该等下班再取的,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扔这儿。 她弯下腰,试着搬了一下,还好,不算太沉,应该是些干货,估计是表婶又给她搜罗了什么山货吃食。 “得,一鼓作气搬回去吧。”叶籽自言自语,用力将麻袋背到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顶着日头往回走。 回到车间,康姐和曹大睿正在核对刚才的配料记录。 曹大睿一抬头,看见叶籽扛着个大麻袋进来,吓了一跳:“哎哟喂,叶籽同志,你这是把老家炕头搬来了?” 叶籽把麻袋小心地放在不影响过道的角落,擦了擦额角的汗:“家里寄了点东西,姐,曹大哥,咱这儿有剪子吗?我拆开看看,不然心里老惦记着。” “有有有,工厂别的不多,就这些家什多。”曹大睿热心肠,立刻转身跑去包装组的工作台拿来一把粗铁大剪刀,“给,这个劲儿大,好使!” 康姐也笑着走过来,好奇地打量那鼓囊囊的麻袋:“嚯,这阵仗不小啊,你家里人可真惦记你。” 叶籽接过剪子,道了谢,蹲下身,找到麻袋口的缝线处,用力剪开。 麻袋里面还有一层厚实的粗布,打开后,里面的东西才露出来,都是些河北农村的土产。 一大捆颜色暗红的农家自制红薯干,一小布袋金黄的小米,还有两瓶密封好的、自家做的山楂罐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朴实无华却饱含心意的心意。 叶籽翻捡着,心里热乎乎的。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用红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小心地拿出来,解开系着的红布,展开一看,竟是一对枕头皮,用的是极其鲜亮喜庆的红色缎子。 叶籽看着这对极具审美冲击力的枕头皮,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来了—— 这红缎子,不就是去年表婶张桂兰去县里扯回来那匹说是给二表弟将来结婚用的好料子吗? 当时张桂兰还打趣说:“这料子忒正了,喜庆,正好再扯一块给我们小叶子留着当嫁妆。” 没想到,竟真的做了出来,还就这么寄来了。 康姐是过来人,一看这喜庆的大红枕头皮,还是成双成对的,立刻就明白了,脸上顿时露出促狭的笑容:“小叶,原来你是有对象的人了?好事将近了啊这是!” 曹大睿正拿着缸子喝水,闻言差点呛着,瞪大了眼睛看向叶籽,嗓门洪亮:“啥?小叶你都结婚啦?咋没听你说过?” 叶籽被两人说得哭笑不得,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摆手解释:“没有没有,康姐,曹哥,我才刚谈了一个,离结婚还早着十万八千里呢,这是我表婶着急,瞎琢磨的。” 她拿起那对枕头皮,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把枕头皮小心叠好,重新用红布包上,放在那堆山货上面,然后从包裹最底下摸出了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黄色的草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字迹是表叔王德海的,但口吻语气,却完完全全是表婶张桂兰的风格。 信里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长里短:地里的麦子长势不错;老屋下那窝燕子又孵了一窝小燕子,整天叽叽喳喳吵得很;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又添了丁……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气息。 接着,张桂兰的话锋转到了自家老二媳妇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悦和操心:“……你二弟妹这胎怀得很辛苦,都五个月了,吐还是没停,吃啥吐啥,人瘦得不得了,可肚子却大得吓人,比人家快生的都不小。找大夫看过两回,说是是双棒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就是当娘的太受罪了……” 看到这里,叶籽也不禁为二弟妹揪心又高兴。 然而张桂兰的思维极其跳跃,下一段毫无预兆地,笔锋猛地一转,直接砸向叶籽: “……籽啊,说了这么多,婶子还是惦记你。你一个人在首都,虽说上了大学,可终身大事也不能落下啊!你和田家外甥处得咋样?靠谱不?到底打算啥时候定亲?” “婶子我这几天给你那未出世的小侄子做小衣裳,绣虎头帽,这针线活一拿起来就停不下,就想着,干脆趁着这股劲儿,把你的喜被也一块儿做了算了。被面料子我都瞅好了,就供销社新来的那种红底带金喜字的,倍儿亮堂!去年买的缎子,先做了这对枕头皮给你寄去,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中意,婶儿再给你改。” 叶籽看着信,简直能想象出表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絮叨叨盘算她婚事的样子,忍不住扶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康姐和曹大睿虽然没看信,但看叶籽那副哭笑不得,脸颊泛红的模样,也猜到了七八分。 康姐打趣:“家里催婚了?” 曹大睿也跟着笑:“家里人都这样,心急,我妈当初也是,我跟我家那口子才见第二面,她就连孙子叫啥名都想好了。” 叶籽把家书叠好,无奈地笑:“嗯,我表婶也差不多,估计下次来信就是催我领证了。” 第25章 张桂兰寄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叶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发愁。 她一个人住在厂里宿舍,又没法开火做饭,哪里消耗得了这么多山货。 趁着工作间隙的一点空闲,叶籽拣出一些, 分给了康姐和曹大睿。 “哎哟, 这怎么好意思。”康姐推辞着, 手里却被叶籽塞进一大捆橙红色的红薯干。 “拿着吧,康姐,我自己哪吃得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浪费。” 康姐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那就谢谢你了小叶,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馋丫头,就爱吃这些零嘴,整天嘴里吃个不停,都长了两颗虫牙了, 让她嚼点地瓜干总比吃供销社的蜜三刀那些强。” 叶籽笑笑:“小孩都爱吃甜食,没办法的事。” 曹大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捧着一小袋枸杞连声道谢:“这枸杞好啊, 煲汤熬粥最养人, 谢谢了啊,小叶同志!” “不用客气, 曹哥。” 分出去一些,麻袋里依旧还有一大堆,叶籽想了想, 抽了个空闲, 小跑着去了厂门口的传达室。 传达室的老大爷的评书听完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铡美案》,老爷子听得摇头晃脑, 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敲板眼。 叶籽敲了敲窗户玻璃:“大爷,我借个电话行吗?” 老爷子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挥挥手,意思是让她自便。 叶籽钻进狭小的传达室,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拨了严恪的电话号码。 接线转接需要时间,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年轻清脆的男声:“喂,您好,找哪位?” “您好,我找严恪。” “哦,找我们团长啊,您稍等,我这就去叫!”那边的年轻士兵很是热情,放下听筒就跑远了。 没过多久,严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喂?” “是我,叶籽。” 叶籽很少往团部打电话,严恪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叶籽加快语速解释道,“我表婶从老家寄来好多东西,红薯干、小米、红枣、枸杞,还有她自己做的罐头……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宿舍也没地方放,你抽空来找我一趟,拿一些回去。”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嗯,那我一会儿调个班就过去。” 叶籽呆了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传达室里挂着的圆钟:“啊?今天不是星期六。” 叶籽本意是让他哪天顺路或者周末再来,从他那驻地到日化二厂,骑摩托车也得一两个小时呢。 严恪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透出点不高兴:“不是星期六我就不能过去了?” 叶籽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绷着脸,眉头微蹙的样子,啼笑皆非:“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一来一回得三四个小时,这么热的天,路上又晒,我这不是怕你太累么?” 而且,到南城日化二厂这条路可不好走,好些路段还是坑洼的土路,雨天泥泞,晴天尘土飞扬。 “我不累。”三个字,硬邦邦的,干脆又执拗。 叶籽仿佛看到他固执地抿着唇的样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人拗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好妥协:“行行行,你来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别骑太快,听见没?” “知道了。”严恪应了一声,“大概下班时间到。” 挂了电话,叶籽跟听戏入迷的老大爷道了声谢,又匆匆跑出传达室。 回到车间继续配料,叶籽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其他的事,直到下工的号子吹响了,她一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严恪可能已经到了。 工人们说笑着,收拾工具,脱下工帽,涌出车间。 曹大睿扛着空料桶,把收尾的活揽走了,让两个女同志先下班。 叶籽和康姐结伴往外走,康姐还在念叨着家里闺女换牙的事,叶籽一边听着,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厂门口的方向。 远远地,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伫立在日化二厂略显陈旧的大门外。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6节 严恪可能来得急,也没换便装,直接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常服,摩托车停在一旁。 他个子极高,身姿挺拔,多年军旅生涯淬炼出的凛冽气质与周遭的人们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身军装,在这个崇尚军人,尊重军人的年代,格外惹眼。 路过的男男女女,尤其是年轻女工和小姑娘,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男工们则多是带着打量和羡慕的眼神,看他肩上的肩章,看那辆军用摩托。 严恪却恍若未觉,专注地望着厂门内涌动的人流。 传达室的老大爷这会儿也没听戏了,正隔着窗户,时不时瞄两眼窗外这个气场强大的军人同志。 大爷终于忍不住,探出头问道:“同志,您找谁啊?” “等我爱人,她——”严恪话还没说完,目光已经牢牢抓住了正努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叶籽。 严恪顾不上跟大爷解释,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叶籽脸上露出笑容,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严恪几步就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麻袋。 康姐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些,看看严恪,又看看叶籽:“小叶,这就是你对象?” 叶籽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点头:“嗯。” 随即又对严恪介绍:“这是我们车间配料组的康组长,平时很照顾我。” 严恪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您好,康组长。” 康姐显然还没从惊讶里回过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严恪的肩章,心里嘀咕: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居然就是个团长了?小叶找对象眼光挺不赖嘛。 “哎,你好,你好!”康姐连忙应道,脸上笑开了花,“小叶可是我们组里的宝贝疙瘩,聪明又能干!” 严恪点点头,与有荣焉:“是她自己努力。” 叶籽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夸得有点脸红,赶紧说:“那康姐,我们先过去了,明天见!” “哎,好,好,明天见!”康姐挥挥手,看着严恪拎着麻袋,和叶籽并肩走,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还真别说,一个窈窕一个高大,一个军官一个大学生,挺登对的呢! 严恪把摩托车开到马路对面树荫下停好,打开车斗,将麻袋小心地放进去。 “都是些什么?”他一边整理麻袋口,一边问。 “都是家里那边的土特产。”叶籽凑过去,扒拉着麻袋口给他看,“你看,红薯干、小米、红枣、枸杞、还有我表婶自己做的山楂罐头和黄桃罐头。” 她说着,开始往外拿东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尤其是小米和红枣枸杞,你拿回去。我在厂里宿舍,也没法开火做饭,留着也是浪费。” 严恪点点头:“成,我拿回去交给炊事班,让他们早上熬粥吃。” 叶籽又拿出两个玻璃罐子,瓶口用厚厚的油纸和麻绳密封着,里面是水果罐头,一瓶是红艳艳的山楂,一瓶是黄澄澄的黄桃。 “罐头我给了同事两瓶,还剩两瓶了,你要山楂的这个,还是黄桃的?” 严恪对吃的不怎么挑剔:“我都行,你挑吧,挑剩下的给我。” 叶籽也不跟他客气,笑眯眯地把山楂罐头递给他:“那给你山楂的吧,我喜欢吃黄桃的,嘿嘿。” “好。”严恪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叶籽又低头在麻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些干蘑菇、黄花菜之类的山货,全都给了严恪。 突然,她的指尖在一个用暗红色的小包裹上方停顿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然后指尖非常自然地掠了过去。 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包裹。 叶籽转而抓起装着红薯干的布袋子:“这地瓜干我分给康姐一些了,还剩好多,你再拿点走吧,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废牙。” 严恪的观察力何等敏锐,他没看地瓜干,反而盯着那个被忽略的暗红色小布包,直接问道:“你不是爱吃地瓜干吗?我就不拿了,那个红布包是什么?” 叶籽心里一窘,清了清嗓子,试图含糊过去:“没什么……就是我表婶做的……嗯……一些小东西。” 严恪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半信半疑。 “哎呀,行了行了。”叶籽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一把将那个暗红色布包拿了出来,三下两下解开系着的布扣,“给你看给你看,就是枕头皮嘛!” 顿时,一对崭新的大红色枕头皮暴露在夕阳下,扑面而来的喜庆感和乡土气息,差点闪瞎严恪的眼睛。 严恪看着那对寓意再明显不过的枕头皮,愣了两秒,冷峻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挺好看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表婶有心了,我得写封信回去谢谢她。” 叶籽本来还有点尴尬,一看他这副正经八百讨论枕头皮的样子,忍不住声笑出来:“你快得了吧!你写信要是特意提这枕头皮,她肯定顺杆爬,回头就能给我写一封一千字的小作文,中心思想就一个——催咱俩赶紧扯证结婚!” 说着,叶籽就把枕头皮重新用红布包好,塞回麻袋里,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就被严恪截胡了。 “哎?”叶籽不解地看着他,“干什么?” 严恪拿着红布包,表情一本正经:“这个我带走。” “啊?”叶籽更疑惑了,“你带走干嘛?” 这玩意儿给他,他能放哪儿?难道放团部宿舍?他一个大男人,用鸳鸯戏水的大红枕头皮,有点不搭调吧。 严恪面不改色,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我怕你毛毛躁躁弄丢了,表婶辛苦做的,糟蹋了不好。” “……”叶籽简直被他这清奇的理由打败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干脆这样,我把你的地址直接给我表婶得了,下次她要是再做了啥好东西,直接寄到你团部去,省得我再倒一手,怎么样?” 严恪闻言,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我看行。” 叶籽:“……” 得,她是彻底没脾气了。 眼看着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夕阳,叶籽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好了,东西分完了,都七点多了,你赶紧回去吧。” 严恪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蹙,显然不乐意这么快就走:“天还没黑。” “等你回去天就黑了。” 严恪垂着眼眸不说话。 叶籽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声音放软了些,好声好气地顺毛捋:“听话,你骑车回去至少也要一两个小时呢,路上黑了不好走,我不放心。” 这句“我不放心”似乎起了奇效。 严恪的眼睛一下子锃亮,也不再像头倔驴一样了。 他点了点头:“好,那我星期六早点过来。” “嗯!”叶籽继续叮嘱,“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严恪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突然又他顿住。 叶籽:?又怎么了。 严恪再度从摩托车上下来:“我还是先送你回厂里吧。” 叶籽回头看了看仅有一条马路之隔的工厂大门,距离此处最多三十米…… 第26章 严恪的视线扫过日化二厂外围那片荒凉的地界, 土路坑洼,两侧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簌簌地响, 更显得偏僻。 严恪声音沉沉的:“放往年, 别说这二三十米了, 眼皮子底下都有直接抢人的,你这小身板儿,人家提起来就走。” 叶籽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往年,那得往前数几十年了吧?” 严恪没接话, 目光在她纤细的胳膊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打了个转,他不由分说,手臂一伸,几乎是挟小孩一般, 半护半揽地带着叶籽过了马路。 直接送到了工厂大门口,传达室的窗户跟前。 叶籽被他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 脚刚站稳, 就听严恪已经对着窗户里正听收音机的看门大爷开了口, 把先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补充完了:“大爷, 这就是我爱人。” 传达室大爷闻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叶籽,乐呵呵道:“这不是小叶同志吗,认得认得, 下午还在我这儿借电话了。” 严恪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转头对叶籽道:“好了,快进去吧。” 叶籽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冲他挥挥手:“那我回宿舍啦。” 严恪颔首:“嗯, 周六见。” …… 第二天一早,叶籽踩着开工号声走进香皂车间,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机器依旧轰鸣,工人们各就各位,但车间里惯常的闲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 他们配料组还好,统共就三个人,康姐、曹大睿和她,三个人要伺候几条生产线的配料,本身活儿就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闲工夫扯闲篇。 但包装组那边就不一样了。 往常那边是最热闹的,大姐大嫂们一边手上飞快地给香皂裹包装纸、装盒、封箱,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得热火朝天,笑声能盖过机器的嗡嗡声。 今天却奇了,一个个都埋着头,噤若寒蝉,只听见包装纸窸窣作响和纸盒碰撞的声音,异常认真。 叶梭凑近正在核对配料单的康姐,小声问:“康姐,这是咋啦?感觉大家今天都绷着根弦似的。” 康姐从单子上抬起眼,左右瞟了瞟,才压低了嗓子回:“嘘——小声点,说是李厂长今天突然要抽查各车间,抓劳动纪律和生产规范,不合格的要开大会点名批评,还可能调岗呢!大家能不紧张吗?” 叶籽恍然大悟。 现在都是国营工厂,工人们端的是铁饭碗,除了原则性错误或者极其严重的生产事故,一般不会开除正式工。 惩罚基本都是调岗,岗位不同,劳动强度可是天差地别。 谁也不想从相对轻松的岗位调到又累又脏的岗位去。 也许是因为厂长可能要来抽查的缘故,王守田今天一大早就守在车间里,寸步不离。 他背着手,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川字纹比平时更深,一条生产线一条生产线地巡视过去,时不时停下脚步,手指点着某个工位—— “老张,你们这条线压模环节注意点力度,出来的皂体边缘有点毛糙了。” “包装三组,速度提上来,但质量不能松,封口要严实!”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7节 “地上怎么滴了油污?赶紧擦了,安全第一不知道吗?” 在王守田的严厉下,工人们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车间里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上午,又延续到了下午。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那股紧绷感甚至蔓延到了食堂。 打饭的窗口队伍排得比往常更整齐,喧哗声小了,连后厨炒菜的大师傅们似乎都格外卖力。 有人小声嘀咕:“说不定厂长抽查完车间,顺便就来后厨看看呢?” 可是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香皂车间依旧一派“正常”。 机器运转正常,工人忙碌正常,但厂长要来的迹象却一点没有。 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有人开始按捺不住,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都快下班了,厂长还来么?” “应该不来了吧?我听甘油车间的小章说,上午厂长去他们那儿转了一圈,下午又去了化妆品车间。” “别松懈!万一杀个回马枪呢?别忘了,上回王建设在咱们车间闹的那一出,厂长可是亲眼见着的!” “没错没错,我要是李厂长,要抽查第一个就查咱们香皂车间!” 工人们正小声讨论着,王守田主任恰好背着手巡视过来,严厉的目光一扫:“干活!都嘀嘀咕咕什么?手上的活儿干利索了再说闲话!”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一直到离下班铃响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车间里的躁动几乎压不住了,搁在往常,这个点大家早就开始慢下动作,互相招呼着准备下班了。 “就十分钟了,搁往常咱们都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我看厂长肯定不来了!” “都放轻松一点吧,都这个点了,还来啥呀,厂长不赶着回家吃饭么?” 王守田心里也估摸着厂长大概不会来了。 他踱步到配料组这边,看了一会儿叶籽精准利落的配料操作。 王守田想起新产品药皂的事,便开口和叶籽讨论起来:“小叶,药皂上市反馈回来了,大家说洗感清爽,药香也适中,就是有少数反映说,晾干后皂体容易有点发软,你看是不是油脂比例还得再微调一下?” 叶籽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想了想:“主任,我觉得可能不全是油脂比例的问题。” 叶籽耐心地解释:“新加的那几味中药提取物本身也带一点吸湿性,或许可以在成型烘干的时间上再延长五分钟,或者适当提高一点烘干温度,让皂体内部水分蒸发得更彻底一点。” 王守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明天小试一批看看效果。” 叶籽看看不安的工人们,也忍不住带点八卦地小声问:“主任,马上就下班了,厂长今天还来么?” 王守田看了眼挂钟,摇摇头:“本来就是突击抽查,也没说一定会来咱们车间,大概率是不来了吧。” 叶籽点点头,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准备把最后一点工作完成好。 两人正就着药皂干燥工艺的细节又交流了几句,突然,车间大门“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刘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通红,像是刚从几公里外狂奔而来。 他径直跑到王守田跟前:“主、主任,市里领导来咱们厂视察了!” 王守田正拿着一个皂体样本仔细看着,闻言猛地一抬头,站得太急,眼前瞬间一黑,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曹大睿眼疾手快,赶紧从后面伸手抵了他一把。 王守田稳住身形:“你说啥?谁来了?!” 刘工狠狠喘了两口大气,满面焦急:“是市里的领导!突击视察!都到厂子大门口了,连李厂长都是刚被通知,赶紧让我跑回来报信,让各车间立刻马上准备起来!” 王守田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康姐惊得手里的记录单差点掉进配料桶里。 曹大睿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市里的领导?!这……这咋一点风声都没有?” 叶籽也震惊地愣住了。 厂长抽查已经让各个车间如临大敌了,这直接来了市里的领导,简直是演习直接变实战。 刘工急得跺脚:“不说了主任,你赶紧让咱们车间准备起来!机器都擦亮,地上弄干净,人都精神点!我还得跑去通知甘油车间和化妆品车间!” 说完,刘工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王守田看着刘工消失的背影,又猛地看向鸦雀无声,傻愣愣看向他的工人们。 王守田深吸了一口气,跑着冲到墙边,一把抓起那个平时用来喊话的铁皮喇叭,也顾不上什么沉稳了,扯着嗓子就喊,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 “全体都有!听好了!市里领导马上就到我们车间视察,都回到自己岗位上去!机器再检查一遍,流水线保持运转,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包装好的成品箱码整齐!快!动作都快一点!拿出我们香皂车间最好的精神头来!” 工厂里出现了刹那间的绝对安静。 下一秒,巨大的哗然和骚动如同潮水般猛地席卷了整个车间! “啥?谁?!” “哎哟不是说厂长吗?怎么变成市里的领导了?” “我刚把工装扣子解开了!快帮我系上!” “我、我有点想上厕所……”一个年轻女工吓得脸都白了,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憋着!现在谁敢出去!”包装组组长低声吼道。 突然,靠近窗户的一个工人压低声音惊叫起来,手指着窗外:“来了来了!看见人了!好多人往这边走了!中间那个……那个被李厂长陪着的是不是就是……?”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向窗外—— 只见厂区主干道上,一行人正朝香皂车间走来。 中间簇拥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李为民陪在旁边,脸上堆满了笑容,正不停地说着什么,隔这么远都能看到他浅蓝色的衬衫上汗湿了一大块,紧紧贴在身上。 “真是领导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香皂车间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叶籽站在配料台前,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人群,又收回目光,镇定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精确的配料刻度上。 无论谁来,她手里的活儿不能出错。 第27章 眼见着市里领导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车间外的空地上, 再有一两分钟就要推门而入,香皂车间里却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窝,工人们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有的女工急着整理自己本就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和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增添几分体面。 有的男工则下意识地想去擦拭那已经锃光瓦亮的机器表面, 徒劳地想要让它更亮一些。 包装组那边更是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叠放好的成品纸箱被碰歪了, 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显然不行。 王守田心头一紧,额角的汗瞬间就渗了出来,他抓着铁皮喇叭,几乎是吼了出来:“都稳住!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成平常一样!领导是来看咱们正常生产的, 不是来看咱们演猴戏的!各组长盯好自己的人,回到岗位上去!” 他的吼声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部分慌乱。 王守田几乎是跑着挨个组巡视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工位, 看到有手足无措的,就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两句:“手里的活别停!”“表情自然点!”“低头干活就行!” 在他的强心针下, 车间的工人们总算勉强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王守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微微松了口气, 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快步走到车间大门附近, 垂手站定,准备迎接。 就在这时,车间那扇厚重的绿色铁皮大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厂办的工作人员, 紧接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走了进来。 李为民厂长微躬着身子,陪在左侧稍前的位置, 脸上堆着谨慎而热情的笑容,正不停地介绍着什么。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轰鸣。 有人小心翼翼地借着机器的掩护往那边瞄,更多的则是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计,连大气都不敢喘。 市领导进来后,并没有立刻走向生产线,而是首先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车间的大致环境。 香皂车间是日化二厂的老车间了,举架很高,红砖墙面下半部分刷了绿色的油漆,上半部分和屋顶保持着原色,有些地方能看到长年累月被蒸汽熏染过留下的淡淡痕迹。 水磨石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但依然难免有些湿滑和零星散落的皂屑。 几条主要的生产线蜿蜒排列,各种仪器各司其职。 墙上贴着红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和劳动竞赛红旗榜,一切看起来繁忙而有序。 李为民在旁边小心地介绍着,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许,以确保领导能在机器声中听清:“领导,这就是我们厂的香皂车间,五八年建厂时候的老车间了,经过了几次技术改造,现在除了基础款香皂,还生产了籽润香皂和新研发的药皂,咱们车间的老工人多,经验丰富,干劲也足,一直是厂里的生产标兵车间……” 王守田见状,连忙小跑着过去,在李为民的眼神示意下,略显拘谨地站定。 李为民赶紧向领导介绍:“领导,这位就是我们香皂车间的主任,王守田同志,老技术员了,是当年参与建厂的元老,车间的生产管理全靠他盯着。” 王守田连忙微微躬身,双手在身前不自觉地搓了搓:“领导好,欢迎领导来视察指导工作。” 市领导面容和蔼,笑着摆摆手,声音温和:“王主任好,同志们好,不用在意我,我就是来看看大家平常是怎么工作的,让工人们继续工作吧,就像往常一样,千万不要因为我们来了就紧张,影响了正常生产。” 话虽如此,但领导的到来本身就不可能不带来影响。视察队伍开始移动。 挨着大门附近的区域是原材料处理组和原料仓库。 市领导信步走进仓库。 这里的味道显然不如生产线那边好闻,弥漫着一股植物特有的泥土腥气。 地上堆放着许多麻袋和竹筐,里面是各种叫不上来名字的植物原料,有的还带着泥土,有的已经经过初步清洗切割,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和颜色。 市领导颇感兴趣地指着几筐颜色暗沉,形状奇特的根茎问道:“这些都是……?” 李为民连忙上前一步,如数家珍地介绍:“领导,这是皂角,这是木槿叶,那边那些是咱们新药皂添加的几种中药,比如黄芩、苦参、甘草的提取物原料。”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8节 市领导拿起一小块干燥的皂角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因地制宜,利用传统智慧,开发新产品,这个思路很好。” 他放下皂角,继续向前走去。 接下来视察的是包装组。 这里的流水线速度明显更快,工人们坐在流水线两侧,手指翻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香皂块从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地送来,工人们熟练地拿起,裹上包装纸,然后装入纸盒,封口,最后码放进更大的纸箱中,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香皂成品的气味,这里秩序井然,效率很高,偶有几个年轻女工因为紧张而手忙脚乱,差点没拿稳香皂,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领导看着,也只是宽容地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然后,视察队伍走向了控温组。 这里负责监控几条生产线关键环节的温度,大大小小的仪表盘闪烁着指针,工人需要时刻盯着读数,及时调整阀门。 控温组离叶籽所在的配料组不远。 叶籽想到孙晓莉和秦书眉就在这个组,趁着低头记录数据的空隙,飞快地朝那边瞄了两眼。 毕竟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同学,虽然平时偶尔有点小口角小攀比,但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在这种场合下,叶籽还是希望校友不要出岔子。 好在孙晓莉虽然看着脸色发白,紧张得嘴唇紧抿,操作仪表盘的手指甚至有点哆嗦,但每一步操作似乎都按要求完成了,并没有出错。 叶籽刚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手里的活,就听见身旁的曹大睿喉咙里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个响亮的——“嗝!” 声音不大不小,但在机器运行的背景音和略显压抑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刚好能被走近的市领导一行人听见。 曹大睿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市领导脚步一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很自然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嗝声吸引,转了个方向,就朝配料组这边走来。 叶籽心里一紧,偷偷一瞥,看见曹大睿不仅脸红,连握着秤杆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可不行,这样下去,非出岔子不可。 好在康姐经验老到,反应极快,她几乎没抬头,一边保持着手里配料的动作,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老曹,沉住气!别慌!” 曹大睿努力压抑打嗝的冲动,小声回:“嗝……康姐,我嗝……控制不住……” 康姐当机立断,语速更快:“你去旁边二号工作台,假装整理核对那摞配料单!快!这边我和小叶来操作!” 这显然是临时支开他,避免他因过度紧张而在领导面前出错。 曹大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到了旁边的工作台,抓起一沓单据,埋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核对着,只留下一个无比紧张的后背。 叶籽接收到康姐递过来的眼神,立刻了然。 叶籽神色不变,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接替了曹大睿刚才的位置,手指沉稳地放在了那台配料仪器的操作钮上,继续着之前中断的称量步骤——将一种淡黄色的粉末状添加剂,精确到毫克地加入基础皂液中。 市领导正好走了过来,显然对配料组这些看起来更具有技术性的仪器很感兴趣。 领导在叶籽身边站定。 叶籽的心只是提了一下,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眼神专注,动作稳定流畅,舀取、放置、去皮、称量、记录、投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和犹豫,那种沉稳和老练,与她年轻的面庞形成了鲜明对比。 市领导看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小同志,我看你操作非常熟练,每个步骤都很有章法。我有个疑问,为什么这种粉末要在这个温度下,分三次加入,而不是一次性倒进去呢?” 市领导指的就是叶籽正在添加的那种黄色粉末。 叶籽手上动作没停,一边进行第二次称量,一边口齿清晰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领导听清:“领导,这是因为这种添加剂直接遇高温容易结块,会影响在皂液里的分散均匀度。分次少量加入,并且控制在现在的温度下,边加边搅拌,才能让它最大限度地溶解分散开,不会形成小疙瘩,最终做出来的香皂洗起来手感才会更细腻光滑。” 叶籽用的是最平实易懂的语言,解释了背后的原理。 市领导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讲究还挺多。”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条生产线的配料台突然发出了“嘀嘀嘀”的报警声,提示某种原料已低于最低刻度,需要及时添加补充。 这是生产中的正常情况。 原本那条线离正在“认真核对单据”的曹大睿更近,按理应该他过去处理。 但曹大睿显然还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听到警报声,肩膀猛地一抖,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叶籽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领导和李厂长说了声:“抱歉,领导,厂长,那边需要补料”。然后立即小跑过去。 她根本不用翻看任何配料单,直接扫了一眼料槽和仪表盘显示的香皂品种,就熟练地打开相应的原料桶,开始精准地称量、配比、投料,动作快而不乱,眼花缭乱却又条理分明。 市领导的目光自然也跟了过去,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从那边的配料桶里散发出的独特香味,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嗯?这个味道我闻着很熟悉,清雅不腻,还有点淡淡的植物香……是不是就是现在很受欢迎的那个籽润香皂?实不相瞒,我家也在用。” “是的,领导,这就是籽润香皂的配料区。”叶籽一边回答,手底下的操作丝毫未停,添料、称量、按动搅拌的按钮,一系列动作流畅无比。 市领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大大小小的按钮,和叶籽熟练至极的操作,不禁啧啧称赞:“这么多数字,这么多步骤,顺序、重量、温度一点都不能错,看来这配料岗位真是个技术活,需要很强的责任心啊。” 他感叹道:“或许这就是俗话说的熟能生巧吧?” 说着,市领导又看向叶籽,和蔼地问道:“小同志,看你操作这么熟练,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多久了?” 叶籽刚好完成补料,按下确认键,警报声停止。 她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领导,我到配料组工作,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市领导脸上的惊讶之色掩藏不住,声音都抬高了些,“才三天你就能这么熟练地操作了?所有的配比都记住了?” 叶籽点点头:“记住了。” 旁边的李为民连忙笑着解释,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领导,您有所不知,小叶同志虽然年轻,但手特别稳,脑子活,学东西非常快,真是看一眼就会,一上手就熟,我们都习惯了。” 领导脸上的惊讶转而变成了极大的兴趣,他打量着叶籽:“才三天……是厂里的临时工吧?” 叶籽刚要说话,李为民呵呵一笑,抢先解释:“领导,您猜对了一半。小叶同志确实是临时岗位,但她不是一般的临时工。她是暑假工,是大学安排来厂里进行社会实践的,就在我们这儿实习一个月,马上就要回学校了。” “暑假工?大学生?”市领导更加惊讶了,兴趣愈发浓厚,“我听说恢复高考后,本市是有不少高校展开了暑期实习活动,让学生们深入社会课堂,小同志,你是77级的?哪个学校的?” 叶籽站直了身子,清晰回答道:“领导,我是北京大学77级生物一班的学生。” “北大的高材生?”领导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和赞赏的笑容,连连点头,“怪不得工作能力这么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复杂的技术工作,还能如此沉着冷静,不愧是咱们国家自己培养出来的大学生!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才是新时代需要的人才!好好干,未来是你们的!” 领导的鼓励让周围的人都跟着点头微笑,李为民更是笑得满面红光。 视察完主要生产线,领导意犹未尽,对李为民说:“走,带我去你们研发室也观摩学习一下,产品的源头创新更重要啊。” 市领导一边走,又想起了什么,再次提起:“就像刚才那个籽润香皂,市场反响很好,听说配方上很有特色?” 李为民一听,赶紧说道:“领导,您说到点子上了,这籽润香皂的研发和改良,还真废了好大功夫,真是多亏了方维祯教授和叶籽同志。” 市领导脚步一顿:“嗯?方教授我知道,咱们国家著名的生物学专家。不过叶籽同志是谁?是厂里的技术员吗?” 李为民摇摇头:“哪儿呀,领导,叶籽同志就是刚才配料组的小叶同志,她不仅配料操作熟练,当初这款香皂的配方改良,她也是参与了关键环节的,要不,就让小叶同志简单给您介绍一下?” 说着,李为民朝叶籽招手:“小叶,你过来一下。” 这话一出,不仅是市领导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连一直跟在稍远处的康姐和曹大睿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叶籽。 像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叶籽连忙跑过来:“领导,当初是李厂长邀请方教授教授过来进行配方改良,我是方教授的学生,有幸过来学习,只是在最终的成品方面提出了一些建议。” 李为民补充道:“当初这款香皂试生产时遇到了点问题,洗后皮肤容易发干发痒,是叶籽同志跟着她的导师方教授一起来帮忙,提出了关键的调整意见,特别是小叶同志在最后一步提升滋润度的做法,直接确定了咱们籽润香皂的招牌特色。” 市领导听完,看向叶籽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赞赏和不可思议:“哎呀,真是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技术和见解,参与了这么重要产品的改良,这说明我们的高等教育质量高,也说明像日化二厂这样的老厂子,敢于给年轻人机会,新老结合,才能不断推陈出新嘛,很好,这个模式很好!” 市领导的高度评价让李为民和王守田都笑逐颜开,连连称是。 又简单参观了研发室后,领导终于满意地结束了在香皂车间的视察,在李为民等人的簇拥下,前往下一个车间。 直到那绿色铁皮大门再次合上,车间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大口憋了半天的气。 短暂的安静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或直接或含蓄地投向了叶籽。 “老天爷,可算走了……” “吓死我了,手心里全是汗……” “哎,你们刚才听见厂长说的没?籽润香皂是配料组那个小姑娘参与改良的?” “真的假的?她才多大啊?还是个学生……” “怪不得她操作那么溜,原来底子厚。” “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康姐几步走到叶籽身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诧和好奇,压低声音问:“小叶,李厂长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这籽润香皂真是你参与改良的?” 曹大睿也凑了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就说嘛,那香皂名字里头有个籽字,听着就挺特别,原来不是种子的意思,是叶籽同志的籽啊,咋早没想起来呢?” 叶籽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热,谦虚地笑了笑:“康姐,曹大哥,其实就是跟着我的导师方教授一起来学习,碰巧发现了一点小问题,提出了一点建议。” 但她的谦虚反而更坐实了这件事,工友们看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佩服和惊奇。 第二天下午,上班号响过没多久,厂区各处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同时响了起来,传来了厂办通知员清晰的声音:“通知!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下午三点整,请各车间、各部门组织人员,准时到大礼堂集合,召开全厂职工大会!重复一遍……” 全厂大会?还挺突然。 工人们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小声议论开来。 一般这种临时召开的全厂大会,不是有重要生产任务布置,就是有重要事情宣布。 叶籽还是第一次参加日化二厂的全体职工大会。 跟着香皂车间的队伍走进大礼堂时,她被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喧嚣的声音微微震了一下。 这礼堂很大,能容纳好几百人,主席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摆着一长排铺着绿色绒布的桌子,上面放着几个水杯。 会场安排很有秩序,工人按车间分区坐,前排是厂领导和各级干部。 而像叶籽这样的暑期实习工,则被安排在了靠近侧面的区域,和各车间的临时工、家属工坐在一起。 大会开始,李为民厂长走到话筒前,总结了上半年各车间的生产情况,尤其重点表扬了香皂车间籽润系列产品的成功。 然后,话锋一转,李为民声音洪亮地说:“昨天,市里领导莅临我厂视察指导工作,对我们厂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和肯定!”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日化二厂的工人队伍,是一支能打胜仗,作风过硬的队伍!”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昨天被视察到的几个车间的工人,鼓掌格外用力。 李为民抬手压了压掌声,脸色转而变得严肃了一些:“但是,领导也指出了一些存在的问题,下面,我就根据厂办整理的视察情况,对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提出表扬,也对存在不足的地方提出批评,希望同志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接下来,就是念名单环节。 “洗衣粉车间,现场管理整洁有序,提出表扬”“劳动科检修班,及时发现并排除隐患,记集体功一次”……被点到名字的车间和班组区域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39节 也有被委婉批评的,比如“个别同志在操作时未能严格按照规程佩戴手套”等等,被点到的区域则一片安静,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提到的大多是老工人们和正式职工的事情,暑期工和临时工这边听着,感觉这些都跟自己关系不大,很多人开始有点走神。 直到李为民念道:“……下面,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她虽然只是一名暑期实习工,但勤奋好学,刻苦钻研,技术过硬,在关键时刻沉着冷静,展现了极高的素质。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校期间积极参与厂里的技术革新,为籽润香皂的成功改良做出了重要贡献!” “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叶籽同志全厂通报表扬,并颁发技术革新能手奖状以资鼓励!请叶籽同志上台领奖!”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工人们都只是在感叹北大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才大一就能参与配方改良,专业技能太强悍了。 而暑期工这边,尤其是北大学生就坐的区域,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便是一阵骚动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他们在意的东西和厂里普通工人不一样。 “叶籽?咱们学校的叶籽?” “籽润香皂是她改良的?真的假的?” “我的天!我用那香皂洗脸的时候还夸过来着,没想到是咱们系的同学做的!” “她也太低调了吧!从来没听她说过!” “怪不得分到香皂车间配料组那么核心的地方……” 有人戳戳孙晓莉:“我记得你们分到一个车间了,以前没听说这事?” 孙晓莉眼神闪烁,含糊道:“没有啊。” 秦书眉讪笑了一下:“叶籽她很低调的。” 处于话题中心的叶籽在无数道惊讶、羡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起身,穿过人群,走向主席台。 叶籽本以为自己足够平静,直到她从李为民手中接过了那张印着红色厂徽和大字的奖状。 她听着台下响起的热烈掌声,还有同学们那边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 这张薄薄的奖状,是她刚刚开始的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嘉奖。 第28章 厂里开完表彰大会后, 叶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日化二厂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每天清晨,当她走进车间时,打招呼的人变多了。 不仅是香皂车间的工友,其他车间的工人见到她, 也会笑着点头致意。 “叶籽同志, 早啊!”甘油车间的一个老师傅远远地喊道。 “早, 张师傅。”叶籽笑着回应,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见到她都会多舀一勺菜,笑眯眯地说:“大学生多吃点, 补充脑力。” 这样的变化让叶籽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高兴,她看得出来,工人们的态度里没有巴结奉承, 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重。 中午休息时,康姐一边整理着工作台上的配料单, 一边打趣道:“咱们小叶现在可是厂里的名人了, 走哪儿都有人认得。” 叶籽正在清洗量杯, 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康姐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实习工。” “普通实习工可不会让市领导记住名字。”曹大睿插话道, 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昨天我碰到化妆品车间的老刘,他还问我呢, 说你们组那个北大的高材生长啥样, 想见识见识。” 叶籽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话,就见王守田主任拿着一板香皂走了过来。 “叶籽, 你来看看这个。”王守田将香皂递给她,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按你说的,把烘干温度提高了五度,时间延长了八分钟,果然效果不一样了。” 叶籽接过那板新改进的药皂,仔细查看。 皂体更加细腻,颜色均匀,闻起来药香也更加纯正。 康姐和曹大睿也围了过来,四人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各自拿了一小块洗手试用。 “哎,真的不一样了!”康姐惊喜地说,“之前洗完后总觉得有点黏糊糊的,现在清爽多了,而且起泡也更细腻。” 曹大睿一边搓着手上的泡沫一边点头:“是啊,冲洗起来也容易多了,不会滑溜溜的冲不干净。” 王守田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对叶籽说:“你这个建议很到位,解决了大问题,下一批生产就按这个工艺来。” 叶籽微笑着说:“其实这就是基本的材料干燥原理,我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提出了建议。” “谦虚是好事,但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王守田拍拍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的实习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叶籽点点头:“嗯,还有一周。” 康姐闻言,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这么快啊?感觉你才来没多久呢。你这一走,咱们配料组可就少了个顶梁柱。” 曹大睿也附和道:“是啊,小叶你要是不走该多好,你这手艺,这脑子,留在咱们厂肯定大有前途。” 叶籽心里暖暖的,一个月前刚来时的那点生疏和忐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份工作和这群朴实工友的真挚感情。 “我会想念大家的。”她真诚地说,“这段时间谢谢康姐和曹哥的照顾,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 康姐摆摆手:“互相学习,互相学习,你这一身本事,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叶籽更加珍惜在车间的每一刻。 她不仅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抽空将这段时间总结的配料技巧和注意事项详细地记录下来,留给了康姐。 “这些是我总结的一些小技巧,可能对以后的工作有帮助。”叶籽将笔记本递给康姐时说道。 康姐接过本子,翻看了几页,眼中闪过惊喜:“哎呀,这可太有用了!小叶,你真是有心了。” 一周后,正式结束暑假实习,严恪准时来接叶籽,他骑着那辆摩托车,停在日化二厂大门外,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叶籽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专业书,还有牙刷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两个行李袋就装完了。 严恪一手拎起一袋行李,轻松地放在车斗里。 “都收拾好了?”严恪问道,细心地帮她把行李安置妥当。 “嗯,都好了。”叶籽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宿舍楼,然后坐上车斗。 摩托车驶出厂区,沿着南城的道路向北行驶。 暑假已经过半,但八月的北京依然炎热。 “我打算回老家看看。”叶籽迎着风说道,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微飘动,“半年没回去了,想表叔表婶他们了。” 严恪点点头:“应该的,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叶籽摇摇头:“你工作忙,请不了那么长的假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严恪确实请不了长假,最近单位里任务多,他作为团长更是脱不开身。 “那咱们现在去火车站买票。”他看了眼手表,微微皱眉,“不过这个点售票处人应该很多。” 两人直接去了火车站,果然如严恪所料,售票大厅里人声鼎沸。 1978年的暑假,知青返城浪潮还未完全平息,火车站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群。 有插队结束返城的知青,有探亲访友的百姓,还有出差公干的干部。 严恪让叶籽在相对人少的角落等着,自己挤进人群排队买票。 过了约莫半小时,严恪拿着票回来了:“买到了,后天上午的票,靠过道的位置。” 叶接过车票,小心地收好:“谢谢,辛苦你了。” 买完车票,已是中午饭点,叶籽看了看四周,火车站附近饭馆不多,而且看起来都人满为患。 “咱们上哪儿吃饭去?”叶籽问道,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严恪沉吟片刻,忽然说:“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叶籽呆了呆:“你的手艺?你会做饭?”然后她想起之前有次严恪确实说过他挺喜欢做饭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也不能打击人家积极性,叶籽笑着点头:“好啊。” 可是去哪做饭? 叶籽记得严恪一直住在团部驻地的宿舍,那里应该没有厨房设施。 严恪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单位给我分了个单身宿舍,带厨房的。” 叶籽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搬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严恪轻咳一声:“就前几天,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走吧,带你去看看。” 严恪的新宿舍离火车站不远,位于军区干部住宅区,这是一栋新建的红砖楼房,外观简朴但整洁,楼门口有卫兵站岗,看到严恪的军官证后敬礼放行。 上楼时,叶籽注意到每层有十户人家,走廊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 严恪打开房门,侧身让叶籽先进。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单元房,面积不大,约莫四十来平米,是典型的老式格局。 客厅里摆着一对木制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陈设简单但整洁有序。 “这个是单身宿舍,等以后结婚了,我的职级应该能分个大一点的。”严恪说着,悄悄观察叶籽的反应。 “你之前一直住单位里,这回怎么想起来让单位分房了?”叶籽随口问道,她记得严恪曾经说过,他更喜欢住在驻地,离训练场近,方便工作。 严恪咳了一声,耳朵微微发红:“谈对象还是有个独立的宿舍比较方便。” 叶籽顿时明白过来,拖着长腔道:“哦~原来是为了方便谈恋爱啊?” 严恪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零食,果脯、饼干、枣糕、水果,摆了一桌子:“你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我去做饭。” 说完就钻进厨房去了。 叶籽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打量这个充满严恪风格的空间。 一切井井有条,窗明几净,桌椅一尘不染,连茶壶茶杯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她可以想象严恪每天如何严格按照军营的标准来整理这个小小的家。 过了一会儿,严恪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想吃什么?” 叶籽随口道:“都可以,你决定吧。” “那就西红柿炒鸡蛋,烧排骨,家常豆腐,再加一个豆芽牛肉汤行不行?然后焖个米饭。” 叶籽点点头:“行啊,听起来很不错。”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0节 严恪刚准备回去做饭,叶籽突然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能不能再拍个黄瓜?天气太热,我想吃点清爽的。” 严恪明显地松了口气:“没问题。” 拍黄瓜他还是能做得出来的,幸好叶籽没点什么大菜,他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去炊事班偷师,也就学会了这几道菜,再多都没了。 叶籽在客厅里转了转,打开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这个时候的电视节目还很有限,调了几个频道,不是新闻就是革命戏剧,没有她爱看的。 于是叶籽关掉电视,踱步到厨房门口看严恪做饭。 厨房收拾得挺干净亮堂,严恪系着围裙,身板挺得溜直,正在洗菜。 案台上已经准备好了各种食材:西红柿、鸡蛋、排骨、豆腐、豆芽、牛肉,还有几根嫩黄瓜。 叶籽靠在门框上,好奇地问:“你这个房子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严恪头也不回,专注地处理手中的排骨:“五六天,怎么了?”他的刀工出人意料的熟练,每块排骨大小均匀。 叶籽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又拿起锅铲,注意到这些厨具看起来不像新的,刀面上甚至有细微的划痕。 “这些厨具看着不像新买的啊。”她随口说道。 严恪才不会说他这几天天天下班回来练习炒菜,轻咳一声,撒谎道:“本来就不是新的,从炊事班拿的。” 这时,严恪突然转身,塞根黄瓜给她:“快出去,我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叶籽撇撇嘴:“毛病多多。”但还是接过黄瓜,咔嚓咬了一口,乖乖地退出厨房。 回到客厅,叶籽无聊地翻看严恪的书架,大多是军事和政治类书籍,也有几本机械修理和农业技术的实用手册。 她抽出一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翻看了几页,又被厨房里兵兵乓乓的声响吸引。 听着里面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叶籽听得胆战心惊,不过确实有饭菜香味传出来,让她稍稍安心。 闻着味道应该还不错,叶籽心想,至少没有烧焦。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打开,严恪端着菜出来:“吃饭了!” 叶籽终于被允许进入厨房,赶紧上前帮忙盛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酱香浓郁的烧排骨、嫩滑的家常豆腐、清爽的拍黄瓜,还有香气扑鼻的豆芽牛肉汤。 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两人相对而坐,严恪紧张地盯着叶籽品尝第一口菜。 叶籽先夹了一块烧排骨,肉质酥烂,酱香浓郁;又尝了尝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中,火候恰到好处;家常豆腐嫩滑可口;豆芽牛肉汤鲜美清爽;连拍黄瓜都拌得酸辣开胃。 “怎么样?”严恪小心翼翼地问。 叶籽竖起大拇指:“真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她不是客套,是真的惊讶于严恪的烹饪水平,会做饭的男人不少,但是能做得这么好吃的却不多见。 严恪这才放心,脸上露出笑容,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盛了一碗汤:“多吃点。” 还没吃两口,严恪突然问:“你下次想吃什么?”等叶籽从老家回来得十多天以后了,趁着这段时间他可以再学几道菜。 叶籽愣了一下:“这顿饭还没吃完呢,就想着下一顿了?”她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呗,其实都行,我不挑食。” 严恪却不同意,坚持道:“别都行,现在就想。” 叶籽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只好想了想:“那就,醋熘白菜,水蒸蛋,嗯……真的都行。” 严恪认真记下:“两个菜了,再加个猪肉炖粉条,肉沫疙瘩汤?” 叶籽笑着点头:“行,你决定就好。” 严恪这才满意:“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能反悔了。” 叶籽觉得他这样认真规划菜单的样子特别可爱:“这有什么好反悔的,你做饭怎么还提前做规划?” 严恪没回答这个问题,十分豪迈地说:“这你不用管,等着吃就行了。” 吃完饭,等严恪收拾完厨房出来,叶籽正瘫在沙发上,一副吃撑了的模样。 八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头顶的吊扇送着凉爽的风,让人昏昏欲睡。 “要不你去床上躺会儿?”严恪建议道,“我去外头把垃圾扔了。” 叶籽摇摇头,她只要躺下,起码得一两个小时才能睡醒,严恪这这家伙肯定会拿着倒垃圾当借口,在外面等一两个小时。 叶籽招招手:“过来。” 严恪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下。 叶籽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但严恪坐姿笔挺,肩膀太高,靠着不舒服。 叶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出溜下去一点,我靠靠。” 严恪愣了一下,乖乖地往下矮了矮身子。 叶籽满意地靠上来,这个高度正好舒适。 吃饱后的困意袭来,叶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滚进趴趴熊怀里睡觉的感觉。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窝在严恪怀里,像一个被小心翼翼抱着的孩子,严恪的手臂环着她,姿势有些僵硬但很稳固。 叶籽下意识激灵了一下,但察觉到严恪心脏怦怦跳动,突然生出一点坏心眼。 她用鼻尖蹭了蹭严恪的脖子,看到他喉结立刻滚动了一下。 接着又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他颈侧那条浅色的疤痕。 就在叶籽还想继续玩闹时,手腕却被人一下子攥住,拿下来。 严恪声音低沉:“醒了就起来,别瞎闹。” 叶籽皱皱鼻子,坐起身,嘟囔道:“不解风情的家伙。” 严恪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你又不跟我结婚,我怎么解风情?” “……”叶籽一下子噎住,怎么忘了这人向来爱打直球,这下好了,逗他倒是把自己逗得哑口无言。 第29章 叶籽从他怀里挣出来, 坐到沙发上,不自在地抠了抠手指:“不是说好了等我毕业再说结婚的事吗?我这才刚上大一,离毕业还早着呢。” 严恪抬眼看她,黑眸里带着柔软的笑意, 声音放得平缓:“别紧张, 我没催你结婚, 就是随口提一句。” 客厅里的吊扇还在嗡嗡转着,把午后的热气搅得稍微散了些。 严恪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又开口, 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些:“要不…… 咱们先定亲?” “定亲?”叶籽眼睛微微睁大,“可我听人说,一般定亲之后几个月不就要办婚事了吗?这跟结婚有啥区别?” 她在村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见多了乡亲们定亲后三五个月就办喜酒的例子,心里总觉得定亲和结婚就是前后脚的事。 严恪耐心解释道:“谁说定亲就非得马上结婚?想隔多久就隔多久, 之前我们单位的老陈, 跟他对象定亲之后, 因为老陈出任务回不来,硬是隔了两年才扯的证, 这都是常有的事。” 严恪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多人定亲,就是先把关系敲定了, 再慢慢考察一段时间, 觉得合适了再结婚,这样也稳妥。” 叶籽微微蹙眉,心里犯起了嘀咕。 定亲这事儿,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旦定了,她和严恪就不是普通的小情侣了,而是准夫妻。 叶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说话。 严恪看她这副犹豫的模样,也不催,只是放缓了语气:“正好趁你这次放假有时间,咱们把亲定了,也给舅舅舅妈,表叔表婶吃颗定心丸。你上次不是说,表婶写信还叨叨,怕你在北京一个人受委屈,总问你婚事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吗?定了亲,他们也能少操心。” 这话戳中了叶籽的心思。 表叔表婶待她如亲闺女,自从她穿来这个年代,没少受几位长辈的照拂。 可即便如此,叶籽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眼神飘到墙上挂着的钟表,她下意识转移话题:“都四点多了,你送我回学校吧。” 严恪见状,并不勉强,站起身来:“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向阳台,午后的阳光还烈得很,透过玻璃窗洒在晾衣绳上,几件浅色的薄衬衫和碎花连衣裙正随风轻轻晃着。 严恪伸手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八月天的太阳烈,这种夏天的薄衣物,晒两个小时就全干透了。 叶籽看到那些衣服,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声音里满是惊讶:“你什么时候洗的?” 她脸上瞬间热了起来。 在日化二厂实习很辛苦,每天在车间里站八九个小时,打交道的不是各种原料就是机器,下班回宿舍后,洗漱完就只想往床上躺,连动都不想动,偶尔就会攒个两三件衣服没洗。 这次收拾行李时,她特地把脏衣服和干净衣服分了两个袋子装,想着今晚回学校去水房洗,没想到被严恪看见了。 难道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就看见那些脏衣服了? 叶籽越想越脸红,幸好她攒着没洗的都是外衣,要不然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恪把衣服拿进客厅,铺在沙发上叠起来。 他叠衣服的样子带着股军人的规整劲儿,衬衫先把袖子向里折,折痕要对齐肩膀,再把下摆向上折两次,最后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边角都要捋得平平整整。 像在军队里叠被子似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一边叠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趁你刚才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洗的。” 严恪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我从沙发上起来,洗衣服的动静都没把你吵醒。” 叶籽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几步走过去,伸手就把严恪叠好的衣服抢过来,一股脑塞进自己的行李袋里,嘴里嘟囔着:“我自己会叠,不用你瞎忙活。” 严恪看着她把整齐的衣服揉得皱巴巴的,无奈地摇摇头,又伸手把行李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好,动作娴熟又耐心,叠好后再分门别类放进行李袋。 衬衫放一层,裤子放一层,裙子放一层,比起叶籽刚才胡乱塞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严恪一边叠,一边用带着点诱惑的语气说:“你看,结婚多好,你不愿意做的洗衣服、叠衣服、做饭这些事,都有人给你做,你不用操心任何琐事,专心在学校读书,做你的研究就行了。” 叶籽坐在沙发上,看着严恪认真叠衣服的侧脸,心里有点动摇,可嘴上还是不服软:“那结婚了我什么都不做,好像也说不过去,显得我多懒啊,别人该说我好吃懒做了。” 严恪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没事,你不是爱琢磨做奶茶,煮咖啡吗?上次你给我做的那个用奶粉和红茶煮的奶茶,味道就挺好,那玩意看着也挺复杂的,你做这个就行。” 严恪知道叶籽是大学生,脑子活,见识广,总爱捣鼓些新鲜东西,不像其他人,结婚了就一门心思扑在家务上。 突然,严恪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或者你洗衣服也行,前两天我路过百货商店,看见里头上新了一款洗衣机,是全自动的那种,把衣服放进去,按个按钮,它自己就能洗,洗完还能在里头甩干,特别方便,等咱们结婚了,我就去买一台,以后你就跟别人说咱家衣服都是你洗的,看谁敢说你好吃懒做。” 严恪顿了顿,笑道:“当然了,叠衣服还是我来做,你看你叠的那些,乱七八糟全是褶,都没法往外穿。”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1节 叶籽被他说得直挠头,但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这个人确实不擅长做家务,主要是没耐心,叠衣服总叠得歪歪扭扭,洗个碗能把碗沿磕出小缺口。 所以她反驳不了,只能撅着嘴,不服气。 严恪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转过身看着她,语气里的诱惑更浓了:“怎么样?现在考虑考虑,结婚这事儿行不行?” 叶籽瞪了他一眼:“考虑什么?刚才还说定亲呢,现在又拐弯抹角诱惑我直接结婚,你这是心机男啊。” 严恪被戳穿了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得,被你识破了,我们叶籽同志真聪明。” 叶籽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严恪笑够了,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认真了些:“不跟你开玩笑了,咱们说回原来的话题,先定亲,行不行?” 叶籽又垂下眼帘,眉头轻轻皱着,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再考虑考虑吧,这事儿太重要了,不能随便点头。” 严恪看着她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拎起行李袋:“我算是看明白了,一提定亲和结婚的事儿,你就墨迹。” “喂!什么叫墨迹啊!”叶籽立刻反驳,“我这是谨慎!婚姻大事,哪能像买菜似的说定就定?万一以后不合适怎么办?” 严恪见她急了,赶紧举手投降:“你说得对,是我用词不当,你这是谨慎,不是墨迹。” 严恪知道叶籽是个认真的人,对待感情不像他这么直接,得给她时间慢慢想。 “走吧,送你回学校。”拎着行李袋,严恪又想起了什么:“你们学校暑假食堂开门不?路上给你买点吃的,晚上饿了能垫垫肚子。” 叶籽赶紧拉住他的胳膊,摇摇头:“不用了不用了,快走吧,我们学校好多学生都留校呢,食堂照常开门,早晚都有热饭热菜,不用带这些。” 两人出了宿舍楼,严恪骑着摩托车,顺着街道往北大的方向开去。 叶籽吹着风,看着路边的街景。 自行车流穿梭不息,有的车后座上带着孩子,有的载着刚从菜店买回来的蔬菜,几家商店饭馆敞开着门,门口挂着营业的牌子。 一路上,严恪又开始规划起来:“一会儿送你回学校,我再去百货商店逛逛,给舅舅舅妈买点点心,给表叔表婶带两斤好茶叶,他们平时爱喝茶,村里的茶叶肯定没首都的好。”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你记得定个闹钟,别睡过头了,你是十点的火车,最好六点半就得起床洗漱。” “对了,你们学校食堂早上是不是开不了这么早?要不我明天给你带早饭过来,想吃什么?豆浆油条怎么样?” 叶籽一边听着,一边轻轻应和着 “好”“知道了”,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感觉。 恍惚中,她好像真的过上了婚后的生活,家里的琐事不用自己操心,身边的男人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吃饭穿衣到走亲访友,他都能想得面面俱到。 她忍不住想:好像……结婚也挺不错的? 不用自己洗衣服叠衣服,不用琢磨每天吃什么,累了的时候有人照顾,委屈了的时候有人撑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赶紧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她连二十一岁生日都还没到呢,现在结婚也太早了,她还想读完大学,做自己的事业,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能这么早就被婚姻捆住。 摩托车很快就到了北大女生宿舍楼下,严恪停下车,把车斗里的行李袋取下来,递给叶籽:“去吧,东西拿好,别落下什么,明天我七点过来接你,你记得早点起,闹钟定在六点半……”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生怕她漏了什么细节。 叶籽看着他认真叮嘱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突然就消失了。 严恪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直球得让人哭笑不得,但他细心,踏实,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定亲而已,又不是马上结婚,就像他说的,先定下来,让长辈们放心,也给自己一个考察他的机会,好像也可以。 叶籽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严恪,我们定亲吧。” 严恪正说着“记得检查一下行李,别把车票落了”,听到这话,瞬间停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愣了几秒才问:“你说什么?” 叶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放小了些,脸颊又开始发烫:“我说,我们定亲……哎呀,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再想想,万一——” “不行!”严恪赶紧打断她,生怕她反悔,语气里带着点急切,“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既然说了定亲,就不能再改了。” 严恪不由分说地把行李袋塞进叶籽怀里,然后跨上摩托车,一拧油门:“你快回宿舍,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单位跟首长请假,咱们回老家定亲!” “哎哎,不用这么着急啊!”叶籽站在宿舍楼下,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可严恪已经骑着摩托车走了,只留下一串突突的引擎声,还有他远远传来的急吼吼的声音:“不着急不行!万一你明天又变卦了!” 叶籽看着他消失在林荫道上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嘴里小声嘟囔着:“真是个猴急的家伙……” 叶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行李袋,把纷杂的思绪丢到一边去,算了,都已经决定了,不想那么多了。 …… 严恪骑着摩托车刚驶出北大校门不远,拐过路口时,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坏了,火车票还没买! 他满脑子都是跟叶籽定亲的事,竟把这关键环节给忘了。 他猛地拧了下摩托车把手,车身吱呀一声拐了个急弯,引得路边几个骑自行车的路人纷纷侧目。 严恪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去火车站买票,至于跟首长请假的事,只能先斩后奏了。 反正他跟了首长这么多年,首长知道他不是会随便耽误事的人,等买好票再好好解释,想必首长也能理解。 下午四五点的火车站,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刚到售票大厅门口,就能听见里头嘈杂的人声。 有背着包袱赶路的农民,有穿着体面考究的干部,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大家都挤在售票窗口前,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了大厅门口,弯弯曲曲像条长龙。 严恪看着这长长的队伍,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要是按部就班排队,没两三个小时根本轮不上他,到时候别说买明天的票,能不能买到票都难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军官证,犹豫了一下。 自从参军以来,除非是执行紧急任务,他很少主动使用军人优先的特权,总觉得跟老百姓抢时间心里不得劲 可今天情况特殊,实在耽误不起。 咬了咬牙,严恪还是走向了售票窗口旁挂着“军人优先”牌子的通道。 通道里没几个人,很快就轮到了他。 严恪把军官证和钱一起递到窗口,对着里面的售票员说:“同志,麻烦您,我买一张明天上午去河北的火车票。” 售票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蓝色的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塞进帽子里。 她接过军官证看了一眼,又低头在面前的票本上翻了翻,刚要开口,严恪突然想起叶籽的车票是12车厢,赶紧补充道:“最好是12车厢的。”他想着要是能跟叶籽在同一车厢,路上还能多照顾照顾她。 售票员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同志,你这要求也太高了,明天去河北的票早就卖完了,别说12车厢,连站票都没了,最近一趟有票的,得等到大后天上午。” “大后天?” 严恪愣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了些,“怎么会这么紧张?我前阵子看还有不少票呢。” “这不是快到秋收了嘛,好多在北京上班的上学的都要回老家帮忙,票能不紧张吗?”售票员一边说着,一边把军官证推了出来,“大后天上午九点那趟,还有几张硬座,您买不买?不买的话,下一趟就得等五天后了。” 严恪心里快速盘算起来:大后天就大后天,他明天可以先把叶籽送上车,然后趁着这两天时间,去百货商店多买些提亲的东西。 这样既有准备的时间,也能把事办得更体面些。 想通了这点,严恪立刻点头:“买,买!那就给我一张大后天上午九点去河北的硬座票,麻烦您了同志。” 售票员接过钱,麻利地从票本上撕下一张车票,盖章,连同找零一起递了出来。 “谢谢同志。”严恪接过车票,小心地塞进钱包里,又把军官证收好,转身快步走出了售票大厅。 骑上摩托车,严恪直接往单位赶。 一路上,他心里惦记着请假的事,都顾不上回宿舍换军装常服,直奔首长办公室。 刚到首长办公室门口,就被秘书拦住了,见严恪风风火火,秘书问道:“严团长,您这是……” “我找首长有急事。”严恪语气急促,脸上带着几分严肃,“首长在办公室吗?” 秘书摇摇头:“首长刚去训练场视察了,估计得一个小时后才能回来,您要不先室等会儿?” “等不了了。”严恪皱着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麻烦你,同志,给训练场那边打个电话,跟首长说我有紧急的个人事务,需要他马上回来批准。” 秘书见严恪这副模样,也重视起来,平时严恪不管遇到多大的工作难题,都从没这么着急过,更别说为了个人事务麻烦首长。 秘书不敢耽误,赶紧点点头:“您稍等,我这就去打电话。” 秘书快步走进旁边的值班室,拿起电话拨了训练场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先是跟接电话的警卫员说明了情况,没过一会儿,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首长洪亮的声音:“谁啊?这么着急找我,是不是演习方案出问题了?” 秘书赶紧说:“报告首长,是严恪团长找您,他说有紧急的个人事务,需要您马上回来批准,看他那样子挺严肃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首长的声音:“行,我知道了,让他在我办公室等着,我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秘书赶紧出来跟严恪说:“首长说让您在办公室等会儿,他马上就回来。” “谢谢。” 严恪点点头,走进了首长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大概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首长大步走了进来,看到严恪坐在那里,一脸肃穆的样子,不由皱起眉:“怎么了?是不是演习方案有问题?还是出什么事故了?” 严恪赶紧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请假申请,递了过去:“报告首长,不是工作的事,是我个人的事,我想请假回老家提亲。” 首长接过申请书,看到纸上“请假”两个字,下意识就想发火,张嘴就骂:“你大爷的,小兔崽子!我还以为多大的事,让你这么着急把我从训练场喊回来,就为了这点破——”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回乡提亲”四个字,骂声一下子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提亲?你小子要结婚了?” “还没有,先定亲。”严恪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对象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北大的女同志,这次跟她一起回老家,把定亲的事办了。” “哦,是那个女大学生啊!” 首长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笑意,连拍了两下桌子:“好好好!你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定亲好,说明万里长征都完成一大半了,不错不错!” 首长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在请假申请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章,递还给严恪:“你老家是河北的吧?现在火车票紧俏得很,你赶紧去买票,不提前买可买不到,别到时候耽误了要紧事。” 严恪接过请假申请,笑着说:“报告首长,票已经买好了,大后天上午九点的车,就等您批准了。” 首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严恪笑骂:“好小子,你这是先斩后奏啊,胆子越来越大了!” 骂归骂,他脸上却没半点怒气,反而带着几分欣慰:“不过可说好了,只能给你三天假,把定亲的事办完就赶紧回来,别得意忘形,把工作都抛到脑后了。对了,回来的票买了吗?可别到时候买不到票,耽误了归队时间。” “回来的票也买好了,定亲结束第二天上午的车,保证不耽误归队。”严恪赶紧回答,生怕首长又念叨他。 首长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他说:“你这臭小子,倒是什么都算得挺准,一肚子心眼儿。” 严恪拿着请假申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身就要走:“谢谢首长,那我先回去准备了,归队后我马上向您汇报工作。” “等等!”首长突然叫住他,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定亲贺礼了。” 严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是黑色的,表带是棕色的真皮,很低调的风格,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好东西。 严恪赶紧合上盒子,递了回去:“首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首长故作严肃地说,“这是我给你媳妇儿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小子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是你的福气,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 严恪用力点点头:“谢谢首长,等以后我结婚,一定请您吃喜酒。” “那是一定的,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喝几杯!”首长哈哈大笑起来,看着严恪走出办公室,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笑意。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2节 等严恪走后,首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笑着说:“老吴啊,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团里那个严恪,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快三十岁了还没对象的老大难。”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首长笑得更开心了:“人家现在可不是老大难了!人家马上就要回老家定亲了,对象还是北大的女大学生,听说还是她们老家那边的高考状元呢!” 又聊了几句,首长点头说:“一定一定,等这小子结婚,我肯定让他请你吃喜酒,到时候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挂了电话,首长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水,心里琢磨着:严恪这小子,总算能让他省心了,男人嘛,终生大事定了,就更能安心工作了。 另一边,严恪拿着请假申请,直接去了政委办公室。 他跟杜明德没那么多讲究,推开门就喊:“老杜,忙着呢?” 杜明德正趴在办公桌上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不去练兵,找我有事儿?” “有正事儿,过两天我回老家一趟,单位你多盯着点。” 严恪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地说。 杜明德皱起眉:“回老家?你前阵子不是刚回去过吗?怎么又要回去?” “这回不一样,我回老家定亲。”严恪笑着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哦,定亲……定亲?!”杜明德噌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严恪,“你小子啥时候有的对象?我怎么不知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请假,故意编瞎话骗我吧?” 严恪白了他一眼:“谁骗你了?我早就有对象了,只是没跟你说而已。” 杜明德撇了撇嘴,一脸不信:“吹吧你就,哪家姑娘乐意跟你个莽夫谈对象?整天就知道工作,一点情趣都没有。” 严恪笑而不语。 “等会儿!”说着说着,杜明德突然反应过来,拍了下桌子,“我说你怎么这几个月一到周末就往外跑,还跟首长申请要单独的宿舍,以前你可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长在单位里,感情你小子是真有情况了!” 严恪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也不反驳。 杜明德这话说得没错,自从跟叶籽在一起后,他确实把不少时间都花在了对象身上。 杜明德心思细,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看着严恪问:“对了,去年十月份你从老家回来后,行为就变得反常了,当时你还跟我要高考复习参考书,不会就是给你对象要的吧?” 严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没错,就是给她要的,托你的福,她考上北大了,还是她们老家那边的高考状元。” “北大?还是高考状元?!”杜明德这下是真的惊到了,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你小子大字不识几个,居然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对象?!” 严恪也不恼,微微抬着下巴,像是炫耀似的。 杜明德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有点不爽,撇了撇嘴:“呸,不就是找了个对象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当谁没有对象似的。” 严恪挑了挑眉:“你对象也考上北大了?” 杜明德一下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对象是小学老师,人很好,但确实没上过大学。 严恪了然,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杜明德恼羞成怒,指着门口:“滚滚滚!赶紧从我的办公室滚出去!看见你就烦,净来气我!” 严恪笑着站起身:“行,不跟你贫了,我得去准备提亲的东西了,单位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杜明德一个人在屋里气鼓鼓地瞪着门口。 第二天一大早,严恪骑着摩托车准时去了北大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叶籽带的早饭。 没过一会儿,叶籽就拎着行李袋从宿舍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严恪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东西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什么吧?车票带了吗?” 叶籽点点头,拍了拍随身的小包:“都收拾好了,车票证件都在这儿呢,没落下。” “那就好,上车吧,咱们早点去火车站,免得一会儿人多。”严恪把行李袋放在摩托车车斗里,等叶籽坐进去,把装着早饭的布袋子递给她,“路上吃,醒醒神。” 叶籽接过布袋子,刚坐稳,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严恪的肩膀:“对了,你昨天不是说要给舅舅舅妈表叔表婶他们买东西,让我带回去吗?东西呢?没买吗?” 严恪发动摩托车,声音透过头盔传了出来:“不用你带了,我后天就回老家提亲,到时候一块儿带回去,这样也省得你拎着沉。” “后天?”叶籽愣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惊讶,“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严恪听出她语气里的惊疑不定,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又想反悔?昨天不是说好了定亲的吗?” 叶籽赶紧摇摇头,语气坚定:“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反悔呢?说好了定亲就定亲,我可不是这么没信誉的人。” 她只是觉得这速度也太快了,从提出定亲到准备提亲,前后还不到两天,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严恪见她没反悔,眉头舒展开来,一拧油门:“那就好,咱们赶紧去火车站,别耽误了上车时间。” 一路上,叶籽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还从没经历过定亲这种事,不知道老家那边定亲有什么规矩。 很快就到了火车站,严恪拎着行李袋,陪着叶籽一起去检票。 站台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背着包袱,拎着行李的人,广播里不停地播报着列车信息。 等到火车进站,找到座位号,严恪帮叶籽把行李袋放到行李架上,又仔细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保管好自己的东西,别跟陌生人随便说话,到了老家跟舅舅舅妈表叔表婶说,让他们该准备的准备起来,我后天上午到家就上门提亲。” 叶籽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定亲而已,又不是结婚,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吧?简单点不就行了吗?” 她印象中,只有结婚才会有那么多繁琐的流程和排场,定亲应该就是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商量一下以后结婚的事就可以了。 严恪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定亲怎么能简单呢?这可是咱们俩的大事,乡里乡亲都看着呢,必须办得体面些,也好让你家里人放心。” 严恪顿了顿:“你要是嫌定亲太麻烦,直接结婚也行,我没意见,咱们现在就去领证都可以。” 叶籽被他说得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推了他一把:“谁要跟你现在结婚啊!你别胡说八道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你快下去吧!” 严恪笑着点点头:“行,不逗你了,我后天就回去,到时候再跟你细说定亲的事,你路上照顾好自己。” 说完,严恪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走下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叶籽趴在车窗边,看着严恪站在站台上,朝着她挥手,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 作者有话说:昨天更得少,补一章 第30章 八月末的下午, 河北地界的日头依旧毒得厉害。 叶籽从绿皮火车上挤下来,脚刚沾到县火车站的水泥地,就被一股热浪裹了个严实,她有点后悔没买傍晚到的车票, 说不定还能凉快点。 车站广场上满是扛着包袱、牵着孩子的人, 有的是返城待安置的知青, 有的是走亲戚的乡亲,嘈杂的人声混着火车的鸣笛声,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燥。 她这次回村是临时起意,日化二厂的实习一结束, 看着还剩半个多月的暑假,便想着回村里看看,所以连信都没来得及写,自然也没人来接。 广场角落停着几辆胶轮马车, 赶车的老乡戴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 见有人过来就热情地招呼:“姑娘, 去哪啊?雇车不?到王家庄一块, 到李村一块五,都是实在价!” 叶籽正琢磨着先找辆去自家村子的马车,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喊得还挺迟疑:“表姐?” 这声“表姐”让叶籽愣了愣,她回头一看, 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穿蓝色劳动布褂子的年轻小伙, 袖子挽到胳膊肘,个子不算高,皮肤晒得黝黑, 额头上还挂着汗。 这不正是表叔家的二表弟,王柳生吗? 王柳生手里攥着根马鞭,旁边停着辆半旧的胶轮马车,车辕上还绑着个空了的麻袋,看样子是刚送完人。 “柳生?你怎么在这?”叶籽走过去,“你这是送谁来火车站了?” 王柳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送我大舅哥回县城呢,他来看我媳妇儿,今儿得回临县上班了,没想到刚把人送上车,就看着你了。” 王柳生顿了顿,问:“表姐,你这是放暑假了?” “可不是嘛。”叶籽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行李袋,“在首都实习了一个月,想着还有半个多月假期,就回来看看表叔表婶。” “那可太好了!”王柳生眼睛一亮,赶紧把马车往这边挪了挪,“上车吧表姐,我正好回村,省得你再雇车了。”说着就伸手要帮叶籽提行李,那股子实在劲儿,跟他妈张桂兰一模一样。 叶籽也不推辞,把行李袋递给他,自己踩着马车的脚踏板坐上车板。 车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块粗布,坐上去还挺软和。 王柳生跳上驾座,手里的马鞭轻轻一扬,驾了一声,马蹄子笃笃地敲着地面,马车慢悠悠地出了火车站广场。 出了县城,路就变成了土路,马车走在上面有点颠簸。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油油的玉米叶被太阳晒得打了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王柳生赶着车,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说村里最近的收成,一会儿又聊起自家的事:“表姐,我妈跟你说过没?我媳妇儿可芳怀的是双胞胎,之前去医院检查,大夫说看着像是龙凤胎,可把我爸妈乐坏了,天天琢磨着给孩子起名字呢。” “真的?那可太好了!”叶籽一听也替他高兴,“可芳身体怎么样?怀双胞胎辛苦,你得多体谅体谅她,别让她累着。” “我知道!”王柳生连忙点头,“家里的重活我都包了,下地、浇水、割草、喂猪都是我来,可芳就负责在家缝缝补补,做口热饭,就是她总嫌自己没力气,说帮不上忙,急得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走得不快,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地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 这会儿正是农忙时节,地里的玉米熟了,不少乡亲都在地里忙活,有的掰玉米,有的割玉米杆,远远地看见王柳生的马车,就有人直起腰打招呼。 “柳生,送完你大舅哥回来了?”村东头的张大爷扛着镰刀,站在田埂上喊,嗓门洪亮。 王柳生勒了勒马缰绳,笑着回:“哎,张大爷,刚回来,您这玉米掰得咋样了?” “快了快了,再有两天就完事儿了!” 张大爷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说,“对了柳生,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咱们大队西头那口井的轱辘坏了,今儿早上抽水的时候掉下来了,让他赶紧找两个人修修!” “真的?”王柳生连忙点头,“成,张大爷,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让他一会儿就找人修!” 正说着,张大爷的目光落在了车板上的叶籽身上,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认出来了,嗓门更高了:“这是…… 哎哟!这不是叶家丫头吗?你咋回来了?” 旁边地里的乡亲们听见这话,也都围了过来,有大娘,有婶子,有大嫂,七嘴八舌地问:“可不是嘛?这不是小叶吗?不是去首都上大学了吗?咋这会儿回来了?” 叶籽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李大娘,王大嫂,我学校放暑假了,就回家来看看。” 李大娘都五十多岁了,孙辈也没念几年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知道大学的假期咋安排:“还是读书人好,能去首都上学,假期还这么自在!” 一路上,只要看见叶籽的乡亲,都要停下来跟她聊两句,语气里满是羡慕。 “大学生回来了?” “咱们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状元,以后肯定有大本事!” “是不是首都风水好,我咋瞧着又俊了些?” 叶籽也不烦,一一跟大家打着着招呼。 王柳生赶着车,等乡亲们都散开了,才问:“姐,我先把你送回你家?还是直接去我家?” 叶籽想了想,还是先去表叔表婶家合适,就说:“直接去你家吧,正好我也想表叔表婶了。” 王柳生应声“好嘞”,手里的马鞭轻轻一落,马车朝着村北头驶去。 王德海家在村北头,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树,这会儿叶子长得正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马车刚停在院门口,王柳生就跳下来,朝着堂屋大喊:“妈!我回来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3节 屋里立刻传来张桂兰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兔崽子,回来就回来了,鬼吼什么!吓老娘一大跳,刚炖好的豆角差点洒了!” 说着,张桂兰就撩着围裙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手上还沾了点面粉,看样子是正在做饭。 可她刚骂到一半,抬眼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利落的辫子,巴掌大的小脸白生生的,不是叶籽是谁? 张桂兰赶紧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哎呀!小叶你咋回来了!你说说你说说!咋不跟家里说一声?早知道你回来,我跟你表叔去车站接你啊!” 叶籽笑着走过去:“表婶,我也是昨天才结束实习,来得匆忙,就没来得及跟你们写信,也是巧了,刚出火车站就碰上柳生了,正好搭他的车回来。” 张桂兰高兴地说:“好好好,回来好,快进屋坐!” 此时从屋里又走出来个女子,穿着朴素的米黄色褂子,眉眼清秀,身材瘦瘦的,肚子却挺得很大,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正是王柳生的媳妇段可芳。 段可芳看见叶籽,脸上露出腼腆的笑,轻声喊:“表姐。” “哎!”叶籽应了一声,然后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打开。 虽然严恪过两天就回来了,没让她帮忙带东西,但她自己还是准备了不少。 叶籽从行李袋里拿出两罐奶粉,还有一包茉莉花茶,又拿出两匹绛紫色的布,这些东西先放在一边。 接着叶籽拿出两套小小的婴儿衣服,料子是软乎乎的棉布,上面还绣着小老虎图案:“可芳,这是给孩子买的,我不太会做针线活,缝个零钱包还凑活,衣服就只能买现成的了,你别嫌弃。” 张桂兰看着这么多东西,眼睛都直了,赶紧拉着叶籽的手说:“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啥,学校给你的补贴也不能这么用啊,你在首都上学,自己也得花钱,别总想着我们。” “表婶,你就放心吧。”叶籽笑着说,“我现在不光有学校的补贴,还给我们教授当助理,一个月基本工资加翻译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大几十块呢,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 “大几十块?”张桂兰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虽然她听不懂什么是“教授助理”,也不知道“翻译费” 是什么,但不妨碍她知道大几十块钱是多大一笔钱。 村里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活,一个月挣满工分也才十几块钱。 张桂兰拉着叶籽的手,一个劲地夸:“还是大学生好,还没毕业就能挣这么多钱,等老二家孩子大了,也得让他们读书考大学。” 王柳生栓完马进门,满头大汗的,段可芳赶紧挺着肚子过去,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递到他手里:“快喝点水,解解渴。” 张桂兰一看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头斥道:“喝水自己倒不行?还折腾你媳妇儿,她怀着俩孩子呢,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说完又转头骂段可芳:“你也是!这么大的肚子,自己也不注意点,万一摔着了咋办?” 段可芳只是腼腆地笑,也不说话。王柳生喝了口水,也嘿嘿地笑。 叶籽在旁边看得也直乐,这两口子倒是挺有意思。 叶籽坐在段可芳身边,轻声问:“可芳,你这都几个月了?看着肚子挺大的。” “七个月了。”张桂兰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担忧,“前儿个在医院看过,说双胞胎可能会早产,让家里警醒着点,这几天我都不敢让她多走动。” 叶籽点点头,看着段可芳瘦削的脸颊,说:“怀双胞胎确实辛苦,你可得多休息,别累着,有啥活儿就让柳生干。” 张桂兰聊起孩子,话就多了,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叶籽身上,眼睛一眯,笑着问:“小叶,你呢?你看柳生比你小一岁多,孩子都快落地跑了,你跟田家那外甥严恪咋想的?处到啥阶段了?还打算结婚不?” 叶籽被问得有点尴尬,讪笑着:“表婶,我跟严恪打算定亲了。” 张桂兰本来以为叶籽又会像以前一样推脱,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说要定亲,她一下子就激动了,抓住叶籽的手问:“真的?!啥时候定亲啊?” “严恪已经跟单位请假了。”叶籽说,“他说后天就回来,回来就上门提亲。” “哎哟,那还不赶紧准备!”张桂兰噌一下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屋里转圈,“还在这唠啥啊,得准备点东西,不能让人家看轻了咱们。你表叔呢?死老头子,大晌午头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得让他赶紧去镇上买点肉,再买点酒。” 段可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提醒:“妈,咱们是女方。” 张桂兰愣了一下,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对啊,咱们是女方,提亲是男方上门,该准备的是老田家。” 张桂兰生了三个儿子,以前儿子们谈对象,都是她操心男方提亲的事,这会儿一激动,就忘了叶籽是女方了。 张桂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乐呵呵地笑了:“可不是嘛,咱们是女方,坐着等他们上门就行了,让老田家操心去,咱们啊,就准备点茶水点心,招待好人家就行。” 叶籽看着张桂兰眉开眼笑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磕磕巴巴地开口:“表婶,田家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张桂兰刚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要喝水,闻言手一顿,水差点洒出来:“严恪没跟他舅舅说?你们这些孩子,定亲这么大的事,咋不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叶籽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我们也是昨天才敲定要定亲的,我本来想着等严恪有空了,再一起去跟田叔李婶说,没成想他直接跟单位请假,还说要后天就回来提亲,这一来二去,时间太匆忙了,就没顾上。” “这孩子,还军官呢,办事咋这么不牢靠?”张桂兰神色不满,啪地一拍大腿,嗓门也拔高了些,“定亲是多大的事,哪能这么仓促?不行,我得赶紧去趟老田家,跟你田叔李婶通个气,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说着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张桂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田满仓洪亮的声音:“他婶子,在家没?有大喜事跟你说!” 张桂兰赶紧开门,只见田满仓和李荷香两口子满脸喜色地站在门口,田满仓手里还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额头上沾着汗,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的叶籽,眼睛瞬间亮了。 “小叶?你回来了?”田满仓又惊又喜。 “田叔,李婶。”叶籽点点头,“我也是刚到。” 李荷香一把拉住叶籽的手,掌心热乎乎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孩子,可算又见着你了。” 张桂兰插话:“她田叔她李婶,我正要去找你俩呢!” 田满仓这才想起手里的纸,赶紧递到张桂兰面前:“他婶子,你看看,这是严恪加急发来的电报,他说后天就回村,要跟小叶定亲,还拜托我跟荷香帮他准备准备,别委屈了小叶。” 张桂兰赶紧接过电报,虽然她识字不多,但“定亲”“后天回村”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看完之后,张桂兰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算这小子靠谱。” 几个长辈立刻围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田满仓蹲在地上:“定亲可得办得排场点,体面点,小叶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大,严恪又是部队上的军官,可不能弄得太简陋,让人笑话了。” 李荷香也跟着点头,接过话茬:“是啊,我看明天得去县里一趟,买糖买点心买点酒,提亲的时候得带着,对了,还有谢媒礼,这两个孩子条件好,给媒人的红包也得大一点,不能小家子气。” 张桂兰连连应和:“没错,还得让她表叔去大队里说一声,请几个相熟的乡亲来作陪,热闹热闹。” 几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叶籽坐在一旁,看着长辈们说得起劲,心里有点不自在。 段可芳看她局促的样子,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表姐,跟我进屋歇会儿吧,让他们先商量着。” 叶籽正求之不得,赶紧跟着段可芳进了里屋。 农村讲究父母在不分家,王柳生和段可芳就住在王德海老两口隔壁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送子娃娃年画,旁边还挂着一张王柳生和段可芳的结婚照,两人穿着白衣裳,笑得一脸憨厚。 靠墙摆着一个简易的衣架,上面挂着两人的衣服,王柳生的蓝色劳动布褂子和段可芳的碎花布衫挨在一起。 床上放着两个荞麦皮枕头,却只有一床红红绿绿的花被子。 段可芳拉着叶籽坐在床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里面全是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都是用碎布拼的,针脚虽然不算特别精细,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表姐,你看,这都是妈给孩子做的,说百家布拼的衣服穿着吉利。”段可芳抚摸着小小的棉袄,脸上满是温柔,“还有这个小鞋子,是我自己学着做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脚。” 叶籽看着段可芳幸福的样子,忍不住想问“结婚是什么感觉”,可话到嘴边又突然顿住,赶紧闭上嘴。 她居然忘了自己在这个时代是结过一次婚的,一个二婚的人问头婚的人结婚是什么感觉,也太奇怪了,幸好反应快,没把话说出口。 段可芳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她不说话,只是发呆,便疑惑地问:“表姐,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啥?我好像听见你开口了。” 叶籽赶紧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啥,我就是想问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好!可好了!” 段可芳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幸福,“妈看着厉害,其实心最软了,知道我怀双胞胎辛苦,从来不让我干活,每天都给我煮红糖鸡蛋。爸也疼我,出去赶集总给我买点心。柳生就更不用说了,地里的活全他包了,晚上还帮我洗脚,半夜帮我揉腿。” 叶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替她高兴,轻轻点了点头。 她和严恪都是父母双亡,以后不会有公公婆婆,也不会有岳父岳母,两个人单独过日子,应该也不会差。 两人在屋里又聊了一会儿,田满仓和李荷香就打算回去了。 叶籽看他们要走,也站起身:“田叔李婶,我跟你们一起走,回家扫扫院子通通风。” 可她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张桂兰一把拽住了胳膊:“你干啥去?回啥家啊?” 叶籽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我回我自己家啊,我家好久没住人了,得回去收拾收拾。” “傻气!”张桂兰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笑了,“提亲的时候,得双方长辈都在场才行,你住回自己家,到时候多不方便?听表婶的,这两天就住在我这儿,后天严恪回来,直接上这儿提亲,多省事。” 叶籽这才明白过来,愣愣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好,那这两天我先住这儿。” 张桂兰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张桂兰心里清楚,叶籽虽然结过一次婚,但那个周昕义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拿自己家的情况不好太高调当借口,当初根本没走提亲、定亲、摆酒这些流程,就是两人扯了张结婚证,那周昕义就直接搬进叶籽家了,也难怪叶籽不清楚这些规矩。 算了,好端端提那个短命鬼干啥,晦气! 张桂兰很快收起脸上的愁容,换上一副笑脸,拉着叶籽的手往屋里走:“走,跟表婶进屋,今晚你跟我睡一个床,表婶跟你仔细讲讲提亲的这些细节,省得你到时候出错。” …… 到了晚上,大队里要放电影,就在村头的晒谷场上。 晚饭过后,乡亲们都扛着板凳,拿着蒲扇往晒谷场去,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晒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前面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叶籽和段可芳就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段可芳看她们这个地方离屏幕有些远,就小声问叶籽:“表姐,要不咱们往前挪挪?前面看得清楚。” 叶籽摇了摇头,笑着拒绝了:“不用了,我本来就不爱看电影,就是出来凑凑热闹,纳纳凉,再说前面人多,挤着你就不好了,咱们在这儿坐着也挺好。” 两人坐下,一边聊天,一边等电影开始。 来来往往的村民很快就注意到了叶籽,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大娘凑到旁边人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不是叶家丫头吗?不是去首都上大学了吗?咋这会儿回来了?该不会是在学校表现不好,被开除了吧?” 旁边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叔听见了,赶紧摆了摆手,也压低声音说:“你可别瞎猜了,人家是放暑假回来的,下午我在村口碰见她了,是支书家二小子柳生赶着马车把她接回来的。” 很多人都回头打量叶籽,见她穿着白色的花苞袖衬衫,乌黑的头发在月光下幽幽亮亮的,脖颈纤细而颀长,皮肤白得像羊脂玉。 叶籽本来长得就好看,在首都上了几个月的大学,气质也越来越鹤立鸡群,衬得他们这些人灰扑扑的。 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便又开始小声嘀咕:“啧啧,这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连坐姿都跟咱们不一样了,瞧那端着的劲儿,怕是早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村走出去的了。” 这些话虽然说得小声,但叶籽和段可芳还是听见了。 段可芳眉心紧皱,一脸不忿。 叶籽这个被议论的中心人物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依旧平静地看着前面的银幕,自顾自地嗑瓜子剥花生。 随着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叶籽手里的瓜子皮花生壳也越来越多,毫无预料地,她突然扬手往前一撒,哗哗啦啦正好落在前面那几个说酸话的村民肩膀上、头发上。 段可芳见状,也大了胆子,学着叶籽的样子把自己手里的瓜子皮花生壳丢过去。 那几个村民刚要骂:“谁这么不长眼——”回头一看,一个是面无表情、眼神冷幽幽的叶籽,一个是瞪着眼、肚子里怀着双胞胎的大队支书儿媳妇。 他们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一来心虚,二来惹不起,发作不得,只能悻悻地转过头去。