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每天跪下求我吃软饭》 第1章 [现代情感] 《雇主每天跪下求我吃软饭》作者:奎因兰【完结】 文案: 我是一名保镖,最大的理想是做一名雇主满意率高达百分百的金牌保镖。 但我的雇主—— 一个娇贵的omega少爷对此非常不满。 他认为我应当有更远大的抱负。 比如,和他结婚。 但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beta,所以从不把他的话当真。 不仅是他,我和我的前几任雇主都只有单纯的利益往来,结束合作的那天双方也都保持着十分友好的关系。 尽管我至今想不通为什么有一次在一叠解除雇佣关系的合同中会混有一张婚姻登记表,以至于我差点签上去。 幸亏我眼睛好。 只是当我热情地把登记表抽出来还给雇主先生时,他好像笑得很勉强。 大概是为自己的失误而羞愧吧,我确信道。 毕竟他是个极致的完美主义者,几乎从不容许自己犯错。 想通后,我重新把目光投向日历——这是我服务期的最后一周了。 下一周起,我要开始寻找新的雇主。 食用指南: 1、正文第三人称。 2、偏轻松日常流,女主天然系,男配全洁。 3、本文是bg,不含任何gb向。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abo 轻松 万人迷 主角:江洄 人 一句话简介:但我是个正经保镖 立意:真爱无价 第1章 一个雇主 一个幸福的三b之家…… 江洄,出生在联邦一区的一个二b之家。 即,妈妈是beta,爸爸也是beta。 十五岁以后,江洄成功分化,成了家里的第三个beta,使得这个家光荣地延续为三b之家。 “多好,做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稳定又健康。”她爸爸拍着她的肩膀说。 她妈妈扶了扶眼镜,微笑着看她:“也不一定。事在人为,只要你愿意努力,不见得就会因为是个beta而做一辈子平庸的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因为她妈妈也确实是世俗意义上很成功的人。 江洄的爸爸是个小有名气的儿童文学作家,目前在一区学习院大学部攻读教育学博士,平时最喜欢研究营养学,致力于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爸爸,给宝贝女儿幸福快乐的人生。 他平常说的最多的话就是: “小洄真棒!小洄加油!” “今天要下雨,记得带伞/今天降温,记得多穿衣服/今天很干燥,在学校多喝水。” 以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爸爸说。” 江洄的妈妈则恰恰相反。 她很少过问女儿生活上的各种细节。 她太忙了,是一位有名的生物考古学家。除了经常要泡实验室,她还需要频繁出差。有时候可能大半年都在很偏僻的区域进行当地研究考察。 所以她喜欢说:“嗯,你看着办。” “妈妈都可以,你来做决定。” 以及,“有问题可以自己先思考一下,实在想不明白再问别人。” 总之,江洄就在这样一个幸福的三b之家中平稳地长大了。 也因此,她的性格非常开朗乐观,从幼儿园起就有出了名的好人缘。喜欢和她玩的小朋友可以从一区排到十三区。 联邦总共十三个区。 经常有小朋友为了争谁和江洄做同桌闹起来。 于是老师们就习惯性把江洄的课桌放在教室正中间,其他小朋友则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圆。 “圆上每个点到圆心距离相等,这个固定距离就是圆的半径。”老师笑眯眯地讲。 她们总是喜欢在各个缝隙里适当地塞一点超前的知识。 江洄却在眼睛亮晶晶地感慨,教室真大啊,好空旷。 当然空旷啦。 因为这个圆的半径很长,其他小朋友都镶边了^_^ 好在这所幼儿园是一区学习院大学部的附属幼儿园,孩子的家长都是大学部的教授。譬如江洄,她的妈妈是生物考古学教授。 而这所幼儿园就在学习院职工家属住宅区对面。 家长之间既是同事,又是邻居,相对而言就比较心宽,不太会插手小孩子之间的纠纷。主张孩子的事,孩子解决。 像座位安排这种事,只要孩子都高兴,觉得人人平等,那就无所谓。 非要说,最不习惯的还是江洄的爸爸。 因为他要开家长会。 每次坐在这种位置上,他对着前后左右数十张笑脸,都有一种微妙的、被当做动物园景点的感觉,很想管这些家长收门票。 “小洄会不会觉得困扰?或者奇怪?”起初他经常这样问江洄。 江洄却不以为意:“不会啊,大家都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大家。这样的话,不管找谁,我的距离都是一样的了。” “要一碗水端平。”她一本正经地说。 爸爸笑着问她:“谁教你的?” “崔夏。” 江洄不假思索。 崔夏是唯一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争执过要做她同桌的人,但他是那个提出要把她放在圆心的人。最开始也是他先找老师提出这个建议的。 现在他坐在江洄的正左边。 甚至不用专门偏过头,只要余光一扫,就可以清晰地看见江洄的侧脸。 爸爸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他觉得这小孩鬼精的,不过这都是小孩子的友谊,他向来不会多嘴。 于是江洄就一直坐在圆心,从幼儿园到高等部。 周围的同学基本没变过,一区的小孩子一直不多,大家生活的环境也比较固化。所以很多工作后的同事也还是上学时的同学。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比如,最重要的abo分化就是一道分水岭。 堪比二次投胎。 江洄周围二分之一的朋友都变成了beta,四分之一成了alpha,剩下四分之一则是omega。分化后,有部分朋友就因为信息素不稳定,被迫转学去了专门性别学校。 只有alpha的学校,以及只有omega的学校。 也因此,以她为圆心的圆虽然没有变,圆上的点却分布得越来越稀疏。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左右两边。 “所以真的不需要转学吗?” 江洄好奇地看向两边:“你们两个明明都分化成了alpha吧,听说这个年纪的alpha都相当暴躁、易怒,而且容易信息素紊乱、易感期不稳定……” 她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掐着指头一个个数生理课上学到的知识。 崔夏懒洋洋地对江洄笑,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我目前为止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任何冲突,而且按时体检,结果良好。” 明树皱着脸在吃他最喜欢的柠檬糖,被酸得龇牙咧嘴,却还记得含糊不清地回答她:“我不知道别人,但我确实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过马路。 过了马路就是住宅区。 三个人一起进了小区,松开牵着的手。 崔夏向左拐,明树向右拐,江洄笔直地向前走去。 第二天早上上学,她们又各自从家里出来在小区门口相遇。再一左一右三个人并排走去学校。进了教室,崔夏和明树一左一右坐在两边。 江洄又坐回了圆心。 - 这就是她们习以为常的每一天。 而在她们重复的日常里,崔夏的制服穿得越来越不规矩。 刚上小学部时,还规规整整把纽扣扣到脖子。中学部时,领口歪开了一个角;到了高中部,最上面两颗纽扣都解开了,耳朵上却多出两个孔。 领带松松垮垮被甩到了一边,若隐若现露出一点锁骨。 有时江洄看见他的黑色耳钉,总忍不住想看他制服领口的那两颗纽扣还在不在,是不是被他拆下来钉进耳洞里了。 每次她朝他张望,他就会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也给她打耳洞。 “我手很稳的,保证不会痛。”他撺掇道。 明树每次也都会说他胡闹,警告他不要带坏好学生江洄。 “那是违反校纪的,你没有被抓也不要侥幸。” 他伸长胳膊在江洄课桌上放了几颗柠檬糖。在江洄注意力转移到五光十色的玻璃糖纸上时,他扭了扭领带,皱着眉活动肘臂。 自从分化成alpha,他体能的各项数据就在飞速上升。 尤其他本来就很喜欢运动,肌肉难免比较结实,裹在收腰的紧身制服里,总是感觉浑身紧绷,很别扭。 “领带又没系好。”江洄含着糖指了指他胸前。 然后对他招手。 明树习惯性凑过去,被她三两下拆开,又重新打了个漂亮的结。再把他推回去,推回去之前还拍了拍他脑袋。 头发还真是柔顺。 这样想着,江洄稍微用力揉了两下。 明树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带结。 第2章 崔夏就趴在桌子上侧过脸笑眯眯地看她们。 突然,江洄皱起脸:“好酸。” 她用力用牙齿碾碎坚硬的水果糖,口腔里顿时像被丢了个爆开的柠檬炸弹,又酸又甜。五光十色的玻璃纸被举起,挡住一只眼睛。 阳光透过玻璃纸,折射成迷幻的彩色。 这是江洄的十七岁。 - 二十一岁。 江洄站在十字路口,收到了一封邮件。 对面的绿灯亮了。 她握紧终端匆匆忙忙穿过马路,然后点开终端看简讯。 是之前投递的简历有回复了。 一段冗长且客气的措辞感谢她的投递,最后才是结果。 【诚邀您于星纪元3025年9月17日(本周五)14:00前往联邦二区清水别墅与默蓝先生进行初次会面。 会面结果将会在当天通知您。 倘若顺利,雇佣合同将会在9月20日(下周一)9:00发至您终端。 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与我们联系。】 江洄长吁一口气。 之前的笔试通过了! 她顿时快乐地飞奔回家。 打开门,却第一眼看见崔夏。 他正好站在门外,手伸了一半,大概是想给她开门。看见她已经扑了进来,他笑着上前一步,接住她的拥抱,说: “刚刚就从走廊监控里看见你一路飞出电梯了,这么开心,一定是考核通过了。” “我已经收到面试邀请了!” “我就知道,小洄真棒!” 爸爸解开围裙,笑眯眯地让江洄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明树端上来最后一道菜,提前帮江洄把椅子拉开,坐在她右边。 崔夏坐到左边。 “妈妈又出差了吗?”江洄最近忙着大学部毕业实习,都没空回家。 爸爸低着头用终端给一桌的菜拍照,发给妈妈。并叮嘱她要注意身体。 “嗯,去极地冰川了。很辛苦。”他叹了一口气。 又说:“小洄这周也要离开一区了,真是放心不下。” 崔夏给江洄剥着虾,闻言笑起来: “叔叔放心好了。二区还是治安很好的,那些贵族最珍惜小命了,连我们一区的人进去都要打申请报告,还要做背调。” “更别说其它区了。” “上回我一个大学同学就因为幼儿园报告单上评语是过分调皮捣蛋,就被拒了。乱七八糟的人,进不去的。” 他耸了耸肩。 联邦十三个区之间一直隐隐有摩擦,且互相歧视。 江洄吃完崔夏给她剥的大半碗鲜甜虾肉,凝重地思索起一个问题。 默蓝先生会不会有地域歧视? 新闻上倒是没提及过这一点,但也有可能是为了维持他纯粹的艺术家身份掩盖了。新闻上只隐晦地说,默蓝先生性情孤僻,常年独身住在清水别墅,不喜社交。 而清水别墅那一带是联邦有名的贵族寡夫区。 丧偶且不愿再婚的贵族omega就喜欢住在那里,远离二区主城的喧闹。 但默蓝先生是一个年轻且没有配偶的beta。 “你要是担心,我陪你一起去。”明树安慰她。 “那还是算了。” 她可不想默蓝先生看见明树的申请报告上是陪江洄面试——进二区的申请报告都要给相关人审核的——那太丢脸了。 江洄吃完饭回到卧室,又开始把之前搜集的资料全部翻出来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 之后接连几日她都在为这次面试做准备。 日历一页页翻过。 周五。 江洄坐在了清水别墅的客厅。 别墅里的管家给她上了茶,和蔼地对她笑道:“先生其实很和善的,只是不擅长与人交流。” 蔚蓝的天一望无际,各式各样的无人机流星般划过。 江洄收回投向落地窗外的视线,对年迈的管家笑着道谢。她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自楼上响起:“谁在那里?” 她一怔。 抬起头。 是默蓝先生。 他忧郁地扶着雕花复古的楼梯栏杆,眼珠很黑,眼神也漆黑,死气沉沉的。 似乎把她们之间的面试忘了。 作者有话说: ---------------------- 食用指南: 1、偏轻松日常流。 2、多男配,男配全洁;结局开放,不搞1v1,不买股。 3、关于abo设定: 1设定beta只有一套性.器官,女a和男o按照常规abo设定,有两套;只有a和o存在易感期和信息素,b对信息素不敏感,且自身不存在信息素;a和o可标记与被标记,b无法标记别人,也无法被人标记。 2女主是b,男配a、b、o均有。 4、本文是bg,不含任何gb向。 第2章 两个雇主 一个忧郁仙男 老管家花了不少功夫向默蓝先生说明江洄的身份和来意—— 江洄才知道,原来一直和她联系的都是默蓝先生家族的人。 并不是老管家,他只负责照顾默蓝先生的起居日常,以及作为家族和默蓝先生之间的信息桥;更不是默蓝先生,他是个不关心俗事的忧郁仙男。 说到“忧郁仙男”,这个称呼其实最开始属于江洄曾经一个omega同学。 他长得柔弱又漂亮,似乎还有头痛病,经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用纤细的手指按在额角、蹙着淡淡的细眉,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崔夏说他做作。 “因为真正忧郁的人,不会连抬起的下颌线弧度都精确得恰到好处。” 他戏谑地称呼那个omega“忧郁仙男”,还说那家伙是个心机怪,一定是在妄图引起江洄的注意。 但江洄一直对他的观点持不赞同态度。 她每次看见那个omega楚楚可怜的脸庞,就没办法认同——这是一个做作的心机男。她觉得崔夏或许是误会了,甚至为自己的朋友崔夏背地里嘲讽他而对他感到惭愧。 也许是出于这种微妙的心理,江洄乍一看见忧郁的默蓝先生,便忍不住对他感到深深的同情和亲切。 默蓝先生果然如老管家所言,是个和善的人。 他没有计较江洄打扰了他下午的冥想时刻,反而蹙眉思索了半晌,说:“那就跟我来吧。你和我呆上半天,如果合适的话,这份工作就是你的了。” 江洄看了看老管家,老管家笑着鼓励她上楼。 她想,直接跳过官方的面试,深入了解雇主的工作和生活环境,似乎也能更好帮助她对未来的工作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于是立即跟着默蓝先生往楼上走。 默蓝先生把她带进了一个明亮宽敞的房间,房间的窗户半敞着,映出头顶蔚蓝的天空,窗前是随风飘摇的雪白窗纱,轻柔又皎洁。 他坐在了窗边茶几旁的一把椅子上,又请江洄坐在他对面。 江洄注意到椅背上竟然编着鲜艳的花与青翠的藤蔓,鲜花的颜色配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艳俗,也不会太寡淡无聊。 “默蓝先生之前在看书吗?”她收回视线,搭话道。 默蓝先生洁白的手指正在慢慢翻动原本搁在茶几上的诗集。闻言,他垂下的乌黑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然后抿起淡红的唇: “不,我在忧伤。” 江洄表示理解并尊重,又彬彬有礼地问:“那请问您平时忧伤一般有什么程序呢?我需要做什么?” “没什么程序,”默蓝先生的目光从纤长浓密的眼睫下飞快掠过她,说,“你陪我忧伤一会儿就好。” “好的,但是具体要怎么忧伤?我之前没有相关经验,可能不太熟练。” 江洄颇为自惭地反省。 她还是不够专业,远远不能和行业内优秀的前辈相比。要知道现在做私人保镖,已经卷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 幸亏默蓝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他让她坐在那儿,只要配合他就行。 于是江洄立即挺直了背,神情严肃。 然后。 听他弹琴、读诗,再看他用漂亮的花体字洋洋洒洒写上厚厚一沓信,写完了还对着她富有感情地轻声朗读出来—— 尽管念的都是一些听不懂的话,二十个字里有十八个字的典故。 最后忧郁地蹲在壁炉前,一张一张用火烧掉。 江洄被他炫技一样的意象叠加和挖空心思的用典唬得一愣一愣,虽然听不懂,但肃然起敬。 她陪他蹲在火边,脸被热得发红。 “默蓝先生,您是觉得写得不够好,才烧掉吗?” 他一顿:“不,我只是为了烧给另一个我。” 江洄也顿住了:“您的家人联系我时,没说过您有人格分裂。”这算诈骗了。 尽管是忧郁仙男,也不能让她收一个人的钱,却给两个人做保镖。 触犯劳动法的。 “不,我没有人格分裂。” 第3章 他抿唇、拧着眉,似乎很不擅长解释: “我只是认为,每个人都有两个自我。一个属于俗世,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世界。而这些信,就是俗世的我,写给精神世界的我。” 江洄顿时松一口气。 这工作合法就行。 默蓝先生把信纸烧干净,从胸口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正准备擦手,结果无意中看见江洄额头薄薄一层汗,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崭新的手帕递给了她。 指了指她额头示意,低声道:“擦一下吧。” 自己转而绕去盥洗室,拧开水龙头,洗手。 江洄道了声谢接过,用完又折叠好放在自己外衣口袋里,打算回头买个新的还给默蓝先生。 “时间不早了,来用点下午茶吧。” 默蓝先生邀请她。 他说话总是声音很低,神情很忧郁,或是淡淡的,眼睛很少看着她说话,经常垂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一旦看向她,就会极其专注。 他会用那双乌黑的眼睛凝视着她。 江洄有点不习惯,但她认为作为专业的保镖,她必须习惯。 于是她也睁着眼睛,同样专注认真地盯回去。 结果每次都是默蓝先生眼神飘移着,不自在地退回去,敛入低垂的眼睫下。 他轻咳了两声,似乎在掩饰刚才一瞬间的失态,并背对着她再次轻声提醒她下去一同吃下午茶。 江洄便跟着下去了。 但她没想到,下午茶是默蓝先生亲自下厨做的。而且他自己不吃,做了许多,却都堆在她面前。 江洄:“这恐怕不太合适。” 他:“没事,我忧伤。” 又让她不要客气:“不然,也是浪费。” 于是江洄半推半就之下只好每样都吃了些,吃完了看时间都下午五点了。默蓝先生叫来智能管家,给她把剩下的全打包,让她带回去。 离去前,江洄充满感激地对默蓝先生道:“谢谢您的款待,很荣幸能陪您忧伤。如果您觉得我符合您的雇佣需求,请务必联系我。” 默蓝先生垂眼嗯了一声:“我会的,合同会让人发给你。” 老管家慈爱地笑望她们两人。 “先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江洄临走前听他说道。 她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默蓝先生与她来时有何不同。 可能是因为默蓝先生比较内敛? 她想。 他让家里的智能管家亲自送江洄去机场,有莫里斯家族的身份,她可以一路畅通无阻,方便天黑之前赶回一区。 江洄没有拒绝。 因为她来的路上已经发现,二区的加塞不看车技,看车牌。 无论是大贵族、小贵族,但凡有点身份,一定会在车牌上用各自家族专属的车牌。 也就导致江洄好几次眼睁睁看着这些贵族的车毫无预兆地斜插入她前方,且非常猖狂,极其倨傲。 变道时连转向灯都不打!只留给她一串轰鸣与车尾气。 差点害她迟到! 这次有了莫里斯家族的车牌,她终于准时乘上了飞往一区的无人机。无人机于五点半起飞,六点就到了一区。 江洄风尘仆仆赶回家。 爸爸照常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然而,即使江洄再给面子,也只能草草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 爸爸大惊失色,以为宝贝女儿终于吃腻了他做的菜。 “是觉得不好吃吗?”他紧张不已。 江洄说没有。 于是爸爸狐疑地看了看餐桌上被她带回来的甜点,又看向她,问:“今天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想吃饭?” 江洄学着默蓝先生的样子,一脸沉郁,郑重其事答:“去忧伤了。” 爸爸:“?” 爸爸茫然地望向她:“一天都在忧伤?” 江洄严肃答:“是。” 爸爸:“……” 爸爸:“小洄真是长大了,都学会忧伤了。这是有自己思想的体现,真棒!” 虽然不懂现在的孩子都在想什么,但是孩子愿意表达就要给足情绪价值,不然以后孩子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了怎么办? 他微笑着又给江洄切了一盘水果送进她房间,转头就回书房对着翻烂了的育儿书苦思冥想。 江洄回房间洗漱。 洗漱完,她习惯性目不斜视地路过房间里的体重计,然后又倒退着走回来。 她站上了体重计。 忧郁地发现—— 原来,一忧伤=五斤。 江洄头发凌乱地倒在床上,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坚守住自己的职业底线,决不能再接受雇主的糖衣炮弹。 虽然只是个保镖,也要有良好的体能。 不然往后的测试要怎么通过? 她满脸沉痛地想。 “叮咚——” 终端响了。 她伸长了胳膊够到床头柜上的终端,这个特别设置的专属铃声……她看也没看来电人,直接接通。 对面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晚上好,江洄。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但是我不得不照例询问一下,请见谅。” 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平静,并且伴随着一阵沙沙声,大概在翻动书页,还有按动笔的声音,或许在准备对接下来的谈话做例行记录。 他问:“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江洄立即起身坐好,即便盘腿坐在床上,腰背也挺得笔直。 “晚上好,长官。” “工作很顺利,不出意外,下周一默蓝先生就会发给我那份合同。” “他看起来状态如何,情绪还稳定吗?性格如何?他在清水别墅是否独居?周围有没有交好,抑或是交恶的邻居?” “报告长官——” “默蓝先生状态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太糟糕。他似乎对日常事务漠不关心,本人并非独居,别墅中有一位从小照顾他的老管家负责打理他的生活,并与莫里斯家族定期交流他的状况——” “情绪相对稳定,只是时常忧伤,忧伤时通常会借助弹琴、读诗、创作进行排解。擅长做甜点,大概经常下厨,但他本人不喜欢吃甜点。” “性格平易近人,但非常喜欢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关于附近的邻居……” 江洄回忆了下午提前到达清水别墅时,从老管家口中听到的。 “默蓝先生几乎不和周围人来往,不过最近搬来了一位新邻居,经常送些手作点心。这位新邻居似乎是从事写作相关的工作,自从搬来,会固定在家中举办文学沙龙,还几次三番邀请过默蓝先生,结果通通被拒绝了。” 终端另一边的笔尖沙沙声中途突然暂停,然后键盘敲击声沉稳地响起。 接着又是翻动书页的声音。 或许是长官在对着档案资料核实默蓝先生的相关信息。 江洄出于专业本能地捕捉着对面一切细微的动静,同时在心中做出各种猜测与判断。 过了一会儿。 终于。 “很好,江洄,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明天我们见一面吧,我们需要具体谈谈——” “关于默蓝先生被下达自杀预告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 微破案元素,本质还是个日常文,案件剧情占比很少,就是作为日常的一个调剂 第3章 三个雇主 只要不是求婚戒指 崔夏觉得,江洄最近很奇怪。 “神神秘秘,经常背着我们接电话,每次收到某个人的消息,总会反应很大,表情一下子很严肃认真。而且不管我怎么叫她,她都视、若、无、睹,还嫌我吵,让我安——静!” 他倒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和明树抱怨。 “噢,还总会偷偷去见什么人。” 他歪着脸,目光追随着在客厅里把拖鞋踩得啪嗒啪嗒响的江洄。 她好像在找什么,急得团团转,像只咬不到自己尾巴的小狗。 明树靠在沙发扶手的背顿时挺直。 他终于肯把眼神从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移开,转而投向江洄。他困惑极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江洄视线都没挪一下,仍旧严谨地逡巡着客厅的每个缝隙:“我的终端!” 崔夏懒洋洋地把手伸到后背,摸索着将从刚刚就一直硌着他背的东西从夹缝里抽出来。 然后喊:“小洄!” 江洄条件反射地回头:“都说了不要学我爸爸这样叫我,叫了这么多年名字突然换称呼,真的很奇怪……啊!” 崔夏挑眉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上面系着的一串玻璃纸叠成的幸运星也像风铃一样晃起来——那还是高中时明树给她一个个叠好,串起来的。 “我的终端!” 江洄倾身,伸长了胳膊,一把夺去。 又扭头啪嗒啪嗒冲到门口换鞋,急急忙忙出去。 “我出门办个事,大概中午就能回来!你们要是不嫌无聊,就先在家里等我。” 第4章 崔夏注视着她背影,嘴上答应着:“好——” 转头就对明树继续刚才的抱怨:“看吧,又走了。” 明树已经再度专心致志地投入游戏,闻言头也没抬:“有什么奇怪的,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可今天是周六。” 明树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唔……”崔夏装模作样思索了一秒,就飞快问出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明树望着他:“江洄会不高兴的,她既然瞒着我们,总有她的道理。” “但还有可能仅仅是因为她恋爱了。” “那也是她的自由。” 明树平静答。 “是吗?”崔夏忽然笑得很开心,“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一副要把那个人宰了的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明树没说话。 崔夏低头看了眼时间:“好吧,既然你不赞同,那就算了。反正过去这么久也追不上了。” 他作势要继续倒在沙发上,却听见明树突然说:“我记得,你在她终端里装过定位。” 他垂眼遮住似有若无的笑意,嘴上却说:“是啊,但你上次不是逼我当着你的面卸掉了吗?” 明树不为所动:“上次卸载了,后来一定又装上去了。” “……果然瞒不住你。”崔夏苦恼地皱眉,但也只有短短一瞬。很快他就笑起来,“我前两天回来刚装上去的。” 明树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警告崔夏:“这件事结束后,你还是得把定位的程序卸载掉。” “不可以监视她。”他面无表情说。 “我知道。” 崔夏答应得很爽快——他每次都答应得很爽快。 他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 …… 两人很快坐在了一家咖啡店外的长椅上。 透过咖啡店的玻璃墙,他们清晰地看见了江洄的侧脸。 而她的对面果然坐着一个清俊的男人,他还在对她温和地笑。 崔夏抖了抖随手从旁边书架取下的报纸,遮住自己的脸后,他转而侧目望向明树:“看,我的直觉从不出错。” 他微笑。 明树一直盯着那个人:“不是默蓝·莫里斯。”不是江洄的雇主。 “……不错,那个莫里斯不长这样。”崔夏随便瞥了眼报纸,竟然就瞥见了一个冷淡的默蓝·莫里斯。 不愧是名人。 这可是联邦最著名的星河公报第一版,他竟然占据了整整一面。 就是内容不太妙。 崔夏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明树忽然开口:“他送了江洄一个礼物。” 又过了会儿,他说:“是一把枪,好像是最新脉冲手枪。”他只在军部看见过,市面上还没有开始流水线生产售卖。 能搞到这东西,多少沾点军部背景。 他顿了顿:“江洄看起来很高兴。” 崔夏的目光随之落在玻璃内侧:“看型号似乎是我们研究所出来的。” 他赞赏地看了眼对方,认为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有脑子的人,至少对江洄有一定的了解,并不是表面的追求与自以为是的纠缠。 “送个礼物而已,这很正常。只要不是求婚戒指,你都应该保持最基本的冷静。” 明树:“你现在又不急了?” 崔夏:“我之前只是担心她遇到人渣,既然这个人看起来还算正派,我至少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任由她们继续发展下去?” “当然不。” “我欣赏我的对手,不代表我希望他们成功。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我所有的情敌都会在一夜之间失去性.功能,然后在举办婚礼的教堂中祝福我们相爱永恒。” 明树点点头:“你太恶毒了。” “多谢夸奖。”崔夏谦逊地接受了好友的赞美。 明树正要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就猝不及防被一个人从背后叫住。 这个人穿着浅色的上衣,看起来斯文内秀。他的眼睛很干净,在他本就美丽的面孔上有如点睛之笔。 “果然是你们。”他弯眸浅浅笑起来。 又问:“怎么只有你们?江洄呢?” 说着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并一眼就看见咖啡店里熟悉的人影,以及她对面的另一个年轻男人。他笑容不变,仍旧抿着唇。 “你们三个感情还是这么好,连江洄和男朋友约会都要在门口守着。” 他捂着嘴一边笑,一边对他们眨眼睛。 崔夏也对他笑,转头就在终端上骂他“阴魂不散”。 明树低头也在终端上问他:【这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你忘了,就是那个忧郁仙男最会装无辜卖惨博同情吸引关注总之很贱的一个人。后来因为分化成omega信息素不稳定,就转学了。】 “在聊什么?我吗?” 这个人突然凑近看他们的终端屏幕。 崔夏立即熄灭屏幕,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忧郁了,恭喜你啊。” “你也觉得我状态好多了?” 他抿唇笑起来,仿佛听不出崔夏语气的不待见: “这都亏了江洄。她每周都会抽出时间陪我闲聊,这些年一直没断过。前几天我才和她说呢,她毕业那么忙,还有政府那边的实习,却还不间断地陪我,真是太辛苦了。” 崔夏淡淡地说:“你知道就好。小洄工作很忙的,今天早上叔叔出门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晚点叫她起床,让她多睡会儿。” “是吗?” 这人笑容淡下去,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突然问:“听说你们两个现在都进了军部,那岂不是要常年呆在九区?” 明树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只好出声回答他:“还好,我们每周都可以回来一趟。江洄也经常去看我们。” “真好啊,你们三个总是在一起。” 他轻声感慨了一句,却又笑起来:“不过也有分开的时候吧……” “比如现在——” “在外面等江洄约会感觉怎么样?会不会不太习惯?” “什么不太习惯?”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 几个人都顿住了。 崔夏和明树站起来,一左一右向面前一脸茫然的人走去。 “我走了,有事终端联系。” 之前坐在江洄对面的男人紧跟着她走出来,他向江洄打了个招呼,对着崔夏他们温和地笑了笑,就低调离开了。 显然并不打算插手他们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 “好的,长——”江洄下意识要喊长官,但看见场合不对,迅速改口,“林先生。” 把人送走,江洄才有空问他们:“这么巧,你们三个都在这儿碰面?” 崔夏站在她左边,伸长手臂环住她右肩,又弯腰把下巴搁在她头上。他垂眸笑眯眯地注视着她:“事情办完了?回家吗?” 明树看了眼时间,顺势牵住她右手:“不早了,走吧。” 江洄颇觉奇怪地仰脸和崔夏对视。 右手却被握得更紧了…… 她直觉氛围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于是干脆不想了。 江洄不客气地掐了崔夏一下,让他把头拿下去,不要压着她的头发——“太重了!”。 同时神态自若地将手从明树掌心抽出。 明树下意识要抓住她,手心却突然被塞了一个冰凉的小盒子。低头一看,是他最喜欢的柠檬糖。 “出门路上买的,最近总看见这个牌子在打广告,听说很受欢迎。你说不定会喜欢。” 她笑了一下。 明树不着痕迹摩挲盒子上的一行小字“接吻糖”,却在抬眼的刹那冷不丁和崔夏对视——他也看见了那行小字。 崔夏挑眉,用口型对他说:“她肯定没看见。” 明树把糖塞进外套口袋里,淡淡地移开眼。 然而,他们在这里各怀心思,那边江洄已经走到柔柔弱弱的omega面前,热情邀请他:“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柔柔弱弱的omega抿唇对她腼腆地笑:“好,正好我有话想和你说。”他说话也轻轻柔柔的。 只是当他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时,不小心带出装在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 恰好滚到了崔夏脚边。 他弯腰捡起,并神情自然地顺手打开一条缝朝里望了望。 而后倏地顿住。 突然想到刚刚的话——只要不是求婚戒指。 可如果就是求婚戒指呢? 他不太愉快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四个雇主 好朋友成为丈夫的第一步…… “东西掉了。” 第5章 “噢,谢谢。” 崔夏懒洋洋地慢一拍跟在江洄身后,把自己原先的位置暂时让给了讨人厌的忧郁仙男。 就听见忧郁仙男轻声细语地和江洄说了一路。 回到家。 忧郁仙男主动借了江洄爸爸的围裙,转而把江洄按在客厅里,不许她周末还要操劳。 他自己却温柔体贴地给她切好水果,泡好茶,才不疾不徐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你们三个现在也难得见面,你坐在这里陪他们说说话就好,不用管我。” 他熟稔的语气俨然一个待客有道的贤惠丈夫。 江洄感觉不太好。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干活?”她站起来打算去帮他,心里很不好意思。 却被崔夏重新按在沙发上。 他说:“这有什么?都是朋友。你和程栩太客气,他反而觉得你见外,会不高兴的。” 程栩就是忧郁仙男。 又管她要来终端:“我要承认一个错误。” 江洄迅速被他吸引注意:“你终于决定不在我终端里偷偷装定位了?” 崔夏讶然:“你知道?” “不然哪有这么巧?我一出门,你们就能找到。”江洄扬眉道,“而且你以前就有前科。” “虽然不知道后来为什么良心未泯,又删了。” “因为被明树发现了。” 崔夏飞快操作完,又把终端还给她。 “你竟然一直知道?”他笑吟吟地望向她,“那为什么不生气?” 江洄登时给他脑袋一记爆栗:“以后不许做这种违法的事!尤其不可以监控我的终端!” “以前也就算了,后面我的工作可能涉及保密内容。小心你被当成嫌犯抓起来。” 崔夏吃痛地揉额头。 “你还没有说为什么不生气。” 江洄一副看傻瓜的样子:“猜也猜到了,你无非就是想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又不会真的害我,生气倒也还好,反而第一反应觉得果然是你干得出来的。” 她故意板起脸:“我没有说,就是在等你畏罪自首。还好你没有让我等很久,也不算无可救药。” 崔夏伸手戳她的脸。 被她一下子用力拍掉,把他手背都拍红了。 “你保证,以后绝不侵犯我隐私。” 她变魔术似的突然变出今天新得的那把脉冲手枪,并将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眉心,一脸冷酷。 “不然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 崔夏握住枪身,稍稍加重力气带着枪口转而抵住勃颈上的动脉。 他微微仰起脖子,露出最脆弱的要害。 “再有一次,就像这样。” 他说。 江洄却顺势再往耳后偏了几寸:“我比较喜欢这个位置。” 崔夏的眼睫不自觉抖了两下。 那是他的腺体。 不过只短短一瞬,就被松开了。 装模作样警告了他之后,江洄松懈下来,瘫在沙发上和他小声抱怨:“你想知道我去哪儿,为什么不问我?” “你可能不太方便。” 崔夏移开眼神,探出指尖轻触自己的腺体。 有点麻。 奇异的电流感一窜而过。 江洄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 “除了工作上需要保密的事,我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她认真地看着他,说,“反过来也一样。你第一次易感期躁动还是我——” 崔夏微笑着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这个家还有第三第四个人。 江洄闷闷的声音从他掌心里传出。 “不是你说的吗?都是朋友,没有外人。”她眨着眼睛。 “但即便是朋友,听你们讨论这些也很不合适。”明树走过来坐在江洄旁边,无情地一把扯掉崔夏的手,“让她好好说话。” “好吧。” 崔夏从善如流:“那么今天你见的人是谁?” 江洄不满地又敲了一下他脑袋:“出门都说了是工作上的事,当然是我的现任长官。别的就不要问了,不可以说。” 崔夏抱头倒地:“我知道错了。” 明树瞥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不要含血喷人,至少我从来没有骗过江洄,”崔夏一个翻身,迅速爬起来坐好,一本正经向江洄寻求支援,“小洄你说,我答应你的事,是不是都做到了?” “这个确实。” 江洄客观且严谨地予以赞同。 而后拍拍明树的卷毛脑袋:“但是明树出于对你人品的不信任,质疑有根有据,也值得肯定。” 程栩恰好冒出头,让她们洗手准备吃饭。 “这么快!好厉害!” 虽然江洄早就习惯了平时爸爸做饭的高效率,还是很给面子地捧场。 崔夏跟在后面:“不会是预制菜吧?” 江洄笑容不变地偷偷拧了他一下。 “不用自己受累,还有的吃,就心怀感激吧。” “谁让他没眼色地跟我们回家?本来今天中午应该是我做饭。”他和明树早就约定好一人一天轮流来,谁想到半路冒出个插队的。 “是我主动邀请他,你不要总对程栩有偏见。” “你那是客套话,说明你有礼貌。但他如果也有礼貌,就应该委婉地拒绝。”崔夏遗憾地叹道,“只可惜,他没有。” 三个人洗了手,习惯性排排坐下。 坐好后,江洄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妥,有搞小团体排挤程栩的嫌疑。 于是火速起身坐到对面,并把身边另一张椅子提前拉开。 明树也很上道地帮忙摆餐盘。 崔夏原本一直坐着不动,被江洄从餐桌下踢了一脚,就变得很配合。不仅把程栩大夸特夸了一通,还说吃完饭他负责收拾。 “说起来,你的戒指是准备送人吗?” 他突然笑眯眯地看向程栩。 程栩刚坐下来温柔小意地给江洄布菜,就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幸而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头恬静地笑笑:“是我自己的,只有平时上班戴。” 江洄了然:“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现在上班的学校有同事总是很八卦,经常明里暗里打探你的感情经历,还想介绍你去相亲。” “是,我实在烦不胜烦,就买了个戒指糊弄那些人,说我已经订婚了。” “难怪我上回去你们学校,有人误会了。但你也没有解释,直接默认了,这样好吗?”江洄担心他以后万一真遇到喜欢的人会产生狗血的误会。 “我不要紧,倒是怕你介意。” 程栩歉意地对她笑。 江洄无所谓:“你在三区工作,我一年可能都去不了一次,误会就误会吧。” 【你又想多了。】 终端嗡嗡响了两声。 崔夏低头一看,挑眉与明树对视一眼,然后回复他:【。】 【他不是那种游戏开局就送人头的蠢货。】 崔夏:【可惜了。】 还以为他要求婚。 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他踢出局。 竟然不是。 不过想想也在意料之中,程栩以前就最擅长玩好朋友的游戏。 不管是体能训练课邀请江洄和他组队,还是在刚分化成omega时信息素紊乱,请求江洄在保健室陪他…… 甚至。 他亲眼看见这个小白花躲在角落里,恬不知耻地引诱江洄拉开他的领口,露出他的腺体。 明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话声也很轻,开口却是: “要咬一下吗?” 崔夏当时默不作声退出了保健室,转头就笑容满面地去找老师打小报告,说程栩在勾引江洄玩成年人的游戏。 事后。 程栩被迫接连补了几天生理知识辅导课,以至于放学都不能和江洄她们一起走了。 崔夏对自己成功一箭双雕非常满意,只遗憾于江洄并没有因此疏远这个变态的同学。 她的理由是:“程栩说,是因为觉得我们是好朋友,才会邀请我咬他的腺体。他没有别的意思,让我不要误会。” 对此。 连明树这种正直善良、从不会把人往坏处想的好学生都表示了一言难尽: “只听过好朋友分享零食和玩具,没听过有分享腺体的。” 惊世骇俗了。 但程栩失落地解释:“我只是因为老师和家人都说,要把最珍贵的东西分享给最好的朋友,所以才……” 他脸色苍白,很美丽的一双眼睛含着薄薄的泪水。 江洄就觉得他一定不是故意的,还是情有可原。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程栩功力仍不减当年。 他给江洄布菜,看她吃得眼睛亮晶晶,立即很满足地捧着脸,对她说:“以后我每周末都回来吧,也方便照顾你。” 江洄摆手:“那太麻烦了。” “没关系——” “我们是朋友嘛。”他还没说完,崔夏就自觉猜到他下一句是什么。 第6章 这已经成了他的逗号,每说半句话都要用一次,日常频率之高,无异于普攻。 然而,他竟然猜错了。 程栩自卑又感激地对江洄轻声说:“你是唯一对我好、不嫌弃我,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 “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虽然猜错,但台词也是老演员了。 只是这句话轻易程栩不会说,一般只有开大的时候才用。 崔夏顿时有所警觉地抬眼。 果然。 程栩垂下眼睑,咬唇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酝酿如何开口。 少顷,他轻轻握住江洄手臂,专注地望着她,恳求道:“让我搬过来住吧,你以后正式工作,肯定很忙。我住过来,还可以照顾你。” 又说:“听说叔叔最近在忙博士毕业论文,这种关键时刻不能分心的。崔夏和明树周末一过,也要回九区,以后你们聚少离多,也不能总麻烦他们。” 沉默了很久的明树终于抬头盯着他:“那你呢?你不回三区上班了吗?” “不要紧,我一周只有几节课,还经常被别的老师借用。” 程栩答。 他微热的目光凝在江洄的脸庞。 好朋友成为丈夫的第一步—— 登堂入室。 至于登堂入室之后…… 程栩微微垂下白皙的脖子,后颈的抑制贴在发梢里若隐若现。 他的腺体已经成熟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次更新在周末,之后我会尽量日更 第5章 五个雇主 他还会骗你、求你标记他…… “不行。” - 江洄放下终端。 就在刚刚,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莉兰·莫里斯——默蓝先生的姐姐,也是莫里斯家族如今的话事人。 除了提前发给她的雇佣合同,还有一封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是一个悼亡会发给默蓝先生的,时间就在下周一的上午九点。 莉兰·莫里斯在邮件中郑重表示,希望她提前一周入职,确保下周一可以陪同默蓝先生参加这次悼亡会。 “最好这周末就搬去清水别墅,方便二十四小时人身保护。” 邮件原文这样写道。 似乎比江洄预计的还要紧急。 不过也是,不是火烧眉毛,默蓝先生也不会勉强答应雇佣一名保镖。他把这种保护认为是一种监视,因此尤其的排斥。 “为什么不行?” 程栩怔忪地凝视着她,看起来很是失落,甚而有几分受伤。 “是因为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他轻声问。 江洄觉得他想太多了,并且有点反应过度。 她:“不,刚刚接到了新通知,我今天就得收拾东西飞去二区,工作提前了。” 又无奈地叹息:“大概工作结束之前,我都不会回家了。” 她顺势起身。 程栩抓住了她的手,仰脸注视着她:“如果没有工作……”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高兴点吗?” 江洄唔了一声,偏过头认真地问他。 他咬唇:“我……” “那就当我已经答应你好了,”她对他笑了笑,让他,“高兴一点吧,不要总是皱着脸。” 程栩被她望着,慢慢就红了脸。 他捂住脸,之前沉重的情绪似乎也不见了。 “我皱着脸的样子不好看,对吗?”他不好意思地问。 “那你真应该多照照镜子,”江洄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告诉他,“初中票选最好看的同学时,我可是把最宝贵的一票投给了你。” 程栩顿时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飘忽起来,不知道该把焦点落在哪里才好。 他藏在发梢里的耳后根红了。 江洄因此轻易把手抽出来,并走回房间开始为短期的出差做准备。 崔夏和明树两人则始终在餐桌旁坐着刷终端,直到智能机器人过来收拾餐盘。 尽管程栩还想多留一会儿,但是看江洄确实很忙,就不好让她还要分神陪自己,只能提前道别回去。 回去前,他轻柔地叮嘱江洄: “回来了记得通知我,我最近报了烹饪课,老师说我进步得很快。等你下次回来,我想让你帮我检验一下学习成果。” 【当初他不要脸地骗江洄标记他的时候,也说是检验生理课学习成果。】 【:)】 明树看了一眼没回复,只等程栩一走就把门关上。 “刚才有外人我也不方便问,你这份工作这么危险吗?” 他在旁边看了会儿,不时提醒她东西的位置,后来干脆自己上手帮她收拾,让她坐着歇歇。 “我以为你们知道。”江洄很惊讶他现在才提起这个话题。 明树:“在九区基本没空刷终端,回来了我们也没注意。还是今天在咖啡店外面崔夏碰巧看见了那张报纸。” 联邦最著名的星河公报头版头条——默蓝先生将于一个月后自杀于清水别墅的家中。 但忧郁的默蓝先生本人在此之前并不知道他要自杀。 “也还好,我对于我的枪法非常自信。”江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明树顺着她的动作望向她搁在一旁的那把脉冲手枪:“你那位长官身份应当很不一般。” “确实。”提起这个,江洄就开始含糊起来了,“有些特殊。” “不能说,是吗?我明白,”明树对她比了个手势,“你不用告诉我们。但你或许可以稍微透露一下,你对这次任务有几分把握?” “十分。” 崔夏懒洋洋开口。 她立即满意地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想也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你根本没必要问。”他挑眉,让明树别再瞎打听,对江洄有点信心,不要关心则乱。 “她每次都能把事情办得相当漂亮。” 他告诉明树:“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没错!” 江洄站起来,越过明树的头顶,和崔夏击掌。 明树正蹲在地上给她叠衣服,听见头顶一声脆响,终于无奈地露出一点笑。 “你们两个这种时候倒是默契。” 又让崔夏一起帮忙收拾:“或者,你先帮江洄订机票。总之,做点事吧,不要也跷着腿坐在那里。” “好——”崔夏拉长了声音。 江洄却在这时突然啊了一声,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她在三人小群里面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我新开的工作号,没事不要找我,有紧急情况还联系不上我的时候再用。” 默蓝先生那边还情况不明,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崔夏慢悠悠瞧了眼,问她:“你在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什么?”江洄一头雾水。 “程栩不知道你这个号码。”他提醒道。 江洄更莫名其妙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们是好朋友,但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并强调:“这个新号除了工作相关的人,只有你们和我妈妈、爸爸知道。” 又警告他们:“不可以告诉别人。” 崔夏突然噗哧笑起来。 江洄觉得他很奇怪:“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他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绿色的眼睛流光溢彩。 看他那副一肚子坏水的样子,江洄也猜到十有八九和程栩有关系。 她叹了一口气,瞥他:“你不要总是和程栩过不去,他人其实很好。虽然有时候黏人了点,会有点分离焦虑,但也只是因为他没什么朋友。” “他很可怜的。” 她认真地说。 “这我就持相反意见了。” 崔夏漫不经心地说完,忽然一时兴起。 那双生机勃勃的绿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向江洄。 撺掇道:“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江洄好奇地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就赌下一次你们见面,正好是他的易感期,他还会想方设法地骗你、求你标记他。”崔夏盯着她笑。 于是江洄也笑出声了:“你还在对初中的事耿耿于怀啊。” “程栩以前对性别差异没有明确认知才会让我咬他,现在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做这种事?” “他以前也没把自己当个孩子。” 崔夏习惯性嘲讽了一句,才问她:“所以,你觉得不会?” 江洄很有自信:“是,我觉得他不会。” 崔夏就望着她一直笑。 哪怕江洄被他笑得忍不住把他按在地毯上教训,他也还是一边讨饶地认错,一边仰脸看着她笑。搞得江洄都没辙了。 她气得把他一头柔软的黑发揉得乱七八糟,最后却也望着他熠熠生辉的绿眼睛,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第7章 “只是一个赌而已,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 崔夏眨了眨眼睛。 他已经想好赢了之后,该许什么愿了。 “你也觉得我会赢吧?”他神采飞扬地望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好友。 明树却难得地没有制止他的赌约。 他一直在走神。 被询问,也只是低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真是稀奇。 崔夏若有所思地想。 但很快,他就没空再想这件事。江洄开始问他机票的事,他迅速凑了过去,和她头挨着头看起了终端…… - 江洄最后是乘坐的下午五点的无人机。 飞机上,她闲着没事又把之前那一期轰动联邦的星河公报翻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近来的第四则自杀预告了。 第一则预告是快要一个月前的事。 死者是某贵族的小儿子,自焚于二区最空旷的自由广场。 据说这是一个追求恋爱自由与人格独立的omega,为了反抗家族联姻才出此下策。 自焚的最后。 他高喊了一声“为了自由”,就缄默于熊熊烈火之中。 …… 第二名死者是一个常年居住在疗养院的alpha。 他年纪很大了,是一名很受尊敬的老军官,原来隶属于九区军部,且职级非常高。他的风评也很好,没有任何花边新闻,从未有过恋爱对象,只有个beta好友,隶属于b.f.a。 他们是多年的同学。 