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4节 段可芳心里舒服了,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大把瓜子花生,和叶籽嗑起来。 电影终于开场,革命老歌激昂的曲调盖过了嗡嗡绕绕的人声。 晒谷场的角落里,远离叶籽的地方,纷杂的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话题转到了叶籽和严恪身上。 “哎,你们说,叶家丫头跟田家那个军官外甥,现在咋样了?之前不是说两人处对象吗?咋这么长时间没消息了,不会是掰了吧?” 有人跟着点头:“就是啊,我还以为他俩早就成了呢,这要是掰了,也太可惜了,严恪可是军官,长得又精神,多少姑娘想嫁呢!” 坐在不远处的刘彩凤听见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她故意提高了点声音:“我就说嘛,人家一个军官,在首都啥好姑娘找不到?非得上赶着找她一个二婚的?要我说啊,肯定是严恪想通了,觉得她配不上自己,把她给甩了!” 旁边一个大娘看不过去了,撇了撇嘴反驳:“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叶籽可是考上北大了,还是咱们县的状元,首都的姑娘能考上北大的也不多吧?严恪跟她处对象,也不算亏。” 刘彩凤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考上北大有啥用?男的娶媳妇,不都愿意娶黄花大闺女?谁稀罕什么北大状元啊!你乐意让你儿子娶个二婚的?” 这大娘立刻来了火气,看着刘彩凤说:“彩凤,你咋一提起来叶家丫头,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家招你惹你了?” 立刻有人帮腔道:“就是!你看不上叶籽就看不上呗,又不是你儿子娶她,用得着你操心吗?” 刘彩凤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恼,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我就是实话实说!她考个北大,瞧把你们给稀罕的,一个个在这儿拍她马屁,好像她多厉害似的!”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刚才反驳她的大娘也提高了声音,“叶籽可是咱们村头一个考上北大的,搁县里市里都是状元,当时领导都来给她送奖状,咱们稀罕她怎么了?” “我说句公道话,彩凤你还是放平心态吧,谁让人家叶籽是状元,你儿子闺女不是呢,你家要是出个状元,我们也稀罕你。” 刘彩凤不服气,接着呛了回去,可是这些婶子大娘又有哪个是嘴上能饶人的。 几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劝架,或是跟着拱火,晒谷场上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段可芳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的战斗场面,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叶籽却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拉着段可芳说:“别在这儿看了,咱们回去吧,太吵了。” …… 第二天一大早,田满仓就揣着钱去大队借车了。 李荷香也没闲着,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忙活,看见邻居路过,赶紧喊住她:“王大嫂,麻烦你个事儿!我今天要跟满仓去县里,家里那几只鸡就拜托你帮着喂喂,再帮我看着点院子,等我回来,给你捎半斤油炸糕,你可别嫌少!” 王大嫂笑着摆了摆手:“客气啥,你放心去,家里的事交给我就行,对了,荷香,你跟满仓去县里干啥啊?这么着急忙慌的。” 李荷香正要开口,就看见田满仓赶着一辆马车从回来了,马车收拾得干干净净,车板上还铺了块粗布。 田满仓在院子外朝着李荷香喊:“孩儿他妈,别磨蹭了,赶紧上车,再晚了县里的商店该挤了!” 李荷香赶紧应了一声,就拎着布包跑过去,跳上了马车后,才大声回答邻居:“我家大外甥要跟小叶定亲了,我俩去县里置办点东西,不说了,走了!” 田满仓看她坐稳了,手里的马鞭轻轻一扬,朝着县里的方向赶去。 马车笃笃地走远了,留下王大娘和几个路过的乡亲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大叔才挠了挠头,疑惑地问:“他家大外甥?是严恪吧?” 另一个婶子点了点头:“可不就是严恪嘛,之前不是还有人说,他跟叶籽掰了吗?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看这样子,肯定没掰,还好着呢!”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感慨,也有些羡慕——严恪是军官,叶籽是北大的大学生,这两人要是定了亲,可是村里头一份的好姻缘。 第31章 叶籽在王德海家住了两日, 每日清晨都是被村里的烟火气息唤醒的。 张桂兰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见叶籽揉着眼睛出来,总要往她手里塞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 热乎气裹着粮食的清香, 一咬能尝到里头掺的红枣碎, 甜丝丝的。 这两日张桂兰得了空就拉着叶籽唠定亲的规矩,她说起这些事来如数家珍,哪个环节该男方出面,哪样礼品得双数, 说得明明白白。 张桂兰忽然想起什么,捂着嘴笑了起来:“一想起之前严恪给你送了一麻袋东西,我和你表叔说起来就忍不住乐,这孩子啥也不懂, 还以为定亲就是一股脑把好东西往这儿送,不知道讲究个’礼数周全‘。” 其实叶籽也不懂什么叫礼数周全, 她也是这两天才知道, 原来定亲要准备的东西这么繁琐复杂。 张桂兰开始掰着手指头细细地唠叨:“咱们这儿定亲, 讲究多着呢,有条件的人家, 会从六个六、八个八、十个十里头选一套规矩来办。” “就说这六个六吧,就是烟酒糖茶、水果、点心,每样都得买六份, 寓意六六大顺。八个八呢, 除了这些,还得加上鱼肉、干货这些,凑够八种东西, 每样买八份。十个十就更讲究了,再添上布料、奶粉这些,凑十种,每样十份,图个十全十美。” 叶籽听得咋舌,眼睛都瞪圆了:“这么多东西,别说吃了,光放着都占地方,谁家能消耗得完啊?” “傻不傻,谁家送定亲礼是为了吃啊。”张桂兰戳了戳叶籽的额头,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都是为了排场和面子,赶明儿跟街坊邻居说起来,谁家谁家定亲是按’六个六‘办的,那多有脸面,不过现在都不兴这个了,普通人家就拿四样礼,烟酒糖茶各双份,意思到了就行。” 除了这些,还有见面礼和彩礼。 张桂兰说:“见面礼是给你的,一般是块手表或者给钱,彩礼就看田家那边怎么安排,有的是定亲时给,有的是订婚时给,这个没有死规矩,都行。” 叶籽听得脑袋发晕,眉头都皱了起来,她一直以为定亲和订婚就是一回事。 忍不住问道:“我还以为定亲之后,挑个好日子就能结婚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啊?” “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张桂兰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叶籽的手:“你要是不讲究,怎么简单怎么来,直接扯个结婚证也能算结婚。可讲究的人家,肯定得一步一步来,要么古代的时候咋说’三媒六聘‘呢?定亲是把婚事定下,让街坊邻居都知道,订婚是两家坐在一起商量结婚的细节,比如彩礼、嫁妆、结婚日期这些,能一样吗?” 叶籽嘴角抽了抽,脸上满是无奈:“定亲就已经这么多繁琐的程序了,订婚还不知道要多麻烦呢。” “这你就别操心了。”张桂兰笑着安慰她,“咱们是女方,到时候就坐着等男方上门就行,该准备的、该商量的,有你表叔和田满仓他们呢,轮不到你瞎琢磨。” “可这也太费钱了。”叶籽小声嘀咕,“定亲就要六个六、八个八、十个十的,订婚不得要更多东西?严恪一个月工资也不是特别多,这么折腾下来,不得把他攒的钱都花光了?” 张桂兰闻言,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看着叶籽笑道:“哟,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替严恪心疼钱了?放心吧,没听说过谁家小伙子结婚结成穷光蛋的。严恪是军官,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再说他家里没别人了,也没什么负担,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这点排场还是撑得起的。” 叶籽被说得闹了个大红脸,小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简单点挺好的。” “你想简单点,但严恪就想讲究着来,你说咋整?你还能为这个跟他吵一架不成?” 叶籽不说话了,确实不能为了这个吵架,男人嘛,娶媳妇想讲究个排场,也能理解。 张桂兰笑着摆摆手,起身去灶房拿围裙:“不过咱们家也得准备准备,我得做几样点心,等明天田家上门提亲,摆在家里也好看,显得咱们女方家礼数周全。” 叶籽一听,也跟着站起来:“做点心得用不少糖和油吧?家里的糖油够吗?要是不够,我去镇上供销社买点回来,顺便再买点面粉和鸡蛋。” “买啥买,家里啥都有。”张桂兰已经系好了围裙,“可芳怀孕,白糖红糖家里囤了不少,都是现成的,根本吃不完。油就用猪油,我前儿刚熬了不少,装在油罐里呢。你不是还带了奶粉回来?正好用上,做出来的点心还能香点。”。” 说着,张桂兰就把堂屋的八仙桌收拾干净,拿出面粉、糖、猪油和叶籽带来的奶粉,又找了个粗瓷碗,打算在堂屋做。 灶房的台面太小,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段可芳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说:“妈,我来帮忙。”说着就伸手去拿装面粉的袋子。 叶籽赶紧按住她的手:“可芳,你怀着孕呢,别累着,坐着歇会儿吧,做点心我也会。” 张桂兰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会做点心?我可没听说过。” 叶籽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两勺面粉放在碗里,又加了点糖和奶粉,随口扯了个谎:“我在学校的时候,跟同学学过一点,虽然手法笨拙,但是哪一步该加糖,哪一步该加奶粉,还是挺有准头的。” 说着,她就开始揉面,虽然动作不如张桂兰熟练,但也像模像样。 揉好面后,把红糖馅包进去,叶籽取了一小块,捏成花瓣的形状,做成了一个荷花酥。 这会儿没有烘焙用的硅胶刷,她就找了个小勺,把勺子背面沾上蛋液,轻轻抹在荷花酥上。 张桂兰凑过来看了看,忍不住夸道:“不错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这荷花酥捏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籽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那可不,虽然我平时做饭一般,但是偶尔做点这种小花样还是可以的,我还会烤饼干呢,就是卖相不太好,味道还不错。” “你呀,还是得学学做饭。”张桂兰一边往面盆里加面粉,一边念叨,“赶明儿你跟严恪结了婚,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吧?你看谁家过日子,厨房不开火啊?女人家,还是得会做几样家常菜,才能把日子过好。” 叶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没事,严恪会做饭,而且做得还挺好吃的,到时候让他做饭,我负责做点心,分工明确,多好。” 张桂兰笑了一声,手里的面团在案板上墩了一下:“还能指望老爷们儿做饭?你看你表叔,让他煮个面条,都能煮得没法进嘴,要么就是盐放多了,打死卖盐的似的,要么就是没放盐,跟白开水一样寡淡,还不如赈灾粮好吃呢。” “表叔那是没做饭的天赋。”叶籽赶紧为严恪辩解,“严恪不一样,他做饭挺有模有样的,上次他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烧排骨、家常豆腐,还有豆芽牛肉汤,味道挺不错。” 张桂兰有些意外:“他一个当兵的还会做饭?在哪做的?” 叶籽一边捏荷花酥一边随口回答:“在他家啊,他们单位给他分了个小房子,里头有厨房,能做饭。” 张桂兰手一顿,抬头看向叶籽,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这么说,你去过他家了?你俩没过夜吧?” “咳——”叶籽没料到张桂兰会突然问这个,猝不及防之下,被口水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咳……没过夜!我们吃完饭就分开了,他送我回学校宿舍了。” 张桂兰放下手里的面团,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语气也郑重了不少:“你这丫头,可别不当回事,听婶跟你说,虽然你也算是过来人了……但是没结婚之前,最好还是端着点,注意分寸,万一要是没结婚就怀上了,传出去多不好听?再说了,你还上着学呢。” “我知道,婶,你就放心吧。”叶籽赶紧点头,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严恪是正经人,不会做那种出格的事。他那人看着直愣愣的,其实规矩得很,连牵手都得找没人的地方,哪会做别的啊?” 张桂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拿起面团揉起来:“那就好,严恪那孩子看着就像个正派人,眼神亮堂,说话也实在,应该不会做出那种没分寸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婶就是怕你吃亏。” “嗯嗯,我知道的。”叶籽胡乱敷衍了两声,赶紧用竹盖帘把做好的几个荷花酥装起来,抱着盖帘就往灶房跑:“表婶,这些荷花酥我先拿去灶房烤上,省得待会儿耽误时间。” 说完,逃也似的闷头撞开门帘,快步走进了灶房,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似的。 段可芳坐在一旁,看着叶籽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张桂兰说:“妈,你刚才说的也太直白了,把表姐都说害臊了,脸都红透了。” 张桂兰看了一眼段可芳,见她脸上也红扑扑的,忍不住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脸皮薄,都是结了婚经过事儿的人了,还害臊啥?这种事就不能遮遮掩掩的,就得趁结婚前一五一十唠清楚,唠明白,省得以后过日子出岔子。” 说着,张桂兰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你表姐她妈走得早,她爹也没了,家里没个长辈跟她讲这些事,她跟前头那个短命鬼结婚,也没走正经流程,稀里糊涂就嫁了,受了不少委屈,现在跟严恪处对象,这些事我不跟她说,还有谁跟她说啊?” 段可芳听着,也沉默了下来,手里的针线戳着布料。 张桂兰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说起来,严恪也是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没爹没妈疼,以后小两口过日子,也没个长辈帮衬,有啥难处,都得自己扛,有啥矛盾,也没人从中调解,以后的日子,还得靠他们自己好好经营。” “妈,您别担心。”段可芳抬起头,轻声安慰道,“表姐和严恪都是有本事的人,表姐是北大大学生,严恪是军官,他们条件好,脑子也灵活,日子肯定过得不会差的,再说他们俩感情好,互相体谅,就算遇到难处,也能一起扛过去。” 张桂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说得对,他们都是好孩子,也有本事,肯定能把日子过好,咱们啊,就等着喝他们的喜酒就行了。” 叶籽在灶房里磨蹭了好半天,直到把做好的荷花酥都仔细摆进粗瓷盘子,又把灶台上的面粉扫干净,才磨磨蹭蹭地往堂屋走。 刚掀开门帘,就看见张桂兰还坐在八仙桌旁揉面,段可芳则在一旁帮忙筛糖,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倒也轻松。 为了防止张桂兰再继续刚才那尴尬的话题,叶籽赶紧先发制人,开口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婶,我刚才听表叔说,今年村里的玉米长得特别好?昨天我去地头看,穗子都比去年的粗实,是不是雨水赶得巧啊?” 张桂兰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嘴角还勾着点揶揄:“这刚从灶房出来,就跟我聊庄稼了?你啥时候这么关心地里的收成了?” 叶籽被戳穿心思,赶紧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手里还攥着块刚擦过手的粗布巾:“我不是故意转移话题,就是真好奇今年的收成,你想啊,要是收成好,表叔他们年底就能多分点粮食,还能换点钱给可芳买营养品。” 其实她倒不是真害臊,就是觉得跟长辈聊那些男女间的私房话太别扭,太尴尬,要是换了段可芳这样的同龄人,她肯定有啥说啥,哪会像现在这样落荒而逃。 幸好张桂兰没再“为难”她,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今年收成确实错不了,虽说夏天热了阵子,但雨水也跟得上,不用像去年那样天天挑水浇地,庄稼长得自然精神,你表叔前儿个去大队部算账,会计说今年玉米亩产能比去年多收一百多斤,豆子也差不了多少,等秋收了,家家户户都能多囤点粮。” “那可太好了。”叶籽赶紧接话,顺势把话题往更热闹的方向引,“这样冬天就不愁没粮吃了,还能磨点白面,蒸馒头,包饺子,乡亲们都能过个好年了,对了表婶,柳生说可芳怀的是龙凤胎,到时候孩子出生,那不是喜上加喜嘛!” 张桂兰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手里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可不是嘛,我现在就盼着可芳能顺顺利利生下孩子,到时候我就能抱孙子孙女了,等孩子满月,我非得大办一场,请乡亲们来喝满月酒不可。” “到时候我挑个星期天,你和严恪都回来,咱这儿离首都近,你俩可别嫌麻烦。” “放心吧表婶,我一准儿回来。”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5节 接下来的一天,家里的气氛都热热闹闹的。 张桂兰一直在做点心,还做了好几样,说是等严恪上门提亲的时候摆着好看。 王德海时不时去大队部转一圈,有时候碰见乡亲打听叶籽和严恪的事,他就笑而不语,搞得大家好奇的不行。 ……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上午,天刚亮没多久,田满仓就揣着两个馒头,赶着马车去县城火车站接人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田满仓一眼就看到了严恪。 严恪也看到了田满仓,赶紧快步走过来:“舅舅,等久了吧。” “不长不长,我也刚到。”田满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路上没耽误吧?饿不饿?我带了馒头,你先垫垫肚子。” “不饿,火车上吃过了。”严恪摇了摇头,把背包和袋子放到马车上,“咱们赶紧回村吧,别耽误了。” 要是算起来,这都是第二回 提亲了,田满仓哪能不知道他心急,二话不说就往村里赶。 到了田家门口,李荷香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严恪,赶紧迎了上来:“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歇会儿,我给你烧了热水,洗把脸再去办正事儿。” 严恪洗漱完,然后从行李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这是他特意带来的,上门提亲得穿得正式点,没提前换上是怕在火车上被挤出褶皱。 他走进里屋换好衣服,再出来时,整个人显得更精神了,墨绿色的军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场慑人。 李荷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夸道:“真是个帅小伙,这身军装一穿,精神得不得了。” 严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舅妈过奖了。” 这时候田满仓已经将借来的两辆板车拉近院子里,把严恪带来的礼品一一搬了上去。 烟酒是严恪在首都百货商店买的好牌子。糖是最贵的酥糖和大白兔奶糖,还有进口的巧克力。茶是绿茶和红茶。点心有桃酥和京八件。 至于水果和新鲜的鱼、猪肉都是田满仓李荷香这两天在本地供销社置办的。 除此之外还有布料,奶粉,核桃等干货。 一共十种礼品,每种都买了十份,用红绳捆着,还系上了大红绸子,摆在板车上满满当当,看着就喜庆。 严恪走到板车旁,弯腰拉起一辆板车的把手,回头对田满仓说:“舅舅,麻烦你了。” 田满仓赶紧拉起另一辆板车,笑着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跟舅舅还客气啥!走!咱们这就去王德海家,让乡亲们都看看,我家大外甥提亲多有排场!” 李荷香也赶紧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叶籽的见面礼。 至于媒婆,还是严恪第一次提亲时跟着的那位。 媒婆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跟李荷香唠嗑,两人一唱一和的,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生怕别人听不见。 严恪和田满仓拉着板车,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 田家和王家在村里所处的地理位置是一头一尾,所以他们几乎要穿过整个村子。 路上的乡亲们看到这阵仗,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好奇地问:“满仓,荷香,你们这是干啥去啊?拉这么多东西,是要走亲戚?” 李荷香乐呵呵地说:“还能干啥?严恪这不是去给叶籽提亲嘛,两个孩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难得有时间,赶紧把事儿定下来。” “啥?你外甥真要娶叶籽啦?” 媒婆也跟着帮腔,手里的蒲扇扇得更欢了:“可不是嘛,严恪可是部队上的军官,叶籽是北大的大学生,这俩人要是成了,那可是咱们村的大喜事,待会儿大家都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乡亲们一听,都来了兴致,有的放下手里的锄头,有的把孩子抱在怀里,跟在板车后面凑热闹,跟赶大集似的。 有个热心的大婶,跑得比严恪他们还快,一路小跑来到王德海家院门口,朝着屋里喊:“桂兰?桂兰在家吗?田家外甥来提亲啦,马上就到你家门口了!” 张桂兰正在堂屋里摆点心,听见外面的喊声,赶紧放下手里的盘子,快步走到院门口:“哎,知道了,麻烦你了啊!” 王德海其实早就知道严恪今天上午要来提亲,特意没去大队部上班,一直在家里等着。 他原本以为严恪得吃过午饭才能来,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算算时间,应该是一下火车连歇都没歇就赶过来了。 王德海心里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挺欣慰——这说明严恪重视叶籽,把这门亲事放在心上,他作为叶籽的表叔,自然是乐意看到的。 张桂兰赶紧招呼家里人:“老头子,你快把堂屋的椅子摆好;柳生,你赶紧拿扫帚把院子再扫一遍,别让男方看着不干净;可芳,你去沏几碗茶,用你表姐带来的茉莉花茶,算了你别沾手了,还是我来吧。” 一时间,家里人都忙了起来,只有叶籽站在原地,两手空空不知道该干啥。 她看着表叔搬椅子,表弟扫地,可芳找茶叶,自己却插不上手,心里有点发慌。 张桂兰一看她这模样,笑着撵她:“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屋里待着去。可芳,快别忙活了,过来把你表姐拉走。” 叶籽愣了一下,不解地问:“表婶,我待在屋里干啥啊?严恪来了,我不该出来迎接吗?” “迎接啥啊!” 张桂兰瞪了她一眼,“待会儿不管外面多热闹,你都别出来,什么时候喊你,你再出来,听见没?这是规矩。” 叶籽这还是第一次经历提亲这种事,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乖乖地点点头:“知道了婶。” 里屋的窗户对着院子,叶籽坐在炕沿上,能看见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远处望,还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段可芳坐在她旁边,笑着说:“表姐,你别紧张。” 叶籽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打鼓,她倒不是紧张,也不是担心严恪。 她就是觉得这么多人围着看,怪不好意思的。 没过多久,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有人喊:“来了来了!田家外甥来了!” 叶籽赶紧凑到窗户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只见院门口,严恪和田满仓一前一后拉着两辆板车,板车上的礼品堆得像小山一样,用大红绸子绑着,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周围围满了乡亲们,都伸长了脖子往板车上瞅,嘴里还不停地议论着。 “我的乖乖,这也太多东西了吧!” “我数数啊……烟酒糖茶、点心水果、鱼肉奶粉、干货布料,整整十种,每种都有十份,这不是’十个十‘嘛!” “啧啧,咱们村可有年头没见过这么排场的提亲了……” “叶家丫头可真有面子,谁能想到,严恪一个军官娶个二婚寡妇,还这么舍得花钱。” “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二婚不二婚,寡妇不寡妇的,人家叶籽可是北大的大学生,还是高考状元,有这些个头衔儿,谁还在意她几婚。” 第32章 严恪把板车停在王德海家院外, 然后弯腰把礼品一件件往院里搬,田满仓赶紧上前搭了把手。 见李桂香和王德海迎出来,严恪连忙打招呼:“王叔,婶子。” 李桂香喜笑颜开:“小恪来啦!快进屋说话!” 几人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叶籽赶紧从窗前闪到门前, 指尖悄悄把门缝推开一条小缝, 往外头瞅。 里屋的土炕上,段可芳正拿着针线缝小衣裳,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放下针线从后头拽了拽她的衣角, 声音压得极低:“表姐,你慢点儿,小心摔出去了,还有这门轴子前两天还吱呀吱呀响, 别让人听见动静。” 叶籽回头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睛还盯着门缝:“没事, 我就偷偷看一眼。” 话刚说完, 就看见严恪跟着田满仓进了堂屋, 他手里还拎着个包,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腰板挺得笔直,跟在田满仓身后时,嘴角隐约带着点僵硬的紧绷。 堂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主要是几个长辈在说话。 叶籽趴在门缝后听得入神, 忽然看见严恪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硬纸,那纸看着挺厚实,边缘还裁得方方正正, 她眯着眼睛远远瞅着,有点像之前在县城百货商店见过的请帖,又不太确定。 就在这时,张桂兰突然朝着里屋喊:“小叶!快出来!该你了!” 叶籽猝不及防,手一抖,差点真的从门缝里摔出去,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子。 叶籽心跳得飞快,脸上也热了起来,她赶紧理了理衣角,又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她身上,严恪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请帖一样的东西,朝着她递过来。 张桂兰在旁边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嘴角还带着点促狭的笑。 叶籽盯着那个帖子,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毛线——这是哪个步骤来着? 昨天表婶坐在炕上讲了半天定亲的规矩,什么 “过书”“回帖”,还有要给媒人的“喜钱”,当时她听得明明白白,怎么这会儿全忘了? 唉,知识啊……全学杂了。 算了,瞎猫碰死耗子吧,叶籽也不想再琢磨,干脆直接接过那封帖子,指尖碰到纸张边缘时,还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纹理。 打开一看,里面贴了张洒金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工整的小楷,开头写着古文,后面还列着双方的生辰八字,以及定亲的日期和礼品清单。 叶籽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个就是提亲书,也就是表婶给她讲的“过书”。 叶籽匆忙看了几眼,里面的毛笔字写得遒劲有力,口吻也文绉绉的,不知道严恪是请谁帮他写的。 没等她想明白,张桂兰就从柜子里也摸出个帖子,递到叶籽手里,笑着说:“把这个给严恪,这是咱们家的回帖。” 叶籽这回全都想起来了,这是女方给男方的回帖,只要把这封回帖递过去,就代表女方也认下了这桩婚事,定亲的流程就算走了大半。 严恪从叶籽手里接过回帖,紧绷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来,眉心都舒展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回帖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藏了什么宝贝。 旁边的媒人早就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成了!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流程,叶籽基本都是稀里糊涂的。 张桂兰让她给李荷香倒茶,她就端着茶壶过去,手还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叶籽一边懊恼,一边偷偷抬眼瞅了瞅严恪,发现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李荷香让他给王德海点烟,他差点把火柴梗掉在地上。 让他给张桂兰递点心,他又把装点心的盒子拿成了干货盒子。 叶籽忍不住偷偷笑了,原来满脑子浆糊的不止她一个人,到了定亲这种事上,严恪也会手忙脚乱。 复杂的定亲礼一直忙活到午后,王德海杀了只自家养的走地鸡,张桂兰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两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王德海和田满仓喝着白酒唠嗑,张桂兰和李荷香聊着以后的打算,叶籽和严恪坐在旁边,偶尔夹一筷子菜。 两人听着长辈们说话,时不时回答几个问题,这才算彻底结束了定亲仪式。 看热闹的乡亲们早就散去了,上午的时候院里挤满了人,有来看礼品的,有来听热闹的,还有来给严恪道喜的,这会儿院子里倒是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响亮的蝉鸣。 叶籽坐在门槛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忍不住嘟囔:“可算完事儿了,这比考试还累。” 严恪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到她身后,军装外套脱下来拿在手边,听见她的话,带着笑意说:“这就累着了?以后结婚还有更多流程呢,到时候你怎么办?” 叶籽回头白了他一眼:“主要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你懂吗?就是总怕自己出错,刚才给李婶倒茶的时候,差点洒一桌子。”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6节 门槛很窄,严恪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严恪一本正经地说:“还好吧,我没觉得累,这种事情上我肯定不会出错的。” 叶籽一听就乐了,伸手捣了他一拳:“少来!刚才手忙脚乱差点把点心盒子拿错的是谁?还有给我表叔点烟的时候,差点把他袖子点着,你忘了?” 严恪被戳穿了,赶紧咳嗽一声,眼神飘向别处:“那不是有点紧张吗?” 叶籽忍不住笑出声,想了想道:“说真的,后面的流程咱们直接简化吧,什么订婚宴、摆酒,能省就省了,到时候直接挑个好日子去扯证,多省事。” 严恪一听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这怎么行?婚事肯定要大操大办的,如果你嫌麻烦,订婚宴可以跳过,但是婚礼肯定要办的,我都想好了,在北京办一场,请我单位的同事和你学校的老师同学,完了之后再回村里办一场,请乡亲们来热闹热闹,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媳妇儿。” 叶籽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你就和一个人结婚,干嘛要办两场酒席?北京一场,村里一场,多折腾啊,到时候光准备就得累大半个月。” 严恪转过头:“这叫什么话,我不和你一个人结婚,我还和谁结婚,难不成你还有分身术,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这人真会抓重点,还分身术呢……叶籽满脑门黑线:“你扯到哪儿去了?” 叶籽想了想对严恪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旅行结婚?” 严恪愣了一下,皱着眉头问:“什么意思?旅行还能当结婚?” 叶籽耐心解释:“就是结婚的时候不摆酒,两个人出去旅行,去看看别的地方,一路上看看风景,就算是结婚了,又省事又浪漫。” 严恪认真琢磨着她的话,眼睛一亮:“你想旅游?没问题啊,到时候我估计能有半个月婚假,可以好好陪你,办完酒咱们就去旅游,你想去上海就去上海,想去广州就去广州,你要是想去看西湖,咱们也能去,你想去哪?” 叶籽看着严恪一脸期待的样子,彻底没辙了,她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不通。” “跟我说不通?”严恪一下子警醒起来,伸手拖住叶籽的下巴颏,掌心往中间挤她软乎乎的脸颊:“怎么就说不通了?我警告你叶籽同志,虽然咱们只是定亲,但是也不能随便把人一脚踢开,我可是跟首长都报备过了,说我要结婚了。” “你又想哪儿去了?”叶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挣开他的手,“我什么时候要把你一脚踢开了?我就是觉得摆酒麻烦,想省点事,你怎么能想到这上面去?” 严恪抿着嘴,眼神有点复杂:“我以前听说过有些人,结婚之后就变了心,嫌弃对方没文化、没见识,跟自己没有共同语言,没几年就把人抛弃了,我们单位也有这样的,人家都说这叫抛弃糟糠妻。” 叶籽这下是真无语了,她瞪着严恪:“你怎么又成糟糠妻了?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嫌弃你?你是军官,长得精神,对我又好,我嫌弃你什么?嫌弃你太疼我?” 严恪盯着她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叶籽被他盯得一身鸡皮疙瘩:“你这是什么眼神,干嘛这么看着我……” 严恪移开视线,低声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要是定亲也受法律保护就好了,像结婚证那样,有个证,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到底哪来的后顾之忧?”叶籽觉得有点魔幻,书里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佬,怎么这会儿变得像个没安全感的流浪狗? 叶籽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严恪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调侃:“严恪同志,你对自己有一点清晰的认知好不好?不信你去村里打听打听,乡亲们只有说我配不上你的,没有说你配不上我的。” 严恪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他们懂个屁。” 叶籽无话可说:“……” 好在严恪也不是那种会一直在一个问题上纠缠不放的人,他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情绪,重新冷静下来,把叶籽的手攥进掌心,用力捏了捏:“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叶籽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还知道相信我。”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田满仓和李荷香的声音:“他婶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待会儿还得把板车还回大队去。” 闻言,严恪起身,问叶籽:“你是接着在表叔表婶家住,还是回自己家?你家好久没住人了,要是回去,我帮你打扫打扫。” 叶籽想了想:“我还是回去吧,家里虽然几个月没住人,但上次走之前我把门窗都关好了,应该不脏,我自己收拾就行。” 她拉着严恪的手走进堂屋,朝着王德海和张桂兰说:“表叔表婶,我顺路和严恪一块儿走,晚上就不回来了。” 张桂兰状若嫌弃地摆摆手,嘴角却带着笑:“走吧走吧,女大不中留,有了对象就忘了表叔表婶了。” 叶籽脸一红,赶紧解释:“什么呀,我就是回自己家,明天一早就来看您。”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回到田家,严恪得先把板车还回大队,刚要拉着车走,突然又想起什么,脚步一转跟着叶籽进了她家的院子。 叶籽打开院门上的铁锁,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去把板车还了?待会儿大队的人该下班了。” 严恪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院子里的杂草被人除过了,地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怎么落灰,应该是两家长辈都帮忙打扫过了。 严恪从身后掏出个布包,递给叶籽:“过会儿再还也来得及,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叶籽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摸起来四角硬邦邦的,她疑惑地问:“钱和手表都给了,你还买什么了?” 严恪笑着摇摇头,示意她打开。 叶籽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的绳结,里面是个黑色的硬纸盒,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台海鸥牌单反相机。 黑色的机身泛着金属的光泽,刻着品牌的英文字母,镜头上还盖着个红色的镜头盖,看着就很精致。 叶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你……你怎么想到买相机的?这东西可贵了,我之前在百货商店见过,这可要不少钱。” 严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想给你买块好手表,前天我去友谊商店问过了,他们那里最好的那款女式表要下个月才能到货,就是那个r……r什么的?” 叶籽:“rolex?” 严恪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牌子,你英语真好。” 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叶籽锤了他一下:“少给我扯东扯西,快说你怎么想起来买相机的。” 严恪赶紧说:“我听同事说那个r什么的牌子手表好,戴着有面子,就想给你买一块,后来一看来不及等手表到货了,就把首长送你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当做见面礼先给你了。” 严恪顿了顿:“但我也不能一毛不出吧,就寻思着买个你能用得上的好东西,逛商店正好看见相机有新款到货,就买了一台。” 相机在这个时候还没完全普及到寻常百姓家,很贵。 县城百货商店柜台里摆着的傻瓜相机都要一百多,更别说这种带镜头能调焦距的单反了。 叶籽捧着相机盒,皱眉:“这得好几百块钱吧?” 严恪说得轻描淡写:“还好,不到六百。” 叶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严恪。 严恪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慌了,只能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 叶籽摇摇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我表婶昨天还跟我说,从来没有大小伙子为了娶媳妇儿把自己成穷光蛋的。”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严恪一番,故意皱着眉头:“不过你,我可真怀疑——你存的钱是不是都给我买东西了?” 叶籽叹了口气:“算了,你以后要是没钱吃饭,记得说一声,我可以养你。” 严恪一听这话,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他一把拿过相机,熟练地装上胶卷,语气带着点得意:“放心吧,我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多块,我们单位还管吃管住,自己根本花不到钱,想养我?你是没机会了——快,站过去一点,我给你拍一张,试试镜头。” 叶籽听话地走到院门口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 严恪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拍完照,叶籽凑过去想看看取景框,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严恪的袖子:“对了,你刚才说给我的那块上海牌手表,你说是你们首长送的?” 严恪正把相机递给她,闻言点点头:“嗯,首长知道我要定亲,特意给的,说让我给你当见面礼。” 叶籽恍然大悟,难怪那块手表看着就不一样,黑色的表盘,棕色的真皮表带,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股低调的典雅。 她笑着摇摇头:“怪不得呢,我就说这只手表的风格不像你会买的。” 严恪有点不服气:“什么意思?我什么风格?” “土豪风呗。”叶籽挑眉,眨眨眼睛,“你买东西,都喜欢挑那种看着就贵的买。” 严恪更不服气了,纠正道:“什么土豪,听着跟地主老财似的,我那叫实在,都说一分价钱一分货,买东西就得挑贵的买,质量好,才能用的久。” “好吧好吧,你说的对。”说罢,叶籽突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犹豫,“不过话说回来,首长给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收着好吗?” 严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首长不是外人,他一路提拔我过来的,我都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跟家里人一样。” 严恪顿了顿,观察着叶籽的脸色:“等咱们办婚礼,请他坐主桌就行了,到时候再敬他两杯酒,就当谢礼了。” 叶籽叹了口气,手里把玩着相机的镜头盖,无奈地说:“看来这婚礼,不办也得办了,总不能让首长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连杯喜酒都喝不上吧?” 严恪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哎,我怎么没早点想到这个理由,早知道这样,我刚才就该跟你说,首长还等着喝咱们的喜酒呢。”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我回单位之后,还得好好谢谢咱们首长,帮我解决了个大难题。” 叶籽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白了一眼:“故意气我是吧?” “那不能够。”严恪笑着揽着叶籽的肩膀,“其实我办婚礼主要是想显摆显摆。” “嗯?”叶籽不解:“显摆什么?” “显摆我讨了个好媳妇儿啊!”严恪黑眸亮晶晶地盯着叶籽,语气中带着满足的喟叹,“你是不知道,单位里的人都嘲笑我,说我是老大难,这辈子讨不上媳妇儿,我说我要回家定亲,他们都不信。” 叶籽一听,震惊地睁大眼睛,不会吧,剧情里不是说严恪不近女色,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未考虑过婚姻吗? 怎么到他嘴里就变了个意思? 主动单身和被动单身可不是一个概念,叶籽非常怀疑严恪在诓她。 叶籽犹疑地问:“真的假的?你同事还会嘲笑你?” 严恪毫不犹豫就把同事搬出来作筏子:“真的,前两天老杜——哦,就是政委,他还笑话我,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居然能娶到大学生。” “这话确实太过分了。”叶籽蹙眉,“你也不至于大字不识几个,就是字体有点像小学生。” “就是就是……嗯?” 叶籽憋着笑:“要不我给你写一幅字帖,你拿回去抽空练练,把字练好了,看谁还敢说你没文化说你不识字。” 严恪连忙推拒:“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不是嘲笑我没文化——” 叶籽不等他说完,就要去屋里写字帖。 严恪见状,赶紧拉住她。 两人对视,严恪看到叶籽眼中忍俊不禁的笑意,才反应过来。 严恪气闷地转身,背对叶籽:“……不聊了,我还有事,我先去还板车了。” 说完便大踏步走了。 看着这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叶籽实在没想到一幅字帖能把人吓成这样,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33章 叶籽的暑假还有小半个月才结束, 可严恪的假期却只有短短三天。 定亲的仪式刚办完,他就得赶回单位报到,算下来,在村里顶多再待上一天。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7节 严恪临行的前一天夜晚, 叶籽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 村里不比首都, 大多数人家都没安电灯,乡亲们大多天一擦黑就洗漱歇息,连狗吠声都随着夜色渐深慢慢沉寂下来。 可叶籽习惯了晚睡,这会儿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精神得能出去跑八百米。 她睡不着,也懒得起身点灯,再说今晚月朗星稀,月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叶籽索性和衣坐起身,趴到窗边, 胳膊肘撑着窗台, 手掌支着下巴, 数天上的星星。 院墙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蝉鸣钻出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叶籽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会儿,突然想上厕所,只好趿拉着鞋子, 拿上手电筒, 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拐过堂屋的墙角,叶籽就瞥见自家院子里坐着个黑黢黢的人影,背靠着老枣树。 她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一声惊叫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 “是我。”那人影赶紧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正是严恪。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捡起手电筒,照在严恪脸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短袖,明亮的黑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吓死我了!”叶籽拍着胸口,还有点后怕。 “对不起。”严恪很诚恳地认错,想了想,学着村里老人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叶籽的头顶,像哄小孩似的:“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的手掌又宽又大,带着厚茧,却很温暖,叶籽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 “你怎么在我家院子里?”叶籽瞪了他一眼,“是不是又翻墙过来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学人家爬墙。” 严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方便吗,走正门还得喊你过来开。” 叶籽白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 严恪眼巴巴地:“你去哪?” “上厕所。” 严恪跟在她身后,嘴欠地来了一句:“我去给你守门?” “走开!” 叶籽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等叶籽从厕所出来,严恪还站在原地。 “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严恪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倒没有。”叶籽摇摇头,走到他身边,“这个点太早了,我睡不着。” 严恪松了口气:“我也是。” 叶籽有点奇怪:“你不是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吗?在你们单位里不都得按时熄灯?今天这是怎么了?” 严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点乱,想来你院子里坐会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是打算偷偷待一会儿的,等心静下来就走,没想到吓着你了。” 叶籽忍不住笑了:“真没想到,我家院子还能给人提供这么重要的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严恪皱了皱眉,“你说话老是这么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懂。” 叶籽歪着头看他:“听不懂?那怎么办?有的词儿我想不出来该怎么替换。” 严恪作势用力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谁让我讨了个文化人当媳妇儿。” 叶籽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没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只是定亲,还没领证呢。” 严恪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我不该开玩笑。” 叶籽笑着放过他一码,继续前一个话题:“你不是一直想定亲吗?现在得偿所愿了,心里还乱什么?” 严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有事瞒着你。” 叶籽一愣:“嗯?什么事?” “我家里的事儿。” 严恪的声音更低了,“你没问过我,我也没跟你说,但是咱俩都定亲了,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了。” 叶籽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严恪说的 “家里的事”,应该是指他父母那边。 叶籽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琢磨过,她看过原书的剧情,对严恪的生平有个大概的了解,这人对她来说也算知根知底,并不是旧社会那种“盲婚哑嫁”。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追问过去了,免得提起他的伤心往事。 但现在,严恪却主动要将他的一切告诉她。 “我家在离这儿两百多公里的另一个镇上。”严恪靠在老枣树上,慢慢说起了往事,“那会儿家里穷,村里好多人家都吃不饱饭。我爹不是个东西,有点吃的全填给自己肚子,还好喝两口,家里但凡有点余粮,他都拿去换酒喝,从来不管我和我妈。” 叶籽静静地听着,月光落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严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妈还怀着孕,肚子都挺大了,还得下地干活,不然连一粒粮食都弄不到。我那时候才六岁,天天往山上跑,挖野菜,捉虫子,有时候连树皮都扒下来啃,虫子直接生吃,就为了给我妈填填肚子。” 严恪顿了顿,呼吸变得凝滞:“可我妈还是没挺过去,生孩子的时候饿得没力气,大出血,一尸两命,连我妹都没保住。” 叶籽的心揪了一下,她能想象到那种绝望——一个孕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孩子的时候连个正经的接生婆都没有,得多难。 “我妈死了之后的隔年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严恪的声音更冷了,“我爹又出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回来的时候,倒在自家门口,第二天早上一看,人都硬了。” 叶籽忍不住问:“那时候你多大?” “八岁。”顿了顿,严恪扯起嘴角,“其实那天半夜我醒了,听见门口有动静,扒着门缝看见他倒在雪地里,但是我没管,如果我那时候去喊邻居帮忙,他可能死不了。” 他抬起头,眼睛幽暗不见底,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但是我不愿意。” 叶籽浑身发冷,手里的手电筒差点又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严恪突然看了她一眼,声音软了些:“如果我妈没死,我妹平安落地,到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说不定也能像你一样,考上大学,去首都读书。” 他叹息道:“你比她幸运,你活下来了,还长到这么大,又聪明又有本事。” 严恪停了一下,想到叶籽所经历的过去,轻轻地说:“不过也挺倒霉的。” 叶籽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听到严恪沉重的叹息。 他的眼神冷得像寒冰:“你说,怎么会这么倒霉呢?” 院子里静得可怕,叹息过后,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恪静静等了一会儿,可叶籽还是一声不吭。 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畜生一样的爹,见死不救的他。 叶籽会不会觉得他们姓严的从根儿上就烂了? ……叶籽心里乱糟糟的。 以前她总觉得严恪对自己太细心,太温柔,和原书里形容的说一不二的大佬有些出入,甚至有时候会觉得他是不是太“软”了。 可现在听了他的往事,她才明白,有那样的童年,那样的经历,严恪不可能是个真正软和的人。 他对待自己的包容和细致,对舅舅舅妈的孝敬,也许是他人性中仅存的那点柔软。 叶籽正出神,下巴突然被人用力捏住。 严恪迫使她转过头,面对自己,沉声道:“虽然我可能不该跟你说这么多,但是还是那句话,叶籽同志,都定亲了,你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仿佛觉得不够郑重,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定要和你结婚的。” 叶籽横眉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后悔了?” 严恪愣了一下。 “我可不是那种会悔婚的人。”叶籽慢吞吞地说,“况且,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挺好的。” 严恪的表情慢慢放松,眼中的冰冷像被融化了似的,一点一点露出笑容:“那就行。” 他张开手臂,有点得寸进尺地问:“那能不能抱一下?” “想抱就抱呗,又不是第一次抱了。”叶籽说着,故意用力撞进他怀里,“明天你就回去了,今天可以多抱一会儿。” 严恪赶紧伸手拥住叶籽,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点不舍:“你能不能早点回北京?别等暑假结束了。” 叶籽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莫名的安心:“我还想多陪表婶他们几天呢,再说了提前返校又没法上课。” 严恪想了想,皱着眉:“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谈恋爱。” 叶籽提醒他:“异地恋。” “对,异地恋。”严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力道,“我讨厌异地恋。”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在院子里说了好久的话,一直到后半夜。 后来叶籽实在困了,头一点一点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严恪看她实在撑不住了,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叶籽迷迷糊糊的,小腿在空中扑腾了一下。 严恪停下脚步,低声问:“怎么了?又想上厕所?” 叶籽脸一红:“你真烦人。” 她用指尖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明天早上记得喊我,我送你到村口。” “好。”严恪应着,抱着她往里屋去。 叶籽困得抬不起头,很快就睡着了,连严恪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叶籽是被隔壁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见窗户外头亮堂堂的,赶紧看向床头的小座钟。 都快十二点了。 叶籽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明明说好要早起送严恪到村口的,现在倒好,别说送了,严恪坐的火车估计都快到北京站了。 叶籽自暴自弃地往后一仰,重新倒在床上。 算了,事已至此,再睡会儿吧。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8节 第34章 九月初, 叶籽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北京大学校门外。 她终究还是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三天回校。 一来是想趁着开学前的清净,多泡几天图书馆补补专业知识。 二来也是想着能和严恪见上一面,毕竟定亲的事刚敲定, 免得这人天天说讨厌异地恋。 可谁知道, 她是回来了, 严恪却接到紧急任务,跟着队伍去了山区,归期未定。 当晚,严恪好不容易借到地方的电话, 声音透过滋滋啦啦的线路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懊恼:“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临时有任务,早知道这样, 当初就不让你提前回学校了,还能在家多休息几天。” 叶籽明白他工作的特殊性, 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责怪他, 安慰道:“没事, 你安心忙工作,注意安全。我在学校也挺好的, 正好趁开学前泡几天图书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传来严恪的声音:“等我完成任务回去,就去学校看你。” “好, 我等着, 你别光顾着工作,也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叶籽回宿舍整理书包, 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图书馆占个靠窗的位置。 接下来的三天,叶籽真就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每天早早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等管理员打开那扇厚重的门,就快步进去,找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坐下。 从早上八点一直待到晚上闭馆,除了饭点去食堂吃饭,晚上回宿舍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埋在书堆里。 直到开学那天,叶籽才恋恋不舍地从图书馆出来。 早上八点,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穿着蓝灰色干部服的老师,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推着板车送教材的后勤师傅,来来往往,充满了生气。 叶籽直接背着书包去了教师办公楼——她得先去找方维祯教授。 按往常的习惯,方教授就算是假期,也多半待在学校的实验室或办公室做研究,很少出门。 可这次叶籽敲了半天办公室的门,里面却没动静,隔壁办公室的张老师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叶籽啊,找方教授呢?她上礼拜去外省出差了,今天刚回来,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呢,可能是在忙没听见。” 叶籽道了谢,又用力敲了敲房门,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里面传来方教授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 方维祯教授坐在办公桌后,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着一叠稿件,桌上还摊着几本厚厚的外文期刊。 “方教授。”叶籽轻声说。 方维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暑假在日化二厂的实习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叶籽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袋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叶籽翻译”。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肯定是方教授给她安排的新翻译任务。 叶籽看对方在忙,便自己拿了文件袋:“那我不打扰您了,方教授。” 刚想走,方维祯却叫住她:“别急着走,你今天就在这里工作吧,我手里这份关于植物提取物的实验报告待会儿需要汇总数据,你在这儿也方便,省得我再跑一趟去找你。” 叶籽当然不会不愿意,办公室里安静,各种工具书都齐全,需要查单词查资料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省去了跑图书馆的麻烦。 “好。”叶籽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叶籽一边对照着词典,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书写,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先做个标记,等会儿再问方教授。 不知不觉间,一上午就过去了,窗外的太阳渐渐移到了头顶,办公室里的光线也变得更亮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教生物化学的郑明远老师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额头上还带着汗,一进门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个子不高,中等身材,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也圆圆的,看着一脸敦厚。 叶籽认得他,这是生物系往届的学长,叫司徒博文,之前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见过几次。 主要是司徒这个姓氏太特别,叶籽一下子就记住了。 方维祯皱了皱眉,从书堆里抬起头:“老郑,你动静小点,这办公室里还有人呢。” 郑明远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叶籽,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生气了,一下子没留神,没吓到你们吧?” 叶籽摇摇头:“没事,郑老师。” 她心里却有点纳闷,郑明远老师在系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待学生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不管是课上还是课下,学生问问题,他都耐心解答,有时候学生实验做砸了,他也不批评,反而陪着一起找原因。 叶籽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方维祯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郑明远面前的茶杯:“先喝口水,消消气。是不是课题组出岔子了?” “哪儿啊!”郑明远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又重重地放下,打开了话匣子。 他一开口就语出惊人:“是司徒,我这学生,差点让人拐跑了!” “啊?”叶籽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司徒博文,“司徒师兄,你这是……碰见人贩子了?” 司徒博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摆着手:“没有没有,叶籽同学,你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 郑明远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别打断,听我慢慢说。”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语气,才接着说:“司徒不是今年要考研嘛,暑假的时候,我就让系里把他安排到日化一厂实习,想着让他多接触点实际操作。” 郑明远怒气冲冲地说:“结果谁知道,他在厂里表现太优秀,被人家给’盯‘上了。有个私人老板,出大价钱要挖他去自己的厂子里工作,还说要让他当技术主管!” 叶籽和方维祯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维祯皱着眉:“私人老板?现在国家不是还没正式下达文件允许个体经营吗?怎么就有人办厂子了?” “谁说不是呢!”郑明远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气愤,“我听司徒说,那个老板姓赵,说是准备在郊区开个什么日化厂,专门生产洗涤剂之类的东西。现在的人可真有门路,政策还没彻底放开,他们就敢办厂子,还敢来挖我们学校的学生——人都还没毕业呢!这不是扰乱秩序吗?” 司徒博文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气愤:“这都还不是最过分的,那个赵老板找我谈的时候,我就明确拒绝了,我说我要读研究生,暂时不考虑工作。结果他倒好,在我拒绝之后,直接找去我家里了,一连去了好几次,让我爸妈劝我去他的厂子里。” “这确实太过分了。”方维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说政策还没有完全放开,就算允许了,也没有枉顾学生的意愿,跑去游说家长的道理。” 叶籽也跟着点头,又问:“那后来呢?叔叔阿姨没同意吧?” 郑明远喝了一口已经冷下来的茶水,脸色缓和了些:“幸好司徒的父母通情达理,为人也谨慎小心,他们知道司徒想考研,也支持他读书,那个赵老板上门的时候,他们先给司徒发了电报,问了他的意见。司徒收到电报后,赶紧回了信,让爸妈把人赶走,这才没出岔子。” “那就好那就好。”叶籽松了口气,要是司徒师兄真被挖走了,不仅郑老师可惜,对司徒师兄自己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年月,私人企业还没有被认可,那个赵老板的行为属于挖xx墙角。 司徒博文看向叶籽,好奇地问:“叶籽,你暑假在哪里实习的?” “我在日化二厂实习的。”叶籽回答道。 “日化二厂?”郑明远皱眉,“那有没有人找你谈过,想挖你去私人厂子工作?” 叶籽忍不住笑了:“郑老师,怎么会有人挖我啊,我才大一,连专业课都还没学完,像司徒师兄这好歹是快毕业了,有技术经验,才有人想挖他。” “也是这么个理。”郑明远点点头,思索道,“看来他们的目标还是司徒这样快毕业的学生。” 司徒博文却突然开口:“其实不止是毕业生,我前两天在日化一厂的时候,听厂里的师傅说,日化二厂有个车间主任,前段时间就被私人厂子挖走了,好像也是那个赵老板挖的,给的工资特别高。” 叶籽皱眉:“司徒师兄,你知道是哪个车间的主任吗?” 司徒博文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对日化二厂不太了解,只是听日化一厂的师傅偶然提起过一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司徒博文顿了顿,说:“不过那个赵老板找我的时候,还拿这个当例子诱惑我,说给我开的工资,比日化二厂的元老技术员都高,还说以后厂子办起来了,发展好了,给我分大房子。” 叶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日化二厂的元老技术员,她只知道一个人,而且据她所知,这样的元老技术员,也就只有那一个。 难道王守田王主任被挖走了? 叶籽心里犯起了嘀咕,可是王主任对日化二厂的感情之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再说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级技术员,应该不会缺钱,怎么会这样突然就被挖走? 第35章 叶籽一直想着王守田被挖走的事, 心里总犯嘀咕。 她想去厂里问问,但是现在这时候哪有后来那样方便的通讯手段? 传呼机还没有进入国内市场,更没有私人电话,想打听点事, 要么写信发电报, 要么就得亲自跑一趟。 可叶籽她们学校离南城的日化二厂太远了, 坐公交得倒好几趟,最后还得坐一段郊县小公交才能到厂门口。 而且这学期她课程排得满,从早上八点的《生物化学》到下午六点的实验课,连课间十分钟都得抓紧抄笔记, 根本抽不出时间跑一趟,只能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下来。 直到周五早上在实验室撞见司徒博文。 天刚亮透,司徒博文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他穿着实验室白色的大褂, 鼻梁上的厚镜片沾了点雾气,他却没顾上擦。 “早上好, 叶师妹。”听见动静, 司徒博文抬起头, 笑着打了声招呼。 “师兄你来的真早。”叶籽走到旁边的实验台边拿起记录本,翻看之前的实验记录。 她刚把护目镜戴好, 就听见司徒博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对了,叶师妹,上次你不是问我日化二厂被挖走的车间主任吗?” 叶籽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向司徒博文:“师兄, 你知道是谁了?” 司徒博文直起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忆细节:“周末我去日化一厂找我实习时的师傅问技术问题, 正好听见其他工人议论,说被挖走的是香皂车间的主任,姓王,叫……” 叶籽一愣:“王守田?” 司徒博文拍了下大腿:“对,就是王守田,师妹,你认识他?” 叶籽抿了抿唇:“我就是在香皂车间实习的,王王守田是我们车间的主任。” “啊?这还真是巧了。”司徒博文愣了一下,随即感慨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只是个普通主任,没想到是你认识的人。” 叶籽没接话,脑子里突然想起暑假里的一件事。 那会儿他刚进厂,有整整六天没在车间见到王主任,偶尔在厂区碰到,对方也是行色匆匆。 当时康姐还跟她和曹大睿嘀咕,说王主任许是被厂长叫去忙别的事了。 后来王建设惹了祸被停职调岗,再加上市里领导来厂里视察,王守田又准时出现在车间,每一条流水线都亲自把关,跟往常没两样。 所以叶籽当时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那个姓赵的私人老板就已经找上王守田了? 叶籽心里犯起了嘀咕。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49节 1978年的政策还没彻底放开,虽说报纸上开始提“搞活经济”,可大部分人心里还是觉得,国营厂的铁饭碗才稳妥。 毕竟国营厂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发福利,退休了有劳保,哪像私人厂子,今天开明天可能就黄了。 尤其是王守田主任那样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又是参与建产的元老,论资历他是厂里的“活字典”,论待遇是车间里最高的,比厂长就少三块,怎么会愿意冒这个风险? “叶师妹,你要是能跟王主任说上话,劝劝他吧。”司徒博文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我总觉得那个赵老板不太可靠。” 叶籽一愣,抬眼看向他:“嗯?怎么说?” 司徒博文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他不是要挖我么,在日化一厂门口堵着我,说给我开两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还说以后厂子做大了给我分套两居室,还给我配车,可我跟他聊了没几句就发现不对劲。” “他连表面活性剂分为哪几类都不知道,还说’香皂不就是皂基加香精吗,有啥技术含量‘。” 司徒博文略带鄙夷地摇头:“我跟他解释皂化反应要注意控制温度,他压根不听,还拍着胸脯说’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保证能赚钱‘。” “后来我听我师傅说,他那厂房就选址在郊区的旧仓库里,生产许可证都没办下来,雇的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连手套口罩都不给发,卫生条件差得很。” 叶籽心里沉了沉。 她是从几十年后穿过来的,知道再过几年下海经商会成为热潮,不少人靠私人企业发了财。 所以她一开始还觉得,王守田去私人厂子也不见得一定是条绝路。 可要是赵老板连基本的专业知识都没有,那这事就悬了。 万一厂子黄了,王守田不仅丢了铁饭碗,连工资都可能拿不到。 叶籽叹了口气:“可我跟王主任不太熟,平时除了讨论配方改良,就没怎么聊过别的,私人的事一句没提过。” 司徒博文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叶籽毕竟只是个实习了一个月的学生,跟车间主任能有多少交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试剂瓶放回架子:“也是,是我想简单了,希望那个赵老板真能像他承诺的那样,把厂子办起来吧,不然王主任这铁饭碗丢得太可惜了。” 叶籽胡乱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事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她能管的,可越想越不踏实。 到了周六下午,严恪骑着他那辆摩托车来宿舍楼底下接她。 这人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歇都没歇就赶过来看她。 这几天温度低了一些,严恪穿了一件长袖衬衫,但是袖口却卷到肘部,小臂上有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叶籽一看就皱起眉毛:“这是怎么弄的?” 严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小心划了一道,没事儿,执行任务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上车,带你去吃老北京烤鸭。”严恪把头盔递给叶籽,声音带着笑意,“前门那家全聚德,我让他们留了张桌子。” 叶籽接过头盔,却没立刻上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严恪,你能不能先送我去趟日化二厂?我有件事想找车间的同事问问。” 严恪不解:“落东西了?上次你收拾行李,我还特意回头看了两眼,暖壶、搪瓷缸都带了,没落下啥啊。” “不是落东西。”叶籽摇摇头,拉开车斗的门坐进去,“是关于我们车间王主任的事,我想找康姐问问清楚。” 严恪没多问,他知道叶籽既然开口,肯定是重要的事:“行,先去日化二厂,烤鸭啥时候吃都行,反正咱们俩在一块儿,去哪儿都一样。” 日化二厂门口静悄悄的。 今天是周六,大部分工人都放假了,但是每个小组会留人值班。 传达室的窗户打开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几袋水泥,旁边停着辆没卸完货的卡车,车斗里还剩些钢管,看样子是厂里在扩建车间。 叶籽从车斗里迈出来,往传达室走,她现在不是厂里的职工,按规矩不能随便进。 刚走到传达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播着袁阔成的评书:“话说曹操率领大军南下……” 传达室的大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叶籽,眼睛一下子笑弯了:“这不是小叶同志吗?怎么回来了?想厂里的工友了?” “大爷,我是回来找康姐问点事。”叶籽笑着递过去一把严恪给她带的水果糖,“您这儿能借我用一下电话吗?我给车间打个电话,看看康姐在不在。” 大爷接过糖,乐呵呵地摆了摆手:“打电话还客气啥,进来打。”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人让进传达室,还给叶籽倒了杯凉白开。 叶籽走到墙角的黑色电话机旁,她按照记忆里的号码,慢慢拨了香皂车间的分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起来,声音带着点睡意的迷糊:“你好,香皂车间,谁啊?” “你好,麻烦找一下配料组的同志,康组长在吗?”叶籽赶紧说,生怕对方挂电话。 “行,你等会儿。”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他朝着车间里喊,“康组长!康组长!有你电话!传达室那边打来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就传来康姐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气喘,应该是跑着过来的:“喂?哪位啊?” “康姐,是我,叶籽。”叶籽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我在咱们厂门口的传达室呢,想跟你打听点事。” 康姐顿了一下,随即话语中染上笑意:“小叶,你咋回来了?等着,我这就出去,你别走远了,我五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叶籽跟大爷说了声谢谢,就和严恪站在传达室门口等。 没一会儿,就看见康姐从厂区里跑出来。 康姐看见严恪,还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是严同志吧,我记得你。” 严恪也客气地回了句:“康组长。” 叶籽拉着康姐往旁边站了站,刚想开口问王守田的事,就被一阵风吹得眯起了眼。 厂里施工的地方扬起来不少沙土,风一吹就往脸上扑,叶籽忍不住“呸呸”吐了两口沙子:“康姐,咱们厂门口这环境咋越来越差了?我暑假实习的时候还挺干净的。” “谁说不是呢。”康姐也揉了揉眼睛,指着厂区里的脚手架,“厂里要扩建车间,从上个礼拜就动工了,天天挖坑搭架子,尘土飞扬的,我这几天上班都得戴口罩。” 康姐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那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附近胡同里新开了家烤肉店,听说环境挺干净的,咱们去那儿坐着聊,我请你吃烤肉。” “不用康姐,我请你。”叶籽赶紧说,拉了拉严恪的胳膊,“正好严恪骑摩托车来的,咱们坐他的车去,吃完饭再把你送回来,也省得你骑自行车了。” 严恪也跟着点头,摩托车的后座和车斗都能带人:“坐三个人没问题。” 康姐也没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我也馋烤肉了,昨天老曹还跟我说这家店的羊肉烤得香。” 摩托车没开几分钟就到了那家烤肉店。 这家店大概是方圆几里为数不多的饭馆,店面不大,就在胡同口,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招牌,旁边还贴了张纸,写着“羊肉每斤两块八,酸菜五毛”。 店里也就四五张桌子,屋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得桌上的菜单纸轻轻晃。 三人点了肉和菜,叶籽想了想,又加了几个麻酱烧饼。 “得嘞!”老板吆喝一声,转身就去后厨切肉,准备菜品。 等上菜的功夫,叶籽看店里没别的客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康姐,我听人说,王主任离开咱们厂了,去了私人厂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康姐手里的筷子“咔嗒”一声搁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叹了口气:“唉,这件事你也听说了?本来厂里想压下来,没成想还是传出去了。” 叶籽点点头,身子往前凑了凑:“康姐,王主任不是厂里的元老吗?我看他对厂子感情挺深的,上次市里领导来视察,他还说’我这辈子就跟香皂打交道了‘,怎么会突然离开呢?这说不通啊!” 康姐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不是因为王建设那个祸害!”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王主任那个弟弟,你还记得吧?他不知听了哪个狐朋狗友的撺掇,跟着人家去黑市倒腾玉石,结果被人骗了个底朝天不说,还欠了外头一屁股饥荒,足足五千多块,人家要债的都找到厂里来了,说要是不还钱,就报公安抓他,说他投/机/倒/把/破坏市场秩序——嗐,就是你们暑假工刚走没几天发生的事儿。” 叶籽愣住了。 五千多块在这个时候完全可以称得上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五千多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十几年。 王守田就算工资高,也得攒好多年。 叶籽有些不理解:“难道王主任是为了帮弟弟还钱?可王主任只是王建设哥哥,又不是他爹,怎么会管他这么多?再说他们父母不是还健在吗?” “父母?别提了。”康姐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王主任今年五十二,他爹妈都七十多了,老糊涂,就知道疼小儿子。” 康姐叹了口气:“其实王建设这人脑子很活泛,上过高中,也懂技术,不然厂里当初也不会把他安排到研发室工作,可他不正经干活,以前在研发室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王主任当着大家的面批评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当一回事儿。” “前脚王主任训斥了他,后脚他就回家跟爹妈告状。”康姐气愤地说,“之前还有一次,跟厂里的同事们显摆,说他哥骂他不要紧,回家自然有爹妈帮他讨场子。” 叶籽听得目瞪口呆:“他都这种态度了,王主任还愿意帮他收拾烂摊子?” 康姐叹了口气:“谁知道王主任是怎么想的?他们家怎么商量的,咱们外人不知道,但是王主任确实把家底儿掏空帮王建设还债了,为此还跟厂里的同事们借了不少,连我和老曹他都借了个遍。” 叶籽这才明白,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王守田才接受了赵老板那份报酬丰厚的工作吧。 严恪一直没插话,手里拿着夹子,专心地翻着铁板上的肉,把烤得金黄冒油的肉片一片片夹到空盘子里。 他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烤了满满一大盘,还细心地挑出几块没放太多调料的,推到叶籽面前:“你先吃,小心烫。” 叶籽拿起筷子,夹了几块递到康姐碗里:“康姐,你尝尝,严恪烤得挺香的。” 康姐笑着道谢,夹起肉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嗯,严同志这烤肉手艺不错。” 严恪擦了擦手,这才开口:“王建设这种情况,王主任一直帮他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个办法,这次是欠了债,下次要是捅了更大的篓子,到时候别说还钱,怕是连王主任自己都要被连累。” 康姐放下筷子,激动地拍大腿:“谁说不是呢,我跟车间里的老姐妹们都劝过王主任,让他别太惯着王建设,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可他偏不听,说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不管。再说了还有他老娘,每次王主任想撒手,老太太就跑来厂里哭,说他要是不管弟弟,就是不孝,王主任哪禁得住这个?” 叶籽想起上午司徒博文说的话,叹了口气:“唉,我师兄还让我有机会劝劝王主任呢,他说那个挖人的赵老板看着就不可靠,说不定哪天就被查封了。” 康姐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两人添了水:“可靠不可靠的咱不知道,不过那赵老板出手倒是挺大方,我听说,他给王主任开的工资,是原先的两倍还多,还说等厂子稳定了,给王主任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说着,康姐怜悯地叹了口气:“估计王主任也是没办法了,家里的债压得喘不过气,又想着给爹妈攒点养老钱,不然他怎么会舍得放弃国营厂的铁饭碗,去一个还没办起来的私人厂子?” 说完,康姐突然看向叶籽,这才反应过来:“你在北大读书也听说这事儿了?这消息传得也太远了吧?” 叶籽笑了笑,解释道:“不是传得远,是我们系里的师兄暑假在日化一厂实习的时候,也被那个赵老板找过。赵老板想让他毕业后去自己的厂子当技术主管,还许了不少好处,师兄没答应,回来跟我们说了,我才知道王主任的事。” 康姐咋舌,摇了摇头:“好家伙,那个赵老板还真是广撒网啊,连日化一厂的实习生都不放过,这是想把咱们日化行业的技术人才都挖走啊。” 她顿了顿,看着叶籽,语气认真起来:“小叶,你也得防范着点,那赵老板既然能挖你师兄,能挖王主任,说不定也会找你,你可别被人家的好处迷了眼,北大的学业多重要,可不能因为这点儿钱耽误了。” 叶籽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康姐,我才大一,连专业课都没学完,他挖我做什么?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严恪正在翻烤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叶籽:“这可说不准,你忘了?籽润香皂的’籽‘是怎么来的?” 叶籽一愣,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没等叶籽说话,康姐就跟着应和:“没错!严同志说得对,外边的人可能不太清楚,但是咱们日化二厂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你是参与改良籽润香皂的大功臣。上次市里领导来视察,还专门表扬过你,那赵老板要是真想挖技术人才,肯定会打听咱们厂的情况,说不定早就把你记在心上了,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第36章 又聊了会儿厂里的事, 康姐说扩建车间的工程赶得紧,国庆前得完工,这阵子值班的人都得盯着施工进度,不能出岔子。 叶籽想起暑假时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 心里难免有些怀念。 眼看快到下午两点, 康姐得回厂里换班, 便把她送了回去。 到了日化二厂门口,康姐跳下车:“有空常来厂里看看我们。”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0节 叶籽笑着点头,直到康姐的身影消失在厂区大门后,才转过身看向严恪。 严恪已经把头盔递了来:“你是继续坐后座, 还是坐车斗里?” 叶籽接过头盔,绕到摩托车后座坐上去,伸手就环住了严恪的腰,脸颊贴在他结实的后背, 还故意用手摸了摸他的腰,指尖能清晰地触到硬邦邦的腹肌。 她忍不住戳了戳:“好硬哦。” 严恪的身体僵了一下, 叶籽却笑得更欢了, 仰着头说:“我就坐这儿, 这样舒服,还能靠着你。” 严恪忍耐地闭了闭眼, 抬手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声音带着点哑:“老实一点,手别乱摸。” “就摸, 又不耽误你骑车。”叶籽故意又用手指戳了戳严恪的腹肌, 语气里满是狡黠。 严恪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再拦着,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腰前按了按, 让她抓得更稳些,才发动了摩托车。 岂料,刚骑出去几百米,迎面就来了个骑自行车的人,车把上挂着个布包,看方向像是要往日化二厂去。 叶籽原本正靠在严恪背上眯着眼吹风,眼角余光瞥见自行车上的人,突然愣住了,连忙拍着严恪的肩膀喊:“严恪,停一下!” 严恪反应极快,猛得捏了刹车,摩托车在路上滑出一小段距离,稳稳停下。 叶籽没等车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朝着那人喊:“王主任!” 骑自行车的人正是王守田,他听到声音,也赶紧捏了刹车,自行车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抬起头,看到叶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小叶?你怎么在这儿?” 叶籽快步走过去:“我今天休息,过来找康姐聊聊天,没想到能碰到您。” 其实她心里也挺意外,刚才还在说王主任的事,这转眼就见着了真人,倒像是冥冥中注定似的。 王守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严恪身上,严恪也从摩托车上下来,朝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叶籽注意到,才一个多月没见,王主任像是老了好几岁。 原本就有些花白的头发更白了,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整个人看着疲惫又憔悴,连背都比以前驼了些。 叶籽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王主任,您这是要去厂里吗?” “嗯,去找厂长办点事。”王守田应了一声,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说,“以后别叫我主任了,我已经离开日化二厂了,不是厂里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也有些闪躲,像是不太好意思,又像是带着点失落。 叶籽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之前听康姐说的时候还只是觉得惋惜,现在亲耳从王守田嘴里说出来,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无奈。 王守田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从年轻的技术员熬成车间主任,这厂子早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今突然离开,真是造化弄人。 叶籽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守田今年五十多岁了,社会经历比她丰富得多,自己就算说了,他也未必会听。 他对王建设的溺爱,连康姐那样的老员工劝了都没用,她又能说什么。 想了想,叶籽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提醒句:“主任,我听我师兄说,那个挖您的赵老板,在专业知识方面一窍不通,为人也不可靠,最好还是多提防着些,以免吃亏。” 王守田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我有数,谢谢你啊小叶,还记着我的事。”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是有难言之隐,却没再多说。 叶籽摇了摇头:“没事,咱们也算半个同事,这点提醒不算什么。” 王守田又点了点头,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有些局促地说:“那我先去厂里了,厂长还等着呢,再见啊小叶。” “再见,主任。”叶籽下意识地喊出“主任”两个字。 王守田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推着自行车快步往前走。 叶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王守田骑自行车的姿势很生疏,车把晃来晃去,像是不太会骑,走了没多远,还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他又跳下车,推着车慢慢走,背影看着格外凄凉。 严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发愁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路都是自己选的,他既然做了决定,心里肯定早就想清楚了。” “我知道。”叶籽这才回过神,重新坐上摩托车后座。 靠在严恪背上,叶籽声音轻了些:“不过也说不准,万一那个赵老板真能把厂子办起来呢?那王主任这个决定就不算太糟糕,毕竟他家里还有债要还。” 严恪发动摩托车,风从耳边吹过,叶籽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她伸手把头发捋到耳后,语气松快了些:“咱们待会儿去哪啊?我不想这么早回学校。” 严恪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要不要去我家待会儿?我那单身宿舍虽然小,但是该有的都有。” 叶籽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 “对了。”叶籽又想起什么,“你前段时间不是说,等我开学回来回来,要给我做饭吗?我记得我还点了几个菜,是什么来着?” 严恪:“你点了醋熘白菜,水蒸蛋,猪肉炖粉条,还有肉沫疙瘩汤。” 叶籽笑了,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太多了,中午吃了烤肉,很饱,晚上就少吃点,猪肉炖粉条和疙瘩汤就别做了,就醋熘白菜和水蒸蛋就好了。” 严恪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含糊:“要不……咱们还是去吃烤鸭吧?” 叶籽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怎么了?不方便?” “不是。”严恪不好意思说,他这段时间光忙着执行任务了,还没来得及学新菜,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没买菜。” 叶籽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后背:“没关系啊,咱们现在去菜市场买不就行了?” 严恪坚决摇头:“买菜得早上去,菜市场早上的菜新鲜,都是刚从地里运过来的,下午剩下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不新鲜,口感不好。” “是吗?”叶籽想了想,“那好吧,咱们还是去吃烤鸭,正好我还没吃过全聚德。” 离晚饭还有两个多小时,严恪便提议先回他那里歇歇,叶籽也没反对,现在去饭店太早,不如去他家里待会儿。 ----------------------- 作者有话说:dbq蠢作者困得快晕过去了,今天先更这么点,明天尽量多更补上 第37章 今天是周六, 按往常的规矩,厂里除了值班的工人,大多都歇班了。 王守田特意选了这个日子来办离职手续,就是不想碰见熟人。 他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 走得很慢,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跟他道别。 想起自己刚进日化二厂的时候,还是个年轻的技术员,一晃眼二十年过去,自己都成了厂里的元老。 可如今他这个元老却要离开, 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沉得慌。 到了日化二厂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正趴在桌上用放大镜看报纸,看见王守田, 疑惑道:“王主任,今天不是周六歇班吗?” 王守田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没笑出来, 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来办点事。” 他怕多说两句, 眼眶就该热了,赶紧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厂区里果然冷清, 往常这个点,车间里早该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现在却安安静静的, 只有几个施工的工人在扩建车间的工地上忙活, 当当啷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王守田沿着熟悉的路往厂办走,路过香皂车间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面望了望。 车间的门虚掩着, 就是在这个车间里,他跟着老厂长一起研发出了第一款香皂。 也是在这里,看着叶籽那个小姑娘提出改良配方的建议,让籽润香皂成了厂里的畅销货。 想到这些,王守田的喉咙又开始发紧,他赶紧收回目光,快步往厂办走。 厂办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人事科的小张在值班。 小张刚二十出头,去年才分配到厂里,平时见了王守田,总是一口一个“王主任”地喊,特别客气。 这会儿小张正趴在桌上写值班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王守田,赶紧站起身:“王主任?您怎么来了?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王守田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开口,小张就猜着了,看来厂里早就把他要走的消息传开了。 王守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对,来办手续。”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王主任,李厂长这会儿在厂里呢,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下?” “不用!”王守田一听李厂长三个字,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破音,吓了小张一跳。 王守田跟李厂长认识都二十年了,从李厂长刚进厂,还是个普通技术员的时候就在一起共事,要是见了面,李厂长再劝他两句,他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要动摇了。 王守田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里的情绪,抿了抿嘴巴,放缓了语气说:“不用麻烦李厂长了,你赶紧给我办了吧,别耽误你值班。” 小张见王守田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拿出一张表递过去:“王主任,您先在这儿签个字,然后我给您开证明。” 王守田接过笔,手却有点抖。 他看着登记表迟迟下不了笔。 这一笔签下去,就意味着他跟日化二厂彻底没关系了,意味着他守了二十年的铁饭碗没了。 可一想到家里的债,想到老娘哭得撕心裂肺求他的样子,他还是咬了咬牙,在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张接过登记表,快速地填好离职证明,盖上公章,递到王守田手里:“王主任,手续办好了。” 王守田接过离职证明,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外走。 他不敢多待,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回头。 离开日化二厂,王守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往京郊的方向去。 赵老板的厂子就在京郊的一个村子里,是租的一处废弃的大院子。 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普普通通的砖房院子,院墙是用土坯和砖砌的,看起来跟村里其他的院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占地面积大了些,足足有一亩半。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像是在守门,都穿着蓝色的劳动布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烟,斜靠在墙上。 这几人看见王守田,只是扫了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 王守田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推开大门。 如果是外人第一次来,一定会十分震惊。 因为这件偌大的平房里根本没有普通人家该有的桌椅板凳、沙发柜子等家具,而是摆满了各种仪器。 仪器旁边的空地上堆着一堆堆的原料,有袋装的中药材,有桶装的香精,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人工色素,散落在地上,没人收拾。 王守田愣在原地,心里凉了半截。 上次他来的时候,赵老板连连承诺会按照他说的注意事项好好打理厂子,怎么几天没来,却还是这番景象。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1节 这哪像个正经的厂房,简直就是个小作坊。 王守田深吸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他最关心的还是香皂生产设备,毕竟干了二十年香皂,对这个最熟悉。 王守田在生产香皂的压皂机前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又试着转了转机器的把手,感觉有些卡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老王,手续办完了?”一个浑厚响亮的男声从厂房深处传出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守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身体健硕而高大,国字脸,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嘴角带着微微的笑,这就是赵老板。 王守田缓慢地点了下头:“办完了。” “好!”赵老板大声笑了起来,伸手用力拍向王守田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王守田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那以后你就是咱们萱草日化的技术主任了,咱们好好干,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赚大钱!”赵老板顿了顿,看王守田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又笑着说,“老王,瞧瞧你,哭丧着脸干什么?我可是很信任你的技术,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挖你过来。” 王守田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赵老板见王守田不说话,也不生气,接着说:“老王,你别担心,咱们手里有钱有人有技术,还怕干不成事?” 他一边说一边做手势,两只手指捏起来搓了搓:“咱们有钱,我已经找好投资人了,资金没问题。” 赵老板拍了拍王守田的肩膀:“论技术,你可是日化二厂的老技术员,车间主任,什么香皂、药皂的配方,你都门儿清,论人力——” 他指了指机器前埋头干活的工人们,仿佛在指点属于他自己的江山:“咱们有人手,这些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便宜又能干。” 赵老板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得意地说:“再说了,国家马上就要放开个体经营了,咱们可是走在所有人前面,这要是不发财,可就没天理了。” 可王守田却像没听到这些豪言壮语似的,径直走到搅拌原料的机器前,皱着眉头说:“赵老板,我前几天就跟你叮嘱过,这个搅拌机器每次用之前都要清洗干净,不然原料混在一起,会影响产品质量,你看现在机器里还有上次剩下的原料残渣,这怎么能行?” 他又指了指旁边正在操作的工人:“还有,工人进行生产操作的时候一定要穿工作服,戴手套,戴帽子,你看看他们,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连帽子都不戴,这多不卫生。” 九月的天还残留着暑气,厂房里通风不好,机器运转起来又会产生热量,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 王守田指着一个满头大汗正在搅拌原料的妇女说:“你看她,帽子都不戴,汗液滴进原料里,把皂液污染了怎么办?” 赵老板平静地听着,倒是也不跟他犟,只是提高音量朝着工人们喊:“都听见王主任的话了吧?赶紧把帽子手套都戴好,规范作业,以后谁要是再不遵守生产纪律,这个月的工资通通扣掉!” 车间里立刻一阵忙乱,工人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拿放在角落里的帽子和手套。 有的工人手忙脚乱的,不小心把帽子掉进了旁边清洗原料的污水盆里,他也没在意,捞起来甩了甩水,就直接戴在了头上。 王守田看着这一幕,眉心拧得死紧,脸上纵横的沟壑又深又长。 他在日化二厂待了二十年,厂里对生产卫生要求特别严,工人进车间前必须换工作服、戴帽子戴手套,机器每次用完都要彻底清洗,哪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场面。 王守田正要开口再强调几遍生产规范,却突然被赵老板揽着肩膀带到了一边,走到一个机器后面,算是个背着人的地方。 赵老板的力气很大,王守田身材干瘦,被他这么一揽,差点没站稳,晃了晃才稳住身体。 赵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守田,见他摆手拒绝,就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老王,手续都办妥了,你现在已经是萱草日化的员工了,咱们是一家人了,为了企业的发展,你是不是也得做出点贡献?” 王守田怔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赵老板指的是?” “别紧张。”赵老板用力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哈哈一笑,“肯定是你能做到的事情,不难。” 赵老板见王守田不吭声,也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老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日化二厂有很多畅销的产品,你我都知道,像那个籽润香皂,还有同系列的药皂,在市面上卖得特别好,咱们厂刚起步,要是能生产这些产品,肯定能很快打开市场,你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这些产品的配方,你肯定都记得吧?” “赵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守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老板“嗤”了一声,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烟灰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散成一小团粉末。 “老王,就别跟我绕弯子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在日化二厂的香皂车间当了这么多年主任,籽润香皂和药皂的配方,整个厂里没人比你更清楚,我要的,就是这个。” 王守田猛地抬起头,为了生产籽润系列的香皂,厂里的人倾注了不少心血,而且这是日化二厂的核心技术,他怎么能随便泄露出去? 赵老板看出了王守田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念旧,舍不得日化二厂,可你想想,你现在已经不是日化二厂的人了,为自己的新东家做事,这有什么不对的?再说了,我不会让你白干,只要你把配方拿出来,除去工资,我每个月还给你发奖金,怎么样?” 工资再加上奖金,这可比王守田在日化二厂的工资高多了。 可是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守田额头上的皱纹因为紧绷的神情显得更深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身后的机器底座,发出“咚”的一声响。 见他迟迟不答,赵老板朝着厂房角落喊了一声:“小郝。”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这小伙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跟着赵老板混了些日子的。 他走到赵老板面前,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老板,您叫我?” “去拿纸笔过来,要稿纸,别拿那种粗糙的记录纸。” 赵老板吩咐道。 小郝连忙点头:“哎,好嘞!”说完,转身就往旁边的小隔间跑。 没一会儿,小郝就拿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钢笔跑了回来。 赵老板接过纸笔,走到王守田面前,将稿纸铺在旁边的机器台面上,还特意拧开钢笔帽,把笔杆塞进王守田手里。 冰凉的钢笔杆触碰到王守田的指尖,可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一哆嗦。 赵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诱哄的意味:“老王,你把配方单写下来,我也不多要,就籽润香皂和药皂这两个的配方,别的暂时可以缓一缓,以后再说。” 王守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的石像,一动不动,手里的钢笔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着台面上洁白的稿纸,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日化二厂的场景—— 李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王,这配方你得盯紧了,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叶籽拿着改良方案跟他讨论时眼里的光,还有车间里工友们信任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怎么也下不了笔。 赵老板等了片刻,见王守田还是没动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让步:“成吧,我知道你年纪大了,手可能不太利索,懒得动手写,那你口述,我来记录,这样总方便吧?” 说着,他从王守田手里拿过钢笔,翻开稿纸,笔尖悬在纸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王守田,语气里的不耐再也藏不住了:“快点说,先从籽润香皂的基础配方开始,油脂比例是多少?” 王守田依旧没动,浑浊的眼珠缓慢地从赵老板那张紧绷的脸上,移到他手中的钢笔和稿纸上,然后几不可查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王守田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卡了沙砾,哑着嗓子说:“抱歉,赵老板,这配方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赵老板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老板盯着王守田,一字一句地反问:“老王,你再说一遍?你不能说?” 王守田迎上赵老板的目光,尽管心里发怵,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是,不能说,这是日化二厂的核心技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就把厂里的东西往外传。” “哈哈哈!”赵老板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闷热的厂房里回荡,听得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我每个月给你开一百六的工资!”赵老板猛地提高音量,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稿纸上,“你在日化二厂一个月能拿多少?撑死了也就七十块!我给你双倍还多,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能说?” 王守田硬着头皮解释:“赵老板,您有资金有本钱,厂里的人手也够,咱们完全可以自己独立研发新的香皂配方啊,不一定非要用别的厂的,咱们做自己的东西,慢慢做,肯定能做起来的——” “砰!” 没等王守田说完,赵老板突然发作,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搅拌机器上。 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机身晃动了一下,上面挂着的零件叮当作响。 刚才还隐隐有些嘈杂人声的厂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工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赵老板扫视了一圈,眼神凶狠:“看什么看,都给我继续干活!” 工人们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活计赶紧动了起来。 赵老板朝旁边的小郝使了个眼色,小郝立刻会意,快步走到王守田身边,伸出手,牢牢按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王守田想挣扎,可他年纪大了,哪里抵得过年轻力壮的小郝,他被小郝按着,一步步带出厂房,走到旁边一间狭小的屋子。 这屋子大概只有六七个平方,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原料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小郝把王守田按在椅子上,双手依旧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守田觉得肩膀生疼。 “老实坐着,别乱动。”小郝低声警告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威胁。 没过多久,赵老板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刚才那叠稿纸和钢笔,走到木桌前,“啪” 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桌子上。 “老王,我也不想跟你耗着。”赵老板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守田,语气冰冷,“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把配方写下来,什么时候再出去,在这之前,你就乖乖待在这儿。” 王守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犯法,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去告你!” 赵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行。” 他说着,朝小郝挥了挥手,小郝立刻松开了按在王守田肩膀上的手,退后了两步,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似的堵住了出路。 赵老板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盯着王守田的眼睛:“那我不逼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拦着你,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看好戏的语气说:“在你把配方交出来出来之前,我一分钱工钱都不会给你,你自己掂量掂量,没工钱,你怎么生活?怎么养你老娘,怎么养你弟弟,怎么还家里的债?” 王守田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苍老而嘶哑:“你这是言而无信,当初你跟我说好,只要我来上班,每个月一百六的工资,现在怎么能说变就变?” “那又如何?”赵老板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神情,“我就是言而无信了,你能怎么样?大不了你走呗,别在我这儿干了,再去别的地方找活儿。” 王守田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赵老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已经从日化二厂辞职了,国营厂子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私人厂子本来就少,就算有,也都是些小作坊,根本不可能给这么高的工资。 赵老板朝小郝挥了挥手,让对方把门打开。 看着那扇门,王守田僵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赵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还欠我六百五十块钱呢,就是上次给你弟弟还债的那笔。你什么时候还啊?要是你实在没钱,我也不逼你,大不了我去问你弟弟要。” 王守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嘶哑:“他,他还在医院里……” “哦?是吗?”赵老板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是被人追债,受惊过度,现在还在住院呢。得,那我也不跟病人计较,我去问你爹妈要去,老两口都七十多了,总得存了点棺材本儿吧?应该够还这六百五十块钱了。” “你不能去!”王守田猛地嘶吼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双腿一软,颓唐地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赵老板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把钢笔和稿纸推到王守田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老王,我也不是非要逼你,你把配方写下来,工资我一分不少你的,之前欠我的钱也能慢慢还。你要是不写,不光你没好日子过,你家里人也得跟着遭罪。”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2节 王守田盯着桌面上的钢笔,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钢笔,在稿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籽润香皂”四个字。 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线,每一笔都透着他的绝望。 赵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凑到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纸,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对,就是这样。”赵老板催促道,“继续写,把油脂的比例,香精的用量,温度,还有熬制的时间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可赵老板越催,王守田就越像是被蚂蚁啃食心脏一样难受。 手里的钢笔却突然“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王守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我对不起日化二厂,对不起李厂长……” 赵老板脸上的耐心瞬间消失,他捡起钢笔,扔在王守田面前,气笑了:“少在这儿装可怜!老子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是还写不出来,你就给老子滚蛋!到时候别怪我去找你爹妈要债!” 王守田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四个字,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稿纸上,把“籽润香皂”四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彻底走错了,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九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突然飘来了乌云,没一会儿,细密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胡同里的青石板上,把空气中残存的暑气冲得一干二净,让人觉得凉快了不少。 赵志刚刚拐进胡同,就迎面撞上了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邻居。 对方见了赵志刚,立刻停下脚步打招呼:“志刚回来了?” “是,伯母。”赵志刚一只手撑着车把,脸上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厂里的事,还有王守田不肯**方的麻烦,实在没心思跟邻居闲聊。 可好事的邻居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她好奇地追问:“哎对了,前几天听你岳母说,你不在原先的单位干了?是真的吗?” 赵志刚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冷淡:“嗯,不干了。” “为啥呀?”邻居凑得更近了些,“军区里头的工作多受人尊敬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赵志刚心里的火气有点上来了,但又不好跟长辈发作,只能强压着气,将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拎了拎,给对方看:“伯母,不聊了,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再晚菜就凉了。” “哟,买了这么多吃的啊,看来是有好事情了。”邻居识趣地让开了路,笑着说,“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岳母和媳妇等急了。” 赵志刚没再说话,等走出张伯母的视线,他忍不住在背后暗骂了一声:“多管闲事!” 很快,赵志刚就到了大院门口。 院子里住着四五户人家,每家都在门口搭了个小棚子,放些杂物。 他推开自家的门,一股浓重刺鼻的中药味立刻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妈,我回来了。” 赵志刚一边换鞋,一边喊道,然后转身就想去开窗通风。 可他刚走到窗边,就被岳母王素琴拦住了。 王素琴脸上没什么血色,木着脸说:“你爸体寒,外头下着雨呢,窗户可不能开,要是着凉了,病情又得加重。” 赵志刚的手停在窗沿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岳母说得对,岳父周翰林瘫痪在床快一年了,身体一直不好,确实不能着凉。 他提着油纸包走到屋里的八仙桌前,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捆扎的细麻绳,笑着说:“妈,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还有一只烧鸡和猪头肉,待会儿我再拍个黄瓜,把这猪头肉凉拌了,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王素琴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赵志刚递过来的枣泥酥上,却没有接。 她的嘴角往下吊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志刚啊,你总说要挣大钱,要让我们老两口过上好日子,这都大半年了,钱在哪儿呢?你辞职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可你非要干,现在倒好,工作没了,钱也没见着,你让我们以后怎么生活?” 赵志刚递枣泥酥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把枣泥酥放回纸包里,低声解释:“妈,快了,您再等等。我的厂子已经建起来了,机器和工人都到位了,再过不久就能生产产品,到时候肯定能赚钱。” 王素琴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径直越过赵志刚,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 脸盆架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温水。 她拿起搭在上面的毛巾,拧干后,走到床边,给瘫在床上的周翰林擦手。 周翰林睁着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任由王素琴摆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周昕兰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脸上带着笑容:“妈,我给您买了件羊绒开衫,浅灰色的,您穿肯定好看,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王素琴把毛巾一扔,语气里满是火气:“你们两口子一回家来,不是买吃的就是买穿的,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吃穿倒是不忘讲究!有本事,倒是给我拿个万八千儿回来!” 周昕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批弄得愣了一下,她看了眼旁边干站着的赵志刚,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肯定是妈又跟赵志刚要钱了,没要到,心里不高兴,所以才把火撒到她身上。 周昕兰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扶住王素琴的手臂,语气柔和:“妈,您别生气,凡事都有个过程,考大学还得十年苦读呢,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急不得。志刚的厂子刚起步,需要时间,您再给他点时间,肯定能行的。” 王素琴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合着我还得等十年才能见着钱?那这么着,志刚,你把我给你的钱还给我吧,我不用你帮我赚钱了,我自己养老!” 赵志刚一听“还钱”两个字,立刻就急了:“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那钱都投到厂子里了,现在根本拿不出来啊!” 周昕兰赶紧给赵志刚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下来,别跟妈吵。 然后她又转向王素琴,继续劝道:“妈,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扶么?您看我爸,都这样了,我弟弟又没了,我那个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钱,根本不够家里开支。您不用志刚,还用谁呀?难不成您还有别的闺女女婿能帮您?” 王素琴抿着嘴,没说话。 她知道周昕兰说得对,家里现在确实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赵志刚。 周昕兰见母亲的态度有所松动,连忙再接再厉:“妈,志刚向来孝顺稳重,这您是知道的呀,您听听他给厂子取的名字,叫’萱草日化‘。萱草自古以来就是寓意着母亲,代表着孝顺,志刚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您放心,他肯定会好好干,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王素琴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她看着赵志刚,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周昕兰见缝插针,给赵志刚使了个眼色。 赵志刚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握住王素琴的手,语气诚恳:“妈,我一直把您当亲妈看待,万万不敢辜负您的期望,我知道您心里着急,可做生意真的需要时间,只求您多给我一些时间,我赵志刚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让您和爸都过上好日子。” 王素琴的表情总算松动了,她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唉,志刚,你也别嫌妈刚才说话难听,妈都六十的人了,能活几天?还不是为你们小两口着急,你得明白妈的苦心啊。” 赵志刚连忙点头:“妈,我明白,您都是为了我们好,我知道。” “明白就好。”王素琴揩了揩眼角,走到八仙桌前,拎起油纸包,“行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我去做饭,你们小两口聊会儿天吧。” 看着岳母走进厨房的背影,赵志刚松了口气,肩膀一塌,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语气里满是疲惫:“真是被咱妈难为死了,每次回来都得跟我要钱,我这心里头也不好受啊。” 说着,他伸出手,想去拉周昕兰的手:“今天多亏你替我说话,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妈解释了。” 周昕兰没好气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责怪:“你心里也有点数吧!妈的养老钱都给你投到厂子里了,她能不着急吗?你要是再拿不出点成绩来,不光妈不高兴,连我都要跟着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赵志刚坐起身,伸手搂住周昕兰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放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王守田虽然现在还不肯**方,但我有办法让他开口,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厂子就能生产产品了。” 周昕兰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地问:“真的?” 周昕兰一开始就不支持赵志刚办厂子,为此还跟他大吵了一架,可现在职位也辞了,回不去了,也只能跟他一起赌一把。 “真的,我不骗你。”赵志刚把这两天在厂里的事情,包括王守田的态度,他如何威胁王守田,都一五一十地跟周昕兰说了一遍。 当说到王守田暂时还不愿意把配方说出来时,周昕兰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抓住赵志刚的手臂:“那怎么办?他要是一直不愿意,产品做不出来,咱们的厂子还开不开?投进去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赵志刚拍了拍周昕兰的手,安慰道:“放心,你别担心,这老头拖累重,松口是迟早的事儿。” 周昕兰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只靠王守田,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周昕兰皱着眉头,思索着说:“你就不能去日化二厂找别人把配方打听出来吗?要是能找到别的知情人,不就用不着王守田了?也省得你天天跟他耗着。” 赵志刚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也想啊,可日化二厂的安保太严格了,外人在厂子门口站一会儿,就会被门卫驱赶,根本进不去。要不是上次王建设被债主找上厂里要债,我浑水摸鱼混了进去,到现在我都跟他搭不上话。” 周昕兰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笨!王建设现在总不在厂里了吧?他不是在医院住院吗?你去找他打听啊,他以前在日化二厂上班,说不定也知道些配方的事情。”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那家伙受惊过度,现在在医院里痴痴呆呆的,连人都认不清了,就算我去找他,他也未必能说清楚。” “那也得去试试!”周昕兰语气坚定,“死马当活马医呗,就算只能打听出来一部分,也是好的,总比现在只能指望王守田一个人强。” 赵志刚想了想,觉得周昕兰说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成,那我明天就去医院看看王建设,试试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听王守田说漏了一嘴,说籽润系列的香皂,是厂里一个暑假工主要参与改良的,我想问问那个暑假工的名字,可他死活不肯开口。” 周昕兰翻了个白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说你笨真没冤枉你,暑假工那不就更好办了吗?暑假工一般都是大学的学生,你去学校找人啊!” 赵志刚苦笑着摇了摇头:“全北京这么多大学,去日化二厂实习的有好几批,我哪知道是谁,难不成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打听吗?” 周昕兰想了想:“要不你还是先去找王建设套套话吧,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来那个暑假工的名字,或者学校名也行,要是能找到那个学生,说不定比找王守田还管用。” 赵志刚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38章 吃完烤鸭, 八点多的北京街头已经安静了大半。 严恪骑着摩托车,车后座的叶籽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吹着微凉的晚风。 到了学校女生宿舍楼下,严恪熄了火, 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明天还来接你吗?”严恪问。 叶籽想了想, 刚开学的课程确实紧, 方维祯留的翻译稿还得抽时间改,便摇了摇头:“不了,明天要去方老师那儿交稿子。” “嗯。”严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头盔弄乱的头发,“那别熬太晚, 你总爱抱着书看到后半夜,要按时睡觉,按时吃饭。” 叶籽忍不住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知道啦, 你才要小心呢,执行任务和训练的时候都要小心点, 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全, 别又弄出个新的。” 严恪低头看着她, 嘴角勾出点笑:“好,我记住了。” 两人就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 没再多说,可谁都没动。 直到传来宿舍管理员阿姨的咳嗽声,叶籽才赶紧跳下车:“我上去了, 你路上慢点。” “哎。”严恪应着, 看着她进了宿舍楼,才发动摩托车离开。 叶籽回到宿舍,楚湘仪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见她进来,楚湘仪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约会回来啦?” “……”谈恋爱约会挺正常的,叶籽也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但是楚湘仪的表情太像个八卦小报娱乐记者。 楚湘仪拉住她:“对了,跟你说个正事,明天你没约会吧?” 叶籽摇头:“……没有,怎么了?” 楚湘仪赶紧说:“那明天陪我去图书馆呗,方教授上次课留的那几道题,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没头绪,你脑子活,帮我讲讲。” 提起方教授,叶籽想起那份还没检查完的翻译稿,点头应下:“行,明天我先去方老师办公室交翻译稿,领了新活儿就去图书馆找你。对了,周一上午第一节 就是方老师的课,你可得抓紧,她最不喜欢迟到交作业的。”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3节 楚湘仪吐了吐舌头:“可不是嘛,上次有个男生就是晚交了,被她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半节课,我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第二天一早,叶籽揣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翻译稿去了系里办公楼。 方维祯的办公室在楼层最里头,门虚掩着,叶籽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沙哑的“进”。 推开门一瞧,方教授正趴在桌上看资料,鬓角的碎发沾在额头上,脸色蜡黄,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 “方老师,我来交翻译稿。”叶籽把稿子递过去,见她手边的搪瓷杯里只有半杯凉白开,心里揪了一下。 方维祯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接过稿子翻了两页,手指有些发颤。 “嗯,先放这儿吧,待会儿我就看。”她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多说一个字。 叶籽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劝:“方老师,您要不要歇会儿?您这脸色看着不太好,要是累垮了,项目也得受影响。” 这话刚说完,隔壁桌的郑明远也转过头,他手里拿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说:“小叶说得对,老方啊,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觉吧,昨天晚上我过来拿资料,你还在这儿呢,食堂早上熬了小米粥,我多打了一碗,你要不趁热喝。” 说着,郑明远把桌上的搪瓷碗推过去,粥还冒着点热气。 方维祯却摇了摇头,把资料往面前拉了拉,眉头皱得很紧:“不行,这个项目马上要报上去,耽误不得,你们别劝了,小叶,我这儿有新的资料,你拿去汇总一下,尽快给我。”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外文资料,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实验图和数据。 郑明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很显然,他知道方维祯的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叶籽接过资料,心里有些不踏实,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还能看见方维祯趴在桌上的背影,脸庞干瘦得像张纸。 去图书馆的路上,叶籽碰到不少抱着书的同学,周末的图书馆向来挤,刚进门就看见楚湘仪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 “这儿呢!”楚湘仪挥着手,身边还留着个空位,桌上放着个军绿色的书包占座。 叶籽走过去坐下,楚湘仪压低声音说:“幸好你来得不算晚,刚才管理员说要清占座的,再晚两分钟,这位置就没了,你看那边,连过道里都站着人。” 楚湘仪指了指不远处,果然有几个同学靠着书架看书,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叶籽“嗯”了一声,把资料放在桌上,却没心思翻开。 楚湘仪见她脸色不好,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了?不是去方教授那儿交稿子了吗?怎么一脸愁云惨淡的?” “方老师看着特别憔悴。”叶籽声音压得很低,“眼下青得吓人,郑老师说她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劝她歇会儿她还不肯。” 楚湘仪也叹了口气,转着手里的钢笔:“可不是嘛,方教授就跟个陀螺似的,从来没见她休息过,咱们还有周末能放松放松,她倒好,节假日都不休息。” 两人没再多说,叶籽帮楚湘仪讲起了题,楚湘仪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句。 讲完题,叶籽拿出方维祯给的资料,看着看着,眼前就浮现出方教授趴在桌上的模样,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行,我还是得去趟方老师的办公室。”叶籽突然合上资料。 楚湘仪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总觉得方老师不对劲,想去看看。”叶籽拿起书包,“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楚湘仪点点头:“行,你去吧,小心点。” 叶籽快步往办公楼走,这次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只有方维祯一个人,郑明远已经走了。 方教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满是意外:“怎么又回来了?资料有问题?” “不是,方老师,这个数据我整理好了,过来交给您。”叶籽从书包里拿出文件袋。 数据整理好了是不假,但按照叶籽的习惯通常会仔细检查一遍再叫给方教授,这次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回来看看。 “这么快?”方维祯接过文件袋,刚要打开,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嘎吱嘎吱响,像指甲盖挠黑板的声音,吵得人难受。 “这窗户,也该修修了。”方维祯皱着眉,起身想去关窗。 叶籽赶紧上前:“方老师,我来。” 可是窗框早就锈蚀了,叶籽握住把手使劲往回拉,铁屑都掉了下来,费了好大劲才把窗户关好,可还是留了道缝,风照样往里灌。 “还是我来吧。”方维祯站起身,还没迈出步子,身子突然晃了晃,像被风吹得站不稳。 叶籽吓得惊呼一声:“方老师!” 方维祯扶着桌子稳住身体,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 叶籽拧眉:“我去给您买点吃的吧?” 方维祯这次总算松口了:“不知道食堂还没有饭,你去看看,有什么就买什么吧,麻烦你了。” 叶籽松了口气,刚要转身,余光就瞥见就见方维祯眼睛一闭,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方老师!” 叶籽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扑过去扶住方维祯,手碰到对方的脸,冰凉得吓人。 叶籽慌得手都在抖,赶紧跑到走廊喊人,正好碰到路过的系里干事,两人一起把方维祯扶到小沙发上躺着。 干事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叶籽守在方维祯身边,握着她的手,急得要命。 低血糖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耽误时间久了,也会出人命。 没一会儿,救护车的鸣笛声就从远处传来,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办公楼前的空地。 医护人员把方维祯抬上担架,叶籽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一路鸣笛往附近的医院开,到了医院,方维祯被推进急诊室,叶籽在外面等着,看着白花花的墙面发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刚把方维祯送到病房,就见系主任小跑着赶来了,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 “你说说这大周末的,我就回了趟家,怎么就出了这事儿!”系主任擦着汗,急急忙忙问,“老方没事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叶籽摇摇头,把医生给的病例单递过去:“医生说是低血糖,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贫血。” 系主任接过病例单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好家伙,这都是些什么毛病,全是生生累出来的!老方这人啊,就是太拼了,劝了多少回让她歇会儿,她偏不听,说什么项目不等人,再这么下去,身体早晚得完蛋!” 喘了口气,系主任看着叶籽:“多亏有你,小叶,要不是你发现得及时,把她送过来,老方在办公室里晕倒了都没人知道,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我应该做的。”叶籽低下头,“对了,系主任,方老师的家人什么时候来啊?” 系主任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她哪有什么家人啊,父母走得早,又没成家,也没个孩子,有个妹妹还出国了。” 叶籽愣了下。 “不说这个了,你回学校吧,这里我盯着就行。”系主任接过护士递来的缴费单子,“缴费的事儿我来办,你赶紧回去,别耽误了功课。” 叶籽点点头,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叶籽心情沉重地下楼,但又有点庆幸,幸好她回去看了一眼,不然方教授晕倒在办公室里说还得拖上几个小时才能被人发现。 叶籽下到二楼,刚到楼梯口,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守田。 他左手端着个搪瓷缸子,右手拎着个暖壶,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个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东西太多,他走得踉踉跄跄,布袋子的绳子都快滑下来了。 叶籽想也没想,赶紧上前帮他托了一下布袋子:“王主任,小心点。” 王守田抬头一看,见是叶籽,微微惊讶震惊:“小叶?你怎么在这儿?” 可当叶籽看清王守田的面容,才是震惊无比。 才一天没见,王守田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山间沟壑,眼下的青黑比方教授还重,眼神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灰。 叶籽微微蹙眉,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老师病了,来送她住院。”叶籽回答道。 王守田点点头,把布袋子往胳膊上又挪了挪,声音沙哑:“那你忙,我先走了。” 叶籽也没说什么,无声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佝偻着,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叶籽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就见王守田脚下一绊,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墙壁上,小米粥都溢了出来。 “王主任!”叶籽赶紧跑过去,拎过他另一只手中的水壶,“还是我帮你拿过去吧。” 王守田嗫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看着手里的东西,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谢谢你了,小叶,又麻烦你。” “不用谢,举手之劳。” 叶籽跟着王守田往病房走,到了302病房门口,王守田停下脚步:“送到这里就行了,小叶,不麻烦你了。” 叶籽点点头,把东西递给他。 可当王守田拎着一堆东西推开门,身体却突然僵住。 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赵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叶籽刚转身走了没两步,听见这声吼,下意识回头看。 透过大敞的房门,只见病房里,有个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烟蒂。 病床上躺着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正是王建设,他缩在被子里,没有往日的嚣张,眼神里满是惊惧,像只受惊的老鼠。 男人见王守田来了,慢悠悠地站起身,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王主任,别多想,我就是来看看你弟弟,怎么,不欢迎?” 王守田浑身都在哆嗦:“不用你来看,你出去,现在就走。” 男人点点头:“我让你考虑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可王守田根本不回答,只是一声声吼着:“你走,你快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瞧!”男人骂骂咧咧的,走到门口,路过叶籽时明显惊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然后快速调整了表情,目视前方,疾步走了。 与此同时,叶籽也看清楚了男人的面容,微微睁大眼睛,心里头也有些惊讶,如果她没看错,这个男人不是赵志刚吗? 王守田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叶籽瞬间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把王守田挖走的那个老板也姓赵。 赵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姓氏,叶籽从没往这方面想过,难道,赵志刚就是那个赵老板? 没等叶籽想明白,病房里就传来“哐当”一声,叶籽赶紧跑过去,搪瓷缸子和布袋子都掉在地上,馒头滚了一地。 王守田背对着门口,把脸抵在墙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病床上的王建设一脸茫然惊慌,看着地上的馒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现在这个情形,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但叶籽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王主任,刚才那个就是赵老板?” 王守田缓缓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颓丧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他,就是他,他这是不把我逼到绝路上不罢休啊……”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4节 第39章 王守田脑袋垂得极低, 满脸痛苦和悔恨,像是吞了黄连一般。 叶籽见他这副模样,斟酌着语气问:“王主任,你和赵志刚之间, 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王守田的痛处, 他双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像是想把那些悔恨都擦掉,可再放下手时,眼里的痛苦却更浓了。 王守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赵老板他让我把籽润系列香皂的配方交给他。” “什么?”叶籽猛地睁大眼睛,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产品配方是每个厂子生存发展的基石,金贵得跟命根子似的。 别说赵志刚那是个刚搭起来的私营小作坊,就算是日化一厂和日化二厂这种同系统的国营大厂,配方也从来都是各自保密, 绝不互通的。 籽润香皂是日化二厂去年才推出来的畅销货,多少老技术员熬了好几个月才研发出来, 叶籽自己还参与了改良, 怎么能随便给外人? “这怎么能行?”叶籽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王主任,配方是日化二厂的根基, 要是把配方给了他,籽润香皂人人都能生产,那还有什么竞争力?再说了, 这要是传出去……” 她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王守田这要是真把配方交出去,那就是砸了自己二十年的名声,背上一个吃里扒外的骂名。 “放心吧, 我没说。”王守田突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王守田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就算再糊涂,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昨天他把我关在小黑屋里逼我写配方,我硬是没松口。”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刚放下心,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志刚既然这么想要配方,死盯着王守田一个人还不够吗?为什么今天还要特意跑到医院来找王建设?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威胁王守田,震慑一下他? 叶籽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病床上的王建设身上。 对方瘦得像个骷髅,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含糊,根本听不清完整的句子。 叶籽之前只见过王建设两次:一次是在配料组,他因为嫌曹大睿多管闲事,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打了起来,那时候的王建设,眼神里满是嚣张和不耐烦。 还有一次就是她跟着方教授第一次去日化二厂,参与了籽润香皂的改良方案,王建设擅离职守,挨了王守田和李为民一顿骂,出了好大的丑。 叶籽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赶紧凑到病床边,问王建设:“刚才赵志刚来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岂料王建设只是茫然地看了叶籽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吓人,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自顾自地嘟嘟囔囔,嘴里根本说不出个囫囵话。 叶籽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王守田:“他这是怎么回事?” 王守田的脸色更差了,苦涩地摇了摇头:“还能是怎么回事?之前欠了人家那么多钱,被追债的人堵上门,吓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大夫说,这是受了惊吓,脑子有点不清醒,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还说不准。” 叶籽看着王建设那副痴傻的模样,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王建设在日化二厂待了也有段时间了,以前又在研发室上班,王守田又是香皂车间的主任,他就算没全程参与配方研发,也该了解不少吧? 不管是具体的配方,还是参与研发的人员,他肯定知道很多细节。 叶籽把这个想法跟王守田一说,王守田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你是说,赵老板过来,是想向建设套话?” “应该是的。”叶籽点点头。 王守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半晌,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田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说的对。”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庆幸:“如果建设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性子急,贪图利益又怕事,根本禁不住赵老板的威逼利诱,一准儿什么都说了。现在这样……倒也算歪打正着,赵老板一个字都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去。” 叶籽看着他这副既庆幸又无奈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王主任,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已经从厂里辞了职,赵志刚那边又逼得紧。” 提到这个,王守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败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挠着,花白的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走一步看一步吧,赵老板说了,要是我不交出配方,就一分钱工钱都不给我,还让我还之前借的六百五十块钱,我现在连工作都没了,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建设又这样……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籽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王守田突然抬起头:“对了,小叶,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赵老板如果从我这里得不到配方,会不会去找你?” 王守田解释道:“都怪我,昨天被他逼急了,我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但是我绝对没说你的名字,也没说你是哪个学校的,只说是个暑假工,这点你放心。” 这和叶籽的猜测不谋而合,她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没错,赵志刚今天来找王建设,除了打探配方之外,应该就是为了套出我的学校和名字,想找我要配方。” 叶籽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日化二厂的人几乎都知道是我参与了配方改良,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秘密,他迟早会打听到。” 王守田一怔,没想到叶籽这么平静:“那你——” “没事,他做不了什么的。” 看着叶籽淡定的表情,王守田突然反应过来,从刚开始提到这个人,叶籽就一直叫的是“赵志刚”,而不是“赵老板”。 而他从来没告诉过叶籽,赵老板叫什么名字。 王守田皱眉:“你们认识?” 叶籽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算是吧。” …… 也许是正式入秋了的原因,北京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干燥的气候湿润了些许,空气中透着绵绵不绝的凉意。 此刻的京郊,赵志刚正站在他那间简陋的厂房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赵志刚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先到厂子里转一圈,巡视一下他这刚刚建立起来的 “江山”。 可这“江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机器上落着一层灰,几个工人懒洋洋地靠在机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根本没把生产当回事。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的配方迟迟搞不到手,这厂子就像是没了魂,根本生产不出像样的东西。 可总不能一直不开工,再说了,雇一天工人就得发一天的工资,难不成养着他们吃白饭? 赵志刚没办法,只能先让工人生产一些最基础的肥皂和洗涤剂。 这些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把几种原料混在一起熬煮一下,冷却了就能成型。 可也正因为没技术含量,市面上到处都是,是最低端的货,早就不流行了。 现在又不是从前连饭都吃不上的年代,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手里头宽裕,都愿意买籽润香皂这种带香味还能护肤的,谁还会要你种又硬又剌手的肥皂? 赵志刚走到生产肥皂的机器旁,看着机器里源源不断地吐出一块块土黄色的肥皂。 他伸手拿起一块,入手又硬又沉,表面还坑坑洼洼的,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劣质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他皱紧了眉头。 “这就是你们生产出来的东西?!”赵志刚把肥皂狠狠摔在地上,肥皂“啪”地一声碎成了几块,“就这玩意儿,谁会买?你们是不是都不想干了?” 工人们被他吼得一哆嗦,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们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之所以来这儿干活,就是因为赵志刚给的工钱比种地高。 可是给私营厂子干活,谁会真的上心? 赵志刚看着他们这副样子,一股火猛地涌上心头。 他一脚踹在角落里的原料桶上,铁皮桶哗啦倒在地上,里面的劣质香精淌了一地,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怪异的香味。 香精溅到了他的裤脚上,把深蓝色的裤子染上了一块黏糊糊的深色的印子。 “废物!一群废物!”赵志刚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工人们骂道,“要是再生产不出好东西,这个月的工资都别想要了!”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虽然没敢说话,但心里都有些不服气。 当初赵志刚找他们来就是干活的,也没说要负责研究什么好东西呀,他们这些老农民又没上过几天学,哪懂那么多。 赵志刚骂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地上流淌的香精,心里又气又急。 他知道,要是再拿不到配方,他这厂子迟早得黄。 王守田那边油盐不进,王建设又成了傻子,根本套不出话来。 日化二产安保严格,他混不进去,那个改良配方的暑假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去哪里找? 赵志刚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赵志刚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厂子,雨还在下,京郊的土路上满是泥泞。 赵志刚骑着自行车,溅起一路的泥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拿到籽润香皂的配方,一定要把厂子办起来,一定要赚大钱。 …… 清晨的北京浸在雨雾里,灰蒙蒙的天连带着胡同里的砖墙都显了几分湿冷。 周昕兰从医院出来,夜班熬得她眼皮发沉,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她紧了紧衣领,心里只盼着赶紧到家,喝口热粥再补个觉。 推开一股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昕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往常这个点,家里该是干干净净的。 赵志刚虽说辞职之后就懒了些,可自从开了厂子,倒也会顺手把屋子拾掇拾掇。 可今天不一样,沙发上胡乱堆着几件衣物,皱巴巴的像团揉过的废纸。 周昕兰走过去想把衣服拎起来扔进阳台的脏衣篓,手指刚碰到布料,一股刺鼻的香味就钻进了鼻子。 是那种齁甜又带着点化学味的劣质香精味,闻着就让人头晕。 “阿嚏!”周昕兰猛地打了个喷嚏,她嫌恶地拎着衣服的一角,快步走到卫生间,“啪”地一声扔扔在地上,像是扔什么脏东西似的。 周昕兰转身就怒气冲冲地进了卧室,掀开挂在门后的碎花门帘,一眼就看见赵志刚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屋子里的烟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赵志刚你给我起来!”周昕兰叉着腰,声音里满是火气,“说了多少遍了,你厂子里那些化学玩意儿别带到家里来,你闻闻那衣服上的味,影响要孩子怎么办!” 赵志刚吐了个烟圈,敷衍道:“香精而已,哪来的毒?人家日化厂不也用这个?” “人家用的是正经香精,你那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周昕兰撇着嘴,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味道冲得能呛死人,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香皂,能有人买吗?我看你那厂子,迟早得黄!”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5节 这话正戳在赵志刚的痛处,他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现在被周昕兰这么一激,火气差点窜上来。 可他知道周昕兰的脾气,真吵起来没个完,只能压着怒气,放缓了语气哄:“你别瞎操心,我心里有数,等拿到籽润的配方,咱们做的香皂比日化二厂的还好,到时候有的是人抢着买。” 周昕兰根本不吃他这套,双手抱在胸前:“有数?我看你是没数!对了,你怎么没去厂子里?这都快上午了,工人不用看着?” 赵志刚叹了口气,往枕头上一靠:“去了趟又回来了,机器转着也出不了好东西,工人懒懒散散的,我去了也没用,还不如回来歇会儿,下午再去。” 周昕兰一听就明白了,眉头拧得更紧,看来配方还是没搞到:“王守田那边还是不松口?” “嗯。”赵志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一想到王守田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那老头明明都辞了职,欠着自己的钱,却偏偏在配方上死扛,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他弟弟呢?”周昕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不是让你去医院套他话吗?那小子吓一吓说不定就全说了。” 提到王建设,赵志刚的脸色更差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过了,没用,那小子被追债的吓傻了,现在跟个痴呆似的,嘴里就会嘟囔’别找我‘,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 周昕兰这下也没了主意,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下可不好办了,万一王守田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宁愿欠债也不交出配方,你这厂子怎么办?前期投的钱不都打了水漂?”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赵志刚又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点硬撑的笃定。 可周昕兰最听不得他这句话,瞬间炸了毛:“有数有数!你有个屁数!” 她指着赵志刚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以前在单位的时候,让你活动活动托托关系升职,你就天天说心里有数,结果呢?最后让严恪那小子升上去了!人家比你小好几岁,硬是踩你一头,你脸都丢尽了!” “现在出来做生意,还是这个德行,我看你这种人,干什么都干不成!” 这几话像根刺,狠狠扎进了赵志刚的心里。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通红,语气也冲了起来:“你翻什么旧账?都过去多长时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严恪能升职,还不是因为以前在边防立功了,我跟他比得着吗?” “人家有本事立功,你怎么没有?”周昕兰也不示弱,声音更大了,“当初让你去找找以前的老领导,你偏不,说什么靠自己,结果呢?自己混得连工作都没了,只能去开个破作坊!” “破作坊怎么了?我开作坊也是自己当老板,总比在别人手下受气强!” 赵志刚气得火冒三丈,伸手就往床头柜上砸了一拳,“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烟灰缸都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烟灰洒了一地。 周昕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她忘了,赵志刚毕竟是当了多年兵的人,手上有劲儿,真发起火来还是有点吓人的。 周昕兰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神里还带着不服气,却没再继续吵。 见周昕兰安静下来,赵志刚也松了口气,刚才那股子火气耗了他不少力气。 他向后一倒,重重摔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在医院见到的叶籽。 犹豫了一下,赵志刚开口:“我昨天碰到叶籽了。” “谁?”周昕兰正弯腰擦地上的烟灰,听到这个名字猛地顿住,手里的抹布都停了下来。 赵志刚又重复了一遍:“叶籽,在医院里遇见的,就在王守田弟弟的病房外头。” 他皱了皱眉,补充道:“我看她跟王守田说话的样子,好像是认识。” 周昕兰直起身子,眉头也皱了起来:“她还真在北京落脚了?我还以为就是来玩的。” 她顿了顿:“你记不记得,大半年前你刚辞职那会儿,咱们就在饭店碰到了她和严恪。” 赵志刚怎么能不记得? 那次周昕兰听说他辞职了,在饭店里大吵大闹,差点把桌子掀了,让他丢尽了脸面。 那时严恪就站在不远处,眼神里那股子冷淡的劲儿,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赵志刚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耐,随意摆了摆手:“记不清了,她可能就在日化二厂当工人吧,王守田以前是日化二厂的车间主任,跟她认识也正常。” 周昕兰还想再问,比如严恪和叶籽到底是什么关系,比如赵志刚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找配方。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赵志刚一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后脑勺。 “大白天睡回笼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了多大的力。” 周昕兰撇了撇嘴,心里还有气,却也没再打扰他,拿起抹布继续擦地,只是动作重了些,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志刚均匀的呼吸声和周昕兰擦地的声音。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在诉说着这家人的烦忧。 另一边,医院的住院部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往常。 方维祯这一病真是如山倒。 周一上午,她醒了好几回,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学校上班,说上午要给本科生上课,下午还有研究生的课,不能耽误。 可她刚一坐起身,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就“滴滴”地响起来,指标波动得厉害。 医生过来检查后,严肃地说她现在身体指标不稳定,必须继续住院观察,绝对不能出院。 方维祯没办法,只能暂时在医院里修养。 好在叶籽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躺不住,今天过来的时候,特意带来了好几本业界最新的刊物,还在学校油印室里印了好几篇国外学者新发表的论文,都是方维祯一直想看的。 “你有心了。”方维祯靠在枕头上,翻着手里的刊物,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知道叶籽忙,既要在日化二厂帮忙,又要兼顾学校的功课,却还记着自己的喜好。 可没看一会儿,方维祯又开始操心学校的事:“我这一病,学校那边的课可怎么办?研究生的实验还等着指导……” “您就别操心这些了。”叶籽赶紧打断她,帮她掖了掖被角,“系主任不是说了吗,您的课有其他老师先帮忙代上,研究生的实验也有其他老师盯着。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修养,争取早日好起来,等您好了再亲自指导,不是更放心吗?” 闻言,方维祯也只好蹙着眉心点了点头。 告别了方维祯,叶籽下楼,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想起昨天王守田说王建设还得住几天院,便顺道拐到了王建设的病房门口,想看看情况。 病房的门敞开着,叶籽探头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娘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另一个大娘则在换病床的床单被罩。 叶籽愣了一下,走进去问:“大娘,请问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呢?就是昨天住在这里的那个,叫王建设的。” 正在换床单的大娘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你是来探望他的吧?他出院啦,我们只有在病人出院的时候,才会换床单被罩,消一遍毒,等着下一个病人来住呢。” “出院了?”叶籽有些意外,昨天王守田还说王建设脑子不清醒,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怎么今天就出院了? 难道王守田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第40章 第二天叶籽又去探望方维祯。 依然没见到王守田和王建设的人影。 她索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方维祯说了。 从王守田离职去赵志刚的小作坊, 到赵志刚觊觎籽润香皂的配方,再到赵志刚来医院试图从王建设这里套话,一五一十都讲得明明白白。 有司徒博文的经历在先,方维祯原本就不太看好赵志刚的为人, 现在又听叶籽说起他觊觎日化二厂的配方, 更是气愤无比。 “这个赵老板太过分了!”方维祯越听, 眉头拧得越紧,当即决定把这事告诉李为民:“这样吧,我打电话提醒一下李厂长李厂长,让他早做准备, 可不能让赵志刚把配方骗走了。” 叶籽连忙点头,她正有这个打算。 以往有事找康姐,她都是去厂里的传达室打车间的分机,可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是专线, 传达室根本接不通,现在方维祯主动提出帮忙, 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所幸方维祯很重视这件事, 当天一出院, 就去联系了李厂长。 叶籽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她没料到,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李为民就直接找到了学校里来,带来了一个让她十分意外的消息。 李为民在方维祯的办公室里,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外套, 头发有些凌乱, 眼底还带着红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李厂长,是不是有王主任的消息了?” 李为民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疲惫:“别提了,我这三天跑遍了王守田可能去的地方,结果……他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现在已经人去楼空了。” 叶籽愣住了:“什么?不见了?” “我接到方教授的电话就觉得不对劲,当天下午就去了王守田家。” 李为民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说起经过:“他家在西城的胡同里,我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邻居大爷说前几天还看见他老娘在门口择韭菜,可从大前天开始,就再没见过人。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找街道的人来开门,进去一看,屋里的家具都还在,可衣柜里的衣服、厨房里的米缸都空了,像是早就收拾好走的。” 叶籽听得心沉了下去:“那您问过街坊四邻,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怎么没问?”李为民苦笑,“我跟左右邻居都打听遍了,有个大姐说,大前天晚上看见有辆三轮车停在他家门口,几个人搬着箱子往车上装,还以为是他家亲戚来帮忙搬家,谁知道第二天就没人了。我回厂里问了一圈,从王守田离职那天起,就没人再见过他,连香皂车间那些跟他关系最近的工人,都没收到他一句招呼。” 方维祯在一边听着,皱起眉头,琢磨着问:“王主任老家在哪?会不会是带着家人回老家躲起来了?” “我也想到了这点。”李为民摇了摇头,语气更沉了,“我托人去问了,村里的人说好几年没见过他们家人回去了,而且他家在村里也没有别的亲戚。” 说着,李为民又补充道:“王守田这辈子不容易,没老婆没孩子,除了厂里的同事,就没什么来往的人,人际关系简单得很,他要是真躲起来了,倒还好说,我就怕……” 话说到一半,李为民停住了,可那未说出口的意思,叶籽却懂了—— 他是怕王守田被赵志刚扣起来了,毕竟赵志刚一心想要配方,要是王守田不肯松口,一心急走了极端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赵老板不是一心想要配方吗,该不会把老王……”李为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话没说完,却又自己停住了。 叶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赵志刚那人,看着就像是想赚大钱的,他要的是配方,不是人命。再说了,知道配方的,也不止王主任一个人,厂里的技术员多少都知道些,他要是死磕不动王主任,大不了再找别人,犯不着干犯法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李为民想了想,觉得叶籽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看来老王是真的偷偷躲起来了,可能是怕赵志刚找他麻烦,也怕咱们厂里的人说他。” “虽然王主任之前离职的决定有些欠考虑,但我相信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叶籽语气肯定,“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对厂子有感情,应该不会真的把配方泄露出去的。” “但愿如此吧。”李为民叹了口气,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不早了,方教授,小叶,我先回厂里了,老王那边我再让人仔细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再跟你们说。” 叶籽连忙站起来:“李厂长,我送您出校门吧。” 李为民摆摆手,笑着说:“别送了小叶,你赶紧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你学习,你们大学生的时间宝贵,可不能浪费在这些事上。” 叶籽也没坚持,点了点头:“那您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问题,再随时来学校找我。” 北大校园管得严,外来的汽车不能随便进。 李为民步行出了校门,在门口的马路边,上了一辆停在树底下的黑色轿车。 那是公家配给厂长的车,在马路上,这样的车可不多见,路上的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回头看两眼。 司机见李为民上车,连忙回过头:“厂长,咱们现在去哪?回厂里吗?” “回厂里。”李为民靠在座椅上,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6节 他身为厂长,要做的事情很多。 厂里的老技术员得敲打敲打,让他们多注意,别被外人钻了空子。 还有门口的安保,也得加强,万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王守田了。 这几天为了找王守田,李为民几乎没合过眼,这会儿一放松,困意就涌了上来。 他闭着眼睛,没注意到车后不远处的行道树下,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汽车缓缓驶离了北大校门口的马路,男人收回视线,眼神里透着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 他扭头望向校门口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大字的牌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快步离开了。 …… “你是说,那个改良配方的暑假工,可能是北大的学生?” 周昕兰刚进家门,还没喘口气,就被赵志刚这话惊得顿住了脚步。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可她这会儿哪有心思吃饭,手提包“咚”地一声扔在桌角,快步走到赵志刚跟前。 自从王守田带着老父老母和弟弟突然人间蒸发,这几天赵志刚就没安生过,每天要么蹲在院子里抽闷烟,要么就对着厂里堆着的原料发脾气,连带着跟周昕兰也吵了好几架。 昨天周昕兰又催他想办法,他还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这会儿却突然说有了新进展,周昕兰的声音都透着点发颤:“真的?你没看错?” 赵志刚从烟盒里抽出根大前门,火柴刺啦一声划亮。 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慢悠悠散开,紧皱了好几天眉头终于舒展开:“我盯着李为民呢,今儿个亲眼看见他去了北大。” 周昕兰眼睛一下子亮了,之前的愁云散了大半,伸手拍了下桌子:“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北大里头找人打听打听啊!” 周昕兰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赵志刚的胳膊,指尖还带着点激动的颤抖,这些天为了配方的事,她夜里都睡不踏实,生怕赵志刚这厂子还没起步就黄了。 赵志刚却不急,又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捻了捻:“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日化厂的暑假工大多都是生物专业和化学专业的学生,到时候我去他们系里问问,再找几个学生打听打听,还能找不着?” 他语气里满是笃定,仿佛那配方已经揣进了自己兜里。 可是没过一会儿,周昕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眉头皱成了疙瘩:“可找到人又能怎么样?人家能愿意乖乖把配方交给你?”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饭菜,声音低了些:“你忘了王守田了?那还是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技术员,你给了钱还不乐意呢,更何况是北大的大学生,多金贵啊,人家吃国家饭,以后毕业说不定能进研究所,哪能像王守田那样,欠了一屁股债,给点蝇头小利就动心?” “蝇头小利自然是不行。”赵志刚笑了,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一叠捆着的钞票,票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把钱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可谁叫咱们有钱呢?” 周昕兰看着桌上的钱,眉头皱得更紧了,伸手把钱往抽屉里推了推:“这些钱可是周家三辈人攒下来的,还是我爸妈后半辈子的养老钱,你也省着点花吧。现在厂房是租的,产品也生产不出来,要是配方没拿到,本钱先花了个精光,咱们可就真成笑话了。” 赵志刚却把她的手拨开,又把钱拿了出来,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做生意哪有不投入的?前期投入不能心疼,只要把配方拿到手,咱们的香皂就能批量生产,到时候北京城里的百货商店,从王府井到西单,哪个不得摆上咱们的货?到时候一天赚的钱,比现在花的都多,这点投入算什么?” 赵志刚越说越激动,手在桌上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开着小汽车,被人围着喊赵老板的样子。 周昕兰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这北大的学生,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第41章 期中考试临近, 叶籽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 白天要上专业课,课后得去方维祯的办公室整理实验数据或者翻译稿件,晚上还得扎进图书馆复习。 连回宿舍的时间都只剩睡前那一个多钟头,宿舍的木板床仿佛成了只用来歇脚的临时窝棚。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 自然没了和严恪约会的空当。 叶籽起初还琢磨着怎么跟严恪解释, 可没想到严恪半句怨言都没有, 反倒每天下班就骑着他那辆军绿色的摩托车往学校跑,还会顺便给她带点吃食。 这天中午,叶籽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见严恪靠在摩托车旁等她。 见她出来, 严恪立刻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瓶:“给你带了几瓶可乐,昨天晚上去友谊商店买的,上午在我们单位食堂的冰窖里镇了半天。” 叶籽眼睛一亮, 她接过来,玻璃瓶壁上还凝着沁凉的水珠。 图书馆门口人多, 不方便吃东西, 两人便沿着林荫道找了张刷着红漆的长椅坐下。 叶籽打开瓶盖, “嗤”的一声,细小的气泡便往上冒。 她仰着脖子吨吨吨喝了好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股甜丝丝的气儿,喝完之后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 一扭头, 正撞见严恪黑亮的眼睛盯着她, 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叶籽脸颊微微发烫,有点窘:“你不懂,这样大口喝特别爽。” 说着, 叶籽把可乐递到严恪嘴边,让他也试试。 严恪低头沾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吞了什么苦药:“不行,这玩意儿甜得发腻,还刺舌头,试多少遍我都喝不来,还是酸梅汤合我胃口。” “哼,不懂欣赏,我自己喝。” 严恪这时又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个肉夹馍,还温热着,肉塞得满满当当,欲掉不掉,卤肉的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 严恪把肉夹馍递过去:“别光喝可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下午上课该饿了。” 叶籽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大口,卤肉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肥而不腻,配上外皮酥脆的馍,再就着一口冰可乐,简直是绝配。 叶籽含含糊糊地夸道:“你们单位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也太绝了,这肉炖得都能赶上百年老字号了。” 严恪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那可不,李师傅可是炊事班的老厨子,掌勺快二十年了,蒸的梅菜扣肉能香晕一条街,炸丸子外酥里嫩,连凉拌黄瓜都比别处的好吃,上次我还吃了他做的肉末茄子,特别下饭。” 严恪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报菜名,什么板栗烧鸡、葱烧大排、萝卜炖排骨,听得叶籽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口水差点流下来。 正说得兴起,严恪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叶籽:“怎么样,要不要跟我结婚?结了婚,我天天带你去我们食堂吃饭,让李师傅多给你盛点肉。” 叶籽嘴里的肉夹馍还没咽下去,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她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严恪一下:“我说你怎么把食堂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还突然报上菜名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严恪胳膊上挨了一下,却笑意更深。 他伸手握住叶籽的拳头,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在学校里人多眼杂,他不好明目张胆地抱她,只能这样握着她的手。 严恪低声说:“我不隔三差五提醒你一下,万一你以后毕业分配去了外地,不想跟我结婚了怎么办?” 叶籽挑了挑眉,故意逗他:“那你说怎么办?” 严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真,又有点玩笑:“还能怎么办?那我只能去你单位门口堵你,强娶呗。” “你这人!”叶籽笑骂着又捶了他一下。 笑闹了一会儿,严恪收起玩笑的神色,握着叶籽的手紧了紧:“对了,跟我讲讲,这几天不见你除了忙考试,过得怎么样?” 叶籽想起王守田的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主任的事你还记得吧?就是之前在日化二厂当车间主任,被一个赵老板挖走的那位。” 严恪点点头:“记得,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上星期我在医院见到那个赵老板了。”叶籽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也认识他,就是赵志刚。” 严恪一怔,自从赵志刚从单位辞职后,他就没再听过这个名字,上次见还是去年带叶籽去饭店碰巧遇上的。 叶籽来北京上大学后,周家就没再来打扰她,连带着他也差不多把这家人忘了。 现在突然听到赵志刚的名字,严恪心里立刻提了起来:“周家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没有。”叶籽连忙摇头,反过来安抚他,“周家没来找我,其实我见到赵志刚也是碰巧,他没安好心,想抢日化二厂籽润香皂和药皂的配方,王主任不肯,现在已经偷偷躲起来了,连家都搬空了。我猜,他下一步可能会来找我。” “我改良过籽润香皂的配方,厂里不少人都知道。”叶籽思索道,“不过赵志刚现在应该还没打听出来是我。” 严恪正色道:“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日化二厂的技术员,你们系里的同学或者老师,说不定谁就会跟他提起,他找过来是迟早的事。” 叶籽心里明白这点,可是又忍不住笑道:“不过我还真有点想看看,他知道是我改良了配方之后会有什么表情,该不会拿钱砸我吧?” 严恪伸手拍了拍叶籽的发顶,不赞同地说:“别掉以轻心,周家人有一个算一个,路数都不正,你忘了他们以前去家里找你,非要你登报帮他们澄清丑闻的事了?” 严恪想了想:“这样吧,以后每天你放学我都来学校陪你,上课的时候你跟同学待在一块儿,尽量别落单。” 叶籽心里一暖,却又有点犹豫:“别了吧,你天天过来多累啊,有时候还要值夜班,哪有那么多精力,我自己小心点就行。” “你放心,我身体好得很。”严恪打断她的话,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要是想让我少操点心,就别拒绝我,不然我上班的时候都得想着你有没有事,反而分心。” 叶籽看着他紧绷的眉头,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你也别太累了。” 严恪见她答应,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叶籽心里清楚,王守田失踪了,赵志刚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听配方的消息,以及任何了解配方的人。 他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二天一早,叶籽照常去上课。 方维祯已经出院了,实验课也恢复了正常。 叶籽跟着方维祯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上午,直到下课铃响,才开始收拾桌上的实验器材和资料。 楚湘仪有点怕严肃的方维祯,不敢多待,拉着沈墨走过来,小声对叶籽说:“叶籽,我们在门口等你吧。” 叶籽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啦,你们直接去下一堂课吧,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就过去,别等我了。” 楚湘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啊,大课在阶梯教室,是两个班一起上,去晚了前排的位置就没了,我们帮你占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你经常坐的那个。” “好,谢谢你们了。” …… 阶梯教室门口,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教室里张望,眼神扫过座位上的学生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路过的同学大多会疑惑地看他一眼,但也没多在意。 这时候的大学不像后来管得严,校门对社会开放,常有工厂里的技术员或者好学青年来旁听课程,有时候还会拿着笔记本跟学生讨教问题,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既没带课本,也没拿笔记本,眼睛根本不往黑板上的板书看,就盯着底下座位上的学生来回扫,那模样,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搜寻特定的蔬菜,透着股不对劲的劲儿。 孙晓莉抱着课本刚走到门口,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 她是生物(一)班的副班长,见男人这副探头探脑的样子,便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问道:“这位同志,您找谁啊?” 赵志刚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看着有点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同学你好,打扰一下,我想问问,你们是生物系的吧?” 他一边说,眼神不自觉地往教室里瞟。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7节 孙晓莉点点头,把怀里的课本亮给他看,封面上“生物系专用教材”的字样清晰可见:“是啊,我们是生物(一)班和(二)班的,您有什么事儿吗?是来旁听的,还是找老师?” 赵志刚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不找老师,不找老师,我是日化二厂的,你知道吧?我们厂里最近不是在扩建车间嘛,需要扩招一批临时工,厂长特意让我来问问,上次暑假去我们厂实习的同学们,寒假还有没有意愿再去?” 这话一出,旁边的秦书眉也凑了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次暑假去日化二厂实习,虽然累了点,但能接触到实际生产,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有很大好处。 她拉了拉孙晓莉的袖子,小声说:“晓莉,这挺好的啊,寒假反正也没什么事,去实习还能学东西。” 孙晓莉心里也盘算起了小九九。 之前去日化二厂实习,她一开始就被分到了原材料组,天天要清洗各种植物根茎,夏天还好,要是冬天水一冻,手上准得生冻疮。 孙晓莉眼珠转了转,看着赵志刚问道:“大哥,要是寒假再去,我们也算是有经验的老员工了吧?那岗位方面是不是能调整一下?比如去配料组或者质检组?” 赵志刚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啊同学,岗位肯定能调,只要你们愿意去。对了,你上次实习是在哪个车间来着?”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的急切又多了几分。 孙晓莉拉了拉秦书眉:“我们俩上次都在香皂车间。” 这话刚说完,赵志刚的眼睛猛地一瞪,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没想到随便拉个人问,就正好问到了香皂车间的暑假工,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赵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压抑着内心的急切:“那你们肯定认识那位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同学吧?就是上次暑假去实习的那个,能不能帮我喊他过来一下?我找他有点重要的事,关乎厂里的生产,耽误不得。” 孙晓莉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心里有点不大痛快。 刚才还说能帮忙调岗,原来是冲着叶籽来的,早说不就完了,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没意思。 她撇了撇嘴,心里琢磨着:这时候找叶籽干什么?难道日化二厂又有新配方要让叶籽帮忙参谋? 见孙晓莉站在原地不动,赵志刚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同学?麻烦你快点呗,我还得赶回去给厂长回话呢。” 孙晓莉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了一句“事真多”,但还是朝着教室里喊了一声:“叶籽,有人找你!”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人听见。 可喊了半天,教室里也没人应声。 孙晓莉探头往教室里看了看,楚湘仪和沈墨坐在第三排,她们俩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显然叶籽还没来。 她扭过头,对着男人摊了摊手:“她还没来呢,你再等会儿吧,说不定路上耽搁了。” 可赵志刚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死死地盯着孙晓莉。 那眼神看得孙晓莉心里发毛,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问道:“你看什么呢?这么盯着人怪吓人的。” 赵志刚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点颤抖:“你刚才说,那位改良配方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他刚才好像没听清楚,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晓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叶籽啊!叶子的叶,种子的那个籽。整个日化二厂的人都知道是她改良了籽润香皂的配方,上次厂里还开职工大会表扬她呢,这你都不知道?你该不会是新来的吧?” 旁边的秦书眉也跟着皱起了眉,眼神里满是疑虑:“是啊,你真是日化二厂的人吗?怎么连叶籽都不知道?她在厂里可出名了,市领导都夸过她。” 赵志刚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孙晓莉已经拉着秦书眉往教室里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不跟你说了,我们要上课了,老师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走进了教室,还顺手关上了门,把赵志刚挡在了外面。 赵志刚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叶籽?怎么会是叶籽?她一个村姑,怎么可能考上北京大学,还能改良香皂配方?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重名,天底下叫叶籽的人多了去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赵志刚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可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从教学楼的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赵志刚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米黄色针织开衫的女孩正朝着这边跑来。 女孩身量不矮,身材窈窕纤细,皮肤像剥了壳的荔枝,清透而白皙,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辫,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动。 跑近了,还能看见她的脸颊因为跑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既朝气又灵动。 赵志刚看着叶籽的脸,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微微张开。 这张脸虽然没见过几次,但赵志刚印象深刻,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叶籽! 刚好叶籽也看见了他,表情无比平静,像是对赵志刚的到来早有预料。 叶籽只是用眼睛淡淡地瞟了赵志刚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然后就收回视线,推开门走进了教室,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赵志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嘴角紧紧地抿着。 叶籽刚才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那眼神深深刺痛了他。 然而,更让赵志刚接受不了的是,叶籽竟然真的是北京大学的学生。 他以前总觉得,就算周家不行了,叶籽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村姑,也只能过苦日子。 可现在,她不仅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还成了改良配方的人才。 这简直天方夜谭! 赵志刚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凑到教室的门边,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里面看去。 只见叶籽走到第三排,熟稔地和旁边的同学打了声招呼,然后自然地坐到了过道空出来的位置上,还从帆布包里掏出了课本和笔记本,动作流畅又从容,显然是经常坐在这里。 赵志刚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看来刚才那两个女生没说错,叶籽真的就是那个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暑假工,也是他费尽心思想要找的人。 赵志刚原本以为,找个学生要配方应该不难,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学生竟然是叶籽,这让他的计划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教室里传来了老师讲课的声音,赵志刚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怎么才能从叶籽手里拿到配方,一会儿又担心如果周昕兰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把赵志刚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腿有点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地盯着教室的门。 很快,学生们就抱着书本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一个个说说笑笑的,脸上满是青春的朝气。 北京大学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学府之一,能考上这里的学生,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前途无量。 赵志刚以前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甚至有点不屑。 大学生又怎么了?还不是要分配工作想法子赚钱?他还是大老板呢,不比大学生都强? 可直到赵志刚得知叶籽也是北大的学生,而且还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配方缔造者时,他心里的屈辱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叶籽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她和楚湘仪、沈墨走在一起,正低头和她们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赵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上前拦住她。 叶籽还是一样的平静,和楚湘仪、沈墨说了声“你们先走吧”,然后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问赵志刚:“找我有事?” 赵志刚脸色阴沉,声音带着点沙哑:“是你改良了籽润香皂的配方?”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想要亲口从叶籽嘴里得到答案。 叶籽淡淡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从容和坦然:“对,是我。怎么,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叶籽本来以为,赵志刚听到答案后,要么会破口大骂,指责她挡了他的路;要么会拂袖离去,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赵志刚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而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叶籽觉得有点没劲,她本来还做好了和赵志刚周旋的准备,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没什么底气。 她轻飘飘地瞥了赵志刚一眼,一个字都没留,转身走了。 …… 从北大出来,赵志刚没去自己的厂子,一路恍惚地往大杂院赶。 碰巧周昕兰刚下班,过来给周家夫妇送吃的。 见赵志刚脸色不好,周昕兰还以为他没打听到改良配方的人。 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想骂几句老天不长眼。 可碍于屋里爸妈还在,周昕兰只能压着脾气,走上前扯了扯赵志刚的袖子,声音放软了些:“怎么样?是不是没找着人?没事,北大没有咱就换个学校呗,说不定是化工学院的,或者理工大学的?咱再去别的学校问问,总能找着的。” 赵志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找到了,人就是北大的。” 周昕兰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的火气瞬间扫空,她抓着赵志刚的胳膊追问:“那太好了!你跟他谈了没?他愿意把配方给咱们不?多少钱?咱们能出!” 周昕兰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急切,仿佛那配方已经到手了一样。 卧室里的王素琴听见动静,连忙走出来:“昕兰说找什么人?志刚,是不是你那厂子遇到难事了?” 周昕兰连忙挽住王素琴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得意:“妈,哪是难事啊,是好事!您不是老夸籽润香皂好用吗?志刚这次就是去北大找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人了,想让那人把配方给咱们厂子,到时候咱们自己生产香皂,保准能赚大钱!” 王素琴闻言,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蒙着黑灰的灯泡突然通了电。 “真的?志刚你没哄妈吧?籽润香皂现在多畅销啊,上次我去百货商店买,排了半天队才抢着两块,连咱们大杂院家家户户都在用,你要是能拿到配方,咱们以后可就不愁赚钱了!” 王素琴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一沓沓崭新的钞票在向她招手,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王素琴喜不自胜,连连夸赞:“妈就知道,还是志刚你有出息,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 赵志刚被王素琴看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被她眼里的精光烫到了一样,忙不迭垂下头,避开那道包含期盼的目光。 周昕兰突然察觉到赵志刚的反应不对劲。 她皱着眉,推了推赵志刚的胳膊:“你怎么了?倒是说话啊!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多大岁数了?咱们得赶紧跟人家谈啊。” “……”赵志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能感觉到周昕兰和王素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期待和催促,可他就是说不出口那个名字。 周昕兰被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倒是大点声呀,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随着周昕兰和王素琴连声的催促,赵志刚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声,肩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塌了下来。 他垂着头,声音沉闷而无力,低得像蚊子叫:“是叶籽。”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周昕兰当场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素琴也浑身僵硬了一下,她愣愣地看着赵志刚,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赵志刚的胳膊:“志刚,你再说一遍,刚才妈没听清楚,你说的是谁?”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8节 第42章 赵志刚垂着头, 喉结滚动了两下,把那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妈,您没听错,就是那个叶籽, 当年跟昕义处对象的那个。” 这话像颗炸雷, 在狭小的堂屋里炸开。 王素琴僵在原地,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王素琴才颤着声音说:“你说那个乡下丫头?她怎么会跑到北大去?还改良什么香皂配方?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昕兰也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猛地拔高了声音:“她一个村姑,凭什么考北大?你肯定是看错人了,说不定是重名,天底下叫叶籽的人多了去了, 你别把两个人混为一谈!” 赵志刚本来就被这事搅得心烦意乱,这会儿被娘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心里的焦躁像被添了把火, 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猛地抓了把头发, 几乎是吼着说:“我都亲自去他们生物系的阶梯教室门口了还能看错?那两个女学生亲口跟我说的,说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就是叶籽, 连厂里都开职工大会表扬她,这还能有假?” 赵志刚气极反笑:“不信你听听这名儿,籽润籽润, 不是她还能有谁?” 他的声音太大, 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大杂院里邻居家的鸡都被惊得扇了扇翅膀。 周昕兰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囔:“可……可这也太邪门了, 她怎么突然就成大学生了?她居然能考上北大,还会改配方?这不是扯吗?” 赵志刚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心力交瘁地瘫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周家前几年凭票买的旧款式,坐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赵志刚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敢相信,可眼瞅着人就在教室坐着,还能有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你倒是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周昕兰皱着眉,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还能怎么办?换个人打听呗,日化二厂那么大,总不能就王守田和叶籽两个人知道配方吧?我就不信没别人了!” 赵志刚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说得倒容易,配方是什么?那是厂里的命根子,除了厂里这些高层,也就研发组和配料组的核心人员知道。这些岗位的人,哪个不是厂里的老资格?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一大截,厂里看得比什么都紧,大门岗亭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盯着,我连厂门都进不去,怎么接触他们?” 周昕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愣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那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花大价钱从叶籽那里买配方?” 赵志刚刚想开口,一直没说话的王素琴突然“哇”的一声嚎啕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她拍着大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指着赵志刚的鼻子,眼珠都红了:“不许!我不许!那丫头是什么人?她是毁了我们家昕义的仇人,你忘了昕义是怎么没的?现在倒好,你还要给她送钱?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赵志刚皱着眉,语气软了些:“妈,我这也是没办法啊,咱们厂子都投了那么多钱了,租厂房、买仪器、雇工人,哪样不花钱?要是拿不到配方,之前的钱不都打了水漂了?再说了,现在赚钱要紧,只要厂子能走上正轨,一个丫头片子算什么?” 周昕兰赶紧走过去,一边给王素琴顺气,一边拍了赵志刚一下,使了个眼色:“你少说两句,没看见妈都气成这样了吗?有话不会好好说?” 赵志刚看王素琴哭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再刺激她,却忍不住小声嘟囔:“要我说,昕义也是,好端端的离婚做什么,连命都搭进去。要是不离婚,这配方不就轻而易举到手了?哪用得着现在这么费劲。”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却没料到堂屋本来就狭窄,声音再小也能传得清清楚楚。 王素琴的哭声突然停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吃人一样,死死地盯着赵志刚。 没等赵志刚反应过来,王素琴突然抬手,“啪”的一声,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赵志刚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赵志刚的脸瞬间就偏了过去,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赵志刚捂着脸,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周昕兰也吓了一跳,赶紧抱住王素琴的胳膊,不住地安慰:“妈,妈您别生气,志刚他是急糊涂了,说胡话呢!他没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没那个意思?”王素琴甩开周昕兰的手,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看他就是终于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在他眼里,就只有钱,连自己的小舅子都能这么说,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赵志刚捂着脸,脸色铁青,右边脸上那道红色的巴掌印格外显眼,一青一红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又滑稽又狼狈。 赵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咬着牙说:“对不起,妈,是我说错话了,您别多想,我就是急得慌,我没别的意思。” 王素琴却不依不饶,她一把推开周昕兰,指着这两口子的脸,声音都在发抖:“我不管!这生意我不做了,你们现在就把我的钱还回来,那可是我和你爸后半辈子的养老钱,不能让你们这么霍霍!” 赵志刚一听这话,一下子急了,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上前一步,语气比刚才诚恳了不少:“妈,我真的知道错了,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昕义,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拿到配方的,您相信我。”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周翰林呜呜咽咽的声音,还夹杂着用力捶打床板的“咚咚”声,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周翰林自从儿子没了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常年卧病在床,平时很少出声,这会儿突然闹这么大动静,显然是听到了堂屋的争吵。 堂屋的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连王素琴的哭声都停了。 过了一会儿,王素琴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听见了吧?你爸也不同意再把钱放在你们手上,你们要是还想让我和你爸多活几天,就赶紧把钱还回来。” 周昕兰赶紧上前,拉着王素琴的手,柔声解释:“妈,您再等等,等咱们厂子开始生产了,赚到钱了,肯定先把您的钱还上,还能多给您买点补品。” 王素琴却不为所动,她甩开周昕兰的手,语气强硬:“我不管那么多,你们要是不把钱还回来,我就去报公安!让公安来评评理,你们是不是拿我的养老钱去给仇人送钱,我们老两口也不指望你们了,只求能保住这点棺材本儿。” 赵志刚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勾了下唇角,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开口说道:“行,妈,您别激动,您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把厂里的事情处理一下,一准儿把钱还给您。” 周昕兰一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拼命给他使眼色,嘴型无声地说着:你疯了?全都还回去,咱们的厂子还办不办了?之前投的钱不都白费了? 可赵志刚却像是没看到似的,垂下了眼帘。 …… 另一边,叶籽把赵志刚来找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严恪。 严恪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他还真敢来学校找你?” 叶籽连忙拉住他:“你别紧张,他来是来了,但是什么都没做。我从教室里出来,他就拦着我,问我是不是改良配方的人,我说是,然后他就愣在那儿了,半天没说话,我就走了。” 叶籽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估计他也是没想到改良配方的人会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吧,你别担心,我没事。” 严恪却没放松,他拧着眉,捉住叶籽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明后天刚好是周末,要不你先去我那里住两天,等我把他解决了,再送你回学校。” 叶籽吓了一跳,连忙问:“解决什么?你可别乱来啊!” 严恪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就是找他谈谈,让他别再打你的主意,他要是识相,就乖乖收手,要是不识相,我也有办法让他不敢再找你麻烦。”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可千万别冲动。” 严恪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你快回宿舍收拾两件换洗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叶籽犹豫地抠了抠手:“真的要去你家住吗?这不太好吧,咱们还没结婚,我去你家住,要是被你同事看到了,会不会影响不好。” 严恪揉了揉眉心,才发觉自己刚才冲动了,但是不把叶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又不放心。 严恪想了想:“这样吧,我带你去军区招待所住,那地方在我们驻地里边,外人进不去,这样既安全,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这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叶籽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同意,严恪肯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觉,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后,又开了介绍信,严恪带着叶籽住进了军区招待所。 房间比普通的招待所宽敞不少,大概有十五六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品都是崭新的军绿色,床单和被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连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窗户很大,挂着白色的粗布窗帘,拉开窗帘,外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远处能看到几栋整齐的营房。 严恪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叶籽的换洗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好。 叶籽带了两件衬衫和两条裤子,还有一个薄外套,都是棉布材质,严恪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挂在衣架上,生怕弄皱了。 挂完衣服,他又从帆布包里拿出叶籽的洗漱用品,都整整齐齐地摆到了房间里的小桌子上。 最后还剩下一个包,严恪打开一看,是书和笔记本,连忙又还给叶籽:“书包你自己收拾吧。” 叶籽点点头:“知道了,你忙去吧。” 严恪皱了皱眉:“我忙什么?” 叶籽下意识地看了看钟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又到晚饭的点了,怎么每次跟你在一块儿,我都感觉还没怎么着呢,就到饭点了?搞得我好像整天都在跟你吃吃喝喝似的。” “吃吃喝喝还不好?”严恪拉着叶籽的手就往外走:“走,带你去我们食堂吃饭。” 叶籽没想到昨天才说起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今天就能吃上,一下子兴奋起来,转而催促严恪:“快走快走,我都饿了。” 严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现在不催着我一边玩去了?看来食堂大师傅的魅力比我大。” 叶籽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什么醋都吃?” 军区食堂离招待所不算远,是一栋红砖楼。 因为时间还比较早,大部分人都还没到,食堂里显得空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炊事班的师傅在窗口后面忙碌着,把做好的菜一盆一盆地摆在柜台上。 严恪带着叶籽走到窗口前,抬头看墙上的黑板,上面写着今日菜单。 看到粉蒸肉和莲藕排骨汤,严恪笑了一声:“你今天算是来对了,正好赶上李师傅做他的招牌菜,粉蒸肉和排骨汤都是他的拿手绝活。” 听到窗口前的动静,李师傅下意识地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大勺子,开口就问:“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抬头一看是严恪,脸上露出了笑容:“是严团长啊!今天怎么这么早来吃饭了?” 说完,他又看到了站在严恪旁边的叶籽,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奇地问:“这位是?” 严恪拉过叶籽,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介绍道:“这是我对象,叶籽。今天带她来咱们食堂,尝尝你这炊事班大师傅的手艺。” 叶籽赶紧礼貌地笑了笑,开口打招呼:“麻烦您了。” 李师傅一听,连忙笑着点头:“不麻烦不麻烦,哎呀真没想到,严团长冷不丁的就有对象了。” 这话说的奇奇怪怪的,叶籽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打完饭菜,严恪带着叶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盛着粉蒸肉的盘子推到叶籽面前:“尝尝,合不合口味。” 叶籽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粉蒸肉放进嘴里,米粉的香气和肉的香味瞬间在嘴里散开,肉质软烂,入口即化,一点都不油腻,还带着淡淡的酱香。 “太好吃了!”叶籽眼睛都亮了起来,“要是以后结婚了,我能不能天天都来食堂吃饭?” 严恪正拿着筷子夹菜,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叶籽被他看得有些疑惑,歪了歪头:“干嘛这么看我?食堂不能随便来吃吗?” 严恪摇了摇头,作势叹了口气:“那倒不是,就是你很少跟我说以后结婚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第一次说,还是因为想天天来食堂吃饭,看来咱们大师傅的魅力,是真的比我大。” 叶籽伸手锤了他一下:“你又来!”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号子声。 没过多久,大批穿着作训服的军人就涌进了食堂,原本空荡荡的食堂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大家在窗口前排起了队,看到严恪和叶籽坐在那里,都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来,小声地议论着。 “那不是严团长吗?旁边坐着的是谁啊?他亲戚?” “看样子像是严团长的对象吧,不然怎么会一起吃饭。” “真的假的,严团长也有对象了?我还以为他要一直打光棍。” “你小声点,别让严团长听见了。” 叶籽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耳根瞬间就红了:“大家都在看我们诶。”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59节 严恪抬眸,清了清嗓子。 周围小声的议论声瞬间就停了下来,大家都赶紧乖乖地排队打饭。 可没过多久,等严恪没动静了,议论声又悄悄地响了起来,只是比刚才小了不少。 严恪无奈地摇了摇头,给叶籽夹了一筷子菜:“你吃你的,甭理他们。” 说着,严恪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 那些正在议论的人看到严恪的眼神,赶紧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吃饭。 议论声再次戛然而止。 叶籽看着这一幕,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忧,小声说:“我还没跟你结婚,就这么来找你,还跟你一起在食堂吃饭,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严恪表情轻松说:“那倒不会,不过,我估计明天整个驻地就会传遍我有对象的事情了。” 叶籽看着他的样子,无语道:“听你这语气,好像还挺期待?” 严恪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 叶籽哭笑不得,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喜欢炫耀的人,不就是有个对象吗,至于这么得意吗? 这人有时候还真挺幼稚的。 两人吃完饭就回了招待所。 说了会儿话,窗外就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营房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光。 叶籽看了看钟表:“都八点多了,你早点回家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严恪正准备拿起暖水瓶去打水,听到叶籽的话,停下脚步:“不回去了,我在你对面开了个房间。” 叶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不回家啊?” 严恪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很诧异:“不然呢?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吧,这招待所虽然安全,但你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 第43章 严恪丢下这句话, 转身就拎着墙角的空热水瓶打水去了。 这个时候的招待所还没有独立卫浴,热水得去一楼走廊尽头的锅炉房打。 片刻后严恪拎着灌满的热水瓶回来。 “待会儿你自己倒水洗漱,暖瓶塞子别盖太严,免得炸了。”严恪又叮嘱了句, “别熬太晚, 早点睡。” “知道啦。”叶籽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你要是不着急走,再坐会儿?” “不了。”严恪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补充,“今晚轮到我值班, 得去看看。” “哦。”叶籽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严恪应了声, 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了带门框, 没让木门发出太大的响声。 下楼时,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起来。 前台值班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 见他下来, 连忙站起来打招呼:“严团长。” 严恪点点头,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小候, 今天招待所住了多少人?都是咱们军区的家属吗?” 小侯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看了眼,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不多,总共七八个人, 都是咱们军区同事的家属, 没外人。” 小侯合上登记本,又补充道:“晚上我都锁着大门呢,警卫员也在门口守着, 安全得很。” “嗯。”严恪点点头,又走到门口跟警卫员交代,“晚上多巡逻两趟,特别是二楼和三楼的走廊,注意着点动静。” 警卫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腰杆挺得笔直,敬了个军礼:“放心吧严团长!保证完成任务!” 严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招待所大门,跨上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这会儿的北京还没多少私家车,晚上八点多,马路上除了偶尔驶过的公共汽车和自行车,就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 严恪骑着摩托车,最终停在了一处筒子楼前。 四层的筒子楼墙面斑驳,墙根处还沾着些雨水冲刷的黑印子。 严恪抬头看了眼,三楼最东头的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光,还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熄灭摩托车引擎,从车斗里取出皮质手套戴上,随后迈开步子往楼上走。 筒子楼里没有灯,楼梯间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台阶。 严恪走到三楼最东头那户人家的门口,抬手敲响了门。 …… 屋里烟雾缭绕,浓重的香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疼。 周昕兰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烟蒂,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拽掉赵志刚嘴里叼着的香烟:“抽抽抽!就知道抽!抽死你得了!” 周昕兰骂骂咧咧地:“你倒是快点拿出个章程来,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赵志刚被拽得头一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能怎么办?把钱还给你妈呗。” 周昕兰一听这话,脸上露出讽刺的神色:“哦,现在要还钱了就改口叫’你妈‘了?之前拿我妈钱的时候,怎么一口一个’咱妈‘叫得那么亲热?” 见赵志刚不说话,周昕兰顿了一下,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狐疑:“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打算把钱还回去?那咱们的厂子怎么办?生意不做了?” 赵志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当我傻?我去哪里弄钱还她?那笔钱早就用来买机器和原料了,账上能凑出来五百块钱就不错了。” 赵志刚眼神暗了暗。 钱肯定是还不了的,可惜王素琴身体太好,太能蹦跶,要是像周翰林一样,天天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哪还有这么多破事? 沉默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赵志刚靠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下巴,心里不停地盘算着。 王素琴要是一直闹下去,肯定会影响他的事业,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笃笃笃。 门突然被敲响了。 赵志刚皱了皱眉,挥挥手让周昕兰去开门:“去看看是谁,大晚上的。” 周昕兰正心烦意乱,本不想搭理,可那敲门声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催命符一样,听得人焦躁不已。 她只好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到门边,没好气地喊:“谁啊——这么晚了还敲门!” 门一打开,周昕兰瞬间就愣在了原地,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会是严恪? 他来做什么? 赵志刚见周昕兰突然没了动静,扭头去看。 这一看也愣住了,嘴里叼着的烟都忘了抽。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严团长?你怎么来了?” 赵志刚以前在严恪手底下,知道严恪的脾气,也清楚他的身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位煞神突然上门是为了什么。 严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温度:“找你聊聊。” 说着,顺手关上了门,瞥了周昕兰一眼,眼神冷得吓人。 周昕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赵志刚身后。 严恪没理会周昕兰的反应,径直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赵志刚身上:“听说你辞职后出去做生意了?”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摸不透严恪的来意,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回答:“是,做点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他状若轻松地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打哈哈:“咱们现在不在一个单位了,说来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严团长突然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恪不发一言,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掐住了赵志刚的脖子。 “啊——!” 周昕兰吓得尖叫起来,可严恪一个冷眼扫过去,那眼神里的狠厉让她瞬间把尖叫憋在了嗓子眼里,捂着嘴巴不住地发抖,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赵志刚下意识地想反抗,双手抓住严恪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掰开。 他以前在部队里也练过两下,算是个练家子,可跟严恪比起来差得太远。 以前没辞职时,他就总被严恪踩一头,现在脱离了老单位,身手更是生疏了不少。 严恪的手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赵志刚的脸色很快就从通红变成了发紫,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严恪的声音在赵志刚耳边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志刚费力地点了点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哀求。 严恪这才松开手。 赵志刚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像从鬼门关里走出来一样,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周昕兰连忙扑过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眼神里满是恐惧。 严恪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人,语气冰冷:“你们怎么做生意我不管。但是,离叶籽远点。” 严恪盯着赵志刚:“别再打她的主意,也别再去学校找她,这话我不说第二次,记住了?” 赵志刚和周昕兰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古怪。 严恪怎么会突然为了叶籽出头?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赵志刚捂着脖子,话还没问出口,严恪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令人胆寒。 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赵志刚和周昕兰,还有那只掉落在地、没抽完的香烟,正慢慢燃尽最后一点火星。 屋子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连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志刚缓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红痕,那地方还火辣辣地疼。 他脸色极其难看,咬着牙说:“怪不得上次在饭店遇到严恪和叶籽,当时还没多想。”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0节 “看来他俩好上了。”周昕兰更是恨得牙根痒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谁不知道严恪年纪轻轻就屡立战功,前途无量,多少人想给他介绍对象都没成,竟然让叶籽那个小贱人给捡了便宜。 周昕兰越想越激动,身体都有些发颤。 凭什么?她弟弟跟叶籽离婚后就丧了命,连身后名誉都一团乌糟。 可叶籽呢?