后来他的beta好友在一次任务中下落不明,这使得他情绪过激下信息素紊乱。他拒绝接受任何疏解,导致精神链严重受创。 因此不得不提前退休,在疗养院休养了很多年,身体情况原本也有所好转。 然而半个月前。 他毫无预兆地被自杀于疗养院。 房间内墙壁和天花板血液飙溅,还有大大的一行血字: “我是罪人”。 他睁大着眼睛恐惧而茫然地死去。 …… 第三名死者是位著名的诗人——真正的诗人,不是默蓝先生那种水平的诗人。 这是个beta。 她被人发现时,安详宁静地双手交叉相握,并拢的掌心拈着一枝清纯带露水的百合花,放在胸口。 百合花里有一张喷了香水的精致卡片,写着: “死亡的钟声在诗歌中被敲响”。 后来经查验,百合花中被注射了某种最新的神经毒素,就是这个让诗人在睡梦中被杀死。 香水倒是很大众的雪松味,不少人信息素都是这个味道,因此很难查实。 …… 很多人说,如果并非自杀,那么下手的杀人犯一定是有某种收集癖,所以三种性别都各选了一个。 前三则预告基本一个接一个,平均三天出现一名死者。 因此。 在隔了很久,都没有人再死亡时,不少人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也有人觉得,严谨来说,有六种性别,自杀还会继续。 于是两周后,第四则预告出现了。 - 是一名男性beta,还是位擅长绘画的著名艺术家,很多人说他是诗人的对称。 而江洄的任务便是保护这名beta。 以及。 抓住背后的凶手。 …… 无人机于五点半准时降落,二区却已经下起了雨。 雨势渐大,江洄飞跑着奔向机场外等候多时的人。 “下午好。” 她笑容满面地冲老管家挥手。 又顺势客套地问了一句:“默蓝先生还好吗?” 然而话音刚落,后车窗就缓缓降下。 在她讶异的目光中,默蓝先生抬起了那张苍白的面孔,并隔着濛濛细雨望向她:“下午好,江洄。外面在下雨……” 他不自在地移开眼神。 “……上车吗?” 他又问。 问完后,默蓝先生偏过脸,低垂着目光。他白皙的脖子折出一道弧,这道弧让江洄莫名感到眼熟。她笑着应声,神态自若地坐进车里。 然后心不在焉地对着车窗想了半天。 想到她甚至已经慢一拍地跟着默蓝先生下车,才突然在电光火石间记起一件事—— 不同于崔夏在预测到分化的大概日期后,就被家人送到医院呆着直到平稳地度过分化期。 明树是在她卧室里分化的。 明树分化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低着头,只有白皙的脖子折出一道弧。 他疼得脸都白了:“你不是一直好奇alpha的腺体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对她露出苍白的笑。 然后把红肿的腺体送到了她手边。 他说:“玩吧,随便怎样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六个雇主 请自重 雨还在下。 江洄坐在客厅里签完了那份纸质合同,并对递上红茶的老管家笑着道谢。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默蓝先生——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黑,只有衣襟别着一朵白色的雏菊。 “您出门是为了周一的悼亡会吗?” 默蓝先生低低应声:“嗯。” 老管家笑着在一旁替他补充:“正好回去的路上收到了您要来的消息,先生就说先不回去了,直接到机场接您一起回家。” 江洄再次不好意思地笑:“真是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默蓝先生说。 他和江洄相对而坐了一会儿,显而易见地不自在起来。还是江洄主动问他:“我住在哪里?” 他才松了一口气。 立即起身让老管家领她去看房间,他自己却匆匆上楼进了画室。像是落荒而逃。 江洄困惑地跟在老管家身后:“默蓝先生还是这么不习惯有生人来往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见过几面了,至少要比第一次见面好得多。” “不是您的原因,是地方不对。” 老管家安慰她:“先生每次坐在会客厅,都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如果是在他的画室交谈,就会安心很多。” 说着就把江洄往楼上引。 “三楼的房间除了先生的卧室,都被改造成画室和书房了。本来想给您收拾一间空房出来,但里面东西又杂又乱,恐怕要几个星期才能归置好。但二楼和四楼都还有客房,您看住哪儿比较方便?” 江洄便挨个去看了各个房间的朝向,顺便比较了一下和默蓝先生卧室的距离。 最后她站在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的露台上,远远望向对面那条街道最近的一栋别墅。别墅的花园里有个年轻人正弯着腰修剪花枝。 她注视着那个人:“他就是您之前谈到的那个作家吗?” 老管家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诶,就是他。今天早上才来拜访过,送他自己烤的点心。还有一封邀请函,说是几天后又要办文学沙龙,特意请先生赏脸去参加。” 江洄点头。 她来之前特意在星网上查过这人的资料,只有两行作品集,没什么荣誉与奖项傍身。 “他似乎在联邦外很出名。” 言下之意,在联邦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老管家摇摇头回答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先生不大喜欢这个人,说他看着面相不好。还尤其叮嘱我不能收他的东西。况且……” 他和江洄交换了一个眼神:“最近是特殊时期,总是要防着些来历不明的人。” “您说的对。” 江洄离开了露台,告诉老管家:“就这间吧。我计算过,默蓝先生卧室的露台在我左上方,画室在我右上方。要是有紧急情况,我从外面爬上去是最快的。” 而且还能方便监视对面的可疑人物,视野没有高大的植被与遮蔽物。 “我这就让机器人帮您把行李送进来。” 他笑呵呵地离开了。 “好的,谢谢。” 江洄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熟悉了构造之后给备注是“l”的联系人发了信息。 【已顺利抵达。】 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1】 看见回复,江洄立即熟练地把聊天记录删掉,继续让“l”在通讯录里躺尸。 恰好这时候机器人滑进来,显示屏闪过红光,提醒她行李已经送到。除了她的行李,机器人的另只手还端着茶盘。 “是给我的吗?”她伸手去接。 机器人一板一眼地拒绝了她:“是先生的红茶。” 江洄觉得它说话的语气很有意思,就笑起来:“那正好让我去送吧,我要去了解一下三楼房间的构造。”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 机器人再次一板一眼地拒绝了。 它转身一路发出“滴滴”声,先她一步爬上三楼。 江洄看着它习以为常地停在画室门口,敲门,并且声音不高不低地喊道:“先生,您的红茶。请开门。” 第8章 也不知道默蓝先生是不是太沉浸了,竟然一时没有反应。 语音连续重复了几遍,门才匆匆忙忙被打开一道缝隙,却连人影都没见。只有一声敷衍的吩咐:“放在那儿吧。” 江洄站在画室门口朝里张望,没有径直走进去打扰他。 机器人不疾不徐进去,把茶盘放在一张小桌上。但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勤快地捡起地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盒,以及被团得皱巴巴的废纸。 它无声无息地开始了清洁工作,甚至从自身通气孔释放出空气清新剂。 看了会儿,江洄不好意思干站着,也上前帮忙。 然而,机器人还是显示屏闪着两点红光:“谢谢,还是我来吧。”声音虽然不算大,但在寂静的画室里分外清晰。 默蓝先生一下被惊醒。 他回过头,下意识站得笔直,似乎对被她看见凌乱的环境而窘迫。 “有什么事吗?”他飞快地朝她掠过一眼,便撇过头。 江洄也对自己无意打扰了他而感到歉意。“我想看看您经常待的几个房间,可以吗?”她问。 “……可以。” 他回头看了眼画板稍微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答应了。 或许确实像老管家所说,在三楼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默蓝先生要自然许多。不仅不会躲躲闪闪,甚至还能主动引出话题,和她聊上两句。 机器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一路走,一路清理灰尘。 这其实是一款比较旧的型号了,即便是江洄家里的家政机器人都要更加先进,并且具有更好的互动功能。 此外,清水别墅占地面积不小,却没有安装ai系统,甚至连监控都没有。这在习惯了ai无处不在的江洄看来,有些令人在意。 大概是担心隐私泄露吧。 她想,现在还是有一部分人对过分的生活智能化持有怀疑的。尤其近年不断有人工智能觉醒的风波。抱有一定警惕心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该做的建议还是得说。 “您或许可以在走廊的转角放几个监控摄像头,这样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好说话的默蓝先生却难得坚决拒绝了。 “不,”他皱眉说,“很抱歉,我不希望我的家变成那样。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直很安全。你不用太担心报纸上的事。” 江洄微妙地沉默了。 一般死得快的炮灰都喜欢这么说。 不过她也没有勉强他。 毕竟就连雇佣保镖的决定都是莫里斯家族施压、老管家老泪纵横地相求,他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如果不是默蓝先生足够挑剔,并且再三声明只接受beta,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江洄,而是某个九区调来的现役alpha军官了。 江洄对于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还是很慎重的,并不想开头就得罪雇主。 因此她只是笑了笑:“好吧,我相信您。” “但也请您相信我,”她望向默蓝先生,认真地和他商量,“如果后面发生意外,希望您可以支持我的决定。” 默蓝先生略思索了须臾,低声答应下来:“我会的。” 江洄对他的笑容就真诚多了:“谢谢配合。” 接下来又去看了默蓝先生的卧室——没什么特别,装修风格和清水别墅如出一辙的典雅复古,卧室里也没有可藏人的死角。 唯独一点。 露台正对着作家的花园。 反言之,作家完全可以在他家用望远镜或是无人机,透过露台监视到默蓝先生的一举一动。 甚至可以直接狙击。 不过,根据前三则案例,这大概是个有恶趣味的凶手,并不完全为了杀人而杀。总喜欢把死亡场景布置成一场喧哗的戏剧。 狙击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可能性不大。 默蓝先生见她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慢一拍地跟在她身后,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看的吗?” “这栋房子里有密道吗?” 他:“没有。” “您确定?” “是的,我搬进来前已经找人看过了。墙也都是实心的,没有夹层。还有各种鉴定,结果也都显示绿色。” 江洄上过相关方面的课程。 这种鉴定可以有效防止住一段时间后突然在墙里面发现尸体。对二区这些贵族的房子,尤其适用。 “那暂时没有问题了。” 她对着默蓝先生颔首,表示自己就不继续打扰他独处了。 “不打扰,是我麻烦你了。” 默蓝先生送她下楼梯,然后转身回画室。 机器人没有和江洄一起离开,反而重新倒了杯红茶把之前那杯换掉了。它等着默蓝先生抿了一口,示意它没有问题,才默默关门离开。 江洄站在楼梯拐角收回视线,慢悠悠下了楼。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无所事事,干脆趁空把自己的掌纹录入脉冲手枪。这样,这把手枪才算正式属于她的了。 兴致勃勃把枪拆了又装,直到晚间老管家才来敲门,请她出去用晚餐。 用过晚餐,江洄正要回房间,却被默蓝先生突然叫住。 “或许——” “您愿意赏脸看一看我写的诗?”他望着江洄,犹豫地轻声发出了邀请。 江洄面不改色,笑吟吟答:“乐意之至。” 尽管她怀疑自己这次依然会听不懂他要表达什么。 但她想,作为一个优秀的保镖,除了雇主的身体安全,心理安全也是她要义不容辞守护的。 忧伤的诗在默蓝先生的身体里静静燃烧了两天。 第三天。 江洄举着黑伞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为默蓝先生打开了车门。 默蓝先生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踏入寂静的悼亡会。 一群人与他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开。 不多时,又一个人走来,向默蓝先生伸出了手。他说,他是一名作家,就住在清水别墅附近。 “是吗?”默蓝先生冷淡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就没有然后了。 他并不递出手,也不愿意与他寒暄。 偏开脸时,面部棱角似乎也锐利许多,丝毫不像家里那个不善言辞但性格温和的默蓝先生,反而更接近于新闻上孤僻且生人勿近的艺术家了。 但作家全然不发怵。 他笑容不变,竟向一旁默默旁观的江洄伸出手:“您也是我们亲爱的诗人的朋友吗?如果您愿意,有空也欢迎来我家喝茶。” 并冲她眨了眨眼睛,请求她帮自己缓解几分尴尬。 江洄对着他言笑晏晏的面孔没作声。 默蓝先生对于不小心将她拉入漩涡十分抱歉,也因而对这个过分自来熟的作家愈发不满。他语气生硬地回答道:“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 并且看着作家脸上的笑容更觉得刺目了。 “这里是尊敬的西琳女士的悼亡纪念展,不是您的交谊舞会。” 他说:“请自重。”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七个雇主 我不在意他们 西琳女士的家族在二区也是赫赫有名的老牌贵族了。 又有许多同人自发为这次悼亡纪念展奔走,因而办得尤其庄重。不仅展出了诗人至今所有出版的作品,还公开了部分未完成的手稿。 其中有些只是西琳女士从前在茶话会上随意留下的只言片语。 大多是她的友人保存下来的。 默蓝先生周六冒雨出门,也是为了这件事——西琳女士是他少有的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失礼了。” 他平静地带着江洄与作家错肩而过。 江洄也很配合地目不斜视离开,并不与作家多做交谈,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 直到走近展示的玻璃柜,江洄才惊讶地朝其中一卷手稿投去目光:“这是方才那位先生提供的。” 展示的标牌上写有作家的姓名。 默蓝先生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去。他有一瞬的沉默,然后低低嗯了一声:“是的,他与西琳关系很不错。” 顿了一下,又道:“准确来说,他和这里的所有人关系都不错。” 除了我。 这句他没说。 但他和江洄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默契地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这句话。 绕着展馆静默地游览了一圈,到后来进馆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并渐渐涌现出一部分的媒体。展馆里的空气都变得拥挤了。 默蓝先生很烦扰地朝那些媒体瞥了一眼,很不情愿被这些盯住人就不会松口的马蜂发现自己的存在。 尤其最近网络上都在关心他什么时候死。 “人会越来越多的,外面还在下雨,前门已经堵起来了。” 江洄在终端调出附近的路况图,除了地面的普通车道,连半空的亚光速飞行道都一片红灯闪烁。 她当机立断:“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过消防图了,从二楼上去有个侧门连着玻璃栈道,可以从那里出去。” 第9章 被她突然拉住在人群中穿梭的默蓝不自在地看了眼手腕——她的手就牢牢握在上面。 他被迫跟着她飞快游动,太多的人挤压着空间,害得他眼花缭乱,甚至隐隐失去了方向感。 “江洄、、江洄……” 他低声喊道。 回头朝门口匆匆望去,又迅速扭回来,把脸低下。 “有人跟上来了。”看那人胸口的铭牌,是星河公报的人。 但已经迟了一步。 江洄突然停了下来。 恰好他之前下意识加快了步伐,以至于这一下险些撞上她。他又惊又险地扶了把她的肩,并在她身后看见了对面的几张熟面孔。 有一个就是门口那人的老搭档。 这人略微惊讶地挑眉,已经有带着人围堵过来的架势。 “真是太巧了,默蓝先生。您之前拒绝了我们的采访,正让我们感到困扰呢。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还能有机会和您单独碰面。” 这个记者走了过来。 而后突然顿住。 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一把枪不轻不重抵在了她的侧腰。 她低头朝腰侧看,很有眼力见地认出是最新的脉冲手枪——即便在军部都还未能普及使用的限量款,只有她当初去九区军方研究所采访时,才有幸看见过一回。 再抬头—— 一个年轻的beta在对她友好地笑。 beta好声好气地和她商量:“默蓝先生不想接受采访,希望尽快离开这里。可以吗?” 说话时beta的视线还不断地逡巡着她们几人,显然是在预估她们的难缠程度。 一个专业的保镖啊。 她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就很棘手了。 枪口威胁地往她侧腰那块骨头用力怼了怼,有点痛,但是她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云淡风轻地让开一条道,并对身后的同行笑着耸肩: “走吧,不要让这位女士为难。” 刚从人群里拨开一条缝隙,江洄立即拽着默蓝先生穿着夹缝硬生生挤过去。然后趁更大的喧闹引起来之前,蹬蹬蹬爬上了二楼。 默蓝第一次见这些记者这么好说话,莫名为自己之前一直僵着不肯请保镖而感到隐隐的懊恼。 他问江洄:“车还停在门口,怎么办?” 江洄在空中投影出路况图,指给他看:“我们所在的a停车区已经爆满了,a停车区还在最里面。目前后台已经禁止a—e停车区有车辆进出了。要先等外面放掉一批。” 默蓝不禁愧疚道:“是我耽搁的时间太久。” 和他一批来的熟人很多已经回去了。 “您只是想多陪您的朋友一会儿,毕竟是最后一面了,”江洄安慰地对他笑,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并且告诉他,“有两种解决方案。” “在二楼等到所有人都散场,我们最后离开;或者,玻璃栈道往前就通向空中车站。我们可以乘坐观光大巴,观光大巴的最后一站就在清水别墅附近。” “但有个小问题——” “什么?” “观光大巴中途没有停靠点,我们不得不绕着二区飞一圈,才能回到清水别墅。” 默蓝立即松了一口气:“不要紧,正好我之前还从没有坐过这种车,就当是在旅游了。” 江洄便让他坐着稍等片刻,又折返回去向工作人员借了雨衣和伞。担心他等得久了,又会被人撞见纠缠,她几乎是飞奔上来的。 路过默蓝时速度也并未因此慢下来,而是顺势拉住他越过二楼的侧门,跑上玻璃栈道。 门打开的刹那,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默蓝下意识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挡住脸,却猝然看见头顶被撑开了一片透明的天空。伞面就像模糊的毛玻璃,起了淡淡的雾。 只有雨滴寂静地响。 江洄和他挤在伞下。 玻璃栈道被雨水冲刷得更滑了,他又穿着皮鞋,走路的步子渐渐变得谨慎。 江洄侧目对他笑了一下。 “冒犯了。”她说。 他微怔,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干燥柔软的手就从他腕部滑到他指骨,并捏住了他的四根指头。 扣得很紧,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的茧。 默蓝心不在焉地被她拉着往前走,余光似有若无瞥到她专注的侧脸。虽然每每瞥到,他又匆匆躲闪开。 握着他的这只手很灵活。 他脑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她刚才如何变出一把枪——明明进来之前都已经做过检查,也不知道她怎么躲过去的。 她突然变出一把枪,又突然把枪抵住了那个狡猾老练的记者…… 然而这只手现在正握着他。 ……鬼使神差地,默蓝剩下那根指头也回应般轻轻贴住了她。 那位置,正好是某块凸起的指骨。 他又鬼使神差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成想江洄正好在回头看他。 江洄以为他单纯因为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而不适应,宽慰他:“没几步了。这里路太滑,分开走我怕您摔了。” 默蓝低低应声。 头顶还是阴云密布,雨势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下越急。 无数交错的亚光速飞行道闪烁着醒目的红绿色光,炫酷的超跑像子弹头破开透明的雨幕,拉出长长的轰鸣。 天渐暗,霓虹灯在乌云的笼罩下仿佛是一只又一只机械眼,无机质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这里是二区最繁华喧嚣的主城。 默蓝凝视着半空的巨幕投影——上面正在播放最近的新闻。他先是看见了西琳女士苍白的遗容,然后是他自己。 没什么表情,还是黑白影像。 愈发显得他眼睛黑得像虫洞,皮肤白得像冷调光的阴影。 他眼睛被蛰了一下似的猝然避开视线,忽然感觉那个自己很陌生。 “又是星河公报。” 默蓝突然被耳边不满的声音惊醒,他仓促追着这道声音看去。 江洄带着他往前冲刺几大步,三两下登上半空车站。 车站悬浮在空中,最上面的屏幕滚动着下一辆观光大巴的抵达时间。江洄随意扫了一眼,发现时间还早,至少要等十分钟。 干脆把伞收好,搁在一旁。 一只手飞快操作着终端按照星网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默蓝以为她是有私事,立即垂眸并有分寸地拉开一段距离。 “你们在二区b-17大道上方的投影为什么用的黑白影像?还有你们的标题——根本就是在造谣!默蓝先生没有死,也没有自杀的打算,他很好!” 江洄语速很快地说道:“即便是炒作引流,也请注意分寸。我已经看见你们在不止一个地方投放了死亡倒计时,你们这是在谋杀!” “一群吃人血馒头的混蛋!我要向联邦监管局投诉你们!”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质问的话语比外面的雨下得还要急。 这实在令默蓝感到出乎意料。 他忍不住抬头,微热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那张生动的脸孔在霓虹灯影里被放大了表情,每一寸的神态都清晰至极。 少顷。 江洄冷静地挂了通讯。 默蓝把刚才拉开的距离缩小。他站在她身旁,垂下的衣袖就挨着她的袖口。 “……谢谢。”他说。 但声音很轻,轻得一下子就被大雨冲走。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江洄。” “您谢早了,”江洄这回听见了。她平静地扭过脸,语气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他们说,让我尽管去投诉。” 其实也没这么直接。 原话是—— 您好,这则新闻是没办法撤掉的呢。但这边已经为您汇总了相关部门的投诉方式,稍候将会发到您来电的号码上,敬请查收。如果您还有其它需求,欢迎再次致电! 第一次接触邪恶资本的江洄:“……” 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默蓝不清楚对面究竟说了什么让她这样生气,但想也知道不是好话。 他望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然后将她手上的雨衣接过来、抖开,披在她身上。江洄还在为他刚才那一瞬间轻松的笑容而震惊,却已经被他俯身扣上了兜帽。 帽缘就势启动ar导航,将路况投影在她视野前方。 “雨太大了。” 默蓝和她解释。 与此同时,前方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声,为观光巴士在大雨中开出一条道。 江洄见车来了,立即去捡地上的伞。 观光巴士雪白的灯光把淋在她们脸上的雨照成了雪。江洄忍不住地去眨眼睛,想把眼睫上的雨珠眨掉。 默蓝静静看着她。 直到快要上车时,他忽然低声对她说:“我不在意他们。” 江洄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仰头看向他。 “……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第10章 他说着,把她快要掉的兜帽轻轻往下压了压。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八个雇主 我不是别人 观光巴士上一个人都没有。 默蓝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江洄自然而然坐在他邻座。她一坐下来,就给老管家发了信息,告诉他车还停在展馆外。 老管家很快回复她,说已经和工作人员联系了,不用担心。 【要下车前,请给我发消息,我让智能管家去接您和先生。】 【好的,麻烦您了。】 江洄熄灭屏幕,看向默蓝——默蓝先生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脸色很苍白,眉毛也一直紧蹙着。明明上车前看起来还很正常。 “是晕车吗?”她思索了一下问道。 观光巴士要比寻常的车速慢很多,而且为了尽量绕遍整个二区,还会刻意走一些偏僻的飞行道,难免会颠簸。 默蓝有气无力地低低答应了一声:“嗯。” 他双眼紧闭,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去欣赏外面的风景。之前旖旎的氛围也都被观光大巴颠成了他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浆糊,只是坐着不动,也成了一种痛苦。 迷迷糊糊中,眼前忽然晃过一道黑影。 他挣扎着睁开眼,迷茫地抬头——江洄越过他凑到了窗边。这几乎把他逼到了角落,而她的脸尤其近,耳后落下的一撮碎发就在他鼻尖。 默蓝蓦地僵住。 这时。 车窗外毫无预兆地刮起大风。 夹杂着纷乱的雨珠浇了他一头。 他愣愣地坐着,原本痛苦的面孔也被大雨冲刷成一片空白。只听见江洄的惊呼:“怎么全开了?” 才知道她刚刚按了他旁边的防晕车按钮。 然后观光大巴就变成敞篷的了。 默蓝:“……” 江洄:“……” 她们在一个暴风雨天坐在敞篷车里,雨珠噼里啪啦和冰雹一样砸在头上,梆梆响。 狂风在怒吼,暴雨在倒灌。 车载智能系统在激昂亢奋地演奏交响乐。 ……默蓝镇定自若地安慰她:“没关系,你做得很好。至少我不晕车了。”说着他手微微颤抖地去掏胸前口袋里的手帕。 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掏出来。 下一秒。 大雨倾盆。 手帕瞬间湿了个透,变成焉耷耷的一团。 脸上已经汇成了小溪流,沿着下巴淋成一条线。 他:“……” 沉默之余,他恍惚地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没拧紧的水龙头,不停在滴滴答答地漏水。 恰好这时观光大巴突破了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一下进入视野更广阔的飞行线。没了建筑物勉强遮挡,雨更是齐刷刷涌了进来。 江洄懊恼不已。 她越过默蓝,拼命按着关闭按钮。 然而毫无反应。 只有车载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尊敬的乘客您好,防晕车模式已开启,请勿重复开关。本模式半小时后将会自动关闭,请耐心等待。” …… 四面八方都在漏雨。 江洄提前穿了雨衣还好,但默蓝已经成了落汤鸡。偏偏工作人员只借了她一件雨衣。 她想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给他。 他却虚弱地抓住她的手腕,坚决拒绝:“别担心,我还撑得住。”他的语气比他的力气要强硬得多。 她只好愧疚不已地在敞篷车里打起了伞。 伞撑开的刹那,默蓝久违地感到灵魂的安宁。 头也不痛了。 他冷得不自觉浑身打颤。可江洄已经够自责了,他不想让她陷入更深的内疚,就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并强作镇定地把湿透的手帕拧干。 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顶着江洄愧疚的注视,他还挤出一道苍白的笑容安慰她:“不要紧,下雨天打伞坐观光巴士也挺有意思的。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 “您不用安慰我,都是我的失误害您全身都湿透了。” 江洄从没出过大岔子,第一次就在这种情况下,实在让她耿耿于怀。 “你不用这样,真的没关系。” 默蓝对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手足无措。 他生疏地哄她,让她高兴点:“你看外面,离清水别墅已经很近了。而且雨似乎变小了。” 说着他就把脸转向窗外。 然后被一阵斜风送来的暴雨迎面痛击。 默蓝:“……” 江洄欲言又止:“……” 她默默把伞朝他那边斜了几分。 默蓝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又忍不住感到了忧伤。这股忧伤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他隐隐自闭。 观光巴士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路过了清水别墅。 ……观光巴士又在两人绝望的目光中离开了清水别墅。 只是路过而已。 还要再兜一个大圈才会回来。 ……江洄实在担心默蓝先生撑不完全程,再一次查询了星网的号码拨给观光巴士的运营公司。 她一开始就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真诚地表示自己会赔偿。 “只求你们从后台把这个模式关了,”她苦不堪言,“或者就近停靠,让我们直接下车。” 结果对面跟人机一样根本不听她的诉求。 只是热情洋溢地告诉她车有自动清洁模式,不需要她赔偿。以及车内一切设施都有防暴雨性能,是做过安全测试的。 “这并不属于误操作范畴。我们的观光巴士是目前市面上功能最完善最先进的旅游车。无论是暴雨,还是台风,都可以正常在敞篷模式下运行。” “但这项功能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恭喜您成为第一个发现彩蛋的乘客!稍候我们将赠送您一个小礼物,请您完成相关问卷后填写个人信息领取。” “祝您旅途愉快!” 江洄顿觉不妙:“等、、等等——” “嘟、嘟、嘟……” 但为时已晚。 通讯挂了。 江洄心如死灰。 默蓝在大雨中摇摇欲坠。 这时正好又路过一块巨幕投影。 上面还是默蓝先生的那段黑白影像。 但江洄已经升不起愤怒了。 凶手还没动手,默蓝先生却已经被她摧残成了暴风雨中即将凋零的脆弱小白花…… 到后来,默蓝先生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只好把他的头放在自己侧肩,又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脸,怕他滑下去。 中途,她给老管家提前发了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半个小时终于熬过去。所有的车窗都自动升起,将狂风暴雨严严实实地封闭在外。车载系统启动了烘干功能,并调升至人体最舒适温度。 等默蓝醒来时,他的外衣和头发已经恢复了干燥清爽。 江洄的侧脸颊正压着他头发。 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她肩上,他霎时浑身僵硬。但很快,对着那张沉静的面孔,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望着江洄。 头发被她压得有点痛,脖子一直歪着也很酸。 然而他没有惊醒她。 他一直看着她,剩下的路程都在看她。他望着江洄,终于有种真正坐上了观光巴士的实感。 直到巴士靠站,默蓝忽然觉得其实这一趟路程也没有很久。 江洄在车身稳住的刹那,凭借惯性瞬间清醒。她醒得很突然,打乱了默蓝原本打算喊她的计划。 他的手甚至伸了一半,就尴尬地停在她眼前。 “你醒了?”他把手缩回去,和她解释,“我正要叫你。” 江洄迅速坐稳,并顺手摸了把他的额头:“好像不烫了。” 她顿时长吁一口气。 刚才她看他睡得不安稳,脸微微地泛红,试了下他的额温,感觉有点热。但又不确定是不是她的手太冷。 现在他的面色似乎好多了,嘴唇也不像那会儿白得发紫,看起来柔软有血气。 默蓝慢慢直起身。 “走吧,车已经来接我们了。” 他轻声说道。 江洄这次下车十分小心,将他护得密不透风。上了车,也只有袖口有点湿。 智能管家平稳地载着她们回家。 终于顺利进了家门时,两个人都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连茶都顾不上坐下来喝一口,各自先回房间洗漱,换套干净的衣服。 大约晚饭点才有空坐下来歇会儿。 默蓝下楼时,江洄已经和老管家聊上了。她捧着他最喜欢的红茶,小口小口地啜着,时不时对老管家笑两声。 “展馆那边的车已经取回来了。” “那就好,辛苦您了。” “应该的。” 默蓝在她们一来一回的闲聊中也渐渐放松了眉眼。他默默坐在了江洄旁边,离她不远不近。 江洄注意到他,立即关切地望过来:“您有测过体温吗?” 第11章 默蓝先点头,又摇头:“测过了,我没生病。” “太好了。” 江洄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默蓝望着她,刚想说点什么。 老管家却突然取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并出乎意料地搁在了江洄面前。他说:“这是下午那会儿瑞洛斯先生送来的,他只送了一份,说是给您。” “我?” 江洄惊讶地接过,打开看。 名字确实是她的。 “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他私自调查你了?”默蓝蹙眉。 这个江洄倒是不奇怪。 “或许是他看见了我衣服上的铭牌。”今天去纪念展的每个人都要在胸口别上自己的铭牌,以防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混进来。 “但他为什么会邀请我?还只邀请了我一个?”她把邀请函合起来,抵在下巴。 开始思索作家的目的。 “离间、收买、坑骗……”默蓝漠然地说,“他无非就是这些手段。” “你要去吗?”他问。 江洄低头看了眼邀请函,指腹摩挲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阿尔文·瑞洛斯”。 她没说话。 默蓝的内心感到了不安:“你难道要去?他不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我不会骗你,这更不是我的偏见。他……”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只是犹豫地抿着唇。 “他什么?” 江洄顺势探询道。 她怀疑默蓝先生知道什么。 默蓝先生看起来很是纠结——他双手绞在一起,眉毛拧起,总是忧郁的黑色眼睛中沉淀着一些不太美妙的情绪。他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江洄都要以为他不打算说,正想着该如何巧妙地从他口中撬出答案时,他却冷不丁开口了。 “我疑心他和西琳的死脱不了干系。” 他说。 江洄心一跳,隐隐感到亢奋。 她克制地、平静地问:“为什么?您有证据吗?” “就是因为我没有实际的证据,所以我没办法说。”他懊恼地低下头,“其实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我觉得他来历不明,而且为人古怪。” “古怪?可在外面他的风评似乎很不错,都说他热情好客,在圈子里很受欢迎。” 真正被说是古怪的,反而是默蓝先生自己。 默蓝先生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皱眉告诉她:“西琳出事之前,和他走得很近。还经常提及,他承诺会给她写一本以她为主人公的小说,并且保证结局由她自己定。” “西琳女士选定的结局不会就是……” “是的。” 默蓝无言地静默了片刻,才说:“那是她写在一首短诗里的答案,被她亲手交给了瑞洛斯。当时我也在现场。这场聚会散后,第二天,她的那则自杀预告就出现了。” “我刚要和另外两个朋友去探望她,结果她的管家说她病了。她病了两天,第三天,她就死了。死亡的情形被复原得和短诗里的一模一样。” “熟悉她的朋友里大部分人都相信她是真的自杀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只有我和个别人觉得她是被人杀害,并且杀害她的人即便不是瑞洛斯,也一定和瑞洛斯密不可分。” 江洄:“瑞洛斯先生中途有去探望过她吗?” “西琳的管家说,他去过一次。但和我们一样,听说她病了不愿见人,就离开了。” 也是,明面上肯定不会留人话柄。江洄若有所思。 “只是这样吗?那确实很难让别人相信。” 默蓝眼神不自觉流露出失落,神情也黯淡下来:“你也不相信我。” “您怎么会这样想?”江洄对他笑,她说,“我只是说,别人很难相信。但我是您的保镖,我对您而言,不是别人。当然无条件相信您。” 默蓝捧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的心跳忽然快得有点不规律。 他不得不想办法让自己忽略一些东西,好压下这种不平静的心情。 于是他不自在地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点。他不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才受所谓的‘名人效应’影响,搬来的。很多人都以为他肯远离主城区,住在这里是因为对我仰慕已久——” “他经常喜欢在那些人面前追捧我……” “但其实在更早之前他就来了,而那时他甚至对我不熟悉。有一次,我们碰巧在路上遇到,他甚至没有认出我,而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继续和人闲聊。” 江洄托着下巴。 她一下子想到来之前她看到的新闻:“这附近听说都是独居的贵族寡夫。” “其实也不完全都是丧偶的omega,也有只是离婚的,而且并非只有男性。那不过是新闻故意夺人眼球而贴的标签。” 默蓝顿了一下,说:“譬如第一则预告里死去的那个年轻omega,他的母亲就住在这里。他平时和他的父亲住。我们两家是旧交,所以我对他们家的情况还算熟悉。” “那天和瑞洛斯先生交谈的,是那个死去的omega的母亲?” “是。” “一个巧合或许只是巧合,但多个巧合一定存在某种必然。”他恳切地望着江洄,请她再认真考虑。 江洄很久没说话。 机器人的显示屏闪烁着两点红光,无声无息地平移过来,替她们换上热茶。 她突然说:“但我还是要去。” “抱歉,先生。”江洄诚恳地感谢了他刚才那一大段推心置腹的劝说,并告诉他,“我很相信您。但是我觉得仅仅是一次文学沙龙,不会发生什么的。” “况且,我不是贵族,也不属于二区。” “不是说,幕后之人只对二区的贵族感兴趣吗?” 默蓝一怔。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你不该拿这种事冒险。” 但他又说:“不过我没资格说你。” “你去吧。” 他突然就松了口。 然后一个人慢慢地起身上楼。 边走,边低声呢喃:“如果死亡是我的命运,我会坦然拥抱。” 这句话江洄见过,就在他之前的一次采访上。 星河公报一得到第四则预告的消息,便如鬣狗般在他的周围潜伏着,直到强行把他围堵在一次公开场合,逼迫他不得不正面回应。 他当时就是这么回答的。 “默蓝先生会生我的气吗?”江洄回头问老管家。 老管家难得露出无奈的笑容:“先生只是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并安慰她:“他看起来很喜欢您,您不用担心。” “但先生刚才说的确实也有道理,您还是不要相信那个人为妙。”他已经给莫里斯家族发去信息,这样一来,家族的人就知道该从什么方向着手去查这个作家。 然而江洄冲他笑了笑。 她说:“多谢您的提醒,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 翌日下午。 江洄准时抵达作家的花园。 花园被打理得很漂亮,听说是他亲手打理的。不仅没有请园丁,甚至连机器人都没用,纯手工。 江洄走进去时,就听见他的那些朋友们在夸他“亲近自然”“热爱生活”。 轮到江洄。 江洄顶着一众新奇的目光,面不改色赞道:“……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作家顿时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却并不会让他看起来更疏离冷漠,反而模糊了他眼中的笑,更显得温和好亲近。 “你能来我真是高兴。” 他一开口就是很亲昵的语气,连正式见面的称呼都省了。 于是他那些朋友就爱屋及乌地对她很友善客气,没有因为完全不认识她而冷待她。如果是寻常人,大概这时候已经感到受宠若惊了。 毕竟眼前随便一个人的签名放在星网上都可以拍出高昂的价格。 但江洄只是自然地接话道:“您高兴就好。” 并且望了眼阴沉的天空,反客为主地热情邀请其余人都先进屋:“这天随时要下雨,大家都别站着了。进去坐吧。” 作家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进去,进去了江洄才发现里面的装修和陈设与清水别墅差不多。 作家注意到她的视线,笑道:“我之前去过默蓝先生家做客,当时很喜欢那种风格,回来便也重新装潢了一番。” “难怪。”江洄笑着点头。 她跟着作家坐下,就坐在他旁边。 一个人问:“默蓝先生的癔症好些了吗?” “癔症?”她一愣。 “你不知道?”这人比她还惊讶,他说,“默蓝先生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所以总不喜欢见人,时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画室。” “你是在为默蓝先生工作吧?” “是。” “那你要小心了。” 第12章 这人微微笑起来:“默蓝先生时常把自己假设的猜想当做现实,然后半真半假地告诉别人。当然,他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有癔症。” “嗳,可怜的默蓝先生。” 他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默蓝先生。” 作家注视着江洄重复道。尽管他玻璃镜片后的眼睛分明在笑。 作者有话说: ---------------------- 国庆快乐! 第9章 九个雇主 你愿意签一份终身合同吗 江洄离开瑞洛斯家时,已经成为了作家的好朋友。 ——至少明面上如此。 临走前,作家还允许她摘了一大束花园里的鲜花。只因为她随口称赞了一句。 她捧着还垂露的鲜花,鼻尖是淡淡的芬芳。就这么一路高兴地走回对面。清水别墅的门没有锁,应该是为她留着。 推开门,智能管家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老管家给她的留言—— 他被默蓝先生的姐姐莉兰·莫里斯临时召回家中了,大概很晚才能回来。 “请您记得把门锁好,睡觉前再确认一遍先生的情况。” “好的,我记得了。”她问智能管家,“默蓝先生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先生说他不吃,他今天要把之前只上了一半色的画完成,让我不要打扰他。”智能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 又问她:“您想要吃些什么?” “我也什么都不需要,谢谢你。” 江洄笑吟吟地越过它,抱着鲜花轻快地上楼。却恰好看见机器人端着茶盘从画室里出来。机器人看见她,显示器的红光闪了闪。 江洄与它擦肩而过。 她站定在画室外,试探性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 默蓝先生就在门后捡地上的废纸,所以顺手就把门打开了。 看见是江洄,他愣住:“你回来了?” 又看见她手上抱着的花束。 他移开眼神,什么都没问,假装没看见。尽管他的眼睛和嘴唇都做出一番欲言又止的姿态。 江洄笑着和他问了好:“您的画室里有花瓶吗?” 默蓝略微怔忪,就迅速反应过来:“没有,你想要把它们插起来放在房间吗?或许你可以直接回卧室找一找,客房一般都有摆放花瓶。” “是了,露台上就有。我想起来了。” 她高兴地转身就跑,并拜托他:“请稍等一会儿。” 默蓝就真的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她。 他眼睁睁看着江洄跑上跑下,然后看着那只盛满秋天的花瓶被高高举到他眼前。江洄期待地问他:“是不是很漂亮?” “是。” 他垂眼轻声答。 “那您喜欢吗?放在画室好不好?”他听见她兴致勃勃地问,“还是您更希望放在卧室?或者书房?” “这是……送给我的?”他慢了一拍才迟疑地问。 难道不是瑞洛斯送给她的吗? 江洄顿时笑起来:“我是个俗人,不懂得欣赏花,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今天路过瑞洛斯先生家的花园,我记起第一天见面时,您给我念诗的房间里点缀了许多花,露台上更是开满了。” “所以我想,您或许会喜欢。”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希望您不要因为我去见瑞洛斯先生而不开心。” …… 默蓝低头怔怔地望着花,每一枝都生机勃勃。 “我没有因为你去……生气。” 江洄见他看着似乎是喜欢的,又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接过去。他便慢慢地伸出手,垂眸看了一眼,又一眼。 “颜色很漂亮。”他突然说。 “您发现了?!我特意挑的这几枝,因为它们的颜色最漂亮,搭配起来最融洽。”她为默蓝发现了她的心思而高兴,“也最像您那幅画的配色。” 她说的就是默蓝那幅上了一半色的画。 前面一半上色时,她就在旁边看着,因此记忆犹新。 这一点,默蓝比她还清楚。他对色彩就像江洄对枪一样敏锐。只是他原本还以为不过是个巧合。 “您觉得是巧合?” 江洄的眼睛载着明亮的笑:“但在我这里没有巧合,只有故意为之。” “……是吗?” 他喃喃地望向她。 花香害他昏了头,连她最平常的笑都让他头晕目眩。但他这回没有躲,他的心跳得有多快,他说话就有多慢。 “你一定还故意摘了开得最好的几枝。” 他很轻地说。 江洄眨了两下眼睛。 “您真是了解我。”她狡黠地笑了一下,忽然也压低了声音,“他们今天聚在一起说了您许多闲话,我很不开心。” “我告诉过你,我不在意他们。你也——” “不必在意。”江洄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她看着他,“我知道,但对我来说,想要完全不在意很困难。” “因为我把您当朋友。” “那真是……我的荣幸。” 默蓝凝视着她,声音很轻。 他还一动不动地抱着那只花瓶,另一只垂落的手不由自主蜷缩起来,连同手里的废纸也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就像她的目光也在揉捏他的心脏。 “花很香。” 他说。 “是吗?”她笑起来,“可我只嗅到了颜料的味道。” “还有松节油。” 她说:“您身上总会沾染上这些气味,就像是您的信息素。” “beta没有信息素。” “是的,所以beta的辨识度很低。但您的辨识度很高,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她坦然地望向他的眼睛,“希望您不要觉得我的话是一种冒犯。” 信息素对某些人而言是很敏感的隐私话题,他们不仅羞于谈论,还认为公开讨论是一种性骚扰。 希望默蓝先生不要误会。 “我当然不会误解你。” 默蓝注视着她。 忽然问:“你之前签的合同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两个月。”江洄回答道。她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希望延长这个期限。”默蓝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又逼迫自己重新望向她,“我的意思是说——” “你愿意签一份终身合同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十个雇主 不要拒绝我 今天是3025年9月21日。 江洄在正式工作的第二天,收到了一份终身合同。 虽然她肯定不可能签,但这绝对是对她工作的最高肯定。尤其她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只有“一颗真诚负责的心”。 ——在保镖协会发给她的基础入职培训中,第一条就是这样写的:一个优秀的保镖,一定要有一颗真诚负责的心。 默蓝先生肯定是看到了她真诚的心。 “谢谢您的肯定。”江洄用一种倍感荣幸的口吻谦虚地感谢了默蓝,然后充满遗憾地婉拒道,“但很抱歉,我暂时还不打算将保镖当成我的终身事业。” 又话锋一转:“当然,不管怎么说,和您相处的日子非常愉快。我非常期待接下来的一个多月……” 她稍顿。 话锋再转:“……但如果您愿意,可以在雇佣期结束后,为我打个五星好评。方便的话,最好能写个长评。也不用太长,三百字就行。”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即使是她们这行,现在也是要工作留痕的。 默蓝被她一转再转的话说得愣在原地,只记得她拒绝了他。 要说完全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姑且也在他预料之中。 终身合同的事,他从昨晚就在考虑了,只是打算在一个更正式恰当的场合提出。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 花香实在太浓了。 花的色彩也实在太明艳了。 她又笑得那样动人。 晃得他头晕目眩,比他好不容易收到一副价值连城的古画还要让他心绪不宁。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以至于他一时头脑发热就脱口而出也显得那么水到渠成。 但也因此,被拒绝都成了理所应当。 他揉了揉又酸又胀的太阳穴,忽然就在她坦诚的拒绝下松了口气:“没关系,我能理解。你还很年轻,而且很优秀。只是给我当保镖,那真是小材大用了。是我考虑不周。” 昨晚他才把她的简历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之前他对即将到来的保镖并不抱信任,因此别说简历,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 他才发现江洄毕业于一区学习院大学部军政系,还是以第一名毕业的,大学实习在一区政府保密部门,评级是a+。 ——除了性别是beta,可能使她将来有所受限,其余完全是天之骄子的配置。 默蓝辗转反侧一夜,一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愿意给他这样性格古怪、公众形象并不算好的普通画匠当保镖。 第13章 总不能是莫里斯家族给的太多了。 他无奈地自嘲。 然而江洄对人的情绪有种天然的直觉。 她立即敏锐地捕捉到他这点不安,并及时问道:“或许有什么我可以为您解答的?” “不,不用说您。” “不需要对我使用敬称,也不要对我客套。”默蓝请求道,“只把我当成你的一个普通朋友。对我随便一点就好。” “好的,”江洄从善如流,“你想问什么?” “……我看过你的简历。你不应该只是成为一名普通的保镖,但为什么……”他斟酌着问道。 