考上了北大,还改良了香皂配方,现在竟然还钓到了严恪这么个金龟婿! 他们周家现在的惨状,都是叶籽一手造成的,凭什么这个罪魁祸首能活得这么风生水起? “一定不能放过那个小贱人!”周昕兰咬着牙关,眼神里满是怨毒。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混合着破空声响起。 周昕兰的鬓发瞬间散乱,脸颊上立刻肿起了一道红痕。 她捂着腮帮子,瞪着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你竟然打我!” 周昕兰和赵志刚结婚这么多年,虽然偶尔会吵吵闹闹,却从来没动过手。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打了她一耳光? 赵志刚眼神闪烁了一下,别开脸,语气有些生硬:“我是为了让你清醒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就凭严恪那个脾气,他要是铁了心护着叶籽,跟他作对有什么好处?你还嫌咱们的境况不够惨吗?” 周昕兰知道这是事实。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甘心。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衣襟上,周昕兰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赵志刚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些,安抚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厂子办起来,只要咱们赚了大钱,以后多的是机会跟他们算账,到时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赵志刚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周昕兰的背,脑海里浮现出下午王素琴闹着要他还钱的嘴脸,那撒泼打滚的样子,让他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赵志刚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日化二厂的配方,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到手了。 既然如此,就更需要大笔资金去走别的路子。 王素琴那笔钱,万万不可能还给她。 赵志刚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周昕兰的头发,声音放得更低了:“小兰,小兰,别难过了。” 他俯下身,在周昕兰耳边轻声说,那声音带着点诡异的蛊惑,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让人不寒而栗:“明天你去医院上班,帮我个忙吧……” …… 招待所房间里的挂钟刚过十点,秒针轻轻划过表盘,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咔嗒”声。 叶籽把书合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漱睡觉。 起身拎起热水瓶,刚要往门外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她顿住了脚步。 叶籽也没多想,伸手就拉开了门。 门一开,撞进眼里的是严恪熟悉的身影。 叶籽心里刚涌起一阵惊喜,还没来得及高兴,额头就被对方屈起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开门之前也不问问是谁。”严恪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指尖还悬在她额头前,“哪有这么大大咧咧就开门的?” 叶籽捂着脑门往后缩了缩,不服气地皱起鼻子:“不是你说军区招待所安全吗,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 严恪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嘴上却没松口:“那也得小心一点,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说着就伸胳膊想去搂叶籽的肩膀,大概是习惯了这样亲近的动作,可是手臂抬到一半却被叶籽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严恪一顿:“脑门儿疼?是不是我刚才太大力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些,“过来我揉揉,保证不疼了。” 叶籽又往后一步,她才不会乖乖过去。 疼倒是不疼,可这人一进门就摆出家长教训小孩的架势,把她当成没长大的丫头片子,让她在他面前一点大人样都没有,面子往哪儿搁? 严恪把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听到她小声嘟囔的话语,忍不住失笑:“你一个学生,在我这儿不是小孩是什么?难道还想当大人?” 这话彻底惹恼了叶籽,她正要反驳,严恪却突然上前一步,张开胳膊就把她往怀里带。 叶籽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手掌按在他的胸口,能摸到外套下硬朗的肌肉线条,可不管她怎么用力,严恪的胳膊都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像个大狼犬一样黏在身上,赶都赶不走。 “走开啦!”叶籽推着他的肩膀,皱着眉抱怨,“你身上全是烟味,臭的要死,别蹭我身上。” 这话像按了开关一样,严恪瞬间就松开了手,往后弹开半步,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真是一股子香烟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是刚才在赵志刚家沾的。 别说叶籽了,他自己闻着都觉得嫌弃。 “你不是去值班了吗?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叶籽歪着头,狐疑地看着他,“你们值班还能抽烟啊?” 严恪摇了摇头,没多解释:“等着,我去冲个澡再过来。” 第44章 军区招待所的公共澡堂在一楼走廊尽头, 严恪飞快地冲了澡,洗掉一身烟味之后重新回到三楼,敲叶籽的房门。 叶籽刚洗完脸,脸颊还带着水润的红:“这么快就洗完了?” 话音刚落, 就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冰冷的水汽裹着香皂的清香, 比刚才那股烟味好闻多了。 严恪笑着往里迈了一步,一只脚刚过门槛,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严团长!”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警卫员正沿着走廊巡逻过来,小伙子脸上带着阳光的笑,看到叶籽时,很自然地喊了声:“嫂子好!” 叶籽连忙点头:“你好。”她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打完招呼,警卫员看看严恪, 又看看叶籽, 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这会儿严恪一只脚在门里, 一只脚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模样有些尴尬。 这个时代虽然支持男女恋爱自由,但没结婚之前,晚上是不能同住一个招待所房间的, 要是传出去, 不光会被单位批评私生活作风有问题,严重的还会影响个人前途。 严恪原本是想偷偷跟叶籽多待一会儿,没成想被巡逻的警卫员撞了个正着。 他轻咳一声, 收回迈进门里的脚,转过身对警卫员说:“没什么事,我就是过来说两句话,这就回自己房间了。” 警卫员压根没往别处想,连忙点头:“好嘞严团长,您忙,我再去别的楼层看看。” 说完,还冲叶籽笑了笑,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了。 严恪看着警卫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过身看向叶籽,眼神里满是无奈,像是个没拿到骨头的狼犬。 “那我先回对面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过来敲门。” 叶籽忍着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严恪又看了她两眼,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了对面房间。 关门前,他还特意顿了一下,透过门缝往叶籽房间里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叶籽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回到自己屋里,叶籽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叶籽沉下心来。 最近她一直很忙,这才有空开始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赵志刚和周昕兰的收入以前的不算低。 赵志刚辞职离开老单位之前,一个月应该有七八十块块钱工资。 周昕兰在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也有四五十块。 可开厂子要租厂房、买机器、雇工人,哪一样都要花大钱,他们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钱? 而且之前为了挖王守田,赵志刚还出手阔绰地许了高工资,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叶籽琢磨着,难道用的是周家的老本? 周翰林以前是公职人员,职级不低,大小也算个官员,虽然特殊时期受了点挫折,但家里应该藏了些值钱的财物。 只是周翰林现在瘫痪在床,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做不了主。 王素琴倒是还算健康,可她一个没上过班的老太太,哪来的魄力投入这么大的本钱,愿意把养老钱拿出来给赵志刚做生意? 这实在不合常理。 而且叶籽记得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些剧情。 原书里的赵志刚一直待在单位里,没辞职,更没开什么厂子。 似乎从她来了之后,好多事情都变了。 …… 叶籽原本还想着,赵志刚这次没从她这里拿到配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再来找她。 可让叶籽意外的是,从那天之后,赵志刚就像消失了一样,别说来找她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这学期结束,叶籽都没再听到过关于赵志刚的任何动静。 就像一个之前不停蹦跶的蚂蚱,突然间没了声息。 叶籽忍不住向严恪问起这事:“赵志刚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了?你上次跟他到底说什么了?怎么这么管用?” 严恪脚步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不太想让叶籽看到自己暴戾的一面,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直接跟赵志刚动了手。 但是赵志刚那种人就是吃硬不吃软,不给他动点真格的,他是不会知道害怕的。 严恪避开叶籽的目光,囫囵道:“没什么,就是跟他随便聊了聊。” 叶籽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严恪以前是赵志刚的上级,他说的话,赵志刚会放在心上也是情理之中。 这么一想,叶籽也就不再纠结这事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1节 学期结束,就这么到了假期。 生物系的同学们原本还想着继续去日化厂实习,多学点实践操作。 可没成想,北京的几个日化厂竟然都取消了大学生实习岗位。 李为民来学校的时候,还专门跟叶籽提了这事。 李为民还是穿着中山装,只是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一些,没那么憔悴了。 李为民坐在方维祯的办公室里,叹了口气:“上次王守田的事给我们提了个醒,现在厂里对配方看得特别紧,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取消大学生实习岗位,也是为了防止人多眼杂,把配方泄露出去。” 叶籽点头:“确实应该谨慎一些。对了,王主任现在还没消息吗?” 李为民又叹了口气,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怅然:“还是没消息,不过仔细想想,没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叶籽也希望是这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因为这个假期没有实习,叶籽就收拾了行李,回了老家。 行李放回自己家,就去看望表叔表婶。 一进门,就看到王德海和张桂兰正抱着两个襁褓在院子里晒太阳。 段可芳果然生了对龙凤胎,男孩叫大宝,女孩叫小宝,两个孩子养得好,都白白胖胖,圆润可爱。 张桂兰一见到叶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本来想着孩子满月的时候,让你和严恪回来热闹热闹,没成想可芳她舅姥爷突然没了,虽说算是喜丧,可这满月酒也没法办了。” 叶籽逗着两个可爱的小娃娃,笑着说:“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热闹。” 接下来的日子,叶籽每天都在村里溜达,村里的人见了她,总是会问起她的婚事:“叶籽啊,你跟严恪什么时候办婚事啊?” 其实不光是村里人,表叔表婶舅舅舅妈都催。 张桂兰坐在炉子边剥花生,又提起了这事:“你跟严恪到底怎么说的?严恪转过年都二十八了,我都替他着急。你说你们俩,处对象也有段时间了,怎么还不着急结婚啊?” 叶籽正在把炉灰里埋着的烤地瓜扒拉出来:“我想等大学毕业再结婚,现在我还在上学,要是结了婚,肯定会影响学习的。” 张桂兰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啥?等大学毕业?这么长时间严恪也同意?” 叶籽点了点头,把烤得软乎乎的地瓜剥了皮:“同意啊,我们早就说好了,他也觉得等我毕业再结婚比较好。” 张桂兰突然停下了剥花生的手,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凑到叶籽身边,小声问:“严恪该不会是身体方面有什么毛病吧?不然哪有这么大的小伙子不着急娶媳妇儿的?” 张桂兰语出惊人,叶籽一听,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稳住,哭笑不得地说:“表婶,严恪身体好着呢,他就是尊重我的想法,不想让我因为结婚耽误学习。” 张桂兰觉得自己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理直气壮道:“我才不信呢,哪个小伙子不盼着早点娶媳妇儿?你可别被他骗了,要是他真有什么毛病,可得早点说,别到时候耽误了你。” 叶籽又无奈又想笑。 她要是告诉张桂兰,原书里的严恪一辈子都没结婚生子,估计张桂兰非得拉着严恪去医院看不孕不育。 叶籽正不知道该怎么替严恪解释,屋里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哭喊——大宝醒了。 紧接着,小宝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特别响亮。 段可芳一个人在屋里哄不过来,急得喊:“妈,妈,你快来帮我抱抱小宝!” 张桂兰连忙站起来,火急火燎往屋里跑:“来了来了!” 叶籽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烤地瓜,甜丝丝热气裹着地瓜的香味,驱散了刚才的尴尬。 假期结束后,叶籽收拾好行李,告别了家人,回到了北京。 刚进校园,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大学的招生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校园里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热闹。 与此同时,学校里涌现出了各种社团,学生会也增设了很多部门。 新学期刚开始,每个社团和部门都在忙着招新,宣传摊位都快摆到食堂门口了,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学生,大家拿着宣传单,热情地讨论着,脸上满是青春的朝气。 叶籽也凑过去看了看,可转念一想,方教授那里还有很多兼职工作等着她。 整理实验数据、翻译外文资料、帮忙准备实验器材,这些工作都需要花很多时间。 要是参加了社团或者学生会,肯定会耽误兼职,也会影响学习。 权衡再三,叶籽还是放弃了。 同寝室的楚湘仪和沈墨倒是报了名,楚湘仪报了实践部,沈墨报了文学社。 刚开学没几天,三人就忙得团团转:叶籽白天上课,课后去方维祯那里做兼职;楚湘仪要参加实践部的各种活动;沈墨则天天泡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和社员们一起讨论文章。 除了上课,只有晚上睡前回寝室的这段时间,三人才有机会碰面。 这天晚上,楚湘仪一进门就累得瘫在椅子上,连鞋都没力气脱。 叶籽正在整理笔记,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下午不是去参加爱心实践活动了吗?怎么累成这样?” 楚湘仪的实践部,核心工作就是组织学生参与社会实践和志愿服务,经常会有去敬老院、福利院做义工活动。 楚湘仪天性热情,每次活动都踊跃参加,积极性特别高。 听叶籽疑问,楚湘仪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喘着气说:“下午去了敬老院,帮老人们打扫卫生、洗衣服,还陪他们聊天,忙了一下午,可累坏我了。” 楚湘仪顿了顿,又接着说:“以前我还以为,养老院里只有无儿无女的老人呢。” “难道不是吗?”沈墨听到这话,忍不住疑问。 叶籽放下手里的笔,解释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养老院也可以接受非“三无”的老人,但是需要子女缴纳费用。” 楚湘仪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我下午在养老院里就遇到了一对老夫妻,都是瘫痪了,连自理能力都没有,话也说不清楚,看着特别可怜。” 叶籽顺口问道:“一对老夫妻?他们没有儿女吗?” 楚湘仪叹了口气,说:“有啊,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是女儿和女婿把他们送到养老院来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我还听养老院的护工说,这对老夫妻里的老先生,以前还是公职人员,当过不小的官呢,只不过前些年被下放了,后来平//反了,正要恢复职位,偏偏他儿子出了私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还闹得挺大,连带着他的职位也没能恢复。” 叶籽手里的笔顿住了。 这怎么听着这么像周翰林的情况? 难道类似这种儿子坑爹的情况有很多? 叶籽忍不住追问:“怎么是女儿女婿送到养老院的,他们儿子呢?” 楚湘仪:“听说是死了。” 叶籽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有一儿一女,曾经是公职人员,当过官,被平//反后因为儿子的私生活作风问题没能恢复职位,儿子还死了。 这情况,跟周翰林也太像了。 就算是巧合,也不能每一条都对得上吧。 叶籽心里满是疑惑。 周翰林中风瘫痪不假,可是王素琴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 怎么也瘫痪了?明明周昕义死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叶籽看向还在揉着小腿的楚湘仪,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实践部下次去养老院是什么时候啊?我最近课不算多,也想跟着去做些志愿活动,能报名吗?” 楚湘仪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当然可以啊!我们部门的爱心实践活动向来欢迎同学们参加,人多热闹,老人们也能更开心。正好这周六就有活动,到时候我提前叫你,咱们一起去。” “太好了,那我可就跟你一起了。”叶籽连忙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周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六原本是叶籽和严恪固定的约会日,以前每到这天,严恪都会来接她。 为了去养老院,叶籽特地在周五晚上给严恪打了电话,跟他说这周六别来学校找她了。 电话那头的严恪听到叶籽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愉悦,一听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行,那我星期天再去找你。” “知道啦!”叶籽神神秘秘地说,“等我从养老院打探完情况,回来给你讲八卦。” 什么八卦,又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词了,严恪在电话这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 到了周六,叶籽起了个大早。 楚湘仪从水房回来,看到她正在穿衣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叶籽为了去养老院这么积极。 楚湘仪冲叶籽比了个大拇指:“看来叶籽同学是真的有爱心,那些孤寡老人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小姑娘迫不及待去看他们,肯定特别开心。” 叶籽被楚湘仪夸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连忙转移话题:“快别夸我了,咱们赶紧走吧,当心赶不上公交车。” “好,咱们先去学校门口和其他同学汇合。” 坐上公交车,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 养老院不大,一进院门,就看到几个老人在躺椅上晒太阳,有的拄着拐杖慢慢溜达。 这些能在院子里自由活动的老人们手脚都还算灵便,行动不便的老人住在后面的平房里,一般不会出来。 叶籽自告奋勇,去了后面平房帮忙。 平房的地面还算干净,墙壁上刷着白色的墙漆,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老人的咳嗽声,还有工作人员扫地的声音。 有个护工带着叶籽一块儿干活,一边走一边跟她介绍:“这几间房住的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基本都是瘫痪的,平时都下不了床,只能在房间里待着,咱们一会儿进去的时候轻点声,别吵到他们休息。” 叶籽点点头,跟着护工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口。 护工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这间房里住了两位老人,都是中风瘫痪的,你可以进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比如擦擦桌子、扫扫地,要是他们醒着,也可以陪他们说说话。” 房间不大,摆了两张单人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味。 叶籽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靠门口的那张床上。 床上躺着的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火,暗黄色的皮肤皱皱巴巴地贴在骨架上,头发花白稀疏,双眼紧闭,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看起来命不久矣。 虽然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但叶籽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周翰林。 不过更让叶籽惊讶的还是另一张床上的王素琴。 上次见到王素琴时,她还穿着得体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刻薄,精神头十足地跟自己吵架。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2节 这会儿怎么也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不同于意识不清的周翰林,王素琴似乎还算清醒,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护工走到王素琴的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毛巾,擦了擦王素琴的脸,无奈地说:“王阿姨,你怎么又在哭啊?眼泪都把脸糊住了。” 叶籽这才注意到,王素琴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珠,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护工用毛巾把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掉,可刚擦完,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像失去开关的水龙头似的,根本擦不完。 “别哭了,再哭枕头都要湿透了。”护工皱着眉,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枕巾,给王素琴换了上去,“您也想开点吧,您女儿不是说了吗?每周都会来看你们老两口的,到时候就能陪您说话了。” 原本安静躺着流泪的王素琴,听到“女儿”两个字,突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开始大声呜咽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锣在响。 她一边哭,一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因为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护工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王阿姨,您这又是何必呢?我们这养老院是公办的,不会亏待您,也不会虐待人,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别天天哭了,吵得其他老人都休息不好。” 换完枕巾,护工见王素琴还是哭个不停,也没辙了。 她要照顾好几位老人,还有很多活要干,实在没时间一直陪着王素琴。 她转过身,对叶籽说:“我去别的房间看看,还有几位老人需要照顾,同学,你在这里开导开导王阿姨吧。” 叶籽应了一声,看到护工走了之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床上的王素琴,笑意盈盈地轻声说:“伯母,你还记得我吗?” 王素琴的身体几乎不能动,听到叶籽的声音,她费力地转动着脑袋,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慢慢转了过来,落在叶籽的脸上。 当看清叶籽的模样时,王素琴原本还在呜咽的声音突然停住了,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目光不停颤抖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叶籽继续轻声说:“伯母,我记得周昕义死的时候你还活蹦乱跳的,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变成这样了?” 王素琴的面部开始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求救,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最终还是无力地蜷缩着。 “周昕兰和赵志刚呢?他们怎么不管你?”叶籽继续问,“对了,我还听说赵志刚开了个厂子,他做生意的钱,该不会是用的你们老两口的养老钱吧?毕竟他以前在单位上班,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周昕兰当护士也赚不了多少,哪来那么多钱开厂子啊。”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了王素琴的心上。 她突然激动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叶籽,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声,眼泪流得更凶了,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 看到王素琴这幅模样,叶籽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看来还真是这样,赵志刚和周昕兰拿了周家的养老钱开厂子,转头就把人丢进了养老院,怪不得出手那么大方,舍得下血本。 “赵志刚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拿着你们的钱做生意,开了厂子却不管你们,把你们丢在养老院里不闻不问。周昕兰也是,你们可是她亲爸妈,她怎么也不拦着?就眼睁睁看着赵志刚这么对你们?” 王素琴听到这话,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嘶吼,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刚换的枕巾又浸湿了一大片。 她的表情绝望而扭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无处诉说。 叶籽看着王素琴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王素琴压抑的哭声。 带着叶籽过来的护工也回来了,显然也隔着门听到了王素琴的哭声,忍不住抱怨:“一天到晚哭个没完没了。 叶籽:“那个王阿姨来养老院多久了?看着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天天都这么哭吗?” 护工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说:“她啊,来了三个多月了,自从进来那天起,就天天哭,白天哭,晚上也哭,有时候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醒了之后接着哭,我们都劝过好多次了,可她就是不听,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样。” “她女儿不是每周都来看她么?也不劝劝?” 护工闻言,嗤笑一声,压低声音说:“我刚才那么说,就是为了哄哄她,让她能少哭一会儿。其实啊,她女儿女婿就送她来的时候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护工的眉头拧成个川字:“也挺奇怪的,说这女儿女婿不孝顺吧,每个月的护理费从来没拖过,给的也多,比其他老人的家属爽快多了。前阵子天凉,还让人送了两床新棉被来,连被面都是好料子,连带着羊毛衫、暖水袋这些过冬的物件也备得齐全,连我们院长都说,这家人看着是舍得花钱的。” 叶籽面露不解:“那……” 护工竹筒倒豆子一般:“可要是说孝顺吧,又实在说不过去,把人送来的那天,那女儿红着眼圈,嘴里说着’以后常来看您‘,结果呢?三个多月了,每次都是送完东西就走,也不去看望老人,一分钟都不多待,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听护工这么一说,叶籽也觉得奇怪。 赵志刚和周昕兰要是真的狠心,大可以连费用都拖欠,让人在养老院受委屈。 可他们偏偏又舍得给钱舍得买东西,却连最基本的探望都做不到。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是怕见到周翰林和王素琴良心不安,还是有什么更难言说的隐情? 不过转念一想,叶籽又摇了摇头。 不管有什么隐情,都是周家自己的事情。 如今他们落得这般境地,都是自己种的因,结出的果,跟她叶籽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圣母,难道还要跑到赵志刚和周昕兰面前,指责他们不孝,帮王素琴和周翰林讨回公道? 那也太倒反天罡了。叶籽在心里暗暗想着,脚步轻快了些。 周家的事,就让他们自己纠缠去吧,她呀,就安安静静地看看热闹,吃个瓜。 第45章 接下来的日子, 叶籽恢复了之前的生活节奏。 上课、去方教授那里做兼职、周末跟严恪约会,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周家的事,她没再主动打听,不过偶尔会从楚湘仪那里听到一些养老院的消息。 楚湘仪会定期跟着部门去养老院做义工, 每次回来都说王素琴还是天天哭, 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周翰林的身体越来越差,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叶籽听过就罢,没往心里去。 日子像胡同里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六月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叶籽走出考场时,看见公告栏前围满了学生。 原来是系里贴出了暑假实习安排,北京日化一厂、二厂、三厂都给了名额,连以前从不招实习生的国营香料厂, 这次也放了几个岗位出来。 看来赵志刚那边确实消停了,这几个厂子终于敢松口气, 重新开放实习名额了。 叶籽挤进人群,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又倒回来逐字核对,愣是没找着自己的名字。 她心里犯了嘀咕:往年除非学生主动申请不参加实习, 系里都会统一安排,怎么今年漏了她? 叶籽转身往行政楼走,直接去问了系主任。 系主任笑呵呵地说:“不是系里漏了, 是李为民厂长对你有其他安排。” “李厂长?”叶籽愣了一下, “什么安排啊?” “具体是什么安排,我也说不准。”系主任抿了口茶,摇了摇头, “老李那家伙,最近嘴严得很,上次来学校跟我提这事,只说要给你个正经岗位,多一句都不肯透露,你安心等他通知,保准是好事。” 这话让叶籽更糊涂了。 暑假工还能有什么正经岗位? 她追问了几句,主任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让她耐心等。 没办法,叶籽只好先回寝室,心里却像揣了个小鼓,总忍不住琢磨李为民到底要安排什么。 没等两天,叶籽就被系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刚进门就看到了李为民,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李厂长。”叶籽笑着打招呼。 李为民多的没说,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她手里:“给,你看看。” 叶籽展开一看。 只见纸上印着“北京日化二厂聘用书”几个黑体大字,右下角还盖着鲜红的厂章。 再往下读,叶籽的眼睛越睁越大—— 聘用叶籽同志担任北京日化二厂研发顾问,任期两年,每月津贴六十元,可凭厂牌自由出入各生产车间,参与厂里重大研发项目的讨论等。 “李厂长,这……”叶籽拿着聘用书的手都有些发懵,她原本以为最多是个有点技术含量的实习岗位,没想到竟是研发顾问,还是正式聘用的。 “你先别急着惊讶,听我把话说完。”李为民耐心解释,“自从你改良了籽润香皂的配方,厂里的销量翻了好几番,车间里的老技术员都说,你这脑子比干了十几年的老研发还灵光,现在改革开放了,市场竞争肯定越来越激烈,厂里缺个能挑大梁的研发人员,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知道你还没毕业,所以这顾问岗位是弹性工作制,不耽误你上课,寒暑假的时候来厂里盯盯项目就行。” 系主任也连连点头:“小叶,这是好事,日化二厂是咱们老牌国营厂,能去那里当研发顾问,对你以后的学习和工作都有好处。” 叶籽看着手里的聘用书,又看了看李为民期待的眼神,心里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这是一份很重要责任。 王守田的事给日化二厂提了醒,现在厂里对研发和配方看得格外重,让她当这个顾问,是希望她能守住研发工作的关口,再出些新成果。 “谢谢李厂长。”叶籽郑重地把聘用书叠好,“我接了,以后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厂里的信任。” …… 清晨的北京日化二厂,厂区里早已热闹起来。 穿着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走向车间。 江厚坤脚步匆匆地往办公楼赶,牛皮纸袋被他攥在手里,里面装着昨晚熬夜修改的新香皂配方方案。 作为刚调过来的香皂车间主任,他总想早点做出成绩,在厂里站稳脚跟。 “江主任,早啊!”路边两个工人看到他,笑着打招呼。 江厚坤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还惦记着要跟李为民汇报新配方的事,没心思寒暄。 自从上次试产失败后,他又调整了三次原料比例,这次信心十足,想着早点让厂长过目,要是能通过,就能尽快安排再次试产了。 办公楼三楼的厂长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江厚坤走到门口,抬手刚要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一看,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秘书小张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 “厂长呢?”江厚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特意赶早过来,就是想趁着厂长没开始忙,单独汇报方案,没想到人却不在。 秘书抬起头:“江主任,您找厂长啊?厂长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急事,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急事?什么急事?”江厚坤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但其实没想着能听到确切的答案。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3节 因为江厚坤心里明白,自从王守田被挖走之后,李为民就变得格外谨慎,厂里大小事都捂得严严实实。 果然,秘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江主任,这我就不知道了,厂长没说具体事,只让我要是有人找他,就说他出去了,等他回来再联系。” 江厚坤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今天是周一,早上九点有中高层管理人员的例行会议,只能先去会议室等着,等开完会再找李为民汇报。 会议室在二楼,江厚坤下了楼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停下了脚步。 里面的声音不大,隐约能听到是几个车间主任在闲聊,说的好像是最近厂里的生产情况。 “江主任,您怎么不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江厚坤回头一看,是厂办的小干事,手里抱着一摞会议资料,正看着他。 江厚坤连忙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对方别出声。 小干事愣了一下,连忙闭上嘴。 江厚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思虑片刻,拉开公文包的夹层拉链,把装着方案的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又仔细拉好拉链,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原本热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正在说话的几个车间主任都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甘油车间的主任第一个笑着和他打招呼:“江主任,来了。” “快来坐。”消毒液车间的刘主任也笑着招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江厚坤朝着众人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并不十分亲近的笑容,走到空位上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慢慢活跃起来,几个车间主任继续闲聊。 偶尔有人跟江厚坤搭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应几句,心思还在包里的新配方方案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指向九点半,离开会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 江厚坤皱起眉头:“厂长怎么还没来?都快十点了。” 坐在对面的化妆品车间主任杨晓旭,正拿着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听到他的话,头也没抬:“江主任急什么,厂长肯定是有急事耽误了,再等会儿呗,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厂长晚来一会儿,会议照样开。” 江厚坤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李为民快步走了进来,看起来行色匆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江厚坤连忙站起来,刚要开口说话,李为民却朝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接着李为民说:“各位同志,今天开会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新同志,不过大家对她应该都很熟悉了。” 说完,李为民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小叶,进来吧。” 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 这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白色的丝巾,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成一个高马尾,用黑色的皮筋扎着,脸上没施粉黛,却显得干净白皙。 叶籽走进会议室,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意。 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 以前来厂里当暑假工,她穿的都是白衬衫,还是泡泡袖荷叶领的那种。 现在成了研发顾问,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显得太学生气,免得让人觉得不靠谱。 叶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逐个跟在场的主任们打招呼。 日化二厂上到厂长下到车间工人,就没有不知道叶籽的大名的,虽然这几个主任以前没跟叶籽说过话,但对她本人却很熟悉。 李为民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各位,我今天把小叶带来不只是让大家见个面,从今天开始,小叶同志就是咱们日化二厂正式的研发顾问了,以后厂里各个车间的产品研发、配方改良,都可以跟她对接,大家要多配合她的工作。” 话音刚落,几个主任都连连点头,没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叶籽的能力摆在那儿,籽润香皂就是最好的证明,让她当研发顾问,大家都觉得踏实。 一时间,会议室里满是笑声和附和声,一派亲切和谐的氛围,连空气都显得格外轻快。 可就在这热闹里,却有一个人始终没开口。 江厚坤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紧紧皱着,目光像带着股重量似的,一直落在叶籽身上,眼神里满是审视,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叶籽早就察觉到这道异样的视线,刚才跟几个主任打招呼时,就隐隐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叶籽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江厚坤的目光,她微微一顿,朝着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 化妆品车间主任杨晓旭注意到这一幕,连忙对叶籽介绍道:“小叶,这位是江主任,现在负责香皂车间,你以前在香皂车间实习的时候,他还没来,你们俩应该没见过面。” 叶籽这才恍然大悟,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王守田走了之后,香皂车间一直没个正经主任,李为民临时兼了一段时间,可厂长事情多,总不能一直顾着一个车间。 现在调来新的主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叶籽对香皂车间还是有感情的,善意地朝江厚坤伸出手:“江主任您好,以后香皂车间要是有研发方面的需求,咱们可以多沟通,我也希望能帮上忙。” 江厚坤淡淡地嗯了一声,伸手跟她握了握,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刚松开手,江厚坤问:“叶同志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叶籽回答:“我是北大生物专业的,不过还没毕业。” 话音刚落,江厚坤突然皱起了眉头,看向李为民,开口说道:“厂长,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为民摆摆手:“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就说,别客气。” “我觉得让叶籽同学当这个研发顾问,有些不妥。”江厚坤特意把语气的中心放在了“同学”两个字上。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车间主任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江厚坤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江厚坤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叶同学毕竟还是个学生,就算是北大的……那也还没毕业,专业知识肯定没学完。研发顾问这个岗位,需要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扎实的专业功底,我认为她还不能胜任。” 杨晓旭连忙打圆场:“老江,你刚来可能不知道,籽润香皂的配方就是小叶改良的,上次她在香皂车间实习的时候还帮着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切切实实提高了产品销量。” 甘油车间主任也点头:“是啊,江主任,小叶虽然年轻,但能力真不差,你不用担心。” 江厚坤闻言,微微顿住,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叶籽还有这些经历。 他以前在日化一厂的时候,确实听说过日化二厂的龙头产品籽润香皂是一个大学生改良的。 江厚坤重新打量起叶籽—— 虽然她穿得成熟,头发也扎得利落,但脸嫩,身上那股学生气是改变不了的,比厂里的所有女工都看起来青春年少。 实在不是个能担当重任的模样。 老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如果李为民找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技术员,江厚坤还能接受。 可叶籽这么年轻,还是个没毕业的女学生,她能行? 江厚坤的目光黑沉沉地压在叶籽身上,眼神里的怀疑不加掩饰。 叶籽没说话,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刚调过来的江主任,打从进门起就没瞧得起她这个“学生顾问”。 可当着满屋子车间主任的面,真要争出个长短来,反倒显得她沉不住气,落了下乘。 叶籽并不着急,反正这件事已经拍板定下来了,聘用书上明晃晃的公章可不是假的。 叶籽抬眼时,嘴角已牵起淡淡的笑意,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说再多都是虚的,等工作后真刀真枪干起来,江厚坤自然会知道她能不能担事。 况且她在日化二厂早不是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改良籽润香皂时,研发部的老技术员、香皂车间的老师傅们都看在眼里。 真要有人质疑,自有懂行的人替她说话,犯不着自己跟江厚坤逞口舌之快。 果然,李为民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老江,你刚调过来,还不清楚小叶的本事,去年籽润香皂卡在配方瓶颈时,多少老研发都没辙,是小叶解决了一个最核心的难点,现在百货商店的货架上,咱们的籽润香皂天天被抢空,这可不是靠运气来的。” 江厚坤喉结动了动,还想再说几句,可看着李为民笃定的眼神,再想想刚才杨晓旭几位主任的话,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事。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揭了过去。 李为民清了清嗓子:“好了,咱们接着开会,先说说各车间上周的生产情况。” 各个车间主任汇报工作的时候,叶籽听得格外认真。 以前在香皂车间配料组的时候,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给定的配方准确称量,不用操心产量、原料供应这些“分外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研发顾问。 要想做好产品研发,就得先了解各个车间的生产实况,知道工人们在生产中遇到了什么难题,消费者对产品有什么意见,这样改良出来的配方才能贴合实际需求,而不是纸上谈兵。 最后汇报工作的是化妆车间的杨主任:“厂长,上周口红产量比上月涨了5%,就是化妆蜜粉出了点问题—— 新批次的蜜粉上脸后总发暗,仓库那边已经压了两百多盒没敢往外发。” 扬晓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圆盒,打开推到桌中央:“您看,明明配方比例都对,刚上脸的时候也正常,怎么过一会儿就暗了呢?”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个蜜粉盒上。 叶籽也凑过去看了看,刚扑在手背上是自然的白皙,但过不了一会儿就颜色发灰,还带着点涩感,确实难登百货商店的货架。 李为民皱着眉捏起一点蜜粉捻了捻,转头看向叶籽:“小叶,你待会儿跟杨主任去车间看看,看能不能找出问题所在。” “好。”叶籽爽快地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琢磨。 蜜粉暗沉多半跟原料研磨细度、烘烤温度或是储存环境有关,等去车间看看生产流程,应该就能找到症结。 杨晓旭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热络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叶,你要是能帮咱们把蜜粉的问题解决了,姐请你去国营饭馆吃饭!” 杨晓旭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就算不提籽润香皂,光凭之前叶籽给药皂提的建议,就让销量翻了好几番,整个香皂车间的工人都跟着沾光。 这次要是蜜粉也能盘活,年底的奖金肯定少不了。 会议散场时,杨晓旭拉着叶籽的手就往车间走,脚步快得像怕晚了一步人就跑了。 其他车间主任也陆续收拾资料离开,唯有江厚坤还坐在原位,目光追着叶籽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收回。 李为民收拾好公文包正要走,却被江厚坤叫住:“厂长。” “怎么了老江?还有事?” 李为民转过身,见江厚坤正拉开公文包的夹层拉链,从里面取出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细麻绳系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 “这是我新琢磨的几个香皂配方方案,您给看看。” 江厚坤把纸袋递过去,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李为民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稿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原料配比、生产步骤,还画着简单的工艺流程示意图。 他翻了两页,抬头问:“样品试生产出来了吗?”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4节 “出了三批样品,就是有几个小瑕疵没解决。”江厚坤说,“这款薄荷皂,凉感不够持久;还有这款牛奶皂,泡沫太稀,不符合咱们厂的质量标准。” 李为民皱了皱眉,把稿纸往桌上一放:“你刚才开会怎么不说?要是早拿出来,让小叶也给看看,说不定她能找出改良的法子。” 江厚坤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李为民会这么说:“厂长,以前咱们厂的流程不是这样的,新配方都是先在车间内部试产,解决完问题再上报大批量生产。” 李为民摆摆手,不赞同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有研发顾问了吗,人都聘来了,我还能放着不用?” 李为民开玩笑似的说:“工资大几十块呢,总不能白给她钱不让她干活把,这不成赔本买卖了。” 而江厚坤却没被这个玩笑话逗笑。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先回去让研发组再琢磨琢磨吧,等差不多了再找叶顾问。” 李为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江厚坤紧绷的脸上,看了足有半分钟。 江厚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松口。 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李为民笑了笑:“行,那你们先研究着,但老江我跟你说,要是一周内还解决不了,可别硬撑,及时跟小叶沟通,别耽误了车间的生产计划。” “您放心,厂长,我心里有数。”江厚坤连忙点头,伸手把桌上的稿纸收了回来,重新塞进牛皮纸袋,仔细系好麻绳,放进公文包的夹层。 …… 叶籽跟着杨晓旭去了化妆品车间。 车间里的格局和香皂车间差不多,都是正中间摆着一排机器,两侧留着宽敞的通道。 但这里的机器更精巧。 “来,小叶,你看这个。”杨晓旭走到一个操作台旁,拿起一个白色的小圆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压成饼状的白色粉末,“这就是我们车间最近头疼的蜜粉,你试试。” 叶籽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蜜粉抹在手背上。 刚抹上去的时候,皮肤确实显得白皙了不少,可没过几秒钟,她就感觉到了问题—— 粉质有些粗糙,轻轻一碰就有粉末飞起来,而且随着手背上的温度升高,蜜粉的颜色慢慢暗沉下来,和周围的皮肤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杨主任,我觉得问题主要在三个地方。”叶籽擦了擦手,认真地说,“第一,粉质不够细腻,可能是研磨的时间不够,或者原料的颗粒度没选好;第二,缺少定妆的成分,所以容易飞粉,还会随着皮肤油脂暗沉;第三,色粉的比例可能有问题,白色粉末里得加一点浅色的珠光粉,这样才能保持持久的亮白。” 叶籽一条条说完,但是旁边的研发组长却没动,明明手里拿着笔,却没往笔记本上写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地看向杨晓旭。 杨晓旭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就急了:“张组长,你愣着干什么?快把叶籽同志说的记下来啊,现在就按这个方案做个样品试试,要是成了,咱们车间这个月的奖金就有着落了!” 张组长这才回过神,视线猛地移到叶籽身上,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位是……那个叶籽同志?” 杨晓旭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什么这个那个的?咱们厂还能有几个叶籽?就是上次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那个小叶,你忘了?” 叶籽看着张组长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张组长,你好,我是叶籽。” 张组长睁大眼睛,下意识去握手,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叶籽同志,你……你调来我们化妆品车间了?” “什么调来啊!”杨晓旭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人家现在是厂里的研发顾问,不是哪个车间的人,以后各个车间的研发问题,都能找她帮忙。别愣着了,快带着你的人去做样品,要是耽误了时间,我扣你这个月的奖金!” 张组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哦,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拿着笔记本一溜烟跑回操作台,对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喊:“快,都过来,咱们按叶籽同志说的方案,重新调蜜粉的配方!” 看着张组长忙忙碌碌的样子,杨晓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呆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突然犯糊涂。” “杨主任,您别这么说。”叶籽笑着劝道,“我上次来厂里还是个暑假工,现在突然成了研发顾问,大家反应不过来也正常,等以后接触多了,就好了。” 也是这个理,杨晓旭点点头,拉着叶籽往另一个生产线走:“算了,不理他们,来都来了,小叶,你顺便帮我看看这个口红颜色行不行。最近百货商店的人说,咱们的口红颜色太老气,年轻人不爱买。” 就这样,叶籽在化妆品车间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不仅帮着定了蜜粉的改良方案,还调整了五个口红色号。 从化妆品车间出来后,叶籽去厂办领了自己办公室的钥匙。 没错,虽然她的工作是在各个车间的研发组打转,但厂里还是给她安排了固定办公室。 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很干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旁边是一个靠墙的铁皮书柜,里面空荡荡的,正好可以放她的专业书和实验笔记。 墙角还有一个灰色的沙发和一个小茶几,累的时候可以在沙发上休息。 最让她惊喜的是,办公桌上竟然还摆着一部黑色的电话。 叶籽又跑到厂办去问,得知电话就是给她准备的,可以随意使用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叶籽回到办公室,拨了严恪家的号码。 她记得严恪昨天夜里值夜班,按规矩今天该在家休息,这个点打电话过去,他应该在。 先前她总觉得,严恪在家里装电话有点没必要——她在学校没电话,以前在厂里也没固定办公位,就算想联系,也没地方给他回电。 可眼下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倒显得那部电话装得正好,算是歪打正着。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叶籽没着急开口,想让严恪猜猜是谁。 安静了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严恪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新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叶籽一下子愣住了:“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知道是我?” 严恪的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我家的电话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了,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电信局的同志来查线?” 叶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真狡猾,一点惊喜都没有。” “过奖。”严恪的语气里满是笑意,“你现在用的是厂里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叶籽得意地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还在二楼,跟厂长的办公室不在一层,不用天天面对领导,可自在了。” “这么厉害?都有单独的办公室了?”严恪的语气像哄小孩似的,“厂里有没有给你分宿舍?总不能天天来回跑吧。” “分了,在厂门口的家属楼里,不过我还没去看,不是暑假工住的集体宿舍了,应该跟你那种单身宿舍差不多。” “我一会儿过去帮你打扫吧。”严恪提议道,“你刚到厂里,肯定没时间收拾,我去帮你擦擦桌子、铺铺床,晚上你就能直接住了。” 叶籽心里一暖,可转念一想,严恪昨天夜里值了大夜班,连忙说:“不用,你昨天值了大夜班,好好在家休息吧,宿舍肯定不大,我自己也能打扫。” “好。”严恪很享受叶籽对他的关心,顺从地柔声道,“那我明天晚上过去,你今天先凑合睡一晚,明天我去看看,该置办的咱们就置办。” “知道啦。”叶籽笑着答应。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籽突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好是十二点,厂区里下工的号子也恰好响了起来。 严恪似乎从电话里听到了动静,连忙说:“快去食堂吃饭吧,别饿着了。” “嗯,那我先挂了,明天再跟你说。” 叶籽挂了电话,快步朝着食堂走去。 一进食堂大门,叶籽就被惊到了。 食堂比起她上次来实习的时候扩建了不少,容纳两个厂的人都不在话下,窗口也多了好几个。 叶籽找了个队伍排着,刚打完饭,就听到有人喊她,语气中带着惊喜:“小叶!这里!” 她抬头一看,只见康姐正坐在一张桌子旁,朝着她挥手。 康姐笑着给她挪了挪椅子:“你怎么来了?来实习的?怎么不去香皂车间,分到哪儿去了?” 她一下子问了一长串问题,叶籽只好笑着一个一个回答:“康姐,我这回不是来实习的,是来当厂里的研发顾问,算是兼职,不耽误上学。” “研发顾问?”康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咱们厂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个岗位,还是你厉害!” 叶籽笑着说:“我原本还想着,下午抽空去香皂车间门口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你和曹大哥,没想到在食堂先见着了。” 康姐摆摆手:“碰啥运气啊,都是自己厂里的人,你直接去车间找我不就成了?” 叶籽笑了笑,把话题岔开,跟康姐叙起旧来:“对了,曹大哥最近还好吧?” 康姐眉眼弯弯:“好着呢!我要是跟他说你来厂里上班了,他一准高兴坏了。” 康姐埋头吃了几口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小叶,你来得正好,我们车间新试做的产品有点问题,吃完饭你跟我去看看呗?” 这次叶籽绕不过去了,索性便实话实说:“姐,我先不去了,江主任对我有点意见,等车间需要的时候我再去也不迟。” 康姐愣了愣:“怎么会呢?江主任是性子严肃了点,但对工作特别上心,尤其看重产品的事,不该对你有意见啊。” 叶籽没再多说,只笑了笑,给康姐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两人在食堂门口分了手,叶籽回自己的办公室,康姐则往香皂车间走。 一路上,康姐心里都在琢磨叶籽刚才说的话。 她实在想不通,江厚坤怎么会对叶籽有意见呢? 叶籽那么能干,又肯吃苦,上次在香皂车间实习的时候,不管是配料还是记录数据,都做得又快又好。 康姐摇了摇头,快步朝着香皂车间走去。 刚走进车间大门,就看到里面一片安静,大部分工人都找了离仪器远的地方小憩。 只有车间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江厚坤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小袋米黄色的植物粉末,眉头紧锁,时不时地凑到鼻子前闻一闻,然后又拿起桌上的稿纸,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稿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原料的比例和实验数据。 康姐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看来小叶是真误会江主任了,他这么重视新产品,连午饭都不去吃,一门心思扑在研发上,怎么会故意针对小叶呢? 康姐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厚坤身边:“江主任,还在研究新配方呢?” 江厚坤抬起头,看到是她,想了想,把稿纸递过来:“康组长,你是配料组的老人,在车间里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你也来看看这个配方,帮着一块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问题。” 康姐接过稿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配方,皱着眉头说道:“江主任,我虽然在配料组干了这么多年,对各种原料的用量和配比很熟悉,但涉及到这种功能性的研发,我可不在行啊,我只会按照给定的配方配料,要是让我改配方,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厚坤听了,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把稿纸拿回来,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康姐看着江厚坤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连忙说:“江主任,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小叶不是刚被厂里聘为研发顾问吗?她是北大生物专业的,对各种原料的特性和配比都很了解,不如让她过来一趟,帮忙看看这个配方,她肯定能提供很多有价值的建议。” “你说的是叶籽?那个还没毕业的女学生?” 康姐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对对对,就是她,她虽然年轻,但是脑子特别灵光,专业知识也扎实,上次她在咱们车间——” 康姐的话还没说完,江厚坤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不用了,她还是个学生,在学校里学的都是理论知识,没什么实际经验。” 江厚坤说得不留情面:“咱们这是工厂,生产的是要卖到市场上的产品,靠的是扎实的生产经验,可不是一时的运气。万一她改坏了配方,耽误了生产进度,谁来负责?” 康姐一下子愣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厚坤竟然这么排斥叶籽,连让人过来看看都不愿意。 周围的工人似乎被他们的对话吵醒了,纷纷抬起头看向这边。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5节 江厚坤看了看周围,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稿纸,对康姐说道:“好了,咱们车间有自己的研发组,就算遇到点困难,也能自己解决。” 说完,他就拿着东西,朝着研发室走去。 康姐看着江厚坤的背影,猛地回过神,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江厚坤的排斥到底从何而来。 第46章 严恪原本跟叶籽说定了, 星期二下了班就过来,帮她把宿舍里的家具归置归置。 没成想星期二下午,严恪那边突然接到临时任务,马上就要出发。 严恪在单位值班室里攥着电话, 盯着墙上的挂钟, 他只能趁着交接工作的空当, 见缝插针给叶籽打电话。 严恪的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突然要出任,今天去不了了。” 叶籽安慰道:“没关系,工作要紧。我刚才去宿舍看过了, 家具都齐全,而且挺新的,条件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传来严恪闷闷的一声“嗯”。 叶籽知道他是觉得没兑现承诺,心里不得劲, 于是便转移话题:“你这次出去, 大概要几天才能回来?” “说不准。”严恪想了想, “要是顺利,四五天就能回, 要是情况复杂,可能就得再等些日子。” 叶籽心里沉了一下,叮嘱道:“那你在外头一定小心, 别莽着来, 上次你手臂被划伤的疤还没消呢,可别再添新伤了。” 严恪的声音亮了些:“放心吧,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挂了电话, 叶籽攥着听筒愣了会儿。 严恪工作性质特殊,要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担心也没用,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听筒放回原位。 好在厂里的活儿确实忙,每天一到办公室,要么是护肤品车间打电话找她调整润肤乳的配方,要么是化妆品车间找她参谋蜜粉色号,还有新入职的技术员围着她问原料特性。 叶籽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得挤,倒也没空伤春悲秋了。 …… 傍晚七点,日化二厂的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橙黄色的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格洒进来,饭香混着水蒸气的味道慢慢散去,只剩下几个收拾碗筷的工人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叶籽吃完饭,从厂区食堂走出来。 刚走出食堂门口一百多米,就看见两个人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深蓝色的工装上还沾着点白色的皂粉。 叶籽定睛一看,是康姐和曹大睿。 “康姐,曹大哥,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吃饭?”叶籽停下脚步打招呼。 厂里有规定,工人用餐时间固定在正午十二点和傍晚五点,这会儿都过了两个钟头,食堂里估计只剩些残羹冷炙,估计肉菜都没了。 康姐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别提了,还不是为了车间那批薄荷皂,江主任领着车间几个核心小组的人就没歇过,非要把问题解决了才肯让大家下班。” 曹大睿也跟着抱怨:“我们配料组还算好,起码能出来喘口气。研发组的人才叫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连着加了三天班了,刚才江主任没控制住脾气,把研发组的技术员训了一顿,看这架势,今晚怕是又要熬到半夜。” 叶籽很是惊讶。 这个时代国营工厂可没有“加班”的说法,工人们都是踩着下班的号子走,片刻都不多待。 江厚坤却让大家连着熬了好几天,也难怪康姐和曹大睿脸上带着股掩不住的不满。 她仔细打量着两人。 康姐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曹大睿的领口袖口和裤脚都沾着皂渍,显然是忙得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 两人脸色都透着股病态的蜡黄,一看就是累狠了。 “那你们快进去吧,食堂说不定还留着点热菜,别耽误了。”叶籽往旁边让了让,给两人让出通路。 曹大睿连忙应了一声,大步往食堂走,边走边回头冲叶籽挥了挥手:“小叶,等忙完这阵,改天再跟你好好唠唠!” 康姐刚迈开步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转过身看向叶籽。 她的眼神复杂:“小叶,对不起啊,之前我还跟你说,是你误会了江主任,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叶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康姐指的是什么。 叶籽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没事,姐,江主任对我有成见是他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别替我担心。” 康姐看着叶籽脸上那副洒脱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抬手拍了拍叶籽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江厚坤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心胸窄得还不如你一个小年轻,咱们厂谁不知道你改良籽润香皂的本事,他偏偏要揪着你没毕业这点不放,真是……” 后面的话康姐没好意思说出口,但那副不赞同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籽怕康姐再纠结下去,连忙岔开话题:“姐,快去吃饭吧,再晚食堂真该关门了。” 康姐这才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食堂,背影里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几个小时后,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厂区,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平日里最热闹的传达室门口,只剩下个打盹的老大爷,保卫科的工作人员打着手电仔细地巡逻。 可香皂车间的灯,却像孤悬的光点,亮得格外刺眼。 江厚坤站在操作台旁,手里拿着块刚从模具里脱模的薄荷香皂。 皂体是淡绿色的,表面却泛着层不均匀的白霜,像撒了把没揉开的面粉。 江厚坤把香皂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冲得人鼻腔发疼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这已经是他带领研发组试产的第十三批样品了,可问题依旧没解决。 他把香皂往搪瓷盆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盆里还泡着几块之前的样品,他伸手捞起一块,在手里搓了搓,只有一层稀得像水的泡沫,一冲就没了。 洗完手后,皮肤还透着股紧绷的干燥感,连最基本的滋润度都达不到。 研发组的组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厚坤的脸色,犹豫道:“主任,其实这批比之前有进步,至少清洁力达标了。” “进步?”江厚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管这叫进步?清洁力达标就够了?咱们是国营大厂,不是街边小作坊!这种东西要是流到市场上,老百姓能饶了咱们?百货商店还能再进咱们的货?” 江厚坤越说越愤怒,气血上涌,心里的火噌一下子燃到了头顶。 “砰!——” 随着这声巨响,江厚坤猛地举起旁边盛着香皂样品的木箱,手臂用力一扬,木箱剧烈地砸在水泥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里头的十几块香皂样品滚了一地,有的摔出了裂缝,有的直接断成了两截,淡绿色的皂块散落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格外扎眼。 江厚坤像头被惹毛的狮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指着研发组组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多少天了!你自己说多少天了!从试产到现在,整整五天!到现在居然只有清洁力能达标!厂里养着你们这群研发人员是吃干饭的吗?” 这话说得难听,留下来加班的工人们都被这阵仗吓得心头一紧,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江厚坤粗重的呼吸声。 研发组组长的脸色涨成了猪肝红,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也算资深技术员了,还是头一次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脸上实在挂不住。 技术难题一直无法解决,他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可他心里也委屈得慌,家里媳妇儿刚生了二胎,还在坐月子,他不仅没法回家伺候,天天泡在车间里,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眼。 昨天又是熬到半夜才回家,听见孩子哭,想抱抱都被媳妇儿埋怨:“眼里只有工作,没家了”。 以前王守田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时候籽润香皂还没改良,也总出各种问题,可王主任从来不让大家加班,总是自己一个人留在车间里琢磨,实在想不通了,才找几个老技术员一起商量。 王主任虽然不苟言笑,话不多,但从来不会当众骂人,更不会摔东西。 这么一对比,研发组组长心里的怨气就更重了,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江厚坤是新调来的车间主任,手里握着车间的人事权,整个香皂车间江厚坤是老大,他要是敢顶嘴,以后在车间里怕是不好立足。 江厚坤没注意到研发组组长的脸色,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薄荷皂。 江厚坤心里清楚,一周期限已经过去五天了,再解决不了问题,就得按照厂长的意思,去找叶籽帮忙。 可他偏不想认输,更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技术员,还不如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 自从叶籽被聘为研发顾问,车间里就总有人念叨—— “要是叶籽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看出问题。” “上次籽润香皂的难题,不就是叶籽一下子就解决了吗。” 这些话像根刺,扎在江厚坤心里。 在他看来,叶籽改良籽润香皂不过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配方的死穴。 真要论研发经验,他在日化一厂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普通工人做到车间主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也比一个刚念了两年大学的丫头片子强。 这些工人天天把叶籽挂在嘴边,让他这个车间主任的面子往哪搁? 传出去,人家还得说他江厚坤无能,连个小丫头都比不上。 “再试一次!”江厚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依旧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把薄荷醇换成薄荷油。” 研发组组长愣了愣,下意识想说“之前试过薄荷油,气味更冲,而且皂体更容易开裂”。 可他抬头对上江厚坤阴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江厚坤正在气头上,跟他讲道理没用,只能先照做。 研发组组长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配料组的方向喊:“都别愣着了,按主任说的来,准备原料!” 一旁的康姐看得心里着急,想劝劝江厚坤:“江主任,歇会儿吧,大家都熬了好几天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要不……还是找叶籽来看看?她对原料的特性熟,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 “我再说一遍,不用!”江厚坤猛地打断她,语气烦躁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咱们车间的事,自己能解决,用不着外人插手。” 他嘴里的“外人”,指的就是叶籽。 在他看来,要是找叶籽帮忙,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如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这比完不成生产任务更让他难堪。 康姐还想再劝,可看着江厚坤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康姐叹了口气,懊恼自己的迟钝,几个月过去了,她居然现在才看清江厚坤的脾气,敏感多虑,还爱面子,自尊心强,劝得急了还会适得其反。 康姐呼出一口郁气,转身去给加班的工人们分茶水。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6节 夜色越来越深,车间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工人们轮流盯着仪器,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睛里满是疲惫。 江厚坤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手里攥着张写满配方数据的稿纸,眉头紧锁,时不时起身去操作台旁看看进度,又坐回原位,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直到凌晨一点,又一批试产的样品做出来了。 淡绿色的皂体依旧泛着白霜,薄荷味比之前更冲了,搓出来的泡沫还是稀得像水,肤感干燥的问题也没解决。 江厚坤拿起一块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指缝里露出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疲惫。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出了车间。 …… 夏天昼长夜短,刚过八点,太阳就已经爬得老高。 今天是李为民给江厚坤定下的七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李为民没提前跟江厚坤打招呼,直接去了香皂车间。 去的路上,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期待。 江厚坤是从日化一厂调来的老技术员,性子好强,之前在一厂也解决过不少生产难题。 李为民本以为一周时间足够他拿出合格的薄荷皂样品,说不定还能带来点惊喜,让车间的生产进度再往前赶一赶。 可刚走到香皂车间门口,李为民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往常这个点,车间里早该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景象,工人们会一边盯着流水线,一边唠着家常,偶尔还能听见几句玩笑话。 可今天,车间的铁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运转的单调声响,连一丝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淡淡的、夹杂着皂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流水线旁的工人们都低着头,手里的活没停,可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肩膀垮着,眼神里满是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缓过来。 往常爱跟他打招呼的几个老工人,今天也只是抬了抬头,勉强挤出个笑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李为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车间过道往里走。 研发组的人都坐在角落的长凳上,组长抱着个搪瓷缸子,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 其他人要么靠着墙打盹,要么有气无力地翻着手里的配方表,连他走进来都没怎么在意。 再往前,江厚坤正站在操作台旁,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块薄荷皂样品,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圈皂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不少。 江厚坤本来就长得老相,这几天折腾得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老江,薄荷皂怎么样了,今天该给我答复了。”李为民走到江厚坤身后,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江厚坤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而江厚坤根本没料到李为民会突然来检查,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香皂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意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李为民的眼睛,声音也低了八度:“厂长您怎么来了?薄荷皂还在调整,薄荷醇的特性有点特殊,我们还在试不同的溶解方法……再给两天时间,肯定能解决。” 李为民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严厉起来:“江厚坤,我上周怎么跟你说的?给你一周时间,是让你拿出合格样品,不是让你找借口推脱!你去原料仓库看看,堆了多少薄荷醇、皂基?再耽误下去,不仅影响本季度的销售计划,还得浪费多少成本?这些成本,是工人们多少天的工资你算过吗?” 江厚坤挨了一顿骂,有些抹不开面子,辩解道:“实在是薄荷皂的配方太特殊了,跟之前的籽润香皂完全不一样,我们已经尽力了,连着加了好几天班……” “尽力了?”李为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伸手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块薄荷皂样品,沾了点旁边搪瓷盆里的水,在手上搓了搓。 泡沫稀得几乎看不见,就像一层薄薄的水膜,一冲就没了,而且那股薄荷味冲得他鼻腔发疼,洗完手后,皮肤还透着股紧绷的干燥感。 李为民把手里的皂块扔回操作台,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愤怒:“这就是你说的尽力了?这样的产品能往外卖吗?顾客买回去,用着不舒服,还得说咱们日化二厂的产品质量差,你这是在砸咱们厂的招牌!” 江厚坤被训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隐忍地咬着后槽牙,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站在一旁的康姐看得心里着急。 她知道江厚坤好面子,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再这么耗下去,不仅原料要浪费,还得耽误车间的生产计划,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车间里的工人们。 不行,不能再由着江厚坤胡来了。 康姐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对着李为民说:“厂长,您说得对,时间不等人,确实不能再这么浪费下去了。咱们已经试了十好几批样品,都没解决问题,再拖下去,本季度的销售任务就完不成了。” 康姐的话刚说完,研发组的张组长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车间角落堆放废料箱的地方,弯腰抱起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箱子沉甸甸的,他走得有些吃力。 研发组组长把箱子放在李为民面前,打开。 ——里头全是报废的薄荷皂样品,淡绿色的皂块堆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上百块,有的断成了两截,有的碎得拼不起来。 “厂长您看看。”研发组组长指着箱子里的样品,语气急切,“江主任已经报废了这么多样品了,技术问题一直没进展,每天都在试不同的配方,可问题始终没解决,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一眼江厚坤—— 江厚坤正不善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警告。 研发组组长心里一紧,赶紧移开视线,继续对李为民说:“我觉得……我觉得应该找叶籽过来看看。” “我说了不用找她!”江厚坤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的两个组长,居然会越过他,直接向李为民提议找叶籽,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连技术问题都解决不了,还得靠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帮忙的笑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这个!”李为民瞪了江厚坤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争面子,马上让人去找叶籽,让她立刻过来!” 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工人一听,拔腿就往车间外跑,脚步又快又急,生怕晚了一步。 江厚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李为民严肃的神情,看着两个组长毫不掩饰的期待。 再看看周围工人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些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江厚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紧握着拳头,心里满是不甘:自己在日化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难道真的比不上一个刚念了两年大学的女学生吗? …… 护肤品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杏仁香。 叶籽手里捏着一把极其精巧的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往乳白色的润肤乳里添加羊毛脂。 “再加0.5%,肤感应该会更滋润,还不会有油腻感。” 叶籽一边说,一边将勺子里的羊毛脂缓缓倒入搅拌杯的润肤乳里。 乳白色的膏体渐渐变得更加细腻,空气中的杏仁香里又多了一丝温润的油脂气息。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用干净的玻璃棒蘸了一点润肤乳,仔细观察着膏体的状态,又用指尖轻轻捻了捻,确认质地均匀后,才把调好的样品递给站在旁边的护肤品车间宋主任。 宋主任用食指蘸了点润肤乳涂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揉搓了几下。 润肤乳很快就被皮肤吸收,手背上看不到一丝油光,摸起来却格外光滑细腻。 宋主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感觉,小叶,真是多亏了你,不然咱们这润肤乳还得卡在肤感上,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 之前这款润肤乳因为肤感问题,试产了好几次都没通过。 要么太干,涂在手上像蒙了层粉。要么太油,吸收慢还容易搓泥。 宋主任愁得几天没睡好,直到叶籽来帮忙,才终于看到了希望。 叶籽摘下手套,笑着说:“宋主任别客气,我是厂里的研发顾问,解决技术难题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穿着香皂车间工作服的年轻工人跑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叶籽后,立刻快步跑了过来,语气急促得都有些结巴:“叶、叶顾问,厂长让您赶紧去香皂车间,薄荷皂出大问题了,怎么都解决不了!” 叶籽闻言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 看来江厚坤折腾了一周,还是没解决薄荷皂的问题,连李为民都忍无可忍,只能找她去帮忙了。 叶籽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江厚坤要是早点愿意听劝,也不至于耽误这么久。 “宋主任,那我先去一趟香皂车间,润肤乳这边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您再找我。” 宋主任连忙点头:“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正事。” 叶籽跟着那个年轻工人往香皂车间跑。 叶籽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薄荷皂的问题。 之前康姐跟她提过一嘴,说薄荷皂气味冲、泡沫稀,还容易泛白霜,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让李为民亲自下令叫她过去,看来江厚坤是真的没辙了。 她想起看过的资料,薄荷醇的特性本来就比较特殊,常温下是晶体,要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出现分散不均的问题。 江厚坤一直盯着配方调整,说不定是忽略了原料预处理这一步? 叶籽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刚走到香皂车间门口,叶籽就感受到了一股与护肤品车间截然不同的紧张氛围。 车间里虽然机器还在运转,却安静得可怕,连工人们的呼吸声都能隐约听到。 叶籽一眼就看到李为民站在车间中间,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得紧紧的。 江厚坤站在李为民旁边,头低着,脸色难看得很,像是刚被狠狠训过一顿。 周围的工人们都低着头,手里的活虽然没停,却一个个大气不敢喘,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看到叶籽进来,李为民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朝她招手:“小叶,你可算来了,快过来看看这薄荷皂,试了整整一周,换了好几种方法,都没做出合格的样品,你帮着找找问题到底出在哪。” 叶籽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操作台上堆放的薄荷皂样品上。 她先拿起一块样品,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掰了掰,还特意走到水龙头旁,打湿香皂搓了搓。 随后,叶籽又接过康姐手里的配方记录表,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表格上记录着每次试产的配方调整、温度、时间,看得出来江厚坤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只是每一次的调整都没抓到关键。 叶籽抬头看向江厚坤,语气平和地问道:“江主任,咱们在制作薄荷皂的时候,是不是没对薄荷醇做预处理?薄荷醇常温下是晶体状态,直接混进冷却后的皂基里,不仅容易分散不均匀,导致局部气味过浓,还会影响皂基的起泡,让皂体表面出现白霜。” 江厚坤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变得更沉了。 他心里又气又闷。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7节 自己熬了一周,试了十几种方法都没找到问题所在。 叶籽刚进来没十分钟,看了看样品、翻了翻配方表,就一下子指出了关键,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能的门外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为民可没心思关注江厚坤的情绪,他见叶籽找出了问题,连忙急切地追问:“小叶,那你说说,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叶籽拿起桌上的笔,在配方表的空白处快速写下调整方案,一边写一边详细解释:“第一步,先将薄荷醇和甘油掺到一块儿,然后隔着容器将它们水浴加热,温度控制在45到50度之间。” “第二步,将化开后的的薄荷醇,分三次慢慢倒入皂基里,每加一次都要充分搅拌均匀。” “第三步,在皂基里添加少量月桂酸钠,月桂酸钠的起泡性很好,能提升泡沫的绵密感,而且它的气味很淡,不会和薄荷味冲突,还能让薄荷香更持久。” 李为民凑过来看着配方表上的调整方案,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李为民连连点头:“你这方案说得有理有据,就按这个方案先做个样品试试。” 技术员们早就盼着能解决这个难题,听到厂长的指令,立刻行动起来。 车间里一下子忙碌起来,之前的沉闷氛围消散了不少。 叶籽也没闲着,她一直守在操作台旁,指导技术员们操作。 “加薄荷醇的时候慢一点,边加边搅拌。” “月桂酸钠最后加,加完后搅拌五分钟就够了。”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指令都准确到位,技术员们跟着她的指令操作,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江厚坤站在不远处,看着叶籽熟练地指导技术员操作,心里五味杂陈。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批按照叶籽方案改良后的薄荷皂终于脱模了。 淡绿色的皂体表面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白霜,看起来比之前的样品精致了不少。 凑近一闻,薄荷味清清爽爽的,不刺鼻也不寡淡,闻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李为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香皂,走到水龙头旁打湿,在手上搓了搓。 泡沫很快就冒了出来,又多又绵密,像一团团小小的棉花,附着在手上特别舒服。 他用水把泡沫冲干净,手背上不仅没有紧绷感,反而还带着点淡淡的滋润感。 李为民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赞叹:“小叶,我就知道你行,不愧是咱们厂聘请的研发顾问,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要是早找你过来,也不用耽误这么多天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合格的薄荷皂样品,一个个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纷纷开口夸赞—— “叶顾问太厉害了,这么快就找到问题所在。” “有叶顾问在,咱们以后再也不怕遇到配方难题了。” “这下薄荷皂能按时量产,咱们这个月的奖金也有指望了!” 车间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之前的紧张和压抑一扫而空。 唯独江厚坤,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被众人围着夸赞的叶籽,心里又酸又气。 自己熬了一个星期,累得眼冒金星,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解决的问题,叶籽来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这不仅狠狠打了他的脸,更让他觉得自己在车间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他想起之前对叶籽的质疑,想起自己硬撑着不肯找叶籽帮忙,甚至还在工人们面前说叶籽“没经验”,“靠运气”。 现在看来,那些话都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工人们的夸赞声在他听来,也像是在不加掩饰地嘲讽他的无能。 江厚坤紧紧攥着拳头,手指骨节都泛了白,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现在就算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籽被众人簇拥着,成为车间里的焦点。 李为民没注意到江厚坤的异样,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后续的生产计划:“很好,现在薄荷皂的技术难题终于解决了,接下来咱们就要抓紧时间推进夏季的销售计划,争取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小叶,你待会儿再跟江主任对接一下,把薄荷皂的生产标准定下来,包括原料用量、温度控制、搅拌时间这些,都要写得详细些,确保后续量产的时候质量稳定。” 叶籽点点头,转身看向站在人群外的江厚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江主任,那咱们待会儿一起整理一下生产标准吧?还有车间里的设备温度控制,可能需要再校准一下,这样才能保证每一批薄荷皂的质量都能达标。” 江厚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语气也生硬得像块冰:“不用了,生产标准我让研发组整理就行,设备校准也有专人负责,不麻烦叶顾问了。” 他实在不想跟叶籽一起工作,看着叶籽那张带着笑容的脸,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自己的无能被无限放大了一样。 叶籽还没说话,李为民就皱起了眉头,不满地看向江厚坤。 “老江,你怎么回事?先前我给你留了面子,也给了你充足的时间,可你呢?不仅没解决问题,还浪费了这么多原料。现在小叶帮车间解决了难题,你不感谢人家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个态度?咱们是国营工厂,一切都要以生产为重,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 江厚坤被李为民训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声音低沉地说:“知道了,厂长。” 叶籽却依旧笑着说:“江主任,没关系,咱们都是为了厂里的生产,现在薄荷皂刚解决问题,正是关键的时候,咱们趁热打铁,这样后续量产也能快点推进。” 李为民看着叶籽这么通情达理,心里更满意了,对着江厚坤说:“老江,你看看人家小叶,年纪轻轻的,器量却这么大,晓得顾全大局,你作为车间主任,更应该向小叶学习,别总揪着自己的小九九不放。” 叶籽笑着摆了摆手:“厂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可叶籽的笑容在江厚坤看来,却格外刺眼。 他心里暗暗想着:真是小瞧叶籽了,年纪不大,心思倒挺深,她一定是故意在厂长面前展现大度,好跟他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在厂长面前丢脸。 如此一来,江厚坤对叶籽的敌意,不仅没有因为她解决了薄荷皂问题而减少,反而更重了。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开始按照叶籽的新方案批量生产薄荷皂。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谈笑声,香皂脱模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江厚坤看着车间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 江厚坤有了危机感,他害怕自己接下来在与叶籽的相处中会遇到更多难堪。 于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找回自己的面子,不能让叶籽一直压着自己。 第47章 饶是江厚坤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 薄荷香皂的生产方案终究还是按叶籽说的定了下来。 前儿个下午,他攥着叶籽整理好的生产标准,不情不愿地送到李为民办公室。 李为民翻着方案时,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江, 你看这标准写得多细致, 以后生产就按这个来, 错不了。” 他当时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就回了车间。 这会儿车间倒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流水线旁的工人往传送带上摆皂模,配料组的人核对原料,连平时爱偷懒的家属工大姐都卯着劲干活。 毕竟谁都知道, 新品薄荷皂能顺利量产,年底的奖金说不定能多拿两块钱。 江厚坤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来踱去,目光扫过那些光滑无霜的皂体,心里像堵了团石头。 “江主任, 您看这皂体,多匀实!”曹大睿举着块刚脱模的薄荷皂凑过来, 脸上笑开了花。” 江厚坤扯了扯嘴角, 没接话。 清清爽爽的薄荷味飘过来, 他却觉得鼻子里酸酸的——这原本该是他这个车间主任的功劳。 …… 清晨,李为民带着厂里的高层干部巡查各个车间。 一进香皂车间, 他的眼睛就亮了:“好嘛,这才叫热火朝天!” 流水线正轰隆隆地运转,淡绿色的皂体经过切块、脱模、包装, 然后被工人麻利地装进纸箱。 李为民随手拿起一个皂块, 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欣慰道:“不错不错, 咱们这薄荷皂总算打开了局面。” “还是多亏了小叶,高材生脑子就是活泛。”护肤品车间的宋主任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们车间的润肤乳经过叶籽改良后,肤感舒适度大幅度提升,虽然还没正式开始量产,但是看这薄荷皂的质量这么高,润肤乳一定也差不到哪去。 “那可不,厂长真是领导有方,多亏了厂长聘用小叶当研发顾问。”化妆品车间的杨主任也跟着附和,脸上笑盈盈的。 那化妆蜜粉改了配方之后,上周往百货商店送了五百盒,三天就卖光了。 产品如此畅销,作为化妆品车间的主任,杨晓旭怎么能不高兴。 两位主任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叶籽,江厚坤混在人群里,嘴角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自从薄荷皂问题解决后,车间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 昨儿个他路过研发组,听见两个技术员在嘀咕:“叶顾问比江主任懂技术多了,上次那薄荷醇的问题,咱们熬了七天都没找着症结,人家一来就看出来了。” 还有研发组的组长,之前遇到原料配比的难题,都得跟他商量,现在倒好,午休时总往叶籽的办公室跑,搞得叶籽才像是这个车间主任一般。 这些事像针一样扎在江厚坤心上,让他觉得自己这个车间主任的权威正被叶籽一点点蚕食。 他想起自己刚调来时,李为民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江,香皂车间是咱们厂的主力,以后就靠你了。” 那时候他还雄心勃勃,想着做出款比籽润香皂更火的产品,可现在,却连个刚念了两年大学的丫头片子都比不过。 巡查完各个车间,李为民拍了拍手:“走,去会议室,咱们开个临时会,有啥问题趁早解决,别耽误了夏季的生产计划。” 众人应着声往办公楼走,叶籽是研发顾问,自然少不了她。 会议室里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 李为民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一是表扬表扬香皂车间和化妆品车间,薄荷皂和蜜粉都做得不错;二是有啥难题也提出来,咱们一起商量。” 不料,研发方面没出什么岔子,销售科的老贺却抱着一摞报表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得像块乌云。 老贺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大半,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放,声音里满是焦虑:“各位领导,咱们厂的花露水最近销量惨淡啊!仓库里现在堆了三千多瓶,再卖不出去,新批次的产品都没地方放了。” 他说着,把报表一一分发给众人。 叶籽也拿起一份报表看起来,指尖划过那些刺眼的数字。 六月份之前销量不好是正常的,天还没热起来,蚊虫也少,谁家也不会去买花露水。 可是一对比往年的销量就不正常了。 六月份比去年降了百分之五,七月份又降了百分之八,这刚八月,最新的数据还没出来,估计也好不了。 叶籽平时也用日化二厂的花露水,夏天往洗澡水里滴几滴,清凉又解暑。 可这会儿看着报表,她心里也犯了嘀咕。 按说夏天是花露水的旺季,怎么销量反倒降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8节 她抬头问老贺:“贺科长,市面上卖花露水的厂家有多少?” 老贺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除了咱们二厂,北京本地的一厂、三厂、四厂都在产,还有天津的日化厂、河北的地方厂,都往北京供货。前儿个我去王府井的百货商店看,货架上摆了五六种花露水,都是玻璃瓶,标签也差不多,顾客挑来挑去,也不知道该买哪种。” 叶籽突然恍然大悟。 她倒是忘了,花露水这东西同质化严重,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几十年后都是一个味道,连包装都是一水的玻璃瓶,除了标签上的厂名不一样,别的没啥区别。 要是没有独特的卖点,确实很难吸引顾客。 李为民捏着报表,眉头紧锁:“大家都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让花露水卖动?” “要不换个香味?加点薰衣草味或者玫瑰味,年轻人说不定喜欢。” 但化妆品车间主任立刻反驳:“花露水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个香味,换香味大家不一定买账。” 叶籽点头同意,杨主任这话说的在理。 况且换香味就得重新采购原料,成本得涨不少,花露水本来利润就低,再涨价,顾客更不买了。 “那降价呢?”有人提议。 这次被财务科科长否决了:“现在的定价已经已经没有多少利润空间,再降就要亏本了,咱们虽然是国营厂,可也不能做亏本买卖。”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要么方案耗时太长,要么成本太高,讨论了半个多小时,始终没个可行的办法。 江厚坤坐在角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里也在琢磨。 他想着要是能想出解决花露水滞销的办法,既能在李为民面前挽回面子,又能压过叶籽的风头。 可他从业十几年,一直主抓技术,只负责把产品质量做好,销售这方面实在不擅长。 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改包装”“加量不加价”这类老套主意,要么缺乏新意,要么会压缩利润,连自己都觉得不满意。 眼看着会议陷入僵局,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在耳边响着。 李为民下意识看向叶籽:“小叶,你看看,要不想办法把花露水的配方改良一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籽身上,她心里也有些压力。 花露水这东西,配方几十年都没变过,要想改良出比现在更好的配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见着叶籽沉默,江厚坤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嘴角,眼神带了点嘲讽。 他迫不及待开口:“厂长,叶顾问又不是管销售的,她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可就在他正幸灾乐祸之时—— 叶籽突然眼睛一亮,灵光一闪:“厂长,各位主任,我有个想法,咱们的薄荷皂主打的是清凉感,夏天用正合适,而花露水也是夏天必备的,不如把两者结合,做一个’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李为民一愣,这什么“洗护套装”的词儿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叶,你详细说说,怎么个结合法?” 叶籽索性将想法说得更细致:“花露水的配方不用动,省得浪费成本。” “咱们只在包装上下点功夫,设计一个浅蓝色的纸盒,把一块薄荷皂和一瓶花露水装进去,盒面印上’夏日清凉洗护套装‘的字样,再画几片薄荷叶子,正好适合夏天用。” “这样一来,花露水有了’薄荷清凉‘的独特卖点,新产品薄荷皂也能靠套装宣传出去,一举两得。” 李为民听完,猛地拍了下桌子,眼里满是亮光:“好!这个主意接地气,既不用大改配方浪费成本,又能把两款产品的优势结合起来。” “我看行,厂长,咱们就用这个方案吧。”杨主任也跟着附和,花露水是由化妆品车间负责生产的,她一直不赞同改动花露水的配方,叶籽的建议正好说到了她心坎里。 财务科的老张拿着笔飞快地演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包装图样咱们厂里自己就能设计,完后找印刷厂印一批纸盒,三天就能交货,而且成本也不高。”他算完,把钢笔啪的一声搁在桌上,“划算!太划算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满是赞同的声音。 “叶顾问不仅研发技术强,没想到对销售也有见解,真是个全能人才。” “可不是嘛,要不是小叶,咱们还在这儿愁眉苦脸呢!” 叶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各位领导过奖了,我也是随便想的。咱们还是赶紧讨论一下方案的细节吧,比如纸盒的尺寸、薄荷叶子的图案,还有套装的定价,都得定下来。” “对对对,先定尺寸。”杨主任立刻拿出纸笔,“花露水是两百毫升的玻璃瓶,薄荷皂是一百克,纸盒得做得宽一点,不然装不下。” 众人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的说要在盒面印上厂徽,有的说定价要比单买便宜两分钱,吸引顾客购买。 会议室里的氛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伙儿齐心协力,都想把这个“夏日清凉洗护套装”做好,即使不是自己车间负责的产品,也愿意出一份力。 唯独江厚坤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僵着脸色,心里万分后悔。 刚才他还想着叶籽肯定想不出办法,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嘲讽,可没想到她不仅想出了办法,还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他之前对李为民说的那番话,反倒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叶籽坐在江厚坤对面,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看来她解决薄荷皂的问题之后,江主任非但没有打消对她的成见,反而愈演愈烈。 叶籽心里微微叹息,她知道江厚坤心里不服气,可她真的没想过要抢他的风头,只是想把工作做好而已。 以江厚坤敏感自负的性格,她越是出彩,他就越是记恨她。 叶籽摇了摇头,只要别影响她的工作,江厚坤爱怎么想,随他去。 毕竟她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没功夫跟江厚坤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 会议散场时,江厚坤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江主任,等一下!”身后传来杨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喜意。 江厚坤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不妙,却又不得不停下,杨主任和他平级,都是车间主任,总不能当众甩脸子。 江厚坤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杨主任乐颠颠地跑过来:“江主任,以后咱们两个车间的薄荷皂和花露水都不愁卖了,这销量肯定能涨!”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了:“我刚跟财务科算过,要是套装能卖得好,咱们两个车间的奖金说不定能多发两成。” 江厚坤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 杨主任这话,句句都在提叶籽,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 他要是附和,就等于承认叶籽比他强;可要是不附和,又显得他小心眼。 纠结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嗯,一定卖得好。我车间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杨主任回应,转身就匆匆往车间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杨主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薄荷皂前景大好,套装方案又这么受欢迎,江主任怎么反倒一点都不高兴? 她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只能摇摇头,往化妆品车间走。得赶紧安排工人们动作起来,可不能耽误了生产。 三天后,印刷厂送来第一批纸盒,叶籽的身影出现在香皂车间门口,江厚坤的脸色更难看了。 叶籽手里拿着个本子,笑着走过来:“江主任,我来领一批薄荷皂,跟花露水组装成套装样品,送到厂长办公室去。” 叶籽其实没必要亲自来,因为这并不在她的工作范畴之内。 但她又怕江厚坤小心眼作祟,故意拖延发货,耽误试销进度。 虽然叶籽知道,只要她插手,江厚坤肯定又会心里不舒服。 但是……管他呢! 果然,江厚坤语气冷淡:“要多少?” “先来一百块吧,杨主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花露水。” 叶籽说着,把提货单递过去:“都记在这儿了,您签字确认一下。” 江厚坤接过提货单,草草签上名字,扔回给叶籽:“曹大睿,给叶顾问装一百块薄荷皂,赶紧的!” 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叶籽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 曹大睿很快装好了薄荷皂,叶籽谢过他,抱着箱子往化妆品车间走去。 杨主任早就等着了,两人一起在车间的空地上组装样品。 浅蓝色的纸盒摊开,左侧放上薄荷皂,右侧摆上200毫升的小瓶装花露水,再用软纸把两者固定好,最后盖上盒盖,一套清爽又实用的夏日清凉洗护套装就完成了。 叶籽拿起一套,仔细检查了一遍:“杨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软纸固定得挺稳,应该不会晃。” 杨主任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比我想象的还好。走,咱们赶紧给厂长送过去。” 两人抱着样品,快步往办公楼走去。 李为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见她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怎么样,样品做好了?” 叶籽把一套样品递过去,李为民拿起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淡绿色的薄荷皂整齐地摆在左侧,透明玻璃瓶的花露水放在右侧,软纸把两者固定得稳稳的,盒面上“夏日清凉洗护套装”的字样和薄荷叶子图案,看着就透着股清凉。 “好!好!”李为民一连说了两个好,眼里满是赞赏。 “这套装看着就清爽,还实用。我看这样,咱们先找一家供销社搞小范围试销,定价一块钱。” 他顿了顿,计算道:“单买薄荷皂三毛钱,花露水八毛钱,加起来一块一,套装比单买便宜一毛钱,顾客肯定愿意买。” 叶籽点点头:“厂长,我觉得可行,薄利多销,虽然单套利润少了点,但销量上去了,总利润也不会低。” 杨主任也跟着附和:“对,现在正是夏天,花露水和薄荷皂都是刚需,试销肯定能成。” 李为民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老贺,你去联系下供销社,明天就开始试销。” 销售科的老贺正好在办公室汇报工作,连忙应下来:“好嘞厂长,我这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东四供销社刚开门,货架上就摆上了日化二厂的“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八月初的北京,太阳像个大火球,从早到晚连滴雨水都不落,热得人浑身发黏,心里都发燥。 路过的顾客看见货架上浅蓝色的纸盒,还有盒面上“夏日清凉”的字样,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凑过来看。 “这是啥呀?新出的花露水?”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娘指着套装问。 售货员连忙从柜台里拿出一套,打开给她看:“大娘,这是夏日清凉洗护套装,里头除了花露水,还有一块薄荷皂呢。” “薄荷皂?又是新上的货?”大娘皱了皱眉,有点犹豫,她从来没听说过薄荷皂,怕不好用。 售货员笑着解释:“对,是日化二厂刚研究出来的新品。您知道籽润香皂吧?就是生产籽润香皂的那个日化二厂,质量肯定错不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69节 大娘一听“籽润香皂”,眼睛一下子亮了。 日化二厂她不认识,籽润香皂她还能不熟悉吗?家里天天都用,洗得干净还不刺激皮肤。 大娘赶紧掰着算了算:“花露水单买八毛钱,薄荷皂三毛钱,加起来一块一,这套装才一块钱,还便宜一毛钱呢!” 大娘立刻爽快地掏出钱:“那给我来一套!” 有了大娘开头,其他顾客也纷纷围过来。 有的是冲着籽润香皂的名气,有的是觉得套装划算,还有的是想试试新出的薄荷皂。 不一会儿,货架上的套装就卖出去了大半。 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乐开了花,这销量,比平时单卖花露水好多了! 试销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日化二厂,厂里的工人们都高兴坏了。 “我就说叶顾问的主意好,你们没看见,供销社里买套装的人排着队呢。” “这下好了,咱们车间的薄荷皂这么受欢迎,年底的奖金肯定少不了!” 江厚坤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的议论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他实在不甘心,趁着午休,特意绕路去了东四供销社。 刚进门,就看见货架上的套装所剩无几,售货员还在跟顾客介绍:“您放心,这套装特别划算,薄荷皂洗着清爽,花露水效果也好……” 江厚坤走上前,拿起一套样品,翻来覆去地检查,恨不得能找出点毛病。 看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借口,对着售货员皱着眉说:“这纸盒太薄了,运输过程中容易压坏,还有这皂体,万一受潮了怎么办?”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江厚坤一眼,疑惑地说:“这位大爷,大家都说挺好的呀。纸盒虽然轻便,但香皂和花露水也不重,到现在也没压坏过。再说了,北京这么干燥,哪那么容易受潮?” “大爷?”江厚坤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今年才三十七,正值壮年,怎么就成大爷了? 这售货员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江厚坤心里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甚至连挑刺的欲望都没了,可当着这么多顾客的面,他又不能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把套装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就走。 售货员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地把套装重新摆好:“什么人呐,上来就挑刺,都拆开看了也不买,净耽误事儿!” 旁边的顾客也议论起来—— “这老头儿怕不是来捣乱的吧?我看这套装挺好的。” “就是,又便宜又实用,哪儿来那么多毛病。” 江厚坤走出供销社,耳边还能听到里面的议论声,甚至还听到有人说他是老头儿。 江厚坤心里又气又恼,却连个售货员都敢给他脸色看。 这一切,都是因为叶籽! …… 试销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日化二厂的每个角落。 当天下午,李为民就召集各车间主任开了紧急会议,当即拍板决定:全厂动员,大批量生产这套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化妆品车间立即调整生产线,香皂车间每天预留出薄荷皂用于套装组装。 然后统一送到包装车间专门抽调10名工人负责打包。 工人们先将薄荷皂用薄纸轻轻包裹,再和花露水一起放进纸盒,最后贴上“日化二厂”的红色标签,熟练后,每分钟能打包3套,流水线效率极高。 一周后,首批5000套套装终于生产完成。 一大早,三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就停在了厂门口,工人师傅们推着小车,把一箱箱套装往车上搬。 为了促进销售,销售科还特意搞了促销活动:买一套洗护套装,送一块50克的洗衣皂。 这些洗衣皂是之前生产香皂时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形状不规则,气味也有些杂,早就被淘汰了,堆在仓库里占地方,正好趁这次活动清库存。 “贺科长,我还有个主意。” 叶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薄荷皂和一瓶花露水:“咱们可以安排专人在商店柜台演示,让顾客亲自感受一下清凉感。比如用薄荷皂洗手,再往手上抹点花露水,这么热的天,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老贺眼睛一亮:“好主意!叶顾问,还是你有办法,我这就安排人去准备。” 当天下午,各大商店的柜台前就围满了人。 王府井百货的售货员拿着薄荷皂,一边往手上搓,一边跟顾客介绍:“大家看,这薄荷皂起泡多丰富,洗完手又凉又爽,一点都不发涩。再喷点花露水,蚊子都不敢靠近,夏天用正好!” 说着,还把自己的手伸到顾客面前。 一位大姐伸手摸了摸,惊讶地说:“哎哟,真挺凉的!这天儿热得人难受,用这个肯定舒服。” 说完,当即就买了一套。 其他顾客也纷纷围上来,有的试用之后当场购买,有的买了之后还跑回家叫街坊四邻过来买。 不到一天时间,5000套套装就销售一空,仓库里积压的3000多瓶花露水也全都消化干净。 第二天一早,李为民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个不停。 王府井的王经理在电话里急切地说:“李厂长,你们的套装卖得太好了,货架都空了,赶紧再送3000套过来!” 前门供销社的张主任也打来电话:“我们这儿还有好多顾客等着买呢,最少得送1000套!” 李为民一边应着,一边让秘书记录,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又是新的一周,高层例会上,李为民拿着销售报表,重重地拍在桌上:“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的夏日清凉洗护套装才上市三天,销量就突破了20000套,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籽身上:“特别是叶籽同志,从方案设计到生产销售,都离不开她的出谋划策,功不可没!” 众人纷纷鼓掌:“叶顾问不仅技术过硬,还懂销售,真是咱们厂的福星。” 叶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过奖了,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各个车间的配合,也不会这么顺利。” 李为民笑着摆摆手:“功劳就是功劳,不能抹杀。我决定,这个月给参与套装生产的化妆品车间、香皂车间和包装车间的工人,每人加两块钱奖金!” “太好了!谢谢厂长!”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杨主任和包装车间的主任更是满脸喜意。 发奖金的消息传出来,香皂车间里一片欢腾。 康姐笑得眼睛都眯了,跟身边的工人说:“我就说小叶有本事吧,之前江主任还不乐意配合,觉得人家年轻,经验不足,现在好了,咱们都跟着沾光,多拿两块钱奖金,够给孩子买两斤零嘴了!”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江厚坤听到。 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紧绷的嘴角绷得更紧了。 工人们见他来了,顿时安静下来,康姐也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江厚坤没说一句话,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嘲讽、有不满,眼神里的情绪不一而足。 办公室里,江厚坤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奖金条,指节泛白。 薄荷皂的方案是叶籽定的,套装的主意是叶籽出的,现在连工人的奖金,都得靠叶籽才能拿到。 他觉得自己这个车间主任,做得越来越窝囊,心里的妒火像野草一样疯长。 …… 从薄荷皂方案敲定那天算起,到夏日清凉洗护套装铺满北京各大商店和供销社的货架,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距离严恪外出执行任务也过去了三个星期,这段时间里,叶籽像是被裹进了一场热闹的漩涡。 车间里的工人见了她会笑着打招呼,杨主任总拉着她讨论新包装的设计,连李厂长开会时,也总把“小叶有想法”挂在嘴边。 所有人都在为销量欢呼,可叶籽心里,却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她难以喘息。 白天在厂里奔忙时,她还能靠着核对生产报表、调整各种产品配方把杂念压下去。 可一到傍晚,车间的机器声渐渐歇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严恪的影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叶籽知道,严恪的任务是保密的。 她连他具体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主动联系了。 有好几次,她盯着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希望下一秒钟是他打来的电话。 这天下午,叶籽在化妆品车间盯着新一批花露水的灌装。 透明的绿色液体顺着管道注入玻璃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可她的心思却飘远了。 直到工人跑过来喊她:“叶顾问,厂长让您去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批货质量不稳定。” 叶籽才猛地回过神,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往办公楼走。 从李厂长办公室出来,叶籽讨论方案讨论得口干舌燥,便先回了自己办公室喘口气。 而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叶籽还以为是哪个车间主任找她,没想到接起来后,对面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依旧带着笑意。 叶籽一下子就愣住了。 “严恪?你回来了?” “嗯,刚回驻地,到了值班室就给你打电话了。”严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格外让人安心,“晚上我去找你吧?你还在厂里吗?” “在!”叶籽连忙说,“那我在厂门口等你,你路上小心点。” 把听筒放回原位,叶籽看着电话,忍不住笑自己发傻。 瞎担心什么,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晚上七点多,严恪准时来了。 厂门口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谈恋爱,叶籽就把他领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 刚进门,严恪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网兜,里面是粉嫩欲滴的水蜜桃,也不知道在哪买的,卖相比商店里的普通毛桃好很多。 严恪拿起一个递给她:“我已经洗过了,你尝尝,水分特别足。” 叶籽接过桃子,刚想让严恪坐下歇会儿,就看见他弯腰去拿桌下的热水瓶。 可就在严恪弯腰的瞬间,叶籽明显看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不过很快又直起身子,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热水瓶,往杯子里倒了水:“这天儿太热了,你这里有凉白开吗?” 就是那一瞬间的僵硬,叶籽立刻察觉到什么:“严恪,你是不是受伤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0节 严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啊,我好好的。” “你骗人!”叶籽盯着他的腰,“你刚才弯腰的时候,明明不对劲。是不是腰上受伤了?” 叶籽伸手就要掀严恪的衣裳。 严恪见瞒不过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衣摆轻轻撩了起来。 他的腰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叶籽伸手想去碰,可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中。 严恪把衣摆放下来,伸手揉了揉叶籽的头发:“没事,就是皮外伤,没伤到内脏,缝了几针。” “几针?” “几针。” 叶籽顿时无语:“我问你话呢,缝了几针,没让你重复。” 严恪见躲不过,只好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来:“六十多针……” “六十多针?!”叶籽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怎么这么多?肯定是个很大的伤口,你还说没事!” 她说着,伸手就想去掀严恪的衣服:“给我看看,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严恪连忙按住她的手,笑着打趣:“哎哎,小叶同志,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还耍流氓呢?” 叶籽看着他这副不当回事,没正形的样子,气得不行,抬手就拧了严恪胳膊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六十多针啊,得多疼啊!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严恪见叶籽真生气了,连忙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小心,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还能给你带水蜜桃,还能跟你说话。” 叶籽靠在严恪的肩膀上,小心避开他腰上的伤。 她知道严恪是军人,执行任务的时候难免会有危险,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你以后出任务,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严恪轻轻拍着叶籽的背,把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声音里带着点愧疚:“好,我答应你。” 桌上的水蜜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虽然受了些伤,但这人也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叶籽靠在严恪的肩膀上,感觉心里那块沉了二十多天的棉絮,终于被轻轻拿开了。 第48章 入夏后的北京, 傍晚总带着点难得的凉风。 叶籽从日化二厂出来时,严恪靠在宿舍门口的树荫下等她。 ——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自从严恪执行任务回来后,两人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 工作日里, 叶籽在厂里忙着研发、对接车间。严恪也在单位练兵、处理公务。 到了周末, 两人就出门约会。 叶籽自己都觉得最近运势不错, 事业顺风顺水,爱情甜甜蜜蜜,怎么说也能算个“双喜临门”。 周末过后,叶籽回厂里上班。 先去李为民的办公室商量下季度的生产计划, 还没说上几句,销售科的科长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嗓门大得整个办公楼都能听见。 “厂长,大喜事!夏日套装和薄荷皂的销量又创新高了, 套装一个月卖了五十万套,薄荷皂六十块, 加起来占了全厂夏季销售额的六成!” 李为民一听, 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连忙接过报表,眼睛越看越亮, 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太好了!现在咱们日化二厂也能算业内的龙头了!” 叶籽看他高兴:“厂长, 车间里的工人们这一个月天天加班加点搞生产, 饭都吃得跟打仗似的,有时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我觉得,不如给大家多发点奖金, 也算犒劳犒劳大家。” 李为民爽快地大手一挥:“发!必须发!香皂车间和化妆品车间人人有份儿!” 就这样,香皂车间因为薄荷皂销量暴涨,每个人额外多拿十五块钱奖金,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意外收入。 发奖金那天,香皂车间热闹得像过年。 会计挨个发奖金条,黑色的数字印在白色的纸上,格外显眼。 工人们攥着奖金条,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我打算给我家小子扯块好布,做条新裤子,他那裤子都短到脚踝了。” “我跟我老婆说好了,周末去前门的国营饭馆吃红烧肉,让她也解解馋。” “你们都有安排了?我想着买两袋奶粉,给我妈补补身子,她最近总说头晕。” 研发组的组长手里捏着二十块的奖金条,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是组长,比普通工人的奖金要多一些。 研发组组长忍不住跟同事念叨:“这可多亏了叶顾问的好主意,咱们才能拿这么多奖金,我家那口子之前总埋怨我天天忙工作不着家,有了这二十块,我给她买件新裙子,她肯定就不骂我了。”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江厚坤听了去。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奖金条,作为车间主任,他拿的是三十块,比普通工人多一倍,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看着奖金条上的数字,总觉得这钱不是自己挣来的,是沾了叶籽的光。 周围工人们的欢声笑语,在他听来也格外刺耳。 他默默把奖金条塞进裤兜,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沉重地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江厚坤慢吞吞地跟在工人后面走出车间。 一路上,耳边全是大家兴奋的讨论声。 有人说要去买紧俏的牛奶糖,有人说要给孩子买一套新的连环画,还有人说要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 回家的路明明跟往常一样长,可今天他却走得格外慢,脚下像灌了铅似的。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来一股浓郁的白菜炖五花肉香味。 江厚坤的老婆刘传英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花浮在表面,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看到他进门,刘传英没好气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你可算回来了!晓梅都饿哭两回了,还以为你又在厂里加班呢。” 她一边说,一边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江厚坤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裤兜:“今天发奖金了吧?拿了多少?我跟你说,隔壁老宋媳妇今天抱着块新的缎子布料回来炫耀,说护肤品车间发了奖金。咱们闺女最近蹿个儿,该买新衣服新鞋了,再不然,买袋奶粉给她补补也行。” 江厚坤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奖金条,往饭桌上一扔,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 刘传英拿起奖金条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三十块?这么多!好好好,这可太好了!” 她拿着奖金条,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我明天就去百货商店,给晓梅做新裙子,再买袋奶粉,剩下的钱还能买两斤排骨,给你们爷俩改善改善伙食。” 老婆的惊喜模样,让江厚坤的脸色稍微好了点。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心里却还是堵得慌。 可紧接着,刘传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说道:“对了,听老宋媳妇儿说,你们厂里来了个姓叶的研发顾问,还是北大的高材生,年纪轻轻的可厉害了。薄荷香皂卖得这么好,全是她的功劳。你记着,平时对人家态度好点,别总摆着张主任的脸。这么一个人才,要是回回都能帮香皂车间搞研发,那这奖金岂不是月月都能拿了?咱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叶籽”这两个字,像炸雷似的在江厚坤耳边响起来,正好戳中他连日来的痛处。 他本来就因为奖金的事心里不痛快,这会儿被刘传英一提,积压的火气瞬间就爆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厂里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薄荷皂是咱们车间工人亲手做的,跟她叶籽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天天盯着量产,把控质量,她那破方案能成?她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懂什么生产?” 刘传英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在家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哪能容江厚坤这么跟她说话? 刘传英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比江厚坤还大:“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天天回家拉着张驴脸,跟谁欠你八百块似的!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发,自己解决问题,别总靠着别人,最后还在这儿跟我耍横!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传英的语气透着嘲讽:“前阵子你在厂里搞薄荷皂,折腾了半个月都没解决问题,最后还不是靠人家叶顾问?现在拿了奖金,倒成你的功劳了?” “我——我跟你没法说!”江厚坤气得脸都红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得叮当响。 “没法说就别说!”刘传英也不让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吵?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晓梅,我早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厨房里的油烟味混着争吵声,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得压抑起来。 锅里的白菜炖五花肉还在咕嘟冒泡,可谁也没心思管了。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江晓梅从房间里跑出来。 小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花褂子,小脸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拉着刘传英的衣角:“妈,别吵了,我害怕……我不要新裙子了,也不要奶粉了,你们别吵了好不好?” 江厚坤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看到女儿哭哭啼啼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最烦的就是女儿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总觉得要是个儿子,肯定不会这么窝囊。 他对着江晓梅吼道:“哭什么哭?没用的丫头片子跟你妈一样没出息!我要是有个儿子,过年回老家说话都硬气,你看看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江晓梅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没用的丫头片子……我也不想哭……” 刘传英见状,立刻把女儿护在怀里,指着江厚坤怒骂:“你疯了?跟孩子撒什么气!重男轻女的老封建,我看你就是没本事,在厂里比不过人家叶顾问,只会在家里欺负老婆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我不算男人?”江厚坤被怼得说不出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我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居然说我不算男人?” 江厚坤看着娘俩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心里像团火似的烧着,让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家里。 “这家我待不下去了!”江厚坤猛地站起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墙上,声音大得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刘传英抱着女儿,看着紧闭的大门,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里还在念叨:“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江厚坤摔门而出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多小时,脚下的路越走越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日化二厂的门口。 传达室的大爷估计是上茅房去了,这会儿不在。 江厚坤从侧门溜了进去。 厂区里很安静,远处有巡逻的保卫员拿着手电筒来回走动,江厚坤不知怎的,下意识避开了那些手电筒光柱。 他沿着小路往香皂车间走,刚走到仓库附近,就看到几个装卸工正扛着纸箱往卡车上搬。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1节 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可还在加快速度,嘴里时不时喊着号子互相鼓劲。 “加把劲!还有最后几箱了!” “坚持住!天亮就能发车了!” 江厚坤心里纳闷,这才晚上八点多,怎么就开始装货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个装卸工的肩膀。 “老徐,你们怎么还不下班?这么晚了还装货?” “是江主任啊。”老徐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汗,手里的纸箱却没放下:“还不是薄荷皂和夏日套装卖得太好了,除了咱们北京周边的省市,连上海、江苏那边都打电话来订货,催得急,说是三天之内就得送到,李厂长特意吩咐,今晚必须把这批货装完,天一亮就发车,耽误了事可担当不起。” 江厚坤顺着老徐手指的方向看去,仓库门口堆着的纸箱一眼望不到头,像座小山似的。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薄荷皂”或“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的红色字样,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卡车的车厢已经快装满了,几个装卸工正踩着梯子往上面摞箱子,动作麻利得很。 老徐的眼神透着期盼:“以前咱们厂的货也就在北京、天津周边卖卖,没想到这次能卖到南方去,以后咱们厂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奖金肯定少不了。” 江厚坤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跟老徐说了句“你们辛苦了”,便转身往香皂车间走。 脚步比刚才又沉重了数倍。 江厚坤走到香皂车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路灯透进来。 所有机器都静悄悄的,墙角的原料桶也摞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不断回响。 这里是他平时盯生产的阵地,每天从早到晚,他几乎都守在这儿,连一丝差错都不肯放过。 可也是这个地方,上个月叶籽站在这里,只看了一眼香皂,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困扰他很久的难题。 江厚坤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不锈钢台面,思绪忍不住飘回刚调进日化二厂的时候。 那时候他满是雄心壮志,特意把家里珍藏的技术笔记带来,每天研究到半夜,就盼着靠薄荷皂做出成绩,让全厂人都认可他这个主任的本事,让厂长知道,把他调来是多正确的决定。 可现在呢?所有的功劳都归了叶籽,他这个车间主任,倒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又想起年轻时在日化一厂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厂里响当当的技术骨干,工人见了他,都客气地喊“江师傅”,递烟的,请教问题的,围着他转个不停。 那时候的他,多风光啊! 可现在呢? 他成了叶籽的陪衬,连家里的老婆都觉得,车间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叶籽的好主意。 越想越觉得憋屈,江厚坤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带着呛人的味道。 可却没让他清醒起来,反而让他脑子发昏。 江厚坤的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原料桶上。 那些铁皮桶上面用红漆印着原料名称:薄荷醇、皂基、月桂酸钠…… 都是生产薄荷皂的关键原料,也是他每天都要核对好几遍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扭曲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是薄荷皂出了问题,卖不出去了,叶籽的风头不就没了?大家就会知道,她那套纸上谈兵的配方根本行不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似的,疯狂地在心里生长。 江厚坤一步步走向原料桶,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了堆放薄荷醇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抠着薄荷醇桶的边缘,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清楚地记得,按叶籽的方案,每100公斤皂基要加3公斤薄荷醇。 这个量是叶籽反复强调过绝不能出错的。 少了,薄荷味不足,达不到清凉的效果。 多了,不仅会让皂体变干变脆,还会让气味变得刺鼻。 “要是偷偷往搅拌罐里多放些薄荷醇,第二天生产的薄荷皂肯定会出问题。”江厚坤的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 “到时候我再把责任推到叶籽身上,说她当初算错了用量,谁能怀疑到我头上?毕竟方案是她出的,我只是按方案组织生产的。” 可转念一想,这可不是小事—— 薄荷皂是厂里的金疙瘩,要是出了生产事故,报废这么多产品,损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是被查出来是他故意搞的鬼,轻则被撤职,重则可能被追究责任,甚至会被厂里开除,以后再想找个国营厂的工作,难如登天。 江厚坤的手顿在半空,迟迟不敢打开原料桶。 他想起家里的老婆,想起女儿晓梅。 要是他没了工作,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晓梅的新裙子、奶粉,以后还能买得起吗? 可这点犹豫,很快就被心里的邪火吞噬了。 他想起想起刘传英那句“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发”的嘲讽。 “怕什么?这么大的车间,又没人看见,谁能知道是我干的?”江厚坤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车间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保卫科不知在哪巡逻,现在还没过来。 江厚坤深吸一口气,迅速打开薄荷醇的铁皮桶盖子。 搅拌罐安装在底座上,几乎和他差不多高。 平时添加原料,都是年轻力壮的曹大睿踩着个木凳往里倒。 江厚坤搬来那个掉了漆的木凳,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他伸长手臂,费力地把搅拌罐的圆形盖子移开一个缝隙。 盖子是铸铁的,沉得很,他的胳膊都绷得发疼。 借着月光,江厚坤用专用的长柄勺从薄荷醇桶里舀出一勺,顺着缝隙倒进搅拌罐,接着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他没数到底加了多少,只觉得加得差不多了,足够让第二天生产的皂体出明显问题就行。 加完后,江厚坤赶紧把薄荷醇铁桶的盖子盖好,又用力拧了拧铁环,确保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长柄勺放回原位,特意将凹进去的一面朝下,和平时摆放的姿势没差别。 做完这些,他还不放心,又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搅拌罐的罐口,把上面残留的薄荷醇粉末擦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假装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江厚坤转身就往车间门口走,脚步又快又乱,好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机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深处,确定没留下任何破绽,才轻轻带上铁门,掏出钥匙锁好。 他没回家,而是在厂子外头转悠了一夜。 早上八点,香皂车间的工人准时到岗。 江厚坤也来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搅拌罐的动静,生怕有什么意外。 这时曹大睿推着小车,站上板凳,看也没看搅拌罐,就把皂基倒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很。 接着,又拿起薄荷醇,按照平时的用量,舀了三勺加进去,然后又依次添加了其他原料,最后按下搅拌开关。 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搅拌桨在罐子里飞速转动。 江厚坤站在不远处,眼睛时不时瞟向搅拌罐,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连手心都攥出了汗。 一个小时后,今天的第一批薄荷皂生产出来。 脱模组的工人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皂体从模具里取出来,可刚拿起来,就“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旁边的工人一看,也愣住了。 只见皂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似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些,不是之前那种清爽的淡绿色,而是有点发暗的黄绿色。 “怎么回事?这皂体怎么裂了?” “这味也太冲了,比平时浓了好几倍。” “江主任,您快看看,薄荷皂出问题了!” 江厚坤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听到喊声,他立刻快步走过去,心里暗喜,表面却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大声问:“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出问题了?赶紧把不合格的都挑出来,别混进合格产品里,要是流到市场上,影响了厂里的名声可就坏了。” 工人们不敢怠慢,赶紧行动起来。 把已经生产出来的500块薄荷皂搬到废料区,还有人把正在冷却的200块皂体也搬了过去,那些皂体虽然还没完全凝固,可表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纹,显然也不合格。 不一会儿,废料区就堆起了一座皂山。 江厚坤站在废料堆旁,脸上满是心疼,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问题果然出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严重。 他故意叹了口气,对着工人们说:“这可怎么办?马上就要给上海那边发货了,现在出了这种事,要是耽误了交货,人家说不定要取消订单。” 研发组组长皱着眉说:“会不会是原料出了问题?要不要查一下原料批次?” 江厚坤立刻摇头:“原料都是之前用的批次,昨天生产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有问题?” 李为民正在办公室处理周边城市的订货单,桌上堆着一摞订单,上海、江苏那边催得紧,他正盘算着怎么调配生产,确保按时交货。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就听到江厚坤焦急的声音:“厂长,不好了,香皂车间出事了,700块薄荷皂全报废了!” “什么?”李为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会报废这么多?到底怎么回事?” 江厚坤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又加了句:“厂长,我怀疑可能是叶顾问的方案有问题,产量一大,漏洞就出来了——” 李为民没心思听他多说,挂了电话就往外跑,一进车间,直奔废料区,看到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报废皂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满是火气:“怎么回事?好好的薄荷皂怎么会报废这么多?之前生产的不都好好的吗?” 江厚坤赶紧迎上去,脸上满是焦急,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引导:“厂长,我也不知道啊,今天一开工就按平时的流程生产,生产流程跟昨天一模一样,原料也是之前用的批次,没换过,可第一批皂体出来就成这样了。” “……您说,会不会是方案有问题?叶顾问可能没考虑到大规模生产的情况。” 周围的工人都没说话,有人偷偷看向江厚坤,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可没人敢出声。 李为民皱着眉没说话,抹了把脸上的汗,沉声道:“现在不是猜的时候,赶紧把小叶叫来,让她看看怎么回事,她是方案的制定者,肯定知道问题出在哪。” 江厚坤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李为民第一反应是找叶籽,而不是怀疑方案。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2节 …… 叶籽对香皂车间的风波尚且一无所知。 她正站在护肤品车间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配方数据的草稿纸,跟护肤品车间的宋主任讨论新产品的研发思路。 “宋主任,我想趁着薄荷皂的热度,再推出一款薄荷味的凉感身体乳。不过这款身体乳不加入夏日套装,得单独卖。” 宋主任眉头微微蹙起:“单独卖?那销量能行吗?” 叶籽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香皂和花露水是刚需,上到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五岁的孩子都能用,受众广。” “但身体乳不一样,只有那些爱美、想提高生活品质的女士才会买,比如机关单位的干部、学校的老师,还有国营商店的售货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目标客群窄了些,但咱们可以走高端路线,定价可以稍高一些,利润肯定不低。您想啊,现在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愿意为舒服花钱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宋主任听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轻轻敲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在护肤品车间干了十几年,深知现在的产品太单一,早就想推点新东西了,叶籽的想法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这个思路倒是不错,不过配方还得再调试调试,薄荷味不能太浓,不然刺激皮肤……” 两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车间门口突然跑进来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气喘吁吁地喊:“叶顾问,香皂车间出大事了,薄荷皂报废了七百多块,李厂长让您赶紧过去!” 叶籽心里咯噔一下,满是意外。 薄荷皂是厂里的重头戏,怎么会突然报废这么多? 她来不及多想,跟宋主任说了句回头再聊,就跟着技术员往香皂车间跑。 刚走到香皂车间门口,叶籽就感觉到了里面压抑的氛围。 往常这个点,车间里应该满是机器运转声和工人的说话声,可今天却静得可怕。 工人们都低着头,手里拿着工具,却没人干活,只有江厚坤在废料区旁边来回踱步,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满是焦急,嘴里还时不时叹口气。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废料区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报废薄荷皂上,快步走过去,拿起一块。 指尖刚碰到皂体,就感觉到表面粗糙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一样。 她把皂体凑到鼻尖,一股浓烈的薄荷味直冲脑门,这味道比正常的薄荷皂浓了不止一倍,正常人根本受不了。 叶籽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但她没急着开口。 她先是走到搅拌罐旁,打开沉重的铸铁罐盖,探头看了看里面剩余的原料混合物。 淡绿色的膏体里还带着点未搅拌均匀的颗粒,散发着刺鼻的薄荷味。 她用一根干净的玻璃棒蘸了一点膏体,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又走到原料堆旁,拿起那个印着薄荷醇的铁皮桶。 她先是检查了桶口的铁环,没有明显的划痕,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接着,她双手抱起铁桶晃了晃,感受了一下重量,又翻开旁边的原料领用记录本,手指在上面一行行划过,仔细看着每天的领用和消耗数量。 江厚坤站在一旁,看着叶籽有条不紊地检查,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上却依旧装着焦急的样子,时不时还催促一句:“叶顾问,怎么样了?能看出问题在哪吗?上海那边还等着发货呢,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叶籽没理会他的催促,直到把所有该查的都查完,才转过身,对着李为民和江厚坤,语气肯定地说:“问题出在薄荷醇上,含量超标了近一倍。而且不是原料本身的问题,也不是方案的问题,是添加原料的时候多放了。” “你怎么确定是添加时多放了?”江厚坤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质疑。 叶籽把记录本摊开在操作台上,指着上面的字迹:“昨天配料组领用了10公斤薄荷醇,生产了3000块薄荷皂。按方案,每100公斤皂基加3公斤薄荷醇,3000块皂基用了9公斤薄荷醇,理论上应该剩下1公斤左右。今天早上领用了5公斤,还没正式生产就出了问题,按理说应该还剩5公斤。” 她说着,把剩下的薄荷醇放在秤上。 指针很快停了下来—— 剩下的薄荷醇差了近1公斤。 “这差额正好能让第一批生产的薄荷醇含量超标一倍。”叶籽指着弹簧秤上的数字,声音清晰,“而且我刚才检查了搅拌罐里的剩余原料,薄荷味浓得刺鼻,这说明问题肯定出在添加环节,不是方案和原料的问题。” 周围的工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多加了薄荷醇啊,难怪皂体裂了,味道还这么冲。” “幸好发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报废多少呢。” “那这就是配料组的失误了?谁加的料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康姐听到这话,立刻急了:“不可能!我们配料组的人都是干了好几年的熟手,老曹也从来没出过错,而且领用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数量,我们怎么可能多加?” “康组长,先别激动。”李为民朝她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现在要紧的是先把问题解决了,别耽误了供货。” 康姐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李为民说的是实话,只能咬着牙退到一边。 再看曹大睿,脸色涨红,眼神里满是委屈。 李为民语气急切:“小叶,现在怎么办?” 叶籽:“很简单,把搅拌罐洗干净,重新配料就可以了。” 看着叶籽有条不紊地指挥,江厚坤意识到自己的做法草率了。 可是生产事故责任重大,他现在得先把自己择干净。 江厚坤上前一步,对着李为民说:“厂长,您放心,以后我会盯紧配料环节,再安排两个人专门核对用量,绝对不会再出这种疏忽。我看这次可能就是工人不小心多加了,也别追究责任了,大家都是为了厂里好,赶紧把耽误的产量补回来才是正事。” 这话明摆着就是把责任推到配料组身上,尤其是负责加薄荷醇的曹大睿。 曹大睿本来就觉得委屈,听到江厚坤的话,一下子就炸了。 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江主任!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曹大睿在车间干了将近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错?今天早上加薄荷醇的时候,我明明是按标准加的,怎么可能多加?你这是故意冤枉我!” “我怎么冤枉你了?”江厚坤也提高了声音,“现在薄荷醇少了近 1 公斤,皂体也因为超标报废了,不是你加的,难道是薄荷醇自己长腿跑了?你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没加,就别在这儿喊冤!” 曹大睿嘴笨,平时只会闷头干活,哪里说得过江厚坤? 他急得脸都发紫了,双手比划着:“我真的没加——我明明称了——” 旁边的工人见状,纷纷上前劝架。 “老曹,你别激动,江主任也是为了厂里好。” “是啊老曹,谁还没个不小心的时候,厂长都说不追究了,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赶紧干活吧,不然天黑都完不成今天的产量了。” 江厚坤看着曹大睿急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怕他激动起来事态严重,赶紧过去安抚:“老曹,别生气了,赶紧干活吧,等忙完这阵子,我跟厂长申请,给你多发点奖金,放心,肯定不会扣你工资的。” 曹大睿一把推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他笃定自己没加错,可又没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冤枉。 他咬着牙,转身拿起铲子,用力地铲着模具里的皂体,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江厚坤看着曹大睿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现在把责任推到曹大睿身上,自己也算摘干净了。 谁让添加薄荷醇的步骤只有配料组能接触得到呢,只能怨曹大睿倒霉,刚好是他的活。 不过江厚坤也暗暗后悔。 这次还是太急切了,没考虑周全,没能让叶籽摔个大跟头。 下次要是再想办法,一定要做得更周全些。 生产恢复正常后,叶籽没立刻离开。 她走到操作台旁,看着曹大睿埋头干活,脸上还带着点委屈,就拉着他走到一边,轻声问:“曹大哥,今天早上加薄荷醇的时候,你确定是按标准加的吗?有没有人在你加完料后,又靠近过搅拌罐?” 曹大睿听到叶籽的话,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回忆着早上的情景:“我肯定是按标准加的,我用小秤称了三遍,还核对了一遍,绝对没错,除了我和康姐,也没见有人靠近搅拌罐。” “那今天开工之前,你查看搅拌罐里面了吗?” 曹大睿一愣:“没有,我向来都是前一天下班的时候把搅拌罐洗干净,第二天一开工就能用,这样省时间。” 叶籽嗯了一声,陷入了思索。 “小叶,你是不是有什么头绪?”康姐走了过来,心里也觉得这事不对劲。 叶籽抬头看了看康姐,又看了看曹大睿,压低声音说:“我觉得可能有人在搅拌罐里做了手脚,不是咱们配料组的问题。” 康姐和曹大睿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有人故意做的?” 叶籽说了自己的猜测:“曹大哥在配料组干了这么多年,每天都在下班之前把搅拌罐清理干净,方便第二天直接使用。” 而且搅拌罐那么高那么大,安装在机器底座上和人一般高,特意察看的话其实很费事,如果明知前一天洗干净了,第二天就不会特意查看。 叶籽看向曹大睿,叹了口气:“曹大哥的习惯连我都知道,厂里应该也有不少人知道,要做手脚其实很容易。” 曹大睿一愣,也就是说,有人在昨天晚上下班之后,今天早上开工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往搅拌罐里添加了过量的薄荷醇? 第49章 下班后, 康姐、曹大睿和叶籽绕到厂区西侧那片种着树的僻静角落。 曹大睿先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想划火柴,又想起康姐和叶籽不喜欢烟味, 手顿了顿, 又把烟塞了回去。 “到底是谁啊, 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康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应该不会是车间的工人动的手脚,荷皂现在是香皂车间的金字招牌,这个月光奖金就多拿十五块,普通工人谁也不可能谁跟钱有仇。 曹大睿也跟着叹气:“是啊, 车间里的人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现在谁的奖金不靠着薄荷皂?拖垮销量,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叶籽蹲在一旁, 听着两人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应该不会是车间里的工人。” 康姐看向曹大睿:“老曹, 你再好好想想, 会不会是谁跟你有过节, 故意整你的?” 可是曹大睿性格爽快直率,在厂里人缘一直都不错。 果不其然, 曹大睿蹲在地上,苦思冥想了半天,才勉强想起一个王建设:“要说结仇, 我就跟王建设动过手。” “可是不对啊。”曹大睿话刚说完, 又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王建设早不在厂里了, 而且他不是被追债的吓得失心疯了吗,哪能摸回厂里搞破坏?” 康姐皱着眉,又提出新的猜测:“那会不会是其他车间的人?眼红咱们奖金拿得多,故意来搞破坏?” 这话听来有几分可能性,曹大睿一听急了,猛地站起身,拳头重重锤在旁边的树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眼红也不能干缺德事!凭本事拿奖金,背地里使绊子算什么好汉,咱们车间每天加班加点搞生产,多拿点奖金是应该的,他们凭什么搞破坏!” 曹大睿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人被动静吸引,纷纷转过头看过来,有人还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叶籽连忙拉了拉曹大睿的胳膊,压低声音:“曹大哥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这事还没查清楚,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在背后搞小团体挑拨车间关系呢。”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3节 曹大睿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动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等那些路过的工人转过头,走远了,他才又蹲了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就是气不过。咱们辛辛苦苦干活,还得提防着别人搞鬼,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也不一定。”叶籽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应该不会是其他车间的人。十五块钱奖金虽多,可也不是多大的一笔横财,犯不着为这点钱赌上工作。康姐,曹大哥,你们想啊,万一被抓了,不仅会被开除,还得在档案里记上一笔,以后想找正经工作都难,说不定还得进局子。谁会这么傻,为了十几块钱奖金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可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厂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三人沉默的身影。 最后,康姐叹了口气:“算了,先把这事放一边吧,咱们自己多留意点,别再出岔子。” 曹大睿和叶籽都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疑云却怎么也散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从那天起,曹大睿和康姐在车间里更谨慎了。 尤其是曹大睿,以前他都是踩着上班铃声进车间,现在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厂里。 开工前先仔细检查机器,再打开原料桶查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放心地开始准备当天的配料。 添加原料时,曹大睿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独自操作。 他每次都会喊上康姐,两人各持一把小秤,你称一遍,我核一遍。 有时候康姐称量配料,曹大睿也会在旁边看着,生怕多一点少一点,影响香皂的质量。 这些额外的流程让每天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可每当看着一批批表面光滑、薄荷味清新的香皂从模具里脱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托盘上,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不管怎么样,咱们配料组手上不能出岔子。” 曹大睿每次都会跟康姐说,语气里满是坚定:“只要咱们把好配料这关,就算有人想搞鬼,也没那么容易。” 而康姐和曹大睿不知道的是,叶籽心里其实有一个怀疑对象,那就是江厚坤。 可叶籽没有什么证据,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感觉而已,所以她也没跟康姐和曹大睿说。 但她也没闲着,趁着休息时间,去了厂区门口的传达室找张大爷唠嗑。 张大爷在传达室待了二十年,天天盯着厂门口,厂里谁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他都门儿清。 “张大爷,您最近身体挺好啊?”叶籽递过去一牙西瓜,笑着问道。 张大爷接过西瓜,咬了一口,乐呵呵地说:“挺好挺好。” 两人聊了会儿家常,叶籽才不经意地问起薄荷皂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和当天早上,江厚坤的行程。 张大爷想了想,说得笃定:“江主任下班就走了,就是看着心情不怎么好,垂头丧气的,我还纳闷呢,薄荷皂卖得那么好,车间效益好了,他作为主任应该高兴才对,咋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叶籽心里一动,应和道:“我有几次碰到江主任,也看着他脸色不好,可能薄荷皂要的产量多,压力太大了吧。” 张大爷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我看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都顶着俩黑眼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估计没睡好。” 叶籽试探着问:“黑眼圈?江主任该不会是压力大得睡不着觉,早早就来厂里了吧?” 张大爷一听,连忙摇摇头:“那倒不是,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跟别人一个点,不算早也不算晚。我记得当时他还在传达室门口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还跟他说’江主任,没睡好啊‘,他就笑了笑,没说话。” 叶籽没问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心里有点失望,但还是跟张大爷道了谢,才离开传达室。 之后,她又找机会去了保卫科,跟保卫科的人闲聊。 叶籽问起厂里的巡逻情况。 对方却说:“咱们厂晚上有专人巡逻,每个小时绕厂区转一圈,尤其是香皂车间、原料库这些重要地方,都会仔细检查,没发现过什么可疑人员。” 找不到证据,叶籽也只能暂时放下此事。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琢磨:既然这次没造成太大的后果,那个捣鬼的人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次没成功,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她不能天天把时间花费在这上面,要是分心去查这件事,薄荷身体乳的研发就该耽误了。 厂里领导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希望能借着薄荷皂的热度,再推出一款新产品,打开市场。 叶籽作为骨干,负责这个项目的研发,肩上的担子不轻。 况且只有一直做贼的,哪有一直防贼的。 不管是江厚坤还是别的什么人,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同时多留意厂里的情况。 只要她把研发做好,她手上出不了岔子,就算有人想搞破坏,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于是,叶籽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研发上。 为了搞清楚消费者对身体乳的真实需求,叶籽特意去人流量最大的百货商店蹲守了好几天。 百货商店是老百姓买日用品的首选地,每天开门后,柜台前都挤满了人,尤其是护肤品柜台,总能吸引不少姑娘和阿姨驻足。 叶籽装成逛街的顾客,默默在卖身体乳的柜台旁转悠,耳朵竖得老高,留心着顾客的每一句反馈,兜里还揣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趁人不注意就掏出来记两笔。 第一天上午,百货商店刚开门没多久,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干部服的阿姨就走到柜台前,伸出手在几瓶护肤品上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瓶别的厂生产的润肤乳。 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买:“这润肤乳虽然滋润皮肤,但是也太黏糊了,冬天还好,夏天涂在胳膊上,一出汗就黏衣服,还沾灰,难受得很。” 叶籽赶紧掏出小本子,在“黏腻”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快到中午的时候,柜台前又来了位打扮洋气的女士。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现在时兴的大波浪,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 她拿起一瓶乳霜看了看又放下,对着售货员问:“姑娘,你们这儿有没有不搓泥的润肤乳啊?我之前买的那些,明明天天在家搓大澡,身上干干净净的,涂了之后晚上一搓,手上全是白泥,看着倒胃口得很。” 售货员无奈地摇摇头:“姐,您别嫌我实诚,现在市面上的身体乳都这样,油脂含量高,涂多了就容易搓泥。您要是怕搓泥,就少涂一点,薄薄敷一层试试?” 时髦女士听了,叹了口气,把乳霜放回去,摇着头离开了。 叶籽又在本子上记上“搓泥”,旁边标注“影响使用体验,顾客抵触”。 接下来的几天,叶籽发现,除了黏腻、搓泥,香味冲也是顾客抱怨的重点。 几天下来,叶籽的小本子记了好几页,字里行间全是顾客的真实反馈。 她把这些需求归纳成三个核心点:质地要清爽、吸收要快、绝对不能搓泥。 另外还有不少顾客提到“夏天天热,想有点凉丝丝的感觉,涂着舒服”。 这正好跟厂里薄荷皂的卖点“清凉”不谋而合。 离开百货商店那天,叶籽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心里已经有了薄荷身体乳的研发方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厂里的第二天,叶籽就立刻召集护肤品车间的技术员开会。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瓶市面上常见的身体乳,还有叶籽的调研记录本。 技术员们围坐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们早就听说叶籽要研发薄荷身体乳,都想跟着一起干出点成绩。 叶籽把调研记录摊在桌子上,推到大家面前,语气坚定地说:“咱们的薄荷身体乳,必须满足顾客最需要的三个方面:第一,质地不黏腻,涂在身上不能沾衣服;第二,吸收快,绝对不能搓泥;第三,要有凉感,但不能刺激皮肤,香味也得清淡。只要把这三点做好,咱们的产品肯定能受欢迎,能和薄荷皂一样成为厂里的新招牌。” 大家一听能和供不应求的薄荷皂看齐,纷纷心潮澎湃。 宋主任也拍板决定:“行,就按这个方向做,小叶你放心大胆地干,需要任何原料和技术方面的支持,我帮你解决。” 技术员们一开始把凡士林的比例定在30%,觉得这样滋润度足够。 可试产出来的身体乳涂在手上还是带着明显的黏腻感,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叶籽立刻调整配方,把凡士林的比例降到15%,第二次试产时,黏腻感减轻了不少,可涂在皮肤上揉搓几下,还是会出现细小的泥屑。 叶籽没气馁,她拿着试产样品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她发现乳霜里似乎有细小的颗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籽猜测搓泥可能是因为原料颗粒太大,没有完全溶解,跟皮肤摩擦后就形成了泥屑。 叶籽立刻让技术员把配方里的薄荷粉、乳木果粉等粉末用研磨机磨得更细,又在配方中加入了少许杏仁油 。 杏仁油质地轻薄,能增加皮肤的渗透性,帮助其他成分更好地吸收。 第三次试产时,大家都围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搅拌罐。 等乳液冷却后,叶籽先倒了一点涂在手上——质地细腻得像刚打发的奶油,涂在皮肤上一推就开,几秒钟就被吸收了,摸起来滑溜溜的,没有一点黏腻感。 她又用手揉搓了几下,皮肤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泥屑。 技术员们见状,都忍不住鼓起掌来:“成了!这次肯定成了!” 解决了质地和搓泥的问题,凉感的把控又费了不少功夫。 叶籽一开始在配方里加了1%的薄荷醇,试涂后发现,薄荷味太冲,有些刺激刺激皮肤。 毕竟身体乳和香皂不一样,薄荷皂搓泡后经过水洗,会冲掉多余的残留。 可身体乳是要长时间留在皮肤上的。 叶籽赶紧减少用量,从0.8% 降到0.5%,又加入了少量的薄荷香精中和味道。 每次调整后,叶籽都会先在自己手上试涂,感受凉感的强度和皮肤的反应,有时候一天要试涂十几次,擦洗十几次。 手上的皮肤都洗得皱皱巴巴的了,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最后调整好的配方,薄荷醇的比例定在了0.3%,再搭配少量薄荷香精。 涂在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淡淡的凉感,像夏天傍晚吹过的一阵小风,舒服又不刺激。 薄荷的香味也变得清淡,凑近闻才能闻到,若有似无,不会让人觉得冲鼻。 叶籽拿着最终的试产样品,涂在手腕上,走到吊扇底下对着扇叶吹了吹。 凉丝丝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从手腕一直传到胳膊肘,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同时滋润度也非常优秀,叶籽看着手腕上光滑细腻的皮肤,满意地笑了。 就是这个效果,这就是顾客想要的感觉。 车间先试产了一小批薄荷身体乳。 李为民没急着把这些样品拿去售卖,而是先分给了厂里的女职工试用。 她们既是同事,也是最直接的消费者,她们的反馈最真实。 化妆品车间的杨主任皮肤偏干,尤其是小腿上的皮肤和肘部、膝盖,洗完澡之后不涂点润肤的就容易起皮。 她涂了两天薄荷身体乳后,特意跑到叶籽的办公室:“这身体乳也太好用了,我每天下班回家,先洗个澡,然后在胳膊肘和膝盖上涂一点,以前干巴巴的皮肤,现在摸起来都润得很,一点都不起皮了。晚上躺在凉席上,身上还透着股淡淡的凉劲,在打开风扇一吹,别提有多舒服,睡得都香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4节 康姐也拿到了一瓶,她回家后,先给女儿涂了点。 小姑娘今年十岁,夏天总喜欢在外面跑,皮肤晒得有点粗糙。 第二天早上,小姑娘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蹦蹦跳跳地拉着妈妈的手,兴奋地说:“妈!妈!今天在学校,同学们都围着我,说我身上香香的,滑滑的,都问我涂了什么,我跟她们说,是我妈厂里做的薄荷身体乳。” 康姐听了,赶紧给叶籽捎了句话,说这款身体乳肯定错不了,连小孩子都特别喜欢。 叶籽还特意给严恪留了五瓶,让他回去用,也分给同事们试一试。 严恪哪能不同意,接过来揣进帆布包里。 岂料叶籽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用完记得写个八百字的使用感受啊,写得好我请你吃饭。” 严恪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艰巨的任务等着他。 严恪挠着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和他手下那些兵都是从农村来的小伙子,文化程度不高,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初中学历,平时写个值班记录都得咬着笔杆想半天。 “这……八百字也太多了吧?我试试吧,尽量写……” 叶籽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逗你的!不用写那么多,等你们用完了,跟我说一下好用不好用,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香味够不够淡、凉感够不够舒服就行。” 严恪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说:“那行,我保证跟兄弟们说仔细,有什么反馈立刻告诉你。” 严恪拿着薄荷身体乳回到驻地,心里却犯了嘀咕。 虽然叶籽说不用写八百字感言,可他看着手里的白色塑料瓶,总觉得不能敷衍——叶籽为了研发这东西,跑了好几天百货商店,熬了好几个晚上,自己要是随便说两句“好用”,也太不认真了。 他在团部大院里转了一圈,最后想起了杜明德。 整个团部,也就杜明德有点文化,写个千八百字肯定没问题。 严恪毫不客气推开杜明德办公室的门,把身体乳往桌上一搁。 因为是试产样品,没来得及设计包装,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色塑料瓶,上面没贴标签,看起来平平无奇。 杜明德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瓶子晃了晃,疑惑地问:“这是啥?洗洁精?” 严恪翻了个白眼,往对面椅子上一坐:“土老帽。” 严恪特意说了全名:“这是夏日薄荷凉感身体乳,抹身上的,能滋润皮肤,还凉快,我对象研发的,让我给同事们试用,你也试试。” 杜明德愣了愣,拿起瓶子仔细看了看,又打开闻了闻,笑着说:“行啊严恪,找了个大学生对象,还给你洋气上了。不过大男人抹这玩意儿,会不会太别扭了?” 严恪没好气地说:“你别管别扭不别扭,用就是了。” 想着和严恪共事这么久,第一次收到他送的东西,杜明德还是美滋滋地收下了。 不料,严恪紧接着说:“用完给我写一千字使用感受。” 杜明德顿住,傻眼:“啥?一千字?你他娘的要登报啊?” “写不了写不了!”杜明德刚才都把身体乳放进抽屉里了,又赶紧拿出来,试图还给严恪。 严恪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老杜,你就别谦虚了,咱们团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杜政委是顶顶有文化的人,那手毛笔字谁见了不夸?写个千八百的使用感受还不是小菜一碟?” 就这样,严恪连夸带骗,硬是把杜明德哄得一愣一愣的。 杜明德鬼使神差,重新拿起桌上的身体乳,打开盖闻了闻。 这东西是好东西,可一千字的使用感受也太折磨人了。 杜明德:“行吧行吧,我试试,用完了给你写,不过你可别指望我写得多好,一千字肯定写不了,最多最多两三百字儿。” 严恪原本就没指望杜明德真能写那么多,况且两三百字也足够写清楚了。 严恪站起身拍了拍杜明德的肩膀:“我就知道还是你靠谱,你放心,写完了回头我再给你拿几瓶,让你媳妇儿也用个够。” 杜明德无奈地摇了摇头,愣了半天,干脆拧开身体乳的瓶盖,倒了一点在手上—— 乳液流动性适中,不稀不稠,抹在手背上一下子就吸收了,连他一个大老爷们的粗糙皮肤也摸起来滑溜了一些,而且居然真的带了点清凉的感觉。 杜明德有些意外,还真别说,严恪媳妇儿研发的这什么什么薄荷身体乳似乎挺好用。 第50章 杜明德捏着那瓶没贴标签的白色塑料瓶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媳妇儿高明华瞅见了。 高明华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批改学生作业,红钢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得沙沙响,抬眼瞥见他手里的瓶子,眉头先皱了起来:“你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破烂?看着跟供销社装洗洁精的空瓶似的。” 杜明德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什么破烂, 这是薄荷身体乳, 抹身上的,能滋润皮肤还凉快,特意拿回来给你用的。” 高明华放下钢笔,伸手拿起瓶子晃了晃, 白色的乳液在瓶里轻轻晃动,又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薄荷香,不冲鼻, 倒还挺清爽。 可她还是把瓶子放了回去,嘴角撇了撇:“我可不用这没名没姓的东西, 这瓶子光秃秃的, 连个标签都没有, 万一是什么小作坊瞎糊弄的,抹了烂脸怎么办?” 杜明德连忙解释道:“不是小作坊的, 是北京日化二厂的新品,严恪他对象研发的,这是试产的样品, 专门拿来给咱们试用的。” “日化二厂?”高明华眼睛一下子亮了。 高明华养尊处优, 生活一贯讲究,除了衣服,最喜欢买护肤品和化妆品。 之前她买了日化二厂的籽润香皂, 用着确实比别的香皂舒服,泡沫多,又滋润,一点都不干燥。 后来又买了他们厂的化妆蜜粉,上脸不卡粉,也不暗沉,比友谊商店卖的进口货还好用。 就连厂里新出的口红,也不是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大红色和暗红色,有款浅豆沙色,涂在嘴上显气色,还不挑衣服,她学校好几个年轻老师都买了。 高明华重新拿起瓶子,倒出一点涂在手腕上,轻轻揉搓了几下。 乳液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手腕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凉爽,摸起来滑溜溜的,没有一丁点黏腻感。 高明华惊讶地呀了一声:“还真不错,比我上次在友谊商店买的那瓶进口润肤乳还好,那瓶要十八块八毛钱,涂在身上黏糊糊的,夏天根本没法用,还这么贵,气得我都想找他们退货。” 杜明德见她喜欢,心里也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就说吧,这东西好用。” 高明华没接话,而是拿着瓶子仔细端详起来,又问:“严恪他对象不是大学生吗?我记得她还没毕业呢,怎么就去日化二厂搞研发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明德摆摆手,“管她毕没毕业,东西好用就行。问东问西的,你到底用不用?不用我就给严恪送回去了。” “用!怎么不用!”高明华赶紧把瓶子抱在怀里,生怕他真拿走,“你看你这人,我多问几句怎么了,你拿个破塑料瓶就来了,牌子标签都没有,我不得多问几句问清楚吗。” 杜明德没辙:“行行行,您是讲究人。” 高明华笑着拍了拍他:“没想到啊,家里最不顶用的人,总算带回来个有用东西。”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杜明德转身嘟囔,“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嘀嘀咕咕说啥?” 杜明德赶紧转移话题:“没啥,就说严恪那小子,非让我写试用感受,你说烦不烦。” “让你写你就写呗。”高明华放下瓶子,“现在护肤品都一个样,没新鲜玩意儿,日化二厂好不容易搞出新品,咱们当顾客的得支持。” “说得轻巧,又不是你写。”杜明德撇嘴。 高明华白他一眼:“我口述,你写,这不就行了?” 这主意倒可行。 高明华是语文老师,没片刻就洋洋洒洒口述出一大篇,杜明德写得手忙脚乱才跟上。 这可不止两三百字了。 等墨迹晾干,杜明德抖了抖稿纸:“成了,明天我拿这个找严恪多换几瓶,够你用一整个夏天。” …… 北京日化二厂的办公楼里,李为民正拿着薄荷身体乳的样品,跟宋主任、叶籽,还有销售科、财务科的主任开会。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椅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瓶薄荷身体乳的样品。 已经不是之前的白塑料瓶了,而是换成了淡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浅白色的标签,画着薄荷叶子,上面印着“夏日薄荷凉感身体乳”几个字,背面还有简单的使用说明,看起来精致了不少。 李为民先问销售科的主任:“这东西你觉得定价多少合适?” 对方想了想说:“厂长,成本不低吧?咱们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还有包装,这玻璃瓶可比塑料瓶贵不少。我觉得,定价不能太低,不然赚不到钱。可也不能太高,太高了老百姓接受不了。” “市面上的身体乳,一般都在一块二到两块八之间,咱们定在三块八怎么样?比平均价格高一点,但也不算太贵。” 叶籽却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厂长,主任,我觉得定价可以再高一些,咱们这款薄荷身体乳走的是高端产品路线。 而且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天气不像冬天那么干燥,大部分人都不会特意涂身体乳。 叶籽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之前在百货商店蹲了好几天,发现夏天买身体乳的,大多是生活比较讲究的人,这些人家里富裕,更看重产品的品质和使用体验,他们宁愿多花点钱,买一款好用的产品,也不愿意买便宜但不好用的东西。咱们定价高一些反而能吸引这些人群,他们会觉得,贵有贵的道理,产品质量肯定更好。” 宋主任也附和道:“小叶说得对,咱们厂之前的籽润香皂,定价就比其他香皂贵一些,可还是卖得特别好,就是因为品质好。” 李为民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拍板决定:“好,那就定价五块钱,比市面上的润肤乳贵一倍。销售科赶紧安排一下,去百货商店铺货,先在北京市区的几个大百货商店上架,看看销售情况再说。” 没过几天,薄荷身体乳就在北京市区的几个大百货商店上架了。 果然如叶籽所料,上架第一天,光王府井的那家百货商店就卖出了两百多瓶。 来买的大多是穿着体面的时髦女士,她们拿起样品闻了闻,又在手上试了试,大多都会爽快地付钱买下。 有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烫着波浪卷的女士一下子买了五瓶,笑着说:“我之前就用日化二厂的籽润香皂和薄荷皂,特别好用,这款身体乳我上午在我妹妹家看到试了一下,觉得特别舒服,特意来百货商店多买几瓶囤着。” 还有个老太太,是陪着女儿来买的。 女儿试了之后觉得好,要给老太太也买一瓶,老太太一开始还不愿意:“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抹这个干啥?浪费钱。” 可女儿劝道:“妈,这东西能滋润皮肤,您总说身上干痒,抹了这个就好了,而且它有凉感,您晚上睡觉也能舒服点。” 老太太听了,乐呵呵地看着女儿付钱买下。 北京的八月,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挂在天上,连风都像是从火炉里吹出来的。 百货商店门口的大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可即便如此,商店里的顾客只多不少。 玻璃柜台里,淡绿色的玻璃瓶整齐地摆着,瓶身上夏日薄荷凉感身体乳的标签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没一会儿就被卖完了。 售货员一边忙着补货,一边笑着对顾客说:“您要是来晚了,可就真没了,这几天天天断货。” 而在日化二厂的办公楼里,李为民正拿着销售科送来的报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报表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短短三天,薄荷身体乳就卖出了一千多瓶,不仅收回了前期的研发成本,还赚了不少利润。 他把报表递给宋主任,语气里满是欣慰:“老宋,你看看,咱们厂第一款高端产品算是彻底成功了,之前还担心定价太高卖不出去,现在看来,小叶的眼光没错,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老百姓还是认好东西的。” 宋主任接过报表,仔细看了看,也忍不住点头:“是啊,这薄荷身体乳不仅卖得好,还打响了咱们厂的名气,以后再生产高端货,顾客肯定认咱们的牌子。”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5节 李为民笑着点点头,又拿起桌上的一瓶薄荷身体乳,摩挲着瓶身:“这包装也没白下功夫,看着就精致,比那些塑料瓶的产品档次高多了,以后咱们再出新产品,包装也得这么用心。” …… 而此时,在北京的另一个角落,赵志刚正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百货商店的门口,眉头紧紧地皱着。 政策刚放开个体经营的口子,随着第一张个体经营许可证发下来,北京胡同里就冒出不少个体户。 有的推着木板车卖冰棍,有的在街角支起摊子卖自家做的小零嘴,还有的租个小门面卖日用百货。 赵志刚顺顺利利地就把经营许可证办了下来,但他瞅着别人租铺子、摆摊子,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租铺子得交租金,好地段一个月下来要不少钱。 摆摊虽便宜,可是不上档次。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跟风租铺摆摊,先找个稳妥的法子打开销路再说。 于是,赵志刚拿着自己厂里做的薄荷皂,想趁着日化二厂薄荷皂的东风,把自己的产品放进百货商店的柜台里卖。 可没想到,刚跟商店经理提了一句,就被一口回绝了。 “同志,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经理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赵志刚递过来的薄荷皂,看都没看一眼就放在了一边。 “咱们百货商店卖的都是正经国营大厂的产品,像你这种没听过名字的小作坊做的东西,我们可不敢卖。万一出了质量问题,顾客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赵志刚陪着笑脸:“经理,您就给我一个机会吧,我这薄荷皂虽然是自家小厂做的,但质量绝对没问题。您闻闻,这薄荷味多浓,洗完浑身凉飕飕的,不比日化二厂的差多少。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先放几箱在这儿,卖出去了再给我钱,卖不出去我再拉走,怎么样?” 可经理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赵志刚没办法,只能拿着薄荷皂离开了百货商店。 他又去了附近的几个供销社,可结果都一样,人家要么说没听过他的厂,要么说担心质量问题,没人愿意跟他合作。 “不识货的东西!”赵志刚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咒骂着。 他原本以为,借着日化二厂薄荷皂的名头,自己的薄荷皂能很容易地卖出去,可没想到,竟然这么不顺利。 就在赵志刚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家个体户开的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门口摆着一个木制的货架,上面放着一些零食和日用品。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毕竟,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碰碰运气。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两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老板,你这儿有薄荷身体乳卖吗?” 赵志刚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小卖部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着说:“身体乳有啊,你们看看这些,这个是日化三厂的,滋润度好,这个是日化一厂的,价格便宜,还有这个,是上海那边过来的,香味特别好闻。” 说着,老板就从货架上拿下来几瓶身体乳,放在柜台上,让两个女生挑选。 可两个女生只是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不是这种,我们想要的是北京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 “没错,昨天我们去百货商店,人家说卖完了,今天早上又去了供销社,还是没货。我们这才来你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这儿也没有。” 另外一个女生也叹了口气:“是啊,那薄荷身体乳真的太好用了,涂在身上凉丝丝的,夏天用着特别舒服。而且吸收也快,一点都不黏腻,比我之前用的进口货还好,就是太抢手了,每次去都买不到。” 老板听了,有些意外,日化二厂新出的那款薄荷身体乳他也知道,前几天就有人跟他推荐过,说肯定好卖。 可他看了看价格,五块钱一瓶,比其他身体乳贵了一倍还多,他这小卖部可是小本生意,才刚起步,想着估计也没人买,就没进货。 早知道卖得这么好,当初进货的时候就应该多进点了。 不过现在连百货商店和供销社都断货,他这街头小卖部更进不来货了。 两个女生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算了,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然后结伴一起,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志刚眼睛一转,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赶紧摆出一副热情的笑容,在小卖部门口拦住了两个女生:“两位同志,等一下!你们是想买薄荷身体乳吗?” 两个女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赵志刚。 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是啊,怎么了?你有卖的?” 赵志刚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没有,不过,我这里有薄荷皂,也是薄荷味的,洗完之后身上特别凉快,你们要不要看看?” 说着,赵志刚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自己厂里做的薄荷皂,递到两个女生面前。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碎花连衣裙的女生说:“薄荷皂啊……现在薄荷皂也挺受欢迎的,日化二厂的薄荷皂也经常断货,说不定过几天又没货了,咱们囤点也行。” 穿白色衬衫的女生也点了点头:“是啊,反正夏天也经常用香皂,多囤几块也没关系。” 于是,两个女生就接过赵志刚手里的薄荷皂,仔细看了起来。 可是很快,碎花连衣裙的女生就皱起了眉头:“你这薄荷皂,好像不是日化二厂的吧?我之前买的日化二厂的薄荷皂,包装上印着’北京日化二厂‘的字样,你这皂上面,怎么连个厂名的标签都没有?” 赵志刚连忙解释:“同志,这是我们萱草日化自己做的薄荷皂,我们厂虽然是新厂,但做出来的肥皂质量绝对没问题。你闻闻,这薄荷味多浓,而且泡沫也多,洗完之后身上特别清爽。” 说着,赵志刚就把薄荷皂的包装拆开,让两个女生闻了闻。 可两个女生闻了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色衬衫的女生说:“你这薄荷皂的味道太浓了,闻着跟牙膏似的,比日化二厂的差远了,而且摸起来质地也没那么细腻,我们还是不要了。” “是啊。”碎花连衣裙的女生也附和道,“你这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可不敢用,万一用坏了皮肤,那就麻烦了。” 说完,两个女生就转身想走。 赵志刚一看,赶紧又拦住了她们,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两位同志,别着急走啊,我知道你们想买薄荷身体乳,正好,我们厂里现在也在研发薄荷身体乳,马上就要生产出来了。不如,我给你们留个地址,五天,哦不,三天,三天之后,你们可以去我们厂里取货。到时候你们要是觉得好用,再买也不迟,要是觉得不好,不买也没关系。” 两个女生听了,脸上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 碎花连衣裙的女生说:“你连薄荷皂都做不好,还能做好身体乳?我们可不敢相信你。” 赵志刚拍着胸脯,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同志,你可别小看人,不就是个身体乳嘛,有什么难的?我们厂里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做出来的身体乳绝对不比日化二厂的差,而且,我们的价格还比他们便宜,到时候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白色衬衫的女生说:“那……我们就先记下你的地址。三天之后我们过去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们就买,要是不好,我们可就走了。” 赵志刚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你们尽管去看,要是不满意,我绝对不勉强你们买。” 说着,赵志刚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下了自己厂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了两个女生。 两个女生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见上头的地址虽然远了一些,但也不是偏僻到荒无人烟,于是放进了口袋里。 “行吧,到时候我们去看看,先说好,可不能强买强卖。” “哪能呢,我们是正经做买卖的,可不会干这事儿。” 看着两个女生走远的背影,赵志刚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这次算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只要能把这两个女生拉过来,让她们用自己厂里的身体乳,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能打开销路,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虽然……虽然身体乳还没开始研发,但是厂里不是做了薄荷皂么,原料都是现成的,三天时间完全来得及。 就在这时,小卖部老板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刚才只看到了赵志刚给两个女生递纸条的那一幕,心里有些疑惑,走上前问道:“兄弟,刚才那两个女孩子是想买薄荷身体乳吧?难道你那里有卖的?” 赵志刚转头一看,是小卖部老板,连忙笑着说:“我现在没有,不过我们厂里已经开始生产薄荷身体乳了,三天之后就能出货,而且我们的价格比日化二厂的便宜多了,他们卖五块钱一瓶,我只卖两块二。” “什么?两块二一瓶?”老板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连忙问道:“兄弟,你说的是真的?你的身体乳质量怎么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赵志刚指天对地地发誓:“这你可以放心,我们厂有正规的生产经营许可证,质量绝对没问题,虽然价格便宜,但用料都是好的,跟日化二厂的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我还可以给你批发价,要是你进货多,价格还能再便宜一些。” 老板心里盘算着—— 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卖五块钱一瓶,还经常断货。 赵志刚的身体乳只卖两块二一瓶,价格打骨折都不止。 要是质量真的没问题,那肯定能卖得好。 到时候自己不仅能赚不少钱,还能吸引更多顾客来店里买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老板连忙笑着说:“兄弟,那太好了,你把地址给我一个,三天之后我去你厂里进货。” 赵志刚立刻笑着递过去一根烟,和老板哥俩好似的说:“散客和批发哪能一样?三天之后,我直接把货给你送到店里来,你看怎么样?” 老板一听,更高兴了:“兄弟,你可真是个爽快人,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后,我在店里等你送货。” “好嘞!”赵志刚喜不自胜,和老板又聊了几句,才背着帆布包,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赵志刚走了之后,又有几个顾客走进了小卖部。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开口就问:“老板,你这儿有北京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吗?我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买到,你这儿要是有的话,我多买几瓶。” 老板一听,顿时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同志,你来得正好,我这儿现在没有,但三天之后就有货了,你要是想要,可以先交订金,我给你留着。到时候货一到,你就可以过来取了。” 中年妇女一听,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真的吗?三天之后就有货?那我先交订金,你给我留三瓶。” 接下来的一天里,陆陆续续又有好几波顾客来小卖部问有没有薄荷身体乳。 小卖部老板都跟他们说三天之后有货,可以提前交订金。 没想到,大家都特别爽快,纷纷交了订金,有的订了两瓶,有的订了五瓶,还有的甚至订了一箱。 一天下来,老板光是订金就收了一百多块钱,他看着手里的钱,笑得合不拢嘴。 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当时跟赵志刚约定了进货,不然就错过了这么好的赚钱机会。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三天之后赵志刚送货过来了。 第51章 回了厂里, 赵志刚往那张定制的宽大老板椅上一坐,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 他眯着眼睛, 想起刚才在小卖部门口游说来的订单, 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6节 赵志刚越来越觉得自己会做生意,比百货商店那些死板的经理和售货员强多了! “去,把小孙给我叫来。”赵志刚吐了个烟圈,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守在外面的秘书哪敢耽搁, 连忙小跑着往后头的车间去。 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得老高, 露出细瘦的胳膊,额头上满是汗珠, 头发也被汗水打湿, 贴在鬓角上。 小孙今年刚从化工中专毕业, 原本按分配能去日化三厂当技术员,那可是正经的国营单位, 端的是铁饭碗。 可他家里实在困难,老爹早年在工地摔断了腿,落下病根成了残疾, 老娘生了慢性病干不了重活, 更别提底下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 赵志刚找到他时,一开口就给九十块钱一个月,国营厂的八级工也就这个数, 小孙当时就心动了。 况且赵志刚还说只要好好干,以后还能涨工资,小孙没犹豫多久,就怀着憧憬来了萱草日化。 “老板,您找我有事?”小孙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赵志刚弹了弹烟灰,站起身拍了拍小孙的肩膀,那力道没轻没重,拍得小孙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找你能有坏事?”赵志刚笑着说,语气得意。 “我刚在外面跑了一圈,定出去一批薄荷身体乳,三天之后交货,你赶紧带着工人加班加点做,别耽误了事儿。” “什么?”小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可是老板,咱们厂……咱们厂根本没有薄荷身体乳啊,连原料都没备过,这怎么做?” 赵志刚皱了皱眉,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没有就去做啊,不然我让你加班加点干什么?” 小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产品研发哪是说做就能做的? 一般国营厂研发产品,从配方调试到试产,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还要经过好几轮检测,哪有三天就赶出来的道理? 小孙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劝,可看着赵志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是老板,配方、原料什么的都还没影,就算现在开始准备,半个月我或许还能赶一赶,三天……这真的不可能。”小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坚持着说出了实情。 赵志刚不耐烦地指了指外面的原料库:“原料有什么难的?薄荷香精、甘油、凡士林、皂基,这些不都是现成的吗?你还缺啥,现在就去买,钱不够跟我要!” 小孙愣了愣,心里一阵无奈。 他说的不是缺不缺原料的问题,是配方!是工艺! 薄荷身体乳和薄荷皂根本不是一回事,皂基那是做肥皂用的,怎么能往身体乳里加? 可他知道,跟赵志刚说这些也是白说,这人根本不懂技术,只知道催着出产品。 “那……那包装瓶呢?咱们也没有合适的包装瓶啊。”小孙又问,他想着,或许包装瓶能成为一个借口,让赵志刚多给点时间。 没想到赵志刚更笃定:“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咱们附近不是有个塑料厂吗?前两天我还看见他们处理一批积压的小塑料瓶,待会儿我就去收购一批,保证不耽误你装货。” 小孙彻底没话说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抱怨—— 赵志刚总是这样,做什么都急得要命,完全不给人充足的时间。 之前他好不容易把洗发水的配方调试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试产了,结果赵志刚一看外面薄荷皂卖得好,硬是让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洗发水,去赶制薄荷皂。 那时候也是只给了五天时间,他连好好调整配方的功夫都没有,做出来的薄荷皂他自己看着都嫌弃。 可赵志刚用了之后却说:“挺好,薄荷皂的卖点不就是凉快吗?咱们这薄荷皂用完都得盖被,不比日化二厂的好多了?” 小孙跟他说不通,索性也就不再说了,毕竟工资给得实在多,能撑着家里的开销,他也只能随赵志刚折腾。 “还愣着干什么?”赵志刚见小孙不动,又催了一句,“赶紧去准备!” 小孙心里一紧,连忙点头:“知道了,老板,我这就去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萱草日化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声从早响到晚。 小孙带着几个工人,没日没夜地调试配方,一会儿加多点薄荷香精,一会儿又减点凡士林,忙得脚不沾地。 赵志刚也没闲着,每天都来催好几遍,一会儿嫌进度慢,一会儿又嫌用料多,搞得小孙和工人们都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傍晚,第一批薄荷身体乳总算生产出来了。 那些身体乳装在赵志刚从塑料厂买来的小塑料瓶里,瓶子是半透明的,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能看见里面乳白色的液体。 赵志刚拿起一瓶晃了晃,连试用都没试用,就拍板决定:“行,就这样!赶紧装车,我亲自给小卖部送货。” 工人们连忙把身体乳往车上搬,一辆小皮卡的后斗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赵志刚亲自开车,车开得飞快,一路上还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这次能赚多少钱。 而此时的小卖部门口,已经挤了一圈人,都是前几天预定了薄荷身体乳的顾客。 八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空气里依旧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息,大家挤在一块儿,汗流浃背,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我从上午就来过一趟了,都半天过去了,怎么连货的影子都没有?”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 她早上就来过一趟,小卖部老板说货还没到,让她下午再来,结果她下午来了,还是没等到,这都快天黑了,心里能不着急吗? “到底什么时候到货?我都等了两个小时了!”旁边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也附和道。 他是替家里的老婆来买的,老婆特意叮嘱他一定要买到,结果他在这儿等了大半天,连个瓶子都没看着。 “是啊是啊,老板你到底有没有货啊?” “早知道我还是在百货商店和供销社排队了,小个体户就是不靠谱!” “老板,实在没货你退我钱吧。” 小卖部老板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蒲扇不停地扇着,一边安抚这个,一边又去哄那个。 “各位大哥大姐,再等等,再等等,货肯定会到的。” 可小卖部老板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点打鼓。 当时订货的时候太仓促,连个字据都没立,地址也没留,要是那人跑了,他上哪儿找人去? 小卖部老板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柜台里装着顾客订金的钱匣子,那里面足足有一百多块钱呢,他可舍不得再还回去。 就在小卖部老板急得高血压都快犯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汽车驶来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只见赵志刚开着一辆小皮卡过来了,后斗里还堆着不少箱子。 “来了来了!货来了!”小卖部老板喜不自胜,连忙对等得不耐烦的顾客们喊道,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皮卡停在路边,赵志刚跳下车,指挥着跟来的两个工人卸货。 顾客们一见货来了,都围了上来,原本的抱怨声也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先补齐货款再拿货!”小卖部老板拿着个算盘,站在柜台后面喊道。 顾客们争先恐后地往柜台前挤,纷纷掏出钱来。 “我的三瓶!先给我算钱!” “我的五瓶!可别少了我的!” “我定了一箱!老板你可得给我留够了!” 小卖部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在账本上记着,忙得不亦乐乎。 赵志刚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心里得意得不行,还是他有办法,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大姐交了钱,迫不及待地自己去拆纸箱拿货。 她伸手从纸箱里拿出一瓶身体乳,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猛地把瓶子摔回纸箱里,大声喊道:“你们坑人!这根本不是薄荷身体乳!”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抢着交钱等拿货的顾客们都停下了动作,纷纷围到那个大姐身边,去看纸箱里的东西。 这些顾客虽然大多没买到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但是之前在百货商店见过样品,知道人家的薄荷身体乳是装在淡绿色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还有精致的标签,哪像眼前这玩意儿—— 半透明的塑料瓶,连个标签都没有,简陋得像是从路边捡来的。 “这什么东西啊?跟日化二厂的差远了!” “这根本不是我们要买的薄荷身体乳!你们这是耍人玩呢?” “害我白白等了三天,退钱!不对!得赔钱!” 顾客们一下子炸了锅,之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大家纷纷围到小卖部老板身边,有的拍着柜台,有的扯着他的袖子,要求退钱。 小卖部老板也闹不清楚怎么回事,他连真正的薄荷身体乳长啥样都没见过,之前也没打开箱子看。 可从顾客们群情激愤的话语中,他也听明白了,原来赵志刚送来的这批薄荷身体乳根本不是顾客们想要的那种! 小卖部老板连忙转过身,对着赵志刚质问道:“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能坑我?” 赵志刚也有点慌,他没想到顾客们会这么激动,连忙走上前,摆了摆手说:“同志们,同志们,大家别激动,听我说!” “我承认,这批身体乳是我们萱草日化自己做的,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效果绝对不比日化二厂的差!不信大家可以拿回家试一试,要是不好用,你们再退钱。” 他顿了顿,又想起自己的价格优势,连忙补充道:“况且我这个便宜啊,才卖两块二一瓶,日化二厂一瓶卖五块钱呢!咱们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们那才叫坑人不眨眼,我这是给大家谋福利!” 说到价格,还真有几个顾客有些意动。 毕竟五块钱一瓶确实不便宜,要是这萱草日化的身体乳真能用,两块二一瓶也划算。 先前那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瓶身体乳,拧开盖子,倒出一点在手上。 乳液的质地看起来倒是还行,乳白色的,挺顺滑。 可他低头一闻,猝不及防吸得太用力,被那浓重的薄荷味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快呛出来了,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破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他想骂赵志刚一顿,可嗓子被呛得发疼,根本说不出话。 其他顾客一见这情景,也不敢再闻了,有几个顾客还是想试一试,便用手指蘸了一点乳液抹在手上。 可那乳液半天都吸收不了,抹了好一阵子,手上还是黏糊糊的,一搓还能搓出泥屑来。 “这什么破玩意儿!根本没法用!” “就是!这分明是糊弄人!退钱!” 顾客们彻底怒了,纷纷把手里的瓶子狠狠地掷向地面,白色的乳液溅了一地,满是狼藉。 小卖部门口一下子乱成了一团,有人喊着退钱,有人骂着赵志刚坑人,还有人已经开始推搡小卖部老板。 赵志刚见事态越来越不受控制,心里也慌了,他知道再待下去肯定要被顾客们围堵,于是趁乱爬上小皮卡,发动车子,不管不顾地往前开。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7节 小卖部老板被喷了一身的汽车尾气,看着赵志刚绝尘而去的背影,又被群情激愤的顾客们拽得东倒西歪,心里又气又急。 他紧紧攥着拳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敢坑我?给我等着!” …… 不知不觉,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已经上市三个星期。 上午十点,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里正是人流最密的时候。 顾客们挤在各个柜台前,连空气里都飘着人群的嘈杂声。 就在这热闹劲儿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磨出毛边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个薄荷身体乳的玻璃瓶,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径直冲到售卖日化二厂的身体乳柜台前。 他猛地将空瓶往柜台上一摔,“哐当”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商场里格外刺耳。 “你们这卖的什么破身体乳!”男人嗓门又大又急,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随着话头溅出来,“我媳妇用了才两天,胳膊上全是红疹子,又痒又疼,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这男人名叫刘三,他说着,伸手一把将身后缩着的媳妇拽了出来。 他媳妇穿着件半旧碎花褂子,低着头,胳膊紧紧贴在身侧,刘三攥着她的手腕,用力把她的胳膊抬了起来,对着周围的人喊:“你们看!这就是用了他们家东西弄的!” 众人凑过去一瞧,果然,女人的胳膊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可能是因为实在痒得忍不住,已经被挠出了细细的血道子,看着就让人揪心。 周围原本在买东西的顾客瞬间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纷纷指着红疹子小声议论:“他说是用了日化二厂的身体乳弄的?” “我刚才刚买了一瓶,这要是也有问题可咋办?” 一个穿浅粉色衬衫的姑娘拿着手里的身体乳,脸上满是担忧。 “按理说国营厂不该出这种事,薄荷身体乳我是舍不得买,但我一直用日化二厂的籽润香皂和薄荷香皂,用着挺好的,怎么新出的身体乳就出问题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皱着眉,手里还捏着块刚付完钱的薄荷皂。 还有人暗自庆幸,拍着胸口说:“幸好我上次看这身体乳要五块钱一瓶,觉得太贵下不去手,这要是买了,指不定也得遭罪。” 也有人不赞同,小声反驳:“别瞎传,我用着就挺好的,前几天还给我闺女也用了,没见她身上起疹子啊,说不定是个人体质问题?”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刚上岗半年的小姑娘,梳着齐耳短发,胸前别着“服务标兵”的小红花。 她哪儿见过这阵仗,吓得脸瞬间白了,慌慌张张的,话都说不利索:“同、同志您别激动,我、我这就去找经理,您稍等,稍等啊!”说着,她拨开人群,几乎是跑着往经理办公室方向去了。 百货商店只管售卖,研发生产的事一概不管,经理赶来后,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和刘三激动的样子,也没了主意。 他一边陪着笑脸安抚众人,一边赶紧去通知李为民。 王经理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钻出来,给李为民打电话:“李厂长,我这儿出事了!” 王经理着急道:“有个顾客说用了你们厂的薄荷身体乳身上起疹子,现在人就堵在我们柜台前,围着好多人呢,你看这可咋办啊?” “什么?!”李为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听江厚坤汇报工作。 江厚坤坐在旁边,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王经理的话语,眼睛一下亮了。 薄荷身体乳出了问题?! 江厚坤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情绪。 用了之后身上起疹子,这不就是配方的问题吗? 江厚坤压抑着心中的狂喜,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动手,叶籽的配方就先出了岔子。 这回是她自己本事不够,可怨不了任何人。 李为民刚挂断电话,江厚坤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身体乳的配方却可能存在问题,毕竟是新研发的,没经过长时间的测试,这要是传出去,不光影响销量,咱们厂几十年的招牌都得被砸了。” 李为民眉头紧紧皱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江厚坤紧跟在他身后,还在不停地煽风点火:“厂长,依我看,不如先让护肤品车间停售这身体乳,找人做全面的质量检测,不然要是再有人投诉,工商那边说不定会来查,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过了走廊拐角,江厚坤还没停下:“您看咱们香皂车间,从来没出过质量问题,不就是因为咱们稳扎稳打,不冒进吗?叶籽太急了,总想搞新东西、抢进度,难免会出岔子,这次就是个教训啊!” “你给我闭嘴!”李为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厚坤的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为民,可后者根本顾不上搭理他。 看着李为民匆匆忙忙离去的背影,江厚坤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 叶籽在化妆品车间的生产线上见到了亲自过来找她的李为民。 当时她正戴着手套,调试新的产品配方。 听说百货商店出了状况,叶籽立刻摘下手套,叫上两个技术员,拿上检测工具,马不停蹄地往王府井百货赶。 路上,叶籽看着窗外的街景,冷静地思考。 薄荷身体乳上市前,厂里做过很多次皮肤测试,没出现过过敏情况,原料也都是从正规渠道采购的,每一批都有检测报告,过敏概率极低。 这次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到了百货商店,叶籽刚挤过人群,就看见刘三还在柜台前大声嚷嚷,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周围的顾客都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 她没有直接上前反驳,而是先走到刘三身边,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又有说服力:“大哥,您先别激动,我是日化二厂主管研发的叶籽,薄荷身体乳的配方就是我负责研发的。如果确实是我们产品的问题,厂里肯定全额赔偿您的损失,还会立刻帮您爱人安排治疗,绝不会推卸半分责任,您放心。” 刘三没料到日化二厂的人来得这么快,尤其是眼前这姑娘看着年轻,说话却条理清晰。 他愣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带着火气:“赔偿有什么用?我媳妇现在痒得钻心,晚上都没法睡觉!你们得给我个明确的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籽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大哥,我特别理解您的心情,换作是我,家人遭这罪,我也急。” “不过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让我仔细看看您爱人的过敏部位,看看疹子的情况,另外,要是还有没用完的身体乳,能不能给我们带回去做个检测?这样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产品的问题,也能针对性地解决,您说是不是?” 刘三又一把把老婆拉过来,将她的胳膊往叶籽面前凑了凑,嗓门比刚才还大:“看看看!你自己睁大眼睛瞧!这红疹子还能是假的?你当老子闲得没事干,故意冤枉你们国营厂不成!” 他说着,又猛地把桌上那只装过身体乳的空玻璃瓶往叶籽面前一推,瓶子在柜台上滑出半寸,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叶籽看了看那片红疹子,又拿起空瓶,指尖捏着瓶身细细端详,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皱。 这瓶子乍一看和日化二厂的正品确实像,都是淡绿色的玻璃瓶,瓶身形状也几乎一样。 可再仔细琢磨,差别就显出来了。 日化二厂用的玻璃瓶是定制的,瓶壁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扎实。 可这只瓶子却薄得很,连瓶口的边缘都有些毛糙,摸上去划手,显然是粗制滥造的工艺。 更关键的是,日化二厂的瓶子正反两面都贴了标签,正面印着日化二厂的厂名、产品名和薄荷图案,反面是成分表和使用说明,字迹清晰。 可这只瓶子却是光秃秃的,瓶身除了残留的乳液印子,连个印字都没有。 刘三见叶籽拿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没说话,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提高了嗓门:“你刚才说要检验,现在又光拿着瓶子看,这有啥用?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拖着,不想给我个说法!” 周围的群众本就围着看热闹,听刘三这么一说,也跟着嗡嗡议论起来,有人点头附和。 “就是啊,光看瓶子有啥用,赶紧给人家解决问题啊!” “别是真有问题,想蒙混过关吧?” 眼看着人群的情绪又要激动起来。 叶籽却没慌,不知从哪儿掏出个铁皮做的大喇叭,她按下喇叭上的开关,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洪亮又清晰,一下子就盖过了刘三的喊声和周围的议论声。 “各位同志,请大家先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刘三见状,不甘示弱地也想拔高嗓门反驳,可刚喊了一句:“你们别想糊弄人!”嗓子突然破了音,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脸憋得通红,急得直跺脚。 叶籽见状,先放下手里的喇叭,目光落在刘三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大哥,您先别着急,我问您一句,您这瓶身体乳,是在王府井百货这个柜台买的吗?您确定它是日化二厂的正品?” “什么正品歪品的!”刘三揉着发疼的嗓子,语气不耐烦极了,“我听不懂这些!我就知道我媳妇用了这玩意儿,身上起了疹子!” 叶籽也不恼,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售货员,声音清晰:“同志,麻烦您给我拿一瓶没拆封的薄荷身体乳,要咱们柜台正在售卖的。” 那售货员小姑娘还没从刚才的慌乱中缓过神来,听见叶籽的话,手都在抖,刚要伸手去拿货架上的货,站在一旁的王经理赶紧上前,亲自走到柜台后面,从最里面的货柜里拿出一瓶包装完好的身体乳,仔细核对了标签,才递到叶籽手里。 叶籽接过那瓶正品身体乳,又重新拿起铁皮喇叭,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她这话是说给刘三听,更重要的是让在场所有顾客都能听清:“大家请看,这是我们日化二厂正在售卖的原版薄荷身体乳。” “咱们先看瓶子,正品的玻璃瓶瓶身很厚,掂在手里有分量,瓶口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划手,再看这标签,正面的厂名、产品名和图案颜色鲜亮,字迹清楚,反面的成分表一笔一划都很规整。” 她说着,把手里的正品和刘三那只空瓶并排放到柜台上,对着头顶的灯光照了照:“大家再看瓶身颜色,正品玻璃瓶的淡绿色是很均匀的,对着光线照出来很亮堂;可这只空瓶的绿色偏暗,还带着点杂质,颜色也不均匀,更不用提瓶口的毛糙和没有标签的问题了。”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里面的乳液,正品的薄荷身体乳打开是淡淡的薄荷香,质地细腻,涂在皮肤上好吸收;可这位大哥带来的瓶子里,残留的乳液气味刺鼻。” 叶籽说着,目光扫了一圈,见周围有不少顾客手里都拿着刚买的正品身体乳,便继续道:“各位手里有正品的同志,不妨闻闻自己手里的乳液,再闻闻这位大哥空瓶里残留的气味,对比一下就知道,两者完全不一样。” 人群里,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士最先行动起来。 她先拧开自己手里的正品,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舒缓的表情。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刘三的空瓶,刚吸了口气,立刻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赶紧用手捂住鼻子,声音带着嫌弃:“不对!他这个和我买的完全不一样!我这瓶是淡淡的薄荷香,闻着舒服,他这个一股子冲人的怪味,还带着点皂角的涩味,呛得人鼻子疼!” 有人带头,其他手里拿着正品的顾客也纷纷效仿,先闻了闻自己的,又特意凑到刘三的空瓶边闻了闻,一时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确实不一样,我这瓶刚买的薄荷味很淡很清爽,涂在手上润润的,他那个空瓶里的看着就黏糊糊的,气味也不对。” “可不是嘛!我都在这儿买了三瓶了,给我妈和我闺女都用了,一闻到正品的味道就熟,他这个绝对不是日化二厂做的东西,连气味都差远了!” “难怪看着不对劲,原来这瓶子是假的啊!” 见围观群众已经看出了端倪,叶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握着喇叭的手也放松了些。 刘三站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议论,再看看柜台上并排摆放的两只瓶子,脸上满是纳闷,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啥意思?你是说……我这瓶不是你们日化二厂的东西?这咋可能啊!” 叶籽:“不好意思啊大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您这瓶确实不是我们厂的正品。您方便说一下,这瓶身体乳是在哪儿买的吗?” 刘三愣了愣,慢慢回忆起来:“是在一个男的手上买的。那天我下工回家,正好赶上我媳妇儿生日。”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净跟着我过苦日子,没享过啥福,我就想着给她买个礼物补偿补偿。她平时就爱用你们厂的香皂,前阵子又听邻居说你们新出了薄荷身体乳,用着舒服,但是太贵了,她舍不得买。” “我就想着给她买一瓶,可我连着来百货商店排了两次队,每次都轮到我就没货了,我就想着那就不买了,买块布料给她做件新衣裳也行,没想到突然被一个男的拦住了。” 刘三顿了顿,接着说:“那男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问我是不是想买薄荷身体乳,说他手里有货,还能给我便宜点,你们柜台卖五块钱,他只卖三块钱。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能省点钱挺好,就掏钱买了。” 叶籽闻言,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时候不像后来,大家对护肤品的正品、假货没什么概念,国营厂的东西在老百姓心里就是靠谱的代名词,刘三哪里能想到,还有人会仿冒日化二厂的瓶子做假货。 刘三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哦对了,那男的当时还跟我说,他是另一个厂子的,跟你们日化二厂是合作关系,还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们厂子的地址,让我多跟亲戚朋友介绍介绍,说介绍人买还能便宜。” 叶籽看着刘三,尽量放缓了语速:“大哥,既然是他当面卖给您的,还留了厂子地址,用完之后出了问题,您咋没想着去他厂里问问呢?” 刘三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又带着点懊悔:“嗐!我当时一看那地址,写的是郊区的一个村,离我家老远了,来回得大半天。再说这王府井百货就在家附近,我寻思着反正都是日化二厂的货,在哪儿买不都一样?