同时格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态,随时准备停下。生怕触及什么隐情,勾起她的伤心事——如果确实存在的话。 画室的门还敞开着。 她们一里一外就隔着一只花瓶站着。 江洄看了眼四周,觉得这不是个合适的谈话环境。 “要不去我房间吧。”她提议道。至少她的房间已经被她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监听和监视设备,绝对的隐秘和安全。 默蓝没有多心,想也不想就跟着她走了。 但一进房间,他就意识到他和她果然是两种人—— 他几乎走到哪儿,哪儿就堆满了东西,可能是书,也可能是画纸,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一个完全属于他、充满他生活气息与个性的密闭空间。 但江洄的房间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只有多出的针孔摄像头。 见他看过去,江洄便热心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个。“装在楼梯转角,或者房间和卧室,都很方便。型号也很特殊,再厉害的黑客都不能侵入系统。只有本人有权限。” 还有b.f.a可以凭借调查令申请接入。 军部都不行。 “多谢你的好意,暂时我还不需要。”默蓝委婉拒绝。 他总觉得摄像头之后,会有另外的眼睛在注视他。 江洄就没有勉强。 她开始把话引向之前的问题:“你觉得保镖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拥有更好的。” “比如呢?” “你是军政系毕业,或许可以去政府和军部。” “军部不会需要一个beta的,”江洄摊开手,“他们只接受alpha。再厉害的beta去了,也只能被排斥在外,最后不得不从事一些边缘工作。” “至于政府——” 她突然笑起来:“确实在我考虑范围内。” “如果不是我临时被介绍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大概就会留在我原先实习的部门。” “你是说莫里斯家的这份工作更……好?” 默蓝不确信道。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唔……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江洄见他脸庞少有地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由得笑起来。 她巧妙地反问,“你不觉得,让我们的相识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的开始,是个非常美妙的偶然吗?” …… 默蓝哑然失语。 她总是擅长把平平无奇的句子念得像一句情话。 他在洁白的窗纱下望向迎着光的江洄,突然想道——他或许不该递出那份雇佣合同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雇佣关系,还有一种关系也可以达成终身契约。 但她肯定不会同意。 太早了,对她而言。 她还年轻,刚毕业,甚至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默蓝垂下眼睑,指尖不自觉捏皱了名贵的纯白蕾丝桌巾。 他如果现在就提出来,一定会被再次拒绝。当然,也有可能她出于好心,看他可怜,没有朋友,姑且表示会考虑——但这会让他不齿于自己的卑鄙。 所以衡量再三。 他说:“我再给你另外开一份工资吧。” “莫里斯家族给你的还要经过保镖协会,我记得是要被扣一定份额的。我另外每天给你工资,奖金另算。就当是表示谢意。” “还有你之前说的评价。” 他问:“在哪儿填?三万字可以吗?” “……三万字?” 江洄震惊地睁大了眼。 她心说这都快和她毕业论文差不多长了,她至少还有文献可以追根溯源。默蓝先生才认识她几天,有这么复杂的感情可以写吗?总不能连她几根眼睫毛都写上去。 “这恐怕太多了,表里面装不下这么多字。” 她含蓄道。 默蓝闻言淡淡地笑了:“不要紧,三百填表。三万字我另外写成感谢信寄到你们协会。” ……也是,她都快忘了默蓝先生忧伤的时候都是文思泉涌的。区区三万字,肯定不在话下。 到时候协会肯定二次递呈给政府,政府那边看见她的名字,还是交给b.f.a。 以后评奖评优就容易多了。 江洄感动不已地握住默蓝的手:“如果实在凑不满也可以中间掺点水的。”反正没人会一个字一个字细看。 默蓝摇头,没说什么。 其实他更想为她画一幅画,就连同婚姻登记表一起递给她。 但现在不能。 只能有分寸地站起来,和她告辞:“我先回去了,还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打给我终端。我会下楼来见你,你不用每次都辛苦地爬上去。” “可是您的终端平时不都拒接一切消息吗?” “是你,不是您,”默蓝先纠正了她,然后说,“那是他们,你不是他们。” 语气简直和江洄昨天说“我不是别人”如出一辙。 甚至连眼神都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地,在专注地望着对方。 几秒后。 他平静地和她告别。 走了一刻钟都不到,江洄终端上就齐刷刷弹出几条消息提醒——默蓝先生发的工资和奖金到账了。 一天抵得上一个月。 江洄顿时惊得给他全退回去了。 结果他直接打过来了。 第一句就轻轻叫了她的名字:“江洄。” 他说:“你这样见外让我有点伤心。” 江洄:“可是……” “他们是不是和你说,我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 “……是,但您怎么——”江洄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说话的口吻又下意识变得郑重。 “我没有精神病。” 默蓝的嗓音透过终端,有轻微的失真。莫名就让江洄听出来一股失落与黯然。 “你相信我吗?”他问。 “我当然相信。” “既然这样,”那端传来模糊的笑声,“那就把钱收下。以此证明我们的友谊和信任是坚固可靠的。” “但是——” “没有但是。” 默蓝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有精神损失费,就该有精神收益。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为你离职后的每一秒付费,只要你愿意偶尔让我去见你一面。” “你知道我总是容易陷入忧伤。”他低低地恳求道,“所以不要拒绝我,江洄。” 作者有话说: ---------------------- 现在只是收钱,以后干点别的也可以继续套用公式。反正他是个忧伤的男子,而江洄只是个善良的女子 江洄:才认识几天,收这么多钱不好吧 默蓝:已经认识几天了,什么时候能求婚 第11章 十一个雇主 我一定也在为你快乐 江洄被他说得实在没办法再强硬地拒绝。 于是只能半推半就接受。 但等那一串长长的数字再次打过来时,却从一串零变成了一串九。 与此同时,默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刚刚你又对我使用了敬词,很抱歉,我要扣你一联币。】 然而这一联币第二天就因为江洄吃早餐时下意识说了“你好”,被增加一百倍返还给她。 “你不能这样,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的。”江洄提醒他。但凡被当成商机,他不就成了摇钱树?何况默蓝先生还这么好说话。 他含着淡淡的笑,问她:“那你会吗?” “我不会,但我走了以后,你可能还会雇佣其他人。他们或许会。” “那就不必担心。” 默蓝垂下眼:“我不需要多余的人在这个家里,你是个例外。但不会再有第二个例外。我根本不需要保镖。” 他的态度十分冷静并且坚持。 “好吧,祝你好运。”江洄笑了笑,没多话。 吃完早饭,两个人就各自上楼。 江洄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翻看今早刚送来的邀请函——和上一回比,措辞更加亲昵随意了。俨然是已经自来熟地把她当做自己人。 虽然他心里可能另有打算。 她大致扫了一眼,眼睛没看出什么不对,鼻子却从纸上嗅到了淡淡的雪松味。 不像是信息素的味道,更像是人工香水。 第14章 当初诗人死的时候,那枝百合花里的卡片上据说也被洒了雪松味的香水。 江洄忽然就提起了兴趣。 尽管她暂时还不能判断这是作家习惯性喷洒,一时不察造成的巧合,还是有意试探她、以及她背后的默蓝先生。 她把邀请函丢到一旁,站起来走上露台,站定。 对面的花园空荡荡一片,没有人。但门口停了几辆显眼又熟悉的车。 作家的那些朋友已经来了。 江洄又走回房间。 平心而论。 默蓝作为雇主,还是非常省心的。 几乎没有用到她的时候,他基本不外出、也拒绝一切访客,完全不会像许多贵族那样——有无穷无尽的社交与神经质的难缠性格。 以至于江洄可以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如何主动出击,而不是仅仅像一只被狡猾老鼠戏弄得只能如无头苍蝇般横冲乱撞的猫。 九点二十分。 她捡起桌上的邀请函,不紧不慢下楼。 九点三十分。 默蓝静静站在卧室的露台上,专注地凝望着对面忽然举起的一把黑伞。 伞下,露出乌黑的发梢。 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就像伞下的那张脸,也忽左忽右地四处张望。就是不知道这回又看上了花园里哪枝花。 他笑了下,转身往画室走。 九点三十五分。 提前从客厅的落地窗看见江洄的作家走到门外迎接她。 他示意江洄朝对面二楼的方向望去,并忍俊不禁地调侃道:“默蓝先生果然很厌烦我,对我这么不放心。连这点路都要亲自看着你走完。” 江洄扭头,恰好只看见默蓝先生的背影。 “您想多了,”她转而笑着对作家说,“怎么会是厌烦您?分明只是担心我。” 作家顿时笑得开怀:“你这是提醒我,我甚至不够资格入默蓝先生的眼吗?”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她笑眯眯地答。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嘲讽朋友。”作家言笑晏晏地邀请她入内,“走吧,大家就等你了。” “嗯,走吧。” 江洄与他有说有笑地走进屋里。 她几乎呆了一上午。 - 接下来两周,作家每隔两三天就会亲自登门拜访一趟。并且总会带来上等的红茶和烫金的邀请函。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管家也渐渐和他熟悉起来。 没多久。 默蓝先生就默许了他的到访,虽然本人从不与他会面。 也因此,他很快就成为清水别墅的熟客,以及默蓝先生身边人——老管家与江洄信任的人。 他一定很得意。 江洄注视他微笑着离去时想道。 这天没多久便下起了大雨。 江洄站在窗边往外看。 楼层很高,她可以看见作家突然急匆匆跑出来举着伞,给花园里美丽的花遮雨,但是风大雨大,他很快撑不住,不得不暂时放下伞,淋着大雨。 真是美丽的风景。 她看去,却觉得有些遗憾,角度偏了点。 但也突然被提醒。 她抬起头,往斜上方看去,不由笑起来。默蓝先生果然就站在那里,正凝视着那边的景色。 说不定很受触动,甚至因此对他有所改观也或许。 江洄笑了两下,又叹一口气。 然后随意找了件外衣披上,飞快打伞跑去。她冒着大雨冲过去,把伞给了作家,自己却在他惊愕中夺过他手里透明的遮雨布,不由分说罩在花圃上,然后整个人被淋透。 却仍旧不忘连声催促他赶紧回去。 “有时候您也应该偶尔依赖一下科技产品,这样至少大雨的时候不需要被淋成落汤鸡。” 忙完了,她被作家邀请到家里。她对着他那张充满歉意的脸,忍不住劝道。 作家那副银框眼镜都被淋湿了,不得不摘下来搁在一旁。 因而露出下面那张只是清秀的脸庞,以及分外漂亮的眼睛。 他的视线雾蒙蒙的,没有焦点,大概是因为近视。所以不得不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看向她:“太对不起了,这次竟然还连累了你。等雨一停,我就装个防护系统。”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然而对着那双眼睛,他的柔和反而显出莫名的虚伪。 江洄笑了笑,说:“没什么,都是朋友。” 她身上还在断断续续滴水,作家立即自责地表示要借给她自己的衣服。 “不用这么麻烦,我直接回去就行。” “你既然不赶时间,换身衣服在这里等雨停了再走,不好吗?”他亲昵地劝她,“就算是别人,我也会借的。你没来之前,大家还在我家住过呢。所以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江洄皱眉看了眼湿透的衣服,似乎被他勉强说动了。 她思忖了几秒,说:“不用,我只想借洗衣机。” “也行。”作家笑着将她引进客房。 江洄一进去就立即把门锁死。 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听起来像是有点着凉。 被子叠得很整齐,完全不像是有人住过,但是房间没有任何灰尘,说明经常打扫,不过也不能确定就有人住。 但概率很大。 作家比默蓝先生还要排斥人工智能,连最基础的家务机器人都没购置。据江洄这些天的观察,大概也没有请保洁,一切全靠他自力更生。 一个人住,会每天把客房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吗? 江洄只是飞快掠过几眼,就神色如常地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相当干净。 没有任何头发,没有信息素味道——alpha和omega经常住的房间会自带香水味,即便每天通风也不能完全散净。说明即便有人住,也会是个beta。 洗护用品未被拆封,不能判断痕迹。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也没有死角可以藏人。 江洄打开淋浴,热水顿时蒸起了白雾,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她又去开洗衣机,但是没有立即启动,只是把手在里面摸了一圈。没有水珠,完全是干的。 她没有灰心。 转而蹲下身费劲地把胳膊塞进去一点一点地摸索内壁……摸索了很久,指腹几乎都有点失去灵敏的知觉,有点麻木时,她突然顿住。 然后慢慢缩回了手臂,站起身,举起手指。 有一根红色的长发。 ……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找到这根头发,又花了五分钟洗完澡。最后她把衣服都洗完烘干后,穿上,并把长发藏进身上。 然而直到她离开,都没有发现房间里有任何动静。 大概是转移了。 然后她兴致勃勃地和作家又聊了很久默蓝先生的画,与其他一些朋友的创作。当然,主要是作家在说,她只是听,偶尔也会配合地发表一点看法。 差不多下午,外面才彻底放晴。 江洄带着默蓝先生的那把黑伞,以及那根红色的长发,微笑着和作家告辞。 默蓝先生似乎一直在等她。 看见她浑身清爽,明白是洗了个澡。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对瑞洛斯的不喜。“他不值得你费心费力地去帮他。”他忍不住低声说道。 然而江洄难得没有附和他。 她似乎愉快极了,甚至没听进去他的话,而是一看见他就快乐地冲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直接让他愣住了。 “默蓝先生!”她笑得眼睛都亮起来,然后刻意压低了嗓音,分享秘密般耳语给他听,“我要捉到第一只老鼠了。” 她紧紧握住他的双臂,声音隐隐透着压抑的高兴。 默蓝先前那点灰暗的情绪倏然就消散不见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开心,但是他苍白的面孔突然也柔和下来,并对着她轻轻地笑。 “看来你没有白白淋雨。” 他说:“祝贺你。” 然后给她打了一笔钱。 “这是奖金。” “你开心的时候,就会支付给你。” 江洄一下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操作惊醒,她冷静下来,困惑道:“难道不该是你开心,才会有吗?” “因为你快乐的时候,我一定也在为你快乐。” 他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十二个雇主 他轻轻吻了一下 当天晚上,作家在卧室的露台上看见一辆陌生的车驶进清水别墅。 来人行色匆匆,拎着一个医药箱就被老管家迎了进去。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就离开了,老管家送出来时看起来十分感激的模样。 翌日。 他前去清水别墅拜访,却被拒绝和江洄见面。 “江小姐昨晚突然发烧了,医生说了得静养,现在估计还没醒。”老管家叹息着,又充满歉意地对他道,“要不您先回去吧,我得去主城区一趟,先生在书房……家里恐怕不能招待您了。” 第15章 他只好笑着起身,被老管家送出门。 临走前,他愧疚道:“我过些天再来看江洄,她肯定是因为昨天为我淋了一场雨才病了。” 老管家安慰了他两句,就目送他离开了。 作家回去后,在露台上果然看见老管家乘坐那辆黑色的汽车驶离清水别墅。据他这些天观察,十有八九是回莫里斯家了。 似乎每隔几天,他就会回去被主家召见一趟。 默蓝先生的画室空荡荡的,他的书房却在另一侧,对作家而言是个死角,就不能观察到了。 作家遗憾地放下便携望远镜。 然后折返卧室内,“唰”的一声拉上窗帘。 …… - 【dna鉴定结果出了[附件]】 【红发被证实是一名叫卡伊娅·琼斯的女性beta的。卡伊娅曾是b.f.a成员,属于ai行为审计部门,但在十七年前,她突然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至今仍在b.f.a失踪人员名单。】 【值得一提的是,她与第二名受害者埃柯有着密切的关系。】 江洄站在落地窗前,按灭了终端。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幽径里漫步的作家。 他的后背连同脆弱的颈部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以至于她不住地摩挲着脉冲手枪,脑子里飞快做着各种情境假设。 防窥玻璃的光反射进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无机质与冰冷。 与此同时,玻璃上却倒映出渐渐上扬的嘴角。 【我已经在和军部联系,你继续和他周旋,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等。】 [来自l的两条未读消息] 江洄转身坐在桌旁开始照常看监控影像。 昨晚医生以静养为名让她搬到了顶楼,因为二楼总有人和机器人经过。而且没有做全封闭处理。 顶楼就清净得多,最重要的是—— 视野相当好。 落地窗的防窥玻璃还可以自由升降。 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离默蓝先生的卧室变远了。 她仔仔细细把监控看完,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每天只有机器人会进来固定给她打扫卫生两次,机器人除了日常保洁,完全不会碰她的私人物品。 而距离自杀预告上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多星期。 默蓝先生已经承诺她接下来决不出门,也不招待任何客人。这样一来,对方怎么能笃定计划就会成功? 放火、刀具、毒素。 都是不重复的手段。 那么,这一次呢? 江洄漫不经心看了眼终端,才注意到之前的消息。她给l回复【1】,然后删去所有聊天记录。 她病了三天,中途甚至不出房间,也不见任何人,全靠医生每天早晚各看望她一次。老管家和默蓝先生对她的情况隐隐猜到几分,但没有点破,反而很配合地担忧着她。 直到还剩下最后一周的时候,江洄病愈了。 她趴在画室的露台上朝天空仰望——数架无人机在外巡逻。清水别墅所在的街道开始有警卫队的人坐在车上日夜轮值监视。 这在向来冷清的住宅区已经相当显眼。 “星网上最近都在讨论这件事,但大多数人还是更相信你会平安无事的。”江洄走回房间坐在默蓝先生的身旁。 他在画板前握着画笔。 闻言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她突然凑近不错眼地盯着默蓝的脸。 默蓝一动不动,任由她观察自己,并垂眸望着她专注的神情,轻声问:“有问题吗?” “有。”江洄往回撤了一步,仰躺在座椅里,“你最近似乎总是心神不宁,不管是谁和你说话,你老是在发呆、走神。” 甚至老管家私下忧虑地告诉她,先生这几天记忆力好像变差了,经常丢三落四。 并询问她:“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这是正常的吗?” 江洄只回答了他一句很绕的废话:“正常情况下,或许是正常的;但不正常情况下,就是不正常的。”特殊时期的蛛丝马迹都有可能是风雨来临前的预告。 而默蓝本人却对此有些反应迟钝。 他说:“是吗?” 江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医药箱。她把默蓝先生按在椅子上,然后在他陡然睁大的双眼中给他抽了一管血。 默蓝嗅到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被卷上去的衣袖堆在臂肘,而裸露的皮肤却在忽然的凉意中微微泛红。 “我想在您房间和画室里装几个监控,可以吗?”江洄冷不丁出声。 “可以……”默蓝下意识答应,却蓦地顿住,“你要监视我的房间?” 突然,针扎入皮肤下。 有一瞬的刺痛,骤然打乱了他思考的节奏。 针尖也是冰冷的。 只有江洄的手指是温热的。 这让他感到了冰火两重天。 但那支分明很小的采血管却在他不自觉加快的心跳中愣是一点一点磋磨着时间。等他眼睁睁看着它注入足够的血量后,竟比江洄还要快地松了一口气。 江洄便有些疑惑:“很疼吗?”她好歹也是学过一些基本操作的,技术应该没那么差吧? “不是,”默蓝偏过头,露出一点微红的耳尖,“有点冷。” “是吗?” 江洄半信半疑。 他的胳膊明明摸着是热的,至少比她的手要暖和。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笑吟吟地对默蓝说:“那就说好了,我会在必要的时候,给您装上监控。” 然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迅速起身离开。 她一回房间就联系上了医生。于是医生又一次打着“为江洄复查”的名义登门了。 “麻烦您拿去验一下血,不要让其他人看见,包括机器人。”江洄强调了一遍。 “我当然知道。” 医生熟练地接过,放进随身携带的医药箱中。而后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俯瞰了眼四周戒备森严的景象。 “不要太相信这些警卫队的效率和能力,二区的一群草包。竟然接连死了三个人都找不到凶手。你还是得多留心,只当这些人不存在就好。” 她的语气相当轻蔑。 “多谢提醒。” 江洄点点头,对她伸出手:“‘医生’,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喏。” 医生把一排微型迷你针孔摄像头放在她桌上。 然后背对着她挥了下手:“祝你好运,希望能早日看到你成为我们的一员。”就施施然走了。 江洄能看见对面一道人影在盯着这边。 真是明目张胆。 她笑起来,是在故意寻刺激吗?即便警方会怀疑他,也满不在乎,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他直接参与了案件。 肯定有人在帮他。 是谁呢? 红色的长发吗? 一个b.f.a探员固然了不起,但她一直以来的专业和工作范畴也都是信息安全相关。帮他操控网络和ai吗?但是ai与星网背后所属公司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闯入。 除非就像星河公报那样。 星河公报作为联邦最具影响力的媒体,属于t.b.g(transliminal beacon group)集团。 而t.b.g的领导人卡里奥斯却口口声声称说事先不知情,并再三在公众前严厉批评了这一行为,表示要追责到底,给民众一个真相。 但事实上。 最近星河公报的热度已经达到近年历史最高——上一次这么高还是六年前联邦换届选举。t.b.g的股票市值也在疯涨,卡里奥斯因此身价倍增,一度冲上了首富的位置。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对此,所有相关知情人都心知肚明—— 其实t.b.g的高层包括卡里奥斯在内心里早已有了大致的答案,但他们大胆地选择放手一搏,不核查是谁篡改了报刊,甚至以信息机密为名禁止二区警卫队调查,只让三区的人装模作样走了个流程。 反正死者都出身二区贵族。 而这些贵族与集中在三区的大资本家们一直不对付,且互相掣肘。 或许,卡里奥斯就是希望借此机会打压二区,并且扩大t.b.g的公众影响力。 他根本不在乎会死几个人,更不在乎死的人是谁。 江洄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接下来。接下来……她得抓到作家没断干净的尾巴。 前几次那些警卫队竟然什么都没查到,只象征性扣了几个嫌疑人审讯关了几天,就无事发生地把人都给放了。 也难怪医生会不快。 突然,终端“嗡”了两声。 【天才艺术家默蓝·莫里斯死亡倒计时正式开启!诚邀您与我们共同祈祷默蓝·莫里斯平安!点击关注“星河公报”即为您每日推送最新讯息。】 [来自人类观察中心>的一则推送] 江洄睁开一只眼。 第16章 看清内容后,她又撤回了一次睁眼。 五分钟后。 她翻身坐起来,点进人类观察中心把星河公报从屏蔽名单拉出来,点上关注。 果然,下一秒。 “叮”的一声。 【感谢您的关注!倒计时将在每日零点发送至您终端,敬请查收!还可添加桌面小组件功能,具体教程请参考如下视频教学[附件]】 正常人谁会把这种东西做成小组件日常提醒自己? 江洄感到无法理解。 然后按照它的教程设置完成。 ……她是工作需要。 今天是倒数第八天。 - 倒数第七天。 默蓝先生的画布上一大早被发现有人用红油漆打了个醒目鲜红的叉,并写着“7”。 “他来了。”默蓝忽然说。 但街道外的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入清水别墅所在区域。 江洄立即请老管家搞来监控装上去,几乎遍布三楼各个角落。但这些只是最常用的普通监控,背后出品公司也是t.b.g集团。 她偷偷把医生带来的针孔摄像头安在了不起眼的地方,就隐藏在这些监控附近。 “不要紧,他明天或许不敢来了。”她笑眯眯地安慰心情一下沉重起来的老管家。 然而。 倒数第六天。 默蓝先生的枕头边突然发现一张轻飘飘的卡片。还印有数字“6”。 以及一句话: “我在等你的信。” 下面附带了一句花体写的诗,就是默蓝先生之前写给自己,并烧掉的那段。 默蓝怔怔地捻着卡片。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句诗。 除了江洄。 机器人端着茶盘走过来,又走了,显示屏的两点红光闪烁。 手段这么直白吗? 江洄若有所思。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即请老管家打电话让莫里斯家族去查这个机器人的芯片数据传输记录。 “有人在数据网里做了窃贼而已。”她把机器人送来的红茶倒进一只特制的储存杯里,又伸手在默蓝面前晃了晃,“你在胡思乱想吗?还是去用冷水洗把脸吧。别太紧张了。” 昨晚医生通知她,验血结果出来了。 默蓝先生的血液里含有部分神经毒素。 “不会致命,但是会让人产生幻觉。尤其对一些本就精神不稳定的人来说,很有可能导致精神分裂。” “幸而不算多,直接等毒素被身体新陈代谢掉就行。” 她把这些话简略说给默蓝。 “你觉得是它?”他注视着机器人远去的身影。 “我们每天同吃同住,但我们没有任何症状。如果我是因为年轻,影响不明显;那么管家先生一把年纪了,应该比你还糟糕。但他看起来很好。只有你有问题,也只有你固定会在下午喝红茶。” “虽然不能确定,但很大概率就是这个原因。” 江洄把杯子合好,准备后面送去检验科。 然后起身打算去看昨天的监控。 倏尔,一只手陡然紧紧攥住她手腕。 她顿住,没有挣开。 反而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去。 而后安抚地按着他的手背,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默蓝?”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地叫他名字。 默蓝坐在床尾,比她矮了一截。 他仰起脸,脸孔一如既往的苍白。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像一片阴影。 “为什么他能做出这种事?”他问得很突兀。 江洄与他四目相对间,顿时意会他绝不是在问那个人的作案手法,而是作案心理。 “默蓝,”她耐心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尽管他比她年长好几岁。她说,“你不必试图去理解一个施暴者的想法。” “他可能是为了钱、为了名,或者单纯是在找乐子……这都不重要。了解犯人的心理是那些专家应该去做的事,而你只是受害者。” 她俯身拥抱了他一下。 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受害者只需要好好休息,然后迎接新的一天。” 江洄起身,并灵巧地从他手里抽走那张印有数字的卡片,对他笑了一下:“抱歉,这个我得带走。” 默蓝眉眼似乎松动了几分。 他问她:“他明天还会来吗?” “或许,”江洄轻松地耸肩,“他好不容易设计的戏剧总是要演完的。而且我们也得配合他演完。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最后一天,谁也不能带走你。”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倒是他,一定会被人带走。联邦法庭已经在等他了。” 默蓝忽然感觉胸口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被荡涤一空。 他慢慢松了手,看着她:“江洄。” 江洄也回望着他,轻快地答应:“嗯?” 默蓝突然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异常好看。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江洄举起被他松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只是笑。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一回去,她就正色起来。 看监控—— 先是t.b.g对外风评最好、据说最安全有保障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 结果发现毫无异常。 画面显示机器人去了画室和房间打扫卫生,后来便正常离开。直到监控时间一直拉到半夜时分。江洄的目光突然凝住。 默蓝先生竟独自走进了画室,并亲手毁掉自己的那幅画。 漆黑的夜色中,他灯也没开,一双眼睛发出幽幽的光。伸出来的一只手是鲜红的油漆,在黑暗中像乌红的血痕。 他凝视着镜头,说:“我在等你的死亡拥抱我。” …… 江洄猛地后仰。 进度条重新回到开头,停住。 竟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小声嘟嚷了一句,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态。她压根就不相信这个记录。 直接看另一份来自b.f.a内部专用摄像头的—— 前面都很正常,和刚刚没有区别。 直到半夜。 原本应该在一楼处于休眠状态的机器人竟然出现了。 江洄渐渐笑起来。 【这个视频可以送去分析一下吗?我怀疑是ai生成。[附件]】 l很久没有回复。 考虑到他可能很忙,等他有空处理消息已经很晚,她又给医生发了一份。 医生立即回复【一个小时后给你结果。】 江洄想了想,下楼找到老管家,请他让莫里斯家族的人也帮忙检测一下。老管家连声答应了,并表示半小时可以给她回复。 于是她就老老实实等了一小时。 等到两份结果都出来,再对比——莫里斯说用市面上最先进的方式并未测出异常,判定是真实影像。然后她点开医生的消息。 【视频有拼接痕迹,不是一段完整连续的监控。】 江洄思忖着打下一行字。 【不是智能生成的吗?】她问。 【没有痕迹显示智能生成,应该是真的。】 【可是默蓝·莫里斯不可能做出影像中的行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只是忧伤,又不是变态神经病。 总不能真像他今天早上恍恍惚惚猜测的那样—— “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我?是精神世界的本我在呼唤现实世界的我?” 那也太抽象了。 江洄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要没证据表明默蓝先生是个人格分裂患者,她就坚决不信监控里的人会是默蓝。 对面好一会儿没回复她。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根据以前的案例,我初步判断有可能是别人穿上了拟态衣假扮他。拟态衣可以在镜头前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只要不走在现实中,只是镜头前,几乎没人能分辨出来。】 因为拟态衣是通过输入被模仿对象的虹膜生成的。 江洄顿时眼睛一亮。 【那画室的背景也有可能是通过虚拟投影伪造的。】 他们可以侵入机器人系统甚至操控它,那么想得到默蓝先生画室的情况也轻而易举。甚至可以直接装修成一模一样的风格。 江洄不禁想到了第一天去作家的客厅,就被他家与清水别墅极其相似的风格惊到。 医生:【有可能。】 几分钟后。 医生:【我有点麻烦了,接下来十二小时内不要联系我。】 江洄猜测她也有别的任务。 她刚放下终端,却又响起了特殊的提示音。 这个声音—— l:【自从确认卡伊娅存活后,经表决同意,她的皮下追踪器已被重新激活。目前显示在一个居民的家中,该居民名为阿尔文·瑞洛斯。另外,据心跳监测结果显示,卡伊娅白天总是陷入沉睡,半夜才进入活跃期。】 【那份视频我已经送去审查部门了,二十分钟内会给你答案。】 第17章 【第三件事,首先感谢你送来的那根头发。我们终于能够以瑞洛斯私藏在逃公职人员的罪名成功申请调查了他全部的信息。并顺利有了重大发现——瑞洛斯是卡里奥斯·维萨卡的私生子,之前一直在联邦外混沌区长大,今年年初才进入联邦。】 【由于他是个黑户,我们又特意去查了他进入联邦的身份证明,显示是由t.b.g集团作为担保单位,批准他进入联邦;又是由一名贵族作为担保人,批准他进入二区。】 【这个贵族就是案件的第一名死者。】 …… 【收到】 江洄平静地放下终端,在脑子里把案件串了一遍。 事情就要结束了。 她捏着手指,却又想到星河公报的死亡倒计时,忽然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毫无疑问,控制人工智能的技术应该也是t.b.g给的。 为了炒作一家人自导自演…… 真是疯了。 沾上人命的流量就算吃下去也是刀片,那是会割喉咙的。 【[视频分析报告]】 【再给你推荐一个人——塞拉菲娜·维萨卡,卡里奥斯的大女儿。t.b.g集团近年内部分裂越来越严重,她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随后l附上了塞拉菲娜的联系方式。 江洄先看了报告,发现与医生所说的完全相同,就没再关注。然后看了眼时间,还算早,塞拉菲娜应该在工作期间。 于是径直打过去。 对面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请问你是?” 塞拉菲娜的声音有种无机质的冰冷,毫无温度,且咬字发音非常利落果决。和新闻上总是擅长做感情充沛的演说家的卡里奥斯全然两样。 江洄把介绍人告诉她。 又问:“阿尔文·瑞洛斯与您父亲有血缘关系,是吗?” 她冰冷地回答:“是的。” 并很不客气问:“你有什么事?如果只是为了八卦,我想你不该得到这个号码。” 于是江洄就说了两个词,“贵族被自杀案”,还有“星河公报”。 对面立即反应过来。 “您有任何证据吗?没有证据,您等着三天后联邦法庭的传唤吧!”塞拉菲娜的语气已经冰冷得可以冻出冰碴子。 江洄没被她吓住。 反而和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三天。三区的法庭还传唤不了一区的自由公民。”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 突然说:“那只是个虫子。” 她很轻蔑。 “他干不了大事。” “但星河公报被替换的头版头条您要如何解释?一定有您家族内部的人在帮他,甚至与他合谋。另外,我们已得到证实,他牵涉进了b.f.a的一桩密案,并且这件事与军部有所关联。” “您要为了一只虫子得罪几个区吗?” 江洄的语气很微妙。 塞拉菲娜陷入静默。过了会儿,冷静反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请您先想方设法抓住您家里的那只蛀虫,并且不要打草惊蛇,让外面那只虫子知道。只需要照常配合瑞洛斯的行动就好。另外,距离预告没有几天了,或许这点时间足够您想好接下来应对丑闻的公关了。” 江洄笑了一下。 通讯被挂断了。 - 江洄的心情一天天的好起来。 尽管清水别墅的诡异现象一天天仍在继续。 装神弄鬼。 她笑了一声。 倒数第二天。 b.f.a与军部的人联手包围了别墅,但他们只假装是警卫队增派的人手,潜伏在一辆辆警卫车中。 最后一天。 距离零点还有一小时。 江洄趴在楼顶,前所未有的精神奕奕。一旁的终端在实时播放着默蓝先生卧室的景象,两名军部的人就藏身其中。 她将脉冲手枪的模式旋钮调转到“高强度眩晕”。 然后蓄势待发。 …… …… 最后三十分钟。 她感觉她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但仍然保持静止不动。 一分钟后。 忽然,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了露台上。 江洄睁大了眼看去——那分明就像是另一个默蓝先生。她看见他向里面的人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吧。” 声音很轻,听起来简直就是默蓝先生本人。 尤其当他也开始低声地念诗时,那种忧郁的腔调几乎拿捏得一模一样。 江洄把单边耳机里终端的音量稍微调高了点,又将监控中的那道人影看了再看。还是想不通他是如何出现的。 但很快她没有心思去想。 她眼睁睁注视着默蓝先生竟然按着头,很痛苦地走了过去…… …… 默蓝先生按着头,很痛苦地走去,并打开了卧室通往露台的门。但当他就要靠近时,露台的人却站在了半空中。 于是他也恍惚地跟去。 就在他单薄的身体颤巍巍地就要一只脚翻过栏杆时,枪声骤然惊响。 子弹穿过他耳后,弹孔就穿透了玻璃门,嵌进卧室的墙壁。 他猝然惊醒。 并刹那间感到了心悸。 仿佛灵魂被那声枪响穿透。 然而下一瞬,一堆人朝对面的楼顶围了上去。 有个人影倒下了。 暗蓝的天空下,风扬起长长的、凌乱的红发。 而眼前悬空而立的人却突然波动起来,从拟态变为了投影。 投影像雪花一样变成乱码。 默蓝怔怔地抬头,头顶的几架无人机就在刚刚被同时打下来,流星般划过天空,砸在地上,报废,并着火升烟。 一个人影挂在墙壁上灵活地爬了下来。 猝不及防中。 一张被雨水淋湿、眼睛乌黑明亮的脸倒挂在他眼前。 像月亮从海平面跳出来。 “晚上好,默蓝先生。” 她笑起来。 …… …… “……又下雨了吗?” 默蓝情不自禁伸手慢慢抚上她湿淋淋的脸,然后轻轻靠了上去。 就抵着她的额头。 他轻轻吻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十三个雇主 只有他在想我吗 …… 他昏昏沉沉的梦影忽然就像泡沫被击碎了,一下子清醒过来。 “拉我一把,先生。”她伸出手。 他才后知后觉握住她的手。 他:“有人对我开枪了?” “是。” “刚刚的枪声……是你?”对面试图狙击他的那个人倒下了。 “我的枪法全校第一。”她很得意地挑眉,神采飞扬。 又说:“先生,您的门没有关好。” 她灵活地跳上露台,脚步轻得像猫科动物一样,轻盈敏捷。 然后舒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先让我来看看我们尊敬的两位军官,”她手指自如地转着枪玩,一面漫不经心地往卧室里走,脸上还带着点不愉快的笑,“我把雇主交给他们,不是让他们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的。” 江洄有些不高兴。 她一眼就看见了各自倒在角落里的两名alpha。 直到她往前走了几步。 她突然顿住,然后枪身朝后拦在默蓝的腰部。 “好吧,我大概是误会他们了。” 这屋子里有可疑的气味。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恒温系统——与它相连的通风系统似乎还在运作。这种能瞬间充斥整个房间的气体大概就是从那里被排放出来的。 江洄对默蓝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重新回到露台上。 “至少这里还算空气清新。” 然后她俯身朝楼下的警卫队挥手,并大声告诉他们屋子里的情况,让他们想办法解决:“我倒是可以从外面爬出去,但是你们能指望一位画家的身手和我一样灵活吗?” “现在才过零点,默蓝先生不能后半夜都待在这里吹冷风,”江洄抹了把眼睛上的雨珠,顺便补充了一句,“何况现在还下起雨了。” 警卫队头也没抬,只是敷衍地应和了两声:“好的好的,我们会的。但是你们得耐心等一下。你们要知道我们有多忙,我们还需要押送犯人……噢!” “谁在开枪?!” 这个人突然骂了一声,又怒气冲冲地对身后的人道:“案子已经结束了,随意在居民区放冷枪是违法行为!” “闭上你的屁股!不要用它对着我说话!” 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女人摘掉了头顶的帽子,甩进这人怀里。然后漫不经心把外面的警卫队制服扒掉,并随手撂在车顶。 由此露出她里头那件卡其色风衣,以及胸口别着的铭牌。 “哈喽,晚上好。” 她抬眼懒洋洋地对江洄打了个招呼:“你刚才放的那一枪……” 她吹了个口哨。 第18章 然后挑眉:“cool~” “非常漂亮——”,她兴味十足地靠在车身上,冲江洄扬了扬下巴,“有兴趣下来之后和我比试一下枪法吗?我是说,事情彻底结束之后。” 江洄趴在栏杆上,朝下垂着生动明亮的脸孔:“谢谢您的夸奖,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的。” 她毛茸茸的头发被雨淋成一绺一绺的,很柔顺地贴着脸颊。 女人眯起眼睛。 “你是这个人的保镖?他开价很高吗?如果我想挖你……”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然后抽了根抿在嘴唇之间,直到呼出幽蓝的光雾,在湿淋淋的雨丝中明灭不定。 她含糊不清地说:“多少钱你愿意跟我走?” “噢,没素质的家伙!你竟然在公众场合抽烟!”刚才那个人还在喋喋不休。 一个人走过来对他竖起了一张身份牌。 他顿时像被勒住脖子的鸡。 女人扒开他挡在前面的脸,毫不在意地把他丢到一边,眼睛都没看他一下:“话这么多,下次不要用手开枪了,改用你的屁股吧!反正三十发打出去,一发没中。” 然后走到坠毁的无人机旁,用鞋尖拨了拨烧焦的零件。 “还是最新款的,嗳,打下来真是让我心疼,”又突兀地扭头问疑似她下属的人,“这些零件还能拆了再卖吗?” “损毁程度很严重,恐怕不行。”下属很为难地回答。 “是吗?真可惜。” 她的语气很遗憾,但眼神却很淡漠,看不出多少遗憾。 又抬头:“怎么样?想好了吗?” 幽蓝的光雾萦绕在她冷白的脸庞,衬得她棕褐色的眼睛也成了这黑夜中的一部分。 江洄已经在刚刚那点时间里,迅速管l要了一份名单,并对着一排整齐的证件照找到了其中看起来最格格不入的她。 苏。 就一个单字,没有姓氏。 alpha,隶属于九区军部,现任特别调查处高级调查专员。 “很抱歉,我只是个beta,不符合军部用人需求。”江洄大声回答她。 “我不介意这种事,”苏耸了耸肩,“如果有人介意,你完全可以把他打服,或者直接对他开一枪,用你的子弹让他闭嘴。” 然而这回她的下属却抬头看了江洄一眼,而后压低了嗓音对苏说了什么。 她立即皱起眉,又舒展开。 “好吧,竟然是这样的吗?那就太不凑巧了。”她十分遗憾地对江洄说,“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吗?那我就不能强人所难了。” 这回她眼中终于切实地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但假使你愿意弃暗投明,我随时欢迎你跳槽。”她把烟叼在牙齿间,张开双手对江洄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然后呼出了淡淡的烟圈。 “非常感谢您的赏识。” 江洄笑起来,觉得她很有意思。 但她暂时还没有离职的打算。 她转身,默蓝凝望着她。她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或者质问什么,但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走过来,也动作生疏地学着她趴在栏杆上。 过了一会儿。 “事情都结束了。”他说。 “是的,都结束了。” “你要走了吗?” 江洄唔了一声:“没有那么快,合同还没到期。而我是有良好职业素养的保镖,所以会等合同正式到期、你的生活也重新走上正轨之后再离开。” “那太好了。” 默蓝轻声呢喃道。 那样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每天见到她。 忽然,有人从她们背后喊起来:“可以出去了!” “好的!我们就来,辛苦了!”江洄也喊了一声,然后做出请的姿势,笑眯眯道,“先生,你先吧。” 却突然被默蓝握住手腕。 “我们一起。”说着他往前迈了一步。 江洄配合地立即跟上去,与他并肩。但是手被人抓住,虽然不痛,却很别扭。就挣脱了他,然后对他笑了一下:“走吧。”似乎对他那点隐秘的心理一无所知。 默蓝的手指蜷缩了下,没说什么。 他低低嗯了一声。 跟了上去。 - 作家和红头发都被押走。 据苏透露,两人会被暂时送往四区收押。 “卡伊娅被证实杀了一个军官,军部以此威胁,要求将她转移至九区送审。” “但鉴于你们的长官如今翻出了更多的证据,查明埃柯,也就是这个军官,曾经因为和卡伊娅政见不合,朋友反目成仇而试图谋杀她,结果谋杀未果,反而导致报复……” “他坚决要求军部按照法律给予他的同事巨额经济补偿。” “并表示作为功劳最大的人,你属于b.f.a,所以b.f.a有权将两人都带往一区。” “但二区判定这两人都对二区尊贵的一等公民们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并严重造成社会恐慌,认为作为受害者,二区才是最终有资格审判他们的人。” “然而就在刚刚,我们赫赫有名的塞拉菲娜·维萨卡女士致电,要求将阿尔文·瑞洛斯单独送往三区联邦法庭。并表示她要亲自清理门户。” “折中后,所有人决定先由四区收押。等最终结果商议出来后,再正式进行审讯。” 苏漫不经心站在她身边,方才那支烟早在她向江洄走来时就被顺手掐灭。 “您也是军部的人,您希望结果是什么?” “我?”苏的手插在风衣的兜里,她的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等着她的下属作为军部代表和那些人扯完皮后回来开车接她,“我无所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但是说真的,我对你有点兴趣。” 她抬手朝雨中那辆黑车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自己的位置。并不忘侧头撺掇她:“考虑一下吧,别待在b.f.a了。” “跟我干吧。” …… 汽车鸣笛两声。 “来了。” 苏懒洋洋地回应。 她背对着江洄挥了两下手,然后双手插兜,闲庭漫步般走进雨中。卡其色的风衣被吹起衣摆,她慢悠悠竖起了领口。 …… 目送她离去后,江洄继续回到病房外等候。 直到门口的绿灯亮起。 她才推开门走进去:“怎么样,默蓝先生?” 默蓝还躺在医疗舱中,双眼无神。一身竖条纹的蓝白病号服更显得他脆弱易折。他的嘴唇淡得没有血色。 “你不是普通的保镖。”她走近时,突然听见他喃喃道。 “不,我是。”江洄浏览着医疗舱显示屏的数据,“在合同没有到期之前,我就只是你身边一个普通的保镖。” 听见她的声音一下子变近,他终于回过神,并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他扶着医疗舱边缘,慢慢坐起身。 江洄顺手拉了他一把:“毒素已经完全清理干净了。” “嗯,我知道。” 默蓝低声说:“谢谢你。”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真的非常谢谢你。” 江洄陪在他身边,支着下颌。 “与其谢我,”她说,“默蓝先生,虽然您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沃土,但偶尔也请关心一下现实世界的门窗,不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不会了。” 默蓝顿了一下,目光凝在她脸庞。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但最后。 他只是请江洄把终端递给他,并再次给她转了一串九。 “不要对我用敬词。” 他对她笑了一下:“扣你一联币。” “你真是……” 江洄对他屡屡投放糖衣炮弹无可奈何,刚要说什么,终端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另一边的扯皮终于有了结果,却发现是崔夏的消息。 【你也要参加三天后的宴会?我在名单上看见了你的名字。[附件]】 江洄莫名其妙地点开一看,却发现这个名单基本被分为四类:一区的b.f.a,二区的贵族,三区的财阀,九区的军部。 而她被暂时归入了二区,紧挨着默蓝·莫里斯的名字。 几秒后。 崔夏:【你看见我的名字了吗?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崔夏:【明树非常高兴,他好像很想你。】 江洄退出附件,飞快滑过他的消息,很随意道:【那你呢?只有他在想我吗?】 对面状态一直在切换,大概是写写删删。 【你的问题太坏了,让我有时候真搞不清楚你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江洄也想说他的回答太坏了,让她根本搞不清楚他说她明白什么,又不明白什么。她觉得他说话总是弯弯绕绕,明明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被他说得很复杂。 江洄:【好吧,既然你回答不了,我说也是一样。】 江洄:【不管你有没有在想我,我都很想你。】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新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第19章 他说:“我每天都在期待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 换雇主倒计时 第14章 十四个雇主 为什么不能明天就结婚…… 默蓝一出院,就直奔与清水别墅反方向的莫里斯庄园。 莉兰·莫里斯要求他“立即回来见我”,语气不容置喙,十分强硬,并且没有一句废话就把通讯挂了。 “恐怕是为今晚的事。”默蓝说道。 如果不是紧急重大的事情,莉兰从不联系他,有问题也只会通过老管家传话。 江洄陪在他身边。 两人抵达时,莫里斯庄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外面还停有几辆车。 乍一看很低调,和平常往来于莫里斯庄园的豪车根本没法比。但稍一细看就会发觉车牌不同寻常。 是公职人员特有的编号,而且看开头首字母,这些车来自一区。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底。 一进大厅,江洄就惊讶地看见了熟人。 医生就坐在那里。 只是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制服,行为举止也不似往常那样随意,而是正襟危坐,灰色的眼睛也透着锐利。 她在翻看一叠纸。 看见江洄,也只点头:“来了。” 莉兰从另一份文件中抬眼,招呼她们:“坐。” 于是江洄与默蓝挨着边坐在她们对面,然后各自被递上一沓文件。两人见状立即迅速浏览文件内容——江洄的是一份解除雇佣关系的合同,默蓝的则是一份保密协议。 “合同本该晚一点让你签,但因为我来处理一些事,就顺便请莫里斯女士把这件事给你一起办了。”医生扬起下巴对她桌上的文件点了一点,“签吧。” 江洄低头看了眼合同。 时限还是写着雇佣关系延续到一个月后。 “明面上你还是要陪在默蓝先生身边一段时间的,不然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未免太引人注目了点。过几天,星河公报就会把这件案子彻底公开,到时候网上关注的人一定很多。” “不过维萨卡女士已经承诺,但凡和你有关的消息都会压下去,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 医生把手中厚厚一叠文件归整齐。 又对默蓝说:“默蓝先生,你作为最后一个受害者,也是唯一的幸存者。届时肯定有不少媒体会千方百计地从你口中撬话,希望你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默蓝凝视着协议上一行字—— 雇佣关系失效后,与江洄私下联系须提前打申请报告。 “我明白,”他攥着协议的手指泛白,却抿着唇许诺,“我不会给江洄带来任何麻烦,保证不影响她的工作。” “那就好。” 医生点头,说:“签吧。” 默蓝仍旧看着那薄薄的一页纸,直到江洄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背。他抬眼,江洄对他笑了笑,然后分给他一支笔。 他接过笔,却不动。 “如果我以后还想雇佣江洄……” 医生扬起眉:“你认为你可以私人雇佣一名b.f.a探员?”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医生双手交握,审视着他,“但那是迟早的事。她只是需要积累一些资历。” “好了,默蓝。” 莉兰突然打断他,不咸不淡地警告了他一眼。而后淡笑着对医生说:“看来她们相处得很不错。能和一名优秀的b.f.a探员成为朋友,是默蓝的荣幸。” 又斜睨默蓝一眼。 “你刚才的话太失礼了。你和江小姐已经是朋友,再谈交易实在俗气。有什么问题,你完全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向江小姐求助。” “当然。” 她非常亲切地对江洄一笑:“如果江小姐有需要,也请不要客气。尽管联系默蓝,或者我。” 江洄也对她笑了笑:“我会的。” 于是。 一阵“沙沙”声后,默蓝签完字。两份文件都重新回到了医生手中。 她确认没有问题,便站起来向莉兰告辞,并拍了拍江洄的肩膀:“对了,还有一件事。三天后,你需要和默蓝先生出席一场宴会,具体注意事项回去后我会发给你。” “好的。” 江洄点头。 莉兰也紧随其后站起来,送医生出门。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干脆留下来住吧。”莉兰从容地安排道,“明天你活着的消息就会传遍星网,一定有很多记者堵在清水别墅附近。正好你们在这里住几天,避避风头。记者那边我会派人去应付。至于庄园这边,那些人还进不来。” 她吩咐管家在默蓝先生的卧室隔壁收拾出一间客卧。 “三天后政府那边要召集我们开一场会,宴会那边我就不能陪你们去了。你们自己当心。” 说着,莉兰深邃迷人的眼睛停在江洄脸庞。 “到时,还要请您多费心了。” 她微笑着递出手:“这次默蓝的事,真是非常感谢您。” “您太客气了。” 江洄谦逊地握住她的手。 默蓝就在一旁注视着她们交握的手。 如果她们成为家人,一定能相处得很好。他想,江洄看起来似乎对他的家人印象还不坏。而他的姐姐似乎也很欣赏她。 就是不知道江洄的家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们会喜欢他这样的人成为江洄的配偶吗? 他出神地跟在江洄身后。 两个人上楼,又在默蓝的门外互道晚安。 “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江洄以为他还陷在之前的案子里没有出来,她宽慰道,“你需要好好休息。直到彻底忘记这段时间所有的不愉快。” 默蓝回过神。 “我没有不愉快。”他说。 因为你来了。 他默默在心里道。 “那就祝你好梦。”江洄笑起来。 “你也是。” 默蓝轻声说。 临别前,江洄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要他俯身低头。他虽然不明就里,却还是顺从地照办。 然后就得到了一个吻。 …… …… “祝福你。” 江洄说。 她又解释:“当时我有些茫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吻我。后来我思考了一下,觉得或许是一种祝福。”或者表达感激友好的方式。 江洄笑着望向他,再次重复了一遍:“祝福你以后都一帆风顺,不会再遇上糟糕的事。” …… 默蓝怔住了。 他都快以为她忘了。 他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只有手轻轻按在额头的位置——似乎还有她呼吸的余温。 为什么不能明天就结婚? 他突然想道。 为什么不能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他魂不守舍地看着江洄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门缝后,然后慢慢地走进卧室。 把门关上。 也不开灯。 他想,只要能成天和她待在一起,哪怕是死亡倒计时贴满了他家的门窗,他也毫不在意。 他心不在焉地洗漱,上床,躺下,闭上眼。 然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就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的江洄,又疲倦又精神。 中途还坐起来给她打了一笔钱。 然后继续倒下睡,睡不着。 于是爬起来。 就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卧室翻遍了抽屉,找出以前没用完的素描纸和笔,开始对着微茫的光聚精会神地画江洄的速写。 就一盏台灯。 甚至没有坐下。 他站着,弓着腰伏在桌案,以一种极其别扭、不舒服的姿势全神贯注地在纸上扫出她眼睫低垂时在下眼睑投下的阴影。 肩胛骨已经僵硬紧绷,但他毫无知觉。 直到所有搜罗来的纸都有一个晴天时的江洄在正面,雨天里的江洄在背面……到后来,没有纸,他甚至直接在书桌上画。 书桌很光滑,痕迹太浅,就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加重加粗,于是她脸孔的每一寸都随着反复打磨在他脑中越发清晰具体。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洄。 她在书桌上看着他笑。 …… …… 天亮了。 - 笔从他手里不受控地滑出去。 他的手臂酸痛得连带着他的手掌也在抖。 默蓝抓着这叠速写,倒在了床上。他的腰和腿已经不能支撑他继续站立。眼睛也酸涩得有种异物感。浑身上下都很难受。 只有他的心在放晴。 他攥着速写,忽然大脑一松,就彻底安心地昏睡过去。 …… 莫里斯庄园为她们安静了整整三天,不曾接待任何客人。 第四天。 江洄举着黑伞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为默蓝打开车门。 “为什么二区总是在下雨?”她在一区可能半年都见不到几个雨天。 第20章 “因为他们觉得这也是一种浪漫。”所以即便本该是晴天,气象局的人也会特意调成雨天,并将多雨天视为二区独有的浪漫。 默蓝与江洄并排在侍从的引领下踏入了宴会厅。 有人走了过来。 “您好,默蓝先生。”他笑着伸出手,“我们长官希望与您见上一面。” 军部的人。 他淡淡扫了眼对方的制服,也伸出手:“您好。” 除非作家那样令他讨厌的人,一般情况下他总是愿意给足基本的社交体面的。 但对方似乎也不是很热络的样子,虽然在笑,却和他一样。刚一碰到指尖,就迅速撤离,好像完成了一次任务交接。 “江小姐吗?”这人又同样笑着对江洄伸出了手,“您好。” 默蓝轻微皱眉。 但没作声。 他以为江洄会拒绝。 然而没有。 她握了上去。 ……江洄注视着眼前这双满含笑意的绿眼睛,也笑起来:“您好。”她目光向下扫过他胸口的铭牌。 “崔夏先生。” 然后默蓝就看见她轻轻掐了一下这只手,又亲昵又默契的。 他突然为刚刚的握手感到了后悔。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十五个雇主 她是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名字…… 默蓝去见了那位长官。 其实也只是在向他施压,希望他能作为受害人以及莫里斯家族的人出面调和,将两名犯人转移给九区处决。 默蓝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 只是淡淡地答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就走了。 任凭那名军官的面色如何难看,甚至释放出一定的信息素意图从气势上压倒他,也不知悔改、反应淡漠地把军官晾在了一边。 江洄全程注意着对方的动向。 一发现对方面色不善,她的手指就提前按在了裤缝左侧。 脉冲手枪被她调节为眩晕模式,蓄势待发。 幸而,对方克制住了。 她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在这样的场合,她还是希望尽量不发生冲突的。 一抬头。 崔夏也显而易见地松快了几分。 他也很不情愿给自己易冲动的长官收拾烂摊子。 注意到江洄的眼神,他站在长官身后对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江洄移开目光,嘴角不自觉提起。 ……默蓝把一切都纳入眼底。 他低下了头,一言不发。那张苍白的脸孔又蒙上了淡淡的忧郁。 军官对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起身要带崔夏往另一处走,眼不见为净。但崔夏却提议让他和默蓝先生聊几句。 “或许默蓝先生又会改变心意也说不定。”他笑道。 军官思索了一秒,点头:“也好,你一向最擅长这种工作。” 就独自离开。 崔夏坐在了默蓝的对面,笑眯眯道:“您似乎有话对我说。” “不,你看错了,”默蓝的语气有些冷淡生硬,“我不认识你,没有话要对你讲。你还是去找你的长官吧。” “好吧,那就当我有话和您说。” 崔夏丝毫不介意他僵硬的态度,反而愈发从容:“听见您平安无事的消息,真是太好了。我前几天一直联系不上江洄,很担心她。现在能亲眼看见她精神很好,我就放心了。” “非常感谢您对江洄的照顾。” 他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请柬上的名字是空白的,推给默蓝。 “这封请柬能让您进入三区接下来最具分量的一次拍卖会,在里面您可以拍到许多名画珍藏。据说这次甚至有许多不对外公开的藏品。” 崔夏狡黠地笑道:“请不要拒绝我,我知道您一定是喜欢这份礼物的。” “即便是您,也很难拿到三区的这张请柬。而正巧,我母亲的一位多年老友送给了她这张请柬。她没空去看,便转赠给了我。” “我想,再没有比您更适合收下这份礼物的人了。” 然而默蓝却只是偏开脸。 “如果这是一份普通的礼物,我会收下,并且一定对您十分感谢。但如果这是因为江洄,”他平静地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崔夏轻轻挑眉,似乎很惊讶。 “因为我不是在为你照顾江洄。” 默蓝黑色的眼睛盯着他,说:“首先,一直以来都是江洄在照顾我,要感谢的人也是我;其次——” “你太自以为是。” 而他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他站起来,意欲离开。 回头却见江洄不动声色在底下踢了崔夏一脚,像是无声的责备。 但是很亲昵。 默蓝的眼睛像被蛰了一下,他仓促地撇开。 江洄起身跟上他,并安慰他不要理崔夏的话。 “但请柬还是可以收下的。”她神色自然地将请柬塞进默蓝外套的口袋,“你既然喜欢这些,为什么不去看看?反正他也不懂什么艺术,让他去也是白糟蹋。” 她对默蓝笑了一下。 默蓝望着她,忽然问:“他是你认识很久的朋友吗?” “是。”江洄笑了笑,“我们话都不怎么说得全时,就认识了。”她还记得以前两家人一起聚餐时,崔夏的妈妈说,她是崔夏学会说的第一个名字。 妈妈、爸爸。 江洄。 连他自己的名字都还舌头打结、说不清时,他已经能指着她笑得很开心:“江、洄。” …… 默蓝有一会儿没做声。 就在崔夏走过来时,他冷不丁问道:“你的朋友喜欢什么?” “……”江洄有些茫然,“崔夏吗?他喜欢模型。你也要送他礼物吗?” “那就不必了。” 崔夏插着裤兜懒洋洋地走过来,说:“我还没什么特别想得到的东西,送礼物对我没有意义。” “那你有特别喜欢的人吗?” 默蓝冷静地反问。 “唔……有。” 崔夏承认了,然后盯着他:“你要让给我吗?” 又倏尔笑起来:“但这种事,你说了不算吧。” “你做不了她的主。”他巧妙地指出。 “我说了,你真的是一个很自以为是的人。”默蓝漠然地顶撞回去,“不要随意地揣测我,我没想过你说的那些事。” “我只是想确认一个答案。” “那你现在确认了?”崔夏问。 默蓝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突然主动握住了江洄的手:“这里太嘈杂了,我闷得难受。我们上楼坐会儿吧。”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以至于江洄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 ——宴会厅的人越来越多了。 “要上楼吗?好的。” 江洄立即陪他往前走,路过崔夏时还朝他眨了下眼睛。 崔夏顿时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趁没人注意这里,飞快将她鬓角的碎发勾到她耳后。 然后很识趣地把手背在身后,往后倒走了几步:“那我先走了,过会儿有机会带明树一起来看你。他有点事耽搁了,和他们长官还堵在半道呢。” 说着他笑眯眯地挥了下手。 直到江洄把脸扭过去,背对着他,他才同样转过身,径直往他们研究所的那群人身边走去。 - 侍者将她们引进一间专门空出来的休息室。 默蓝坐下后,蹙眉闭起眼。 他确实不太舒服。 这里并不比那些记者的闪光灯和杂七杂八的问题更让人宁静。也同样的令他厌烦与疲倦。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身处其中就足以消耗他大量的精力。 然而,即便就这点休息时间,也没有持续很久。 很快二区政府的人找来了。 默蓝显然也是对他们熟悉的,因此虽然仍旧蹙着眉,却没有拒绝交流的意思。 于是江洄极有眼力见地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她站在门外刷着终端。 却忽然听见隔壁隐约传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瓷器碎了。而后是一连串的动静。听着仿佛是不小心把很多东西撞翻,砸在地上。 江洄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去看看。 门没有锁。 她一推就开了。 她的手贴着裤缝,按在枪身凸起的部位,谨慎地敲了两下门:“您好,出什么事了吗?” 没人回答。 她慢慢地闯进去。 结果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的花瓶和玻璃碎片。 盥洗室的灯亮着。 她沿着光亮走近,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有点像潮湿的海水。江洄仔细分辨着,同时再次叩响了盥洗室的门。 “有人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答。 但江洄趴在门上,听见了若隐若现的低泣。 第21章 她迟疑了一秒,就果断打开门。 刹那间,汹涌的气息夹杂在空气中扑面而来。她有瞬间的晕眩。是信息素。浓度高得就连她一个beta都能清晰感知到—— 有omega发情了。 作者有话说: ---------------------- 这个omega不是文案上那个 第16章 十六个雇主 易感期开始了 江洄在一个墙角看见了蜷缩着的omega——他抱着膝,把微长的头发都埋进了膝盖中。身上穿着的浅灰色卫衣早已湿得不成样子。 大概是昏昏沉沉中不小心开了淋浴。 江洄看了眼还在滴水的淋浴头。 然后叹了口气,关切地上前蹲在他旁边:“你还好吗?有没有带抑制剂?我帮你拿过来。” 蜷缩着的omega终于恍惚地抬起脸。 比江洄以为的还要年轻,恐怕还是个学生。灰色的眼睛很圆,眼尾有一点上翘,像猫瞳。脸孔的弧度很柔和,只有下巴很尖,似乎吃了不少苦头,看着很憔悴。 他涣散的视线费力地聚焦,凝在她脸上。 “你是个beta。” 他喃喃说。 江洄看着他浑身湿漉漉地缩在这个小角落,顿时于心不忍。 “你应该随身携带了抑制剂?在哪里?我帮你拿过来。”说完,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或者,你没有抑制剂。我现在去找人要,你在这里等我?” “洗手池下面那个抽屉第二层。” 他低低说道。 “抑制剂吗?我知道了。” 江洄立即反应过来,按照他说的位置找到了几盒未拆封的抑制剂。然而,就在她拆开外包装,把针剂递给他时,他却没有接。 omega偏过头,露出了白皙的后颈,以及红肿的腺体。 他无声地示意着她。 “好吧,但是我不熟练,希望不要弄痛你。”江洄迟疑了一秒钟,才犹豫着上前蹲在他旁边。 她撩开他微长的发梢,轻轻往旁边拨了拨。 然后聚精会神,慢慢、慢慢地把针剂推进他柔软的皮肤…… 然而半个小时后。 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潮湿的海水味几乎充斥着整个盥洗室。 omega也渐渐、渐渐难耐地把脸埋在她发梢里喘息。 怎么会这样? 江洄茫然地翻包装盒——也没过期啊,为什么会没有反应?甚至他的症状更严重了?她手足无措地、小心翼翼抱着他。 “我去找医生吧。”她语气有些焦急。 “没用的。” 他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把脸捂在她肩颈:“我之前过度使用了抑制剂,医生已经判定我身体出现抗体,暂时对抑制剂免疫。” “我只能自己熬过去,或者选择被标记。” “那你……你有……”伴侣吗? “没有。” omega飞快回答。 他皱着脸,痛苦的喘息湿热地呼在江洄的脖子,以至于她那一小片皮肤也微微发红。他眯着眼睛,定定注视着。 头晕得厉害,浑身在发烫。 他迟钝地仰起了潮湿的脸,并凝望着她。望了好半晌,直到他撑不住似的垂下头。双目紧闭,脸颊一片潮红,像发烧的症状。 江洄都快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了。 然而。 “……抑制剂用多了,我的易感期会比一般人还要反应剧烈,”他渴水地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说,“我撑不过去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眼盯着她,突然说:“我们做吧。” “这不——”合适。 剩下的半句没有能说出来。 他冷不丁在她开口的瞬间凑上来吻了一下她的嘴。 然后被江洄下意识推开,“砰”的一声重重撞上了墙角……他的呼吸霎时急促,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发出多余的痛呼。 只是很安静地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仅仅露出下半张脸。 可怜的一点尖下巴。 还有印有齿痕的、干燥泛白的嘴唇。 “那你走吧,”他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要管我。让我死在这里好了。” “医生……” “医生只会说,让我找个alpha。” 江洄有些头痛:“那你找我和找alpha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是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一下。 又平静地说:“门就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 然而江洄没动。 她犹豫不定地僵在原地——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趁虚而入。 她不动,omega就动了。 他勉强地挣脱了她的手,扶着墙站定。然后低下头,再次断断续续喘息着问她:“你不跑吗?” “……说的好像我怕你似的。” 江洄终于认命地长叹一声。 “我不跑,”她望着他,问,“你要锁门吗?” omega那双灰色的猫眼盯着她。 盯了好一会儿。 他一点一点摸着墙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就是盥洗室的门。 然后“咔哒”一声,他彻底锁上了门。 门上的备用钥匙也被他拔下来。 他拎着钥匙举在她眼前,停了几秒,观察她的反应。见她毫无反应,手一松。 钥匙被冲进了下水道。 没有后路了。 omega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逼上前。 江洄始终没有动。 她评估了一下他的年纪:“你已经过了性合法年龄吧。” 又问他:“你会吗?” 他一顿。 “不知道,”他俯身,直直盯着她,又一次吻了她的嘴唇,“总要做过一次才知道。” 就轻轻含住了她的后颈。 眼睛烫得仿佛有火在烧…… 易感期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 第17章 十七个雇主 开价多少愿意和他结婚…… 卫衣没有脱, 这让江洄有点热。 他的牙齿咬着她的后颈肉,轻轻地厮磨,不疼, 但是痒, 而且麻——或许这是alpha和omega的通病。 把后颈当成第二个姓器官。 因此亲密行为中总是难以抑制地、反复折腾这块肉。 江洄对此毫无感觉。 甚至还有闲心比较alpha与omega易感期症状的异同。 她没有腺体。 那对她而言,和任何一块皮肤没有区别。 omega咬着她, 滚烫的呼吸一顿一顿地打在她耳后根。又摸索着去握她的手, 生疏地扣入她指缝。 她的手很凉快。 omega忍不住发出了轻轻的气声。 然后去吻她。 黏黏糊糊地吻, 吻她的嘴唇, 她的鼻尖,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情不自禁又去一遍遍地吻她。 直到她的眼皮也湿得发亮,他盯着被他亲出水痕的位置, 轻轻咬了一口她的下嘴唇。 然后盯着她的眼睛, 拉了她的手滑进他的卫衣里。 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沿着柔韧的身体渐渐向上, 直到她的手停在他的心口——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迫不及待撞上江洄的手心。 omega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摸到了吗,我的心跳?”他微热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不完全是信息素作祟。” 他轻声说:“我对你是有感觉的……” 又望着她。 紧紧凝望着她,他慢慢压了上去。带着她的手帮他褪去上衣, 然后是……直到他在她面前一无所有。 而她却衣冠楚楚。 他试探性地一点一点蹭进她怀里, 像只被雨打湿的流浪猫,想要她给自己一个没有缝隙的拥抱。 “这样你会更有感觉吗?” 他专注地凝望着她,声音很轻。 江洄望着他——他在勾引她,她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她望着他潮热的双眼, 以及手背、指腹、胳膊……许许多多的掐痕。 白色的月牙。 恰好是他指甲的弧度。 印得很深。 她望着他,却越发地觉得他可怜。 明明都烫得像发高烧,这时候一般的omega早就神志不清,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却仍克制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还妄图讨好她。 “为什么不直接开始?” 江洄说:“这只是在解决一场突发情况。”又不是在做.爱。 后半句她没说,但是omega从她眼中看见了。 他答:“我不想。” 有点执拗地解释:“我不是随便谁进来这个房间都可以。也不是随便一个beta都行。所以不想被你觉得,只是因为想做那种事,才让你留下。” “……你还想要我负责?” 江洄突然顿住。 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只是呼吸吻上了她的眼:“把衣服脱掉好不好?” 第22章 江洄看着他……没有拒绝。 …… …… 潮湿的海水气息淹没了整个盥洗室。 他握着她的脚踝,一点一点沿着腿肚了上来。直到生涩地……他太不熟练了,牙齿总是会不小心磕磕碰碰,只是本能地讨好着她。 肩膀被她轻轻踢了一下。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仰头望向她。那双灰色的猫眼都被打湿了,睫毛一绺一绺。他慢慢眨了下眼睛,下巴还留着水痕。 江洄被他这副模样吸住了眼睛。 omega勾起耳边的碎发,微微抿唇。他的嘴唇也湿淋淋的。 强撑着起身漱口。 然后跌跌撞撞回来,又无力地摔在她身上。 还好他身体很柔软。 江洄接住了他,他凑上来,亲了一下她的嘴角。 两道影子慢慢、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柔和的光晕在海水的气息中被泡发成幻影,遥遥挂在天花板上,像是迷离的月亮。 omega目光涣散地仰脸上望。 突然一阵轻颤。 被抛到高处的意识摇摇欲坠着,摔了下来。摔成一地碎影,撞进了她眼睛。他就流着泪在她怀里痉挛、哈气。 腺体又酸又胀。 他无意识地用嘴唇轻轻蹭她的脸,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泪眼朦胧中,恍惚地看见她捧着他的脸。 她可怜他似的,吻了他的眼睛。 他一颤。 顿时失去了最后的清醒,好像灵魂被聒噪的心跳声拖进了她眼睫低垂的阴影。 omega恍惚之中,感到了目眩神迷。 就仿佛自己在她眼前无所遁形。 …… …… 焦灼的空气被熬成了黏稠的糖丝,密密地裹进两人迟缓的呼吸。 热水哗啦啦地流,白色的水汽氤氲着,渐渐模糊了头顶透明的灯光。 “你额头没那么烫了。” “嗯。” “水。” “唔……”很低的一声,“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 “不要用——” “可是只有这样了……” “……那就不要做多余的事,你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水声。 过了一会儿。 他低声恳求着靠近了她:“再来一次吧。” “……”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勉勉强强答应:“不要再说话不算话。”她外面还有正经事,总是一副可怜样地乞求她实在太犯规了。 又过了一会儿。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在敲门。” 江洄迟疑地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omega提高了嗓音不快地质问道。 “是我。” “你是谁?”omega很不耐烦。 盥洗室很大,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和哗啦啦的水声,他根本听不清对方的声音,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一个男声,而且这道声音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的。 “我不认识你,谁允许你私自进入我房间?出去!” 他厉声呵斥道。 但对面仍旧很平静:“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想你旁边的人可能认识我。” omega顿住,和江洄四目相对。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迅速说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这是我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你竟敢趁我在洗澡,擅自闯进来,我要——” “我是默蓝·莫里斯。” 外面那道声音径直打断了他。 “江洄被你扣在了房间里吗?”不等omega否认,他又继续说道,“不必否认,我已经找侍者调出了门外的监控。上面显示江洄早在刚刚就进来了,并且一直没有出去。” “还有一件事。” “房间监测器显示——” “你的信息素浓度超标了。” “你在易感期把自己和另一个人锁在了一起,而这个人还是我的朋友,”默蓝抬起头,露出冷冰冰的一双眼,“你这是在违法犯罪!” omega飞快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但不出半分钟,他就全都想起来了。 默蓝·莫里斯。 就是这次案件唯一的幸存者,那个画家! 他懊恼地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这是个大家族出身的贵族,不是他能轻易打发掉的。尤其他来之前,他姐姐还特意警告过他,不要给她惹麻烦。 t.b.g集团最近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 他用力咬着嘴唇。 柔滑的半长发就垂在耳边,随着他思索的动作轻轻摇晃。 倏尔。 一只手把他可怜的下嘴唇从他牙齿下解救出来。 他怔怔地抬头。 江洄摩挲了一下他嘴唇上的齿痕,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语气自然地对外面打招呼道:“抱歉,默蓝。隔得太远了,我刚刚没听出来是你的声音。” “稍等,我马上出来。” 默蓝在门外的呼吸与心跳忽然就乱了一拍。 她真的在里面。 他失神地慢慢垂下脸,脑子里混沌一片,什么都在想,却什么也想不出结果。最后不得不逼迫自己停止思考。而后伸手用力按住了眉心,竭力保持着镇定。 水流声还在响。 海水的气味却在渐渐散去。 监测器的红色警示线降了下去,逐渐趋于一个稳定的数值。空气循环系统平稳地运行着,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默蓝待在这个偌大的套房里,却只是压抑、痛苦、窒息。 他想她才和里面的人认识多久?那个人凭什么呢?就因为是个处在易感期的omega吗? 他不是傻瓜。 看见监控里江洄试探谨慎的动作就知道,她大概也是听见动静才过去打探情况的。 为什么留下?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omega可怜。 他知道的,她总是那么心软、那么善良。她对谁都那么好,哪怕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包括最开始的他。 她对他们好,从来不是多喜欢。 而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好人。 强迫自己认清这一点后,默蓝不禁感到痛苦而煎熬——她对他好,和他本身无关,只和她自己有关。所以,她也会对别人同样的好。 默蓝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 水流声终于停止。 门被打开。 江洄走了出来,除了脸颊被湿热的水汽蒸出健康的红晕,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亮,整个人看起来很正常。衣服还是出门的那套,一丝褶皱都没有,显然是被洗干净重新熨烫过。 不多时。 另一张脸也探了出来。 妹妹头,半长发,猫瞳,所以盯着人看时很有攻击性,五官并不算很柔和,反而有些锐利。 他慢吞吞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细边眼镜戴上。 见江洄在看他,他解释:“我近视。” 又补充了一句:“但度数不高,不影响后代。” “这种事没必要说。” omega冷淡地撇开脸,没有回应。 默蓝也没就此发作。 不知为何,他在见到江洄的那一刻,所有的胡思乱想突然就都消失了。难道是空气循环系统抽气时也顺便抽空了他的大脑? 他不知道。 但他勉强地劝服自己,认为他应该大度一点。 他认识的不少著名艺术家都有很多关系暧昧不明的知己,虽然他没有,但江洄可以有。 江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她只关心正事有没有被耽误:“宴会怎么样?开始了吗?” 默蓝点头:“半小时前就开始了,我当时出来找你,却找不到。还以为你去见你的朋友们了。结果下了楼,你的两个朋友也走过来问我你在哪里。” “他们也知道我在这里?” 默蓝微顿,坦诚道:“事实上,就是你那位叫崔夏的朋友先提议去查监控的。我们一起看了监控,但就在他们要和我一块找来的路上,他们的长官临时叫走了他们。” “那就好。” 江洄松了一口气。 omega很敏锐地发觉她态度的不对劲。 他似乎很随意地问道:“你很担心被他们发现我们的事吗?” “也不算很担心,”江洄纠正道,“只是有点棘手。因为他们总是担心我被人骗,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我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你要解释什么?” 忽然有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洄一惊。 有个人站在了门外,并礼节性地敲了敲敞开的大门:“我可以进来吗?” omega顿时用力皱起脸。 “alpha!”他厌烦地撇开头。 崔夏对他的态度毫不惊奇。没得到许可,他便有分寸地只站在门外,然后继续注视着江洄笑眯眯地问:“你要和我们说什么?” 第23章 “没什么,一点小事罢了。” 江洄试图敷衍过去,并带头往外走:“既然宴会已经正式开始,就不要都聚在这里。否则楼下的人还以为上面出什么事了。” “不了,我不下去。” omega拒绝了。 他无精打采地倒在沙发上,把脸也埋进去,只露出后脑勺。 “那就我们先下去好了,”默蓝说,“那些人一定会找我的,我总不下去,也许他们会找上来。” “说的很对,”崔夏整理着袖口,“我来之前已经看见有人在四处打听你的去处。” 江洄有些懊悔:“都是我没注意时间。” “不要紧,”默蓝轻声安慰她,“你也是在救人。” “救人?” 崔夏轻轻挑眉,他很想问,但是注意到江洄的表情似乎不太愿意说,于是就很识趣地没多嘴。 四个人往外走。 明树慢了一拍落在最后。 他隐约还能嗅到一点信息素的气味,alpha在这方面要比beta敏感得多。他看了一眼门口监测器的记录——判定刚才有omega进入易感期,信息素浓度破了最高峰值。 然而现在。 明树平淡地扫过正瘫倒在沙发上、谁也没看的omega——分明已经度过了最煎熬的情热阶段。 他压了压军帽,一言不发地离去。 崔夏在他跟上来后看了他一眼,笑得很狡黠:“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还好。”明树平淡地答。 就没有然后了。 - 宴会也只是打着幌子的交易场。 江洄处在这个漩涡之中,左耳是老钱舒朗的笑声,右耳是新钱昂扬的演说;左眼是珠宝眩目的火彩,右眼是军服暗金色的徽章。 她站在中间,说不好耳朵、眼睛哪个更忙。 反而是默蓝比她更适应这种场合。 虽然他也不怎么说话,不管谁来都只是一副高贵冷艳的孤傲艺术家脸孔。仿佛多搭理这些人一句,他清高的灵魂就会被政治、金钱的腐臭玷污。 于是江洄也就很有理由地学着他装腔作势。 没多久,两个人周围就自然而然被隔出了真空地带。 直到一个人走过来。 塞拉菲娜·维萨卡。 “真稀奇,只来了她一个人吗?卡里奥斯呢?”刚刚江洄就听见人群里的窃窃私语了。 塞拉菲娜审视的目光逡巡着江洄,过了会儿,她主动递出手,言简意赅:“塞拉菲娜·维萨卡。” “江洄。”江洄握上了她的手。 塞拉菲娜:“你的消息很及时,非常感谢。” 江洄:“但你的行动配合得不太默契,险些给我造成大麻烦。”她指的是默蓝房间里突然被控制的恒温系统。 “释放了致幻剂。”塞拉菲娜承认,“我知道,很抱歉。” 她向两个人都点头致意:“这确实是我一时不察造成的失误,我当时和我父亲因为集团接下来的发展发生了一点分歧。” 并说:“关于这件事,我的助理后续会和两位共同商讨补偿相关。” “以及默蓝先生之前的那些通稿……”她顿了一下,说,“我这几天亲自将这件事来龙去脉都理清了一遍,恰好发现了江小姐之前给星河公报打来的投诉电话。我很抱歉当时给出了你很不满意的答复。” “那确实很糟糕。” 江洄不予否认。 塞拉菲娜:“这也不能责怪那些工作人员,她们只是按规则行事,否则被开除的就是她们了。但请放心,星河公报也即将由我正式接手,这些不合理的规则会重新调整。” 江洄不由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这才是塞拉菲娜来见她的最终目的。 她在释放一个信号—— t.b.g内部要变革了。 卡里奥斯一直是三区资本大鳄的代表,野心勃勃、激烈进取、同时极端排斥二区贵族。他的行事作风鲜明地影响了整个t.b.g的风格。 但卡里奥斯这次却缺席了。 而受邀前来的塞拉菲娜有意识地在调整t.b.g的方向。她已经不显山不露水地开始掌控这座巨轮的船舵。 “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她再一次主动向两人递出手,依次相握。 在她离去时,人群里隐藏的几个镜头也飞快遁走。 “都是生意。” 默蓝厌恶地用手帕擦手。 江洄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见了,所以才愿意借此成为两区之间的缓冲带。” 默蓝稍顿。 “但愿她不会言而无信。”就像那个无耻的卡里奥斯,心里都是利益,嘴上却是正义。 江洄倒是比他心平气和:“这种事哪里都一样。” “所以你那天才会拒绝那个军官吗?”默蓝说的是那个叫苏的女性alpha。 “不完全是,”江洄就着他的话看向军部那群人——就连崔夏这种隶属于研究所的都来了,苏却不在,她一面想着一面说道,“但军部确实不适合我。” 她刚毕业的时候,导师专门和她讨论过之后的去向。 她的导师也是一名女性beta,但导师的妻子是一名女性alpha,就在军部高层。 “如果你有意愿一试,你师母那边可以接收你。她们是军部少有的几个对beta持中立态度的部门之一。”主要负责情报相关。 江洄谢绝了导师的好意。 然后在导师的牵线搭桥下见到了b.f.a的最高长官。 …… 宴会持续了整整六个多小时。 说是宴会,其实是一场大型会议,只是比会议更自由,所有人都可以任意地走动,也因此所有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高见。 宴会厅四处都是喋喋不休的演说家,比鸟禽市场还要喧闹。 默蓝与江洄躲清闲了很久。 直到宴会散去热潮,默蓝作为重要的当事人被按在了正中间。老钱新钱、珠宝徽章通通包围着他,扬起复制粘贴的微笑。 “咔嚓”一声。 雪白刺目的闪光灯晃过。 【塞拉菲娜道歉:为里欧·维萨卡对默蓝先生造成的一切伤害深感歉意,星河公报愿承担全部责任】 【二区或将与三区首次达成友好共识】 【t.b.g大变革:卡里奥斯未出席四大区联合会议,二儿子里欧被流放驻外——明升暗贬】 …… 一版又一版加粗放大的黑体字印刷在星河公报头版头条。 人类观察中心作为联邦最火的社交平台,也频繁刷新着各种词条和热帖。 #t.b.g未来走向预测# #星河公报什么时候倒闭# #微笑的宾客,忧伤的默蓝# #默蓝怎么总是在忧伤# #想扒军部的制服# #[链接]情.趣制服# …… 江洄按灭了终端。 宴会才过了几天,各种消息就迅速发酵起来,这速度比作家的判决书下来得还快。 最新型机器人流畅自如地滑行过来,给她上了一杯红茶。显示屏的红光闪烁:“先生已经进行到烘烤阶段,请稍等。” 然后带着一阵激昂的古典乐离开了。 这是默蓝设置的。 据说曲目还是他特意管那天的观光大巴公司要来的,便于他回忆美好瞬间。他本人则致力于每天给她不重样地做甜点。 老管家对此很欣慰地老泪纵横,并抹着脸感慨万千:“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先抓住一个人的胃。先生这是开窍了啊!” 他很感动。 智能管家和新来的机器人也都很人性化地配合他感动,还流下了两行机油。 江洄看着它们互相擦拭着机油,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这个家怎么都变得忧伤了? 她不懂,只好带着迷惑继续刷终端。 直到最近活跃在各大媒体的大名人、被称为“t.b.g未来领头羊”的塞拉菲娜再次拨通了她的通讯。 江洄以为作家的判决结果出了,毫无防备地接起。 然后就听见那道无机质的声音开门见山:“江洄,你睡了我弟弟。” 江洄:“……” 江洄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那个omega当成她一个乐于助人的小插曲给遗忘得一干二净。等她终于想起来时,她哗然坐直。 “那个易感期的omega是你弟弟?!” “是的,”塞拉菲娜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她问,“你打算如何负责?费嘉原本还是个纯洁的omega,但是你夺走了他的清白。” 江洄睁大了眼,正要解释。 却听对面道: “给你开价多少,你愿意和他结婚?”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bg,所以即便是和o,也是bg 另外,抽个奖吧 第18章 十八个雇主 现在也流行先婚后爱…… “那个omega也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你意图用金钱兑换他的婚姻?” “不是那个omega, ”塞拉菲娜严谨地纠正了她的用词,“他叫费嘉·维萨卡,是我父亲第三任妻子的孩子。” 第24章 “这不重要, 我只在乎他本人是否——” “是的, 他知情。” 塞拉菲娜打断了她的话:“费嘉非常愿意和你共度一生。” 其实没有她说得这么夸张。 费嘉只是没有拒绝她提出来的方案而已。 但话说回来,像他这样内敛的性格——几乎从不在家里发表意见, 对任何事物只有“不”以及默许两种回答—— 对他这样的性格, 在塞拉菲娜直截了当地提出:“你要和她结婚吗?” 他竟然只沉默了一秒, 就无声地点头。似乎怕她误会自己很勉强, 他又重重点了一下头。甚至直接开口,说:“好。” ——虽然说这话时还是低着头,有气无力的样子。 但在塞拉菲娜看来, 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你很喜欢她?”她直白地追问,“就因为你和她睡了一觉?” “不, ”费嘉皱眉, “这只是我们认识的起因。更多的, 是因为一种感觉。”他直觉和她在一起,应当是个还不错的结果。 “好吧,我会去和她交涉的。” 塞拉菲娜严厉地盯着他,要他保证:“但你必须答应我, 决不能出尔反尔。一旦她答应,你就不能反悔!” 她已经从l那里了解到江洄的情况—— l这几年一直有意寻找合适的人才培养, 好在将来接手他的位置。而现在, 他将江洄列入了考察期。显然,他看上了她。 包括这次的案子,也不过是让江洄试手的。 b.f.a作为联邦最特立独行、以及唯一有资格监察审判军部的机构,在联邦的地位还是很特殊的。 塞拉菲娜很乐意借机与江洄搭上线。 前提是, 她这个本该送去联姻的弟弟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要是后面反而因为他破坏了t.b.g与b.f.a的关系,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作为相处了多年的姐弟,费嘉显然也很清楚她在警惕什么。他趴在沙发上,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出:“你放心,我不会的。” “只要她愿意接受我。” 他向塞拉菲娜许诺。 因而塞拉菲娜也回以同等的诺言:“那么我会尽量想办法为你敲定这件事,但愿你那天给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 “所以你考虑得如何?” 她冷静地询问道。 好吧,她还是高估了费嘉的魅力。别说印象不错了,江洄似乎已经不太记得他。只能希望t.b.g的金钱和费嘉的美丽可以让她坚硬的心肠变得柔软一些。 “我不接受。” ……看来她确实心如磐石不可摧。 塞拉菲娜平静地想。 她仍不放弃,自顾自说下去:“那么是否可以请你这周末来维萨卡家陪费嘉两天?他刚度过了情热阶段,是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我的工作……” “不要紧,我会和默蓝先生那边说明情况的。”她开始给默蓝戴高帽子,“默蓝先生这样正直善良的艺术家,一定也希望费嘉早日恢复健康。”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 江洄迟疑地答应下来。 她想,只是去看一眼那个可怜的omega,应该也没什么吧? 通讯被切掉了。 塞拉菲娜的效率非常高。 她立即用五分钟的时间说服了默蓝,并使他不得不答应这件事。 “您知道的,omega在经历了亲密关系后总是尤其脆弱,非常需要伴侣的安抚。如果得不到精神上的安抚,严重的甚至会出现自残症状。” “而江洄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年轻人,我想她一定不会愿意见到那一幕。所以您会理解的,对吗?” “当然,既然您这样说了。” 默蓝冷淡不快地挂断了通讯。 她是在赤.裸裸地道德绑架。 他知道,但确实不得不考虑那个omega的安全。这也是为江洄的名声考虑——一个感情关系混乱的人总是在职位升迁上比较艰难。 他答应了,却很不高兴。 看着江洄吃他亲手烘焙的下午茶时,就会难免带出几句:“omega总是很麻烦,而且比我们脆弱得多。” “但omega的心思也比较细腻柔软,这也是一种优点。”江洄笑了笑,没有对这件意外发表不满。 默蓝顿了一下,而后低声问:“你喜欢omega” “还好,我持中立态度。” 江洄没在意他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看了时间—— 今天就是周五。 周末要去三区的话,最好现在就订票。如果时间有余裕,说不定还能顺道去看一眼程栩。就是不知道他周末会不会回一区。 她思索着飞快在终端上操作,间隙还抬头瞧了眼眉头轻蹙的默蓝。顺便关心了一句:“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 默蓝垂下头,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忧郁的阴影。 说:“我只是忧伤。” “那你多喝点红茶。”江洄安慰他。 她已经习惯了默蓝时不时就会感到忧伤,因而没有太在意。 机票买好了。 她又和默蓝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会儿,就各自分开。默蓝去完成他三天前就开始筹备的画稿,她则在智能管家的陪伴下去机场。 等候的时间里,她竟然刷到了最新快讯——阿尔文·瑞洛斯被判死刑。只是他不太出名,除了持续关注案件的那部分人在评论区骂他,大多数人都在关注另一件事。 就在刚刚,时隔多日未露面的卡里奥斯当众发表了一则声明。 声明很长且涉猎颇广,但江洄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文稿,发现主要还是t.b.g财产分割的问题。 如今卡里奥斯丑闻傍身,私生子是杀人犯,另一个儿子也是帮凶一事在曝光后,t.b.g股市大跌。他为了力挽狂澜,宣称会把一部分重要职权下放给大女儿塞拉菲娜,并确认其为最终继承人。 【与行事张扬的卡里奥斯不同,塞拉菲娜是名低调的实干家。她之前主导的几次重大决策在后来都得到了不错的成果……】 【或许这也是t.b.g转型的一次契机。】 配图是形单影只的卡里奥斯,以及正在与默蓝握手的塞拉菲娜。 江洄熄灭屏幕,按部就班地准备登机。 一直到无人机起飞时,二区都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然而只是四十分钟后,舷窗外便成了一片晴空蓝。 一落地,维萨卡家的人便十分谦和地将她迎上了车。 “家里只有费嘉少爷,先生和小姐常年住在外面,里欧少爷……咳,从前他倒是经常在家。但前几天,他的卧室全被清空了。” 来人隐晦地向她透底:“小姐让他滚蛋,并不许他再踏入联邦境内,否则就要做掉他。” “这么直接?” 江洄很惊讶,想不到塞拉菲娜原来还是个性情中人。 “其实原话更直白……” 来人讪笑。 当时家里上上下下可都被惊呆了。没想到一向冷静的小姐会这样暴怒——据说是因为t.b.g内部出了大岔子,害她焦头烂额处理了好几天的烂摊子。 以至于里欧少爷滚蛋的那天,一直玩世不恭的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是颇为忌惮地双手举起,就对着塞拉菲娜小姐的那把猎枪。 他竭力说服她冷静。 “好的,我会离开的。消消气,姐姐,不要用它对着我。” “不要叫我姐姐!你这个只会用**思考的蠢货!”塞拉菲娜阴沉着脸,厉声斥责道,“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要宰了你!” “然后里欧少爷就灰溜溜地离开了,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身上那套西装。” 这个人低声说。 江洄便笑起来:“那他真是活该!” 她可没忘记这个里欧·维萨卡搞的鬼。如果不是他,默蓝不会被媒体施压那么久;之前的人或许也不会去世。 来人很有眼力见地附和道:“是的,里欧少爷这件事确实做得很坏。” 又说:“您来之前,小姐特意叮嘱我必须亲自去机场接到您。看来您和费嘉少爷的婚期一定快要定下来了吧。” “婚期?”江洄摆了摆手,“没影的事。我和你们少爷不熟。” “不熟不要紧,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这个人显然很懂这方面,一口气举了七八个周围人的例子,说,“现在也流行先婚后爱的。” “费嘉现在还是高中吧,他说不定在学校有喜欢的人。”江洄对他的话一笑了之。 “少爷上的是omega专门性别学校,不可能有喜欢的人。” 他说:“何况我出门前,他还有意跟过来一起接您呢。只是身体太虚了,易感期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退,正在过渡阶段。这才作罢。” “啊,到了。” 他看了眼前方,等车停稳,便立即下去给江洄开车门。结果江洄比他还麻利,反而先一步站定。 维萨卡家的机器人已经准时在门口守着搬行李。 第25章 江洄抬头看了眼偌大的豪宅——完全的科技风,随处可见的智能家居与监控领域安全的无人机群。 管家立即迎了上来。 “您好,”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费嘉少爷已经在家等候您多时了。” 江洄颔首,请她为自己带路。 然而客厅里久候的佣人却说:“少爷刚才脸色很不好,大概是身体不太舒服,又回房间了。” 管家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和她道歉:“真是抱歉,要不我先带您去看一下房间?” “不必,”江洄这次来又不是抓犯人的,对房间就没有那么讲究,便请管家直接把她行李送去客卧,“我先去瞧瞧费嘉。”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一群人因为她对费嘉很上心十分欣慰。 江洄立即被热情地带到费嘉卧室外。 她先敲门。 里面没声。 又敲。 门自动开了。她一进去,门又迅速严严实实关闭——应该是里面有人在操纵。 卧室的窗帘紧闭,密不透光。房间里也一盏灯没开。江洄乍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下子就被剥夺了视觉。 还是费嘉伏在床上,声音很闷地叫她:“我在这里。” “你很难受吗?” 她循声摸过去。 ——幸而他的卧室很整齐,地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绊住她的脚。 然后站在他床沿,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我只是精神不济。” 费嘉翻了个身,侧过脸正对着她。他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你要睡一觉吗?” 江洄问他。 他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然后掀起一个被角。就垂着眼,问:“要进来吗?” “不了,我这身衣服出过门。” “我不在意……”费嘉把被角掀开得更明显了,他没有看她,就盯着床,“这些都可以再换新的。