哪能想到……哪能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啊!” 刘三话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 现在再看这瓶子的差别,再听大家的议论,种种迹象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他手里这瓶,压根就不是日化二厂的货,是自己当初图省事、贪便宜,才栽了跟头。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8节 叶籽没再追问,而是重新抄起那只铁皮喇叭,对着围观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各位同志,借这个机会,我也跟大家科普两句。” “现在市面上不光有咱们日化二厂的正品,可能还会出现不法商家仿冒的假货,像刚才这位大哥遇到的情况,就是买了仿冒品。” “这些假货不仅质量没保障,用在身上还可能伤皮肤,大家以后买东西,尤其是护肤品,一定要认准正规柜台,仔细看包装上的标签,别轻信路边陌生人推销的便宜货,免得吃了亏。” 叶籽的话一说完,围观的群众立刻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惊讶。 “以前只听说古董字画有真迹赝品,没想到这身体乳也有造假的?” “药材行里也常有以次充好的假货,没想到这种护肤品也开始有了。” “唉,现在的人咋这么钻空子呢?为了赚钱啥都敢干,真是世风日下啊。” 刘三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大家的议论,再看看身边媳妇胳膊上的红疹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那现在咋办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买的是假货,跟日化二厂没啥关系,自然怪不到人家头上。 可媳妇过敏成这样,又疼又痒,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和媳妇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着委屈和无奈,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自认倒霉的打算。 大不了自己掏钱带媳妇去医院,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叶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见刘三夫妻俩满脸窘迫,眼神里满是无助,便说:“大哥,嫂子,先别着急,这样吧——” “嫂子的过敏,我们厂里帮着安排医院治疗,医药费都由厂里出,不过有个事得麻烦您。” 叶籽诚恳地说:“您把那个人给您的地址告诉我们,我们好去查清楚这假货的来源,免得再有人上当受骗。” 刘三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沮丧劲儿瞬间没了大半,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太谢谢你们了!那个纸条我还留着呢,就是今天出来得急,没带来。” 跟着叶籽一起来的技术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刘三说:“大哥,这纸条很重要,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们去家里取一下?我们好根据地址去核实情况。” 刘三连忙点头:“能,能!现在就去也行!” 随着真相大白,此刻,叶籽的头脑无比清晰。 假货这东西,不光坑了买的人,还坏了日化二厂的名声。 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刘三这样,买了假货遭了罪。 要是再出这种事,轻了说,顾客会觉得这薄荷身体乳不好用,名不副实。 重了说,就跟刘三媳妇似的,用了伤皮肤,那日化二厂的形象在顾客眼里也就完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查清楚,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52章 叶籽马不停蹄地赶回厂里去。 办公楼三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李为民正背着手不停地踱步,满脸焦躁。 宋主任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茶水早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李为民快步打开门让人进来。 “小叶,怎么样了?百货商店那边闹得凶不凶?” 叶籽扶着门框来不及喘口气,先把最重要的说了:“厂长,宋主任, 不是咱们产品的问题。” 李为民和宋主任都松了口气,只要产品质量是好的,那就问题不大。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顾客体质特殊?” “都不是。”叶籽喘顺了气,解释道, “是有人造假仿冒咱们的薄荷身体乳。” 说着打开帆布包,拿出刘三买的那瓶假货给二人看。 李为民盯着那只瓶子, 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玻璃薄得跟纸似的,边缘还毛糙, 哪是咱们定制的瓶子?” 宋主任也凑过来细看,手指摸过瓶口时被划了一下,他倒吸口凉气:“好家伙, 这要是划了顾客的手, 咱们厂的名声都得被连累!” 叶籽把在百货商店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从刘三媳妇的红疹子,到空瓶与正品的差别, 再到刘三买假货的经过,连价格低廉这个细节都没落下。 李为民越听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钢笔都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国家刚放开个体经营,就是让这些人钻空子坑老百姓的?这不仅坏咱们的名声,更是砸国营厂的招牌!” 宋主任也跟着骂:“这种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要是让顾客用出个好歹,以后谁还信咱们的产品?” 叶籽等两人情绪稍缓,才严肃地说:“厂长,宋主任,这件事太严重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然这假货要是流到更多地方,再出几起过敏事故,咱们厂的薄荷身体乳就算是毁了,连带着其他的产品都得受影响。” 李为民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这就让人去工商局举报,这种造假贩假的事,必须得好好查。” 叶籽眉心微蹙,举报是一定要的,但是工商局调查也需要时间。 李为民一看叶籽沉吟不语,就知道她还有别的想法。 “小叶,你有别的主意?” 叶籽想了想,说:“工商调查要走流程,不知道需要多久,这几天要是再有人买了假货,咱们根本来不及澄清。我琢磨着,咱们还得联系媒体,把这事捅出去,让老百姓都知道有假货,别再上当。” 宋主任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收音机,咱们找广播电台播个通知,再让报社登个声明,保准大家都能知道。” 李为民也赞同:“就这么办!老宋,你跟我去工商局,咱们亲自去递材料,争取让他们快点立案。联系媒体的事……” “厂长,这事交给我吧。”叶籽接过话头,“媒体报道得要证据,我得再去刘三家里一趟,把他买假货的经过、他媳妇的过敏情况都记录下来,这样报道才更有说服力。” 李为民忍不住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去吧,路上小心点。” …… 叶籽没想到,严恪之前送给她的相机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顺便还征用了严恪的摩托车,以及他本人。 二十分钟后,严恪载着叶籽到了老胡同,摩托车只能停在胡同口。 两人往里走,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这时候的鞋底都很薄,脚踩上去都觉得烧得慌。 胡同里很热闹,有大妈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小孩追着皮球跑,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晃悠。 刘三家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大杂院里,推开斑驳的木门,就看见院子里挤着好几户人家的煤炉子,烟雾缭绕的。 刘三正蹲在门口,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叶籽和严恪,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叶同志?你咋来了?” 院子里还站着个穿技术员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张纸条,正是之前叶籽安排来拿地址的小王。 他连忙走过来,把纸条递给叶籽:“叶顾问,地址我拿到了,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叶籽接过纸条,掏出相机,对着纸条拍了张照,才对刘三说:“刘大哥,我们想再跟您了解下买假货的情况,还得给您爱人的胳膊拍几张照片,这些都是举报造假贩假小作坊的证据,麻烦您了。” 刘三连忙点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帮着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就领着两人往屋里走。 刘三家里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平米,角落摆着掉漆的桌椅板凳。 刘三媳妇坐在椅子上,正用手轻轻揉着胳膊,看见叶籽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叶同志,你看我这胳膊,越抓越严重,抹了药膏也不管用,这几天都不敢出门,晚上痒得都睡不着觉。” 叶籽走过去,看见她胳膊上的红疹子比上午在百货商店时更严重了,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令人触目。 叶籽拿起相机,调好焦距:“嫂子,我给您的胳膊拍几张照,这是证据,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刘三媳妇连忙把胳膊伸直,虽然按动快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很快又重新伸直,她知道,这是为了让更多人不被骗,也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 拍完照,叶籽让刘三把买假货的经过写下来。 可是刘三文化程度不高,小学都没念完,握着笔半天写不出几个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叶籽见状,干脆代他写。 叶籽一句一句问,刘三一句一句答。 “那天我下工,想着第二天是我媳妇生日,就想去王府井百货给她买瓶薄荷身体乳。结果到了柜台,售货员说卖完了,我正着急呢,有个身材挺高大的男人过来拦着我,穿得特体面,还戴着块手表,说他手里有货,比柜台便宜两块钱,还说跟你们日化二厂的是一个东西,我就信了……” 叶籽把这些话都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 写完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印泥盒,递到刘三面前:“刘大哥,您在这儿签个字,再按个手印,这份证据就算作数了。” 刘三接过笔,一笔一划尽量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蘸了点印泥,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他看着叶籽把笔记本放回包里,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叶同志,之前说的看病的事……” 自从知道自己买了假货害媳妇过敏后,刘三就没了上午在百货商店的火气,只剩下愧疚和不安。 “您放心,我们厂承诺过的事,肯定作数。”叶籽笑着说,然后看向旁边的技术员,“小王,你陪刘大哥和嫂子去趟市医院吧,挂个皮肤科的号,一切费用厂里报销。” 小王连忙点头:“没问题,我这就陪他们去。” 叶籽又叮嘱小王:“病历单你可得收好了,这也是重要证据。还有,要是医生问起过敏原因,你就跟医生说清楚是用了假冒的薄荷身体乳,让医生在病历上写明白。” 刘三媳妇感激地看着叶籽:“叶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该咋办。” “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叶籽扶着刘三媳妇站起来,“快去吧,早看早好,少遭点罪。” 小王陪着刘三夫妇走出院子,刘三媳妇走得慢,胳膊时不时往身侧蹭,想挠又不敢挠,脸色泛着难掩的憔悴。 叶籽站在胡同口,望着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才缓缓地舒了口气。 “走吧。”叶籽转身去喊严恪,扭头一看,正对上这人直勾勾的目光。 活像狼狗看见肉骨头似的,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叶籽不明所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饿了?”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让他咬一口啊,再说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严恪的瞳仁本来就又黑又亮,此刻带着兴奋的情绪,更是亮得放光。 “你真厉害。”严恪感叹道,“脑子聪明就算了,办事还这么细心利索。” “……”叶籽无奈,这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来一下子,搞得人猝不及防。 “好了好了,知道你稀罕我。”叶籽干脆也回了个直球,转身坐上摩托车后座,“咱们去城郊看看,先摸清那个造假作坊的情况。” 严恪点点头,知道叶籽现在没时间跟他谈情说爱,也不闹腾,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城郊走,越往外走,路边的房子越少,渐渐出现了农田。 这时候的城郊,还保留着不少农村的模样,路边有农民赶着牛车拉庄稼,田埂上种着玉米和高粱,绿油油的一片。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79节 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李家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两人把摩托车停在僻静处的角落,步行进去。 村子不小,大多数房子都是土坯房,只有几户人家盖了砖瓦房。 路边能看到不少院子门口挂着“某某厂”的牌子,有玻璃厂、塑料厂,还有建材厂等等。 原来是这里房租便宜,地广人稀,自从允许个体经营之后,就成了不少私人小厂的聚集地。 叶籽看着路边的玻璃厂,冷笑了一声:“原来就近就有能仿制玻璃瓶的地方,难怪他们能做出跟咱们相似的瓶子。” 叶籽掏出相机,顺手对着玻璃厂的大门拍了张照,又继续往前走。 按照地址,两人找到了李家村37号。 这是个挺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的,门口立着个高大崭新的铁皮铭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萱草日化”四个大字。 在周围土坯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惹眼。 叶籽皱了皱眉,心里觉得萱草日化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严恪拉着她躲在院墙外的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往院子里张望—— 车间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抱着纸箱子往里面搬,箱子没封口,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堆放的淡绿色玻璃瓶,瓶身光秃秃的,跟刘三那只假瓶一模一样。 “应该就是这儿了。”叶籽压低声音,掏出相机,对着院子里的场景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工人嚷嚷:“动作快点!这批货今天就得送进城里的小卖部,晚了就卖不上价了!” 叶籽和严恪定睛一看,继而同时愣住—— 这人不是赵志刚吗? 严恪攥了攥拳头,语气发沉:“我还以为他做什么正经生意,没想到干的是这种黑心勾当,和这种人当过同事真丢人!” 叶籽也没想到会是赵志刚。 她几乎有将近一年没听到赵志刚这个名字了,还以为他买配方买不到,转而自己搞研发去了,没想到干起了黑心买卖。 这人怎么越混越完蛋了,叶籽百思不得其解。 叶籽拿起相机,对着赵志刚的正脸和全身各拍了一张。 心里琢磨着,要是让李为民知道,假冒薄荷身体乳的作坊老板,就是之前挖走王守田害得厂里损失一员干将的赵老板,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咱们先回去吧。”叶籽拉了拉严恪的胳膊,“这里人多眼杂,别被他们发现了。” 严恪点点头,两人悄悄退到村口,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 风从耳边吹过,叶籽看着路边的农田飞速后退,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赵志刚既然能仿冒薄荷身体乳,说不定还会仿冒其他产品,必须尽快把这个造假作坊查封,才能避免更多人上当。 回厂里时,办公楼外的天际线已染了层暮色。 李为民和宋主任也刚从工商局回来,拿着盖着工商局红章的受理回执。 “工商局的同志说会尽快安排人去查,但按规矩得走流程,先登记备案,再派专员去核实。” 李为民把回执递到叶籽手里。 宋主任闷闷不乐:“可这流程一耽误,天知道又有多少假货流进城里,王府井、西单那些热闹地方,说不定现在就有人拿着假货坑人呢。” 叶籽接过回执,指尖触到那枚鲜红的公章,又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和笔记本。 “我去了城郊李家村的萱草日化,拍到了他们用的假冒玻璃瓶,还有刘三爱人胳膊上的红疹照片,刘三的口述记录也写好了,按了手印。” 叶籽忽然顿住,声音沉了些:“厂长,还有件事得跟您说。” 李为民猛一激灵,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叶籽道:“您还记得去年挖走王主任的那个赵老板吗?” “怎么不记得!” 一提这事,李为民的火气瞬间上来,手往桌上猛地一拍,搪瓷缸子当啷响,“那阵子我天天睡不着觉,生怕他再跑到车间里撬人!这些私营业主,国家放开政策让他们做生意,不是让他们动歪心眼子挖国营厂墙角的!” “这次仿冒咱们产品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赵老板。” “你是说——”李为民眼睛倏地睁大,烟蒂从指间滑落在地,“挖走老王,还觊觎咱们配方的,和这次造假的,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叶籽点头,语气严肃,“他以前还来找过我,想要籽润香皂的配方,但我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没想到他还是没对咱们厂的产品死心,这次直接搞起了假冒伪劣。” “这个无耻的王八蛋!”李为民气得七窍生烟,“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咱们现在就去联系北京日报和北京广播电台,这两家的影响力最大,广播一响,保值一登,家家户户都能听见都能看到!” 媒体当然要联系,只不过现在的证据还不够扎实。 李为民也想到了这点,问叶籽:“小叶,你进去他们车间了吗?” 叶籽摇摇头:“厂长,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们在萱草日化外围转了一圈,他们车间门口有工人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我只拍到了工厂外围和仿制玻璃瓶的照片,车间里怎么配料、怎么灌装,这些关键情况都没拍到。没有这些,报社和电台不一定愿意帮咱们。” 李为民刚升起来的劲又泄了下去,急得在屋里转圈:“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造假吧?” 叶籽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眼睛一亮 —— 刚才在李家村时,她看见有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从萱草日化出来,车后座绑着个纸箱子,想来是过来进货的。 叶籽想了想:“厂长,您想啊,赵志刚连刘三这种单独的散客都主动拉拢,说明他急着把货卖出去。” 叶籽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咱们不如假装成进货的个体户,去他厂里考察,就说想从他那儿拿货,他肯定愿意。到时候就能拍到车间里的真实情况,比如配料的原料、灌装的设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李为民猛地停下脚步,一拍大腿:“好主意,这招妙啊,他不是想卖货吗?咱们就顺着他的心思来,把他的老底都摸清!” 李为民走到叶籽面前,语气斩钉截铁:“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材料,厂里都给你配,要装个体户进货的话,我让财务给你准备现金,虽然是假装的,但场面得做足!” 不过赵志刚认得叶籽,所以她不能亲自进去,李为民作为厂长就更不用说。 叶籽想了想,赵志刚既然当时能摸清王守田的底细,那么几个车间主任以及各个小组的组长,赵志刚兴许也认得出。 一想到赵志刚对日化二厂小动作不断,李为民就气得想喷火:“这个王八蛋,我非得让他摔个狗吃屎不可!”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更晚了 第53章 叶籽的目光落在那瓶劣质的假货上, 她想了想,再次开口:“厂长,现在老百姓买东西都认国营厂的招牌,可假货做得越来越像, 不少人没见过正品, 很容易上当。最好让人多印几份正品鉴别指南, 比如瓶壁厚度、标签字迹、乳液气味这些关键处,贴在百货商店和供销社的柜台显眼地方,再遇到买到假货的顾客,就给他们发一张, 这样大家心里也有谱。” 李为民听得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儿得抓紧办,我这就叫宣传科的人去弄,让他们用油墨印, 比手写快,也清楚, 多印一些, 送到各个柜台去。” 话音刚落, 桌上的电话又“叮铃铃”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李为民皱着眉接起, 听筒里立刻传来王府井百货王经理无奈的声音:“老李,刚才又来仨顾客拿着假货讨要说法,说用了身上起红点, 我瞅着上当受骗的顾客不在少数, 你们可抓点紧拿出个章程。” 李为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挂了电话后长长叹了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用袖口擦了擦, 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我刚才让宣传科的老王带着人去各大商店柜台守着了,再有上当受骗的顾客过来也好及时澄清,不然今天这阵仗,咱们厂的招牌都得被砸了。” 叶籽也跟着点点头,也幸好这个时代商店不多,要是像几十年后那样,大街小巷全是店铺,光靠宣传科那几个人哪能澄清得过来? 叶籽和李为民都不敢放松,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下去,谁知道赵志刚还会卖出多少假货,万一他又销往外地,厂里鞭长莫及,根本没办法过去澄清。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找电台和报社,尽可能地把消息散布出去,扩大影响。 李为民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厂名的稿纸,然后从笔筒里拿起钢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小叶,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先带着现有的证据去报社跑一趟,看能不能帮咱们先做个通报,如果需要更详细的证据,咱们再想办法补齐。” 叶籽接过介绍信,用力点了点头:“行,厂长,我这就去!” 说着就抱起桌上的一摞材料转身就往门外跑。 “哎!你等会儿!” 李为民在后边喊她,声音追着她的背影飘出门外。 可是叶籽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这孩子……”李为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刚想说让司机开车送她去,报社在市中心,离这儿远着呢。” 旁边的宋主任突然憋不住笑,嘴角往上翘着:“厂长,您就别操心了,人家小叶有专属司机。” 李为民一愣:“啥专属司机?” 不对啊?整个日化二厂有配车的,不就只有他这个当厂长的吗?还是前年才申请下来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宋主任指了指窗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不信您自己看?” 李为民狐疑地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玻璃,探头往下看。 办公楼底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军用摩托车,车身锃亮。 有个高大的年轻人靠在摩托车旁,留着寸头,腰板挺得笔直,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来的黝黑,一看就是当兵的模样。 “门卫怎么看的大门?”李为民立马皱起眉头,声音拔高了些,“都说了外来人员不许进——” 岂料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叶籽小跑着从办公楼里冲出来。 她径直跑到摩托车旁,熟练地坐上后座,伸手就搂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腰。 年轻人随即从掏出个头盔,递到叶籽手里,声音顺着空气飘上来,隐约能听见几句“慢点儿”“扶稳了”。 摩托车“突突突”发动起来,走远了。 李为民瞪圆了眼睛,手指着楼下:“这是小叶对象?” “都搂着腰了,不是对象那还能是啥?” “不是,小叶啥时候谈的对象啊?”李为民拍着大腿,脸上满是遗憾,“亏我还想着找个机会把她介绍给我家侄子。” 这下可好,晚了一步。 叶籽坐在摩托车后座,双手紧紧搂着严恪的腰,风从耳边吹过。 严恪骑得又快又稳,很快到了市中心。 日报的办公地点就在一栋三层的老式红砖楼里。 叶籽抱着装满证据的牛皮纸袋走进报社,接待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戴着黑框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慢悠悠地翻着叶籽带来的材料,时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菊花茶,热气袅袅。 “个体户造假啊……”老编辑放下材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 “这种事最近不少,这阵子食品厂、钟表厂、还有中药材厂都被造假售假了,都等着见报呢。”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0节 老编辑一指旁边桌子上几摞堆得半人高的材料,纸堆上还压着块镇纸:“这不,都在这排着队,你先把情况在登记簿上做个登记,回去等消息吧,有消息我们会给你们厂打电话。” 叶籽急得手心都出汗了:“我们这事儿真的急,已经有顾客用了假货过敏住院了,要是再等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殃,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我们登个短讯也行啊?” 老编辑却摆了摆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同志,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版面有限——” “报纸就这么几版,哪有多余的地方?况且哪家不急?你要是实在着急,先去其他报社问问,比如晚报,他们民生新闻多。” 叶籽没办法,只能抱着材料走出编辑办公室,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她心里的火气也凉了半截。 严恪一直守在办公室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没收?不行咱们就去下一家,我刚才在门口问了,晚报离这儿不远,骑车也就五六分钟。” 叶籽点了点头,跟着严恪走出报社。 严恪把叶籽扶上摩托车:“别着急,咱们再去试试,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晚报的方向去。 晚报的办公地点在一条胡同里,报社门口挤满了送稿件的通讯员,有的背着绿色邮差包,有的手里拿着用红绳捆着的稿件。 叶籽好不容易挤进去,在传达室问清了民生新闻编辑室的位置,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编辑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编辑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叶籽找到负责民生新闻的编辑,把材料递了过去。 编辑戴着金边眼镜,翻材料时眉头越皱越紧,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为难:“同志,不是我不想帮你,最近版面太紧张了,你这事儿……要不你再等等?等工商部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再结合调查结果一起登,这样更有说服力。” “可调查结果出来还得等好几天啊!”叶籽着急,“现在每天都有顾客买到假货,再等下去,我们厂的名声都要被败坏完了。” 编辑却只是摇了摇头,把材料推回给她:“这我也没办法,报社有报社的规定,你还是先去跟工商局沟通吧,有他们的证明,我们也好申请版面。” 又碰了一次壁。 从报社出来,叶籽满脸沮丧,说话都有气无力。 严恪见这样不行,人都蔫成什么样了。 于是四处张望,瞅见路边新开的冷饮铺,便带叶籽进去。 喝了半瓶冰汽水,叶籽重拾体力,精神一振:“走,去下一家试试!” 《市场报》的总部在一栋五层的红砖楼里。 叶籽刚走进大厅,就迎面遇上一个头发花白,带着黑框眼镜,胸前别着钢笔的老同志。 对方瞥见叶籽怀里的牛皮纸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同志,你们找谁?”老同住走过来,声音温和,手指了指叶籽怀里的袋子,“是来反映情况的?” 叶籽赶紧点头,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您好,我是北京日化二厂的研发顾问,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假冒我们厂薄荷身体乳的假货,不少人用了之后都出现皮肤过敏的症状,有的还住院了。” “所以想问问贵单位,能不能先帮我们登报做个声明。” 老同志一听,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材料打开看,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叶籽趁热打铁:“厂里已经报给工商局了,但是调查需要时间,也要走流程,我们厂长担心再耽搁下去会有更多的老百姓被坑害,厂子受损事小,老百姓安危事大。” “你跟我来办公室说。”老同志领着叶籽往二楼走,楼梯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是《市场报》的主编,姓胡,你叫我胡主编就行。” 叶籽跟着胡主编走进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稿件,还有一台老式的打字机。 胡主编坐在椅子上,仔细翻看着材料。 从假货空瓶的照片,到刘三媳妇的病历,再到日化二厂的检测报告,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眉头也越皱越紧。 胡主编翻完最后一页材料,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材料上轻轻一点:“叶同志,你说得对,这件事关系到老百姓的身体健康,不能放任下去,现在个体户刚兴起,确实有不少人钻政策的空子,做假冒伪劣产品坑害老百姓,我们报社有责任把这种事曝光出来。” “这件事我们报社接了!我会安排专门的记者跟进,争取尽快出稿。” “这样吧,我给你们派个分管民生新闻的记者,后续有任何情况,你直接跟她对接,省得中间多绕弯子,耽误了时间。” 说罢,胡主编起身:“你们跟我来,编辑部就在隔壁屋,正好让你们跟记者碰个面。” 三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转过拐角,胡主编推开一扇挂着“民生编辑部”木牌的门,一股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四张木制办公桌,两两相对,每个桌子上都摞着厚厚的稿件。 三个记者伏在桌前写稿,眼神里满是专注。 “小陈,先停会儿手,过来接待下两位同志。”胡主编朝着靠窗边的一个工位喊了声。 靠窗边的女记者立刻抬起头,她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头发用皮筋扎成麻花辫垂在胸前。 听见招呼,陈芳麻利地放下钢笔,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胡主编,您找我?” “这位是日化二厂的叶籽同志,还有她身边这位同志。” 胡主编又对叶籽介绍:“这是编辑部的小陈,陈芳,跑民生新闻有三年了,经验很足。” 叶籽连忙把怀里的材料往前递了递:“陈记者,麻烦你了,这是我们收集的证据,还有受害者的情况记录。” 陈芳双手接过材料,随即飞快地翻看。 她看得很快,但是很仔细,眉头也跟着一点点皱起来。 等看完最后一页的检测报告,她“啪”地一声合上材料,语气里满是怒气:“这事儿太过分了!黑心作坊为了赚黑心钱,用劣质原料做身体乳,坑害老百姓健康,必须曝光,绝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害人!” 叶籽见她态度坚决,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陈记者,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大多是市面上买到的假货和受害者情况,还欠缺一些赵志刚作坊车间里的一手资料——比如他们的生产环境、原料堆放情况,这些要是能拍到照片,或是拿到记录,报道会更有说服力。” 叶籽顿了顿,又把赵志刚之前的小动作说了出来:“这个赵志刚一直贼心不死,觊觎我们厂里的配方,估计早就把我们厂里的职工摸得一清二楚了。我们本来想派人去他的作坊暗访,可又怕被他认出来,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仅拿不到证据,还可能让他提前转移设备,断了线索。” 陈芳一听,立马摆了摆手:“不怕,叶同志,暗访这事儿我有经验,赵志刚认得你们日化二厂的人,可他肯定不认得我,到时候我去,保准摸清他作坊的底细。” 叶籽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两人开始讨论细节,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知不觉过了快半个钟头,陈芳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她突然一拍脑门,懊恼地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事儿,都忘了给你们倒水喝,你们肯定渴了吧?” 叶籽连忙摆手:“不用麻烦,刚才在冷饮铺喝了汽水,现在还不渴呢。” “那哪儿行!”陈芳不由分说地走到屋角的热水瓶旁,拿起两个搪瓷杯,从抽屉里摸出两包茉莉花茶。 “喝点茶解解乏,一会儿还得说细节呢,总不能干坐着。” 陈芳把茶杯递到叶籽和严恪手里,又坐回工位旁,刚要开口继续说,目光突然落在严恪身上。 严恪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叶籽斜后方,像个门神似的。 陈芳随即笑着开口:“这位同志,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也是日化二厂的吗?要是方便,也说说你的想法,咱们一起讨论讨论,多个人多份思路嘛。” 严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似乎没料到会被问到,他下意识地看向叶籽。 叶籽被他这反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解释道:“陈记者,你误会了,他不是我们日化二厂的职工,就是陪我来报社的,平时话不多,你别见怪。” 陈芳这才恍然大悟,眼睛弯了弯,露出了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 第二天清晨,叶籽和陈芳先在报社碰头——今天严恪没来,他得值班,走不开。 陈芳把平时常穿的衬衫换成了件朴素的蓝布褂子。 原本垂在胸前的麻花辫,也被她松松地绑成低马尾。 又特地摘下了平时戴的黑框眼镜。 收拾妥当后,她对着镜子卷了卷袖口,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朴素的小贩。 叶籽原本想着和她一块儿去,虽然不能进车间,但她可以在附近找个僻静的角落暗中观察。 但是陈芳却说这样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叶籽一想,陈芳有暗访经验,还是听专业人士的安排吧。 陈芳是骑着自行车去的。 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李家村。 陈芳按照叶籽给的地址,在村子最西边找到了萱草日化。 刚走到车间门口,就从旁边的歪脖子树下窜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个弹弓,身后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裤脚卷到膝盖,一看就是街溜子模样。 “哎!站住!干什么的?”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住陈芳,眼神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肩上的帆布包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是私人工厂,不是随便进的地方,赶紧走!” 陈芳赶紧低下头,装作瑟缩的样子,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带,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同、同志,我是来找赵老板进货的。听人说,这儿的薄荷身体乳便宜,我想批点回去摆摊卖,混口饭吃。” 板寸头闻言,挑了挑眉,又上下打量了陈芳一番。 看她穿得朴素,说话也老实,不像是找茬的,才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摆了摆手:“你进去跟老板说一声,就说有个女的来批身体乳。” 年轻人应了一声,趿着鞋往车间里跑。 陈芳站在原地,还是一脸瑟缩,眼睛却悄悄打量着周围。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探出头来,衬衫领口敞开半截儿,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正是赵志刚。 他看见陈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来找我进货?” 陈芳赶紧低下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装作更胆怯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哥,我是从王家村来的,想在村口摆摊卖日用品,前几天听邻居说,您这儿的薄荷身体乳跟日化二厂的一模一样,价格还便宜一半,我就想着来批点,也好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赵志刚一听是来批发薄荷身体乳的,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连忙推开车间门,侧身让陈芳进去。 “哎呀,原来是老顾客介绍来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阳大,晒着不舒服。我这儿的货你放心,跟日化二厂一个配方,都是正经东西,价格还便宜,保准你摆摊能赚钱!” 陈芳跟着赵志刚走进车间,刚跨进门,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就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皱起眉头。 院子里乱糟糟的,地上铺着块破旧的塑料布,塑料布上堆着一堆没贴标签的绿色玻璃瓶,有的瓶子上还沾着乳白色的液体,苍蝇在瓶子上方嗡嗡地飞。 墙角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塑料桶,桶盖没盖严,能看见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桶身光秃秃的,连个生产日期、原料成分的标签都没有,桶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的化工原料袋,袋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再往里走,就能看见两台旧搅拌罐摆在车间正中间,罐身锈迹斑斑,罐口还沾着不少乳白色的残留物。 十几个工人围着搅拌罐,有的用大勺子往罐里倒原料,有的则徒手拿着绿色玻璃瓶,往瓶子里灌乳白色的液体。 他们手上连手套都没戴,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有的工人还一边灌一边用手抠鼻子,挠头皮,全然不顾生产卫生。 陈芳看得几欲作呕,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手指悄悄摸向帆布包里的微型相机,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机会,把这脏乱的场景拍下来,这可是重要的证据。 陈芳的指尖在帆布包夹层里轻轻摸索,指尖触到相机的金属外壳。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1节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赵志刚正背对着她,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女工交代灌瓶的速度,赶紧趁着这空档,悄悄把相机从夹层里抽出来。 婴儿巴掌大的微型相机藏在掌心,半点痕迹都不露,陈芳假装整理帆布包的带子,手腕微抬,将镜头对准车间里杂乱的场景。 陈芳一下一下飞快地按着快门,把证据一一拍摄下来,又赶紧把相机塞回夹层。 赵志刚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妹子你看,我这作坊虽小,产能可不低,一天能产五百瓶,都往城里胡同的小卖部送,还有郊区的供销社来批货,卖得可好了!你要是批发得多,我还能再给你便宜点。” 陈芳装作被五百瓶的数字惊到,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犹豫:“赵老板,您这产量是真高,可……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这原料靠谱吗?我之前听说有人用了便宜的身体乳,身上起红疹子,要是我进回去的货让人用着过敏,那我这小摊可就砸了。” 赵志刚一听这话,立马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在乎:“放心!都是正经原料,就是没贴标签而已,跟日化二厂用的差不了多少,过敏?那是他们皮肤娇气,跟我这货没关系,你看我这儿的工人,天天接触都没事,还能有假?” 赵志刚说着,还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徒手灌液的女工,那女工手上沾着乳白色的膏体,听见这话,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芳心里气得不行,明明是用劣质原料糊弄人,还把责任推给顾客。 可她表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装作被说动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那……那我先订二十瓶试试吧?要是好卖,我下次再多批点。” “二十瓶?”赵志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满,“妹子,你这也太少了!我这儿工人一天的工钱都不够,你这二十瓶,我还不够费劲的!” 他说着,眼神在陈芳的帆布包上转了一圈,像是怕这笔生意跑了,又赶紧放缓语气,脸上挤出笑容:“这样吧,你要是诚心进货,我再给你个优惠价,两块五一瓶怎么样?你自己卖的时候,按三块钱一瓶卖,或者提提价也行,一瓶至少能赚五毛,多划算!” 陈芳心里冷笑,赵志刚可真敢喊价。 但她表面上还是装作犹豫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帆布包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盘算利弊。 赵志刚见她不说话,更急了,拉着她往原料桶旁边走,指着桶里淡黄色的液体说:“妹子你看,这原料多好,透亮没有杂质,我跟你说,再过几天我还要扩张产能,到时候一天能产八百瓶,你现在订得多,以后就是老客户,我还能给你留最好的货!” 他一边说,一边围着陈芳转,眼睛里满是急切,像是怕陈芳下一秒就转身走了。 陈芳被他拉着转了五六遍车间,耳朵里全是他的游说,终于像是“熬不住”了,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包。 她捏着布包的一角,慢慢打开。 赵志刚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盯着那个布包,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陈芳从黑布包里掏出一个粗布手绢,手绢里又裹着一个更小的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像剥洋葱似的。 最后从最里面的布包里,露出一叠卷起来的钞票。 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这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本钱,本来想多进点洗衣粉的……”陈芳的声音带着点肉痛,手指捏着钞票的边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赵老板,那我就订两百瓶吧。你可得保证货好,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没钱赔给人家。” 赵志刚的目光紧紧粘在钞票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费力地把视线从钞票上移开,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保证好!绝对没问题!两百瓶是吧?明天就送货。” 赵志刚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两百瓶,一瓶两块五,那就是五百块钱。 玻璃瓶成本一分钱一个,两百个才两块。 原料是批的劣质甘油,加上薄荷香精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原料,一瓶成本撑死两毛钱,两百瓶才四十块。 不算人工和房租,今天就能净赚四百五十八块! 就算加上这几天的用工成本,房租水电,光这两百瓶,至少净赚四百二十块! 要是每天都能有这样的大客户,一个月就能赚一万多,用不了半年,就能扩成大工厂。 赵志刚越想越美,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赵老板?”陈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畅想,“我订这么多货,能不能签个合同?写清楚数量、价格,还有要是货有问题,您得给我退换。我一个小摊贩,攒点钱不容易,有个合同心里也踏实。” 赵志刚这才从发财梦里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殷勤:“能能能,没问题,我这就去拿纸笔,咱们现在就签!” 他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陈芳反悔似的。 没一会儿,赵志刚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支刚笔跑出来,随便找了个操作台上铺开信纸。 按照陈芳说的,把数量、价格、交货时间都写上去,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个红手印,递给陈芳:“妹子,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陈芳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字迹潦草,条款也简单,但关键信息都写清楚了。 “赵老板,那我明天来拿货。”随后,陈芳又按照赵志刚要求的,数出几张钞票给他,“这是订金,给您。” 赵志刚迅速接过钱,塞进衬衫口袋,然后亲自送陈芳出了车间大门。 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赵志刚才转身回到车间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对着工人们们吼道:“都给我快点干!明天要给王家村的客户交货,谁要是慢了,今天的工钱就扣一半!” 工人们被他吼得身子一缩,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赵志刚又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间小破屋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几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用玻璃棒搅拌着液体。 赵志刚看着小孙手里的玻璃棒和试剂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悦:“别鼓捣你那个洗发水了!又卖不出去,摆着占地方!出来帮着干活,灌瓶的人手不够,工人们都忙不过来了!” 小孙抬起头,咬着下唇道:“老板,我是研发人员,不是灌瓶的工人,我这洗发水快研发成功了,只要调整好香精比例,就能批量生产,到时候又是一笔生意。” “生意?”赵志刚冷笑一声,伸手一把夺过小孙手里的玻璃棒,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花那么多钱请你过来,不是让你过来偷懒耍滑的!还研发人员,给我在这摆上谱了,真当自己是什么知识分子了?” 赵志刚指着门口,语气更凶了:“要么出来干活,要么现在就走,我这儿不养闲人!” 小孙咬了咬嘴唇,看着桌上被打翻的液体,眼里满是心疼,却还是慢慢站起身。 他要是丢了这份工作,家里的爹妈和弟妹就没了着落。 只能忍下这口气,跟着赵志刚走出了小屋,加入了灌瓶的队伍里,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灰,再也没了刚才研发时的光亮。 第54章 陈芳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冲进报社大院, 她顾不上把车停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就跳下来。 主编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陈芳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把帆布包往胡主编的办公桌上一放, 拉链“刺啦”一声拉开, 里面的照片散了一桌子。 “胡主编!证据全齐了!您快看!” 胡主编正看稿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照片里的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萱草日化的车间里, 水泥地上堆着没封盖的原料桶,黑色的苍蝇在桶口嗡嗡打转。 工人们几乎都没戴手套,可能是工具不够用,有些工人就直接用手搅拌乳白色的液体。 墙角的废料堆里, 半透明的玻璃瓶瓶东倒西歪,有的还裂了口, 里面的乳液流出来, 在地上积成一滩发黏的白渍。 “这哪是工厂?简直是作坊!” 胡主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桌面都震了震:“卫生条件这么差,还敢生产往身上抹的东西, 这不是坑人吗!” 胡主编越说越气:“老百姓信任国营厂,这些黑心商家就钻空子仿冒,要是真有人用出问题, 算谁的?” 陈芳在一旁点头:“这个赵志刚用的全是劣质原料, 我看有几个工人因为直接徒手搅拌、灌装,胳膊上也起了红疹子。” 皮肤过敏之后继续徒手操作,简直形成了恶性循环。 胡主编深吸一口气, 压了压火气,指着桌子上的照片:“小陈,你现在就去写稿,标题一定要扎眼,把这些照片附在旁边,让老百姓一眼就看清这假货的真面目,咱们得替老百姓说话,绝不能让这些黑心商家坑了人还逍遥法外。” “没问题!”陈芳抓起桌上的照片,又往帆布包里一塞,“对了胡主编,我还得给日化二厂的叶籽同志打个电话,跟她通个气。” “应该的。”胡主编点点头,“告诉她,咱们不仅要曝光假货,还得帮他们正名,不能让好产品被假货连累。” 陈芳应了声,转身就去打电话。 报社的电话是那种黑色的转盘机,挂在走廊的墙上,她拨了日化二厂办公室的号码,手指在转盘上转得飞快。 此时的日化二厂,叶籽正和李为民、宋主任在办公室里商量后续的防伪措施。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各种标签设计图,旁边还放着一瓶正品薄荷身体乳。 电话铃突然响了,叶籽接起电话,听到陈芳的声音。 “叶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的报纸就能登曝光稿,照片也一起发,保证让萱草日化那伙人无所遁形。” 叶籽长长地舒了口气,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转头看了看李为民和宋主任,两人正对着她打手势,眼里满是急切。 叶籽了然,连忙又说:“对了陈记者,我们还有个请求,能不能在报纸上附一个正品鉴别指南?好多老百姓分不清真假,咱们得教他们怎么辨认真货,免得再有人上当。” “这个没问题。”陈芳爽快地答应,“胡主编说了,要做一期专题报道,一整个版面都是,除了曝光稿,还会登鉴别指南和你们厂的正品信息,保证把事情说清楚。” “太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芳笑着说,“你放宽心,就等着明天见报吧,我先去写稿了,不跟你多说了。” 挂了电话,叶籽把陈芳的话跟李为民和宋主任说了一遍,两人都松了口气。 李为民拿起桌上的正品身体乳,摩挲着瓶身,感叹道:“这下咱们厂的名声能保住了,小叶,你设计的这个防伪标签也得赶紧定下来,以后每瓶都贴上,让老百姓一眼就能认出正品。” 叶籽点点头:“标签上会加一个小小的厂徽水印,对着光才能看见,假货肯定仿不出来。” 宋主任在一旁补充:“不光身体乳,咱们厂的其他产品最好也用上。”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确定了后续的各项安排,才各自去忙工作了。 而此刻的赵志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圈套。 他从工厂回到家,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洋酒——这是他之前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心情好,特意拿出来尝尝。 洋酒的瓶盖砰地一声打开,琥珀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中,泛起小小的水花。 赵志刚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他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是不是来两口小酒,好不自在。 周昕兰下班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 她皱着眉走进屋,看到赵志刚瘫在沙发上,烟灰弹了一地,酒杯里还剩半杯洋酒,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赵志刚嘴里的烟蒂,狠狠地甩到地上,用脚踩灭,声音里满是怒气:“抽!又抽!你到底还想不想要孩子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戒烟戒酒,你全当耳旁风是吧!” 周昕兰眼瞅着就要奔三十了,跟赵志刚结婚将近十年年,一直想要个孩子。 却怎么都要不上。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2节 为此,周昕兰问了医生,说是要戒烟戒酒保持良好的作息。 可赵志刚满口答应,却还是天天都抽烟,两天就能抽完一整包。 周昕兰不明白,赵志刚辞职之前明明没有这么重的烟瘾。 赵志刚眯着眼睛,看着周昕兰生气的样子,却一点也不恼。 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跟周昕兰吵起来了,可今天他心情好,懒得跟她计较。 赵志刚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好,好,我不抽了,这就灭了,这就灭了。” 周昕兰见他态度软化,心里的火气却没消。 “天天花钱如流水,正事一点不干,倒学起别人抽烟喝酒了!” “你开厂子也有一两年了,分币不挣,反而砸进去不少。” 周昕兰越说越委屈,声音都有些发颤:“到时候钱花光了,厂子倒闭了,我看你怎么办?!” 赵志刚坐直了身子,伸手揽过周昕兰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你别生气啊,我跟你说个好消息。这两天我谈成了好几个合作,订了一大批货出去,等拿到货款咱们就能赚不少钱!” 周昕兰半信半疑:“真的?” “我还能诓你?”赵志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周昕兰,“你看,我上午刚签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绝对假不了。” 周昕兰接过合同,低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订货数量和金额,还有双方的签字盖章。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 赵志刚笑得志得意满:“等这几批货款拿到手,咱们就去买个大房子,到时候你也不用去医院上班了,天天大夜班,看得我都心疼,你就安心在家好好调养身体,咱们再生个大胖小子,多好!” 周昕兰被他说得心动了,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要不把我家之前的那个四合院买回来吧?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住。” 赵志刚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四合院有啥好的?跟大杂院没区别,做饭还得用煤炉,冬天又冷,现在都流行住楼房,有暖气,有自来水,多方便。咱们要买就买楼房,不买破破烂烂的四合院。” 周昕兰心里有点失落,但也没反驳。 她知道赵志刚的脾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就像以前她不同意赵志刚辞职做生意,最后他直接来了个先斩后奏,幸好厂子算是走上正轨了,比待在单位苦苦熬晋升强。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是一部黑色的拨号电话,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是赵志刚上个月刚装的,花了不少钱。 周昕兰走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是养老院的护工。 “请问是王素琴的家属吗?王素琴今天上午突然晕过去了,你们家属抽空过来一趟吧。” 周昕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什么?我妈晕倒了?严不严重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但我们这里毕竟不是医院,建议你们带着老人去医院做个检查,另外周翰林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褥疮一直反反复复好不了……” 护工又简单说了几句情况,叮嘱周昕兰有时间一定要过来一趟。 周昕兰放下听筒,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客厅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赵志刚皱着眉问:“你要去看爸妈?” 周昕兰猛地抖了一下,痛苦地闭了闭眼,咬着唇:“养老院说我妈晕倒了,我爸的褥疮一直好不了,可能得做手术……” 赵志刚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几张十元的钞票,递给周昕兰。 “这样吧,你给爸妈多买点补品送去,买最好的。” 赵志刚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又说:“探望……就免了吧。” “嗯。”周昕兰接过钱,看着手里的钞票,低声说,“不是我们不愿意去,太忙了,厂子时时刻刻都得有人盯着,而且我医院也不好请假,本来护士长就对我有意见……等以后买了大房子,咱们就把爸妈接回来一起住。” 周昕兰的语气像是喃喃自语,赵志刚知道那是她在自己说服自己。 赵志刚没应声。 或许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什么接过来一起住,那都是屁话。 周翰林和王素琴这辈子死也要死在养老院。 愧疚自然是有的,连赵志刚这个女婿曾经都是真心孝顺过,更何况周昕兰是亲生女儿。 但是跟愧疚相比,更多的应该是恨。 周翰林中风的这笔账,早就被他们算在了叶籽身上。 至于王素琴…… 赵志刚定了定神,和周昕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恨意—— 是,王素琴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他俩做的,可如果不是叶籽突然出现,阻碍了生意,王素琴又怎么会闹着把钱要回去。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怨叶籽。 这女的就是来克他们周家的,周家三条命,都要记在她身上。 第55章 夏日, 天亮得早了。 才七点一刻,胡同里就开始熙熙攘攘。 自行车的叮铃声,早餐摊的吆喝声,居民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热闹得不像话。 街面上的报摊早早支了起来, 木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报纸和杂质。 《晚报》《日报》摞得老高, 边角都用砖头压着,怕被晨风吹乱。 报摊的老张头穿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大汗衫,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时不时抿一口浓茶。 他瞅着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晚报、日报、市场报嘞!新鲜出炉的报纸,看最新资讯喽!” 销量最好的自然是《晚报》和《日报》。 不过,由于个体经营刚被允许,很多人心里都揣着股子搞事业的劲头, 《市场报》上登的市场行情、政策动向,成了大家每天必看的内容。 因此, 《市场报》的销量也眼瞅着见涨。 上班的工人、摆摊的小贩、甚至是在家琢磨着做点小买卖的大爷大妈, 路过报摊都得停下脚步。 要么买一份揣在怀里, 要么站在摊前跟老张头打听两句:“张大爷,今儿《市场报》有啥新鲜事儿?” 老张头笑着摆手:“新鲜事儿可不少, 头版那篇专题报道,你们一看就知道。” 老张头倒是没说瞎话,陈芳那篇曝光萱草日化的专题报道, 就登在《市场报》头版最惹眼的位置。 标题用粗黑的字体印着——《黑心作坊造假货!萱草日化卫生堪忧, 薄荷身体乳竟出自“垃圾场”》。 旁边还配着几张清晰的照片:没封盖的原料桶、徒手搅拌液体的工人、地上一滩一滩的乳液、脏乱的车间环境。 每一张都令人触目惊心。 路过的人一展开报纸,目光先被标题和照片勾住,接着就忍不住念出声来。 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站在报摊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骂道:“这叫什么事儿啊!这黑心作坊也太缺德了,往身上抹的东西敢这么瞎搞,是想害人啊!”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凑过来,也买了一份,看到照片里的场景,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爷,这哪是工厂啊,比废品站还脏……不好!我家丫头前阵子刚买了瓶薄荷身体乳,不会就是这破厂子出的吧?” 说着就急了,也顾不上买菜,扭头就往家跑,嘴里还念叨:“得赶紧回去看看,别让丫头用坏了身子!” 还有几个围着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这种造假的就得抓起来,不然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过了。” “国营厂的名声都被这些假货败坏了,可得好好查查!” “幸好报社曝光了,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上当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原本没打算买报的人,也赶紧掏钱买了一份,想仔细看看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离报摊不远的地方,是个早餐摊。 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冒着诱人的香气。 旁边的小煤炉上坐着个大铝壶,壶嘴里往外冒着热气,酸香味飘出去老远。 赵志刚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往摊前的木桌旁一坐,声音洪亮得周围人都能听见:“师傅,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汁,再要个糖火烧。” 摊主正忙着炸油条,听见声音连忙应着:“哎,马上就好!” 摊主用长筷子从油锅里夹起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在锅沿上沥了沥油,码在油纸上,又从旁边的竹筐里夹了个热乎乎的糖火烧,一起放进搪瓷盘里,赶紧递了过去。 赵志刚抽出别在腰上的人造革钱夹,“啪”地一声打开,里面露出几张十元的钞票。 赵志刚抽出一张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阔气:“不用找了。” 摊主一看,大惊,连忙摆手:“同志,这可不行,两根油条一碗豆汁加个糖火烧,总共才八毛五,您这钱给得多了!” 赵志刚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剩下的当小费,甭客气,你拿着吧。” 摊主脸上立刻堆起笑,心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叫他遇见个财神爷,一高兴,嘴里的恭维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赵志刚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豆汁儿,咂了咂嘴。 他一边吃着油条,一边琢磨着:等会儿去厂里,先打电话催催那几笔货款,再让小孙把剩下的身体乳赶紧装瓶,再过几天,这批货发出去,就能赚一大笔钱,到时候买楼房的事儿就能提上日程了。 吃完早餐,赵志刚没骑自行车。 那辆二八大杠还是前几年买的,早就旧得掉漆了。 也没开那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小皮卡,那车不上档次,平时除了拉货也不怎么开。 今天他心情好,又想着显显阔气,就走到路边,朝着一辆停在那儿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这会儿的北京,出租车不算太稀罕,但平民百姓哪舍得坐? 赵志刚就不同了,虽然货款还没完全收回来,但光是几批货的订金就收了不少。 手里有了钱,腰杆也硬了,就忍不住想消费。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3节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师傅,穿着件灰色的制服,看到赵志刚招手,连忙把车开了过来。 师傅摇下车窗问:“同志,您去哪儿?” “李家村,萱草日化厂。”赵志刚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开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应了一声:“好嘞,您坐稳了!”说完就发动了汽车,车子缓缓驶进了晨光里的街道。 赵志刚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感觉浑身都舒坦。 他想起昨天听人说,《市场报》上会登市场行情,说不定能看看日化产品的最新资讯,就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报摊买的《市场报》。 刚才人多,他没来得及看,随手卷成筒夹在胳膊下,这会儿才拿出来,随意地放在腿上。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晃得人有些犯困。 赵志刚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不一会儿就打起盹来。 他没注意到,腿上的报纸慢慢展开了一角,头版那篇刺眼的报道,正一点点露出来…… 出租车驶离市区,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坑洼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越往郊区走,路边的景致越显荒凉,原本密集的青砖灰瓦胡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 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混着农田里的泥土气息飘进车窗,与市区的热闹截然不同。 赵志刚靠在座椅上睡得迷迷糊糊,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嘴里还嘟囔着几句梦话,大概是在盘算着货款到账后的打算。 突然,车子猛地颠了一下,他的头“咚”地撞在车窗上,瞬间惊醒。 赵志刚揉了揉发疼的额头,眯着惺忪的眼睛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农田已经清晰可见。 再往前隐约能看到几间红砖墙的厂房——那是李家村附近的私营小作坊聚集区。 “快到了吧?”赵志刚打了个哈欠,随口问司机。 司机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应道:“快了,前面过了那道土坡,拐个弯就是萱草日化厂了。” 赵志刚伸了个懒腰,想着醒醒神,就拿起腿上的报纸。 可就在他的视线刚碰到头版标题的那一刻,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那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得格外醒目,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黑心作坊造假货!萱草日化卫生堪忧,薄荷身体乳竟出自“垃圾场”》 怎么回事?! 赵志刚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挛缩,像是见了鬼似的。 手里的报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指节都过于用力泛着青白。 赵志刚咬着牙,慌忙往下扫,视线死死盯着文章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萱草日化厂位于李家村南侧,长期仿冒北京日化二厂热销的薄荷身体乳。” “记者暗访发现,该厂车间内卫生条件极其恶劣:原料桶无任何密封措施,随意堆放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工人未佩戴任何防护用具,徒手搅拌乳白色乳液,部分工人因长期接触劣质原料,胳膊已出现红肿红疹;更令人震惊的是,经检测,该厂生产的’薄荷身体乳‘中含有超标化学成分,已导致多名消费者使用后出现皮肤瘙痒、溃烂等症状……” 赵志刚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地撞着胸口,仿佛要跳出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报纸都差点从手里滑落。 可当他看到文章旁配的照片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第一张是车间的全景,满地的废料、东倒西歪的玻璃瓶,还有那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原料桶,赫然就是他的萱草日化厂。 第二张是特写,好几个工人正光着膀子徒手搅拌乳液,胳膊上的红疹清晰可见。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第三张,竟然是他刚签的订货合同,上面他的签名、盖的手印,明晃晃地印在报纸上,连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正是昨天上午! “昨天……昨天那个女的……” 赵志刚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自称是“胡同里摆摊进货”的女人,人看着窝窝囊囊,小家子气,胆子也小,但是被他三言两语一忽悠,就老老实实付了订金。 他当时还觉得这笔生意赚得轻松,可现在想来…… 原来她不是摊贩……而是记者!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赵志刚淹没。 他眼前开始发黑,报纸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 他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然而文章末尾的一段话让他彻底断绝了希望,瘫在座椅上—— “目前,工商部门已联合公安部门成立联合执法小组,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坚决打击此类危害消费者权益的违法行为……” “完了……全完了……” 赵志刚嘴里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很快浸湿了鬓角的头发,甚至渗进了衬衫领口。 赵志刚猛地反应过来,执法小组都成立了,现在去厂里就是自投罗网! “掉头!快掉头!”赵志刚突然疯了似的拍向司机的座椅靠背,声音尖锐得变了形。 司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歪了。 可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赵志刚又突然喊起来:“停下!快停下!我要下车!” 不行,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厂子里还有上千瓶没送出去的仿冒身体乳,还有那些没处理的劣质原料,要是被执法小组查到,铁证如山,他这辈子就完了! 当务之急得先去厂里,把那些东西全处理了。 砸了、烧了、埋了都行,绝不能留下一点罪证! 司机被他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踩下刹车,出租车在路边猛地停下,扬起一阵尘土。 赵志刚没等车完全停稳,就一把推开车门,连钱都忘了给,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拔腿就往车间的方向疯跑。 他的衬衫被风吹得敞开,头发乱得像鸡窝,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阔气模样,只剩下满心的惊慌和绝望。 赵志刚跌跌撞撞冲进车间。 车间里闹哄哄的,六七个工人正围着原料桶忙碌。 有的弯腰往桶里倒劣质的甘油,有的拿着粗木棒搅拌乳白色液体。 墙角的空地上,码着一排排贴好仿冒标签的玻璃瓶,就等着灌装后装箱发货。 “停!都给我停下!”赵志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破音,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工人手里的木棒,狠狠摔在地上。 “别干了!快把这些原料藏起来,把瓶子砸了!快!” 工人们被他这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这些工人都是附近李家村的村民,当初来厂里干活,就图个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哪晓得这是仿冒假货,更不知道厂子已经被报社曝光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挠了挠头,迟疑地问:“赵老板,这好端端的,咋要砸瓶子啊?这可是刚送来的……” “少废话!让你砸你就砸!”赵志刚急得眼睛通红,上前一把推倒了摞在最前面的玻璃瓶,“哗啦”一声脆响,瓶子摔在水泥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一片狼藉。 一旁的小孙也懵着,心里直发毛:“老板,出啥事儿了?是不是货款出问题了?” “出大事了!报社把咱们曝光了!执法队马上就来!” 赵志刚一边喊,一边抓起身边的铁桶,往原料桶里乱倒,试图把劣质原料混在一起销毁,“快帮忙!不然咱们都得进去!” 工人们这才慌了神,“曝光”“执法队”这些词让他们心里发怵,可真要动手砸东西、藏原料,又没人敢动。 毕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见过这阵仗。 有的工人悄悄往后退,有的则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村里的宁静。 赵志刚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铁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劣质甘油洒了他一裤腿。 他缓缓转过身,僵硬地朝着车间大门望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透过大敞的车间大门,他清晰地看到:两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印着“工商执法”四个红色大字的白色轿车,正朝着工厂快速驶来。 车顶上的红蓝色警灯不停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车轮碾过厂门口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眨眼间就到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有戴着大盖帽的公安人员。 还有胸前别着徽章的工商人员。 他们动作迅速,有的手里拿着证件,有的握着查封通知书,快步朝着车间走来。 脚步声整齐而有力,狠狠地砸在赵志刚的心上。 “都抱头蹲下!不许动!”一个公安人员洪亮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工人们本来就慌,听到这话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迟疑,纷纷抱头蹲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赵志刚还愣愣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执法人员,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同志快步走到他面前,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同志举起手里的证件,声音严肃:“赵志刚!我们是市公安局和市工商局联合组成的执法小组,现在依法对萱草日化厂进行查封,你涉嫌仿冒国营企业产品、生产销售伪劣商品,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不……我没有……”赵志刚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魂飞魄散地往后退,转身就想往车间深处跑。 还不忘回头冲蹲在地上的工人喊:“你们都蹲着干什么!快把原料桶推去后院池塘里倒了!快销毁啊!” 可没有一个工人敢动。 执法人员已经分散开来,守住了车间的各个出口,工人们早就被吓得没了主意,谁还敢听他的指挥。 下一秒,赵志刚就被两名公安人员拦住了去路。 他们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他的胳膊,手上的力气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赵志刚拼命挣扎着,胳膊甩来甩去,嘴里还在嘶吼:“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这是合法经营的厂子!我没犯法!” “合法经营?”这时,一个拿着《市场报》的工商局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把报纸摊开,递到赵志刚面前,指着上面的报道和照片,语气严厉,“你自己看看!仿冒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用劣质原料生产有害商品,车间卫生条件恶劣到极点,还导致消费者皮肤过敏,这叫合法经营?” 赵志刚的目光落在报纸上,慌忙地撇开头。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4节 他又看了看周围。 工人们都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执法人员眼神严肃,手里的查封通知书刺眼。 地上摔碎的玻璃瓶,流淌的劣质乳液,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原料桶,全都是他违法的证据。 赵志刚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脸色从涨红慢慢变成青白,最后又变得灰败。 他瘫软在公安人员的手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说着:“完了……全完了……” 他的发财梦,他那看似红火的小厂子,他幻想中买楼房,过好日子的未来,在这一刻,随着执法人员的到来,彻底破碎了。 像地上那些摔碎的玻璃瓶一样,再也拼凑不起来。 …… 与此同时,中心医院的内科病房楼里。 上午的输液高峰刚过,护士站里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有的护士在整理病历,有的在核对药品,还有的正快步往病房走,准备给病人换药。 周昕兰刚推着治疗车从病房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给23床的老大爷挂完水,又帮15床的阿姨调整了输液速度,来回跑了好几趟,腿都有些发沉。 周昕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护士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忍不住对着旁边的同事抱怨:“今天这活儿也太赶了,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护士长还老盯着我,好像我哪做得不对似的。” 同事头也不抬地讽了她一句:“听说你男人可是大老板,你倒还来医院遭这份罪,要是我啊,早在家享清福了。” 这话里带着点酸意。 医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周昕兰的丈夫赵志刚开了个厂子。 虽然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但周昕兰总是有意无意透露出她男人昨天签了几个合同,今天又收到几笔货款。 那数字都是几百上千的,听得人直咋舌。 然而同事酸溜溜的语气却恰好满足了周昕兰的虚荣心。 周昕兰乐呵呵地说:“我爱人确实闲不住,爱折腾,男人嘛,有上进心是好事儿,要我说你也别拘着你家那口子,随他们折腾去,保不齐哪天就给你个惊喜。” 说她胖她还喘上了!同事心里更不是滋味:“我可不像你,命好!” 周昕兰矜持地谦虚了一下:“瞧你说的,小老百姓做点儿小买卖,不值一提。” 周昕兰刚美上。 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就走进了护士站。 一个穿着公安制服,戴着大盖帽,一个则穿着工商部门的灰色制服。 两人手里都拿着证件,目光在护士站里扫了一圈。 “请问哪位是周昕兰同志?”公安同志的声音沉稳,打破了护士站的忙碌。 周昕兰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心慌涌了上来。 她站起身,迟疑地应道:“我是周昕兰,请问你们找我有事吗?” 周围的护士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向执法小组的同志,又看看周昕兰,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们是市公安局和工商局联合执法小组的。” 工商部门的同志上前一步,亮出证件:“你经营的萱草日化厂涉嫌仿冒国营企业产品、生产销售伪劣有害商品,目前已被依法查封。我们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什么?!”周昕兰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她怔怔地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仿冒,伪劣,查封。 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次在周昕兰心上,让她半天反应不过来。 周围的护士们也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没等周昕兰缓过神,执法人员就已经上前,做出“请” 的手势。 众目睽睽之下,周昕兰被两人夹在中间,带出护士站。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都好奇地看着她,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让她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知情啊!” 周昕兰急切地解释,声音带着颤抖。 “厂子不是我经营的,大事小事全都是赵志刚一个人做主,我从来没管过,我就是个护士,每天在医院上班,我真不知道他做了这些事!” 公安同志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周昕兰,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企业登记的法人是你的名字。你说你不知情,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法人?”周昕兰愣住了,这个词她只在赵志刚办手续的时候听过一嘴。 周昕兰记得去年赵志刚拉着她去工商局签过几次字,当时赵志刚说:“就是走个流程,你签个字就行,厂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也没多想,就稀里糊涂地签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法人”这两个字,竟然会让她被牵扯进来。 “我……我就是签了几个字啊!”周昕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心里又慌又委屈,“厂里生产什么、怎么卖,我一概不知道,赵志刚从来不让我插手,我怎么就要负责了?这不对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执法人员没再跟她多纠缠,直接把她“请”到楼下。 周昕兰看着眼前的警车,车身上的警示灯刺得她不停地流眼泪。 她站在原地,心里满是绝望。 她盼望的好日子没等来,反而被卷进了这样的麻烦里,以后该怎么办? 是不是要进监狱? 如果留下案底,医院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她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 作者有话说:又更晚了dbq……本来想今天把他俩解决,但是没写完,明天吧,一定让这俩人下线 第56章 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 一盏刺眼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惨白的光线直直地打在周昕兰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周昕兰坐在冰凉的铁椅上,从进来就在不停地落泪。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 萱草日化厂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 法人为周昕兰, 且企业运营期间的多笔资金往来均通过你名下的账户流转。综合判定,你被认定为直接责任人,拟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周昕兰愣愣地听着。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 嗓子里挤出的嘶吼声带着哭腔:“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连那个厂的大门都没进去过,没碰过一件东西!造假的是赵志刚!是他一个人搞的鬼!要抓也该抓他,凭什么抓我!” 周昕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糊花了她脸上残存的一点脂粉。 每一个进来的人最开始都是这么嘴硬,叫嚣自己是无辜的, 警察见惯不怪, 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推到她面前。 那是萱草日化厂的经营许可证,法人那一栏里, “周昕兰”三个字得清清楚楚,无可狡辩。 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一年前的某个场景突然清晰地浮现在周昕兰脑海里。 那天赵志刚带她去工商局签字, 还拉着她的手说:“昕兰, 这厂子用你的名字当法人,说明咱们是夫妻一体。” 周昕兰没多想,而且在她看来, 用她的名字才能证明赵志刚爱重她,对她没有二心。 于是,周昕兰丝毫没有犹豫,就握着他递来的钢笔,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只钢笔墨水明明是深蓝色的,可此刻落在她眼里,那三个字却像是用鲜血写的,要把她牢牢锁进冰冷的大牢里,付出鲜血淋漓得出代价。 “我……我当时不知道这法人是要担责任的……” 周昕兰瘫在铁椅上,声音弱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镣铐中,眼泪汹涌地把衣襟都打湿了。 “他就说走个流程,我真没掺和厂里的事啊!” 就在周昕兰近乎绝望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同样穿着制服的警察。 对方进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随后几人交谈起来,倒也没有背着周昕兰。 当“赵志刚已被取保候审”这几个字飘进周昕兰耳朵里时,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从浑浑噩噩中惊醒,随即彻底崩溃了。 周昕兰的嗓子早就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像破锣一样难听:“他能出去?他都干了那种缺德事,怎么还能出去?那我呢!我凭什么要蹲在这里?!这厂子跟我没关系啊!” 审讯她的警察皱了皱眉,语气公事公办道:“周昕兰,你先冷静些。取保候审并不代表赵志刚无罪,后续他仍然需要接受检察机关的审查和法庭的审判。你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只有你能证明自己对萱草日化厂的违法经营行为毫不知情,才能洗清嫌疑,但目前看来……” 后面的话,周昕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播音机,反复循环播放着着“赵志刚出去了”“我要坐牢”这两句话。 周昕兰眼前像是有跑马灯似的,闪过赵志刚之前的模样。 他先斩后奏辞掉单位工作时的心虚。 央求她拿出积蓄帮他做生意的恳求。 在工商局让她签字时的殷勤。 还有前两天说赚了钱要买楼房的志得意满。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周昕兰心里成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赵志刚肯定是故意的! 什么夫妻一体!他早就知道做仿冒假货早晚要出事,所以才哄着她当法人,就是要让她来顶锅! 等真出了事,他就能找机会脱身,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到时候他逍遥法外,拿着他们周家的钱拍拍屁股再找个老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蹲大牢。 骗子!男人都是骗子! 周昕兰恨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精光,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 没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周昕兰突然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响亮:“同志!我要举报!我有重要情况要举报!赵志刚他不是只造假货,他还故意杀人!他给我妈王素琴下药了!” 这句话像颗炸雷,在寂静的审讯室里炸开。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5节 两个警察短暂的惊讶过后,对视一眼,立刻拿起笔录本和钢笔,严肃地说:“周昕兰,你冷静点,慢慢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昕兰突然变得无比亢奋,又哭嚎又发疯,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我妈……我妈拿出了家里的老底给赵志刚做生意,是金条,换成钱有一万多块。” “……那是我们周家三辈人攒下来的老底,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动过,被赵志刚甜言蜜语哄去了。” “后来我妈反悔,想把钱要回来,但是赵志刚不想还,就怂恿我去医院偷偷拿药,那药能让人没力气,嗜睡。” “赵志刚说让我妈好好睡几天,安分一点,就不会再提要钱的事了。” 周昕兰顿了顿,声线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跟他说了好几次,那药只能用一点点,剂量太大轻则损伤大脑神经,重则致死。” “可是赵志刚根本不听我的,他趁我去厨房做饭,给我妈的水杯里下了大剂量的药!” “警察同志——”周昕兰哭得肝肠寸断,“我妈她根本不是中风,是被赵志刚下的药弄坏了脑子啊,他是杀人凶手!” 警察面色凝重:“他趁你不知情时下了药,你报警了吗?” 周昕兰明显顿了一下,瑟缩道:“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有办法!他当时跪下求我……” 周昕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抖,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而且……而且那药是我从医院拿的,赵志刚威胁我,说如果我报警,就相当于把自己也送进大牢。” 周昕兰说完,几乎涕泗横流,一会儿替自己辩解说都是受了赵志刚的怂恿,她是无辜的被胁迫的。 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咒骂赵志刚,说他是杀人凶手,应该把他抓起来,判死刑。 周昕兰交代的线索立刻被上报给了上级部门。 当天下午,执法人员就分成两组行动。 一组去了王素琴所在的养老院,询问了护工王素琴的身体状况。 另一组则去了周昕兰工作的中心医院。 周昕兰被警察从护士站带走的那天,中心医院就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颗石子,风言风语一直没停过。 “听说没?周昕兰被抓了,警车直接开到大门口,好多人都看见了!” “她不是天天带名牌手表,拎上海牌皮包充大款吗?怎么突然就被抓了?” 没过多久,大家伙就看到了报纸,报纸上赵志刚造假的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下医院里更是炸开了锅。 “呸!我就说她哪来那么多钱,感情是做黑心生意赚的,那些用了假货的人得多遭罪啊!” “这两口子胆子也太大了,现在政策放宽让个体经营,好好卖点正经东西不行吗?偏要去造假害人,这不是作死吗?” “咱们医院皮肤科也来了好几个被他们坑害的病人,周昕兰天天在病房里转,看着那些病人,居然一点都不亏心?真不知道她怎么有脸当的护士!” 后来警察来医院,先去了院长办公室,又找科室和护士站的人问话,大家都以为警察是为调查黑心作坊的事情来的。 毕竟周昕兰是医院的人,来她工作的单位调查细节,也合情合理。 几个老护士还主动跟警察说:“早觉得她不对劲了,上班总心不在焉,还总跟我们炫耀赚了多少钱,没想到干的是犯法的事!” 可谁知道,警察话锋一转,问的竟是有没有人见过周昕兰私自带药品出医院。 每一个被问话的医护人员都愣住了。 周昕兰偷拿药物?她拿药干什么?卖钱? 可她靠着卖假货不是挺有钱的吗? 在得知周昕兰偷拿药物是被丈夫怂恿毒害亲妈,还把人遗弃在养老院里,众人心头都是阵阵发寒。 那可是亲妈啊,被男人三言两语一蛊惑就下这样的毒手,她怎么敢的? 经过调查,证据链很快就形成了。 而另一边,刚回到家的赵志刚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忙着打电话到处托人找关系。 他是暂时出来了,可周昕兰还在里头,他得想法子把人捞出来。 赵志刚了解周昕兰,她脾气暴躁,遇事冲动容易上头,赵志刚很怕她在里头胡思乱想,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赵志刚电话还没打通,门就被撞开了。 看到拿着手铐穿着制服的警察时,赵志刚脸上的焦虑瞬间只剩下惊慌失措,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赵志刚,你涉嫌故意伤害他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拿出逮捕证,赵志刚的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如果说造假贩假只是蹲几年大牢,而他对王素琴做的事,足以让他这辈子不见天日。 赵志刚整个人失去骨头一般,瘫在地上,随后被警察们强硬地架起来,戴上手铐时,身体不停地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北京日化二厂的时候,叶籽无比震惊:“什么?下药?!” 严恪点点头,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他对赵志刚和周昕兰的鄙夷:“是周昕兰自己举报的,说赵志刚为了不还王素琴的钱,直接下了药,人是没死,但是大脑受损,瘫在床上不能动也说不出话。” 叶籽听到这话,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从哪弄的药啊?”叶籽心里一阵恶寒。 她能想到赵志刚为了利益耍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譬如买配方,卖假货……但是没想到连丈母娘的命他都敢害。 而且那种能让人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药,可不是随便在药店就能买到的,怎么赵志刚说弄到手就弄到手了? 严恪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周昕兰不是在中心医院当护士吗?药是她从医院里弄出来的。赵志刚哄她说,就是让老太太安分几天,别总催着要钱,她就真的信了,其实说白了,她也不想还钱,就故意装着信了。” “周昕兰?”叶籽这下更震惊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赵志刚是女婿,为了金钱利益痛下毒手倒是不意外,可周昕兰是王素琴的亲生女儿啊!十月怀胎生下她,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帮着外人害自己的亲妈?” 然而严恪倒是没太意外,这是周家人骨子里的狠毒,周昕义当年为了回城说抛弃妻子就抛弃,周昕兰和他是一母同胞的姐弟,留着同样的血液,又能好到哪里去? 至于赵志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叶籽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之前她去养老院看过,还以为王素琴真是中风瘫痪,毕竟连护工都这么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细节处处透着不对劲。 王素琴一天到晚都在哭,哭得十分凄惨,周昕兰和赵志刚从头到尾没出现,护工说他们忙得很,送钱倒是大方,但是从不过来探望。 叶籽当时心里确实犯过嘀咕。 可她转念又想,或许是这两人本就不孝顺,嫌王素琴累赘,才躲着不肯来,也就没把这点疑问放在心上。 哪里能想到,王素琴根本不是中风。 她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女婿联手下了药,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而周昕兰和赵志刚不来探视,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面对。 “好了,不说他们了。” 严恪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叶籽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脸只剩下巴掌大,下巴也尖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叶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哈哈道:“还好吧,最近厂里在研发新品,要做配方调试,还要设计包装,有点忙。而且这几天天气太热,动不动就出汗,没什么胃口。” 严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叮嘱几句,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咚咚”敲响。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姑娘探进头来:“叶顾问,我是香皂车间的新来的技术员小吴,厂里新换了供应商,原料浓度变了,我们试了好几次,总拿不准原料配比,您能不能过去看看?” “江主任让你来的?”叶籽问。 小吴懵懂地摇摇头:“不是江主任,是康组长让我来的,她说您经验足,一看就能找出问题。” 叶籽了然,立刻站起身。 已经走到了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 叶籽回头看向严恪,眼里带着几分歉意:“那你就在办公室乖乖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大概半个钟头。” “嗯。” 严恪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办公室全是各种专业书籍和资料,严恪看不懂,也不敢乱动,索性靠着沙发闭目养神等叶籽回来。 香皂车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新到的原料装在铁皮桶里,堆在墙角的阴凉处。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围着在一起发愁。 叶籽快步走过去,拿起装着皂液的玻璃烧杯,微微倾斜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取出一张试纸浸进去,等试纸变色后对照着标准卡看了看,很快就找出了症结。 叶籽很快写出了新的配方方案,写完后又亲自站在搅拌罐旁,盯着曹大睿按新比例添加原料,直到看着搅拌均匀的皂液缓缓倒入模具,才松了口气。 等脱模后的香皂被取出来,淡绿色的皂体泛着细腻的光泽,凑近一闻,薄荷的清凉香气纯正又清淡,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叶籽把写着配方的纸递给江厚坤,语气平静无波:“江主任,以后就按这个配方来,有问题随时找我。” 江厚坤脸色不太好看。 江厚坤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他早听说厂里要换供应商,心里便盘算着,新原料的浓度肯定跟以前的不一样,到时候他先把这配比琢磨透,等把配方改好了,再在厂长面前邀功,说是自己熬夜研究出来的成果。 这样一来,既能显露出他这个车间主任的本事,又能压叶籽一头,让全厂都知道,没了她这个顾问,车间照样能把活干好。 可也没料到,康组长竟如此不懂规矩,连句招呼都不打,直接越过他去找了叶籽!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新配比呢,叶籽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解决了! 这下可好,不仅让叶籽又出了个风头,他的计划也全泡了汤。 “江主任?”叶籽再次唤道。 江厚坤从不甘和憋屈中回过神来,见周围的工人都围着看,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接过配方纸,敷衍地说了句:“知道了,辛苦叶顾问。” 叶籽没在意他的冷淡态度,转身就往外走,打算回办公室。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6节 刚走出香皂车间的大门,就碰到了化妆品车间的杨主任。 对方手里拿着几盒粉底,脸上堆着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可算找着你了,最近有顾客反映咱们的粉底肤色偏黄,你快跟我去调调配方,不然订单都要黄了。” 职责所在,叶籽只好跟着杨主任又去了化妆品车间。 等她拿着调好的粉底色卡,看着工人试做出满意的样品,再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了。 想起严恪还在办公室等着,叶籽怕他等急了,一路小跑回去。 进门时还喘着粗气,脸颊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严恪看她满头满脸的汗,皱眉:“跑回来的?看你这满头大汗。” “怕你等着急了嘛。” “急什么,我又没什么事,慢慢走回来就是了。” 严恪抬起手为叶籽擦汗,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严恪心里一紧,赶紧换了只手背再试,还是觉得烫。 他干脆微微俯身,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他的额头是正常的微凉,和她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而微凉的触感却让叶籽舒服地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像只被安抚的小动物。 她甚至有点贪恋这份凉意,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别动,让我好好试试温度。”严恪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 可叶籽没听,脑子昏沉沉的,本能地还想往那片凉意上靠。 动作幅度过大,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步晃了晃,于是赶紧用力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可脑子里的眩晕感却越来越重。 “严恪,我有点想睡觉……” 叶籽的声音越来越轻。 话音刚落,她的眼神突然失焦。 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像抽离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严恪的心脏猛地一揪,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左手赶紧托住她的后背,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触到叶籽滚烫的皮肤时,严恪的指尖都在发颤。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籽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醒目的白色。 是医院的天花板。 叶籽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昏昏的,直到看到床边严恪那张凝重又带着几分后怕的脸,才慢慢反应过来。 想起自己晕过去的事,叶籽心虚地把盖在身上的白被单往上拉了拉,几乎要盖住整张脸。 叶籽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问:“我怎么在医院啊?” “你是热伤风引发的高烧,都烧到39度了,不能捂着。”严恪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把被单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语气里带着责备却藏不住心疼,“还好意思问?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话没说完就晕了,吓得我魂都快飞了。” 接着,严恪又开始数落她:“让你别总熬夜看书,你不听,让你按时吃饭,你也当耳旁风。工作再重要,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吧?你这性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叶籽想辩解几句,可是严恪根本不给她机会。 严恪叹着气,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带着点无奈的嗔怪:“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自己不舒服都不知道说,非得硬扛着。” 叶籽小声反驳:“我是真不知道,就是天热不想吃饭,也没觉得多难受。” “所以说你缺心眼。”严恪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 叶籽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地朝左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严恪,不想再理他。 可刚翻过去,严恪就伸手把她又翻了过来:“左边胳膊还输着液呢,压到针头就麻烦了。” “……”叶籽平躺在枕头上,感觉自己像块砧板上的咸鱼,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心里更气了。 严恪看着她虚弱又气闷的样子,忍不住心软,俯下身抱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对不起,我不说了,别生气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又更晚了orz 第57章 严恪还想说什么,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护士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碘伏和棉签,显然是来拔针的。 “姑娘醒啦?烧退下去没?” 护士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叶籽的额头, 又看了眼输液管里的药液, 动作麻利地用棉签按住针眼, 轻轻拔出针头。 “按压五分钟再松手,别揉,免得青了。” 护士说完又叮嘱了两句“多喝温水”“按时吃药”“清淡饮食”,便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 病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叶籽侧过身,背对着严恪,闭上眼睛装睡。 可后背那道灼热的视线太过明显,落在她的后背上, 让她连假装睡着都装不踏实。 真拿这人没办法。 “好吧,原谅你了。”叶籽瓮声瓮气地开口, 声音还有点沙哑。 严恪闻言, 勾唇笑了下, 紧接着说起别的。 “对了,你们厂长刚才来过。”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 厂长就坐了一会儿,说让你好好休息,别惦记厂里的事。” 严恪一边说着, 一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 他用手背隔着缸壁试了试温度, 觉得正好,才递到叶籽面前。 叶籽低头看向搪瓷缸,里面装着褐色的茶水, 底下沉淀着几片看不出原貌的东西,像是晒干的花草,还散发出一股子清苦的气味。 她微微蹙起眉,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润喉茶,我托护士从医院药房拿的。”严恪耐心解释,“里边放了胖大海、罗汉果,还有点金银花和甘草,都是清热润喉的,趁着不冷不热赶紧喝了。” 叶籽端过搪瓷缸,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那味道瞬间在嘴里散开,说苦不苦,说甜不甜,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叶籽立刻皱着眉吐了吐舌头,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推:“太难喝了。” 可严恪却没打算就此放弃,他又把搪瓷缸递到叶籽唇边,坚持道:“多喝几口,看你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听话。” 叶籽把头扭到一边,一脸抗拒,嘴巴紧紧闭着,还往后缩了缩,摆明了不想喝。 严恪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目光沉了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张嘴。” 叶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妥协。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钟,谁也不肯退让。 不料严恪突然伸手,一把揽过叶籽的腰,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很有力,带着从军旅中练出来的结实肌肉。 接着,严恪再次把搪瓷缸递到叶籽唇边,眼神里满是不依不饶,那架势,摆明了非让她把这杯茶喝完不可。 叶籽一下子懵了,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她本来就病着,浑身没力气。 就算没生病,她的力气也完全比不过从军多年的严恪。 “我喝,我喝还不行么!” 严恪闻言,手上的力道卸了下来。 叶籽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严恪见状,以为她要反悔,正要伸手再次把人禁锢在怀里—— 叶籽突然深吸一口气,伸手端起那杯润喉茶,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说:“可以了吧?” 严恪这下满意了,拿走茶杯,而后削了只梨。 叶籽眼巴巴地看,她嘴里一股胖大海和甘草的怪味道,就指望着水果甜一甜。 但没想到严恪抠抠搜搜的,只给她切了一小块,说什么他问过医生了,水果里糖分太多,她的嗓子发炎肿痛,不能多吃。 “只能吃一块解解馋。”严恪道。 “哼。” 叶籽愤愤地咬着那小小一块果肉,气呼呼地看着严恪。 严恪只当没看见。 他想着叶籽年纪小,平时不懂得照顾自己,总是由着性子把健康抛在脑后,偏偏又没有长辈在身边。 他比她年长七岁,虽然还没领证,但是是板上钉钉的夫妻,在某些问题上强势一些盯着她是应该的。 …… 叶籽只是风热感冒,不是什么大病,在医院观察了一夜,转天上午就顺利出院了。 李为民知道她近来两头忙。 一是辗转于各个车间忙于调试新配方,二是跑前跑后忙着抓赵志刚的事,实在累得够呛。 于是,李为民特意批了几天病假,让叶籽好好休息。 病假结束,叶籽就去厂里溜达了一圈,各个车间的生产工作都在有序进行。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7节 工人们看见叶籽走过,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叶顾问病好啦?” “听说你住院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咱们新出的粉底卖得可好了,昨天还有百货商店的人来催货呢!” 叶籽一一笑着回应,走到香皂车间门口时,江厚坤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叶顾问身体恢复得挺快。” 叶籽也礼貌地回了句“谢谢江主任关心”,便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李为民。 “小叶,你到会议室来一趟,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叶籽心里纳闷,以往厂里只有周一才开例会,而且最近厂里风平浪静,没听说有什么急事,怎么突然要开会? 叶籽到了会议室,推开门一看,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各个车间的主任,还有厂里其他管理层,都是领导。 杨主任看见她进来,赶紧招手:“小叶快来,就等你了。” 叶籽应了一声,在杨主任旁边的空位坐下,小声问:“杨主任,这是要开什么会啊?” 杨主任神秘地笑了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是好事。” 没过多久,李为民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走到会议室最前面,清了清嗓子,直接开门见山:“同志们,今天找大家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前段时间咱们厂配合有关部门打击假冒伪劣产品,做得非常出色,应对得当,不仅维护了厂里的声誉,还为消费者挽回了损失。” “上头经过讨论,决定让咱们厂当这个打击假冒伪劣,促进正规个体经营发展的典型,广播电视台的《新闻纪事》栏目要来咱们厂做一期专访。”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年头,能上电视对一个工厂来说是天大的荣誉。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李为民抬手压了压,继续说:“这次专访非常重要,关系到咱们厂的形象,也关系到上头对咱们的认可。所以,咱们得派一个同志配合电视台的采访,跟记者好好讲讲咱们厂的情况,还有打击假货的经过。” 叶籽坐在下面,手里转着笔,心里没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系。 这种上电视的事,按理来说都是厂长或者厂里的其他高层领导去,她一个兼职的顾问,只管搞研发就好。 叶籽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杨主任,杨主任正跟宋主任小声嘀咕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意。 没等叶籽多想,宋主任突然开口:“厂长,我觉得这次专访让叶籽同志去最合适。咱们厂这次能顺利打击假货,叶籽同志功不可没,而且她还是厂里的研发主力,销量最好的产品都是她带头搞出来的,让她跟记者讲,既专业又有说服力。” 宋主任的话刚落,杨主任立刻附和:“我同意宋主任的意见!叶籽同志不仅技术过硬,而且脑子灵活,跟记者沟通起来也没问题。” 叶籽猛地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着宋主任和杨主任,抬手指着自己,嘴里下意识地冒出一句:“啊?我?”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位主任会突然推荐自己,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我也同意!”销售科主任紧随其后,语气十分坚定,“自从叶籽同志来了,咱们的产品销量就节节攀升,而且上次抓赵志刚那事,叶籽同志忙前忙后,不是一般的辛苦,让她当代表,我觉得合适。” 李为民坐在上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着大家的意见,点了点头:“大家说的有道理。” “叶籽同志确实是咱们厂的功臣,不管是研发还是打击假货,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而且上头也说了,这次专访主要就是围绕打击假冒伪劣和发展正规生产来做,叶籽同志亲身经历了这些事,讲出来也更真实。” 不过李为民还是很注重民主,他放下笔,看着在座的各位说:“咱们厂一向讲究公平公正,不能光靠几个人的嘴巴就决定了。” “这样吧,同意让叶籽同志代表咱们厂接受电视台专访的,举手。”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人除了叶籽自己,几乎都举起了手。 当然,江厚坤是个例外。 旁边的杨主任眼睛一转,笑着看向江厚坤:“江主任,你不举手,是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吗?要是有的话,也跟大家说说,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厚坤身上,包括李为民也看了过去。 江厚坤抬起头,脸上有些不自然,他抿了抿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地说:“没有其他人选。” 说完,他慢慢地举起了手,只是那动作僵硬得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为民见所有人都举了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这事就定了。叶籽同志,你好好准备准备,别紧张,就跟平时跟大家介绍产品一样就行。” 叶籽还没从懵逼的状态中缓过来,只好呆呆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厂长。” 其实她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要上电视了,而且还是代表整个日化二厂。 叶籽茫然地回了办公室,第一反应就是先打电话告诉严恪。 “这可是好事,上电视多稀罕,老家县长都没上过。”严恪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咱们老叶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叶籽笑骂:“谁跟你是咱们老叶家,你又不是上门女婿。” 严恪理所当然道:“有啥区别,我早就想好了,以后要是有孩子肯定跟你姓。” 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给姓严的老畜生传宗接代。 叶籽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完全没想明白严恪是怎么从上电视拐到生孩子去的。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叶籽心里倒是放松了许多。 没过两天,电视台就派了人来厂里接叶籽。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同志,态度十分客气。 “叶同志,麻烦你了,咱们现在就去电视台,先跟你对对采访的内容。”女同志笑着说。 叶籽跟着他们走出厂里,坐上了电视台的车。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着,路边的自行车流络绎不绝,偶尔能看到几辆公交车驶过,车身上还贴着“发展生产,繁荣经济”的标语。 叶籽坐在车里,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当车子开到电视台大楼前,叶籽推开车门,看到那栋高大的灰色楼房时,心里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这栋楼在这时可是很有名的,能进这里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叶籽站在楼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感慨万千—— 上辈子都没有过的经历,这辈子居然让她体验到了,这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走进电视台大楼,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干净的白灰,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块木质标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演播厅”“编辑室”“化妆间”的字样。 女同志领着叶籽往化妆间走,语气轻快地介绍:“咱们先去拾掇拾掇,上镜得精神点,不然镜头里看着没气色。” 化妆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张带镜子的化妆台,镜子周围绕着一圈明亮的灯泡,墙上还贴着几张电影演员的海报。 一个穿着及膝小白裙,梳着俏丽短发的姑娘正坐在化妆台前收拾东西,见她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是叶同志吧?我是这儿的造型师小周,您坐这里就行。” 叶籽依言在化妆台前坐下。 小周打开化妆盒,拿起粉扑蘸了点蜜粉,刚要往叶籽脸上扑,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她突然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叶籽的脸,忍不住感叹:“叶同志,你这皮肤真好,又白又细嫩,连个黑头都没有,根本不用化妆。” 叶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哪有那么好,就是平时不怎么长痘而已。” 小周一边用粉扑轻轻在她脸上扫了层薄粉,一边接着说:“五官也周正,眉眼长得大气又精致,不化妆都好看。我看啊,就描描眉,再涂点亮色口红,提提气色就行,要是化得太浓,反而显得不自然了。” 旁边收拾服装道具的一个老师傅凑过来看了两眼,也笑着搭话:“以前总听人说搞技术的同志整天钻在实验室里,不修边幅。今天才知道这话不对,我看叶同志这长相,当电影演员或者主持人都没问题。” 叶籽听了这话,赶紧摆了摆手:“师傅您过奖了,我哪有那个艺术细胞,也就是在厂里搞搞研发,跟香皂打交道还行。” 说笑间,妆就化好了。 叶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被描得更舒展了些,嘴唇上涂了层淡淡的口红,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却又不显得夸张,依旧是平日里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精神。 小周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咱们去演播厅彩排吧,主持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演播厅比叶籽想象的要大,中间搭着一个简单的布景。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两个白瓷茶杯,很符合现在的时代背景。 桌子上旁边还放着日化二厂生产的薄荷身体乳,算是给产品做个小小的宣传。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同志正坐在椅子上看稿子,见她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打招呼:“叶同志,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咱们先彩排一遍,熟悉熟悉流程。” 叶籽点了点头,在主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导播在台下比了个“开始”的手势,主持人就拿着话筒开口了:“叶同志,您好!首先欢迎您代表日化二厂来到咱们《新闻纪事》栏目,跟大家聊聊厂里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的事……” 彩排进行得还算顺利,叶籽以为自己会紧张,但其实出乎意料的放松,说着说着就进入了状态,话也变得流畅起来。 可就在她讲到“假冒香皂不仅质量差,还可能对皮肤造成伤害”时,导播突然在台下喊了声“暂停”。 导播的大嗓门透过麦克风在演播厅里回荡,带着几分急躁:“那个实习生!你怎么回事?你躲在背景板后头干什么?万一镜头拍到你,这片子还怎么用?” 话音刚落,演播厅后方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铁皮盒子掉在地上的声音,还夹杂着纸张散落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往那边看,叶籽也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一道纤弱如柳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慌乱地捡着散落的纸张和道具,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出来!”导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严厉了些。 那道身影动作一顿,快速整理完地上的狼藉,磨磨蹭蹭从背景板后面走出来。 她一直用胳膊半掩着面部,像是怕被人看到脸似的,走到离导播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头埋得更低了。 导播皱着眉头,语气不满:“你捂脸干什么?脸上长花了还是怎么着?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就别在这儿实习了!” 那道身影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叫,听不真切,然后转身就要走出演播厅,脚步有些急切。 可没走两步,导播又突然喊了一声:“顾雪柔你先别走,你去看看西边那盏灯,有点晃,别影响了录播效果。” 听到顾雪柔这三个字,叶籽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道身影,只见对方听到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顾雪柔突然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演播厅,连地上没收拾完的道具都不管了,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演播厅的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明白这实习生突然发什么神经。 由于顾雪柔的行为太反常,连导播惊讶到都忘了骂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吐出一句:“这人怕不是中邪了?” 主持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就是毛手毛脚的,一点不稳重。这实习生来了也有大半个月了,还是这么慌慌张张的,刚才要是没喊停,镜头里说不定就把她捡东西的样子拍进去了。” 叶籽看道演播厅门口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嘴角轻轻勾了勾,语气平静地说:“可能是太紧张了吧。” 主持人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当个实习生干点杂活有什么可紧张的:“算了,咱们别管她了,接着对稿子。”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8节 而演播厅外的走廊里,顾雪柔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攥拳,浑身战栗。 她的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在演播厅里看到叶籽时的恐惧,还有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慌乱,此刻还在她的胸腔里翻涌。 顾雪柔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考上了大学,明明已经在电视台找了份实习工作,想着重新开始新生活,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埋在心底。 可为什么叶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变好的时候,又要提醒自己那些耻辱的过去? 一想到叶籽,顾雪柔就忍不住发抖。 想起被叶籽当众揭发后,村民和知青指着她的后背说她搞破鞋的恶言恶语。 想起丑闻传到城里,街坊四邻那鄙夷不屑的眼神。 想起一向疼爱她的父母和姐姐看向她时的失望和愤怒。 想起躺在手术台上,身下的冰冷和剧痛。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得顾雪柔心口发疼,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原本以为,来电视台实习是她人生的新开始。 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不管是收拾道具还是整理资料,都做得格外认真,就是想让领导看到她的努力,将来能留在电视台工作。 可刚才一看到叶籽,她所有的镇定都消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演播厅里传来叶籽和主持人的对话声,虽然隔着墙壁,听得不太真切,但顾雪柔还是能隐约听到 “日化二厂”“打击假货”“研发顾问”“北京大学”“生物系”这些字眼。 顾雪柔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崩溃。 叶籽原本只是个村姑,现在居然这么风光,考上了北大,没毕业就当上了国营厂的研发顾问,还做出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产品。 甚至能代表工厂上电视,被这么多人追捧着,称赞着。 而她呢? 明明她也算出身名门,现在居然沦落到只能躲在角落里,做个随时可能被开除的实习生,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顾雪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恨叶籽,恨叶籽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前程。 可她更怕叶籽,怕叶籽再把她那些不堪的往事抖落出来,让电视台的人也知道她是个搞破鞋的女人,那样她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演播厅里的彩排还在继续,叶籽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顾雪柔的心上。 她知道,只要叶籽还在北京一天,她就没办法安心工作,那些过去的阴影,会一直跟着她,让她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主持人对叶籽的表现赞不绝口:“叶同志,你说得太好了,既专业又实在,观众肯定爱听,咱们休息十分钟,然后就正式录播。” 十分钟后,导播在台下比了个“开始”的手势,正式录播开始了。 主持人拿着话筒,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播厅:“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新闻纪事》,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来自北京市日化二厂的研发顾问叶籽同志。接下来,就让叶同志跟我们聊聊日化二厂在打击假冒伪劣产品,保障消费者权益方面所做的努力……” 叶籽挺直脊背,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开始讲述日化二厂的故事。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工厂的热爱,对工作的认真。 而演播厅外的楼梯间里,顾雪柔正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第58章 演播厅里的灯光柔和地打下来, 叶籽端坐在椅子上,声音清晰而稳定地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保障消费者权益,坚守国营企业初心”时,导播在台下用力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录播结束, 演播厅里瞬间响起掌声。 主持人放下话筒, 笑道:“叶同志, 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这状态哪里像第一次上电视的?落落大方,讲得又实在又有趣,就算是直播也绝对稳得住!” 叶籽站起身,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不错,但心里也清楚,这其实多亏了她对厂里情况的熟稔。 “您过奖了,主要是我们厂打击假货, 搞研发的事儿都是实实在在的,我只是照着实情说而已。” 关了机器,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围过来, 七嘴八舌地夸着。 录音师说她讲得有有趣, 摄像师说她眉眼精致上镜好看。 叶籽被簇拥着,一路笑着回应, 慢慢往演播厅外走。 走廊里光线比演播厅暗些,顾雪柔蜷缩在走廊尽头楼梯间的角落里。 刚才叶籽的声音传出来时,她就像被针扎了似的, 心里生疼, 浑身都在发抖。 这会儿听到走廊里传来热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踉跄着站起来, 想趁着人群没过来,赶紧躲开。 可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顾雪柔!你等会儿!前两天让你整理的往期稿件呢?上午我就问你要了,你怎么到现在还没送过去?” 说话的是新闻中心的张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眉头皱得紧紧的。 顾雪柔的脑子瞬间就乱了,像被塞进了一团打结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 她前两天确实接到了整理稿件的任务,可是台里事情多,人员却少,很多杂活都要由她们这些实习生来做。 忙中出错,她一不小心就把这事给忘了。 顾雪柔泪水涟涟,无助又慌乱地低声道歉。 可是张姐却不吃她这套:“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上班时间魂不守舍的,这些稿件下午就要归档,你耽误了进度,回头影响了台里的工作,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顾雪柔听着张姐的训斥,委屈地咬着唇:“对不起,我马上就去整理。”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籽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叶籽身上。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淡笑意,看起来温柔却又不可忽视。 顾雪柔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叶籽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看到叶籽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虽然只是一瞥,却精准落在她的脸上。 顾雪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因为慌乱而煞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好,叶籽看到她这副被人训斥狼狈不堪的样子了! 顾雪柔浑身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步连忙往后退了退,想躲开叶籽的视线。 可张姐却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还在不停地说着:“你别光说对不起啊,现在就去整理!要是再耽误——” 叶籽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张姐的话。 顾雪柔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头都不敢抬。 叶籽几人已经走到了跟前,《新闻纪事》的导播也在其中。 他刚才正跟叶籽聊着日化行业的发展前景,这会儿看到张姐和顾雪柔僵持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了?上班时间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导播在电视台算是老资历了,不仅负责《新闻纪事》的录制,前不久还被任命为新闻中心的副主任,台里的年轻人都怕他。 张姐看到导播,指了指顾雪柔,无奈地说:“齐主任,您看这丫头,前几天让她整理稿件,到现在还没弄好,我跟她要,她还摆出这副委屈样。” 张姐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明明是顾雪柔自己出了纰漏,却好像谁冤枉了她似的。 导播顺着张姐的手指看向满脸泪水的顾雪柔,眉头皱得更紧了:“顾雪柔?又是你?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记得这姑娘刚来实习的时候还挺勤快的,怎么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还动不动就哭。 顾雪柔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叶籽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地说:“顾雪柔,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了。” 导播有些惊讶,看向叶籽:“叶同志,你认识她?”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叶籽的语气平静,顾雪柔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还有点尖锐。 顾雪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连忙低下头,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生怕叶籽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顾雪柔太清楚叶籽的厉害了,当初在村里,叶籽三言两语就能让她身败名裂。 现在要是在电视台把那些往事抖落出来,她就完了。 其实顾雪柔多虑了,叶籽压根就懒得纠结以前那些腌臜事。 周家那几个人的下场,早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了。 周昕义死了,周翰林和王素琴都瘫痪在床命不久矣。 周昕兰和赵志刚犯的事儿更大,就算不是死刑也是牢底坐穿。 如今就剩一个顾雪柔还是自由身,但人生轨迹已经完全翻天覆地。 原书里顾雪柔是断情绝爱一心搞事业的企业家,现在却整天战战兢兢,见了人就缩着。 从雷厉风行的大女主变成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这惩罚足够解气。 叶籽对这几人的下场很满意,便没打算再掰扯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当然,还有个缘故—— 顾雪柔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浑身直哆嗦,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叶籽都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说两句话,保不齐能把顾雪柔吓得当场晕过去。 叶籽朝着顾雪柔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转头对着导播温和地开口:“齐主任,估计这位同志也是太忙乱,一时没顾过来,咱们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我这边也该回厂里了,后续要是有需要调整的,您再让人跟我联系就行。” 导播本就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心神,听叶籽这么说,赶紧顺着台阶下,挥了挥手让顾雪柔去干活。 叶籽跟导播和几个工作人员客气地道了别,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电视台。 走下楼时还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顾雪柔隐忍的啜泣声,她没回头,只想着赶紧回日化二厂,还有好几份配方数据等着她核对呢。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89节 …… 一周之后,节目准时播出。 电视机现在不算普及,寻常老百姓家里能有台收音机就不错了,可日化二厂的食堂里倒是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 还是去年厂里评上先进单位时,上级部门奖励的。 平时这电视机就傍晚时分放放新闻,厂里的职工们都稀罕得很。 这天傍晚,离食堂开饭还有半个钟头,电视机前就挤满了人。 长条凳上坐满了,后面站着的人也黑压压一片,连食堂门口都趴着几个脑袋。 大伙儿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嘴里还时不时议论两句。 “快到了吧?都快六点了。” “肯定快了,你看这片头都快播完了。” 没过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叶籽的身影。 画面是黑白的,看不出叶籽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但这些都不影响她跟主持人侃侃而谈。 聊起日化产品研发的时候,叶籽条理清晰,还时不时举些老百姓生活里的例子,原本晦涩的专业知识被她用平实的语言说得格外有趣,非常吸引人。 大家一时都听得入迷,食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在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压低声音赞叹:“叶顾问上电视可真好看,跟电影厂那些明星似的。” “不光好看,讲得也好,你听她说蜜粉的研发过程,我一个不爱化妆的人都想试试了。” …… 叶籽手里的工作刚刚告一段落,见已经是饭点了,就端着搪瓷饭盆来食堂吃饭。 一进食堂门,就瞧见里头黑压压一片人,都朝着电视机的方向凑着,平时打饭的窗口却没几个人。 叶籽纳闷地皱了皱眉,心里琢磨着:今天是怎么了?干饭这么不积极,难不成食堂要放电影了? 可没等她想明白,眼睛就瞟到了电视机屏幕上—— 那不是自己上周在电视台录节目时的样子吗?手里还拿着一瓶薄荷身体乳,正跟主持人细细讲解原料。 叶籽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搪瓷饭盒都差点没端稳。 早知道播的时候食堂会这么多人,她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这个点来食堂。 叶籽想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打了饭溜回办公室,可刚往打饭窗口挪了两步,就有人眼尖瞧见了她。 只听人群里有人拔高了嗓门喊:“哎!叶顾问来了!叶顾问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跟炸了锅似的,原本盯着电视机的人齐刷刷地扭头朝她看过来。 紧接着,大伙儿就跟潮水似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 “叶顾问!你上电视可太神气了!” “叶顾问,你讲得真好,深入浅出,我都听入迷了。” “叶顾问,刚才主持人问你的问题,你答得太好啦,可给咱们日化二厂长脸了!” 还有几个热心的老师傅,伸手就想把她往电视机前的长条凳上拉:“快过来坐!这儿看得清楚,你也瞧瞧自己上电视的样子!” 叶籽被围在中间,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摆着:“不了不了,我还有点数据没整理完,你们看,你们看,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说完,就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饭都顾不上打。 看着她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食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有人打趣道:“叶顾问还害羞呢,在电视上那么大方,这会儿倒跟个小姑娘似的!”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笑着摇头:“这有啥可奇怪的?你们别看叶顾问搞研发厉害,其实她也才二十出头,可不就是个小姑娘嘛!害羞也正常,换了咱们,上了电视被这么多人围着夸,指不定比她还紧张呢!” 大伙儿听了,都跟着善意地笑,眼睛又重新挪回了电视机屏幕上。 …… 叶籽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劫后余生地喘了口气。 叶籽坐下就开始打电话。 刚一接通了,还没等严恪开口,她就语速飞快地吐槽:“严恪!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丢人!食堂里挤满了人看我上电视,还把我围起来起哄,我饭都没打成!” 话刚说完,听筒那头就传来严恪低低的笑意。 还夹杂着清晰的电视声——正是她在电视节目里说话的声音! !!! 叶籽的声音瞬间拔高,羞恼道:“你怎么也在看?!快给我关掉!” “这节目挺好看的,关了干什么?”严恪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还故意逗她,“我们叶顾问确实上镜,怪不得别人都夸个不停。” 叶籽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啊啊啊啊你好讨厌!”不等严恪再开口,抓狂地把电话挂了。 可没等她平复好心情,桌上的电话又“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严恪。 叶籽故意让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起来,装出一副冷淡又带着点赌气的语气:“喂?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严恪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了好了,我投降,不许再挂我电话了。” “哼,我想挂就挂。” 两人黏黏糊糊地打趣,办公室的空气都冒着粉红泡泡。 而另一边,顾雪柔的日子却像是泡在苦水里。 自从叶籽来过之后,她浑浑噩噩地捱了好几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这几天里,她不是把节目脚本放错了办公室,就是给嘉宾端茶时打翻了杯子,领导的训斥几乎天天都有。 连平时还算和善的同事,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嫌弃。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顾雪柔推着自行车有气无力地往家走。 进了大院门,迎面撞见住在隔壁的邻居,几人手里都提着菜篮子,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可一看到顾雪柔过来,邻居们的笑声瞬间就停了。 顾雪柔心里一阵紧张,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笑脸打招呼:“徐阿姨,高奶奶,你们去买菜么?” “是雪柔啊,下班了?”徐阿姨倒是应了一声,但是语气不见热络。 高奶奶也只是点了点头,几人都没再说话,和她擦肩而过。 顾雪柔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邻居们压低的说话声。 分明在窃窃私语,可那声音偏偏能清清楚楚地飘进她耳朵里,也不知邻居们是有意还是无意。 “看她那样子,天天丧眉耷眼,真晦气。” “心虚呗,谁让她跟周家那小子的事闹得那么难看,搁谁身上都没法做人。” “她爸妈也够倒霉的,养出这么个女儿……” 顾雪柔没有冲上去辩解,只是一味沉默。 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多以来,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邻居们的冷言嘲讽一刻都未停歇,已经令她麻木了。 顾雪柔把自行车推到自家屋檐下停好,慢吞吞地推开了家门。 “雪柔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炖了排骨汤。” 顾母系着蓝布围裙,从里间的厨房走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顾雪柔抬起头,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挤出个笑容:“妈。” 顾雪柔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还好,妈妈依然是爱她的。 自从她跟周昕义的丑事败露,肚子里怀了孩子的事也被父母发现后,顾母先是气得打了她一巴掌,又抱着她哭了半宿,最后还是心软了,带她去医院做了手术。 可顾父却彻底变了性子。 以前对她温柔宠溺,什么都依着她的父亲,从那以后只要一看见她就没个好脸色。 每天都要见缝插针地训她几句,话里话外都是“丢人现眼”“不知廉耻”。 果然,顾雪柔刚坐在桌边,顾父就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张嘴就训:“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烂泥扶不上墙。” 顾雪柔握着筷子的手僵了僵,可她还是忍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顾母赶紧盛了碗排骨汤,把碗往顾父面前递了递,又打开电视机,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快看电视,你不是最爱看《新闻纪事》了吗?” 电视刚打开,熟悉的开场音乐就飘了出来。 正是《新闻纪事》的片头曲。 听着熟悉的音乐,顾雪柔心里五味杂陈,就因为顾父喜欢这档节目,她才想办法进去实习。 可她这几天频频出错,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在电视台工作。 就在顾雪柔忧心忡忡时,开场曲已经放完了,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接下来,请北京日化二厂的研发顾问来向我们讲述——” 顾雪柔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反应过来—— 算算日子,叶籽那期节目,好像是在今天播? 果不其然,下一秒,电视里就响起了叶籽落落大方的声音,流畅又清脆,讲解起日化产品研发头头是道,还举了好几个老百姓生活里的例子,听得人心里舒畅。 连刚才还在喋喋不休斥骂女儿的顾父,也停下了话音,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电视屏幕,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是被叶籽的讲解吸引了。 过了一会儿,节目里叶籽说到自己是北大生物系的学生,还没毕业。 顾父突然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对着顾雪柔说道:“你看看人家这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还是北大的高材生,没毕业就当上了研发顾问。再看看你?净干丢人现眼的事儿,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 “你看看人家多懂事,知道为家里争光,为厂里做贡献,你呢?你除了给我惹麻烦,还会干什么?下乡都不安分,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顾父的话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子,一下下刺在顾雪柔的心上。 一开始,顾雪柔还在麻木地听着,隐忍着,可听着听着,积压了好几天的委屈、羞耻、恐惧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像是火山爆发一样。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攥成拳头,眼睛里满是通红的血丝,对着顾父嘶吼:“你根本就不知道叶籽是谁!她就是害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你别再拿我跟她比了!” 顾父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电视机里的年轻女孩。 当初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只想极力瞒住这件事,以免传得人尽皆知,根本不顾上打听周昕义那个前妻姓甚名谁。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0节 更何况,就算打听到了也没用。 是他这不争气的女儿干出来的丑事,怪不到无辜者身上。 可顾雪柔话里话外居然还是在责怪无辜之人。 顾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斥责几句。 突然,顾雪柔像是失去了理智,猛地扑到电视机前,双手抓住电视机的边缘,用力一掀—— 哐! 巨响过后,电视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你疯了!”顾父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给了顾雪柔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啪!” 顾雪柔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她捂着脸,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父亲,看着一脸惊慌失措的母亲,看着满地的电视机屏幕碎片,突然觉得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提醒她有多失败,有多丢人! 不,不光是这个家,整个北京城,到处都是嘲笑她议论她的人,到处都是叶籽的帮凶! 她要走,她现在就要走,走得远远的,离这里越远越好,离叶籽越远越好! 顾雪柔捂着脸,什么也没说,猛地推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像个疯子一样,沿着胡同一路狂奔。 连身后母亲的呼喊声都没听见。 胡同口的马路上,一辆卡车正鸣着喇叭驶过,司机看到突然冲出来的顾雪柔,赶紧踩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 砰! 顾雪柔的身体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第59章 顾雪柔被皮卡车撞飞以后, 司机急得跳下车,看着地上蔓延的鲜血,整个人呆若木鸡。 周围邻居听见动静围过来。 有人慌着去叫派出所的同志,有人跑回顾家报信, 原本安静的胡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顾母跟着报信的邻居跌跌撞撞跑出来时, 看到的就是女儿倒在血泊里的惨烈模样。 她双腿一软, 直接栽倒在地,嘴里喃喃地喊着“雪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而顾父站在人群里,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女儿, 脸上的愤怒和斥责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任由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直到医护人员把顾雪柔抬上救护车,顾母哭着要跟着去, 顾父才猛地回过神, 跌跌撞撞地上了救护车。 抢救室外, 顾母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把衣襟都浸湿了。 顾父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着一言不发。 从傍晚等到深夜, 医生终于走出来, 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顾母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顾父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抢救室的门,长长地,带着无尽悔恨地叹了口气。 顾雪柔的死,让顾家陷入更深重的沉默。 出殡那天,没有多少人来送行。 邻居们提到她也只是叹口气,然后接着议论起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 至此,哪怕是死,顾雪柔都没有摆脱她的噩梦。 叶籽是后来才无意间听说顾雪柔的事。 却也忍不住唏嘘。 没过几天,周昕兰和赵志刚的宣判结果也下来了。 因为两人不仅涉嫌制作售卖假冒伪劣产品,盗取违禁药品,还犯了故意伤害罪。 数罪并罚,周昕兰被判了二十年,赵志刚则直接判了无期徒刑。 这会儿打击违法犯罪正是严的时候,两人的案子被当做典型,登在了《日报》上。 听说这件事之后,日化二厂的工人们都围在一起看报纸,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就说这两口子不是好东西!之前卖假货坑消费者就够缺德了,居然还对家里人下手!” “连自己的亲妈、丈母娘都害,这哪是人干的事?简直是畜生行为!” “幸好早早把他们抓起来了,不然指不定还会折腾出什么乱子,说不定还会害更多人。” 工人们趁着休息的空当,拿着报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康姐挤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悄悄拉了拉叶籽的胳膊,把她带到车间角落,压低声音问:“小叶,你说……赵志刚现在彻底完了,那王主任会不会回来啊?” 叶籽一愣,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王守田当初是被赵志刚拿钱威逼利诱挖走的,后来赵志刚想要配方,王守田为了保住自己最后一道底线,才不得不逃了出去。 现在赵志刚的事闹得这么大,报纸上都登了,王守田不管在哪个犄角旮旯,肯定都能看到消息,保不齐真的会想着回来。 “就算回来估计也难了。”康姐叹了口气,“国营厂的铁饭碗,哪是他想扔就扔,想拿回来就拿回来的?再说了,现在香皂车间还有那位……” 康姐说着,朝不远处研发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叶籽顺着她的示意扭头看去,正好看到江厚坤从研发室里出来。 这段时间,江厚坤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每天起早贪黑地窝在研发室里琢磨新产品。 连原本研发组组长负责的配方调整和样品测试的活,都被他抢着干了。 江厚坤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巡视车间,看到工人操作不规范时,还会停下来指点两句,态度还算平和。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叶籽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眉头紧紧皱着,连刚才还温和的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 江厚坤对着旁边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原料的工人吼道:“怎么搞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原料不要钱吗?要是影响了产品质量,你负得起责任吗?” 工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蹲下来收拾。 康姐背对着江厚坤,悄悄撇了撇嘴,这个江主任现在连装都不装了,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排斥叶籽。 叶籽倒是无所谓地笑笑。 管他排斥不排斥,自己又不会少块肉。 话是这么说,叶籽心里却有点担心康姐和曹大睿。 上回江厚坤为了陷害她,在配料上动手脚,最后没成功,就把脏水泼到了曹大睿身上,害得曹大睿被批评了一顿。 现在江厚坤在车间越来越强势,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找他们的麻烦。 而且,眼看就着已经到九月了,再过几天开学,她就要回学校上课了。 到时候在厂里的时间就少了,只能趁没课或者周末的时候过来看看。 她不在的时候,江厚坤要是想搞什么幺蛾子,康姐和曹大睿怕是不好应对。 “姐,你和曹大哥平时多注意点,工作上一定要事事留痕。”叶籽叮嘱道。 康姐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知道分寸,你在学校好好上课,不用担心我们。”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候。 叶籽和厂里的同事告了别,就回了学校。 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多月,天气渐渐转凉。 秋高气爽,倒也舒适,就是气候比夏天干燥了不少,早上起来总觉得皮肤紧绷绷的。 这天上完课,叶籽在宿舍里敷着自己调的补水面膜,突然灵机一动—— 既然天气干燥,大家都有护肤的需求,那不如研发一款方便又有效的保湿产品? 要是能做一款贴片式的面膜,敷在脸上十来分钟就能补水,肯定受欢迎。 叶籽记得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面膜在我国唐朝就有了,杨贵妃用珍珠粉敷脸,武则天用益母草做面膜,不过那些都是涂抹式的。 而贴片式面膜,现在市面上还没有,要是能做出来,绝对是抢占了先机。 说干就干。 这学期的课业依然繁忙,叶籽不能常去日化二厂,好在学校的实验室设备齐全,完全可以满足无菌操作,足够她搞研发。 叶籽查了不少资料,又结合自己之前做护肤品的经验,确定了自制贴片面膜的主要成分。 用天然芦荟汁做基底,添加甘油和维生素e保湿,面膜纸则选了后来最常见的无纺布。 经过半个多月的调试,样品终于做出来了。 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 在学校里不太方便找人做皮肤测试。 恰巧周末严恪来学校接她,就成了第一个“小白鼠”。 “来,洗脸,把脸洗干净。” 叶籽把严恪拉到水龙头旁,递给他一块香皂。 严恪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洗了脸。 等他擦干脸,叶籽就拿着一片白色的无纺布布面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脸上。 严恪被她按在椅子上,只能乖乖坐着。 等叶籽敷好,他伸手碰了碰脸上的面膜,又凑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贴着一块白色的布,布上挖了几个窟窿,露出眼睛和嘴巴,鼻子部位也剪了豁口,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这是什么东西?”严恪指着脸上的面膜,一脸疑惑。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1节 “面膜啊,敷在脸上能补水,让皮肤变嫩。”叶籽解释道。 严恪皱了皱眉,憋了半天,冒出四个字:“怪里怪气。” “什么怪里怪气!”叶籽不乐意了,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腰侧。 谁知道严恪的腹肌又硬又结实,她的手指刚碰到,居然一下子没掐起肉来。 叶籽愣了愣,转而改成用手轻轻摸了摸——手感还挺好。 严恪一开始还忍耐着,可看着小姑娘的手在自己腰上撩来撩去,越来越过分。 一开始只是隔着衣服摩挲,到后来竟然直接将手伸进了衬衫里。 腰间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 严恪的呼吸瞬间变重了。 严恪猛地捉住叶籽的手,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小流氓,手还挺不老实。” 叶籽嘻嘻一笑,抽回手,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小气鬼,摸一下咋啦?再说了,我这是在检查你的皮肤状态,提前验验货。” 还真别说,严恪黑是黑了点,肤质却很好,一点都不粗糙,摸起来很光滑。 叶籽越摸越上瘾,又想伸手去碰。 严恪眸光一深,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点威胁:“手再不老实,我就——” 说到一半,严恪突然卡壳了。 还没结婚呢,他总不能对小姑娘做什么过分的事,可看着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又觉得不能惯着她。 叶籽见状,故意半抬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说呀,你就怎么样?” 严恪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消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叶籽的头发:“算了,拿你没办法。” 两人闹了一会儿,面膜也敷得差不多了。 叶籽帮严恪把面膜揭下来,又赶他去水龙头底下洗掉残留的精华液。 “擦擦脸,看看是不是觉得皮肤变嫩了?” 严恪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真觉得比刚才光滑了不少,也不那么紧绷了。 他惊讶地看着叶籽:“这东西还真有点用?” “那当然!”叶籽得意地扬起下巴,“等我优化一下配方,过几天给你弄个美白的。” 严恪:“……” 得,说来说去,还是嫌他皮肤黑。 第60章 叶籽还是头一回见严恪露出这种眼神。 试想一个黑面寸头肌肉男, 欲言又止满含怨气地看着你,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叶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怎么了?” 严恪抿了抿唇,垂眸。 心里暗自琢磨: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 跟小姑娘纠结皮肤黑不黑的事儿, 也太小家子气了。 “没事。” “好吧。” 叶籽心思本就大多放在研发护肤品上, 也没多想严恪的异样,转身拿出自己写满笔记的本子,又回到严恪身边,继续跟他讨论自己做产品的思路。 说是“讨论”, 其实更像是叶籽在兴致勃勃地分享,严恪在一旁安静倾听。 “我先做补水面膜,接下来还想试试清洁面膜和美白面膜。” 叶籽手指点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眼睛亮晶晶的:“除了面膜, 我还想研发洗面奶,香皂的清洁力还是太强了, 洗面奶就不一样了, 温和还能洗干净。” 她越说越起劲, 又翻了一页笔记:“还可以搞防晒霜,再过几个月就到夏天了, 太阳一晒又热又容易晒黑,要是有防晒霜,肯定特别受欢迎。” 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的严恪, 终于忍不住打断:“防晒霜?” 叶籽以为他是好奇。 毕竟国内市面上现在根本没有防晒霜这个东西, 就算在国外,漂亮国也是前不久才制定了关于防晒霜的执行标准,对大部分人来说, 防晒霜就是个完全空白的名词。 叶籽耐心地解释道:“防晒霜就是涂在皮肤上的,质地像乳液或者润肤霜一样,能挡住太阳里的紫外线,不仅能防止晒黑,还能避免光照让皮肤老化。” 说着拍了拍严恪的胳膊:“等我做出来了,先给你试用一下。” 严恪闻言,顿了顿:“不用,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抹那东西干啥?太精致了,跟个小姑娘似的,不像话。” 叶籽刚想反驳,毕竟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男人也得保养皮肤。 可她转念一想,他们当兵的工作环境特殊,平时训练强度大,出任务的时候更是争分夺秒,哪有时间慢悠悠地涂防晒霜? 就算做出来了,严恪估计也用不上。 这么一想,叶籽便点了点头:“也是,那我到时候还是找别人试用吧,康姐她们肯定乐意试。” 说完,叶籽就自然而然地略过了防晒霜的话题。 严恪坐在一旁,看着叶籽叽叽喳喳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籽正沉浸在护肤品研发的思路里,没说几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疑惑道:“你今天怎么了?老是一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平时他不都是有啥说啥,直来直去吗? 严恪被问得一噎,天人交战一番,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没事儿,我就是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快到饭点了。” “就这?”叶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最近天气不是干燥嘛,煲个汤喝吧。” “好,那我去买菜,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叶籽立刻答应下来,从善如流地起身,反正今天是周末,她也没什么事儿。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 附近的菜市场里人挤人,热闹得很。 大多数都是提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还有些是家里负责买菜的大哥大姐。 他们一边挑菜,一边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充满了生活气息。 小年轻都趁着周末不上班不上学逛商场去了,像严恪和叶籽这样出来买菜的,还真不多见。 尤其是叶籽,没施半点粉黛,皮肤白嫩嫩水灵灵,身姿纤秾合度,看上去也就十八玖岁,学生气十足,吸引了不少回头率。 叶籽倒是没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在一个卖肉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一件油腻的蓝色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见叶籽停下,立刻热情地招呼:“小妹,买点什么肉啊?” 叶籽往肉案子上看了看,有五花肉,里脊肉,还有排骨。 “大叔,排骨多少钱一斤啊?” 卖肉大叔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他用刀指了指案子上的排骨:“脊骨一块五一斤,肋排一块八一斤。你看这肋排,肥瘦正好,上面的肉还多,都是自家养的黑猪肉,早上才杀的,你瞅瞅这颜色,多新鲜!” 说着,卖肉大叔挑起一扇肋排,递到叶籽面前让她看。 叶籽凑近看了看,确实如对方所说,新鲜,肉质紧实,颜色也好看,便扭头朝不远处喊道:“严恪,这边!” 严恪正在蔬菜摊位看莲藕,他想煲个莲藕排骨汤,清热润燥,正适合现在的天气。 刚跟摊主问了价,付了钱,把莲藕装进袋子里,一回头,人不见了,紧接着就听见不远处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唤他。 严恪连忙接过摊主找的零钱,然后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走到叶籽身边:“人多,别乱跑,万一走散了不好找。” 叶籽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指着肉案子上的肋排:“我这不是看到排骨不错吗,咱们分头行动效率多高呀。” 严恪的目光落在肉案子上的肋排上,仔细看了看,新鲜又厚实,确实不错,便问:“怎么卖的?” “大叔说肋排一块八,脊骨一块五。”叶籽如实回答。 严恪闻言,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卖肉大叔一眼:“一块八?” 卖肉大叔笃定道:“没错。” 严恪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并不讲价,拉起叶籽的手腕扭头就走:“咱们再去别的摊位看看。” 卖肉大叔愣了一下,连忙喊道:“哎,别走啊小伙子!这排骨真的好,我给你便宜点,一块七怎么样——” 严恪却没理他,拉着叶籽径直走到了卖肉大叔斜对面的另一个肉摊前。 这个摊位的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穿着干净的碎花褂子,见他们过来,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想买点什么?我这儿有排骨,五花,都是新鲜的。” 严恪指了指肋排,问道:“大姐,肋排怎么卖的?” 大姐笑着回道:“一块二一斤。” “好,来两斤。”严恪干脆地说道。 “好嘞!”大姐麻利地操起砍骨刀,从案子上挑了一块上好的肋排,称重、剁块,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把剁好的排骨装进了袋子里,递到严恪手上。 叶籽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卖肉大叔居然跟她报高价! 她气呼呼地扭头,瞪了斜后方的卖肉大叔一眼。 那大叔这会儿正忙着揽客,叶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跟一位大婶说:“肋排一块二一斤,新鲜得很,给您称点?” 叶籽难以置信,整整六毛钱的差价,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这是明晃晃地宰客啊。 头顶突然传来严恪低沉的笑声:“别气了,他刚才也想宰我。” 叶籽一听,明白过来:“他是不是看我们年轻觉得我们不懂,就随便喊价?” 其实严恪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以前国营菜市场价格都是定好的,自然不用担心被宰。 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个体小摊贩也出来卖菜,菜市场里的品类多了,花样也多了,但价格却没办法统一。 这些摊主精明得很,要是遇到大爷大妈来买菜,他们不敢乱报价,毕竟大爷大妈对菜价门儿清,报高了人家扭头就走,搞不好还挨一顿臭骂。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2节 可遇到叶籽这种脸嫩的小年轻,一看就是不常买菜不懂菜价的,能坑一个就绝不放过。 听严恪解释完,叶籽咋舌:“买菜居然还看脸!” 随即又哀叹道:“那我以后要是自己来买菜,岂不是得打扮得老成一点,装成经常买菜的样子?” “不至于那么夸张,漫天要价的摊主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还是实诚的,就像刚才卖咱们排骨的这位大姐,报的就是正常价。” “那就好。” 严恪笑她瞎担心:“你又不做饭,以后肯定都是我买菜,操心这些干什么。” 叶籽不服:“那可说不准,你要是出差或者值班,我还能干饿着?” 其实严恪早就想好这个问题了:“以后咱俩结婚肯定住家属院,你去食堂吃不比买菜回来现做方便?” 叶籽转念一想,貌似是这么回事,好吧,她这也算是懒人有懒福了。 两人买完菜回到严恪的住处。 一进门,严恪就把菜放进厨房,然后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叶籽在严恪家已经吃过好几次饭了,每次都觉得严恪做的饭特别好吃,比学校食堂的饭菜还香。 她原本还以为严恪说自己会做饭是吹牛,没想到他的厨艺还真值得一提,煎炒烹炸都不在话下。 像今天莲藕排骨汤就很不错,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却十分鲜美。 叶籽啃了不少排骨,喝了两碗汤,又干了一碗米饭,吃了个肚儿溜圆,饭后靠在沙发上发饭晕。 本来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可听着严恪在厨房洗刷的动静,就像催眠曲似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严恪刷完锅碗瓢盆,出来就看见叶籽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但是还强撑着没合眼。 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困了就去屋里睡会儿。” 叶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没忸怩,点了点头。 她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内搭,躺到了严恪床上。 被子是刚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混合着严恪身上那种干净凛冽的气息,很好闻。 严恪拿着叶籽脱下的外套,走到衣架旁挂好,转身进了卧室,想看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 一进屋,就看到小姑娘窝在被子里,明明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还是倔强地眯着一条缝,瞅着他。 严恪无奈,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到底想不想睡?” 叶籽从被窝里伸出手,拍了拍床边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她没说话,显然是困得不想开口,但那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严恪走过去,把叶籽的手拿过来搁进被子里:“你睡你的,我去沙发上靠会儿就行。” 叶籽依旧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仿佛在说她非常放心严恪的人品,相信他不会乱来。 严恪轻笑一声,揉揉她的发顶,打趣道:“你想多了,我是怕你乱来。” 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的叶籽一下子瞪大双目。 等会儿! 这人什么意思? 谁乱来了? 不就摸摸腹肌吗,这小气鬼!说得她像个大色迷一样! ----------------------- 作者有话说:大shai迷 第61章 小睡一会儿后, 叶籽在一种温暖而安稳的包裹感中逐渐苏醒。 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意识回笼,感觉到身后沉稳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隔着薄被传来的热源。 叶籽轻轻动了动, 睁开眼睛。 看到严恪侧躺在她身边。 他没有躺进被子里, 而是和衣侧卧着, 一条手臂隔着薄被,环在她的腰侧。 微微用力,形成一个克制的拥抱姿势。 严恪闭着眼睛,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黑眸此刻掩藏在眼帘之下, 冷硬的眉眼线条在睡梦中柔和下来,因为放松,少了几分惯常的凛冽。 叶籽心里泛起绵密的暖意。 这个看起来硬邦邦,黑面神似的男人, 原来睡着后是这样的。 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恪守着界限, 用这样一种不越雷池半步的方式靠近她。 忽然, 严恪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 随即缓缓睁开。 那双刚刚醒来的黑眸很快恢复了清明,精准地捕捉到了叶籽偷看的目光。 四目相对, 有种微妙的暧昧在空气中流淌。 叶籽可不会败下阵来,她调笑道:“某个人之前不是还说怕我乱来吗?怎么自己跑到床上来了?” 严恪神色未变,那只隔着薄被搂着她手臂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他自然地低声回应:“抱着你睡更踏实。” 没有多余的解释, 如此直白的表达,反而让叶籽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她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享受着这午后的安静。 直到阳光悄悄移动了位置,屋子里渐渐暗下来,严恪才率先起身,隔着被子拍了拍叶籽:“起来吧,送你回学校。” …… 从严恪住处回来之后,叶籽没回宿舍休息,下午已经睡足了,她此刻精神得能出去跑五公里。 叶籽去了学校实验室,想着再把面膜的配方优化一下。 坐在实验台前,叶籽再次审视自己手头的补水面膜配方。 自己和严恪试用过感觉不错,但或许还可以更完美,叶籽决定再进行一次微调。 她小心地称量原料,在原有基础上,额外添加了一点好不容易找来的具有舒缓效果的植物萃取物,希望能降低敏感肌肤的不适风险。 除此之外,她也调整了增稠剂的比例,反复在自己的皮肤上测试肤感。 确保能达到“滋润补水”与“清爽不黏腻”之间的最佳平衡点。 忙碌了几个小时,改良版的面膜做了出来,精华液呈现出半透明的,细腻润泽的质感。 叶籽满意地点了点头,用自己定制的包装袋仔细地分装了好几份。 回到宿舍,叶籽分了几片给正在看书的楚湘仪和沈墨。 楚湘仪接过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补水面膜,你们帮我试试看效果怎么样。”叶籽顺便解释了用法,“洗完脸之后敷上,等十到十五分钟揭下来就行。” 楚湘仪打开一袋闻了闻:“味道挺清新的,里面的液体看着也很细腻,等我,我这就去洗脸!” 然而洗完脸之后的楚湘仪指尖拎着面膜纸又犯了难,毕竟她从来没用过这东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贴到脸上。 叶籽帮了她一把,把面膜覆在她脸上,耐心地解释:“把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对准就可以了,很简单的。” 楚湘仪只觉得面部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很舒服,又过了片刻,皮肤像是张开了毛孔在吸水似的。 还没敷够十五分钟,楚湘仪就已经很惊喜了,含含混混地说:“很舒服,好用!” 又过了几分钟,楚湘仪揭掉面膜,按照叶籽说的把脸上没有吸收掉的,多余的精华液洗净之后,迫不及待地坐在镜子前,端详起自己的脸。 “叶籽,这个面膜真的很好用!”楚湘仪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发亮,“感觉脸上水嘟嘟的,摸起来也滑溜溜的,而且一点都不黏糊,又滋润又清爽,补水效果比涂润肤乳好多了。” 沈墨也用了一片,点头附和:“确实很舒服,补水效果我感觉到了,关键是皮肤很清爽,没有负担感。叶籽,你很厉害。” 室友们真诚的夸奖,给了叶籽最直接的信心,这证明她的方向是对的,产品是受人欢迎的。 带着这份初步的认可,叶籽在第二天给方维祯整理完文献资料后,略带忐忑地拿出了几片面膜。 “方老师,这是我自己做的补水面膜,您要是有空可以试试看。” 方维祯正在翻阅叶籽整理好的资料,闻言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 她确实对护肤不甚在意,平生精力大多奉献给了实验室和数据,日常清洁靠一块香皂解决,要是觉得干燥最多加个雪花膏。 但看着叶籽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对她这个老师纯粹的关心,方维祯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好,你有心了。”方维祯语气依旧平淡,但将面膜妥善地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晚上我回家试试。” 叶籽绽开笑容,用力点头:“嗯!” 当晚,方维祯忙完手头的工作,回到家准备洗漱睡觉时才想起公文包里那个叫面膜的新鲜玩意儿。 罢了,学生独立搞研发,她这个做老师的当然得支持。 方维祯抱着“鼓励学生”的心态,按照叶籽写在纸条上的使用步骤,把面膜取出来敷在了脸上。 沾满精华液的面膜纸触到皮肤,竟然意外的舒服。 带着一丝好奇,方维祯靠在沙发上,边休息边等待。 十五分钟后,方维祯用清水洗净没有吸收的残留的精华液,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她微微愣了一下。 ……皮肤摸起来确实柔软水润了许多,是一种非常舒适的,毫无负担的软嫩感,仿佛连常年熬夜科研带来的细小粗糙都被抚平了些许。 最关键的是,脸上清清爽爽,完全没有她刻板印象中某些护肤品残留的黏腻。 方维祯看着镜子里自己似乎精神了一些的面容,一贯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瞬。 她这个学生倒真是用了心,而且确实有点天赋。 第二天,叶籽刚走到教学楼附近,就遇到了从另一边走来的方维祯。 “叶籽。”方维祯叫住了她。 “方老师。”叶籽停下脚步,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教授对那面膜是什么看法。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3节 方维祯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难得流露出赞许:“你给的那个面膜,我用过了。” 叶籽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确实很好用。”方维祯肯定道,甚至还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皮肤感觉很舒服,滋润了不少,最关键的是,如你所说,非常清爽。可见你做这个东西是用了心的。” 叶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维祯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 “我以前总觉得,你脑筋活,基础也牢靠,若是专注于传统的科研道路,未来的成就未必会低,放弃了未免可惜。” 说到这里,方维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欣慰:“但现在看来,你能将所学知识与自身的兴趣,和市场的需求结合起来,做出这样实实在在的产品,解决实际问题,未尝不是一条更适合你的路。” 得到方维祯如此明确的肯定,远远超出了叶籽的预期。 这不仅代表方维祯认可了这款产品,更是认可了她选择的这条看似“不务正业”的道路。 巨大的鼓舞和信心瞬间充盈了叶籽的内心,她用力点头:“谢谢方老师!我会的继续努力的!” 方维祯的夸奖如同最强劲的燃料,让叶籽创业的念头变得更加高涨。 晚上和严恪吃饭时,叶籽忍不住跟他分享了这件事。 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毕业以后一定要自己创业,做自己的护肤品牌。” 不过,光想也没用,现实问题是很严峻的,专业技术和研发思路以及前瞻性她都不缺,唯独资金是个大问题。 也是最棘手的问题。 叶籽咬着筷子,眉头微蹙:“我算过了,虽然现在在日化二厂当顾问,还有给方老师做助理,报酬加起来不少,我也攒了一些,可距离自己创业那简直是杯水车薪。” 严恪正给她夹菜,闻言动作顿住。 他没有立刻说话,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默。 叶籽自顾自发愁了一会儿,见严恪不吭声,还以为他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怎么不说话?被我的创业宏图吓到啦?” 严恪这才抬起眼眸,看向她,眼神里是纯粹的认真和思索。 严恪非常郑重地开口:“我粗略算了下,没记错的话,我这些年的津贴,出任务的补助,还有平时的工资加起来,手头大概还有五千九百多块,够吗?” 他顿了顿,眉心紧皱,一副愁得不轻的样子:“如果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叶籽一下子愣住了。 看着严恪无比认真的眼神,脑海里瞬间回想起他刚才的沉默。 原来那不是犹豫或不支持,而是在默默地,一笔一笔地计算自己全部的存款,想全都拿出来支持她。 这个实心眼的傻子。 叶籽既感动得想哭,又觉得他这朴实的支持方式有点好笑,连忙打断他:“不用啦,你的钱你自己好好留着。” 叶籽脸上绽放出明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其实,我有一些别的想法,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什么想法?”严恪追问,生怕叶籽是逞强,不肯接受他的钱。 “我想和日化二厂合作。” 叶籽的眼神亮了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这款面膜是我完全独立研发的,和之前在厂里做的那些完全不一样。我想跟厂里谈,用他们的销售渠道卖面膜,我按销量拿分红。” 从前在日化二厂做研发顾问时,她虽为产品研发出了不少的力,也想出了不少的点子,可本质上终究只是参与者,厂里才是主导方。 可这款面膜不同,每一步都是她亲力亲为,是她真正意义上完全独立研发出的成果。 所以叶籽才动了和日化二厂合作的心思。 她想借助日化二厂的的销售渠道把面膜推出去,她按销量拿分红,如果市场反馈好,这笔收入便是她创业路上的第一桶金。 日后做品牌和独立搞研发的启动资金也就有了着落。 不过这种模式对日化二厂来说大概是头一遭,厂里同不同意还两说。 创业可真不容易啊。 又要抓技术,又要抓质量,现在还得把自己推销出去。 叶籽叹了口气,暗暗给自己鼓了把劲,抬头就发现严恪眼神炽热地看着她。 叶籽还以为他就此事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 正打算洗耳恭听,不料严恪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明显滚动了几下,哑声说道:“我真是等不及想结婚了。” 叶籽:“啊?” 她没听错吧?他等不及想什么? 叶籽满脑门的黑线,她明明在说创业,这人怎么突然说结婚? 还有那愈加热烈的眼神,带着明目张胆的渴望。 叶籽震撼又茫然。 她刚刚只是陈述了一下自己创业的规划,没说任何虎狼之词啊,严恪怎么就突然变得头饿狼似的。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智性恋是这样的:) 第62章 叶籽转天就去了日化二厂。 传达室大爷正在门口拿着茶缸活动身体, 老远就跟她打招呼:“小叶顾问来啦!” “张大爷早。” 叶籽进了大门,直接去了护肤品车间。 最近生产的一款润肤乳总出现轻微分层,她得去现场看看。 研发员见她来,连忙迎上来:“叶顾问, 您可算来了, 这分层问题卡了两天了。” 叶籽戴上手套, 接过装有乳液的样品瓶,对着光看了看,又取了点样品放在烧杯里加热搅拌。 “应该是乳化剂比例没调好。”她很快找出问题,然后重新琢磨了一下配方里的比例。 研发员立刻按她说的调整配方, 重新调制样品。 半小时后,新做出来的乳液质地均匀,再也没有分层。 宋主任凑过来看了,连连称赞:“还是小叶厉害, 一出手就能解决大难题!” 叶籽笑了笑:“都是团队配合得好,我就是搭把手。” 处理完车间的事, 叶籽朝着厂长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时, 李为民正低头看文件。 抬头见是她, 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笑:“小叶来啦!快坐快坐!” 李为民起身给叶籽倒了杯热茶:“这阵子学校功课忙不忙?又要上学又要往厂里跑, 辛苦你了。” “谢谢厂长。”叶籽双手接过茶杯,“不辛苦的。” “我既然是厂里的研发顾问,拿了这份工资, 自然要尽心尽力, 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厂里近期的生产情况和新产品的市场反馈。 叶籽轻轻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说道:“厂长,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哦?什么事,你说。”李为民身体微微前。 叶籽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几个独立包装的片状物。 白色的塑料包装袋,密封得严严实实。 “厂长,您看看这个。” 李为民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此时的国内市场上,片状面膜还是一个完全空白的概念,也不怪李为民疑惑。 叶籽耐心地解释道:“厂长,这个叫面膜,您看,这里面是一片浸满了精华液的无纺布。使用的时候只需要打开包装,把里头的面膜取出来直接敷在脸上,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钟,让皮肤充分吸收精华成分,然后揭下来扔掉就行。” “这款是主打补水保湿的,后续还可以做美白的,能帮助淡化色素,提亮肤色……” 李为民听着叶籽条理清晰的介绍,看着手中这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眼中闪过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面膜他知道,就是涂在脸上的敷脸,虽然市面上不多见可也不是没有。 但以往的面膜都是膏状的,像面霜一样抹在脸上,这种片装的面膜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为民不得不感叹叶籽脑子活,想法多。 叶籽观察着李为民的神色,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厂长,实不相瞒,我想和厂里谈一场合作。” “合作?”李为民微微挑眉。 “是的。”叶籽点头,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我希望将这款面膜通过厂里卖出去,我不拿工资,只拿分红。” 听完叶籽的话,李为民陷入了沉思。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他承认,叶籽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 面膜这个东西,听起来确实很有市场潜力。 而且,叶籽只是厂里的兼职顾问,这款面膜是她个人的研发成果,厂里于情于理都不能强行据为己有。 但是这种与个人进行利润分红的合作模式,在日化二厂从未有过先例。 李为民一时之间很难清晰地下决断。 叶籽自然明白李为民的顾虑,她并不急于求成,语气平和地说:“厂长,我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您需要时间考虑。” 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了好几片面膜样品,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这几片样品,您和厂里领导、车间主任们都可以拿回去试用一下,用完觉得效果好,咱们再谈也不迟。” 说完,叶籽便起身告辞:“那我先不打扰您了,厂里有什么研发上的问题随时找我。”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4节 叶籽表现得从容不迫,将选择权和思考的空间留给了李为民。 离开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叶籽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这事最终成不成,她总算把想法说了出来,迈出了这艰难而关键的第一步。 事在人为,她相信好的产品自己会说话。 叶籽走后,李为民拿起桌上那几片轻薄的面膜,反复看了看。 思考片刻后,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对秘书吩咐道:“通知一下,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小会议室内,被临时召集来的领导干部和各个车间的主任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 今天既不是周一固定例会日,厂里生产销售一切正常,也没听说有什么急难险重的任务,厂长怎么突然要开会? 正低声交谈着,李为民拿着那几片面膜走了进来。 “厂长。” 众人纷纷打招呼。 李为民摆摆手,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起那几片没有标识的面膜,依次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众人拿着这陌生的白色小袋子,面面相觑,捏了捏,感觉到里面有液体,还有软软的片状物在滑动,更加疑惑了。 “厂长,这是……?”护肤品车间的宋主任率先发问。 “这个东西叫面膜。”李为民环视众人,解释道,“是咱们厂的研发顾问叶籽同志刚刚研究出来的新品。” 接着,他把叶籽刚才对他说的关于面膜的用法、功效、特点,都详细地向大家介绍了一遍。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叹和议论声。 “居然能直接把浸了美容液的布敷脸上?这想法太新奇了!”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东西,北大高材生脑子就是活络!” “听着不错啊,现在老百姓生活好了,肯定愿意为脸面花钱!” “这东西要是做出来,肯定好卖!” 众人一番热烈的讨论,都觉得这东西前景大好,看向李为民的眼神都带着兴奋,以为厂长是要布置新产品的生产任务了。 然而,他们却发现李为民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皱,一脸凝重,若有所思。 “厂长,这产品这么好,您还有什么顾虑吗?” 李为民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桌面,沉声道:“产品是好产品,想法也是好想法。但是,有个关键问题——这款面膜,是小叶完全利用个人时间和资源独立研发的,不属于咱们厂的研发项目,成果所有权,归她个人所有。”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问题的特殊性。 宋主任试探着问:“那……叶籽今天来,她的意思是……?” “她想和厂里合作。”李为民将叶籽提出的合作模式,清晰地传达给了与会众人。 “合作?分红?” “这……”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惊讶的低语。 大家都觉得叶籽这姑娘确实有想法,胆子也不小。 李为民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敲了敲桌子:“都别愣着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一起讨论一下。” 宋主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厂长,各位,说实话,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拿着个配方来跟咱们谈合作,我第一个反对。咱们是国营大厂,不缺产品,但是……” 他话锋一转:“如果是叶籽的话,那就不一样了。大家心里都清楚,从最早的籽润香皂,到后来的薄荷身体乳,咱们厂这几年哪个叫好又叫座的畅销品,离得开她的心血?她研发的东西,市场认可度极高,这点有目共睹。” 李为民看向他:“宋主任的意思是,同意这场合作?” 宋主任摇头,微微一笑:“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仓促决定?我的想法是,厂长刚才不是给了我们样品吗?咱们可以各自拿一片回去,让家里人也试试,亲身感受一下效果。如果效果确实像叶籽说的那么好,甚至超出预期,那证明这款产品确实有巨大的市场价值。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详细评估合作的可行性和具体方案,也不迟。好东西,不怕试。” 李为民点了点头,觉得宋主任的话在情在理。 其他几位车间主任和管理层也纷纷附和,觉得先试用,用效果说话,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江厚坤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厂长,我不同意,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一切都有规章制度。和私人搞合作、分利润,这没有先例,也不符合规矩吧?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别的厂会怎么看我们?” 他顿了顿,提出另一个方案:“要我说,如果厂长您真的看好这东西,觉得有市场,那就把她的配方买断下来,这样厂里能全权做主,也不用搞什么分红,多省心。” 李为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买断配方? 江厚坤的话不是没道理,可他心里清楚,叶籽肯定不想卖配方,不然也不会提出这种合作模式。 况且,单就从长远考虑,叶籽是厂里的研发顶梁柱,后续还有更多研发问题需要倚仗她。 如果因为这件事闹得不愉快,甚至把她推走了,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合作不成,也绝不能结仇。 想到这里,李为民心中有了决断。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可能继续的争论:“江主任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过,买断配方恐怕不行,这样吧——” 李为民看向众人,一锤定音:“就先按宋主任说的,大家先都把面膜拿回去,认真试用一下,看看效果,等过两天咱们再找时间开会专门讨论这个问题。散会!”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自己面前的面膜试用装,神色各异地离开了会议室。 第63章 几天后, 日化二厂的小会议室里,各个车间的主任和部门领导齐聚一堂,气氛却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急切。 李为民依旧坐在主位, 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厂领导和车间主任。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那片曾经让他们感到陌生的白色小袋子, 只是如今, 这些袋子里大多已经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干涸的精华液痕迹。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李为民清了清嗓子,“前几天发给大家试用的面膜, 都试过了吧?感觉怎么样?都说说看。” 他话音未落,护肤品车间的宋主任就第一个开了腔,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回味:“厂长,这还用说吗?好东西啊!我媳妇用了, 非逼着我问问叶顾问,什么时候能正式生产, 她说要买上十片八片囤着!” 化妆品车间的杨主任也笑着附和:“是啊,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敷完脸上水润润的,摸起来滑溜了不少, 这大秋天的,风一吹脸就干得发紧,用了这个, 感觉能顶大半天呢!” “对对对, 我闺女也说好,非要我再给她弄几片。” “没想到就这么一片小小的东西,效果还真不错。”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赞同声, 个个脸上都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李为民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自己也试了,效果确实让他这个不太注重护肤的大老爷们儿感到惊艳。 脸上那种饱满水润的感觉,是抹多少润肤乳都带不来的。 然而,在这片一致叫好声中,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生硬。 “我不同意!”江厚坤板着脸,声音沉闷得像块石头,“厂长,各位,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日化二厂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一切生产销售那都是有计划有规章制度的。现在搞什么跟个人合作,还要利润分红?这成什么体统?传出去,别的厂会怎么看我们?说我们日化二厂没落到要靠一个小姑娘的私活来撑门面了?”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为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江厚坤,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江主任,你的顾虑,上次开会已经提过了,规章制度要讲,但改革开放了,新事物也要尝试。既然你对合作模式有意见,那咱们就事论事,你来说说,对叶籽同志做的这个面膜产品本身,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是效果不行,还是肤感不好,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改进建议?” “我……”江厚坤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梗着脖子,脸憋得有点红。 其实他根本就没用那面膜,连包装袋都没拆开过,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支吾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反正……反正我觉得这不合适!没有这个先例!” “老江,你这话可不对了。”宋主任看不下去,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咱们搞生产的,最讲究实事求是,你连用都没用过,怎么就知道产品不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杨主任也慢悠悠地接口:“是啊,江主任,是好是坏得用了才知道。我觉得叶籽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鼓励搞活经济,咱们厂如果能开这个先河,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新路子来。总不能因为以前没有,就把好的东西拒之门外吧?” 两人一唱一和,话虽不重,却像尖锐的刺,扎得江厚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彻底下不来台。 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为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犹豫,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一锤定音:“好了!讨论到此为止,既然大部分同志都认为产品确实过硬,有市场前景,那我们就不能因为拘泥于旧例而错失良机。我决定,同意叶籽同志的合作提议!” 他看向秘书,果断吩咐:“去,联系叶籽,请她尽快来厂里一趟,详谈合作细节,准备签约!” …… 叶籽听到厂里决定合作的消息,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快乐的小鸟撞了一下,雀跃不已。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语气平静地回复:“好的,我下午没课,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嘴角那抹迫不及待想要扬起的笑容。 成了!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下午,叶籽出现在李为民的办公室。 李为民将拟好的合同草案推到她面前,条款清晰,规定了面膜由日化二厂负责生产、包装和销售,叶籽提供技术支持,并享有销售额百分之十的分红。 “小叶,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李为民观察着叶籽的神色。 叶籽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遇到不太明白的法律术语还会轻声询问。 她的专注和认真,让李为民心里又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仅有技术头脑,做事也沉稳谨慎。 “厂长,条款很清晰,我没有异议。”叶籽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厂里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你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李为民摆摆手,示意秘书拿来钢笔。 叶籽接过笔,在合同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完,叶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合同仔细收进包里:“厂长,我过来的时候听说护肤品车间那边好像又遇到点小问题?我去看看。” 李为民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刚签了这么大个合同,也不说放松一下,去吧去吧,宋主任他们正头疼呢。” 叶籽笑了笑:“我是厂里的研发顾问,这是我分内的事。” 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李为民对一旁的秘书由衷感叹:“看见没?宠辱不惊,心里有格局,手上不松劲。这姑娘啊,将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秘书也连连点头:“是啊,叶顾问确实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5节 叶籽在护肤品车间忙活了个把小时,很快找到了问题症结。 她调整了两个原料的添加顺序和搅拌速度,亲自盯着做了一锅小样。 问题解决完了,宋主任拉着她的手,又是好一通感谢。 处理完所有事情,下班铃声早已响过。 叶籽走出厂门,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充实感填满。 她很想立刻见到严恪,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包,她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的决定——打车去! 厂区门口偶尔也会有出租车路过,车顶挂着“出租”的牌子,却鲜少有人问津。 毕竟起步价就要六块钱,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打不了几回车。 叶籽运气不错,没等多久就拦下了一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一个年轻小姑娘要打车,还挺惊讶。 报出严恪的住址后,司机更是多看了她两眼,那地方可是部队家属院。 “姑娘,去那儿可不近啊,车费得小十块了。”司机好意提醒了一句。 “没关系,师傅,走吧。”叶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高兴,就想任性这一回,而且坐公交要倒两趟车,二十几站路,晃晃悠悠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她等不及了。 坐上出租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后退,确实比公交车快多了。 快到严恪住处时,叶籽忽然眼前一亮:“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 她看到路边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小店,门脸不大,但装修得很是别致,橱窗里摆着几个漂亮的奶油蛋糕。 在这个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奶油蛋糕这样的西式糕点仍然算个稀罕物。 叶籽推门进去,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时髦的长卷发,穿着件米色的开司米毛衣,谈吐文雅,笑着招呼客人。 叶籽挑了一个最漂亮的,上面裱着粉色花朵的奶油蛋糕,花了五块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走到严恪住处门口,叶籽伸手敲门。 严恪开门,他穿着一身军绿常服,显然是刚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 看到叶籽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绑着丝带的盒子,严恪整个人都愣住了。 严恪又惊又喜,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啊。” 叶籽笑眯眯地走进屋,把蛋糕放在桌上,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想给你个惊喜呀!看,我合同签了!” 她献宝似的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合同。 严恪接过合同,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签名和鲜红的公章,冷厉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但他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是大喜事,该我好好给你庆祝才对,你这……怎么反而跑过来,我什么都没准备。” 叶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明媚又洒脱:“哎呀,谁庆祝不都一样?我高兴,你高兴,这就行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嘛!快,尝尝蛋糕,我看着可漂亮了。” 她找来刀子,小心地将蛋糕切成两半,露出里面松软的黄色糕体和雪白的奶油,给严恪递过去一大块。 严恪接过盘子,他吃过供销社卖的鸡蛋糕,但这种西式的,满是奶油的蛋糕,还真是头一回。 他学着叶籽的样子,用勺子挖了一块,送入嘴里。 香甜、软滑、带着浓郁的奶香和蛋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种细腻甜美的滋味,对于严恪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怎么样?好吃吗?”叶籽期待地问,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严恪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奶油,目光深邃而温柔:“嗯,好吃,很甜。” 灯光下,两人分享着甜蜜的蛋糕,聊着未来的规划,小小的单身公寓里充满了温馨缱绻的气息。 叶籽兴致勃勃地说着面膜上市后的设想,严恪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或者帮她擦掉脸上不小心蹭到的奶油。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和努力,似乎都找到了最好的归宿和回报。 而日化二厂香皂车间的研发室里,灯光惨白,映照着满地狼藉。 破碎的玻璃试剂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几种不同颜色的膏体、粉末混杂在一起,在地面上洇开一团团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原料气味。 江厚坤独自一人站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额上青筋暴起,那双本就显得有些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输掉了一场搏斗。 江厚坤看着桌上那几片刺眼的白色面膜,心里的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黄毛丫头搞出来的东西,能让李为民他们那么推崇? 为什么他兢兢业业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却好像越来越跟不上趟了? 那种被时代,被年轻人甩在身后的无力感和嫉妒,像毒蛇的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心。 江厚坤拼命地想,想找出一个能压过那面膜的产品点子,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除了香皂还是香皂,最多也就是在香型和形状上打转,根本想不出什么突破性的东西。 越想越焦躁,越想越恼火,江厚坤猛地一挥胳膊,将实验台上仅剩的试剂瓶和烧杯一股脑地扫落到地上! 噼里啪啦—— 刺耳的碎裂声仿佛是他崩溃的心声的衬托。 研发组的组长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这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想劝什么,最终还是在江厚坤那要吃人般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发泄过后的江厚坤看着满地碎片,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颓然涌了上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损坏的公物,明天还得他自己掏钱赔上。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江厚坤的妻子刘传英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着毛线,脸色不太好看。 一旁的餐桌上摆着用纱笼罩着的饭菜。 “还知道回来?这两天又死哪儿去了?天天这么晚,孩子作业也没人管!”刘传英一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数落,像钢针一样扎着江厚坤本就紧绷的神经。 江厚坤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打断了她的唠叨:“行了行了!有完没完?” 他揭开纱笼,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油花都凝住了。 他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味同嚼蜡。 刘传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漱,临进卫生间前,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厚坤闷头吃着饭,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为民拍板时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一会儿是宋主任他们赞同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叶籽那张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 他越想越憋屈,草草吃完,摸出烟盒,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试图用尼古丁来压下心里繁杂的思绪。 抽完烟,心情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掐灭烟头,准备洗漱睡觉,刚站起身,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传英从里面走出来。 江厚坤随意瞥了一眼,这一看,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刘传英脸上,赫然敷着一层白白的东西,湿漉漉地紧贴着脸皮,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上去有几分滑稽,更有几分刺眼。 那分明就是面膜!叶籽做的那个面膜! “你脸上是什么东西?!”江厚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刘传英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翻了个白眼:“面膜啊!咋了,没见过?” “面膜?你哪儿来的?”江厚坤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念头窜了上来,他几个箭步冲到沙发前,一把抓过自己包,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那几片被他攥得皱巴巴,原本打算扔掉的样品面膜不见了! 江厚坤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瞪向刘传英,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你翻我包了?!” 刘传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随即也不甘示弱地叉起腰:“翻你包怎么了?江厚坤你发什么疯!你的包你的衣服,哪样不是我收拾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反应?翻个包就跟刨了你家祖坟似的!” “你懂个屁!”江厚坤额头青筋再次暴起,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不是厂里的新品!这是——” “我知道!”刘传英打断他,声音比他更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屑,“不就是你们厂那个年轻的研发顾问自己鼓捣出来的吗?老宋媳妇儿前两天就跟我显摆了,还问我用了没。” “我说你也是,明明有这好东西,藏着掖着不往家拿!人家老宋早就给媳妇儿用了!同样都是车间主任,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啥事儿都不跟我说!” 她越说越来气,又摸了摸脸上冰凉湿润的面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满意:“不过还真别说,人家北大高材生就是厉害,做出来的这东西是真好啊,我这才敷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脸上水灵灵的,可舒服了,你说你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往家拿,还得我自个儿翻出来——” “够了!”江厚坤暴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怀着那种复杂又别扭的心理,本能地抗拒着叶籽的一切,仿佛不用她的产品,不承认它的效果,就可以否定她的才能,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李为民让他试用,他硬是扛着没用,那片面膜拿回家就塞在包底,眼不见心不烦。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可没想到,他逃避了几天,最终还是没避过去! 这玩意儿竟然以这种方式,敷到了他老婆的脸上! 而刘传英那毫不吝啬的,对面膜效果的满意和对叶籽的夸奖,听在江厚坤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刺痛无比! “你……你把它给我揭下来!扔了!”江厚坤指着刘传英的脸,手指都在发抖。 “凭什么?!”刘传英也火了,“我偏不!好东西干嘛扔了?江厚坤我看你就是有病!见不得别人好是吧?自己在厂里不如意,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阴沉沉的,谁欠你的了?人家年轻同志有本事,你嫉妒了是不是?没那个能耐你就认!冲我吼什么吼!” “刘传英!” “江厚坤!” 积压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争吵声、哭闹声、孩子的惊醒声混杂在一起,小小的屋子里乱成一团。 江厚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他猛地一摔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刘传英带着哭腔的骂声和女儿惊恐的哭声。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6节 …… 第二天,叶籽趁着学校没课,一大早就赶到了日化二厂。 合同虽然签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从包装设计、材料采购、定价策略到生产计划的制定,千头万绪,都需要她和厂里各个部门商讨协调。 她直接扎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生产科、销售科、包装车间、财务科的骨干都在。 “小叶来了,快坐。”李为民招呼她,“咱们抓紧时间,先把包装定下来。” 销售科的人拿出了几个设计方案,大多是模仿现在市面上畅销护肤品的样子,花花绿绿,印着牡丹、月季之类的花卉,显得十分热闹。 “叶顾问,你看这种风格怎么样?喜庆,老百姓喜欢。”销售科长介绍道。 叶籽拿起图样看了看,微微蹙眉。 她不是觉得不好看,只是觉得和面膜这种追求清爽的产品调性不太符合。 “厂长,各位同志。”叶籽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咱们这个面膜是新鲜事物,包装是不是也可以新颖一点?不必搞得这么……花团锦簇。或许可以简洁一些,用清爽的颜色,比如淡蓝色浅绿色,突出补水的感觉,字迹清晰明了就好。这样摆在货架上,可能更容易吸引那些追求时髦,讲究效果的年轻女同志。” 叶籽的话引来了一阵讨论。 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则认为不够显眼,怕卖不动。 “我觉得叶籽同志说得对。”宋主任表态支持,“咱们不能总是一成不变,面膜面向的顾客群,可能就跟买雪花膏的不一样。” 李为民沉吟片刻,拍了板:“那就按小叶的意见,设计两套简洁清爽的方案,再做决定。” 包装定了基调,接下来是定价。 销售科主张定高一些,九块五一盒,一盒五片,走高端路线。 理由是新奇,效果好,不愁卖。 主导了厂里几种高端产品的叶籽这回却摇了摇头:“九块五一盒,相当于将近两块钱一片,对普通家庭来说还是太贵了。” 叶籽做这款面膜的初心并不是走高端路线,毕竟功效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基础的补水而已,而且片状面膜目前还是个空白的概念。 她希望借此机会先把片状面膜的市场打开,把口碑做起来。 日后再推出复杂功效的面膜,消费者会更容易接受。 叶籽想了想:“能不能控制在五块钱左右一盒?” “五块钱?那利润空间就不多了。”销售科长皱眉。 “但销量可能会上去。”叶籽坚持,“而且现在是秋冬,天气干燥,正是需要补水的时候,时机很好,价格低一些可以让更多想尝试的人能买得起。” 李为民欣赏地看了叶籽一眼,这姑娘不仅有技术眼光,还有市场头脑和一份难得的同理心。 他再次拍板:“就按叶籽说的,先定五块钱一盒试试水。各个部门抓紧配合,生产线尽快调试,包装设计尽快出来,我们要赶在天气最干冷之前,把产品铺出去!” 片状面膜由护肤品车间负责生产,会议开完,叶籽又跟着宋主任去了生产线,确认生产设备和原料准备的细节。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直到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她才觉得饥肠辘辘,跟着人流走进了食堂。 打了饭,她习惯性地和康姐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闲天。 叶籽吃着饭,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了独自一人坐在食堂角落的江厚坤。 他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几天不见,整个人似乎又憔悴了一圈。 他本就长得有些老相,此刻更是面颊干瘦,眼窝深陷,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几条。 最关键的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脸色阴沉无比,让人看着就不自觉地想离远些。 叶籽碰了碰旁边的康姐,压低声音问:“江主任这是怎么了?感觉状态不太对。” 康姐正啃着一块鸡翅膀,闻言“呸”一声吐出一根骨头,一脸无语地撇了撇嘴:“别提了!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在香皂车间研发室,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里面的试剂瓶砸了大半!” 叶籽吃了一惊:“砸了研发室?” “可不是嘛!”康姐绘声绘色地描述,“今天早上一上班,研发组的人进去,好家伙,一地的碎玻璃茬子,吓了一大跳!听说啊,江主任倒也没赖账,自己个儿掏钱把损失给补上了。但他这脾气可是越来越差劲了,今天在车间为了一点小事就发了好几通火,吹胡子瞪眼的,都没人敢惹他。” 叶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食堂里香皂车间的职工。 她因为常去香皂车间,所以对里面的人比较脸熟。 叶籽仔细观察,发现香皂车间的职工只要不经意瞥向江厚坤那个角落,脸上的神色立刻就会变得不太自然。 ——有的带着明显的怨恨,有的缩着脖子显得很害怕,还有的则是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注意。 叶籽收回目光,江厚坤这反常的举动,八成是因为反对合作而受挫,说白了就是冲着她来的。 叶籽默默扒了一口饭,提醒自己,接下来的路要多加小心。 ----------------------- 作者有话说:dbq偷偷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今天开始一定恢复日更! 第64章 日化二厂的护肤品车间里,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原本用于生产润肤乳的一条小型灌装线被临时改造成了面膜生产线。 工人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在叶籽和宋主任的指导下,紧张地进行着调试。 “王师傅, 这个灌注头的流速还要再调慢一点, 对, 就是这样,精华液很珍贵,不能浪费,也要保证每片面膜纸吸饱吸匀。”叶籽站在机器旁, 声音清晰地穿透机器的嗡鸣。 她亲自示范,将干燥的无纺布面膜纸平整地放入特制的托盘中,看着半透明的精华液被精准地,均匀地灌注其上。 “大家注意, 我们的手不要接触面膜纸本身,一定要注意卫生。”叶籽举起手, 向围拢过来的工人们展示操作要点, “这和我们之前做膏霜不一样, 直接贴在脸上,洁净度是第一位的。” 工人们好奇又认真地学着, 对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叶顾问,他们早已从最初的好奇观望,变成了如今的信服。 人家是高材生, 连电视都上过了, 而且是真有本事,没架子,教东西也耐心。 宋主任跑前跑后, 协调着各种事务,嗓门洪亮:“老王,你去仓库再确认一下无纺布和精华液原料的库存,心里得有本账!” 整个车间,乃至整个日化二厂,仿佛都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为了这片小小的面膜高效地运转起来。 李为民下了死命令,要趁着秋冬干燥的黄金销售期,尽快把产品推向市场。 叶籽更是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 她不仅要盯着生产线调试,培训工人,还要参与包装材料的最终审定,核对原料采购清单,甚至和销售科的同事一起商量宣传话术。 一天下来,常常是连口水都忘了喝,嗓子都有些哑了。 与此同时,香皂车间的主任办公室里亮着灯。 江厚坤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烟雾弥漫,像是着了火。 他脸色阴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信纸。 匿名信。 他已经打好了草稿,措辞极其严厉,充满了过去那个年代特有的“上纲上线”的味道。 信里指控叶籽“利用国营厂资源谋取个人私利”,“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其行为是典型的资本主义歪风邪气”,要求轻工局和工商局“严肃查处,以儆效尤”。 笔尖在信纸上悬了很久,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样做不光彩,甚至有些卑劣。 但那股不甘,嫉妒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就能顺风顺水?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难道就要被这样无情地取代? 最终,黑暗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江厚坤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笔尖猛地落下,开始在信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倾注其中。 写完信,他仔细检查一番,突然顿了顿。 江厚坤踌躇片刻,最终在信纸最后一页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原本打算匿名检举,但此信一出,叶籽必定完蛋,想到这点江厚坤突然就有些不甘心了。 自从叶籽来了日化二厂,他承受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冷眼,如果能得到官方的嘉奖,对他好处多多。 江厚坤仔细地封好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内侧口袋。 走到门口,江厚坤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弥漫着烟味的办公室,又瞥了一眼斜对面依旧灯火通明的护肤品车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冷笑。 “看你能得意几天。”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江厚坤竖起衣领,缩着脖子,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那封措辞严厉的检举信在寄出的那一刻,江厚坤的内心充满了某种扭曲的快意和正义在手的笃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轻工局和工商局的领导们震怒,看到调查组进驻日化二厂,看到叶籽那得意洋洋的脸变得惨白,看到李为民再也无法收场! 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自己如何在关键时刻,深明大义地站出来,指出这种歪风邪气的危害性。 接下来的几天,江厚坤依旧按时上下班,处理着香皂车间的日常事务,但眼睛却时刻关注着厂办那边的动静,耳朵也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声。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埋伏好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 而叶籽这边,已经进入了即将正式投产的冲刺阶段。 第一批包装材料已经到位,简洁的淡蓝色包装盒,上面印着秀气的“焕颜补水面膜”字样。 生产线经过反复调试和工人培训,已经达到了稳定状态。 整个护肤品车间士气高昂,大家都对这款即将面世的新产品充满了期待。 上午,叶籽正和宋主任在车间里做最后一批次试生产的质量抽查,一个办事员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宋主任,叶顾问!快,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宋主任问道。 “领导来了!”办事员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工商局和轻工业局的领导一起来的,阵仗不小,点名要看看咱们的新产品,还要见叶顾问!”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7节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在车间里炸开了锅。 工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些许不安。 局里领导突然来访,还是两个局一起,这可不常见。 江厚坤此时正好假意来护肤品车间“沟通工作”,实则打探消息,听到办事员的话,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来了!终于来了!肯定是那封信起作用了!他的举报被重视了!叶籽,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江厚坤强压下内心的狂喜,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斜睨了一眼同样有些错愕的叶籽,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叶籽确实有些意外。 她知道新产品上市可能会引起一些关注,但没想到还没面世就惊动了两个局的领导亲自前来。 叶籽看了一眼宋主任,宋主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镇定地说:“既然领导来了,咱们就去汇报一下工作。” “好。”叶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忙碌而略显凌乱的衣领和头发,神色很快恢复了从容。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护肤品车间。 李为民一边引路,一边陪着几位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领导说话,他脸上带着笑容,但仔细看,那笑容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谨慎。 “领导,这就是我们厂的护肤品车间宋主任,还有我们特聘的研发顾问,北大生物系的高材生,也就是新产品的研发人叶籽同志。”李为民连忙介绍。 叶籽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各位领导好,我是叶籽。” 几位领导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过分年轻的女孩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众人都紧张无比,猜测着领导们此行的目的。 李为民尤其担忧,领导们难不成是为厂里和叶籽合作的事来的? 他们是前来问责?或是不赞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彻底惊呆了。 为首的那位轻工局的局长,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非但没有丝毫问责的意思,反而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主动向叶籽伸出了手:“叶籽同志,你好,我们在局里都听说了,日化二厂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自己研发了新型面膜产品,还要和厂里搞合作创新模式,这可是给行业吹来了一股新风啊!” 工商局的一位领导也笑着附和:“是啊,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支持技术成果转化,更要支持像叶籽同志这样有知识,有闯劲的年轻人大胆尝试!” 轻工局局长笑意深刻,看向李为民:“李厂长,你们厂这次勇于拓展,敢于和高校人才合作,这个思路很好嘛!值得肯定!” 表扬!竟然是来表扬的! 李为民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局里领导怎么会得到消息,而且还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和肯定。 