你也可以把最外面的衣服脱了。” “你很想我陪你?” “……”费嘉停顿了一下,移开眼神,问,“不进来吗?”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他说:“我有点冷。” 又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你可以抱着我。” “好吧。” 两个人就窸窸窣窣地躺在一起了。 他确实不太舒服,在她躺上来后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反而是江洄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变得很不自在,浑身僵硬起来。 “睡吧。” 他含糊地说。 江洄茫然地哦了一声,于是也下意识和他一起闭上了眼。眼睛才闭上,被子里的手就被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握上来。 她没吱声,也没挣脱。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握着手睡过去了。 最后还是被屏幕的光亮照在眼皮上,才悠悠转转醒过来。费嘉和她头挨着头,他正躺着看漫画。 见她醒来,他小声地抱怨:“你把我的胳膊都压坏了。” 江洄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臂被她枕在了脑袋下面。她啊了一声,刚要道歉,就听见他又小声说:“算了,这不重要。” 费嘉的视线从漫画挪开。 他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拉近和她的距离。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注意观察着她的神情,似乎只要她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他就会像野猫一样迅速逃窜。 但她没有。 于是他也就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这是晚安吻。” 他飞快撤退后,故作镇定地对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个雇主 忽然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忽然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要开灯了。”江洄听见他说。 她先是嗅到一点清新的海盐味, 毛茸茸地附着在他袖口,拂过她鼻尖。而后是明亮的光晕穿透他的掌心落在她眼睛,只是这光晕经他遮挡, 并不刺目, 而很柔和。 江洄眨了两下眼睛。 费嘉倏然一怔。 他捂着她脸的手指忍不住蜷曲。 那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去沙滩上捡到螃蟹, 却被蟹钳轻轻夹了一下似的。太新奇, 以至于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在微微发亮。 直到江洄疑惑地问他:“还没好吗?” 他才回过神, 一边飞快地缩回手, 一边强作镇定地翻身下床:“好了。” 又叫她:“下去吃晚饭吧。” 之前管家已经来问过一次了,只是她还没醒—— 他当时精神状态已经好很多,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 因此正把脸捂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猫眼目不转睛地观察她。 她最近应该有点累, 他总是看见很多默蓝·莫里斯的新闻——他又做了什么, 又有什么新鲜的动态…… 费嘉就从这些动态后面看她的踪影。 管家轻轻敲了门。 他怕她惊醒, 用终端给管家发消息,说他还不饿,还很累。 然而管家一走,他就彻底清醒。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她没反应。 又挨近了点, 头挨着头。 然后指尖沿着她下嘴唇的轮廓画出了一个笑脸的弧度。 倏尔。 她动了一下,无意识松开被子里两人相握的手。 费嘉顿时僵得一动不敢动, 一种要被她当场抓获作案现场的紧张吊起了他的心。 下一秒。 她果然抓住了他那根手指。 但她只是抓住了他那只手。 然后摸索着抱住他整条手臂, 闭着眼睛便将侧脸压在了他肘弯…… ……没有动静了。 费嘉偷偷摸摸侧过眼神飞快瞥了她一眼——没有醒。骤然松了一口气。但高高悬起的心却没有平稳落地,反倒越跳越快。 一下一下,挣扎着要从他胸口跳出,给她一个迫不及待的吻。 房间的温度是不是被调高了。 费嘉捂着微热的耳朵和后颈, 把自己沉进了被子里。只有一条胳膊露在外面,被她的脸颊紧挨着。 被子里漆黑一片,寂静轰隆隆地响。 他的心跳就在这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列车呼啸着越过漆黑的轨道。 他不得不被这喧哗的声音逼出了被窝。 张开嘴,无声地呼吸,缓解着刚才的憋闷。仰面朝上,发了会儿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她。 她对他的心跳一无所知。 费嘉睁大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 渐渐冷静下来。 他摸出了枕头边的终端,终端亮出刺目的光,晃得他眼睛一痛。他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光源。正要追前几天看了一半的漫画,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 思索了一秒,就慢吞吞地把屏幕调暗。 确保不会晃到她的眼睛,他开始无声地看漫画…… …… 但还是把她吵醒了。 费嘉开着门,懊恼地心想,下次果然还是应该钻进被窝里看。 江洄跟在他后面,目光不自觉下移,盯着他翘起的发梢。她忍不住上前用手指夹着发梢朝反方向压了一下。 没用,还是翘。 像小猫的耳朵立起来。 还无意间蹭到了他后颈——虽然没有直接碰到腺体,但还是让他浑身一激灵。猝然回头盯向她,好像应激炸毛了…… “怎么了?”他镇定地问她。 “头发翘起来了。”她指了指他后脑勺。 “唔……”费嘉伸手摸了一把,然后左看右看,快步走到床头柜拿了根发圈。很娴熟地给自己扎了个小揪揪,“好了。” 他看着江洄:“走吧。” “……嗯。” 江洄应了一声。 她跟在后面,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往那个发揪。 好想揪一下。 她一边想,一边谴责自己怎么也成了喜欢拽人头发的坏孩子。明明小时候都没这个毛病…… 突然,他下楼的脚步停住。 “你……要不要摸一下?”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诶?给我摸吗?” 江洄睁大了眼睛。 “……嗯。” 费嘉又把脸扭回去,只把后脑勺对着她。 江洄顿时眼睛亮晶晶地扯了一下,很轻的,怕弄痛他。然后心满意足地对他说:“下次我再来,可以给你买很多好看的发圈。” 这个太素了。 他适合更漂亮的东西。 费嘉没做声。 如果不是易感期,他平时就是很少说话的。但他交际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比起一直说,他更习惯观察别人。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像动物园被投喂的动物,在一群人慈爱欣慰的注视下用完了晚餐。 又回房间。 上楼的时候,还隐约听见底下的窃窃私语。 “多般配啊。” “真好。” “还是两个年轻的孩子呢。” 第26章 “……” 费嘉的眼睛藏在垂下的碎发里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异样的神情,似乎没听见那些细碎的声音。又或是没往心里去。 他有些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直到看见她打算朝管家给她安排的客卧走,他陡然叫住她:“江洄。” 江洄回过头望向他。 “要不要一起看漫画?” 他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问道。 江洄没怎么考虑就轻易答应了:“好啊,是你刚刚看的吗?哪一本?说不定我看过了。”她就兴高采烈地跟他回房间了。 卧室的床上四件套已经全部换过了。 保洁机器人还有预见之明地多放了一只枕头。两只枕头依靠着,后来两个人洗漱完,就变成两个脑袋依偎着趴在一起。 终端屏幕太小了,他就拿出了数据板。 江洄探头看了眼标题,惊呼:“我看过!”刚吹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堆在两人紧挨着的手臂中央。 费嘉克制着手臂微妙的痒意,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数据板上。 “你看过?” 他把视线聚焦在屏幕上的一个点,似乎专心致志在看漫画。 “但是之前这个作者断更了,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现在她都大学毕业了。有生之年还能等到结局吗? 费嘉探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他拉出目录,看了眼时间:“一个月前已经复更了。” 又转头问她:“要换一本吗?你已经看过了。” “没关系,”江洄把脸伏在叠起来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没看过吗?那就一起重头开始吧。” “同一件事,两个人一起总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望着他笑。 她以前也经常把看过的电影翻来覆去地看。最多的一次看了十几遍——情人节那天,她的朋友们都来约她出去看新出的电影,又不愿意她提议的所有人一起。 她就只好列了个表,从第一场开始看,一天没看完,排班到了第二天,放学后继续去看。 搞得电影院的工作人员都频频向她看,眼神还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费嘉对她的战绩一无所知。 他只是轻轻嗯了声。 就挤在一起。 脸挨得很近了,偶尔因为胳膊压麻换个姿势,就坐起来,干脆开全息模式投影。灯光被调节得很柔和,雾蒙蒙的,催得人昏昏欲睡。床又很柔软暖和。 不知道什么时候,谁的眼睛先闭上的。 一个人的脑袋滑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两个人歪歪斜斜地倒下。房间监测到呼吸声趋于平缓,关闭了灯光和投影。 …… 最后。 一个人的耳朵枕在了另一个人的心跳。 灰色的眼睛轻颤了一下。 没有睁开。 第20章 二十个雇主 门没有锁 费嘉是个非常好养的omega。 江洄在陪伴了他一个周末后, 得出以上结论。 宅家,话少,朋友少, 但专注力强, 打游戏很有天赋。热衷于熬夜,经常背着管家躲在被窝里打游戏、看漫画。 ——现在变成了拉着江洄一起熬夜。 只是挑食, 不喜欢运动, 所以身体经常处于亚健康状态。 总之, 相处起来是个不麻烦、甚至很愉快的朋友。 性格也不会很难搞——江洄从小到大都对那种口是心非的性格感到苦手, 她还是更喜欢直来直去的交流——费嘉在这方面就很直接。 只要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是要牵手,睡觉一定要头挨着头,就连打游戏也要江洄在旁边看着…… 有一点黏人了。 但好在江洄这样的朋友很多, 她还算适应良好。 周一她送费嘉去学校,费嘉无精打采地趴在车窗上, 看熟悉的街道飞快地往后跑。他扎着头发, 是江洄早上兴致勃勃主动要求帮他扎的。 他摸了摸那个小揪, 问她:“你下周还会来吗?” 江洄低着头在看l新发来的工作日程,闻言思索了下:“大概不行。” “我现在的时间属于默蓝先生。这次是事出意外,下周你应该已经脱离易感期的影响,彻底恢复正常。我也该回去工作了。” “要是我也想和你买时间呢?” 他忽然扭过头。 “那我也不能卖, ”她看了眼他,突然凑过去竖起两根指头撑在他嘴角, 然后向上提起一道微笑, “开心一点嘛,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成为朋友了吗?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可我不只想成为朋友。 他垂眼看她,没说话。 而是一把握住了她在他脸上比的耶。 就捏着这两根手指头,问她:“如果我想去找你呢?我该去哪儿?” “不好说……”江洄认真地回答他, “我的工作就是会到处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在哪儿。” l在新下达的指示中,要求她今天直接从三区回一区。 【默蓝·莫里斯那边医生已经和他达成共识了。之后他会以筹备新作为名,一个月内不出门,一个月后即便有人想到你这个保镖,他也会回答,是因为案子解决了,他不再需要你。】 【你只是正常离职。】 【回到一区后,保镖协会的工作人员会引导你去接第二个任务。】 对于不能亲自和默蓝道别这件事,江洄还是很遗憾的。但与这点遗憾相比,下一个任务显然更能让她的大脑兴奋活跃。 所以她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收到!】 车缓缓停在学校外。 江洄从车窗内随意瞥了一眼,莫名感觉这建筑风格很熟悉,好像从前来过。恰好费嘉表示,希望她至少可以陪他进去。 “好吧。” 她看了眼时间,还很充裕。 就下车和他一起走到校门口。 然后被一个路过的老师认出来:“啊,你是……你是程老师的未婚妻吧!特意从一区赶来看程老师吗?真是感情好啊!” “未婚妻?” “程老师?” 费嘉和江洄同时陷入了迟疑。 下一瞬,程老师就好巧不巧地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江洄!” 年轻的omega快步走过来,语气充满了惊喜。 江洄也正好想起来这个程老师是谁,她一抬头,果然:“程栩!”她竟然忘了程栩就在这里上班。她懊恼地想。 不过这也怪不了她。 她很少来三区看程栩,偶尔来也多是去他家,他工作的学校只来过一次。江洄已经记不太清这学校叫什么了。 路过的老师见状,以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深藏功与名地先行一步了。 唯独费嘉盯着程栩:“未婚妻?” 又第一时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 他皱起脸,灰色的眼睛像积了云:“江洄没有订过婚。”他语调平平地陈述事实。 “你在故意制造误会吗?” 费嘉平静地问道。 校门口人来人往,几个人的氛围看起来又很古怪。已经有人在注意这里。程栩又是老师,被人听出两人争执的内容,公众影响总不太好。 所以他说:“不要站在这里,进去说吧。正好上一回你来,还没来得及带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他含笑注视着江洄,气定神闲。 一点也没有被学生揭穿的窘迫与狼狈。 费嘉的眼神冷了下来。 然而他的余光还能看见江洄一副状况以外的表情,她显然没把这件事看得多严重,甚至并未放在心上。 她大概是默许这个误会的。 他垂下眼睑,转而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还要赶飞机吧?”费嘉轻轻用身体撞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说,“进去转一圈就回去吧。耽误正事就不好了。” “又是工作上的事吗?”程栩关切地替她把落下来的碎发勾到耳边,而后望着她叹息一声,“真的不要我搬去家里照顾你吗?上回我和叔叔说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反对呢。” 是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赞同。 费嘉瞥了他一眼,心知他现在说不定很想自己问,他和江洄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很亲密?为什么会对她家这么熟悉?见过她的家人了吗…… 然而费嘉懒得搭他的话。 “你喜欢他,要选择他当你的配偶吗?” 他直白地问出来了。 江洄一愣,慢慢眨了下眼睛,说:“没有啊,我们只是朋友。”她的目光一会儿转向费嘉,一会儿又转向程栩。 突然就笑起来。 “你们好像都误会了什么。” 她望向费嘉:“程栩以前和我是同学,后来转学了,但我们一直是关系还算熟悉的朋友。订婚的事……都是假的,用来堵你们学校一些不老实的嘴巴。” 又要他承诺不说出去:“你要是说漏嘴,程栩会很麻烦的。” 第27章 费嘉淡淡嗯了声:“我不会。” “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他说,“除了你,我不会和别人闲聊。” “不会无聊吗?” 江洄忍不住好奇。 “不会,”费嘉有点经不住被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稍稍移开眼神,“和他们聊天才会感到无趣。” “这样啊。” 江洄点点头,又望向程栩:“费嘉是我工作过程中认识的,我和他姐姐还算熟悉。别看他这样,他其实性格很可爱的!” 说着就戳了下费嘉的脸。 引得费嘉一激。 显然还没完全适应。但他没动弹,也没躲,硬生生把自己钉住,直到她收回手,才垂着眼揉了揉脸颊。 程栩始终在柔和地笑:“和我一样,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是啊,”江洄没多心,“是新朋友。” 都只是朋友啊。 程栩和费嘉无意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眼神。 心思各异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半,费嘉被人中途叫走,大概是他们学习小组作业的事。走的时候还很气闷,说处理完那边的事就立即回来找她。 “别担心,江洄有我陪着呢,”程栩言笑晏晏地说,“还是学业要紧,你快去吧。” 费嘉冷淡地盯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了。 他一离开,程栩就把江洄带到了自己办公室。每个老师的办公室都是独立的,不会有外人来打扰,很清静。 “你的飞机是几点?” 他柔和地注视着江洄。 江洄:“两个小时后。” “那还早。”他对江洄笑了笑,开始整理桌上的物品,然后是抽屉。抽屉里还放着一盒抑制贴,程栩一怔,拿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唇笑,“你看我,总是忘性大。” 他拆了盒子,准备照常贴上,以免上课时信息素外溢,影响学生。 然而今天他的衣服领口有些高,挡住了后颈,他的手别着,摸索起来有点麻烦。手臂长时间举着都发酸了。 终于,他放下胳膊,叹气。 “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抑制贴轻轻放在江洄手心。 很轻柔地问:“可以帮我一下吗?”他的指尖停在了她掌心。 江洄不疑有他。 她答应下来,走到他身后。 他的头发似乎比之前长了些,几乎将整个后颈都遮住。她把他的领口往下拉,另只手拨了拨稍微有点硬的发梢,直到腺体清晰地露出。 江洄专心致志地盯着,脸也不知不觉随着抑制贴一同靠近他的后颈。远远看过去,像是亲密地依偎着。 “气味会很奇怪吗?” 程栩突然问。 江洄的手一顿,有些茫然:“什么气味?” “我的信息素。” 程栩的声音很轻。 他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脸孔和声音在光影里的灰尘半遮半掩。 “还、好。”江洄慢了一拍回答,她从前学的生理课知识让她不要轻易去评价别人信息素的味道。但她又怕程栩多想,“一点也不奇怪,很适合你。” 淡淡的柑橘味,很清爽,但又有点酸涩。 她没说得太具体。 “你喜欢吗?” 程栩的声音更轻了。 江洄想说,他的信息素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她喜不喜欢不重要。然而,就在她将要开口时,程栩突然很小声地叫她:“江洄。” 他轻声说:“外面好像有人。” 江洄下意识替他拉上了衣领,然后转过脸。 门没有锁。 门缝里透出一双眼睛。 凝视着她。 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程栩是默蓝之前、最初版的那个忧郁仙男,只是他现在版本更新,不忧郁了 第21章 二十一个雇主 我一个人回来不好吗…… 一直到离开, 费嘉都很平静。 只有当她说再见时,才问了一句:“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没有得到准话也仅仅嗯了声,似乎没有往心里去。 至于门缝后的那双眼睛—— 江洄没有提, 他也没有说。 车发动的刹那, 江洄从车窗里看见他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露出清秀的眉眼。注意到江洄在看他, 他犹豫了一瞬, 还是从衣兜里伸出手, 迟疑地对她挥了两下。 动作很生疏, 大概从来没这样正式和人告别过,所以看起来很不自然。 有点笨拙的可爱。 江洄顿时笑起来。 也从车窗后学着他的动作对他挥手,一顿一顿, 像个老化的机器人。 他一愣后,有些气闷。耳尖都红了, 就掀起卫衣的兜帽遮掩, 垂下眼不肯看她。但也只坚持了一秒钟不到。又偷偷摸摸觑向她, 别扭得很。 走之前,他要到了江洄的联系方式,说要和她维持感情,免得时间久了, 她看不见他,反而生疏, 把他给忘了。 江洄还在去机场的路上猜了他要发什么。 结果第一张图片就是他的课表。 后面紧跟了一串日程表和活动规划, 等江洄草草浏览过,最后一条消息才姗姗来迟——【你那边天气好吗?】 此时江洄已经下了无人机,抵达一区。 她仰头伸手遮住了刺目的日光,看了眼久违的蓝天白云——二区总是在下雨, 三区多是阴天。 【天气非常好!】 她回完消息就不再看终端,径直往家去。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妈妈还在极地考察,爸爸最近申请了家属探视,也飞去极地了。她一边出电梯,一边想自己一个人应该吃点什么。 “滴”的一声。 虹膜自动解锁,门打开。 她低头忽然愣住。 玄关提前放好了拖鞋,恰好对着她的方向。 她慢慢眨了下眼睛,换上拖鞋。机器人一路放着欢快的小曲来迎接她,大声喊着“欢迎回家!欢迎回家!”,顺便主动接过了她的行李,运到她房间。 就趿拉着拖鞋迟钝地走到客厅。 “崔夏?” 她探头朝客厅里张望,猜想肯定是他来了。这个点,他和明树都该在九区。要出来只有请假——明树是不太可能的,他是个最规矩的人了。 然而。 穿着她爸爸围裙,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偏偏就是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回来了,”明树朝她点了下头,笑起来,“我算好了时间,正好做完菜,你会到家。” “你没训练?” 江洄一怔,她去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说有什么急事要回来办吗?” “没有。” 明树摘掉了围裙,卷起衣袖,坐在她右边。 真是难得。 她的左边没有人。 他平静地移开眼,开始给她挑鱼刺。低着头时,江洄的声音就不住地在他耳边响:“你一个人回来的吗?崔夏呢?他们研究所最近很忙吗?” 明树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挑鱼刺。 “不清楚,我没问他。” 鱼刺拔出来,丢掉骨碟里。 不能让她被卡住。 她还关切地在问:“那你一个人回来不要紧吧?请假了吗?会不会耽误你训练?” 有些欲言又止的,她迟疑了下,说:“你一直表现得很好,突然回来你们长官会不会对你印象不好?” 明树沉默了须臾。 说:“如果是崔夏,你不会这样问他。” “你们不一样啊,”江洄很坦然,“他做事我行我素惯了,我劝不了他,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但是你一直很可靠……” 明树安静地望着她,直到她渐渐察觉氛围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问:“我一个人回来不好吗?” 鱼刺好像没拔干净,扎进了他的肉里。 有点疼。 他一动不动,就这么抬头直直平视着江洄。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他发自内心地、直白地问道。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甚至连崔夏都不会妨碍我们……”没有那个用易感期引诱她的omega,也没有越来越多他不认识的人…… 也不要因为有了崔夏,三个人里面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 “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他再次重复道。 “……” 江洄怔住了。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张了张嘴。 刚要说什么,终端突然响起来。是l。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拿了终端就往房间跑。路过他时,还匆匆忙忙拍了下他的肩膀,似乎是一种安慰。 明树垂下头,坐着不动。 菜冷了。 他一直坐着不动。 远远的,有脚步声一声重过一声,啪嗒啪嗒响起。 然后他听见江洄拎了外套又匆匆忙忙换鞋,往外跑。 第28章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别走!”她高声叫了一下。人都出去大半个身体了,突然又不放心地折回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再三强调,“你别走!” 明树冲她笑了笑:“我不走,你别急,路上小心,别着急往回赶。我不走。” 江洄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没有骗她,这才拽着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飞快跑去按电梯。 她啪嗒啪嗒地走了。 明树安静地把手拦住眼睛,往后倒在椅背上。 机器人很有眼力见地不唱歌了,只在远一些的地方打扫卫生。机器狗哒哒哒地跑过来咬他的裤腿,一直叫“我饿了!我饿了!” 他呆坐了很久。 终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俯身摸了下机器狗的脑袋:“知道了,松开我的裤子吧。” 然后抱着狗去充电。 充完电,他站在餐桌附近徘徊了会儿。还是决定把菜重新热一遍。 人都端起一个盘子了,门外突然又响起蹬蹬蹬的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 江洄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明树!我们去极地吧!” “……极地?”明树蓦地愣住,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注视江洄飞奔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脑袋,使劲揉了揉,又拍了拍。 “我太开心了,”她说,“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了。你以前明明是个很坦诚的性格啊,怎么长大了反而喜欢藏着掖着呢?” 她抱怨了两句。 又松开他,捧住他的脸,眼睛很亮地仰脸望着他。 “你以后还要这样,知道吗?” 江洄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脸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容许他躲闪。她教他:“如果你因为我对崔夏更关心,而忽略了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如果你不开心,那就更要说出来。” 她真诚热情地望着他。 说:“明明我们才是最早认识的,比任何人都要早。” “你忘了吗?” 她问他。 他回答不上来。 他只是专注地凝望着她,听她说的每个字。聒噪的心跳引来了嗡嗡的耳鸣,他似乎又听不太清她说的每个字。 眼睛在晕眩。 血液加速了流动。 倏尔,江洄把他推开。 他下意识要拉住她的手,却猝然看见两张盖了章的通行证。被举得高高的,就笔直地竖在他眼前。 “刚刚我收到通知,下一个任务会在五天后正式开始。”她眨了两下眼睛,“而你既然已经请假了,再多几天也不要紧吧。” 江洄举起了另一只手。 手上的终端亮起屏幕正对着他。 赫然是两张机票,时间就在半小时后。 明树大脑混沌一片…… 一股大力突然夺过他手上的餐盘,放在桌上。他的手被江洄猛地攥住,然后拉着他就脱了缰地往外奔。 家里的一切都被交给机器人。 他只是一个人。 什么都没带,就跟着她跑,就知道目的地。 直到安全带的搭扣“咔哒”一声卡住,才神思恍惚地意识到,他已经坐在了飞机里。 “我们什么也没带。” “没关系,到了那里都可以买。” “你的工作……” “接下来是我的合法假期,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我。” “九区……” “我已经让崔夏帮你请假了。” “……” 江洄主动问他:“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明树的视线静默地凝在她脸庞。过了会儿,他很轻声地问:“我们有几天的时间?” “三天。” 江洄答道:“三天的时间,完全属于我和你。” 作者有话说:明树: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江洄:安排! 崔夏:…… 崔夏:懂了,下次我也说。 第22章 二十二个雇主 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下飞机后, 两个人冻得跳脚。 明树哈着冷气,要把身上最厚的卫衣脱给她。却被及时制止。 “万一你生病,我们这三天就荒废了。”江洄牙齿打颤地拉着他往附近的服装店跑。两个人缩头缩脑, 挽着胳膊, 跑得像脚底板长了刺,面容扭曲。 直到暖气拂遍全身, 才安详地长出一口气。 半个小时后, 再出来的已经是两只摇摇晃晃的熊了。 江洄的手被明树牵着捂在他口袋里, 遮风帽的帽檐连上星网, 自动在她眼前投影导航,她浑身上下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眼睛,黑白分明, 灵动地一眨一眨。 机器人也摇摇晃晃跟着她们,还大包小包提着她们刚添置的生活用品。 这里是靠近极地的一座小镇, 只有零零散散几家店在呼啸的寒风中亮着暖融融的灯。根据指引, 从观光电梯一路向下, 大概几百层,越往下温度越高。 两人对着电梯厢内的温度计开始脱防寒服。 一刻钟后,电梯停在了地下城。 机器人身上裹着两件外套,四只手套和两条围巾, 沉默地跟在又开始活力四射的两个人身后。 它的显示屏没有了笑脸。 明树给它充了钱,它又笑起来了。 地下城人很多, 但也只是对比刚才的极光小镇而言。极地是特区, 需要经过申请和严格的资格审查才能获得通行证。通行证同时期内发放的数量也很有限。 她爸爸上个月就通过审查了,但是这两天才排到号。 江洄则是用了一点小手段。 通讯里,l和她说:“默蓝·莫里斯的案子结束了,你的身份不能广而告之, 所以结算名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当然,私下里荣誉还是属于你。” “只是除此以外,或许你还想要一些别的补偿?” 江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抓住阿尔文那一刹那的成就感带给她的精神满足与愉悦高过一切。物质上的奖励再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而已。 她张了张口,打算拒绝。 可话到嘴边,她脑中突然闪过明树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睛,像潮湿的梅雨季。 爽快拒绝的话就下意识拐了个弯。 她说:“我想要两张去往极地的通行证,时间就是今天。” l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选择,但他对她的家庭情况很了解,于是很体贴地答应:“是要去见你家人吗?好的,你来中心找我吧,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但是期限只在五天之内。 即便是探亲,也不能耽误工作,不过可以报销,以他私人的账户。 江洄抬头四处张望着,比起她中学时被带来探望妈妈那会儿的所见所闻,这里的科技水平显然又有了肉眼可见的飞跃。 穹顶像巨大的玻璃罩,流星雨划过,成了地下城最大的光源。 “看起来很逼真。” 明树认真端详着流星雨。 他从未到过特区。 江洄对着导航轻车熟路找到她们落脚的酒店,机器人卸了货,自觉返回来时的店铺。终端信号变成特殊信号,辐射范围只有特区以内,彻底和外面的世界断联。 江洄发现家庭共享地点被自动打开了。 之前她妈妈和爸爸都是灰色头像,现在却都在附近地图上亮起来。 “先去和她们打个招呼,免得她们突然看见我出现,吓一跳。”江洄动作自然地和明树牵着手离开酒店,往更深处的基地走。 越往前,人越稀疏。 直至基地前,一块醒目的立派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提醒闲人止步。基地门口没有守卫,但有行星防御网络。 她对着门口的显示屏映出自己的脸,任由扫描器录入她的虹膜并进行检测,然后老老实实自报家门。 里面顿时传来回应:“请稍等,工作人员正在联络江寻教授。” 五分钟后,一辆代步车停在她们面前。 江寻站在车上,很酷地单手插兜。 见到她们,也不惊奇,只是很镇定地点了点头问候。她显然瘦削了些,大概是工作操劳,且环境远不如一区舒适。但精神气非常好,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江洄举起手。 “阿姨。”明树看了一眼江洄,也跟着举起手。 江寻嗯了声,还是很酷地插着兜,没把手伸出来。 “打算待多久?”她问。 江洄:“三天。” 江寻:“你爸爸在忙着做饭,抽不开身。他说过会儿出来找你们。你们要吃什么吗?可以告诉他。” “不用专门找我们,平时也没少看见。我们主要来看你,你已经出差几个月了。”江洄说她只是想见一面。 “是的,不用麻烦了。”明树也立即跟着道谢。 这让江寻多看了他一眼。 “又长高了一点,”她评估地说,又问,“崔夏呢?只有你们两个?” 第29章 江洄在晃两人牵着的手:“没带他。” “也好,”江寻点头,没多问,“他话多,你们两个一起更清静。”她看见了明树略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以及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但眼神只是冷静地掠过,提都没提。 “钱够吗?” “够。” “玩得开心。” 她简短地说完,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挥了挥。就操控代步车掉头返回基地了。 江洄见了她一面,也心满意足地带着明树离开。 进入基地必须像她爸爸那样申请家属探视,她只有游客通行证,进不去,也就只能原路返回。路上的景象对比一区,十分荒芜空阔。 但空气很清爽。 像是旷野呼啸而来的风才会有的冷冽。 时间渐晚,她们换回防寒服,从另一侧的电梯上去。 她们去看冰川。 不止她们两个,还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散落在广阔的穹顶下,显得渺小而寂静。天很暗,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呼出的热气是白的。 几乎没有人说话,有也只是耳语。 深邃的黑夜里,远处起伏的冰川是庞然大物的影子。寒风刮过,两人挨得更近了。前方的水面漆黑,水面之下是世界的倒影。 明树的耳朵藏在衣物里,听不见世界的呼喊。 眼睛里是熄了灯的黑夜。 只有手握住了一个人平稳跳动的脉搏。 他忽然想起刚刚坐电梯上来时,头顶人造的流星雨被自然流动的海水取而代之。透明的玻璃外,是流动的水被阳光穿透,像是青绿的森林…… 他紊乱的心跳终于在长夜里彻底平静。 夜里气温降得很厉害,大约凌晨就有人陆陆续续离开。江洄愣是和他留到了最后,到最后连防寒服都不太起作用,他的手也开始冻得僵硬。 江洄在他衣兜里捏了捏他的指头,突然说:“回去吧。” 他垂眼看她:“嗯。” 黑夜里其实没看见什么风景,只有凛冽的风,和让人无言以对的黑暗。他之前有些不明白江洄为什么要大晚上顶着骤降的温度跑出来,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江洄低着头看路,声音陷在防寒面罩里闷闷的:“我发现,你好像很容易受我影响。” 明树嗯了声,低声道:“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想,他从记事起目光就开始围着她打转。他坐在屋子里,屋子里没有太阳,只有灯。她在家里窜来窜去,就像一个奔跑的太阳。 他每天看着太阳醒过来,看着太阳睡过去。 有时,她会跑着跑着突然跳进他的怀里,他猝不及防双手接住她,满眼都是她在明亮地笑,彩色的笑。映着晴蓝的天空、白色的流云…… “我没办法不受你影响。” 他又重复了一遍。 深深垂下头:“抱歉。” 江洄摇了摇头。 沿着黑夜一直走,走到有灯牌的地方,从电梯再下去。看不见月光,渐渐只有霓虹灯逐层亮起,连同方才的寂静与涌动的暗潮一同被封死在玻璃外。 停在最低点时。 江洄突然叫了他一声:“明树。” 明树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看她,却恰好被她冷不丁亲了下他的额头。 又轻又快的一下。 她把脸转回去,在电梯厢开门的刹那,若无其事地晃了出去。 明树捂着额头,怔在原地。直到电梯闪烁着提示灯,才后知后觉地匆匆忙忙跟上去。他慢了一拍跟在她后面。 拉长的影子恰好与她并肩。 江洄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他始终错开一步跟在后面,就像小时候追水塘里的月亮。月亮永远在他前面,他永远只能追在月亮的影子身后。 明树慢慢松开手,额头都被他捂得暖了。 他突然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然后蓦地加快脚步。 等他追上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江洄依然平视前方,但手已经默契地和他相扣。两个人慢悠悠回了酒店。 睡觉前。 明树和她确认:“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江洄纠正他。也问他,“你还会为那些人的存在不高兴吗?” 会。 他想,友情都有排他性。何况爱情。 但他答:“不会。” 他对她诚恳地道歉:“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不要因为我,让你变得不自在。 他的嫉妒不该成为她的阴影。 平和地向她许诺:“你喜欢谁都不要紧,喜欢谁我都会陪着你。”随叫随到,哪怕只做她的一只小狗。 明树轻轻把她凌乱的头发勾到耳边。 第23章 二十三个雇主 完全没发现她是假扮的…… 【你好吗?】 江洄直到重返一区才看见了这条三天前的消息。 【你那边天气好吗?】 【天气非常好!】 【你好吗?】 …… 对话的结尾就断在这里。 她算了下时间, 当时她刚下了三区的飞机,在回家的路上。后来本该看见的,结果被l、明树接连打岔, 就遗漏了。 【我很好。】 她回复费嘉, 想了想还是礼貌性地解释了一句:【我去了特区,那边信号特殊, 我一直没看见你消息。】 【没关系。】 【我是说, 你不觉得我是在打扰你就好。】 对面简直秒回。 是长时间泡在网上的重度终端依赖者吗?所以才能回复得这样迅速。总不能是一直守在对话框等她的消息吧? 江洄敲下字:【没有打扰。】 【但是接下来我有工作, 暂时不要联络我了。有重要情况, 你可以通过你的姐姐来告诉我。她知道我工作上的联系方式。】 【会很危险吗?在那之前,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江洄:【不算危险,见面恐怕不行, 我抽不出时间。】 又想到omega是不同于她,感情细腻、需要安抚的脆弱对象, 她说:【但你可以从今天起, 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 【等我工作结束后, 请告诉我一共有多少圈。】 费嘉:【惊喜吗?】 江洄轻快地回答:【或许呢。】 【那么我将从现在起就开始期待。】 费嘉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发出去。然后在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时,飞快跳到游戏界面。有人站在他旁边,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面对他的老熟人, 他只是故作镇定地、若无其事地继续操纵游戏:“没什么。” 其实心跳已经快得出奇。 他抿着唇,怀疑自己或许已经脸热得发红。 他的这位同学却上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突然噗哧笑出声:“费嘉!你撒谎的样子都那么不自然、纰漏百出!难怪我戏剧社的朋友怎么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加入!” 他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 声音也尤其清亮。 费嘉顿时厌烦地扭过脸,垂着头面向墙,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那是你的自作主张。我从来不要参加什么戏剧社!” 他坚决极了。 他觉得他这个老同学脑子有病,而且是因为看多了那些爱情戏剧而患上的幻想症、相思病—— 这人从明白爱情的含义后, 就在热忱地期待着他的配偶会在某天戏剧性地降临在他面前,然后在一个浪漫的邂逅后,他们会开始至死不渝、狂热的爱情。 哪怕他周围的人都反对,也无济于事。 谁都不能阻止他的爱情。 费嘉认为他陷入幻想时就像得了癔症,时常神志不清,且我行我素。 ——虽然从来没有精神病院可以确切地诊断出他患病的事实。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 不过他们都不是性情急躁的人,即便争论语气也很平缓。费嘉说话总是很简短,而且懒怠地搭理对方;而对方则脾气出人意料的好,脸上还带着笑意。 等这节选修课的老师进入教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对话。 一个自然是出于学生的本能。 另一个—— 费嘉平静地和程栩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各自移开目光。仿佛和从前一样,只是不熟悉的师生。 程栩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沉不住气。 江洄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复他了——这在从前几乎是没有过的。况且节点还那么微妙——就在那天被费嘉发现她在亲密地给他贴抑制贴后。 尽管当时她什么也没说,似乎没放在心上。 只是很平常地和费嘉打招呼:“你的事处理完了?” 门彻底被打开。 缝隙里的那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了一圈后,问:“你要走了吗?” 江洄嗯了声:“也逛得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第30章 “我送你。” 费嘉抢在他之前就提出。 他的语速难得快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个平时回答问题都要停顿几秒,才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人,往往他不急,听的人却都着急起来。 “好啊。” 江洄就笑着答应下来,又对程栩挥了挥手:“你不用送了,有一个人就行。” 于是程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他甚至不能收到她的讯息。 他不觉陷入了不安与隐隐的心慌,并不住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太过主动,逼得她太狠了,才害她无意间生气。 然而。 与费嘉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仍旧努力维持着从容,只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至于他焦虑的种种—— 江洄完全不知情。 她压根就没有生气,并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离开时程栩的情绪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帮程栩抹平抑制贴,好让它服帖地固定在他后颈,而他则抿着唇温柔小意地对她轻柔地笑。 以至于她一一按照列表顺序回复完后,才不慌不忙地点开了程栩的对话框。 她滑了一下—— 没到底。 悠闲的表情消失了,开始疑惑起来。 又滑—— 似乎才将将过去一小半。 彻底坐直了。 甚至正襟危坐,认真地提取对话里的信息。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终于再次仰倒在沙发上,困惑不已。起初还是一些细碎的生活日常分享,他以前上学时有事没事就喜欢给她发,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对她道歉……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让她不愉快了。 江洄一脸茫然地心说,她也想知道他哪里冒犯了她。她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自己? 思前想后,判定估计是他从前的忧伤病没有好全,才导致了他胡思乱想。 就安慰他:【我没生气,你想多了。】 回复完就不再关注这件事。 明树已经回了九区。 她吃完午饭,准备去中心和医生会面。原本五天的假期被她缩成三天,第四天,她恢复了活力,神采奕奕地出门迎接新的任务。 l去一区外开会了。 中心只有固定值班的工作人员,以及早已在医疗舱外等候她多时的医生。 医生抱着双臂懒懒散散倚在门框上,见她来了,也只是漫不经心点了个头,又朝着医疗舱的方向努嘴:“喏,这回的核心证据就在里头躺着。” 江洄凑过去看了眼——医疗舱的指针已经跳到红色区域。 说明病人的状况很危急,随时有死亡的风险。 “伤得太重了,有一枪直接打在这里。”医生松开双臂,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则自然垂落在裤缝,指间还夹着一支笔。 “l说是军部的人?” “贾克斯,隶属于九区研究所。出事那天,他逃进了我们设在九区的信号站,用内部信号发出求救。我当时正好在附近,就从地下通道把他带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情报总局就下了搜查令。” “l联系上了梁佑京,”医生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医疗舱,“这人疑似杀了研究所的一个厉害人物,还盗取了核心资料,并且有可能和境外势力勾结。” 又笑了笑:“但也只是疑似。” “贾克斯并没有死,也没有叛逃至境外,而是一身重伤地拨通了b.f.a的号码……”医生玩味地笑,“即便资料显示,他本人出身一区,但按照一般程序,他即便遭受不正当的迫害,也应该去找他们九区的情报总局。” “为什么会舍近求远?” “巧合?还是发生什么事让他对身边人不信任?” 医生率先提步,领着江洄不紧不慢往会议室走。 “b.f.a有监视审查军部的权力,虽然他们内部的浑水我们也不太愿意沾,但背叛联邦……”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 而后继续说:“又被他们自己人求到我们面前,那就不能不管了。” “鉴于研究所比较特殊,寻常人进不去。加上最近风声比较紧,贸然出现一个生面孔一定会被里面的人暗中提防,所以这次你需要扮作另一个人。” 会议室的投影随着她的声音闪现出一张倦怠的面孔。 “这个人叫方妮,研究所总负责人海因茨的助理之一。我们已经拿到了她的全部资料,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通过拟态衣假扮成她的样貌。” “至于方妮本人——” “情报总局已经配合我们将她暂时请到一区来做客。在你任务结束之前,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医生转着笔,斜靠在会议室的长桌边缘。 她侧腰俯身推来一沓文件:“海因茨清楚你是假扮的,但情报总局那边只告诉他,你是他接下来的保镖,负责他的人身安全。他大概会认为你是情报总局的人,至于你的真实长相和信息,他都一无所知。” 又探出指尖点了点文件。 “这是方妮的资料,你必须后天之前倒背如流。” 江洄的手指代替医生按在文件上,她简单浏览了两页,没提出异议。只是有些奇怪:“这个海因茨没有嫌疑吗?既然要扮演方妮,不连他一起蒙骗过去吗?” “海因茨是个细节狂,除非你就是真正的方妮,否则你骗不了他。方妮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和疑心。与其让他无意中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不如给他透个底。” “这样对你也好。” “有个能帮你打掩护的,成功率会提高很多。” “至于海因茨有没有嫌疑——”医生耸了耸肩,“说他是嫌疑人,还不如说他是这次案件的导火线。” “我严重怀疑就是因为他严苛的领导和不近人情的竞争制度,才会导致手下人起内讧,甚至出现了谋杀案。” 案件的大致情况江洄之前就已经从l处了解。 研究所的一个名叫埃森的工程师死了。 身中数枪,死在家中。手掌血肉模糊,所有指纹都被人为破坏。家里被人翻箱倒柜过,其中就有一个重要的存储器不翼而飞。 经核查,存储器中是一份关于电磁轨道炮的研究资料。 这是埃森近来的重点研究方向,更是研究所的秘密项目之一。 知道的人只有四个。 第一个,他的直属上司,研究所总负责人海因茨;第二个,他的搭档,也是他的朋友陈维博士;第三个,他的助手贾克斯;第四个,他的竞争对手蒋宁。 四个人多少有些疑点,和埃森也各有矛盾纠纷。 其中。 海因茨一直是公认的苛刻、不近人情。他对研究所的管理实施的是严厉的淘汰制——出不了成果就滚蛋。不管这个人是哪方势力送来镀金的,都一样,丝毫不讲情面。 而埃森出身于二区贵族家庭,背景优越,又自负天才之名。 刚来研究所时一度傲气至极,不服管教,认为天才应当拥有特权。 于是他在第一次成果核验时,什么都没交,反而在会议上自傲地表示——给他一个星期,他会交出一份更有价值的成果,这是在场所有平庸的蠢货都做不到的。 但海因茨不吃这一套,直接让他滚了。 埃森对此恼羞成怒。 但无奈于海因茨在研究所权力最大,所以只能滚了。 后来还是他的朋友力保他——以埃森从前确实远超常人的天才以及朋友自己的职业生涯力保,才让海因茨勉强网开一面。 一个星期后,他受形势所迫果然交出了令人惊艳的成果,因此一跃成为研究所的重点投资对象。 但他平时话里话外,始终对海因茨耿耿于怀。 至于陈维。 他就是以自己前程担保在海因茨面前力挽狂澜,拼命留住埃森的人。 他是埃森的朋友,非常钦佩埃森的天才。他们相识于十三区,当时埃森从二区去十三区交换学习,由此结识了陈维。 十三区作为对外港口城市,贸易繁华,但也时有黑户偷渡,民风相对彪悍。埃森因为傲慢的个性经常得罪人,都是陈维帮他脱身。埃森出事后,陈维大受打击,萎靡不振至今。 目前唯一的犯罪动机是他主研究行星防御系统,这与电磁轨道炮有很大的共通之处。他本人也是对埃森研究成果最清楚的。 如果埃森死了,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凭借对成果的了解继续做下去。 