他连忙笑道:“领导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叶籽同志自己努力的结果。” 宋主任更是喜出望外,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江厚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怎么会这样? 他们不是来查处的吗?他们不是应该严肃批评这种“资本主义歪风邪气”吗? 怎么变成表扬了?还成了“新风”,还“值得肯定”? 这……这世界怎么了?! 江厚坤死死地盯着被领导们围在中间,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叶籽,眼神里的愤怒和怨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射出来。 叶籽本人也感到十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喜悦和欣慰。 她谦逊地回应:“谢谢各位领导的鼓励,我只是做了自己感兴趣和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 “不骄不躁,很好。” 轻工局局长赞许地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不过啊,我们今天来,除了看看新产品,肯定你们的成绩,也是因为收到了一些……嗯,反映。”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局长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在李为民和几位车间主任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和劝诫的意味:“反映嘛,主要是一些关于合作模式的不同看法,有人认为这不符合过去的规矩,是搞特殊化。” 江厚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急促起来。 来了!终于要说到正题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然而,领导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更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对于这些反映,我们局里也进行了讨论。”局长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认为,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过去的一些老观念、老框框,确实需要打破。只要有利于生产发展,有利于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各种形式的探索和合作,都值得鼓励和尝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江厚坤,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老同志一时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潮流,思想上有些顾虑,这我们也理解,不算什么大错。毕竟,这是过去几十年形成的思维定式,是历史造成的思想桎梏嘛。” “但是。”局长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现在毕竟改革开放了,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我们希望日化二厂在勇于开拓,跟上时代前进步伐的同时,厂里的各位老同志们,也不要放弃自身的思想进步!要主动学习新知识,接受新事物,这样才能不被时代淘汰,才能继续为国家的建设发光发热嘛!”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千斤! 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轰地一下,江厚坤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领导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不是叶籽完了,是他完了! 他成了那个“思想桎梏”、“跟不上时代”、“需要进步”的老顽固! 他处心积虑的检举,非但没有伤到叶籽分毫,反而成了衬托她勇于创新,而自己固步自封的反面教材! 而李为民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检举,但领导这番话,他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原本李为民还不确定检举者是谁,但他看向车间的众人,见其他人或是认真倾听或是频频点头,唯独江厚坤摇摇欲坠的身形和青白的脸色暴露了一切。 李为民严厉的目光猛地射向江厚坤。 叶籽也注意到了江厚坤的异常和李为民的眼神,她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江主任,背后的小动作还真不少。 只不过,这次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叶籽心里发笑,真不知道江厚坤是怎么想的,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他还搞这一套。难道他不读书不看报吗? 送走领导后,李为民站在车间门口,脸色阴沉,他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其中的某个人。 “江厚坤!”李为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和威严,直接喊了他的大名,而不是往常的“江主任”。 这一声,如同惊雷,让周围所有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工人和干部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江厚坤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难看至极。 “你跟我出来。”李为民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径直朝车间外走去。 完了!彻底完了!江厚坤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厂长连表面上的客气都不维持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其名……周围那些探究的、惊讶的、甚至带着几分了然和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把刀子,将他最后一点颜面也割得粉碎。 在场诸位都不傻,结合领导的劝诫和李为民的态度,再迟钝的人也能看明白里头的关窍。 “怎么回事?厂长怎么直接喊大名了?” “你没听领导刚才说吗?’有些老同志‘……看来说的是江主任……” “他干什么了?检举了?” “估计是,看那脸色,心虚得很呐!” “啧啧,这就没意思了,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江厚坤的耳朵,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跟在李为民身后,感觉自己像被游街示众的罪犯。 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为民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让江厚坤坐,只是用那种失望又严厉的目光盯着他。 “江厚坤,你是不是觉得我李为民是傻子?还是觉得局里的领导是傻子?” 李为民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写封信就能颠倒黑白,把厂里好不容易搞起来的新项目搅黄?就能把叶籽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打压下去?” 江厚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李为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是国家鼓励发展,鼓励创新的时代!你那套老黄历,早就该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了!叶籽靠自己的本事研发产品,靠合理的合作模式为厂里创造效益,这有什么错?啊?反倒是你——” “身为车间主任,不想着怎么搞好生产,怎么支持新技术,净在背后搞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你这是在拖厂里的后腿!是在阻碍发展!” 李为民越说越气:“我当初把你调过来,是看中你的技术和管理经验,是希望你能把香皂车间带得更好!可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嫉妒,狭隘,固步自封!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厚坤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火辣辣的。 李为民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 他有片刻的恍惚,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深的怨恨和不甘淹没。 不!他没错!是这个世界变了,变得让他看不懂,变得让他这种老老实实按规矩办事的人没有了立足之地! “厂里决定,暂停你的一切工作和职位,你回去好好给我写一份检查,深刻反省你的思想和行为!” 江厚坤被解除了一切职务,浑浑噩噩地走出厂长办公室。 走在厂区的路上,面对众人投来的各异的目光,他根本不敢抬头,快步逃出工厂。 …… 夜色如水,严恪的住处亮着温暖的灯光。 叶籽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啃着严恪给她削好的苹果,一边把今天厂里发生的“大戏”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从局里领导突然来访的惊讶,到江厚坤脸色由狂喜到惨白的戏剧性变化,再到李厂长当众喊大名让他下不来台…… “你都没看见,江主任那张脸,最后灰得跟灶膛里的灰似的!”叶籽说到兴头上,挥舞着半拉苹果,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和得意。 严恪坐在旁边上,安静地听着,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人,心术不正。” 他带兵多年,最见不得这种自己没本事还背后捅刀子的人。 部队里讲究的是实力和担当,江厚坤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卑劣行为。 叶籽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然后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自然而然地蹭过去,窝进了严恪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他坚实的胸膛。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8节 严恪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习惯性地环住她,大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无声的支持。 叶籽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脸贴着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说着正经事,叶籽的手指却有点不老实起来。 隔着薄薄的衬衣,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严恪紧实的胸肌。 “所以啊,我得更加小心才行,尤其是原料和成品……”她嘴里还在分析着,指尖却把严恪的胸膛当作琴键,这里按按,那里点点。 严恪的心跳在她指尖的挑衅下,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咚咚咚,如同战场上的擂鼓,一声声敲在叶籽的耳膜上,也敲乱了他自己的呼吸节奏。 “说正经事呢,别乱动。”严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隐忍的克制。 叶籽仰起脸,看到严恪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 他皱眉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面部线条冷硬,眼神如寒星般锐利,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叶籽想象了一下,他这模样要是放在外面,估计真能止小儿夜啼,确实有大佬风范。 可是再冷硬的男人,胸肌也依然好摸呀! 叶籽非但没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在严恪怀里故意蹭了蹭。 柔软的发顶蹭过男人的下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更是调皮地探进了那微微敞开的衬衣领口,在那片古铜色的皮肤上轻轻扫过。 丝丝缕缕的痒意,带着一种无声的撩拨,从颈窝处的皮肤开始蔓延,顺着血管和神经,一路缠绕进严恪紧绷的神智里。 叶籽起初还没察觉,直到感受到环抱着自己的臂膀不知不觉中逐渐收紧。 原本只是虚拢着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强势的禁锢,箍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热量也陡然升高,烫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热。 叶籽呆了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大条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暧昧的气息。 叶籽费力地在铁箍般的臂弯里挣了挣,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带着点心虚和慌乱:“那什么……我明天还有课,我先走了……” 说着,就想从他怀里溜出去。 严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有恃无恐,惹了事就想跑。 他手臂再次用力,不仅没松开,反而将叶籽更用力地按在自己怀里。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反问:“刚才不是挺惬意的,走什么?” 第65章 严恪那平日里冷冽的嗓音压得低低的, 热气拂过叶籽敏感的耳廓。 叶籽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气息包裹着,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 感觉自己脸上像着了火, 连脖颈都透出粉意。 那点故意撩拨的小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被人反将一军的羞窘,气势全无,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谁想跑了……你放开我……” 这细微的如同带着哭腔的声音,听在严恪耳里,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引诱。 他本意只是想吓唬她一下,让她以后别这么“无法无天”,却没料到温香软玉在怀,她难得的羞怯模样, 比刚才那大胆的探索更具杀伤力。 感官被无限放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玲珑的曲线。 更要命的是, 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奔涌, 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严恪那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动摇过的自制力, 在此刻竟摇摇欲坠,濒临崩溃。 这失控的感觉让严恪心头一凛。 几乎是在意识到不对劲的下一瞬间, 他如同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将叶籽松开。 严恪自己则霍然起身, 猛地转过身去, 只留给叶籽一个宽阔却异常紧绷的脊背。 严恪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随即是几声刻意压低的深重的呼吸,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暧昧的寂静。 叶籽先是愣住,被他这一连串迅速的动作搞得有点懵。 但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严恪那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廓和那即使隔着军装衬衣也能看出肌肉紧绷的背脊上,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窜入脑海。 叶籽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你这叫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严恪深吸一口气,勉强将体内那股躁动压下去几分,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向笑得促狭的叶籽,眼神里带着一丝窘迫:“……别笑了。” 叶籽看他那副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更是欢畅,哼道:“让你吓唬我,活该。” 严恪看着她笑颜如花的样子,心头那点尴尬也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柔软。 他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以后别再乱摸了。” 叶籽捂着额头,哼道:“那得看本姑娘心情。”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在这一笑一闹间缓和了下来,弥漫着一种只属于彼此的亲昵和暖昧。 …… 几天后,日化二厂生产的“焕颜补水面膜”终于在各大合作的百货商店、供销社以及厂里新开的直营门市部上架了。 洁白的柜台里,这新奇的玩意儿被整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淡蓝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秀气的“焕颜补水面膜”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明功效“深度补水,润泽焕颜”。 在一众印着大红牡丹、艳丽月季的雪花膏和润肤露瓶瓶罐罐里,显得格外清爽脱俗。 几个看样子刚下早班的年轻女工结伴逛过来,一眼就被这没见过的东西吸引了。 “面膜?这是啥?”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拿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里头是什么?膏还是霜?” 旁边穿着碎花衬衣的同伴凑过来,念着包装上的字:“说明写着……里面是浸了精华液的无纺布?直接贴脸上?敷十到十五分钟?这倒是新鲜,没见过这么弄的。” “五块钱一盒,一盒五片……”另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算了算,“合一块钱一片呢,还是一次性的,比雪花膏贵不少。” “看着是挺清爽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麻花辫姑娘有点犹豫,拿着盒子舍不得放下。 包装上“补水”、“焕颜”、“润泽”这些字眼,像小钩子一样勾引着年轻女孩爱美的心。 碎花衬衣的姑娘显然更大胆些,她摸了摸自己被秋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一咬牙:“管他呢,买一盒试试!要是真像说的那么好,这一块钱也值了,就当尝个鲜。” 有人带头,其他两人也有些心动,互相看了看,最终都决定掏钱,每人买了一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包里,脸上带着对新事物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日化二厂销售科主任拿着新鲜出炉的销售数据报表,眉头微蹙,走进了李为民的办公室。 “厂长,这是面膜上市第一周的销售情况。”销售科主任将报表放在办公桌上。 李为民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报表仔细翻看,表情渐渐凝重。 数据说差倒也不差,比厂里以往推出的一些普通新品销量要好些,各个销售点也都有回头客。 但若是跟当初的籽润香皂和薄荷身体乳上市时那种几乎被抢购一空的火爆场面相比,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销售科主任脸上带着愁容:“厂长,这销量……也就比普通货强点,远远没达到预期啊,是不是咱们定价还是高了?还是这东西太新,老百姓不接受?” 李为民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也在琢磨。 难道这次的合作决策,真的有些冒进了? 正沉吟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叶籽走了进来。 她是来跟进生产后续情况的。 “小叶你来得正好。”李为民将报表递给她,“你看看,这是第一周的数据。” 叶籽接过报表,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叶顾问,你看这……”销售科主任忍不住开口。 叶籽放下报表,看向李为民和销售科主任,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笃定:“厂长,主任,这个数据在我的意料之中。” “哦?”李为民疑惑。 “片状面膜这个东西,对咱们老百姓来说完全是一个空白的概念。”叶籽耐心解释,“大家习惯了用膏、霜、乳液,突然冒出来一个要贴在脸上的’布‘,心里有疑虑不敢轻易尝试是很正常的。我们需要给市场时间,也给消费者一点时间去了解,去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它的使用方式和效果体验需要亲身试过才知道。我相信,只要第一批尝试的人觉得好用,口碑自然而然就会传开。” 叶籽如此笃定,也是因为占了先机,片状面膜能在日后发展起来,并且成为最基础最常见的护肤品之一,也成为很多爱美人士的必备品,就说明它是经得起市场检验的。 叶籽的话条理清晰,分析到位,瞬间驱散了李为民和销售主任心头的部分阴霾。 “你说得对。”李为民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是新东西,就得有个接受过程,是咱们心太急了。” 销售主任也松了口气:“听叶顾问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点了,那就再看看?” “嗯,密切关注后续反馈和销量变化。”李为民点头道。 叶籽微微一笑,她确实不着急。 她深知这片小小的面膜在未来几十年的护肤品市场中会占据怎样重要的位置,眼前的平淡,不过是爆发前的蛰伏。 日历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一周。 星期一一大早,销售科主任几乎是冲进厂长办公室的,与上周的愁眉苦脸判若两人。 他脸上泛着红光,手里挥舞着新打出来的销售数据报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厂长!爆了!爆了!” 李为民正在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看到销售科主任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升起一股期待:“什么爆了?慢慢说!” “面膜!是面膜啊厂长!” 销售科主任把报表几乎是拍在了李为民的办公桌上,手指激动地点着上面的曲线图和数字:“您看!从上周四开始,销量就开始直线往上蹿!这个周末好几个柜台都卖断货了!催货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报表上的数据清晰地显示着一条陡然攀升的曲线,尤其是最后两天的数字,几乎是上市第一周日均销量的好几倍。 李为民仔细看着,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笑容迅速扩大,最终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他抚掌赞叹:“好!好啊!总算是起来了!” 李为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天知道,决定和叶籽合作,顶着厂里一些保守声音的压力,他表面镇定,内心又何尝没有过一丝忐忑?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99节 如今产品争气,用实实在在的销量说话,这比任何解释和保证都更有力。 不!不是产品争气,是叶籽争气! 李为民由衷地感叹,拿起报表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欣喜。 销售主任笑得合不拢嘴:“真让叶顾问说准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厂这个面膜效果好,贴完脸上水润润的,又清爽又舒服。最开始买的那批顾客好多都成了回头客,还拉着亲戚朋友同事一起来买,这一传十,十传百,口碑就这么起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咱们定价定得也好,五块钱一盒,有工作的老百姓基本都能买得起,不像那些特别贵的东西,只能看不敢想。” 李为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中对叶籽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姑娘,不仅技术过硬,对市场的判断和把握,也远超同龄人,甚至比大部分老同志都看得远。 得知面膜销量火爆的好消息,叶籽心头也升起了巨大的喜悦。 面膜市场前景一片大好,这意味着她那份百分之十的利润分红将会是一笔持续不断且相当可观的收入。 叶籽私下里粗略估算过,仅仅按目前火爆的销售趋势和定价,第一个季度的分红就可以达到一个让她自己都咋舌的数字。 这不仅仅是几百块钱几千块钱的改善,而是真正意义上,足以支撑她迈出创业第一步的初始资金! 一想到自己梦想中的品牌王国,将由此奠定第一块基石,叶籽就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喜悦过后,叶籽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这笔钱的用途—— 一部分要继续投入研发,尝试更多的产品,比如美白面膜和防晒霜。 一部分要存起来,作为未来注册品牌,建立独立工厂的储备。 或许,还可以拿出一小部分,改善一下生活,给严恪买点好东西。 马上就要冬天了,或许可以给他买件好料子的羊绒大衣? 有人欢喜有人愁,与叶籽小小的雀跃相比,江厚坤的日子,可以说是彻底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自从他被停职回家,刘传英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愤怒和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终于彻底爆发,收拾了几件衣裳,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临走前撂下话: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 家里瞬间冷清得像座坟墓。 离开了妻子的操持,没人做饭,没人洗衣裳,也没人收拾屋子,才短短半个月的功夫,这个家就彻底变了样。 饭桌上摆着吃剩的咸菜碗和空罐头瓶,没洗的碗筷堆在搪瓷盆里。 地上落着灰,沙发靠背上搭着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工装。 江厚坤本人更是狼狈不堪。 胡子拉碴,头发油腻打绺,身上的衬衣皱巴巴,领口袖口都黑了一圈。 他原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形,可能是因为这些天吃得不好显得更加瘦小,半个月里就缩水了一圈,脊背佝偻着,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颓败潦倒的气息。 “咕噜——”肚子传来一阵饥饿的鸣叫。 江厚坤木然地走到厨房,看了看空荡荡的灶台,最后目光落在橱柜里那几个干硬的馒头上。 那是半个月前刘传英还在家时蒸的,幸好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寒冷干燥,馒头才没有发霉长毛,只是水分早已流失殆尽,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江厚坤沉默地拿起两个馒头,找了个大碗放进去,烧了壶热水,将滚烫的开水冲进碗里。 干硬的馒头遇到热水慢慢被泡发开,变成一碗糊状的,毫无食欲可言的东西。 江厚坤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埋着头,机械地将那碗泡馒头扒拉进嘴里。 勉强果腹之后,胃里不再火烧火燎,但心里的空虚却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是日化二厂的家属楼,一层住了十多户人家,都是厂里的职工,隔音并不算好。 听那声音,像是斜对门的宋主任和他老婆。 宋主任的声音听着很匆忙:“厂里忙着呢,面膜现在供不应求,生产线都加班加点地转,我得去盯着,午饭在厂里食堂凑合一口就行。” 他老婆追出来几步,声音带着点埋怨,更多的是关切:“再忙也得吃饭啊,今天星期六,在家吃了再去呗?” “真不了,等忙过这一阵,闲下来了——”宋主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笑意和郑重其事的许诺,“我给你打个大金镯子!怎么样?” “真的?”宋主任老婆的声音瞬间扬高,充满了惊喜,“那你说话可得算话!” “算话,算话!我先走了啊!”脚步声匆匆远去。 门外恢复了安静。 但门内的江厚坤,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这半个月,几乎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刻意不去打听厂里的任何事,用浑浑噩噩来麻痹自己。 门外这简短的对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凿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面膜已经上市了? 还供不应求? 抠门的宋大海都要给他媳妇打金镯子了?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极度不愿承认的事实—— 叶籽的那个鬼东西,好像……真的成功了? 江厚坤的表情渐渐凝固,他想到了叶籽和厂里签的那份合同,百分之十的利润分红。 如果面膜真的卖得那么好,那百分之十……会是多少钱? 江厚坤估算出来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比他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所有家当还要多得多!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张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脸,扭曲成了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 凭什么? 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 …… 与此同时,叶籽回到了学校。 面膜的生产线已经稳定,她请假的期限也到了,学业不能耽搁,她得先去找系主任销假。 为了让面膜的生产和上市事宜顺利走上正轨,叶籽先前特意向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 请假申请书交上去时,她心里还有些打鼓,毕竟在这个重视课堂学习的年代,因搞副业请假并不常见。 叶籽当时已经做好了被系主任叫去谈话,甚至需要费一番口舌细细解释的准备。 没想到,系主任看到她言辞恳切的请假条后,确实把她叫到了办公室,但并未如她预想般质疑或阻拦,只是和蔼地询问了日化二厂那边新产品的进展情况和合作模式。 听了叶籽的解释之后,系主任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竟十分痛快地在假条上签了字,盖了章,还鼓励她:“理论联系实际,这是好事,学校支持学以致用,去吧,把这件事做好。” 如今半个月假期结束,面膜生产线已经顺利运转起来,产品也在市场上初步打开了局面,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叶籽再次走进系主任办公室。 系主任看到她,二话不说帮她销假,又乐呵呵地说:“厂里那边都顺利吧?听说你那个面膜反响很不错?” “挺顺利的,谢谢主任关心。”叶籽微笑着回答,顺手将带来的几大盒面膜放到办公桌上:“主任,我特地带了几盒过来,您拿回去试试,秋天干燥,用着挺舒服的。” 系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桌上包装清爽的面膜,笑得慈眉善目:“你这孩子有心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了会儿话,系主任又正色叮嘱道:“不过啊,事业要搞,功课也不能落下,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主任您放心,我明白的。” 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叶籽又给辅导员,几位相熟的老师和同学送了面膜,最后抱着剩下的一大箱,直奔实验室。 不出所料,方维祯果然在。 她穿着白大褂,正站在实验台前观察着显微镜,神情专注。 “方老师。”叶籽轻声唤道。 方维祯头也没抬,只是从显微镜上移开视线,瞥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台:“来了?正好,过来帮我把这组萃取液分离一下。” “哎,好。”叶籽应了声,没多话,利落地走到实验台前。 台子上摆放着几种植物组织和一套分离装置。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拿起工具,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 每一个步骤都沉稳流畅,手法不见丝毫生疏。 方维祯看似在忙自己的,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叶籽。 见她操作依旧精准,手稳心静,并没有因为厂里的成功而变得浮躁,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直到叶籽操作结束,方维祯才淡淡道:“做的不错。” 叶籽心里那根弦微微一松,她哪能不知道方维祯这是在考校她,闻言转过头,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调皮笑容:“那是,也不看看我导师是谁。” 方维祯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顿了一下,看着叶籽那亮晶晶的眼睛,脸上常年不变的严肃表情如同冰河裂开了一道细缝,漾出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轻斥道:“贫嘴。” 叶籽嘿嘿一笑,心情更好了。 待到今日的工作告一段落,方维祯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状似随意地问道:“接下来厂里那边还忙吗?” 叶籽想了想,回答:“生产线已经稳定了,后面主要是销售和扩大产量的事,厂里的同事能搞定。我这边主要是学校的功课,缺了半个月的课,得抓紧补上。” 话虽如此,叶籽心里并不慌,她虽然请假,但课程内容早已自学过。 方维祯点了点头,这才说出正题:“嗯,正好,过两天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叶籽有些意外,睁大了眼睛:“去哪啊方老师?” “滇南。”方维祯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去隔壁街道一样平常,“有个野外考察项目,采集一些特殊的植物和微生物样本。” 滇南?野外?叶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兴奋和雀跃就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这两年几乎就在学校和工厂两点一线打转。 耳边不是机器的轰鸣就是瓶瓶罐罐的碰撞声,骤然听到要去充满神秘色彩的滇南野外,那种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欲瞬间被点燃了。 “真的吗?太好了!” 叶籽一下子凑到方维祯身边,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冒出来:“方老师,我们去滇南具体什么地方啊?要进山里吗?都采集什么样本?要去多久?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0节 看着她这么快就从茫然切换到雀跃模式,方维祯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具体行程过两天再说,你一个学生物的,出野外不是基本功?这么亢奋做什么?” 话虽如此,方维祯还是温声叮嘱:“去准备一下实用的衣物和鞋子,那边和北方不一样,气候湿热,山里蛇虫鼠蚁也多,带点防护的。” “知道啦!”叶籽兴奋地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些什么了。 傍晚,叶籽把这个消息带回了严恪的住处。 “什么?野外?”严恪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看向叶籽,“去哪里的野外?” 叶籽正拿着一块刚买的枣泥酥吃得香甜,闻言含糊不清地回答:“滇南啊,方老师带队,去采集样本。” 严恪的面色更加沉肃。 他在边防部队待过很多年,没少在滇南的深山老林里执行任务,太清楚那里的情况了。 茂密的原始森林,复杂的地形,潮湿闷热的气候,以及潜藏在其中的毒蛇、毒虫,甚至可能遇到的野兽,每一样都可能带来危险。 叶籽被他这过于严肃的反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三两口把剩下的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走到严恪面前,伸手就去揉他紧蹙的眉心:“干嘛呀你,表情这么严肃,眉头都皱成个小老头了!” 严恪闻言,控制着表情放松了一瞬,但一想到滇南野外的危险,那眉心不到两秒钟又不由自主地紧锁了回去:“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滇南的深山老林不是郊外那种小土坡,很危险的。” 叶籽看他真是担心坏了,心里既觉得他小题大做,又有点甜丝丝的,笑着安抚:“好啦,别担心,又不是我一个人去。有老师带队,还有好几个师兄师姐和同学,我们是一个团队,有经验的。” 严恪听说是一个队伍,人多互相有个照应,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那股担忧依旧盘踞在心头,无法全然放下。 叶籽见他还是那副不放心的样子,心想得下点“猛药”。 她也没多想,纯粹是下意识地想用更亲密的举动来安抚严恪,便自然而然地走上前,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一双柔嫩的手臂搂住男人的脖子,还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软语道:“真的没事的,方老师不是第一次去了,很有经验,我也会很小心的,你就别瞎操心啦。” 叶籽本意是安抚,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对她毫无抵抗力的严恪。 几乎是在她坐稳,手臂环上来的瞬间,严恪的身体就僵住了。 少女柔软的身躯紧密地贴合着他,发间清新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枣泥酥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更是像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严恪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 与此同时,叶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坐着的地方……发生了变化。 叶籽可不是毫无经验的小白花,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眼睛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严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严恪的眸色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欲望和窘迫。 还没等叶籽从这震惊和尴尬中做出任何反应,是立刻跳开还是说点什么——整个人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就被严恪有些仓促地抱了起来,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严恪自己也迅速站起身,背对着她,显然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叶籽呆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背影,脸颊后知后觉地轰一下烧了起来。 这男人是不是有些过于血气方刚了?她发誓,这次她可真不是故意的啊! 严恪这次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挫败和无奈,看着乖乖待在椅子上状若无辜的叶籽,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些低哑:“这都第几次了,你就不能老实点?” 叶籽眼神闪烁,心虚但嘴硬:“谁让你这么不经撩的。” 严恪抬手揉了揉额角,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半晌才又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滇南那地方我待过几年,行李我给你准备,你就别管了。” 叶籽顺坡下驴,连忙点头,柔声道:“好呀好呀。” 看着满脸温软、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使出上目线攻击的叶籽,严恪虽然心知肚明小姑娘是在装乖,但还是被戳中了心尖。 可是一想到她数次的“恶劣”行为,严恪又咬牙切齿。 天人交战一番,末了,严恪把掌心放在叶籽脑瓜顶上,恶狠狠地揉了好几把,把那柔顺茂密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第66章 出发去滇南的前一天傍晚, 叶籽被严恪接到了自己家。 严恪走到柜子前,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军用背包。 帆布的颜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干干净净。 “用这个包吧,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 “容量大, 也结实。” 叶籽摸了摸厚实的帆布面料,背包沉甸甸的,显然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她拉开拉链一看,愣住了。 最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套换洗衣物, 长袖的的确良衬衫,厚实的劳动布长裤,都是深色耐脏的。 衣服叠得棱角分明,像军营里叠的豆腐块, 每件中间还细心地夹了层防潮的纸。 衣物上面是个铝制饭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压得实实的压缩饼干, 用油纸包着, 旁边还有一小袋盐和一小包白糖。 饭盒旁是军用水壶,擦得锃亮, 看水壶带子就知道是新的。 侧面的口袋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个用皮革套子装着的指南针,一把多功能军刀,一小卷绷带, 几片消毒药片, 一盒清凉油。 另一个侧袋里,严恪正在往里塞一包用粗纸包着的东西。 叶籽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凉刺鼻的药草味。 “我自己配的驱蚊药粉, ”严恪头也不抬,仔细地把纸包塞进角落,“滇南那边蚊虫多,这个比市面上的管用。” 他说着,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布小包,只有半个巴掌大,用细细的红绳系着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位置。 “这是?” “以前在西南边防的时候,当地老乡给的,”严恪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说是能保平安。” 叶籽心头一暖,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继续收拾。 严恪那双握枪握惯了的大手,此刻正细致地将一件件物品分门别类地安置好。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背包的重心要平衡,常用的东西要放在容易拿取的位置,怕压的要用软布裹好。 他低着头,浓黑的眉毛微微蹙着,灯光从上方照下来,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够了够了,”叶籽看着越来越鼓的背包,忍不住开口,“我就去一个月,又不是去一年。” 严恪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出门在外,多准备点没坏处。”他声音低沉,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的背带,调整好长短,这才递给叶籽,“试试看,重不重?” 叶籽接过来背上。 背包确实不轻,估摸着得有十几斤,但背带设计得合理,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肩上。 她能闻到帆布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驱蚊药粉清凉的气息,很好闻。 “刚好。”她冲他笑了笑。 严恪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环视了一圈房间,像是确认还有什么遗漏。 …… 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地方。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长龙卧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 广播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着车次:“开往滇南的k123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做好准备……” 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火车头发出的“呜呜”汽笛声。 叶籽一眼就看见了方维祯教授和三位师兄师姐。 方维祯依旧是一身素色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皮革公文包。 她身边站着两男一女,都是生物系的研究生,叶籽都认识。 个子高高,戴黑框眼镜的是大师兄周明。 脸圆圆,总是笑眯眯的是二师姐李晓。 还有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是三师兄赵建国。 严恪拎着叶籽的背包,一路护着她穿过人群,来到方维祯面前。 “方老师。”叶籽乖巧地打招呼,又向师兄师姐们点点头。 方维祯的目光在严恪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师兄师姐们见到严恪,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叶师妹的对象吧?”李晓最先开口,圆圆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周明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笑:“严同志放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小师妹的。” 就连一向话少的赵建国也憨厚地笑了笑,冲严恪点了点头。 叶籽被他们说得脸颊发烫,偷偷瞥了严恪一眼。 严恪倒是镇定,挨个跟师兄师姐们握了手,声音沉稳:“叶籽年纪小,这一路上,还要麻烦各位多照应。” “不麻烦不麻烦,”李晓摆摆手,对叶籽说,“你对象可真紧张你。” 叶籽红着脸没接话,严恪已经转向方维祯,郑重地说:“方教授,拜托您了。” 方维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籽,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严同志放心,叶籽是我的学生,我会照顾好她。” 严恪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叶籽:“昨天忘了给你,这是我以前在西南时记的一些注意事项,关于当地气候、常见毒虫什么的,你路上看看。” 叶籽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严恪有些像小学生但又很工整的字迹,还配了些简笔画。 虽然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是蛇、蜘蛛、蚂蟥之类的。 火车快开了,广播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1节 严恪最后检查了一遍叶籽的背包,确认背带都系好了,才说:“到了就打电话,或者拍电报,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叶籽点头。 “注意安全,跟紧队伍,别一个人乱跑。” “嗯。” “按时吃饭,别光顾着作。” “好。” 严恪还想说什么,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 他深深看了叶籽一眼,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只说了句:“去吧。” 叶籽背着沉重的背包,跟着方维祯和师兄师姐们上了火车。她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严恪还站在站台上,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 晨光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叶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节车厢。 火车缓缓开动了,站台开始向后移动。 严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人潮里。 叶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 这是一趟从京城开往滇南的直达列车,全程要跑三天两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硬座是绿色的绒布座椅,坐久了硌得慌。 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气味,并不好闻。 叶籽靠窗坐着,旁边是方维祯,对面是李晓。周明和赵建国坐在过道另一侧。 火车驶出京城,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叶籽从背包里掏出严恪给她准备的小本子和铅笔,开始记录沿途看到的植被变化。 出了冀省,进入中原省境内,平原上的杨树柳树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灌木。 叶籽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看出什么了?”旁边传来方维祯平静的声音。 叶籽抬起头,把本子递过去:“方老师,您看,这里的植被和冀省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我认不全……” 方维祯接过本子看了看,指着叶籽画的一种灌木:“这是酸枣,耐旱,果实可以入药。”又指了另一种,“这是荆条,也是这一带常见的。” 叶籽赶紧记下来。 火车继续向南,过了黄河,进入陕省境内。 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起伏。 叶籽努力辨认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植物,对于观察植被来说太赶了。 往往她刚发现一种植物,还没来得及看清轮廓,就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又没看清……”叶籽有些沮丧地放下铅笔。 李晓拍了拍她的肩膀:“急什么?咱们这是去滇南,那儿才是植物的宝库呢!到时候让你看个够。” 周明也从对面探头过来,笑着说:“是啊叶师妹,滇南的热带雨林里,植物种类比这一路加起来都多。你现在记这些,到了那儿怕是看花了眼。” 赵建国憨厚地补充:“而且火车上看的也不准,很多植物要近距离观察才能确定。” 方维祯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能有观察记录的意识是好的,不过实地考察和沿途观察是两回事,等到了滇南,有你忙的。”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叶籽点点头,收起了本子。 ……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车厢里热闹起来,乘客们开始掏出自带的干粮。 大多数人带的都是烙饼、馒头、煮鸡蛋、咸菜疙瘩,还有用铝饭盒装着的隔夜饭菜。 叶籽也打开背包,开始翻找严恪给她准备的东西。 她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鸡蛋糕,烤得松软,散发着甜香。 “哟,还有鸡蛋糕呢!”李晓眼睛一亮。 叶籽分给每人一块,大家都没客气,接过来就吃。 鸡蛋糕甜而不腻,在火车上能吃到这个,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接着她又掏出一个饭盒,里面是严恪从他们食堂拿的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还温着。 大家一人分了一个,吃得满口香。 然后是几个洗干净的苹果,一把炒花生,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叶籽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不断掏出东西来,师兄师姐们都看呆了。 “叶师妹,你这对象……是把家底都给你装上了吧?”周明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笑。 李晓:“可不是嘛!瞧这准备得多齐全,连冰糖都有……哎,这又是啥?” 叶籽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果汁粉,”叶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严恪说火车上喝水没味儿,这个冲了喝能清爽些。” 她找来几个搪瓷缸子,每个缸子里舀一勺果汁粉,冲开。 淡黄色的粉末遇水溶解,变成清澈的橙黄色液体,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大家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喝!”李晓赞叹,“又解渴又不腻。” 赵建国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抹了抹嘴:“叶师妹,你这对象心真细。” 连一向严肃的方维祯也慢慢喝了几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火车继续摇晃着前行,下午的时候,李晓有些晕了,脸色发白,靠在座椅上不太舒服。 叶籽想起来严恪在背包里还塞了一小瓶薄荷油,赶紧找出来,递过去:“师姐,你闻闻这个,能舒服点。” 李晓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感激地看了叶籽一眼:“谢谢你啊叶师妹,也多亏了你对象想得周到。” 这下,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叶师妹,你这对象是做什么工作的?”周明好奇地问。 “他是军人,”叶籽说,“在部队里。” “怪不得,”赵建国点头,“做事这么有条理,准备东西也周全,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李晓恢复了些精神,又开始了:“叶师妹,我跟你说,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实在,靠谱,知道疼人。你看他给你准备的这些东西,样样都想到了,这不是敷衍,这是真把你放在心上。” 叶籽被她说得脸红,小声道:“他就是……就是怕我在外面不习惯。” “这哪是怕你不习惯啊,”李晓笑了,“这是把你当宝贝疙瘩呢!我跟你说,这样的男人,错过了可就找不着第二个了。” 连一向不参与这种话题的方维祯,在大家说得热闹的时候,也忽然抬起头,看了叶籽一眼,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这个人不错,很可靠。” 这话从方维祯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大家都笑起来,叶籽害臊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 火车就这样“哐当哐当”地开了三天两夜。 第一天穿过华北平原,第二天翻越秦岭,进入蜀中盆地,第三天开始爬云贵高原。 窗外的景色从一马平川,到崇山峻岭,再到郁郁葱葱的亚热带森林。 气温也渐渐升高,从京城出发时还得穿外套,到了黔省境内,穿着单衣都觉得闷热。 叶籽一路上都在记录,本子已经写满了小半本。 植被的变化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让她这个学生物的人看得入了迷。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缓缓驶入站。 车厢里一阵骚动,坐了三天火车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开始收拾行李。 叶籽也把本子和铅笔收好,背上那个沉重的背包。 下了火车,南方的热浪扑面而来。 滇南的天气和京城截然不同,虽然已经是秋天,但阳光依然炽烈,空气湿润,带着植物蒸腾特有的清新气息。 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举着牌子在等了。 牌子上写着“接北京大学方维祯教授考察组”。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看见方维祯,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手:“方教授,一路辛苦了!我是滇南省植物研究所的刘文立,所里派我来接你们。” 方维祯和他握了手,又介绍了叶籽和几位学生。 刘文立挨个和大家握手,笑容朴实:“欢迎欢迎!我们早就盼着你们来了。所里对这次联合考察特别重视,安排了专门的车辆和向导。” 寒暄过后,刘文立领着大家出了车站。 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带篷的解放牌卡车——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高的接待规格了。 “方教授和女同志坐吉普车吧,稍微舒服点。”刘文立安排道,“男同志委屈一下,坐卡车。” 大家把行李搬上车,吉普车坐满了五个人。 方维祯、叶籽、李晓,还有刘文立和研究所另一个女同志。 周明和赵建国则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2节 车子驶出滇南市区,道路开始变得崎岖。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着,扬起一片尘土。 叶籽紧紧抓住车窗上的扶手,看着窗外的景色。 山是翠绿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边的植被也变得越来越茂密,出现了许多叶籽从未见过的植物。 叶片宽大的芭蕉,高大挺拔的棕榈,还有各种藤蔓缠绕的灌木丛。 空气更加湿热了,还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独特气味。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砖瓦房和木楼。 街上有供销社、邮局、卫生院,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招待所”牌子的小楼。 “到了,”刘文立跳下车,“这就是咱们今晚住的地方。条件简陋,大家多包涵。” 叶籽抬头看去,那是一栋三层的灰砖小楼,墙面有些斑驳,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还算干净。 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红星招待所。 大家拎着行李走进大堂。大堂不大,摆着一张木制柜台,墙上贴着伟人雕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看报纸。 刘文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同志,这是北京大学的考察组,来住宿。” 阿姨放下报纸,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 介绍信是北大开的,盖着鲜红的公章,上面写着方维祯教授带队,一行五人,赴滇南进行科学考察,请当地予以接洽云云。 看完了,阿姨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北京来的教授啊!欢迎欢迎!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在二楼。” 她拿出一个登记簿,让大家登记姓名、单位。 登记完了,又发给大家每人一张“住宿证”,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房间号和日期。 “热水在楼道尽头自己打,厕所在一楼后院。”阿姨交代着,“吃饭的话,咱们招待所有食堂,也可以去街上的国营饭店。” 大家一一应了,拎着行李上了二楼。 房间确实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叶籽把背包放在地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南方的晚风带着湿热的气息涌进来,远处是黛青色的群山,近处是小镇星星点点的灯火。 街上传来隐约的人声,还有不知名的虫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陌生的,野性的味道。 这就是滇南了。 第67章 天刚蒙蒙亮, 红星招待所楼下就传来了吉普车的引擎声。 叶籽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户往下看。 晨雾还没散尽,小镇像笼在一层薄纱里。 街对面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炊烟,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街角打太极拳, 动作慢悠悠的。 “起了?”李晓头发乱蓬蓬的, “听说今天要进山, 得早点出发。”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方维祯和刘文立已经在招待所门口了。 刘文立正跟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当地民族服饰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背着一把长长的砍刀, 腰间挂着一串竹筒。 “这是咱们的向导,岩坎,”刘文立给大家介绍,“他是本地傣族人, 对这片雨林熟得很。” 岩坎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当地方言和简单的几句汉语。 他冲大家咧嘴笑了笑, 用手比划着, 意思是让大家跟着他。 一行人上了车, 吉普车在前面开路,卡车跟在后面。 出了小镇, 路况更差了,几乎就是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 车子颠簸得厉害, 叶籽紧紧抓住扶手, 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茂密的森林。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干上,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墙。 “到了,”刘文立停下车,“车开不进去了,得步行。” 大家背上装备下了车。 清晨的雨林里雾气很重,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都感觉肺里能拧出水来。 各种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的、婉转的、尖锐的,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 岩坎抽出砍刀,走在最前面开路。 锋利的刀刃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泥土的腥味、植物腐烂的酸味、还有某种花朵浓郁的甜香,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 “注意脚下,”方维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种地方蛇虫多。” 叶籽低头看,果然看到几条带毛的大虫子在叶子上蠕动,身体一伸一缩的。 她赶紧紧了紧裤脚,出发前严恪特意叮嘱过,要把裤脚扎进袜子里。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原来是一片林间空地,阳光从树冠的缺口倾泻下来,照得地上的苔藓泛光。 空地上长满了各种蕨类植物,层层叠叠,很好看。 “就在这儿开始吧。”方维祯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标本夹和记录本。 大家分散开来,叶籽蹲在一丛特别茂盛的蕨类植物前,小心地采集了几片完整的叶片,用油纸包好,放进标本夹。 她在记录本上详细写下采集时间、地点、生长环境。 “叶师妹,来看看这个!”李晓在不远处招呼她。 叶籽走过去,看见李晓正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旁。 石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翠绿翠绿的,像天鹅绒毯子。 更奇特的是,苔藓间生长着一些灰白色的地衣,形状像珊瑚,又像小树枝。 叶籽凑近了仔细看。 地衣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末状物质,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滑腻感。 叶籽小心地刮了一点样品,放进玻璃瓶里:“我记得有些地衣提取物有很好的保湿效果。” 李晓点点头,赞同地说:“那咱们多采点!” 两人正忙着,周明和赵建国那边也有发现。 他们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发现了几株附生的兰花。 不是普通的花市里卖的那种,而是野生的,花朵很小,淡紫色,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像蝴蝶的翅膀。 “是滇南特有的,这种野生兰的根系分泌物可能有特殊成分。” 方维祯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记录清楚。”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大家的标本夹都鼓了起来,记录本上也写满了字。 岩坎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让大家休息,吃午饭。 午饭很简单,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水。但在这种环境里,能吃上东西已经不错了。 下午的考察更深入了。 岩坎带着大家往雨林深处走,湿度越来越大。 叶籽的衬衫早就被汗湿透了,黏在身上,很难受。 但她没吭声,只是咬着牙跟着队伍。 在一处溪流边,叶籽有了重大发现。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各种苔藓和地衣,其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摸上去有种奇特的凝胶质感。 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放进样品袋。 “方老师,您看这个,”叶籽把样品递给方维祯,“这种地衣的质感很特别,像含有大量胶质,会不会有修复皮肤屏障的作用?” 方维祯接过样品,仔细看了看,又了闻:“有可能,这种地衣适应溪边潮湿环境,自身保水能力应该很强。”她看了叶籽一眼,“你能想到这个方向,很好。” 得到导师的肯定,叶籽精神一振。 她蹲下来,又仔细采集了几份样品,在记录本上详细描述:生长在溪边阴湿岩石上,半透明凝胶状 “天然植物提取物,”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如果能找到几种有特殊功效的植物,做成护肤品……”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现在市面上的护肤品,大多还是简单的油脂乳化,功效单一。 如果能从独特的植物中提取活性成分,做出真正有功效的产品…… “叶籽,走了!”李晓在前面喊。 叶籽回过神,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上队伍。 …… 傍晚时分,大家回到了早上出发的空地。 每个人都满载而归,背包里装着各种样品,记录本上写满了观察记录。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3节 但天色不对劲了。 刚才还只是阴天,这会儿乌云已经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 “要下暴雨了,”岩坎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得快走,雨林里的暴雨很危险。” 大家不敢耽搁,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走。 可是雨林里本来就没有路,早上进来时是岩坎一路砍出来的,现在要按原路返回,却没那么容易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开始还是稀疏的几滴,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响,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树冠上倾倒下来,瞬间就把所有人都淋透了。 “跟着我!别走散了!”岩坎在前面大喊,但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大半。 叶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不到五米。 脚下原本就松软的叶子被雨水一泡,变成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踝。 “方老师!李师姐!”叶籽大声喊,但回应她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她心里一紧,赶紧加快脚步想跟上前面的人影。 可就在这时,脚下一滑,原来踩到了一段湿滑的树根。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叶籽!”李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 叶籽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李晓就在她旁边,也是摔了一跤,满脸是泥。 而其他人……都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一样。雨水冲走了岩坎砍出的痕迹,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和藤蔓,看起来都一样。 她们迷路了。 “怎么办……”李晓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跟丢了……” 叶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严恪给她的指南针,赶紧从背包里翻出来。 皮革套子已经湿了,但里面的指南针还能用。 她抹掉玻璃表面的水珠,仔细辨认方向。 “早上进来时,我们是朝东南方向走的,”叶籽回忆着,“现在应该朝西北方向回去。” “可哪边是西北啊?”李晓都快哭了。 叶籽举起指南针,等指针稳定下来。 还好,在这种环境下,指南针虽然受到一定干扰,但基本方向还能辨认。 “这边。”叶籽指着一个方向。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前行。 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叶籽一手举着指南针,一手拉着李晓,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真的能带她们走出去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那辆吉普车的影子。 “到了!到了!”李晓激动地喊起来。 吉普车旁,方维祯和刘文立正焦急地张望。 看到她们,两人都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刘文立跑过来,脸上全是后怕,“岩坎回去找你们了。” 正说着,岩坎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看到她们,黝黑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不过没有责备。 谁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能平安出来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来。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每个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头发粘在脸上。 但万幸的是,人都齐了,没受伤。 热水是限时供应的,不过这个点还没停,大家冲了冲澡,换上干衣服。 叶籽检查背包时,发现大部分标本和记录本都用油纸包着,没怎么湿,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很简单的饭菜,但饿了一天,大家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大家聚在方维祯的房间里整理今天的收获。 叶籽把采集的样品一样样拿出来,分类,贴上标签。 到地衣样品时,她特别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还好,虽然淋了雨,但样品装在密封玻璃瓶里,没受影响。 “叶籽今天表现不错,”方维祯忽然开口,“迷路时能冷静判断方向,带李晓走出来。” 叶籽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导师。 方维祯手里拿着一株蕨类植物,小心地摊平在吸水性强的草纸上,再盖上另一张纸,用重物压好。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做科研,专业知识重要,但临场应变的能力同样重要,你今天做到了。” 这话让叶籽心里一暖。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方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今天采集的这些植物,我观察它们的生长环境和形态特征,觉得可能含有一些特殊的活性成分。”叶籽组织着语言,“我在想,如果能从这些天然植物中提取有效成分,应用到护肤品里,会不会比现在市面上的产品更有针对性,更有效?” 方维祯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手里的工作,把压好的标本夹进标本夹,用绳子绑紧,这才抬起头:“具体说说。” 叶籽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比如我今天采集的那种凝胶状地衣,它生长在溪边,自身保水能力肯定很强,如果能提取其中的物质,可能对皮肤保湿有很好效果,还有那些野生兰,它们的根系分泌物……” 她越说越顺畅,把今天观察到的植物特性和可能的护肤功效一一分析。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热情和信心。 方维祯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点点头:“思路是对的,天然植物提取是很好的研究方向,国外已经有一些研究。但有几个问题你要想清楚:第一,提取工艺;第二,成分稳定性;第三,安全性验证。” “我知道,”叶籽认真地说,“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实验验证,但至少,我们现在找到了可能的方向。” “那就去做,”方维祯说,“回学校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申请相关课题。” 这话几乎是明确的同意了。叶籽心里一阵激动,用力点头:“谢谢方老师!” 李晓在旁边碰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可以啊叶师妹,志向远大。” 周明也笑了:“以后咱们要用上叶师妹研发的护肤品了。” 赵建国憨憨地补充:“我媳妇儿肯定喜欢。” 大家笑成一团,煤油灯的光温暖地照着这个简陋的房间,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 考察进行到第十天,叶籽遇到了另一件让她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他们在雨林边缘的一个村寨附近采集样本。 村寨不大,几十户竹楼,掩映在芭蕉树和棕榈树间。 时近中午,岩坎说可以去村里歇歇脚,讨口水喝。 一行人走进村寨,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外面来的人”,又害羞地躲到竹楼后面。 穿着筒裙的妇女从竹楼里探出头来,叽叽咕咕说着话。 岩坎用当地方言跟她们交流了几句,一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她家竹楼。 竹楼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一楼养着鸡鸭,二楼住人。大家脱了鞋子上楼,盘腿坐在竹席上。 妇女端来竹筒装的水,清凉甘甜。 叶籽注意到,这个妇女虽然皮肤黝黑,脸上也有皱纹,但皮肤状态很好。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嫩,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质感。 “您的皮肤真好,”叶籽忍不住用普通话夸了一句,说完才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 但妇女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说了几句什么。 刘文立翻译:“她说,她们这里的人从小就用山里的东西擦脸。” 叶籽来了兴趣:“用什么东西?” 妇女站起身,从竹楼角落的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叶籽凑近了看,发现是捣碎的植物根茎,混合着野蜂蜜,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和甜味。 刘文立说:“她们觉得这样能让脸光滑,不长斑。” 叶籽心里一动,这种古老的民间配方,虽然简单,但可能真的有效。 她向妇女要了一小点,小心地包起来。 妇女很慷慨,又给了她一些新鲜的根茎和一小罐野蜂蜜。 “谢谢,太谢谢了。”叶籽连声道谢。 离开村寨时,叶籽一直想着这件事。 民间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科学道理,这些世代相传的方法,如果能用现代科学的手段去研究、去验证、去提纯…… “想什么呢?”李晓碰碰她。 叶籽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想,咱们这趟真是来对了。” 确实来对了。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4节 这十天里,她不仅采集到了宝贵的植物样本,学到了野外考察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未来的方向。 那个关于天然植物护肤品的梦想,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根基。 叶籽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雨林里湿润的空气。 她忽然很想给严恪打电话,告诉他这里的一切。 奇特的植物,热情的村民,还有她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梦想。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严恪刚结束一天的训练。 窗外,夜空清澈,星星很亮。 他想,这个时候,叶籽在滇南的雨林里,应该也看着同样的星空吧。 第68章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当滇南的雨季渐渐收敛,北方的秋意已经深浓时,叶籽他们的考察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几天是在植物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度过的。 那些从雨林里带回来的标本需要初步处理。 叶籽的那个笔记本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前半本是密密麻麻的植物记录:每一种采集到的植物都配有简图、生长环境描述、可能的分类。 后半本则渐渐变成了她的“商业灵感簿”。 某页上画着地衣提取物的设想流程图,另一页记着面膜的配方草稿, 还有一页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字:“天然”“功效”。 “你这笔记, 比我们的论文还厚。”李晓凑过来看, 啧啧称奇。 叶籽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就是瞎记。” “哪是瞎记,”方维祯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声音平静,“有想法是好事。科研不止在实验室, 也在市场。” 这话让叶籽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方维祯虽然严肃,但从不说空话。 离别的日子到了。 清晨,滇南小镇还笼罩在薄雾中, 吉普车和卡车已经等在招待所门口。 刘文立和研究所的几个同志都来送行,岩坎也来了, 背着他那把砍刀, 憨厚地笑着。 “下次再来!”刘文立和大家一一握手, “咱们滇南的世界,你们才看了冰山一角呢!” 方维祯点头:“会的, 这次合作很成功,回去后我们会整理报告,寄一份过来。” 大家把行李搬上车。比来时重多了, 除了个人物品, 更多的是标本箱、样品罐、还有记录资料。 回程没有直达火车,得先坐汽车到春城,再从春城转火车回京。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叶籽靠着车窗, 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雨林渐渐变成丘陵,再变成相对平缓的坝子。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这片土地给了她太多,不光是植物样本,还有一种扎根生长的力量。 傍晚时分到了春城,大家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 回京的火车是晚上发车,硬卧票,这是方维祯特意申请的,说是大家考察辛苦,回去得休息好。 检票进站,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 和来时不同,这次大家都有了经验,轻车熟路地找到车厢,放好行李。 叶籽的铺位是中铺。 她爬上去躺下,火车开动时“哐当”一声,熟悉的节奏又回来了。 这一路比来时安静许多。大家都很累,上了车没多久就睡了。 叶籽却有些睡不着,她拿出笔记本,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一页页翻看。 那些字迹,那些草图,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此刻看起来如此真实。 它们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而是带着雨林的潮湿气息,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她这一个月的汗水和思考。 火车穿过黑夜,穿过群山,一路向北。 第三天清晨,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站。请您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叶籽从铺位上坐起来,看向窗外。 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村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在朝霞中渐渐清晰。 回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北方的空气干燥冷冽,和滇南的湿热完全不同。 火车缓缓进站,停稳。 大家拎着行李下车,月台上人来人往,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 “总算是回来了,”李晓伸了个懒腰,“这一个月跟做梦似的。” 周明推了推眼镜:“我得赶紧回去整理数据,写论文。” 方维祯看着这群学生,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都辛苦了,回去休息两天,下周来实验室开会。” 大家应了,正要各自散去,叶籽却忽然停下脚步。 出站口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晨光里。 严恪。 他还是一身军装,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 叶籽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拎着行李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沉重的背包在背后晃荡,但她顾不上。 严恪也看见了她,大步迎上来。 两人在出站口的人流中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上下打量她。 一个月不见,叶籽晒黑了不少,滇南的紫外线强烈,她的脸颊和手背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鼻尖甚至有点脱皮。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林清晨叶片上的露水,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黑了。”严恪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叶籽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也结实了。” 确实结实了。 一个月的野外考察,每天走十几里山路,背着沉重的装备,她的手臂线条明显紧实了,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种纤细柔弱的样子。 严恪伸手接过她的背包,入手沉甸甸的,比走时还重。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背包稳稳地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严恪这次开车来的,吉普车就停在车站广场。 一路上,严恪没怎么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叶籽却有些按捺不住,开始讲这一个月的事。 “滇南的雨林真大,走进去就看不到天了……我们采集了好多植物,有一种地衣特别神奇,摸上去像果冻……”她的语速很快,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我们还去了一个傣族村寨,那里的妇女皮肤可好了……” 严恪静静地听着,偶尔看她一眼。 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比晒黑的肤色更深一些,整个人像颗饱满的熟透的果子,透着甜香。 “我们还迷路了,”叶籽说到这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了暴雨,跟队伍走散了,多亏你给的指南针,我们才找回来。” 严恪的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没事就好。” 车子停在大学门外。 严恪把背包拿下来,递给她:“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叶籽接过背包,却没立刻走。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这个给你。” 严恪接过来,打开粗布。里面是一块木头雕刻。 不大,巴掌大小,但雕工很细。雕刻的是一只鸟,站在树枝上,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木头是深褐色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香气。 “这是什么?” “岩坎雕的,”叶籽说,“他说这是雨林里的一种鸟,见到它就有好运,我用两包烟跟他换的。” 严恪的手指抚过雕刻光滑的表面,他抬头看叶籽,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 “谢谢,”他把雕刻小心地收起来,“我很喜欢。” 叶籽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特别灿烂。 “那我回去了,”她说,“你也快回部队吧,别耽误工作。” 第69章 四年的光阴说快也快。 叶籽已经站在了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5节 她穿着学士服, 系主任正在念毕业生的名字,一个个年轻的面孔走上前,接过毕业证书。 “叶籽——”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系主任将证书递给她, 握手时低声说了句:“好好干。” “谢谢主任。”叶籽接过证书, 转身面对台下。 闪光灯亮了几下, 是校报的记者在拍照。 她看见坐在前排的方维祯,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坐得笔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 她低头看着证书,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种种。 两年前,她从滇南回来不久,日化二厂的面膜就真正迎来了爆发期。 那场爆发来得如此迅猛, 以至于连李为民都有些措手不及。 先是《中国女性》杂志做了专题报道,称这是“改革开放中女性消费品的新突破”。 接着, 沪市、穗城、江城这些大城市的百货公司主动找上门来, 要求增加供货量。 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 护肤品车间从原来的一个扩建成三个,工人增加了一倍。 宋主任忙得脚不沾地,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他升任了副厂长, 主管生产和研发。 李为民更是在轻工系统里出了名。 他去外省里开过好几次会, 介绍日化二厂“与高校人才合作、推动产品创新”的经验。 厂门口挂上了“先进单位”的牌子,车间里贴满了“大干快上,保质保量”的标语。 叶籽的分红每季度到账一次。 数字一次比一次惊人——从最初的几千, 到几万,再到十几万。 她在银行开了个户头,每次去存钱,柜台后的营业员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惊讶。 也难怪,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她的存款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落寞。 江厚坤的故事,成了日化二厂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被停职后,妻子刘传英终究还是跟他离了婚,也带走了女儿。 他搬出了厂里的家属楼,在城郊租了间平房,一个人住。 中间他还试图折腾过一次,想造成质量问题。 但被新提拔的车间主任及时发现,报了案。 调查很快水落石出,厂里召开职工大会,宣布开除江厚坤。 那天,低着头,整个人佝偻憔悴,再没有当年车间主任的神气。 叶籽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半年前。 她去看一个临街的店铺。 看完店铺出来,天已经擦黑,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厚坤。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佝偻着背,正从口袋里掏钱。 手抖得厉害,几张毛票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迟缓。 卖红薯的大爷不耐烦地催促,他才终于凑够钱,接过一个烤红薯,揣在怀里,转身慢慢走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个孤魂野鬼。 叶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时代在变,固步自封心怀恶念的人,终将被抛弃。 她没有上前,转身离开了。 毕业论文答辩是五月的事。 叶籽的论文题目是《天然植物提取物在护肤品中的应用前景》。 从滇南采集的植物样本说起,到活性成分提取的实验室数据,再到市场前景分析和初步的产品构想。 答辩委员会坐了五位教授,方维祯也在其中。 她讲了一个小时,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提问环节,有教授质疑“学生物的去搞护肤品是不是不务正业”,叶籽从容回答:“科学的价值在于应用,把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转化为老百姓能用上的产品,同样是贡献。” 方维祯全程没说话,但叶籽看见,在她回答那个问题时,方维祯赞许地点了点头。 论文最终评了“优秀”。 结束后,方维祯把叶籽叫到办公室。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叶籽:“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国外化妆品化学的文献,你拿去参考。” 叶籽接过文件夹,她鼻子有点酸:“方老师……” “去吧,”方维祯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有空常回来看看。” 毕业后的夏天,叶籽忙得脚不沾地。 创业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好在,她有资金——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突破两百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她放手去干的巨款。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品牌。 埋头苦思数日,最终定了品牌名称叫“籽妍”。 她找了美院的一个老师,设计了logo:一枚抽象化的种子萌芽的图案,线条简洁流畅,旁边是“籽妍”两个秀气的行楷字。 产品线是基于滇南的研究成果设计的。 有三款主打的核心产品—— 茶籽洁面膏:利用茶籽的天然清洁力和茶多酚的抗氧化性,温和洁净。 石斛保湿霜:石斛多糖的强效保湿,配合滇南特有的保湿地衣提取物。 三七修复精华露:灵感来自傣族妇女的配方,三七活血化瘀,蜂蜜修复屏障,做成轻薄的精华质地。 配方是她经过上百次调试,确定了最佳的成分比例和制备工艺。 样品做出来后,她先给李晓、周明这些老同学试用,又让严恪带给部队家属院的军属们试用,反馈出乎意料地好。 “比雪花膏清爽多了!” “脸不干了,还不油!” “那个精华真好用,我晚上擦了,早上起来脸都是软的!” 有了产品,接下来是找店铺。 叶籽跑遍了北京城。 专门选择人流量大但竞争激烈的地方,这种店面租金贵一些,但是她有钱,可劲造。让。 店面八十多平,门脸方正,朝南,采光好。 装修是从八月开始的。 叶籽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她想要的风格是“清新、自然、有质感”,和现在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化妆品柜台完全不同。 墙面全部刷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微微带点米黄,柔和。 柜台和货架是请木工定做的,用的是松木。 玻璃展柜是托严恪找关系订做的。 这时候大块的平板玻璃不好找,他辗转托了几个战友,才从玻璃厂弄到一批,又请老师傅精细打磨,做成立式展柜。 美院那个帮忙设计logo的老师,花了半个月,又画出了一套海报。 淡雅的底色上,是手绘的植物图案,茶叶、石斛花、三七叶,旁边配上简洁的产品介绍和“天然滋养,东方之美”的标语。 画面清新脱俗,和店铺的风格浑然一体。 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是最麻烦的。 叶籽跑了整整两个月工商局和卫生局,材料递上去又退回来,退回来再补充。 好在这两年政策有支持,报纸上天天宣传个体经济,工作人员的态度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最后拿到那两个盖着红章的本本时,已经是九月底了。 叶籽捧着它们,站在刚刚装修好的店铺里,心里百感交集。 接下来是招工。 叶籽在店门口贴了招聘启事,又在报纸上登了个小广告,条件写得很清楚:18-30岁,高中以上文化,女性,形象端正,有责任心。 来应聘的人不少。 有前几年返城的知青,有待业青年,还有从国营商店辞职出来的售货员。 叶籽面试了二十几个人,最后选了三个。 第一个叫王秀英,三十岁,原来是纺织厂的女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她话不多,但手脚利索,眼神里有股韧劲。 第二个叫赵小娟,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小姑娘爱笑,嘴甜,看着就机灵。 第三个叫刘敏,二十八岁,以前在百货公司卖化妆品,因为不满柜台组长刁难,一气之下辞了职。她有经验,对护肤品了解得多。 招进来后,叶籽亲自培训。 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就在还没开业的店铺里,她把产品一样样拿出来,从原料讲到功效,从使用方法讲到注意事项。 “茶籽洁面膏,核心成分是滇南古树茶籽油和茶多酚。茶籽油亲肤性好,能溶解油脂又不伤皮肤。”叶籽拿着一管样品,耐心讲解,“使用时取黄豆大小,在手心揉出泡沫,再上脸按摩,注意避开眼周。” 三个职工认真记笔记。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6节 王秀英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赵小娟用彩色笔画重点;刘敏则会举一反三:“那这个适合油性皮肤对吧?干性皮肤会不会觉得清洁力太强?” “问得好,”叶籽点头,“所以我们建议干性皮肤每周用两到三次,作为深层清洁,平时可以用更温和的。” 除了产品知识,还有卫生规范。 “我们的产品直接接触顾客的皮肤,卫生是第一位的。”叶籽带着她们熟悉店里的消毒流程。 柜台每天用酒精擦拭,试用装每周更换,给顾客试用时要用一次性棉签或化妆棉,绝不能用手直接触碰。 以及,最重要的,服务态度。 “微笑不是假笑,是发自内心的友好。”叶籽示范,“顾客进门时主动问好,但不要紧跟着推销。先观察,看她对什么感兴趣,再上前介绍。介绍时要专业,但也要通俗,别一堆术语把人家吓跑了。” 她甚至设计了简单的销售话术,让她们反复练习: “您好,欢迎光临籽妍。” “这款石斛保湿霜是我们的明星产品,保湿效果特别好,而且不油腻,适合咱们北方的干燥天气。” “您可以先试用一下,感受感受质地。” “不客气,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薪酬制度是叶籽反复斟酌后定下的。 底薪每月六十元,这比国营商店的售货员高出将近一倍,比普通工厂女工更是高出一大截。 提成是销售额的百分之五,上不封顶。 这个制度一公布,三个职工眼睛都亮了。 刘敏算得快:“要是一个月卖出去一万块,提成就是五百?” “对,”叶籽点头,“所以卖得多,挣得多。但前提是,不能强买强卖,不能夸大宣传,不能欺客。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用力点头。 培训进行了整整两周。 最后一天,叶籽让她们模拟接待顾客,她扮演挑剔的客人,各种问题各种为难。 王秀英一开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练了几次后,终于能流畅应对了;赵小娟天生会说话,哄得“顾客”高高兴兴;刘敏则有经验,专业问题对答如流。 “可以了,”培训结束那天,叶籽看着她们,笑了,“准备开业吧。” 开业时间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 头天晚上,叶籽最后一次检查店铺。 货架上,产品整齐陈列。 洁面膏是淡绿色的管状包装,保湿霜是乳白色的瓷瓶,精华露是琥珀色的玻璃滴管瓶包装简洁大方,摆在木质的货架上,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玻璃展柜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摆着试用装和产品手册,墙上贴着海报,手绘的植物图案栩栩如生。 收银台是木工新打的,台上放着崭新的计算器,旁边是发票本和包装袋,袋子上也印着“籽妍”的logo。 一切就绪。 国庆日天气晴好。 店门打开,玻璃窗擦得透亮,三个穿着统一淡绿色围裙的女工站在店里,脸上带着略显紧张但真诚的笑容。 九点整,叶籽剪断了门前的红绸。 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鞭炮,但路过的人们还是被这家新店吸引了,纷纷驻足观望。 “籽妍……卖什么的?” “好像是护肤品。” “这装修挺别致啊,跟别的店不一样。” “进去看看?” 第一个顾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 她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来。 赵小娟立刻迎上去,笑容灿烂:“您好,欢迎光临籽妍。今天我们开业,所有产品都有试用装,您可以先试试。” 女教师点点头,走到石斛保湿霜的柜台前。 刘敏上前,用一次性挖勺取了黄豆大小,涂在手背上,轻轻推开:“您感受一下,质地很轻盈,吸收快,不黏腻。” 女教师试了试,眼睛亮了:“确实清爽。” 她又看了看价格,保湿霜十八元一瓶。 不便宜,但也不是天价。 “我要一瓶。”她说。 王秀英立刻开票、包装、收钱,动作麻利。 第一笔生意,成了。 接着是第二个顾客,第三个…… 到中午时,店里已经陆续来了十几个人,卖出去八瓶产品。 虽然不算火爆,但开局平稳。 门外,国庆日的北京平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徐徐展开。 第70章 籽妍开业的第一周, 老街坊们都在议论这家新店。 “卖搽脸油的,贵着呢!” “听说一小瓶就要十好几块,顶半个月菜钱了。” “装修得倒是挺漂亮。” “我闺女昨天买了一瓶,说是好用, 不黏糊……” 好奇归好奇, 真正走进店里的人却不多。 头三天, 每天的销售额稳定在两三百元。 不算差,但和叶籽的预期还有距离。 王秀英有些着急:“咱们是不是该搞点活动?买一送一什么的?” 叶籽却摇头:“不着急。好产品自己会说话,咱们先稳扎稳打。” 她让三个职工把重点放在服务上。 每一个进店的顾客,不管买不买, 都要热情接待。 每一次试用,都要耐心讲解。每一笔成交,都要细心包装。送出门时还要说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细节见真章。 开业第十天,来了位特别的顾客。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 穿着讲究的灰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她在店门口驻足良久, 仔细看了海报上的产品介绍, 这才推门进来。 刘敏正要上前接待,叶籽轻轻拦了一下, 她认出这位了,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林教授,以前在学校讲座上见过。 “林老师好。”叶籽上前, 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林教授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我是北大生物系刚毕业的, 听过您的讲座。”叶籽微笑,“您想看看什么?” 林教授这才仔细打量叶籽,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你是北大的?怎么开店卖护肤品了?” “学以致用。”叶籽的回答简洁, “我们在滇南考察时发现很多植物有护肤功效,就想着能不能做出更好的产品。” 林教授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到石斛保湿霜的柜台前。 叶籽亲自介绍成分和功效,又取了试用装给她试。 “确实清爽,”林教授试在手背上,“比我用的雪花膏舒服,就是价格……” “原料都是滇南特有的植物,提取工艺也复杂,成本确实高一些。”叶籽实话实说,“但我们保证,每一瓶都物有所值。” 林教授沉吟片刻,买了一瓶保湿霜,一瓶精华露。 临走时,她说:“我下个月要去沪市开会,见几个文艺界的朋友,要是好用,我帮你们宣传宣传。” 叶籽连声道谢,送她出门。 谁也没想到,林教授这句随口的话,竟成了籽妍的第一个转机。 半个月后,沪市文艺圈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北大一位教授用的国产护肤品,效果不输外国货。 有好奇的托人打听,知道是“籽妍”,又辗转托人来京城买。 第一个托人买的是沪市电影制片厂的一位女编剧。 她让来京出差的同事带了两套产品回去,用完后惊为天人,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一说,又引来了更多人。 籽妍的名声,就这样口口相传,慢慢传开了。 开业第一个月结束时,叶籽盘账。 账本上,销售额那一栏写着:9876.5元。 扣除成本、租金、工资,净利润有四千多。 这个数字让三个职工都兴奋不已,按照提成算,她们每个人能拿到一百多块的额外收入,加上底薪,月收入将近两百元,比国营厂的厂长工资还高! “咱们这算成功了吧?”赵小娟眼睛亮晶晶的。 叶籽却只是笑了笑:“这才刚开始。”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7节 她给每个人发了当月的工资和提成,厚厚一叠钞票,用红纸包着。 王秀英接过时手都在抖,她下岗后在家待了半年,丈夫的工资勉强够一家人糊口,这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刘敏眼眶有点红,她在百货公司受够了气,现在终于扬眉吐气。 赵小娟更是高兴得跳起来,说要给家里买东西。 “下个月继续努力,”叶籽说,“咱们争取销售额破万。” 第二个月,籽妍真正迎来了爆发。 林教授从沪市回来,带回来一份《沪市文艺报》——上面有一篇她的随笔,里面提到了“京城一家小店,卖着让人惊喜的国产护肤品”。 紧接着,《京城晚报》的生活版编辑找上门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记者,姓陈,说话干脆利落:“我们接到读者来信,说你们店的产品好用,想做个采访。” 叶籽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采访就在店里进行。 陈记者问了创业经历、产品理念、未来规划。 叶籽答得诚恳,从滇南考察讲到产品研发,从天然植物讲到东方美学。 “你一个北大毕业生,为什么选择个体户这条路?”陈记者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叶籽想了想,认真回答:“国家现在提倡搞活经济,我觉得,能把学到的知识用来做实事,做出老百姓喜欢的产品,同样是为国家做贡献。” 陈记者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三天后,《京城晚报》生活版登出了专访文章,标题是《北大才女开店记:把实验室的研究变成百姓用的好产品》。 文章写得很实,配了一张叶籽在店里的照片——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产品,笑容温和自信。 这篇文章的影响力远超想象。 报纸发行的第二天,籽妍的店门差点被挤破。 从早上九点开门到晚上七点关门,顾客络绎不绝。 有看了报纸专门找来的,有听说了慕名而来的,还有老顾客带着新朋友一起来的。 王秀英她们三个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叶籽也亲自上阵接待。 当天销售额突破了三千元,创了开业以来的单日记录。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籽妍彻底火了。 连工商所都惊动了,派人来看了看,见店铺规范证件齐全,不但没找麻烦,反而夸了几句,说是“个体户的榜样”。 更让叶籽没想到的是,区里的宣传部也找上门来。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姓郑,态度很和气:“小叶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发展,区里想树几个典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叶籽谨慎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就是配合做些宣传,”郑干部解释,“可能有些采访,也可能要去开个座谈会,讲讲你的创业经验。当然,不会影响你正常经营。” 叶籽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这是个机会,籽妍需要知名度,而政府的认可,在这个年代,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果然,区里的宣传一跟上,籽妍的名声更响了。 晚报做了跟进报道,京城电视台生活频道也来拍了个短片。 画面里她从容自信地介绍店里雅致的环境,还有每一名顾客满意的笑脸,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销量水涨船高。 第二个月结束时,账本上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销售额,四万八千六百元。 净利润,超过两万。 三个职工的提成拿到手软。 赵小娟算了一下,她这个月光是提成就拿了八百多,加上底薪,收入近九百。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连叶籽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知道产品有市场,但没想到市场反应这么热烈。 生意红火,感情也到了该结果的时候。 籽妍开业的第三个月,一个周日的傍晚,严恪来了店里。 正是打烊时分,王秀英她们在打扫卫生。严恪推门进来,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各式水果。 “严哥来了!”赵小娟眼尖,笑着打招呼。 店里的人都认识严恪,知道他是叶籽的对象,偶尔会来帮忙搬货,修个柜子什么的。 叶籽正在柜台对账,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今天不忙?” “休息。”严恪把水果放在柜台上,“给你们带的。” 王秀英她们识趣地加快动作,很快收拾完,跟叶籽道别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叶籽和严恪。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有护肤品淡淡的植物清香,很好闻。 严恪走到柜台旁:“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叶籽合上账本,“这个月估计能破五万。” 严恪点点头。 “有话要说?”她问。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像秋天的潭水,平静底下有暗流。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觉得,这四年多,看着你从学校到厂里,从滇南到开店,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我……我想一直这么看着你。” 叶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严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红色绒布方盒。 他打开,里面是一对金戒指。 “我知道你现在忙事业,不想分心。”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但这个,我想给你,不是要绑着你,是告诉你,我在这儿,一直会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去领证,日子你定,怎么过都听你的。你要继续忙店里,我就支持你,你要想缓缓,我就等你。”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重担,但同时又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 叶籽看着那对戒指,又看看严恪。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踏踏实实,像他这个人一样,可靠得像座山。 他送她去车站,等她回来。支持她创业,从不阻拦。她忙得顾不上吃饭,他就默默打包送来。店里需要帮忙,他一声不吭就来干活。 他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 叶籽拿起一枚戒指,尺寸正好是她无名指的大小。 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竟然不知道。 “你……”她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严恪老实交代。 叶籽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她抬起头,看着严恪,眼睛有点湿,但嘴角弯了起来。 “好。”她说。 严恪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好?” “嗯,”叶籽点头,“去领证吧,日子你定。” 严恪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不是夸张的惊喜,而是一种深沉的,从心底透出来的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就下周二?我请假。” “行。”叶籽笑了。 严恪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都柔和了。 他拿起另一枚戒指,叶籽帮他戴上。 两人的手放在一起,金戒指在夕阳下闪着同样的光。 “对了,”严恪忽然想起什么,“领证前,得先去照相馆拍张合影。现在领证要贴照片。” “嗯。” “还得去你街道开介绍信,我也得回部队打报告。” “好。” “还有,”严恪难得地有些无措,挠了挠头,“还要买点喜糖吧?给店里,给战友。” 叶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成一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但很暖。 “别紧张,”她轻声说,“一步步来。” 严恪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领证那天,是个有阳光的好天气。 叶籽特意穿了那件羊毛西装裙,是开店前做的,一次还没穿过。 裙子是裁缝店老师傅的手艺,剪裁合体,衬得她肤色更白,精神十足。 头发也精心梳过,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第108节 严恪请了一上午假,穿了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 “好看。”他看见叶籽,眼睛亮了一下,憋出两个字。 先去照相馆,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指挥他们:“坐近点,对,男同志肩膀低一点,女同志头稍微侧一点……好,看镜头,笑——” 闪光灯“咔嚓”一声。 照片要等三天才能取,但他们急着用,加了急,当天下午就能拿。 之后去街道办。 街道办的大姐很热情,看了他们的介绍信和单位证明,爽快地开了结婚介绍信。 “小叶是吧?我知道你,上报纸那个!”大妈一边盖章一边说,“小伙子也不错,军人,光荣!祝你们白头偕老啊!” 从街道办出来,两人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是一栋三层的老楼,门口挂着牌子。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来领证的人不多。 他们排了会儿队,就轮到了。 窗口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态度和蔼。 她接过两人的材料,户口本、身份证、单位介绍信、婚前体检证明,一一检查。 “都是自愿的吧?”她例行公事地问。 “是。”两人异口同声。 女同志笑了,拿出两张结婚证,是大红色的,像奖状一样,上面印着金色的喜字和结婚证三个大字。 她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填写信息:严恪,男,三十岁。叶籽,女,二十三岁。 填写时,她抬头看了叶籽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那个开护肤品店的叶籽?” 叶籽有点意外:“您认识我?” “我闺女买过你们店的东西,说好用。”女同志一边写字一边笑,“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了,挺好,事业有成,婚姻美满。” 她把填好的结婚证递出来,又拿出印泥:“来,按手印。” 叶籽和严恪分别在两张证上按了红手印。 “好了,”女同志把结婚证递给他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祝你们幸福。” 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红纸,叶籽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不完全是激动,也不完全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了,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秋日的天空湛蓝,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严恪看着结婚证,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折好,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贴胸放着。 吃完饭,严恪送叶籽到籽妍店门口。 店里正忙,王秀英她们看见他们,都笑着道喜。 叶籽把早就准备好的喜糖拿出来,是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用红纸包成小包,每人两包。 “恭喜叶姐!恭喜严哥!” “百年好合啊!” “早生贵子!” 道喜声里,叶籽脸有点红。 严恪倒是镇定,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又看了叶籽一眼:“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叶籽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 “叶姐,进来吧,外头风大。”赵小娟在店里喊。 叶籽转身,走进店里。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把秋风关在外面。 店里温暖明亮,货架上的产品整齐陈列,三个职工各司其职,有顾客正在试用产品。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账本。 今天的营业额已经记了一小半,数字不错。 抬头,透过玻璃窗,她看见街道对面那棵树,叶子已经黄了,但枝干依然有力,向着天空伸展。 也许还会有风雨和挑战。 但只要稳扎稳打,只要向着阳光生长,就没什么好怕的。 叶籽拿起笔,在账本的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一个平凡的日子。 一个特别的日子。 一个新开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