第三嫌疑人,贾克斯。 出身一区,在学校评价非常好,甚至还是江洄的校友。毕业后凭借优异的成绩以及勤奋努力被选上作为埃森的助手。 但埃森却经常在研究所其余人面前说,他这个助手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服从性高。 第31章 也许埃森的本意是想说,贾克斯工作中和他配合默契,然而埃森太自我,所以说话总是相当难听。 贾克斯因为他,在研究所地位很特别——他自身履历优秀,又被选入埃森的团队,比其余普通研究员更能接触到机密、核心,因而被人高看一眼。但同时因为是埃森团队遭人排挤。 别人可怜他,又防备他。 事发后,贾克斯失踪了,下落不明。因此被定论为最大嫌疑人。 ——当然,这是九区那边的结论。 b.f.a这边基本偏向于他是知道真相、受迫害的那个。 最后一个知情人蒋宁。 一个比起埃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天才。但她性格就要随和风趣得多,和研究所上上下下关系都非常好。 唯一和埃森的过节就是竞争—— 她们总是竞争项目经费、竞争奖项荣誉、竞争稀有人才……之前最大的过节是,埃森曾经挖走了一个她先看中的研究员,但反过来也被她抢过一个重点项目。 …… “情报总局的负责人梁佑京是你师母?” 医生撑着头,漫不经心地问。 这没什么好瞒的,l一开始就知道了。江洄当初就是被她导师想方设法推荐给l的,就是因为她不想去军部,否则她现在或许就该隶属于情报总局了。 “是的。”江洄坦率承认。 “难怪l一听说这个案子,第一个就想到你。有梁佑京在,你去确实比别人更安稳。”医生笑了笑。 “中心已经安排好了,你这两天就住在这里。准备一结束,直接派人送你去九区。”医生起身离去,临走前她回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江洄,“有些专业资料你也要准备。” “方妮小姐可不是个只会写报告的白痴,她本人知识面极其广阔,不要到了研究所让人觉得方妮小姐请假休息回去后,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文盲。” 医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江洄也笑起来:“您放心,我早有准备。” 如果不是为了留足时间做一个合格的方妮小姐,她也不至于提前结束自己的假期。 这可比默蓝先生的考核要困难多了。但一回生二回熟,至少她如今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小事而紧张。 或许多年以后,她会变成一个知识百科也说不定。她开玩笑地想。 深呼吸一口气。 江洄全神贯注投入进资料中。 资料越翻越薄。 距离她出发的小时数也越来越少。 等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已经穿上了拟态衣。上一次听说拟态衣还是红发假扮默蓝先生装神弄鬼,没想到这么快她自己就能亲身体验一番。 “一模一样!” 方妮本人都对她大为惊叹。 她一边惊呼一边绕着江洄转圈:“但是神态太平和了。你需要更愤恨一些,因为我上班时总是心情很糟糕。” 并且不住给她示范各种细微的表情与细节。 “虽然我很讨厌那个鬼地方,但是不得不承认,研究所有些人观察相当敏锐。尤其这些人本身就熟悉各种各样的高科技装备,如果被发现不对劲,她们猜出是拟态衣也不稀奇。” “不错,”医生也很赞同,“这次你工作的环境都是一群人精,不是上回天真的艺术家,和自以为是的作家。她们都是专业的,并且经受过严格的军事侦察训练。” “我会的。” 江洄认真地点头。 医生看了眼时间:“好了,走吧,方妮小姐。” 方妮下意识要答应,却有道声音先一步响起:“好的。”透着些冷淡厌烦,简直和她平时说话的腔调如出一辙。 她就眼睁睁看见另一个自己雷厉风行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出了十足的气势。 我的天。 真是神奇。她暗叹道,拟态衣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与音色,但神态还是靠本人模仿的。只是几天而已,这世界就好像凭空生出了她的一个双生姐妹。 军用战机低调地划破长空,自一区飞往九区。 江洄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连终端都换成了方妮的仿版,还模仿她终端的划痕做了旧。现在,她就是方妮。 她开始冷静地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战机停在了情报总局的顶楼。 她拉上兜帽以免被人撞见——方妮是不该出现在情报总局的。随后在接引人的指引下,直接坐上了车。中途为掩人耳目转了几次车。 直到方妮的住宅前。 方妮从路上随便扫的一辆无人驾驶车上筋疲力尽地下来。然后烦躁地抓了抓蓬松的鬈发,踢踢踏踏走进家中,甩上了大门。 天暗了下来。 天渐渐又亮了。 翌日一早,方妮面无表情开车前往研究所——她好不容易申请的年假还没怎么享受就彻底结束了,这让她的心情糟糕至极。 把车停好。 她又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穿过匆匆避开的人群。 显然,根据周围人的反应,方妮小姐一向强势之极,并且为人很不好说话,对人态度也不大客气。因此他们避开得很熟练,一副生怕触她霉头的模样。 她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得不皱着眉停住。 “抱歉,方妮小姐。我想要请一天假。”那双熟悉的绿色眼睛正看着她。 她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崔夏。 她用力皱起脸:“你在开玩笑吗,先生?” 她模仿着方妮的语气,冷冰冰地提醒他:“你前不久刚请过假,说要回一区一趟。现在才过去多久?这是不符合规则的,除非你不想干了。” “另外,请记得回去提醒你的搭档亚秋——他昨天的检测报告还没交。” 崔夏沉默了一瞬,客气地说:“好的。” 就没多纠缠地走了。 完全没发现她是假扮的。 江洄在错开他后,迎面碰上了陈维。 陈维还是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见到她,很疲倦地打招呼:“方妮小姐,很抱歉我又要和你请假了。今天的会议我恐怕还是不能参加,我精神状态太差了,完全不能集中。” 江洄冷冰冰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语气不悦:“这种事请你自己去和先生说吧,你真是太糟糕了……只是这一点小事,竟然会让你为之消沉这么久。麻烦你快点恢复状态,不要耽误正经事。” 她皱了皱鼻子,鼻子边缘小的雀斑也随之生动起来。 然后很重地踩着地板,面色不快地先进了大楼。 陈维似乎已经习惯了,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还摸着后脑勺,对她有气无力地喊道:“真的十分抱歉,方妮小姐。请你不要生气,我会尽快投入工作的。”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拖着身体走进海因茨办公室。 而江洄已经提前到了。 他看见江洄还是一副面色不快的样子,摸了摸鼻子,非常歉疚地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闻言,海因茨也忍不住紧锁眉头:“方妮说的不错,埃森已经死去,只有你最适合接手他原先的工作,尽快调整好状态,明天的会议你不能再缺席。否则我将直接选择蒋宁。” 这一期的重点扶持项目原本就在埃森和蒋宁之间二选一。 “好的,我会的,请您放心。” 他叹了一口气。 又摇摇晃晃地、虚弱地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走后,海因茨的指节扣着桌面:“接下来的工作……你那些文书写了吗?” “写完了,先生。” 她简洁明了地答道,并且把手臂里的文件夹放到他面前。 他知道她不是专业的,没抱太大希望,因此深呼吸,已经提前做好了很不像话的打算。然而看过第一页之后,他紧缩的眉头忽然一松。 他怔忪,有些诧异:“你让文森特帮你了?”文森特是另一个助理。 “怎么会?”她说,“这是方妮的工作,又不是文森特的工作。” “可方妮是专业的……”而你不是。 “但我伪装方妮是专业的,”她趁着没人飞快冲他眨了下眼睛,压低了声音,“学会方妮所擅长的一切,也在我的专业范畴之内。” 她说完又恢复了之前永远不高兴的神气,好像时刻准备挑刺。 海因茨忽然就顿住了。 他终于抬头正视她。 第24章 二十四个雇主 只有胆小鬼会在她身边东…… “是吗?” 海因茨终于认真地审视了她一眼。 他之前都没怎么正眼看过她, 大概是对情报局的那些家伙没有好印象,总觉得那是一群时刻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泄密者。 没想到她还真有些本事。 他沉思道。 而接下来的会议更是体现了这一点。 会议上的记录,她丝毫不比其余专业人员慢、甚至反应更敏捷, 并且总能适当地在陈述者耽误太多时间时, 不耐烦地用笔帽敲敲桌子,又在对方看来时, 对他扬起腕表。 第32章 就像一个真正的方妮。 会议有条不紊、紧张有序地进行, 完全没有出任何差错。而江洄不仅能清晰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还能根据方妮给她的资料, 准确地催促每个人各自的任务进度。 就连教训他们的语气都和方妮一模一样。 太神奇了。 海因茨不止一次分神地想道。 就连他这样挑剔的人竟然都没办法挑出她一点错。 她甚至知道他的规矩,不允许任何人在工作时间闲聊,并且很不愉快地说出他的口头禅:“先生, 这里不是茶水间。” 又冷冷地质疑道:“你的实验进度如何?你没有去守着吗?只有你的同伴一个人在那儿看着?你在干什么?补上一次被打回的报告?” “这件事我前天就提醒了你,为什么今天才开始?让我提醒你, 你的拖延症和懒惰对你可能影响不大, 但会加重我的工作负担。” 她怒气冲冲地用力踩着地面, 走回她单独的办公桌——离海因茨最近的一张。 走回办公桌,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另一边还有个空桌,是文森特的。但他今天请假了,所以小办公室只有她和海因茨。 没有人了, 她在桌下偷偷伸直了腿,活动了下脚腕。 方妮小姐走路永远是前脚掌先落地, 而且因为她风风火火的性格、每天上班都怨气冲天的样子, 所以走路经常是重重地先让前脚掌落地。这让她模仿得有点累。 她忽然感觉有视线落在脸上。 抬头一看,是海因茨。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也没有躲闪,反而冲她点了下头。然后才继续低头, 自顾自完成手上的工作。 江洄也没有多心,继续做方妮小姐的日常工作。 第一天是适应期,她不动声色将研究所见到的每个人都和他们各自的资料对应上。好不容易撑到下班,她收拾好东西,风一样地卷着包就往外疾走。 脚步要比白天来的时候轻快得多。 但又有不速之客挡在了她面前。 “方妮小姐。” 不速之客被方妮用不善的目光盯着也丝毫不发憷,反而轻松地笑了笑。他穿着白大褂,脸上还戴着研究所特制的眼镜,有种别样的帅气与潇洒。 “还有什么事?”她戒备地审视他,语气简短。 “我是想说,关于上午请假的事,我很抱歉。”他慢悠悠地说,“我不需要请假了。” “就这样?” 她有些莫名。 “是。” 他谦逊地弯腰低头致意,然后双手插兜又潇洒地转身离开。 江洄更觉得奇怪了,但她依然板着个脸,没有显露出任何好奇。她强迫自己继续笔直地朝停车场走,不允许自己当众多看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眼。 开车回去,一路非常顺利。 锁好门,把玻璃都调成防窥模式。 江洄终于松了一口气。 吃饭、整理资料、把今天的情况和医生、l各汇报一遍。琐碎的事情忙了一堆,等她终于能喘口气,去洗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妮的住宅非常清静,不容易遇到熟人,这也是b.f.a选择假扮她的因素之一。 江洄吹干了头发,正要把拟态衣送去充电,忽然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 是从二楼卧室的阳台发出的。 她顿时警惕起来。 重新装备上拟态衣,握住了枪,她轻手轻脚站定在卧室内。 另一只手按在窗帘上。 她深呼吸,猝然一把拽开窗帘,推开阳台的门,并飞快举起枪——没有人。空荡荡一片。她有刹那的怔愣,目光警觉地逡巡着每个角落,直到发现栏杆边缘多出了四根指头。 齐整整地扒拉在边缘。 堂而皇之的行为。 难道是入室抢劫?她有些困惑,不明白什么人才会在九区干抢劫的蠢事。尽管如此,她的警惕性仍旧没有打消。 另一只手也扒拉上来。 一个脑袋突然冒出。 与此同时,枪恰时地怼了上去。 “不许——呃……”她深深皱起脸,哑然失声,“崔夏!” 她绷住了表情,强忍住自己想要拼命敲他脑袋的动作——但是说真的,他疯了吗?大晚上跑这里翻窗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的枪口依旧死死抵住他眉心。 然而一只手却顺势抓住了她手腕。 “我来见一个人。” 崔夏仰脸,露出了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真是波光潋滟。 “什么人?” 江洄没好气地质问。 “一个甩下我、和别人去旅行,并且还使唤我帮她那位朋友请假的人。”崔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江洄一顿。 却见他继续笑吟吟地说:“晚上好。” 小洄。 他用口型无声地、亲昵地称呼她。 “太糟糕了……”江洄回过神来,慢慢叹息了声,然后瞪了他一眼,“你不该来这里。”她说。 “唔……” 崔夏假装没听出她的责备,仍旧在笑:“你确定我们要继续在这里谈话吗?” “……当然不,我应该直接把你踹下去。”江洄一边吓唬他,一边作势缩回手。却被他牢牢紧握,并借力顺势敏捷地一个翻身跃进来。 “你倒是反应快。” 江洄小声说着,同时仔细扫了一遍外围景象。 “放心,我来的时候都留意过了。没有人,也避开了监控才敢上来。不会坏了你的正事。”崔夏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往里走。 进了室内,江洄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教训他:“你怎么都不联系我说一声,就贸然找过来?” “给你一个惊喜?” 他观察了下她的表情,才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好吧,大概这个惊喜很失败。我下次会注意的。” “但抛开这个不提,你能不能先把身上这套……应该是最新版的拟态衣吧?”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能不能先换下来?这让我看着你很别扭。” “要求还挺多。” 江洄又瞪了他一眼。 才解下装备,送去继续充电。 两个人挨着坐下。 “你竟然能认出来?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江洄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暴露了,按说今早碰面的时候,他还很正常,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 但下班时就不对劲了。 莫名其妙跑过来就为了专程说一句不请假了。 “难道你那个时候就是在暗示我,你认出我了?”她扭过脸睁大了眼睛问他。 “我以为我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崔夏侧过身面朝着她,他含笑说,“请假本来就是为了赶回去见你一面。只是没想到,我还没回去,我要见的人就已经来了。” “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你说呢?” 崔夏那双绿色的眼睛控诉着她:“看似老实的人竟然卖弄可怜博取你的同情,让你只带他一个人出门。而真正遵守规则的人,不仅什么都没捞到,还要为了假期替他应付他们那个麻烦的长官。” “你不来见我,我当然要主动跑去见你。” “否则,你的心就要偏到中间了。” 他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把脸凑近。身形遮住了头顶的灯光,让她的眼里只倒映出他的脸。 江洄下意识反驳:“偏到中间才最公平吧。” “才不公平。” “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喜欢在你左边?”崔夏望着她,也不用她回应,自顾自回答道,“因为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心脏在左边,所以偏心左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原本你的心在这里。” 又示范性地移到中间:“但现在,却已经到了这里。” “如果我不明白地说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可怜,哪天你的心就会彻底倒向他?”手被他紧紧握住,渐渐横跨到右边。 他停住,脸上没了笑,专注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起初还只是装模作样地抱怨,后来把自己都说服,心脏竟然真的像被人拧了一下,空落落的,又酸又涩。 …… 江洄好一会儿没说得出话。 半晌,她突然开口:“歪理邪说。” 她很小声地说,还轻轻瞪了他一眼。 “心脏在左边,和必须偏心你,有什么关系?”她好气又好笑地从他掌心抽出手,想起他大晚上突然跑过来吓她一跳就是为了说这些,她更是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干脆让我保证——所有人里最喜欢你——好了。” “真的吗?” 崔夏兴致勃勃凑上来:“你会说吗?” “不会。” 江洄不客气地推开他挨得太近的脸。 结果被他趁机亲了下手心——她立即缩回手,又瞪他。他却只是无辜地眨着眼睛望向她。 第33章 江洄简直拿他没辙。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认出来我的?”说了好些闲话,她决定还是言归正传。她实在纳闷,“海因茨是细节控,所以我瞒不过他。你又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方妮小姐的?” 见她确实很关心这个问题,崔夏也不再兜圈子。 他故作沉思地支着下巴。 说:“我确实不像海因茨先生那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不是什么细节控,但我是江洄控,虔诚的江洄至上主义者。” 崔夏轻快地笑起来:“我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真正的方妮小姐,我只是凭直觉认定——你是江洄。” “……”江洄一愣,“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 “没有。” 他摊开手,坦率道:“只是直觉。” “你就不怕认错?”江洄觉得他还是太胡来了。 “可我从不会认错。” 崔夏慢慢收敛了笑意,平静地反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吗?我可是公认的、最了解你的人。”他的声音渐渐放轻了。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江洄不可抑止地记起小时候他也是经常这样看自己。 每次他揭下她的小黄鸭头套,她眼前猝不及防跳出他的脸时,他就会和她一样蹲着,然后静静地望着她。 等她眨着眼睛渐渐适应明亮的日光,才伸出手,认真地问她:“累不累?” 她总是摇头。 但他每次都还是会许诺:“下次我会更快地找到你,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江洄不觉睁大了眼睛,也很认真地和他说,“已经很快了。” “下次会更快。” 崔夏就对她重复。 这种游戏还是幼儿园以及刚上小学时玩过。 一半的小朋友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小黄鸭头套,一排排地列着。另一半的小朋友就在里面找。 找的人每次都不同,有时是老师随机挑,大多时候都是小朋友自己选。 因而江洄经常凭借好人缘,会成为被找的那一个。 但太像了。 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经常是一整个年级的人混在一起,将近几百个人。就是老师也没办法,江洄的爸爸参加亲子活动时倒是成功过,但也有出错的时候。 只有崔夏。 只有崔夏每次都能找到她,他愣是从几百个小朋友里抓住了江洄的手。 连明树都不能——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很多年,他甚至为此跑去医院测过智商,怀疑是因为自己没有崔夏聪明。 不过这也确实让人惊叹。 她们的老师一度以为崔夏具有某个方面的天才。 直到被找的换了人,他也成了无数张茫然的面孔之一。才发现,他只是研究江洄的天才。 崔夏家里有一面墙陈列着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荣誉。 被放在最醒目、最高位置的,是他几岁时得到的奖状。他是最了解江洄大赛的第一名。 “明树是个胆小鬼。” 他突然说:“他害怕你会离开我们,会更喜欢我们以外的人。” “而我不会。” 他说。 “我们三个人会永远在一起,我从不怀疑。”他静静地凝望着她,“所以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担心。” 哪怕是他从前经常抱怨的程栩,以及不用求证也能猜到明树不安的理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omega,还有她身边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 他从来没有真正惊慌过。 以及。 他知道的,明树第一次易感期瞒着他去找了江洄——他或许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崔夏当时望着明树放学后先他一步牵住她的手,定定地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若无其事地笑着走到了江洄的左边。 只有胆小鬼会在她身边东张西望,害怕还会有别的人被她看到。 他想着。 然后平静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他在她身边看着她,就只看着她。 第25章 二十五个雇主 嫌疑犯与逮捕令…… “为什么呆住了?” 崔夏突然语气一转, 重新变得轻快而揶揄,脸上又出现稀松的笑意。他在江洄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让她回神。 她慢慢地把视线再度聚焦在他笑吟吟的脸孔。 忽然说:“你是不是想问我, 你和明树, 我更喜欢谁?” “没——有,”他拉长了声音, 懒洋洋地说, “我已经说了, 只是为了见你一面。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逗你, 你忘了吧。我还没有无聊到非要和他一较高下……” “他是小气鬼,我可比他大度多了。我要是真计较,也不会答应帮他请假了。” 他这话说得很真心实意。 他也确实不太在意江洄只带了明树一个人出门的事。 但江洄端详着他的表情, 却非要他“问一下”:“你就问我,你和明树我更喜欢谁?” “怎么?你打算哄我?”崔夏顿时猜到她的言下之意, 他扬起眉, “你就不怕明树又多心, 一个人胡思乱想?” “反正他也不在。” 江洄一本正经答,并催促他快点问。 崔夏被她催得没辙,就轻咳两声,也一本正经问:“我和明树, 你更喜欢谁?” “喜欢你!” 江洄跳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 眼睛很亮地注视他的眼睛:“最喜欢你!” 她贸然扑过来, 冲劲实在很大,一下子差点让崔夏没稳住身形。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一只手接住她,慢慢坐直身体, 调整重心。 生机勃勃的绿眼睛中堆满了笑意。 “再说一遍,好不好?”他求她。 想录下来,每天循环播放——他觉得这效果堪比洗礼,可以让他每天对这个世界更宽容一点。还可以故意放给明树听,他肯定又会表面不作声,心里却一直生闷气。 他恶趣味地想。 “不好。” 江洄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你笑得太不怀好意了。” “怎么会?我一直这样笑的,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崔夏为自己挽尊,并继续哄她,“一遍就好。” “不——行。” 江洄给了他一记头槌。 然后从他怀里跳出来。 她坐在了他对面。 毫无预兆地就开始盘问他:“你和埃森熟吗?” “……思维还真是跳跃,”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神情,只是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这是你这次的工作吗?好吧,我想想……” “熟悉倒不是很熟悉,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崔夏支起下颐,沉思道:“最熟悉他的应该是陈维和贾克斯吧。贾克斯失踪了,下落不明。现在研究所的大部分人都在怀疑他。或者说,希望是他。” “为什么?他人缘很糟糕吗?” “不,他本人其实还算合群。只是这件案子牵扯太深了,很可能会以反叛罪论处。研究所里的人都有大好前途,谁愿意沾上这种名声呢?” “当然是早点结案,大家继续当无事发生地工作比较好。” “没办法具体给某个人定罪,那么一群人都脱不开嫌疑。”崔夏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一定都在祈祷,最好贾克斯就是这个凶手。” 但很可惜,他们的祈祷大概要落空了。 江洄想到医疗舱里生死不明的贾克斯,思考着究竟是谁对他下了杀手,同时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嫌疑人。 照医生的说法,很可能就不存在所谓的境外势力,只是研究所的内斗。 那么嫌疑最大的应该是蒋宁。 “蒋宁和贾克斯关系如何?”她追问。 崔夏简短道:“就那样,见面了会打招呼。但有着埃森这一层关系在,两个人总要避嫌,毕竟确实存在项目竞争,也不可能非常熟悉。但也没什么矛盾。” 他意味不明地笑。 “蒋宁可比埃森会做人多了,就连埃森的老朋友陈维和蒋宁都是能一起说笑的关系。” “我今天没看见她。” “她出差了,去三区开会——项目经费基本都从三区出,她要去说服那些难缠的家伙追加投资。”崔夏替她分析,“要说蒋宁给埃森使绊子,有可能;但是直接杀人,抢数据……不可能。” “就是公平竞争,她和埃森也差不多是六四开。没必要搭上一辈子犯这个险。” “那就只有陈维和贾克斯了。” 江洄嘴上这样说,心里其实基本锁定其中一个了。 “你觉得是陈维?”崔夏对她太了解,非常清楚她的思路。他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只说,“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昨天你还没来,方妮小姐也不在的时候,情报总局的人又来抓了几人挨个去审讯。陈维也去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状态也很差,连海因茨先生都难得发了善心,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 第34章 “但他很懊悔又愧疚地说,他之前隐瞒了贾克斯的一些事,本意是为他着想,但如今发现或许就是他的隐瞒害死了埃森。” 江洄顿时坐直了:“什么事?” “他说,贾克斯之前向境外势力出卖过埃森的部分研究资料。” “可信吗?”江洄忍不住皱眉。 如果是真的,贾克斯为什么还要主动找b.f.a求救? 崔夏定定地注视着她:“据他所说,这件事情报总局的人已经着手去核查了。这几天大概就能出结果。” “是吗?” 江洄应和了声,渐渐冷静地低下头开始沉思。 见状,崔夏也不再停留。 他看了眼时间,慢悠悠直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请问可以帮我把门打开吗?” 江洄也站起来。 她笑眯眯道:“不好意思,为了让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贸然干扰我的工作,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 “所以,我不能给你开门。”她做出邀请的姿势,“请身手矫健的你原路返回吧。” 崔夏顺着她的方向一眼就看见了阳台。 真是意料之中。 他轻轻哼了一声,就跳窗下去了。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江洄依稀还能看见他在茫茫夜色里蓦然回头,冲她得意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个家伙。” 她咕噜了声,刷的一下拉上窗帘。 翌日。 江洄如常去上班。 却看见情报总局的人正在和海因茨低声谈话,她没办法堂而皇之地窃听,只好暂时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作为方妮,收到了一封群发的邮件。 【贾克斯已被确认有泄密行径,即日起将以反叛罪予以搜查与逮捕。】 第26章 二十六个雇主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计划有变, 行动中止。】 【调查继续。】 江洄看着一前一后发来的简讯。 第一条是匿名短信,但特殊加密尾号说明是情报总局发来的;第二条是医生发的,就紧随其后, 好像清楚情报总局会采取什么判断, 所以特意通知她。 她熄灭终端屏幕,开始理清思路。 贾克斯被军方通告全九区——他贩卖情报、背叛联邦的罪名, 目前在军方看来, 他很大概率是负罪出逃了, 杀害埃森的凶手也是他。 但其实b.f.a救下了他, 并把他藏匿在一区中心。 埃森死了。 他缺席了一场重要会议,海因茨生气下派人去他家里找他,才发现他家被洗劫, 他背上连中数枪、倒在血泊中断气多时。 蒋宁如今在三区。据查证,埃森死亡时间就在会议前一晚, 而蒋宁则被人目击当天下午在研究所外和埃森发生了不愉快。晚上, 蒋宁陈述自己在家中, 没有出门。 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海因茨案发当晚在家办公,并且开启过线上视频会议,参会人员都能证明他至少会议全过程没有离开过书房。会议从晚上七点持续到十一点,基本与案发时间重合。 因此, 他是相关人员中最快洗清嫌疑的。 陈维去了公共图书馆,刷卡时间显示他是晚上六点多到达的, 将近十二点闭馆才离开。没有中途离开的刷卡记录。 他是除海因茨外, 嫌疑最小的人。 …… 情报总局一开始愿意配合b.f.a的调查,是因为始终没有重大证据能给其中一人定罪。包括贾克斯。 埃森的家中没有任何人的指纹。 而九区曾经因为人工智能发生过不小的动乱,并因此清洗了一批高层。所以监控的普及程度反而低于三区这一类的经济繁荣区。不少地方仍然是由人定时巡逻。 好处是,至少不会出现像默蓝先生那样的情况——人操控人工智能杀人。 坏处也很明显。 许多科技手段上不了, 也时有监控盲区间接包庇了罪犯。 江洄冷静地分析着,同时用余光观察海因茨那边的动静——他和那个情报总局的人之间的谈话似乎结束了,正朝办公室走。 海因茨坐下后,请她走近些,坐到他对面。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音效果很好。 “你是来监视我的?”他问得很直接。 “不,先生,我是来成为您的同伴的。”江洄修饰了一下措辞。 海因茨闻言不置可否。 他双手交握:“你的同事告诉我,你们已经准备结案了。接下来只要找到贾克斯就好,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方妮交接工作?” “您觉得我要离开?” “不是吗?”海因茨反问她,“你们既然已经有了答案,何必继续在这里伪装?既耽误你的时间,也影响我的工作进度。” “您也认为犯人就是贾克斯?” 江洄不答反问。 “谁知道呢,”海因茨不在意地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我根本不在乎是谁干了这件蠢事,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影响到整个研究所。” “埃森是您的同事。” “所以呢?你难道指望我会伤心?”海因茨一针见血道,“如果死的是我,埃森同样不会在意,顶多抱怨我的死耽误了他正常的工作进程。反过来也一样。” 他的语气很冷淡,说起自己的死亡也很平静,有种过分的理性。 最后他问:“对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 江洄被他一噎。 她倒退着走了几步,突然在他审视的目光中冲他做了个鬼脸。登时让他一愣,不可思议地皱起眉:“你在做什么?这是一个……”他看了眼门外,显然还记得要为她隐瞒身份。 “一个……该做的吗?” 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终于动起来,不再冷淡地板着。 江洄猜到他中间应该是想指责她的行为和她情报总局的身份不合。 “抱歉,”她压低了声音,轻快地答道,“我暂时不会离开的。就算您很不希望见到我,也只能请您忍一忍了。” 说完,她就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向后倒退,直到她的腰抵住了她的办公桌。才灵活地原地转过身,两三步跳回自己的椅子上坐稳。 “可是你的同事告诉我,你会在这两天完成和方妮的任务交接。” 海因茨冷静地注视着她。 “那又如何?” 她故意说:“他们管不了我,我非要抓住真正的凶手才走。” 海因茨觉得她不可理喻。 “你是情报总局的人,但你不服从情报总局的管理?”他也压低了声音,尤其生怕有人听见他话语中的关键字眼。 他简直难以置信。 即便是埃森,也不能在这样重要的正事上和他对着干。 九区是最讲规则与服从的地方。 “管理这个案子的人只是情报总局的一个军官,但他没资格让我听他的话。”她有意模糊海因茨的认知,避重就轻道,“我来,是有梁女士的许可。” 海因茨顿时停住。 情报总局只有一个梁女士——他们级别最高的长官梁佑京。 “梁佑京几天前就因为更重要的事情前往十三区了,”海因茨敏锐地指出她话语中的漏洞,“她不是这件案子的负责人,你不可能受她指派。” 她当然不是。 但她能以方妮的身份混进九区研究所就是梁佑京签的许可证。 “因为是我主动要来,”江洄镇定自若道,“情报总局的竞争也很激烈的,好不容易出点新闻,我当然要把握住机会。” “梁佑京很赏识你?”否则为什么一个高级军官的命令都不能让她为之所动? 江洄笑了一下:“相当赏识。” 海因茨就不言语了。 从她寥寥数语中,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洄是冲着业绩来的,梁佑京又看重她,自然就让她比一般人权限和自由度更高。 “既然如此,随你的便好了。” 海因茨垂下眼继续浏览手中的文件,不打算掺和这件事。总归她的工作做得还不差,她愿意代替方妮,让方妮带薪休假,她自己却在这里打白工,那就随她的便。 “但是先生,您得帮我一个小忙。” 江洄却没放过他,追着他说道:“您可以去向我的那些同事们说明,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或者您的数据资料安全,所以希望将我暂时留在身边,直到贾克斯彻底被捕入狱吗?” “……” 海因茨猝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她几分钟。 “你要违背上级命令强行留下,却还要求我来为你找借口?”他不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可以公然无视除了梁佑京以外的所有人。” 本质上她倒也确实可以。 无奈现在她有点说不准情况——情报总局和b.f.a同时给她下了通知,还是截然相反的通知。 她们或许谈崩了。 也有可能只是医生和情报总局的这次案件负责人谈崩了,而l和梁佑京都没有直接参与。 第35章 原本还是半合作,如果谈崩了b.f.a执意继续推进调查,就是在行使监察权了。如此一来,她就不能动作太明显,因为除了暗中的凶手,她还得提防军方的人。 毕竟她师母临时离开了。 她在九区最大的倚仗也没了。 江洄的脑子一边飞快运转,她一边面不改色地笑:“您也说了,梁女士如今不在九区。我行事总要低调点。不然太招人眼,也不好。” 她开始暗示他,情报总局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海因茨信了。 因为研究所也不是,他太清楚了。 “好吧,我会帮你,”海因茨冷静地向她说明,“但我帮你是因为我确实不希望有一只令人厌憎的幽灵隐藏在我的研究所里。虽然我很崇信竞争,竞争会激发人无限的潜力……” “但我讨厌嫉妒。” 他冷淡地卷了卷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细致而又仔细。 “嫉妒会破坏竞争的规则,把一切事情变得糟糕。”他垂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他最后简短道。 第27章 二十七个雇主 他其实已经对她的身份有…… 江洄注意着他的神情举止。 “非常感谢, ”她望着他,却又笑起来,“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淡地否认了:“一切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没有证据, 我就不能让我的猜测混淆你的判断。” “好吧。” 江洄没有勉强, 这种事也不急于一时。 她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给医生回复:【收到。】 又回复情报总局那边:【抱歉,我暂时不能中止。海因茨先生因为这件事对研究所内部很不放心, 要求我多停留一段时间, 直到罪犯被抓捕归案。请你们去联系他吧。】 果然。 就在她回复了没多久, 一则通讯就打给了海因茨。 他皱眉看了眼终端, 又抬眼看了江洄,然后接通:“你好,请问有何贵干?”语气很疏冷。 又简短地嗯了几声, 大概是在回应对方的质疑。 “是的,是我提起的。” 他的笔还在刷刷写着, 并没有停, 注意力也只分了一小部分来敷衍对方。 他说:“不错, 你们的工作人员很合格,暂时没有对我的工作造成任何影响,所以我也很愿意她多留一阵子。” “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 “难道不是你们的长官亲自批准她来的吗?”海因茨直白道,“我觉得很有必要请一个人专门保护我, 以免重要数据泄露。如果你有意见,请你们的梁长官亲自和我说。” 就毫不犹豫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 “你得罪了他?”他问, “听起来他似乎对你很不信任。” 江洄没有正面回复, 而是巧妙地顺着他的话避重就轻:“我也不信任他。”虽然她根本不清楚海因茨说的他究竟是谁。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多问。 或许他其实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感觉,但他只在乎她能不能找到这个潜藏的幽灵,因而反倒和她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默契。 他开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江洄也配合地低下头, 不再打扰他。 - 下班后。 江洄先回了家,大概六点左右,她径直前往图书馆——幸而方妮小姐也一直有去图书馆的习惯,否则她就要卸掉装备,用自己的脸孔进去了。 她带着方妮小姐之前借阅的书去还。 刷卡——“滴”的一声。 管理员亲切地问候她:“晚上好,方妮小姐。”看来还是个熟人。她不动声色地想。 并露出些许笑意,语气要比在研究所时缓和许多:“您好,今晚人似乎不是很多。太好了,我喜欢清静。” “是的,工作日人一直要少很多。”管理员熟稔地和她闲聊,“说起来,已经几天没看见您的同事了。陈维先生还好吗?听说他最近状态很糟糕,真是不幸。” 她露出同情的神色,显然也听说了埃森的事。 “不太好,希望他能尽快恢复正常。” 提起同事,她的语气又冷硬起来。 管理员也是个有眼色的,立即自然地转换话题:“要来杯咖啡吗?还是茶?” “不必了,我今天在研究所已经喝得够多了。”她谢了对方的好意,把之前的书还了,才往里面走。 方妮小姐有自己习惯的座位。 资料上记录过,江洄也背过。她轻车熟路走过去,把包放下,才平静下来看自己带来的文献。 光脑一页页滑过文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中途打算离开一趟,上楼找几本书。被管理员好心提醒:“您还是把包一起带走吧,这片监控都在维修期,要是丢了东西,都没办法找。” “监控都在维修期吗?”江洄停住。 管理员毫无觉察地热情告诉她:“也不是整栋楼都停了。这几天只有这一层,前几天是三楼。都是轮流质检维修的。” 江洄笑了笑:“我就打算去三楼。” 她谢过管理员的好心提醒,把包和光脑都提到三楼。三楼的人更少了。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去,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片刻后。 她似乎累了,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 就走到三楼管理员的附近,买了杯咖啡,顺势疲倦地就近坐下。捏了捏眉心,她看着管理员随口搭话道:“晚上好。” 管理员讶异地抬头,莞尔一笑:“晚上好,女士。” 她看见江洄胸口习惯性佩戴的铭牌:“您在研究所工作?那您认识陈维博士吗?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她笑起来。 “他啊……”江洄捏着纸杯的动作一顿,言简意赅道,“还算熟悉吧。只是我不太喜欢这个人,你和他很熟?” “……姑且算是吧。” 听说她不太喜欢陈维,管理员便有些迟疑。她望着江洄,说:“我一直在三楼值班,他也经常在三楼看书。喏,就在那个边角的位置。” 她指给江洄看。 江洄似乎不太在意,只草草瞥过一眼,就漫不经心收回了目光。 “他今天没来。” “是,”管理员耸了耸肩,“昨天他来还书的时候说他的朋友去世了,他很受打击。这几天都没怎么来,今天都这个点了,他应该也不会来了。” “是吗?” “原来这件事对他影响这么大。那我确实不该对他那么苛刻,”江洄倦怠地低头喝了口咖啡,“他本来很尽职尽责的,在研究所里我对他观感还不错。但最近他实在为他这个朋友影响了不少工作,这难免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意见。” 听到两人之间不是什么难解难分的矛盾,只是一点小问题,管理员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很为难的。” 管理员似乎和他相处得不错,还帮他说了几句好话:“听说他朋友去世的那天,他就在三楼看书。这让他很悔恨——他之前和我说,要是他那天晚上去了朋友家,没来图书馆,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悲惨的事了。” “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管理员叹息道,“一直自责下去不利于他正常生活。” 江洄十分赞同:“也不利于他正常工作。” “不过,那天晚上他竟然一直在图书馆吗?”江洄似乎随口一说,“我那天倒是出门了,路上还看见一个人,背影和他很像。我还以为是他呢。” “或许就是长得很像也说不准。” 管理员跟着猜测。 她很不好意思地笑:“那天晚上我家里的机器人紧急通知我最小的孩子突然生病了。我妻子又出差,我着急得不得了。还是陈维博士主动提出,会帮我看一会儿。我才能脱身赶回去。” “所以对于陈维博士朋友的遭遇,我也多少有些歉疚。” 她长叹一声:“他们都是好人,不该遭受这些。” 江洄闻言也静默无言了。 似乎也在为这样不凑巧的事感到惋惜与遗憾。 良久。 她才说:“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也是可怜。他听了,保不准又要受刺激。”她垂下眼,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当然,我现在都尽量不提那天的事了,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管理员认同道。 江洄便回她一个很淡的笑。 她慢慢把剩下一点咖啡喝完,丢掉一次性纸杯。才向管理员招呼了声,继续走回座位。她在图书馆待了很久,久到十二点闭馆。 管理员与她在门口分别,江洄等她走后,没有立即动弹。 她站定在门外。 夜晚已经有点凉了。 寒风吹过,留到最后的工作人员也在检查保洁机器人、准备收工回家了。他在一楼大厅挨个给机器人关机。 第36章 江洄冷得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 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等工作人员彻底结束检查,也提着包走过来,才不经意地和人打了个招呼,闲聊道:“这些机器人看着型号有点老了,该换了吧?” “是有些年头了。” 工作人员是个健谈的,也可能是上班一直没人和他说话,好不容易遇到有人主动和他聊天,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从机器人到日常工作,东扯西扯,江洄也没有打断他,任由他思维发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最后还是他自己意识到耽搁她太久,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我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 江洄哈出白气,淡淡说道:“我也是坐了大半天,闷得很。” 于是工作人员又和她扯了两句最近的工作,又说到这两天降温。“……这机器人虽然型号旧了,性能还是很好的。摄像头都好好的,一个没坏。”他又绕到机器人身上。 江洄下意识掐住插在口袋里的手。 “还连了监控?有人专门看吗?”她问。 “只是多个功能多重保障,一般没人看。楼里本身就装了,监控室也有专人盯着。机器人的一般用不着,都是隔段时间就清掉一批记录。” 似乎被她的话提醒了,他拍了拍脑袋,说:“诶,差点忘了。都到月底了,也该把这个月的清掉了。” 但是感应门已经锁上。 他想了想,说:“明天晚上再删吧,也不差这一天。” 又聊了两句,两个人才各自分开。 江洄开车回家,在家里沉思着走来走去。她刚刚给医生发了一条简讯,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医生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个小时。 医生: 【蒋宁后天会返回九区,听说她这回从t.b.g那边拉了很大一笔投资,塞拉菲娜很看好她。有了这笔投资,下一个重点扶持项目海因茨选择她的可能性很大。研究所那边大概率会有变动,注意监视。】 【另外,你提的方案确实具有可行性,但是想要调到图书馆的监控,我们必须申请搜查令,一般需要三个工作日。如果可以,建议你想办法直接利用九区的关系,那会快得多。】 江洄不觉倒在沙发上挺尸。 她哪有九区的关系? 认识最高级别的军官就是她师母了——偏偏两边关系敏感,她又不好轻举妄动。她不住地哀叹。接连叹了几声气,她突然又鲤鱼打挺地直直蹦起来。 有一个人还是可以用的。 江洄翻出终端,指尖飞快滑动,直到停在一个名字上。 海因茨。 第28章 二十八个雇主 他太容易松口了 海因茨大半夜接到通讯时, 还没睡。 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靠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的日历已经跳到第二天。终端响起的刹那,让他一愣, 一下子想不到会是谁这个点打来。 直到看见备注。 方妮从来不会下班后联系他, 她的工作和私人生活划分得很清。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另一个方妮。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皱眉接通—— 【晚上好, 海因茨先生!】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活力满满, 好像她的时间还停留在朝阳, 而不是夜深人静的凌晨。 【要是再晚一会儿, 你就可以直接说早上好了。】海因茨不咸不淡应对她的半夜来电,【有什么急事会让你这个点还没入睡?】 【这事说来话长。终端里恐怕说不清楚……】 【那就明天——嗯……准确来说,是今天白天上班的时候再抽空说。】 【大概不行, 您忘了,文森特要回来上班了, 办公室里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很不方便。而我还很急。】 终端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 还有沙沙的摩擦声。 这让海因茨坐直了身体。 【你在外面?】他怀疑道。 【……您确实没睡,不是被我惊醒的对吗?】对面却不答反问。 海因茨心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对面有一会儿没说话。 海因茨更不安了。 大概几分钟后。 【呃……可以给我开个窗户吗?外面风还挺大的……我是说,我现在就在您的阳台外,或许您可以放我进去?】 ……海因茨简直难以置信。 他紧握着终端, 顿住了几秒。然后飞快掀开被子,起身踩着拖鞋走到连接着阳台的门外, 一把扯开窗帘。并刹那间彻底僵硬。 一个人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他的阳台窗户玻璃上。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很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 海因茨:“……” 海因茨深呼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镇定冷静地走过去降下玻璃窗,她登时像只误入歧途的小鸟扑棱着四肢掉了进来。 就掉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玻璃窗重新被升起,他警觉地望着窗外, 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屏蔽模式,免得有人在不远处偷窥——他可不想第二天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江洄拉下兜帽,扬起一个笑脸。 “今晚还挺冷的,不是吗?”她的眼神越过他停在里面的卧室,语气自然道,“嗯……或许,您愿意请我进去坐一坐?” “……” 海因茨望着她,扶住了额头。 他心里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一个人。他从未接触过这种过分活泼、思维跳跃的人——永远也别想搞清这种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或者说,她做什么都有可能。 哪怕是大半夜爬上几层楼,从窗户里翻进他家——即便他和她根本没那么熟。 被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望着,他突然感到了棘手。 “你是……方妮?”他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 江洄扶着墙壁站起来,甩了甩凌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心头微妙地一动,他匆匆撇开脸——她无所觉察,反倒向他伸出手,释放出正式结识的信号。 “您好,海因茨先生。” 她还是没说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出于某种考量。 海因茨望着她:“这是你真实的样子?”他慢慢去握她的手。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离,并没有多作停留。 “是的,”江洄没办法似的,她说,“半夜来找您也是迫不得已,我得做好暴露的准备。与其暴露方妮的身份,我这张脸在九区反而不打眼。” 反正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她看见海因茨还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柔软的拖鞋。 这样的装束使得他白天冷硬的棱角被削弱了许多,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种近乎柔和的气质。尤其他的头发也柔软地垂下。 “我应该没有打扰您的睡眠吧?”江洄望着他,有些迟疑。 “没有,”海因茨长叹一口气,他也很烦恼的样子,背过身给她留着门,“进来吧,既然你宁可翻窗也要来找我。” 江洄跟进去。 她的鞋底顿时在干净的地板上印出灰。 “真是抱歉。”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海因茨挥了挥手,没在意这种小细节,他让江洄把门窗锁好,又把窗帘重新拉上。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他自己熟悉的环境,他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说吧,你要做什么?” 他请江洄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坐在床沿,正对着她。 江洄就把图书馆的发现三言两语说了,然后开门见山:“我想要扫描您的虹膜,然后装扮成您的样子去调查图书馆的监控。” “不过您放心,我会做得很隐蔽,不会有损您的名誉。” 海因茨一顿。 “你还要假扮成我?”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这种事已经涉及了重要隐私。如果不是清楚她的为人绝不是什么轻浮不可靠的个性,但凡是其他人和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已经被他直接勒令滚蛋了。 “为什么不直接利用权限调监控?我可以让他们直接拷贝一份给我。” “那太光明正大了。” 江洄不赞同道:“无异于和情报总局的那些人宣告,我不信任他们的调查结论,并把怀疑指向了陈维。” “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私下里找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即便会留下记录,但是一般情况下情报总局的人也不会特别想起来去翻看。 “所以,您愿意吗?” 江洄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那种热切的眼神甚至让他感受到了温度。 海因茨皱眉思索了很久—— 他权衡时,江洄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始终用那样热切、期待、精神奕奕的目光望着他。以至于他顶着那样的目光,便很难用柔软的嘴唇说出坚硬的话语。 第37章 终于。 还是勉强地答应了:“……好吧。但是只许这一次。另外,不要用我的脸去做奇怪的事。我还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 比如,翻进别人家的门窗。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开门?”他在她惊喜地凑上来时还在质疑。 但是江洄已经抱上来了。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也非常单纯的感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激动地拍他后背时,不自觉加重的力气中灌注的真挚的喜悦与热情。 就是很凉。 她的外套冰极了,又靠上了他贴身穿的家居服。 蓦然冰得他一个激灵。 “……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江洄松开他,想到那天崔夏也是爬了她的阳台。大概是受他影响,她在沉沉的夜色中,远远看见亮着的阳台时,已经不自觉灵活地爬上来了。 然后扫描虹膜。 她已经预备了仪器收录。显然是笃定自己会同意。意识到这一点,海因茨有些微妙的不快。“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他问。 “想过,”江洄调节着仪器,头也没抬,语气轻快道,“我把今晚的任务分成三步——避人耳目见到您,得到您的理解,以及神不知鬼不觉地原路返回,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点,是我判断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步。” 她坦诚道:“我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并且还想过在您家门口过夜……”没想到实际操作这么容易。 “您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人美心善。”她不吝惜赞美。 话很动听。 但海因茨却听着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松口了,又瞥见她微湿的发梢——夜里冷,外面都结霜了。忽然止住。 起身,把卧室的温度调高了点,又拆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才重新坐下。 心情也平静许多。 他望着江洄手指灵巧地飞快组装好仪器,又反复拿自己试验了几遍。确认不会出差错,才站起身靠过来。 很近的距离。 足以让海因茨观察到她皮肤细腻的纹理,他很不适应,但江洄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就只好僵硬地任由她一通操作,直到仪器显示录入成功。 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海因茨不禁向后仰—— 他的眼睑还停留着她手指冰凉的温度,像某种信息素黏着在他眼皮,沉重得让他几乎眨不动眼睛,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而他很清楚,她是个beta。 她对于一切他人的信息素都不敏感,否则她不会一脸轻松地闯入一个alpha的卧室——这毕竟是他长期生活的地方。 别的alpha只会厌恶地远离这里,而omega则是条件反射地躲避。只有beta可以随时随地为了某件更重要的事完全无视生理影响。 喜欢一个beta一定是件令alpha和omega都头痛的事。 他莫名想到。 但很快,当他察觉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时,便立即停止了这种不必要的思考。他不愿意把思考用在这种事情上—— 当然,也可能是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什么。 只是他强行忽视了。 他退回到床沿,忽然问:“你下班后去图书馆吗?” “是的。” 江洄在查看数据。 海因茨又一言不发了。 十分钟后,江洄动身离开。她又预备从窗户跳下去,海因茨一把拉住了她。她惊讶地回头,他也松开了她。 “我去给你开门。”他说,“不要跳窗户,那很不安全。” …… 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随着车尾气一溜烟地离开。 海因茨在寒风中关上了门。 他回到卧室。 照原样躺回床上——床上还是那么柔软温暖,但他总觉得很不对劲。拿起书,书还停留在第一行,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半个小时后,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第一行。 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了。 海因茨沉默了半晌。 就把灯关上,书也丢到一边,干脆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好,他醒来时虽然不太记得自己的梦,但他早上在研究所遇见江洄时,直觉加快了步伐。 他坐在了办公室。 对着江洄,他决定破例去泡上一杯热茶,静心败火。他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出去,又平静地捧着热茶走回来。 文森特已经投来了暗中观察的视线。 而“方妮”—— “方妮”非常符合人设地、语气生硬地拦截了他。她说:“先生,这里不是茶水间。”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望着这张脸,准确来说,是整张脸后的另一张脸。 平静地“哦”了一声。 又沉默地回到茶水间,一杯热茶都被他寡淡无味地三两口喝完。 他走了回来。 方妮没有拦他。 直到下班,他注视着文森特先行离去,不紧不慢套上大衣。然后他叫住了江洄:“我可以和你一起。” 江洄很讶异。 “给你当助手,”他补充道,“如果你遇见我的什么熟人,而你应付不来时,那就是我配合你出场、而你趁机离开的时机。” “好吧。” 江洄望着他:“那就太感谢了。”她没有拒绝。她想,她还没告诉他其实她已经找了另一条退路。 同一个时间点,崔夏已经假扮成她坐在了图书馆里。 第29章 二十九个雇主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亮起来…… 一进图书馆, 江洄就在一楼看见了“江洄”。 在神情和悦地翻书,全神贯注的模样。在她望去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又云淡风轻地各自移开。 与陌生人毫无两样。 江洄照常往楼上走,走到四楼常去的位置。她坐了下来。 【陈维来了。】 少顷, 一条简讯跳出来。 是一直在楼下大厅盯着门口的崔夏。 【我跟着他上三楼了。】 江洄:【1】 她坐着不动, 想了会儿。陈维会来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以为他至少还要几天才会“从消沉中走出来”, 开始出没于公共场所。但来了也无妨, 她让崔夏过来就是为了防他。 终端“嗡嗡”又震动了两下。 海因茨:【我到了。】 海因茨:【我在停车场看见了陈维的车,你小心。】 江洄:【1】 她站起来避开监控和机器人,往卫生间走。卫生间为了照顾六种性别, 都是单人间。她进去启动了手腕上绑着的拟态衣束带,刹那间, 镜子里的她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神情, 变得冷淡而内敛。 走出去。 江洄直奔顶楼监控室。 监控室只有一名工作人员, 见到她敲门进去,疑惑至极。 他警觉地问她来做什么,她紧锁眉头,一副事情棘手的样子, 并简洁地告诉他自己丢了一样重要文件,就在她上了个卫生间的功夫, 怀疑是掉在地上, 被保洁机器人顺手打扫了。 然后亮出自己的证件—— 这是海因茨暂借给她的,完全货真价实。 工作人员确认后,顿时打消了疑心,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在九区工作多年, 当然清楚图书馆里经常有军部、或者说大部分都是军部的人——研究所里很多人都是图书馆的常客。 他问:“您在几楼丢失的,我可以查监控。” “四楼。”她简短说。 工作人员的脸色立即更糟糕了:“四楼监控最近在检修,暂时停用了。” “那就查保洁机器人的内部监控,你们应该也有权限吧?” “有倒是有,”工作人员冷不丁被提起这个监控还有些没想起来,因为平时几乎没用过。他有些犹豫,“但是恐怕不太好找,都是些零碎的记录。” “那也总比我丢失了文件好。” 她问:“介意帮我打开吗?” “当然不。” 既然海因茨先生自己都这样说了,工作人员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忧虑。他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成为被牵连的一个。于是立即调出数据。 江洄坐在他旁边,装模作样一个个扫过去,中途还登记了名字,记录他今天调过监控。 机器人的监控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清晰的视角定位。因为它们一直在走动。不过这监控本身也是为了观测机器人状况,只有机器人出故障时才会调出来察看。 监控混在一起,也没有分楼层,她必须一个个看。 看得太久,连工作人员都没了耐心。恰好一则通讯打来,是三楼管理员的。说是三楼有位女士丢了东西,想要调监控。 “怎么总有人丢东西?这里可是九区,难道小偷最近都疯了吗?”工作人员嘟嚷了一句,就不得不说,“好吧,你让她上来。” 第38章 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女性。 一进门,就和他诉说这个意外,絮絮叨叨的,话很多、人也很精神,让工作人员一时都插不上嘴,只能配合地回应她。 江洄的余光与来人相接,但一触即离。 她很快皱眉,露出被打扰的不快:“抱歉,但是能先请你们出去谈话吗?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非常抱歉,先生。但是这恐怕……” 工作人员想说这不合规矩,他不能让无关人员一个人待在监控室。但另一个女性却已经自来熟地拉着他一同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真是不好意思,影响您工作了。”她这样说,似乎把江洄当做另一个工作人员了。 这让真正的工作人员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再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遍,里面的人和她一样,也只是个寻求帮助的先生,他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独处。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这位女性又说了一堆抱歉。 等他终于勉强脱身,回到监控台前时,海因茨先生已经站起来在整理褶皱的袖口了。他点了点头:“多谢,我已经找到了。确实被一个机器人清理了。” “这要怎么办?”工作人员不由担忧起来。 机器人一般会当场碎纸。 “不要紧,”海因茨多解释了句,“本来就是废稿,没了也无所谓。我只是需要弄清楚,文件究竟去哪里了。被机器人粉碎,和被有心之人偷窃,是两码事。所以我必须查清楚。” “既然已经确认结果,我就先走了。” 他和工作人员道了声谢,就把空间让给了后来的这位女性。 替她们关上门时,他还听见里面的谈话。 “您是要三楼的情况?稍等……您的数据盘没有丢,是在您中途起身接水时不小心用袖口扫进了自己的背包夹层……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 …… 江洄先绕进了顶楼的卫生间作势洗手。 后来的那位女性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各自进入单间。随后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海因茨先生不见了,却换成一双绿眼睛走出来。 江洄摸了摸脸,感觉还是这样子最习惯——毕竟这是她自己的脸。老实说,刚刚从第三方视角看另一个江洄,还真是古怪新奇。 “还真是像模像样。”与崔夏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飞快评价了一句。 “那当然。” 崔夏轻声回复她。 不会再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他一定是伪装她最像的一个。 江洄先走进了电梯,她回到三楼,还与陈维擦肩而过——他不经意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虽然很快,且努力地不着痕迹,但在江洄眼里动作还是非常明显生疏。 【注意,陈维即将上电梯,你下来的时候小心。】 发完这一条消息,她就代替崔夏坐在了原先属于江洄的位置。 - 崔夏思索了几秒,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拨出了一个号码,然后把终端塞进口袋里。他站在顶楼的落地窗附近。 几分钟后,他的余光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真巧啊,我才说呢,刚刚看见海因茨先生,现在又看见了您。”崔夏走过去笑道。 陈维一愣,惊讶极了:“海因茨先生也来了?” “可能在附近有事吧。”崔夏带着陈维往刚才他站立的窗户边走,并示意他低头去瞧。陈维果然透过玻璃看见海因茨先生坐在不远处的广场。 广场上盘旋着成群的和平鸽,中央是一座音乐喷泉。现在天还很亮,很多人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看书。海因茨就是其中之一。 陈维没有十分惊异。 海因茨先生确实会经常去那里寻找灵感,有时一坐就是半天。这很寻常,他没有多心。 “怎么不去下面坐?”陈维笑着问道。 崔夏无可奈何道:“就是坐得太久了,眼睛痛得很,才上来看看风景,放松一下。没想到恰好遇见您。您是刚来的吗?” “我来了有一会儿,只是一直在三楼。你在几楼?我一直没看见你。” “我在四楼。” 崔夏稍作停顿,压低了声音说:“还遇见了方妮小姐。” “难怪我碰不上你,”陈维对于方妮会出现也不感到奇怪,他说,“方妮小姐经常去四楼。她没顺便催一下你的报告吗?”他开玩笑道。 “没有,”崔夏一副庆幸不已的模样,“她只瞥了我一眼,就对我视若无睹了。显然,她并不愿意工作之余还遇到我们这些人。” 他笑起来。 又问:“您上来是为了做什么?” “没什么,和你一样,随便走走。”陈维轻描淡写应付过去。 两人又一起谈笑风生着坐电梯下楼。 等电梯的途中碰见一个工作人员,看见陈维就熟稔地上来打招呼,话语中流露出由衷的感激。“上次的事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提醒,消防梯的门恐怕就要开一晚上了。” 他说前几天晚上检查消防通道后,一时被别的急事岔开了,后来门掩在那里,他竟然就忘记了上锁。幸亏下班之前,陈维随口提醒了他。 “应该的,小事而已。”陈维笑了笑。就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似乎不愿意多说。 他和崔夏走进电梯。 崔夏神态自若地把手插进口袋。他直视前方,与此同时,手指熟练地挂断了一则正在进行的通讯。 [通话时间:27分钟。] 江洄熄灭屏幕,简单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 她的两只耳机分别连着终端和光脑,一边听陈维的声音,一边在细碎的视频中寻找陈维的身影——视频还是当时崔夏在外面牵制着工作人员,她趁机偷偷拷贝的。 就在刚刚,她终于凭借极好的视力迅速找到了陈维。 不太完整——毕竟机器人是一直走动的,都是拼凑出来的视角——就在某个片段一闪而过,位置像在大厅。 然后是消防梯。 …… 他没有如他所言,一直待在三楼替管理员看着。 他消失在了消防梯的门后——消防通道是唯一不需要任何门禁卡就可以畅通无阻的地方。如果从那里偷偷离开,确实不会有任何记录。 只要没有人看见。 江洄思索着,镇定自若地与陈维两人擦肩而过。陈维几乎是瞬间视线一凝,然而崔夏还在他旁边,他又立即平复了眼中泛起的波澜。 直到她离开。 “怎么了?”崔夏不经意问道,“您认识刚刚那位小姐?” 陈维一顿。 他对崔夏说:“不,我不认识。但是有点古怪……” 他迟疑道:“那位陌生的小姐好像一直出现在我周围。”总是和他路线重合,擦肩而过,抑或是出现在他视线、余光的各个角落。 就好像一种不动声色的凝视与窥探。 “怎么会?” “或许是情报部门那边派来监视我的。他们虽然说信任我的证词,但他们向来狡诈,很可能两面试探,既怀疑贾克斯,又怀疑我。” “可你不是已经上交了贾克斯反叛罪的证据,而贾克斯也已经被列入在逃名单?” 陈维便苦笑道:“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是无辜的。”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崔夏自然又安慰了他几句。他的目光落在陈维垂下的头发上,声音很关切,眼神却透着冷淡与审视。象征性安慰了几句后,他突然感到有视线针一样扎在他头顶。 若有所觉地抬头—— 恰好对上一双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眼睛。 方妮小姐正站在四楼的扶梯边缘。 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少顷,他神情自然地低下头,继续陪着陈维往他之前的位置走。 “您状态似乎不大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那个人或许只是碰巧路过而已,不见得就是监视您的。”他望着方妮小姐提着东西目不斜视走下来。 然后。 仿佛才发现似的:“方妮小姐?”语气有些意外。 陈维不觉也抬起头。 方妮小姐似乎没注意他们,自顾自往下走,还是崔夏叫住了她。猝然被叫住,她显然不太愉快,尤其当她转过头看见是他们两个之后。 “有事?”她态度很冷淡。 崔夏不顾她的冷脸,主动笑着说好话。他把陈维的担忧简单说了,又请她:“能不能麻烦您送陈维博士回去?他似乎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这是没和陈维商量过的。 陈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妮也不太乐意。但两人对视一眼——陈维权衡之下,确实认为老熟人方妮小姐更值得信任,而方妮也还没冷酷无情到可以直白地无视一个同事的痛苦。 “好吧,”她勉强答应下来,“但我要回去了。如果要我送你,你现在就得和我走,我不会等你。” 第39章 “那真是太好了。”崔夏笑着暗示陈维赶紧去收拾他的书。 他说:“既然这样,我就放心回去了。我还有一些资料没看完。”他和两人告别,径直上了四楼。 陈维跟着方妮下楼。 才下到一楼大厅,远远的又是刚才那张面孔一闪而过。没有看他,但也巧合地出现在离他不远处。陈维眼尖地看见了,立即起了疑心。 江洄的视线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扫过另一个自己,平淡地问:“怎么了?就是那个女孩吗?但能被你发现的,就不叫暗中监视了?”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她盯着他。 “也不一定,”陈维注视着女孩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或许他们就是故意刺激我的神经,让我心惊肉跳、疑神疑鬼,而后昼夜难安。”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并消失在喉咙里。 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打算,江洄心中一动。原本只是不希望他对身边人生出警戒,她才会和崔夏交错使用自己的脸,好混淆他视线。 结果误打误撞。 这个心里有鬼的人好像确实受到不小的刺激,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监视跟踪后,他或许要采取什么行动了。 一个意外的收获,顺着他很可能摸到别的线。 江洄愉快地想。 但她脸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冷淡。她晃了晃车钥匙,要求陈维“别胡思乱想了”。 她有点不耐烦地说:“真有问题,你可以明天上班时去找海因茨先生谈谈。也许他能对你有所帮助。但现在——我要回家,所以你也必须赶紧跟我离开,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命令道。 …… 崔夏走回停车场,正打算开自己的车回家,结束今天的辅助工作。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你的任务结束了?” 他一惊,顿时警惕起来。 回过头,却是海因茨先生。他似乎等候多时,而且看样子好像一直在等他。崔夏不觉感到古怪与困惑。他不着痕迹问道:“您一直在这里等我?” “当然,”海因茨对他的反应也感到莫名。他认为她不应该是这样不谨慎周全的人,于是也起了怀疑,“难道不是你让我离开广场,回到停车场的吗?” 崔夏当然没这样命令过。 那就只有江洄了。 他想,江洄对海因茨先生还真是放心。不仅利用他,还让他知道了方妮面具之下的脸。但愿她不要把自己的身份也给透露了。 “我不是她,”思考后,崔夏还是打算坦白承认,“我只是她的一个……熟人。您可以把我当成她的搭档,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您也可以直接回去了。” “如果有问题,她会再联系您的。” 他只坦白了一半,却仍然巧妙地遮掩了他自己的身份。 他不希望海因茨知道崔夏也参与了江洄的这次任务。为了她工作上的便利,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成为她的一条暗线更能发挥用处。 适当地暗中帮助她,但不要大张旗鼓让人知道他和她的关联。 就像今天。 陈维没有怀疑他,才会不注意地把一些信息透露出来。 海因茨审视了他几眼,还是碍于江洄的关系,皱着眉放他走了。他走时,还不忘看他的车牌——一个完全陌生的牌号,他没见过。 那就至少不是研究所的人,海因茨想。 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回到家。 江洄坐在家里再次把拷贝的视频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确认陈维确实是从消防通道离开了图书馆,又在十一点左右才赶回来,出现在三楼楼梯口。 他去了哪里? 埃森家,还是贾克斯家? 或者他还有同谋,和他的同谋见面?人或许是他杀的,但或许不是,他只是知情的从犯? 江洄一面思索,一面翻着通讯录,打给了一个人。不到一分钟,对面冰冷的声音就响起,还是那么熟悉,在九区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竟然都让她倍感亲切。 “晚上好,尊敬的塞拉菲娜女士……”江洄的声音飞扬起来,“……” “……好吧,我另外再想办法,谢谢您的解答。” 她又失望地挂断了通讯。 她原本是想到之前的事,希望t.b.g监听陈维的设备。但是塞拉菲娜拒绝了。因为陈维是九区军方专线,不可拦截与监听。 江洄盘腿坐在地毯上,绞尽脑汁。 终于眼前一亮。 还有一个人——苏,上次因为默蓝先生的案子结识、似乎对她很有好感的女alpha。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又能不能帮忙。 毕竟上回宴会没有看见她。 江洄忧心忡忡地打过去。这次过了很久才勉强接通。对面的信号非常差,声音混乱又模糊。她很费力地把事情大致说明。 “监听一个研究所的人是吗?”苏散漫的声音混杂着呼啸的风被滋啦的电流吹进她耳朵。 “是。我有证据可以指认他之前证词有误。” 江洄回答道。 “可以。” 苏说。 她答应得云淡风轻,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让江洄把那个人的基本信息发给她,就没多提,反而和江洄说起自己的位置:“我现在正在联邦境外。” 她说:“从原来的部队调到特遣部队了,和一群研究所的人呆在一起。这些人很无聊,但是做的事有点意思。她们在探索一个崭新的区域,一片无人之地。” “这比困在联邦境内有趣多了。” 苏笑了声,问她:“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吗?” 江洄听着她的声音,不觉又想起当时她点起烟时升起的幽蓝的光雾,就朦朦胧胧模糊了她的五官。 “这确实很让人心动,”江洄叹了一口气,说,“但至少几年内我不会有大的工作变动了。几年之后再问我吧……或许那时候我会希望我的人生出现一点新的东西。” “我会记住的。” 苏似乎嘴里叼着东西,咬字含糊不清:“我们的基地快要建成了。我需要一个聪明冷静的人在我们出外勤探索时稳住后方,她必须能在危急时刻做得了指挥,平时还能处理发送情报……你是我看过最合适的人选。” “多谢您的赞美,我会考虑的。” …… 挂断通讯后,江洄把陈维的资料发给了苏。 接下来的几天。 江洄经常和崔夏交替着出现在陈维的附近。她们不会靠得很近,也不会与他对视,永远都是不远不近和他隔了一段距离,但又恰好能让他看见那张噩梦般缠绕着他的面孔。 他总是和别人说有人监视他,但周围人却都告诉他不可能。 “情报总局的人已经回复我了,她们说绝对没有派出任何人监视你,是你的错觉。”海因茨望着他。 他直白地建议陈维去看心理医生,说有可能是埃森的死给他太大打击,才让他产生了疑心病,甚至是幻觉。 “这……”陈维顿时哑口无言。 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有人在跟踪他,她有时候只是隔着一条街远远走过而已。连方向都和他完全相反。 但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扰实在深刻地折磨着他。 他苦笑着离开了。 江洄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始终聚焦在光脑上,甚至没分出一丝一毫的余光。文森特在把他当成一件新鲜的八卦和可怜的精神受迫害者,飞快在他那一小圈里扩散消息。 这一小圈里就包含方妮。 江洄低头看了眼群消息——这些人都在同情他,也有大胆猜测陈维确实有问题的。她放下终端,什么都没说。 终于。 几天后,苏发给了她一则简讯。 陈□□不住了。 【他私下联系了一个人,这个人隶属于情报总局,职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很不起眼的一个人,平时非常低调。我也算认识一些人了,对他竟然毫无印象。用了点关系,找人帮忙查了下,哈,竟然真查出来点东西!】 【是一个间谍。】 【我们的人全程监听了他们的通讯,陈维怀疑这个间谍最近派人跟踪他,理由是他怀疑间谍在报复他。这个间谍很早前就搭上陈维这条线,总是想方设法地撺掇他出卖研究所内部资料,但陈维一直没答应。】 【不过陈维虽然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过,两边一直很暧昧地保持着联系。陈维有时会帮他们做点事,他们也帮过陈维。】 【对了,研究所前些天是不是死了一个人?】 苏笑了一声。 【听他们的意思,是陈维杀的。】 【……】 江洄紧了紧握着终端的手:【那这个间谍?】 【他找人帮陈维处理的现场。】 【所以最近咬得陈维更紧了,他用这个胁迫陈维站队,不允许他继续摇摆不定……】 第40章 …… 再后面的话江洄只是听着,而忘记了回应。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亮起来了。 第30章 三十个雇主 臆想症 【贾克斯醒了。】 半夜时分, 江洄整理证据时突然收到了一条简讯。 【他承认陈维的指控属实,表示确实曾经以埃森的名义故意向境外泄露过一些资料。】 江洄盯了好一会儿屏幕,打了过去。 通讯一接通, 她就开门见山道:“我能和他谈一谈吗?” “可以, 他现在精神状况还行。”医生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响起,她大概是在医院, 鞋跟敲在地面很清晰, 四周似乎很安静。 江洄等待之余百无聊赖地想道。 随即, 视频投影浮现在半空。 江洄往后靠了靠, 好保持一个基本的社交距离。 她靠在椅背上,先是仔细观察了对面这张苍白虚弱的面孔——面部神态有些微的僵硬与拘束,举止神情透着疲倦, 但眼睛还算有神。说明至少意识还是清醒理智的。 做完初步判断,她对贾克斯笑了笑。 直接问:“你泄露资料是对埃森的报复, 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前途?” “是我一时昏了头, 冲动下对埃森的报复。”贾克斯后悔勉强地答, “我并不打算背叛联邦,那些资料也只是边缘信息,并不是核心数据。我只是想给埃森找点麻烦……” “愚蠢的报复。” 江洄评价了一句。 又问:“泄密的渠道是你自己找的,还是对方找上门, 抑或是陈维透露?” “陈维暗示我的。” 他说:“他之前和我说,有一批人在暗中联系他, 想策反他。但是他没同意, 还让我多留心警惕,不要上了那些人的当。我那时以为他是好意,但现在回想,其实他是在刻意引诱我去和那些人接触。” 不出所料。 江洄心想。 她没做评价, 继续问道:“是陈维一个人杀了你们两个吗?有没有见到他的同伙?” 贾克斯:“他当时晚上来的,状态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也在笑,说是从图书馆回来,路过这里。那会儿我和埃森正在为一项数据忙得焦头烂额。他来了,埃森就让我去准备点咖啡。我就离开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埃森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然后他就对我举起了枪。” 说到这里,贾克斯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儿。 他虽然毕业后就进了九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大面积的血。那种可怕的场景害他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感觉喘不上来气。 即便是他和埃森吵得最凶的时候,他想过最恶毒的事也就是把他的鼻梁打断,让他从此不能总是傲慢地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江洄无声地等待着他冷静平复下来,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缓。 才问:“他对你开了枪?你的伤是因为他?那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是的,我都没反应过来,胸口就中枪了。” 贾克斯后怕地苦笑道:“我就骂了他一声,立即往外跑。他追上来了,但是我反应过来后跑得比他快,我以前练过田径,但是我没有枪,我只能尽可能地跑。” “埃森讨厌被人打扰,所以他住的地方隔音非常好,街道到了晚上一般也没什么人。我跑到一半,看见前面有辆车停在路口。那个车牌号我从来没见过——我经常去埃森家的街区,附近有什么人,有什么车我基本都清楚。但那辆车我没见过,很陌生。” “而且当时那个情况……” 他攥住被子的手不觉捏紧了:“出于一种直觉,我觉得车有问题。就没有继续往前,情急之下,我选择了跳河。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玩一种游戏,比赛谁在水下憋气的时间更长。所以当时那种情况,我第一反应就是躲到水里。” “大概因为我之前逃跑时大喊大叫多少引来了附近人的注意,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我上岸就走了。” “我流了很多血,还一直泡在冷水里,身体降温得很厉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着爬上来的,”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报刊亭。” “我出身一区,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庆幸道:“别人或许以为只是一样摆设,就像一些复古的装饰。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信号站,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 “一区每个社区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报刊亭,但九区寥寥无几,很多人都不清楚它的用处。陈维也不例外。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简直狂喜,拼着命冲了进去。” “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我用特殊信号联系上了你们。” …… 江洄做记录时,医生就在一旁听着。 闻言,她言简意赅道:“九区的信号站主要是留给军部的人用,你们高层应该是清楚它的用途的。”专门用来举报揭发军部内违法犯纪行为。 一旦b.f.a收到信号,就会派人去核查情况。 没想到贾克斯误打误撞求助对了。 江洄注视着贾克斯越来越疲惫的状态,及时叫停了这场谈话。案子已经在收尾阶段,九区的几个出行通道都派了人拦截。 只要他们逃不出去,那就是瓮中捉鳖。 她在心里筹划着,随后与对面道别。 夜晚总是寒冷的,但家里总是舒适的。卧室里的灯光亮了大半宿,等江洄彻底从书桌前抬起头时,提醒她起床上班的闹钟也及时地响起了。 她将整理好的证据发给了l和医生。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让陈维自己说出真相。】 江洄笑了起来。 …… “贾克斯死了?!” 一道声音穿透了人群,远远传来。 陈维的脚步不由一顿。 “这么惊讶干什么?死了也不奇怪吧,这都失踪多少天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他要是活得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是文森特的声音。 陈维在茶水间隐蔽的一角伫足。 “说不定就是逃出境外了呢?” “那也要逃得出去才行,现在边境查得有多严你难道不知道?十有八九刚出九区就被人杀了。”文森特叹息道。 “杀他做什么?” “黑吃黑啊,不是说埃森是他害死的吗?他盗窃了埃森的研究资料逃出去,说不定那些人一看他势单力薄,就趁机把他……”文森特比划了个枪击的手势。 “这都是你猜的吧,你确定吗?” 陈维低着头。 杯子里的水已经满得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手背和衣袖,并沿着杯身流淌到地面。他却无动于衷,仿佛毫无察觉。 还是有人碰巧路过,提醒了他:“你在走神吗?” 他顿时一惊。 抬起头,就看见方妮小姐正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陈维立即关了饮水机的开关,又把杯盖拧紧,顺势用旁边的纸巾把周围的水擦干净。动作一气呵成,但细节里还是透出几分慌乱。 “你听到他们说贾克斯的事了?”方妮冷不丁问他。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强撑着打起精神回答道:“是的,我就是有些担心。贾克斯……他真的死了吗?是有谁看见他了吗?” 方妮望着他,语气平淡:“确实死了,是今早情报总局那边给海因茨先生递的信,消息绝对可靠。” “情报总局……”他稍顿,说,“可前几天他们还告诉我并没有任何发现。” “那是他们,今天这消息是另一个负责人发来的。”方妮隐晦地提点他,“梁佑京回来了。” “梁佑京吗?”陈维勉强地笑了,“那就不会错了。”以梁佑京的规矩,她绝不可能把不确信的消息当事实传播出去。 他说着,心似乎也渐渐定了。 就凝重地转身离开。 却被方妮突然叫住:“你这状态……你还好吗?之前说的那个可疑的人还跟踪过你吗?” “……”陈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没有,这几天没看见她了。” 假的。 其实一直都在跟踪他,并且总是出现在各个角落,唯独不在他眼前,而是远远地、短暂地出现,又迅速地消失。 他简直被盯得发疯,可无论怎么质问那个人,却总是得到“没有人监视他”的答案。 陈维几乎是强撑着自己不要崩溃。 “那就好。” 方妮小姐也只是随口关心一句,并不追问下去。很快她就不在意地先他一步回到办公室。 陈维冷静了一会儿,也慢慢坐回办公桌前。 他在研究所呆了一天,许多工作也在慢慢步入正轨。他开始接手埃森的部分工作,地位也明显变得更高,更受海因茨先生重视。 一切都在渐渐好转。 他冷静地想。 并不疾不徐迈着步子往家走。 第41章 他住得很近,很多时候都是步行,这次也不例外。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几乎烂熟于心。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方向—— 哪里会是车站站牌,哪里是街道转角。 他闭上了眼。 在街道上漫步,什么也不想,只是让大脑放空。直走、左转、继续直行,然后是红绿灯……他散漫地睁开了眼,目光追逐着红绿灯的方向随意落在对面。 然后看见了一张脸—— 之前总是出现在他四周、却永远只给他一个侧脸的熟悉面孔。但这次,他切切实实地看见了完整的正脸,并与她四目相对。 陈维突然心中一跳。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信号,只是下意识望向了四周。 所有人都在漠不关心地走自己的路。 绿灯突然亮了。 停住的人群也纷纷流往各个方向,许多人从他身后穿过,走到了他前面,只留给他无数背影。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女生不紧不慢走来,仿佛在朝他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就后退了半步。 直到女生几乎与他只隔着一个人时,他猝然间又像受惊般慌不择路地连连后退了几步,却总是不留神踩上别人的脚。惹起一阵不愉快的抱怨与指责。 可他完全没心思管,只是绝望地盯着女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蓦地闭上了眼。 “别……”别杀我。 他刚要说。 却感觉面前一阵风轻轻吹过。时间似乎都停滞了。约莫半分钟后,他迷茫地睁开眼——那个女生竟与他擦肩而过。 什么都没发生。 被他怀疑是监视者的女生在他看去时,也顺势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似乎觉得他应激得莫名其妙。但也只是一瞬。 她的脚步都没为他多慢下来一秒,就直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维望过去。 是邻近的一个小区——里面大多住着军部家属。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他每次看见女生的地点大多都与这小区有关。包括对应的公共图书馆、学校…… 风吹过来,冷汗扎在皮肉上,刺得慌。 他虚弱的恳求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里,衬得他荒唐可笑。陈维自嘲之余,不由松了一大口气。还真是被方妮小姐说中了…… 根本没有人监视他,一切只是他忧思过重下生出的臆想。 陈维揉了揉僵硬的脸皮,精神疲倦又轻松。他提脚准备继续走,同时漫不经心抬起了头。缥缈的视线虚虚落在空气中一点,没有焦点。 倏尔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直直望向了他。 他看见那件染血的外套,还有胸口被子弹穿透的一个洞,黑窟窿似的地盯着他。就像是另一只阴沉的眼睛。 “陈维。” 是贾克斯。 他没死。 陈维木木地想。 贾克斯僵硬地扯着脸部肌肉对他笑了一下。 他几乎在寒风中忘记了呼吸。 他又像生了锈似的一点一点扭过头——之前刚让他安下心的女生又站在了那里。脸部轮廓笼罩在枝叶的阴翳下,不清不楚地对他笑。 陈维望着她们,脑中紧绷的弦忽然就断了。 第31章 三十一个雇主 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 陈维脸色惨白地坐在一边。 他的状态还不算很糟糕,那些人微笑着请他上车时,还允许他多回头朝贾克斯看了一眼。原先站着贾克斯的地方, 再回头去看时, 已经空无一人。 这让他大白天里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经分不太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什么。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折磨他脆弱紧绷的神经。以至于审讯的人并没有对他动用什么粗暴的手段, 他自己就已经感觉摇摇欲坠了。 现在, 她们把灯都关了。 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灯, 映亮了一张微笑着望向他的面孔。仿佛寂静的黑暗中, 没有别人,只有他独自面对着这张纠缠了他很久的脸。 陈维不说话。 她却比他还沉得住气,也不说话, 就是看着他笑。 医生看了会儿投影,忽而对旁边人笑起来:“他都快被她逼疯了。”又嗤笑一声:“就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敢杀人。” “听说他平时人缘还不错, 脾气都还好。”梁佑京就跷着腿坐在她旁边。她扭头笑着望向左手边的人, “是不是你压太狠了?” “……” 海因茨注视着投影, 眼神都没挪动一下。 他认识梁佑京,却不认识梁佑京旁边的另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似乎和梁佑京、以及里面的——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总之,她们三个很熟悉。 都是情报总局的吗? 他想。 投影中, 陈维被放置在沉沉的黑暗中,所有人都不和他说话, 也不发出任何动静。就是冷漠平静地与他对峙。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讯, 折磨着他筋疲力尽的身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抬起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主动说了第一句话:“埃森是我杀的。” …… 接下来就不用再看下去了。 至少不必梁佑京亲自坐在这里听完全程,她对着海因茨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去。 海因茨原本坐着没动, 但梁佑京又把目光投向了投影,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那个正在耐心询问的beta。 停顿了半分钟不到,他起身,和梁佑京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 梁佑京把他引到一处没什么人的角落,半倚在墙上,和他开门见山:“她叫江洄,我妻子的学生,出身一区。目前在为b.f.a工作。” 海因茨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完,他说:“我以为她是你派来的。” “我只是为她签了一份进入九区的通行证,别的——”她笑了下,“她不归我管,有事也不会向我汇报。不过,我倒是很想她跟着我干。” 海因茨听出来言下之意了。 “你要去挖b.f.a的墙脚?”他直白地问。 又说:“那你找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连她的名字都是刚刚从你口中得知,我和她根本不熟。你不会指望我帮你牵线搭桥吧?” “现在是不熟,但是以后就说不准了。” 梁佑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海因茨最不喜欢人说话拐弯抹角,他顿时皱起眉,有种被人故意隐瞒的不快。 “前段时间我出去开会,除了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比较新的一个方案就是政府那边打算把b.f.a和九区加深捆绑——至少不必像之前那样,b.f.a的人行使监察权还要通过军部的人批准通行证。” “有监察权,但却连基本的进出自由都没有。” “那不就是有名无实吗?”梁佑京低笑着垂眼,“所以那边打算先从情报总局撬开一个口子,把一部分b.f.a的人送到九区来训练,名义上说是联合培养,其实嘛……”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会议通过这项方案了?” 梁佑京淡定嗯了声:“其它区早就想趁机削一削九区的锐气,最后九比一高票通过了。只有十三区和二区弃票。” “都是自食恶果,”海因茨不客气道,“这几年不少人确实张扬得很,也难怪别人要联合打压九区。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也没什么,顺其自然罢了。” 梁佑京仍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b.f.a游离在所有势力之外,和谁都不交好,不会被政府当枪使,更不可能把核心成员名单暴露给我们。最多也就派些熟面孔。” 即便是像她们这样搞情报的部门,也不是每个人都要隐藏身份。总有些明面上的工作需要人。 比如医生。 她就经常在各个区之间走动,虽然比起军部的人还是要低调得多,但干情报的没人不认识她。 再比如江洄。 梁佑京想,如果她没猜错,林雪霁是有心把江洄朝他那个位置培养的。要是最后会取代他,江洄总要露脸的。 林雪霁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只做个行动专员。 “b.f.a派来的人员名单我已经拿到了,就四个人,但她们总共也没多少人,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下子分过来四个,也算是大出血了。” 梁佑京看着海因茨笑:“我打算想办法撬几个过来。” “尤其是江洄,”她打开终端里的一个表格,一边浏览一边说,“四个人被我们故意打散了分在几个方向,考虑到江洄和你最熟悉,我和行动指挥中心的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就把她安排在了你家楼上。” “方妮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明天就会正式返回研究所。江洄身份特殊,不能一直住在她家,你家楼上之前那个研究员已经搬走了大半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住正好。” 第42章 “……” 梁佑京后来还叮嘱了许多。 海因茨都没怎么听得进去,他一个人先回了研究所。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就习惯性抬头去看方妮的位置。 但是已经空了。 他压下了心里那点微妙的闷。 脸上仍旧波澜不惊,他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和她确实还没那么熟悉,就几天的时间而已,半个月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的心情似乎确实平静很多。 他回到小区,走进电梯,按部就班地按下楼层。门缓缓合上,还有一道缝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按了键。门再次打开,他目光平视前方。 就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朝他张望。 “海因茨先生。”他听见她惊讶地喊。 然后听见自己嗯了声。 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冷淡了?他倏尔想道。 两个人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好像在和终端另一边的人发消息,手指飞快打着字,头也顾不上抬一下。 海因茨如常回到家,略微收拾了一下。开始做饭。不知不觉就做的很多,他对着餐盘里两个人分量的菜看了会儿,终于拿起终端给她发了条消息。 【吃过晚饭了吗?】 他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第32章 三十二个雇主 我允许你的冒犯…… 很喜欢和一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对此, 海因茨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的研究方向不涉及这一类问题。他的情感也匮乏而苍白。 他是个几乎没朋友的人,和家人联络也很少——他们一家都是从事各个方向的研究,常年待在三个区不同的研究所, 而五区那个共同的房子, 比起家,更像是一处中转站。 所以他也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会让他更自由安静——尽管他是个alpha。alpha大多有着充沛的感情, 激烈的、暴乱的, 或是热情的、压抑的……但他的感情却极其寡淡。 就连他的信息素也是像冷空气一样的味道, 冷冽而淡薄, 不灵敏的人几乎察觉不到他有信息素,好像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感情绝缘体。 但他不觉得这很可惜。 他其实很喜欢独自一人,他是不情愿让任何人侵犯他的个人空间和独属于他的私人时间的。 海因茨过去一直这么觉得。 将来也会这么觉得——如果没有遇到江洄的话。 可偏偏遇到了。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他很欣赏她? ——这是确定无疑的, 她某些方面的才能确实让他经常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但他也欣赏蒋宁,甚至对埃森——尽管埃森大概不肯相信——但他确实也欣赏过埃森, 当他肯为自己的专业领域投入全部的热情与天才时。 可哪怕只是设想这两人出现在他家, 他都会发自内心地产生严重的抗拒心理。 他只愿意在工作时间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这些他欣赏的研究员。 但如果是江洄—— 如果是江洄, 他就一点也不会感到勉强,甚至会在预见自己即将看见她时油然而生一种隐晦的期待,像是提前得知获奖结果的人去参加颁奖典礼。 出门时的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这种感觉是什么? 想和她结交,成为朋友吗? 直到江洄按响门铃之前, 海因茨都一直坐在餐桌旁思考这个问题。 他还很讲究科学依据地去搜索了网上的资料与相关参考文献,意图从理论上建立对这种陌生情绪的认知。结果理论依据告诉他——他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这一定是不可靠的理论。 他想。 同时看了眼发表刊物——果然不是什么一流刊物, 他更笃定了。干脆地从资料页面退出, 他决定这种问题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江洄或许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当然,他内心还是更偏向于想和她交朋友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这个方向,倒不是他觉得两个人哪里不匹配,而是他一直以来都被人当做性冷淡。 ——别以为他不知道, 文森特,还有研究所其他一些人,他们都在私下这样编排他。尤其当他驳回他们的报告书时。 可能是被说得多了,也可能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承认,他虽然很清楚那些人怎么说他,却从来没有反驳过。 大概他的确就是性冷淡。 海因茨听见门铃响,走过来去给江洄开门时,都这样平淡地想道。 他开了门,江洄笑容明快地先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晚上好,海因茨先生。多谢你的邀请。” “晚上好,”海因茨淡定地和她问好,同时心情平和地将她迎进来,“新家还适应吗?有没有缺什么?” “还不错,甚至给我配了机器人。” 江洄笑道:“原本我都打算让机器人做饭了,可是你给我发了简讯。” 海因茨注视着她,以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袖口卷了一只,还不太整齐,很随意,头发扎了起来,也扎得很潦草,耳边一小撮碎发要掉不掉地别着。 都让他很想上去替她一样样整理好。 但他不能。 他还是有基本的社交礼貌的,知道他还没有和她熟悉到这个程度。如果轻易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很可能被视为冒犯。 海因茨强压下心里的褶皱,强迫自己移开眼神不去注意这些细节。 饭菜已经在餐桌摆好,江洄来得又很快,并没有耽搁,所以不需要热。两个人相对而坐,方便聊天——江洄是这样的想的。 结果她吃饭时才发现,海因茨似乎有上了餐桌就不说话的习惯。 于是她也客随主便。 一顿饭吃得像部哑剧,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海因茨先生大概真的只是请她来吃饭,江洄想道。她收到简讯就来了,甚至丢下写了一半的报告,原本以为他要借着吃饭说些什么—— 比如陈维,又比如她接下来的工作。 结果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是想和新邻居分享他的一手好厨艺吗? 江洄若有所思。 终于吃完了,她思忖着什么时候告别才会显得自己既不会跑得太快,有种把对方家当餐厅的感觉,又不会呆得太久,让对方厌烦。 却忽然听见海因茨脸色凝重地看向她,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果然是想问埃森这个案子的后续。 江洄顿时心里有了底:“您说吧。”她的语气很热情。 于是海因茨就把之前琐碎的心思都从头到尾形容了一遍。说完,他还另外补充上自己的分析。“……你觉得我这是出于什么理由?”他很认真地询问。 江洄没回答。 她正在同样认真地注视着海因茨灰蓝色的眼睛。 很像是冬日里冻结了的湖泊,冰封千里,或者暴雨前的阴天。注视得久了,总会疑心眼睛更深处是不是积蓄着乌云,抑或是藏着暗流形成的漩涡。 但他神情却又总是平静的。 即便当初训斥陈维,也只是小幅度地皱眉,从来不会有过激的语气和强烈的情绪。 “……你是想找我确认,”江洄随着他去掉了尊称,她把身体稍稍往前探了探,好让自己和他离得更近,然后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对吗?” “……可以这么说。” 海因茨迟疑且不确信地答道。 他对着她突然缩近的距离,心脏有刹那的麻。 “但事实上,我觉得更偏向于友情,只是我没有朋友,所以第一次交到朋友的感觉可能比较新奇独特,那本来应该是儿童时期的心理反应,只是我的延迟了。” 他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冷静地分析。 江洄也觉得有点道理。 任何事第一次的体验和感觉总是印象强烈而感受鲜明的,不过她是不太清楚第一次交到朋友是什么感觉了。毕竟她从记事起就和崔夏、明树成天呆在一起了。 就像生来就有家人一样自然。 考虑到这一点,她认为自己没办法从友情体验方面给予指引。 就直白地问:“你会想和我接吻吗?或者更亲密的事?”朋友是不会接吻的,更不会做.爱。 海因茨突然怔住。 他说:“我没想过。” “那就是友情。”江洄轻松地宣布。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嘛,她满意地想。 “不,”海因茨却不得不打断她,他低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所以,”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现在再想呢?” 江洄望着他。 海因茨被她静静地注视着,波澜起伏的内心重新慢慢变得平缓。于是他慢慢闭上了眼,沉下心试着让她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却没过多久。 第43章 他突然就睁开了眼。 “我不能……”他把头撇到了一边,神情有些狼狈,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只要稍微一想到,就——” 难以启齿似的。 “就不能再继续靠近你。” “这是一种亵渎。”一种冒犯。他不能容许自己继续,哪怕只是想象。 …… 江洄冷静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确地划开他脸部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他没有说谎。她想。 就望着他,她冷不丁说:“要是我允许你的冒犯呢?” 她忽而命令道:“过来。” 然后向他递出手。 第一步—— “你可以先吻我的手背。” 第33章 三十三个雇主 他彻底坠入了爱情…… 他的嘴唇一定很烫。 否则为什么她的手背吻上他的嘴时, 会像一块冰? 海因茨单膝跪在她面前时,就这样神思恍惚地想道。腺体仿佛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神经。心脏涌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饱得发胀。 心潮澎湃。 他第一次感觉这个词语如此贴切而精妙, 以至于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可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神思不属地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仰起头,他问:“这是喜欢吗?” 声音迷惘而轻, 映着他灰蓝色瞳孔里求知若渴的、微微闪烁着的光。这简直不像他了, 他被切割开的理智藏在灵魂的某个角落里, 冷静地张望着。 江洄坐在椅子上, 微微倾身俯视着他。 “或许,”她说,“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又问他。 海因茨落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视线四散开来, 像一张细细密密的渔网,将他整个人自上而下地兜住。他似乎被困在了里面, 并找不到出口。 他就这么僵着脖子、麻了腿脚地保持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动作, 一动不动。 “很难说明……”他凝望着她, 眼神像是从地面仰视遥远的群星,“你有用天文望远镜观测过夜晚的天空吗?或是用显微镜观察过细胞?” 那种突然被眼前陌生而奇异的景象彻底攥住心神,而一时忘却了思考与自我,连时间都陷入了停滞的感觉…… 即便是惊叹声都不得不滞后。 海因茨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了几分血气, 他正在努力平复原先几乎停滞的呼吸、与跳得过快的心脏。 “非常……令人着迷。”他凝视着江洄轻声说道。 腿彻底麻木了。 他几乎失去了一部分的知觉。 他不得不调整一下姿势,意图缓解这种不妙的感觉。 但江洄摁住了他。 她不允许他动弹, 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海因茨就在她蓦然拉近的距离中被迫再次跪下那条腿。难受就难受吧, 人的身体和心灵总是不能同时得到两种愉悦。而此时此刻,他只愿意选择后者。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她说。 并将专注的视线慢慢凝在他的脸庞,而后渐渐向下,他的嘴唇。 无需准确说明, 海因茨突然就领悟了她的眼神。 但她还是很礼貌地问了一句:“介意吗?”你来我往而已,这很公平。她想。 她还从不知道爱情燃烧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像她任务关键期一样让她兴奋得可以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吗? 海因茨没有回答。 可当他仰着脸望向她时,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于是江洄谢过了他的好意,客气地开始享用他。 她亲了上去。 ……然而没有什么奇妙的反应。 她也不是第一次接吻,就是两块肉贴在一起的感觉,和平时与崔夏、明树手拉手没什么区别。 她对他还没有爱情。 很遗憾。 这样想着,江洄可惜地松开了他。他终于能够自如地呼吸,只是脸庞的血气越渐充足,几乎蔓延至耳后根。失神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而他另一条腿也终于支撑不住。 他彻底跪倒在她膝前。 他略微急促地呼吸。 江洄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内疚。就俯身把他摁倒,好让他的脸依偎着她的膝盖。她轻轻地、柔和地抚摸着他不那么柔顺的黑发,尽量用手指把它们梳理得服服帖帖。 “你还好吗,海因茨先生?” 她的语气十分和悦。 但他却怔怔地伏在她膝盖上,无声地想,很糟糕。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他彻底坠入了爱情。 第34章 三十四个雇主 你的爱还处在小情小爱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江洄回去后就彻底忘了。她没有得到海因茨肯定的答复, 只有他模糊零碎的词句,还有沉默的眼睛。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所幸她也不在意。 九区的生活就像上学时那样每天都是训练和上课,有军部的高级军官时不时来视察、指导。有时她们还会直接进到军区和那群alpha待在一起。 而b.f.a只有beta。 像江洄一样, 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时常读不懂空气,无法像alpha和omega仅仅凭借对信息素的感知, 就能确认对方的心情。 是喜欢, 还是讨厌?快乐, 还是暴怒? beta是感情迟钝的蜗牛, 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天,她们只会自得其乐地窝在自己的壳。如果不直白地坦白自己的感情,beta是不会费尽心思地去猜的。 但即便大胆去告白, 也会—— “啊,抱歉, 可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只是对你而言是第一次, 其实我已经关注你好几天了,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开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沉失落。 远远地,明树和崔夏并排坐在树荫下。 他们身边还围着其他人,都是以前一起训练的同伴。虽然崔夏现在去了研究所, 但时不时还会回军区一趟。只是最近回来得更频繁了。 以前是为了和明树定期碰头见一面,现在嘛…… “你笑得太恶心了, ”有人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一副鸡皮疙瘩都被他吓出来的样子,“可以请你收敛一点吗?不要太明目张胆了!” “你知道我在看谁?”崔夏挑眉。 “我不仅知道你在看谁,我还知道明树在看谁。” 说着他又“喂喂喂”地试图去让明树回神:“都别看了,都别看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盯着人家看, 是向日葵吗?”脑袋跟着江洄转。 “说不定就是暗恋呢?” “这个程度已经是明恋了。” “和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吗?明明两个人像是喜好完全不同的类型。” “和类型无关吧,那不就是江洄吗?” “你也认识?” “虽然我存在感很低,但我也确实从幼儿园起就和他们是同班同学。我的印象里,他们三个一直像连体婴一样生活,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见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也一定就在附近。” 这个人平静地扶了扶眼镜。 “真是令人佩服啊,原本还以为工作了你们总算要分开,没想到即便这样,还能凑到一起。果然是要三个人一起生活一辈子啊。” 有人走了过来:“什么一辈子?”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郁闷沮丧地一屁股坐在旁边,连军帽也摘下来。头发也耷拉在耳边。他两只手抓着帽子,自顾自叹息道:“她拒绝了我。” 委屈地拔掉地里一撮杂草。 “她不喜欢我。” 拔掉第二撮。 “她说对我毫无印象。” 没草了,开始揪之前两棵草的叶子。 “……” 崔夏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安慰他:“你确实还没有出众到可以让人过目不忘,被拒绝了也正常。趁早认清现实,早点放弃也免得白费精力。” “放弃?” 这人投来莫名的眼神:“谁说我要放弃了?我是个从一而终的人。何况她和我说,让我别太难过,她不喜欢我,但也不喜欢别人。” “那我更要在她面前努力表现了。” “不要在她有正事的时候去找她,也不要总是去打扰她,她也要休息。你找她可以,但不能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安静了很久的明树冷不丁说。 这人下意识哦了几声,连连点头。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有道理,我也明白。但为什么是你和我说这些话?” 他狐疑地看去。 突然问:“你也喜欢江洄?” 明树没否认,淡淡嗯了声。 这人一愣。 “那我们这算是竞争对手?”他迟疑地说,“我没有这方面经验,接下来我是要和?比什么?谁更讨她喜欢?” “你不用和我比。” 明树平淡地和他说:“我们想要的不一样。”他想要和她在一起,而他只想要她事事如意。他们根本不是一个赛道的对手。 第44章 就说完这一句,他便起身走了。 这人呆了一刹那。 转头问崔夏:“我怎么听不懂他的话?你明白吗?” “唔。”崔夏放下遮在眼前的手,今天的太阳实在太好了,好得有些晃眼。没了手的遮挡,他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又松了松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 “大概明白吧。” 他轻巧地答道。 就气定神闲地倚着树身,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这人觉得很不对劲。 他仔细观察了会儿,到底是军校出身,观察力还是十分敏锐的。他很快发现崔夏视线也远远落在前方的一个人影上。 “崔夏,”他起了疑心,“你不会也是——” “对。” 崔夏轻易承认了。 他神色十分坦荡,还反过来安慰他:“但我不会妨碍你的,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别妨碍她。”他笑了笑,就扯了扯领口,整理着袖子懒洋洋地起身。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都知道。”所以不会小心眼地阻止他们对江洄献殷勤。 多一个人对她好,难道不好吗? 他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慢悠悠地往太阳最热烈的地方晃去。 “……我不明白。” 这人呆呆地说。 “很正常,你境界还不够。”同伴淡定地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扶着眼镜,“你的爱还处在小情小爱的狭隘阶段,他们明显已经比你境界高过一层。” “……” - 太阳金灿灿地照着大地。 江洄完成了今天的训练,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回去。终端是不可以带去军区的,带了也要被没收。她不太放心,干脆都丢在家里。 回去了才发现l给她发了一条简讯。 【这周末回一趟一区,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漂亮的男性omega。白金色头发,束着低马尾,眼睛是纯洁美丽的湛蓝色,五官柔和。 【他叫利齐。】 作者有话说:换人倒计时! 第35章 三十五个雇主 我一定要立刻吻你的眼睛…… “利齐, 他的背后是梵塔家族,掌控着临界点基金会,地位完全不逊色于维萨卡家。准确来说, 新兴了才几十年的t.b.g集团在梵塔家族面前, 还只是头雏鹰。” “目前梵塔家族的主要话事人也就是刚刚你来时看见的那位,他是利齐的父亲, 一个丧偶多年的omega。” 江洄翻阅着终端投影出的资料, 她的长官林雪霁就坐在会议室长桌的顶头。 “所以, 这是我的下一个任务?我要做什么?”她有些困惑, 最近三区似乎没什么大新闻,应该用不着她去破案,至于监察三区——那也不在b.f.a的工作范畴。 林雪霁注视着她, 开口却是:“这并不是一项强制性任务。” “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 “但我建议你去, ”他说, “能有机会和梵塔家族的人搭上线, 从长远来看,对你将来会很有帮助。况且,这次的任务非常容易,甚至可以说对你而言, 完全是大材小用。” 投影再次切换成利齐那张纯洁美丽的面孔。 在幽幽的光影中,江洄听见他说:“这次, 你只需要做一个货真价实的保镖。没有复杂的案件, 也没有任何隐藏任务,你唯一要做的——” “二十四小时盯住利齐·梵塔。” “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直到梵塔先生回到三区。” 江洄有些茫然:“这种任务梵塔先生为什么不找专业的保镖?”她的专业范畴和保镖还是有些出入的,在某些事上不见得有专业的更得心应手。 “都找过一圈了。” 林雪霁不觉温和地叹息, 有些无可奈何。 “结果这位利齐少爷把那些人全都甩脱了,还一个人黑出境外探险了一圈,直到他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风景照被传开,当时远在十三区的梵塔先生才知道他的独生子已经不在家中。” “这让梵塔先生十分头痛,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思来想去,主动找上了我们,或者说——你。”他望着江洄,“他和莉兰·莫里斯、塞拉菲娜·维萨卡都是老熟人了。” 大概也是她们把江洄推荐给他的。 “如果你能在看住利齐的同时,让他从此以后都肯安心待在家中——即便要出门,也愿意带上随行的佣人与保镖,梵塔先生一定对你感激不尽。” “什么时候?” “就在下一周。” 林雪霁:“下一周,梵塔先生要去极地的研究基地一趟。他在那里投了很多钱,被邀请去参观他的钱所造就的成果。” 江洄沉吟着:“九区那边……” “这就要你辛苦一点了,周末你大概需要把利齐带上一起飞往九区——工作日他是需要上学的——周末两天你需要完成九区每周定期的考核。考核结束,你要和他继续回到三区。” “所以我说,你可以拒接。” ……工作日程听起来确实很满,但具体实践大概不会很难。江洄思忖了几分钟,她决定还是接下这个新任务,就当休息了,她愉快地想道。 尤其这位大少爷在照片上看起来神情如此柔和,至少不会是个难相处的对象。 就笑着应下:“没关系,我愿意。” “所以什么时候去三区?” “今天。” …… 江洄最后是赶着下午的第一班飞机抵达三区的。 她联系了梵塔先生,但拒绝了他要派人来接她的好意。她本意是想顺便绕过去看一眼费嘉,或者程栩。这是在周末,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会在家。 然而抵达后,才懊恼地发现这里正在下雨,还下得不小。 淋着雨四处转悠那就不太妙了,很耽误时间,也很麻烦。几乎没多做犹豫,她就直奔梵塔家而去。 梵塔家占地面积非常大,还有个极其漂亮的花园。远远望去,树木成荫,枝繁叶茂,而最瑰丽的城堡一样的建筑就掩映在其中。 江洄不得不坐车前往利齐所住的那栋楼。 专候多时的侍从谦逊地为她介绍着一路各式各样的石雕与花园的设计。 虽然凭借良好的记忆记下了一连串陌生的名字,但江洄一个都没听过,只能依据侍从与有荣焉的神情推测出都是些赫赫有名的大师。 到了。 侍从疾步下车,并且及时为她开门,又在她头顶上方撑开了一把伞。 “谢谢,”她说着,却留意到附近竟然有不少佣人、机器人都在弯着腰、低着头寻找着什么,看起来十分忙碌焦急。她走上前,热心地问道,“是丢了什么吗?” 她主动提出可以帮忙一起找。 “是一枚胸针,”一个男仆含着感激之色对她连连道谢后,焦灼地对她形容,“镶嵌着美丽的红宝石,非常漂亮的颜色,像血一样。” “是少爷的表演道具,打算用来搭配戏服的,但是被玛蒂尔德叼走了。监控显示,应该就落在这里。” “玛蒂尔德?” 男仆匆匆忙忙指了指一只远远团起来的长毛猫——它慵懒高贵地睥睨着台阶下急得团团转的可怜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纯洁得像雪,眼睛是纯正的蓝色。 “那是我们少爷最宝贝的宠儿。” 谁也不能责怪尊贵的玛蒂尔德小姐弄丢了一枚胸针,但这胸针偏偏又是下周利齐少爷戏剧表演上需要用到的。 “你们真是不小心!” 陪着江洄的侍从不赞同地责怪了同事的不细心。既然知道两个都是少爷的宝贝,就不该让两个宝贝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请江洄不要劳心费神地帮忙:“哪有客人一来,都还没坐下喝杯茶,就要冒雨帮下人们一同干活的呢?” 又说:“让他们自己去着急吧,谁的过错谁来承担!” 江洄朝他挥了挥手,让他不要大惊小怪。 “既然你们先生不在,只有你们少爷,那我晚一点去见他,大概也没什么要紧。”她笑了笑,“还是让我一起帮忙找找吧,不然我也坐不安稳。” 就向佣人要了件雨衣随意披在身上,而后径直从屋檐下走出,迈入了雨中。 如果是被猫叼走,很可能掉在灌木丛里。又是醒目的红色,大概找起来不会很困难。只是花园太大,稍微费点功夫而已。 她思索着提脚跨入灌木丛,还小心翼翼挑着只有草皮的地方落脚,免得踏坏了花枝。 弓着背俯身摸索了一会儿,忽然一团白影闪过。玛蒂尔德正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是敌是友。 江洄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对它亲和地笑:“你的毛淋湿了会很不舒服的,要回去吗?”她蹲下来伸出一双手,示意她可以用雨衣裹着它,把它抱回去。 玛蒂尔德很好听地“喵~”了一声。 第45章 然后轻盈地跳进她怀里,又在她准备起身时猝然跳下。 “诶——” 猝不及防之际,江洄扭头去看。 那团白色的影子竟然又窜进了灌木丛后。 她突然灵光一闪,几步跟过去看——交错的枝叶中竟隐隐晃过鲜红的暗光。她将手伸了过去,手背被枝叶擦出几道划痕。 费劲够了一会儿。 终于。 她长出一口气,缩回胳膊站起来。摊开手,一只精美的胸针就静静躺在她掌心放着炫目的光彩。而玛蒂尔德就静静躲在树下望着她。 “好玛蒂尔德,谢谢你。” 江洄声音柔和地向它走去。 倏尔间—— “谁在那里?!”一道清亮的声音远远从头顶上方传来。 江洄下意识仰起脸—— 一张光彩夺目的美丽脸庞从露台上探出,向下张望着。柔顺的头发松松垂在他洁白的脸庞,像用金线编成,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利齐·梵塔。 她的脑中霎时跳出这个名字。 她几乎下意识举起手,让他看见自己手里握住的红宝石:“这是你要找的胸针吗?” …… 阴雨连绵,连天空都变得阴沉昏暗,而蓝得不够纯粹洁净,带着雾霾似的灰。这真是让人心情糟糕透了!利齐抱怨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爸爸出差了。 这原本是件好事,不会再有人管他——至少暂时没有。但爸爸却说,他已经请了一位专业的朋友来看管他,并且三令五申,严厉要求他绝对听对方的话,不允许乱跑。 这简直太为难他啦! 怎么可能呢?要他不能一个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出门,还要他服从一个陌生人的命令。绝不可能! 他一定要在见到对方后,郑重严肃地告诉对方“他是不会屈服的”“他是自由的”,并且客气地请那人回去。如果那人不愿意,那么他也不介意使用一点小手段。 利齐咬着嘴唇烦躁地在房间里走动着。 又想到那些佣人还没有找到他的胸针,真是一群不中用的家伙!他暗暗埋怨着。同时看见终端里戏剧社的朋友们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聊起下一周的表演会多么精彩、多么轰动…… 戏剧、戏剧…… 戏剧就是他的生命。 但他原本的人生却那么寡淡无味。 他郁闷地、烦恼地解开了外套——真是燥闷! 就只穿了件雪白的衬衫,迈着阔步向宽敞的露台走去。露台有风,还有雨斜斜打进来,有些湿冷,但能让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就不觉得那么烦闷。 他不顾露台边缘的阑干会弄湿他柔软精细的布料,径直趴在上面。 不远处是无人机群。 ——他爸爸用来监视他行踪、阻止他私自逃出庄园的。 他更气恼了。 干脆赌气低下头,不去看,眼不见为净。 利齐趴在阑干上,低下头—— 啊,那是他的玛蒂尔德!雪白的一身长毛,还有那双眼睛,就和他的一样。他不觉浮起一丝愉快的微笑,正打算呼唤他可爱的玛蒂尔德,却忽然看见又一个人。 在灌木丛里摸索着,十有八九在找他丢失的胸针。 这群家伙,竟然还没找到! 他刚要不满地发几句脾气,忽然意识到玛蒂尔德竟然就一直绕着这个人的脚边,还带她找到了那枚胸针。 这是谁?! 他忽然惊异极了。 他的玛蒂尔德从不在别人身旁多呆一秒,连他爸爸都不能亲手摸一摸它柔顺美丽的长毛。这是谁?他如此想着,就如此诧异地问出来了。 “谁在那里?!”他急切地叫着,并竭力将大半个上身越过阑干,努力地向下张望。 然而。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入他视线。 周围的树枝那样葱茏繁茂,青翠欲滴,几乎没有秋天的橙黄,生机勃勃得仿佛还是一个明亮的春天。雨滴细细长长,自她透明的帽檐沿着额头流淌。 大概是压到了她的睫毛,她无意识眨了几下眼睛。 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亮。 那枚鸽血红宝石被她高高举起,映着她在雨水下白得透明的脸庞,仿佛是一团火焰在她掌心燃烧。 利齐捂着心脏,往后怔怔地退了一步。 他突然又扑了上去,紧紧抓住阑干,用力得指骨都泛白。他急切地喊道:“你等等!不要走!” 然而这时她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以为他回房间了。 她会不会以为他在生气,或者蛮横无理?他当时一言不发——他为什么当时一言不发?她问他是不是他的胸针,他应该恳切地、轻柔地对她致以最真诚的谢意,说一百遍都不为过! 但他竟然愚蠢地退缩了! 利齐懊恼不已。 他想飞扑下去找她,可是他认出了那张脸——那并不是这个家里任何他熟悉之人的脸,也并没有穿着佣人统一的制服。她或许只是谁的客人,梵塔庄园并不完全拒绝佣人的亲朋好友来探亲。 她会不会就要离开? 他懊恼地想着。 就想也不想地叫住了她:“你等等——” 她惊讶地回了头。 然后—— 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不知怎么想的,利齐从四楼跳了下来。 - 江洄有那么一瞬间都忘记了呼吸。 幸而他没径直摔下来,而是挂在了错落的树梢上。树枝发出闷闷的响,俨然要断裂。他摇摇欲坠着悬在高空,差点摔下来时,江洄急急忙忙接住了他。 树枝被带动得一大片雨水抛下,将她们两个人脸淋透了,湿漉漉的,像月亮。 江洄呼吸急促地责备他:“你也不怕出事,怎么可以跳下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时候如果不跳下来,就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在外面为我淋雨,如果我不跳下来,我一定会后悔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要现在、立刻、马上,扑进你的怀里,然后吻你的眼睛。” 利齐热烈地望向了她。 第36章 三十六个雇主 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值…… 江洄第一次见到精力这么旺盛的人。 他可以不间断地说上整整几个小时, 连一旁的玛蒂尔德都嫌弃地远远躲开,窝在地毯的角落上打着哈欠,他还热切地挨着她, 从每一根头发丝到一双眼睛都灿然夺目, 丝毫不见疲倦。 茶水换了又添,每次进来的佣人都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难怪能一个人甩掉所有保镖跑到境外, 她感叹道。 利齐敏锐地察觉到她已经有些走神, 立即体贴地停止了话题:“抱歉, 亲爱的, 是不是我让你感到无聊了?”他连称呼都切换得那么自然。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他握住了江洄的手。 江洄想了想,直白地问他:“你会跑吗?” “跑?”他一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跑什么?”大约过了几分钟, 他对着江洄才终于意识到她就是爸爸说的, 请来盯着他的朋友, 顿时懊恼又惊喜。 “是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来看着我的。”他向她承诺,“但是你放心, 我绝对不跑。就算要跑,也要带你一起。” “啊, 是的, 没错,我要带你一起。” 这话提醒了他,他突然站起来,激动地邀请江洄:“我们私奔吧!” “不可以, 我对你没感情。” 江洄认真地回答他:“你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这不要紧,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完全可以在一边逃亡的路上,一边相爱。当然,我已经爱上你了。所以,只要你也点燃对我的爱情……” 利齐越说越开心,脸颊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的孩子平时喜欢说胡话,那是因为他看多了爱情戏剧和小说,又不能厘清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把脑子看坏了,请你多体谅。 江洄望着他,回想起梵塔先生的话。 “那你要靠什么生活?”她提醒他,“你甚至还没毕业。” “我可以去便利店打工。” 他脱口而出,并十分开心地和她分享自己的设想:“我还会弹琴,我可以去那些高级餐厅演奏。”那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个大少爷离开家族的庇护总要学会放下自己的高傲。 何况利齐本就不抗拒这些事,他甚至跃跃欲试。 “可是别忘了我的工作,”江洄一本正经和他讨论起来,“我是你爸爸雇佣的,他会付给我工资。但是如果你要我违背你爸爸的意愿,那谁来支付我的工资?” “我啊!” 利齐一点也不介意她和他光明正大地谈钱,也并不觉得这就是庸俗,反而觉得她确实在认真思考和他私奔的出路,就更高兴了。 “我可以去打工,然后把我的工资全给你。” 第46章 江洄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时没忍心给他泼冷水,就他说的那些临时工,肯定是雇佣不起她的。 “怎么样?”利齐追问她,“要不我们今天就逃吧?你就说陪我出门,然后我们就不要回来了。” “你不上学了吗?下周你好像还要排演一部戏。” “不,我不去了。总是那些人,那些戏,来来回回总是那几样,实在太没意思了。我已经厌倦了。”他果断愉快地抛弃了戏剧社的同伴,并认为自己即将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浪漫冒险。 还很喜新厌旧。 江洄判断道,那么陪他出去玩一趟似乎也不是不行。总归他是会厌烦的。喜新厌旧的人总是热情来得比夏天的暴雨还要激烈迅疾,走得也毫不拖泥带水,说断就断。 “好吧,”她站了起来,“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那我愿意陪你试试。但你不能抱怨,不管多累。毕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绝不抱怨!” 利齐的眼睛刹那间焕发出亮灿灿的光彩。 他急切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走?现在可以吗?” “那就现在。” 江洄稍微思考了下,就答应了他。 两个人都是行动果断的人,既然决定要跑,利齐连终端都不要了——他怀疑里面会有定位——直接留了一则简讯,会在下周定时发给他戏剧社的同伴,告诉他们不要再等自己,他已经决定退出。 只是说要出门散心,就轻而易举地让家里向来紧闭的大门打开。 毕竟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什么也没带,旁边还有江洄的陪同,料想他大概不能跑。就算跑,也跑不远的。 一切都那么顺利,直到都站定在暂居的酒店里,利齐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兴奋激动起来:“我竟然什么都没准备,就一个人出来了。接下来呢,我是不是要去找份工作?我还没有工作过。” “你打算去哪儿?” “……咖啡店?”利齐不确定地说。他看那些书和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咖啡店算是最常见的了,而且环境不算糟,对他而言,应该更能接受。 江洄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反而对他笑了笑:“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试着找找。” 又问他:“要我陪你吗?” “不,我要自己来。”他坚决地拒绝了。 如果刚开始就要依赖她,以后还怎么独立?他这样想着,同时信心百倍地一个人出门了。 他现在位于五区,这里没有他们家的任何熟人与朋友,避免了半途就被认出来抓回去的风险。又重新买了终端—— 他握着这只新的终端,走在五区宽敞整洁的林荫大道上,迎着太阳走,就好像迎向了他崭新的人生。 因此越想越激动,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谁都高兴。 江洄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顺便买了只冰淇淋,漫不经心地吃着。五区还热着,路过的人大多穿着短袖,江洄向下扯了扯帽檐,急急忙忙咬着在大太阳下化得更快的冰淇淋。 清爽的抹茶味在口腔里炸开,她有一瞬间冻到了牙齿,冰得龇牙咧嘴,抬眼一看,却发现利齐已经走远了,不觉飞快地往前跑了几步。 梵塔先生早就发来讯息询问,她没有直接告知地址,只是说,我会一直跟着的,您放心。虽然还是怀有疑虑,但抱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他还是选择相信她,干脆放手把他这个任性的独生子彻底交给了她。 江洄跟在利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也一前一后长长拉着,像车窗外的两棵树,永远平行地移动。 她看着利齐熟练地乘坐着公共交通到了市区——那样子果然不是第一回 私自离家出走了。又一家家去应聘咖啡馆。 每次出来都朝气蓬勃的,虽然看样子每次都被拒绝了——大概因为还在上学吧。 江洄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那些人遗憾地把他的证件还给他,对着他摇头。 最后一口了,她咬着吸管喝掉剩下一点果汁,并在他转过身面向外时,恰时地扭头去找垃圾桶,把垃圾丢了。然后又趁他不注意,不紧不慢地继续跟上去。 总是这样可不行。 她想,即便是演戏,戏剧的开头也应当是美好的。 于是这次路过冰淇淋店,她买了两个,一个给排队在最后面的小朋友,另一个被她举起来,同样递给他:“可以帮我把这个送给前面那个哥哥吗?” 她指了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眼睛有些垂头丧气的人。 “你就说,你看他长得很好看,请他吃的。”她笑眯眯地说,“如果他还是不开心,你就夸他很像一个戏剧演员。” 小朋友好奇地接过了,问她:“要是他问,是哪个演员?” 江洄想了想,说了个名字:“你就说,还以为是他。”那是利齐最崇拜的一个演员。 “嗯!”小朋友就用力点了点头,欢快地跑过去了。比起冰淇淋,这个神秘的任务更让他感兴趣。 江洄就趁这个空隙提前绕开他,走进下一家咖啡店。 不到十分钟,她走出来,果然看见那个小朋友已经和利齐热烈地讨论起来。两个人竟然完全没有代沟的样子,交谈得兴致勃勃。最后依依不舍地分别时还加了联系方式。 利齐吃完了冰淇淋,黯淡的脸庞又在阳光下光彩照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往下一家咖啡店走。 江洄就躲在外面偷偷看他,直到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喜悦的神采在眼中荡起了层层涟漪。她恰好和一个店员对视上,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 利齐快乐地一路小跑着出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转头就回。 他跑得太快,江洄也不得不跟着疾走,不能再优哉游哉地像散步。结果跑到一半,他突然急急忙忙刹住,然后站在珠宝店外向里张望了会儿。 他走了进去。 没多时就沮丧地出来。 又找着下一家珠宝店,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家。连江洄都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了,他突然雀跃着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盒子。 就把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攥着这只盒子回到了酒店。 江洄则在他等电梯时,绕到楼梯间一路飞快地爬了上去。等她若无其事地坐定时,才将将听见门锁咔哒转动了声。 “江洄!”他人还没露脸,声音就先急切地找起了她。 “怎么了?”江洄这才笑着走出来,“看你这么高兴,很顺利吧?”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否决了,然后攥着那只盒子欢欣地捧到她跟前,打开来,“你看!” 是一颗非常漂亮的红宝石,比他那枚胸针上的还要粲然。 “我想要更好的,可是实在找不到了,”而且他的钱也不够,这还是他卖了只限量表凑的,“下一次,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他有些懊恼。 但很快,他又高兴起来:“送给你。”他认真地用那双眼睛凝望着她。 “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值得庆祝的。” 他说。 第37章 三十七个雇主 哪一天结婚比较合适…… 利齐的热情总是横冲直撞, 就像一场大雨,突然气势汹汹地来了,又突然消失。只是他年轻又精力旺盛, 所以做什么都热情洋溢而又兴致勃勃。 咖啡店的工作他只坚持了三天。 这三天江洄每一天都陪他, 他虽然也不习惯,还很累, 却幸好天生乐观, 从不抱怨。只是薪水实在太低, 还不够他从前一顿饭钱。 第三天, 他抓了抓白金色的头发,苦恼地数着那一串数字,可数来数去还只是三位数——他已经要穷得雇不起江洄继续做他的保镖了。 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是花了高价请她来监督他的, 可现在,他害她丢掉了这份稳定又清闲的工作, 还连累她陪他一起受这份苦。 他实在愧疚。 “辞掉了这份工作, 接下来要回家吗?”江洄倒是不在意, 依然很有耐心。 “不要啊,宝贝。让我再挣扎一下。”利齐热切地望着她的脸,又低头吻了吻她的手。 她手腕上有支极其漂亮的镯子,镯子上最瞩目的便是他送的那枚红宝石, 这让他心中涌出默默的温情,不觉亲昵地再三去吻她凸起的那块腕骨。 江洄顺势摩挲他柔软的金发, 像抚摸一只小狗的脑袋。 “好吧, 那你就试试。”她应答道。 但这次她不会再插手了。 利齐欢快地答应了声,他是向来积极的,明明也碰壁不少,却总信心满满。他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 哪怕只是变卖这些东西,就够他们花销一阵子的了。 因而他还不觉得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又整日地去找工作,这回他决心要找一个贩卖才华的工作,而不是咖啡店那样的流水线作业。不过说是找工作,其实在他看来,与一次新鲜的冒险无异。 第47章 江洄的脚步甚至熟练得已经和他的影子磨合得很好。 她清楚他的步调与节奏,更清楚他其实不需要真正的独立,他只是需要一个体验独立的游戏。 她每天跟在他身后,甚至已经能够预判他会在哪些地方停留。 终于,有一天他快乐地从一家音乐餐厅走出来。看他欢欣雀跃的神情,江洄就已经明白今天大概可以提前回去了。于是接下来几天,他都在这家餐厅演奏。 有时江洄会光明正大地出现,表示自己来接他下班。 他便十分高兴地拉她去骑车。 利齐还是这两天刚学会骑自行车的,以前他没有这个机会。他好不容易学会,终于敢载江洄。只是骑得歪歪扭扭,幸亏路又宽阔又平坦,也幸亏江洄胆子够大,也够信任他。 “你瞧,天上路过一个鸽子,羽毛真白,就像我们纯洁的爱情。噢,它拉屎了,掉在一个人头上,但是你看,鸟屎的形状也像是一颗爱心。” 行人怒气冲冲地向他跑来:“我看你是要吃屎!” “……蛮横无理的猿猴人。”他面不改色,一屁股踩着自行车飞快跑了。 江洄坐在他后面,因为他自说自话一直在笑。 “你在笑什么,亲爱的?” “你很可爱。” “才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瓜?”他撅嘴。 “确实也有些像。”江洄便顺势改口,坦率清澈的目光望向他。 “好吧,如果你能开心的话,像个傻瓜也是件值得的事。”他忽然又笑了。 他骑车骑得歪歪扭扭,中途还突然跳下来买了束花,因为他今天的小费只够买束花。他把还带了水珠的新鲜花束捧到江洄怀里:“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送给你更好的。” 他认真地承诺道。 他每次都这么说。 “这已经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江洄也认真地回答他,“因为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 她每次也都这么回答。 然后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回到住处。 她们没有待上太久,不到两周,利齐就彻底投降了。因为他没有钱。 江洄问他:“要我先帮你垫付吗?这样你可以在外面多坚持一段时间你的梦想。” 他坚决地拒绝:“不行,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的问题,自然是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快乐,其余都不是你的责任。”这样说着,他却拨通了电话,熟练地对另一边恳求。 “我错了,爸爸。我想要回家,可以让人来接我们吗?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了……” 他一边卖惨,一边冲江洄眨着湛蓝的眼睛,同时悄悄把身上所有钞票和值钱的东西都塞进她口袋。 江洄被他那副可怜模样笑得直在床上打滚。 通讯挂断后,她问他:“回去后,你还会再出来吗?” “当然,但不是像这次一样离家出走。我要光明正大地跑出来,我不想再受累了。”他坦诚地承认。 “再说了,我干嘛要自讨苦吃呢?”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又不是追求独立人格,我只是过惯了平淡舒心的好日子,把吃苦受累当成一样新鲜事罢了。” “现在,我的游戏结束了,我要回家了。” 利齐从沙发上跳起来,极其夸张地做了个鞠躬行礼的动作,然后弯着腰,将手伸给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可爱的小姐?” “你说话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江洄大笑着也从床上跳下来,把手给他。 距离有人来接她们还有一会儿,利齐干脆提议两个人出门走走。是他经常走的那条路,他总是去同一家花店。 江洄也总在跟着他时买同一家冰淇淋。 这会儿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对她们熟悉的老板看见了便觉得稀奇。花店老板笑眯眯地只看着江洄问:“花还新鲜吗?” “我用水养着,前天的都没谢呢。”江洄称赞老板养的花都很有生机。 遇到冰淇淋店,老板还没注意,倒是那个眼熟的小孩眼睛一亮,扑哧扑哧地跑过来,问利齐:“你们和好了吗?” “我们一直很好。”利齐冲小孩笑。 “可你那天不开心……” “是她让你来安慰我?”他俯下身问,“那后来你安慰我的时候,她是不是去了前面那家咖啡店?” “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 利齐蹲着,和小孩视线齐平,却又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江洄:“你每天都陪着我出门,对不对?” 江洄没回答,只是看见他眼神亮亮地望过来,忍着笑伸手戳了下他的额头。 他作势摇晃了两下,像个不倒翁,并握住了戳他的那根手指。 “你还没有回答我。” “唔……因为怕你走丢,或者被坏人绑架。”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你很贵,”江洄一本正经和他说,“比你送我的红宝石还要贵。所以,我一定要盯紧你不被人偷走。” 利齐蹲着,仰着头注视她,呆呆地笑了会儿。 不多时,被他握着的那根指头摇晃起来。她问:“还走吗?” “走!” 利齐手忙脚乱地起身,她顺手拉了他一把,他抬起脸对着她就笑得很甜。 江洄就又忍不住笑。 她:“你不要总是盯着我笑,不然我也总是想笑。” “不好吗?笑是很开心的事啊。” “一直笑会像两个傻瓜。” “那也是两个开心的傻瓜。” 江洄便又笑了。 “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可你也没有反驳,不是吗?”利齐认真地说,“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想要反驳另一个人,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理由。你没有反驳我,是为什么?” 江洄也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你一点也不想扫我的兴,你对我很好,你愿意让我高兴。”利齐说着说着就更欢快了。 他虽然常被人说蠢得有些天真——尤其他在学校的朋友,但他并不是分不清好坏。他当然知道,江洄在纵容他偶尔的任性,但绝不是讨好。 有的人就是情愿别人高兴,不愿意让人失望沮丧。 他觉得江洄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想着,他突然更快乐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果然很聪明,哪怕是喜欢一个人,也喜欢的一个非常好的人。 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坐上私人飞机,最后一路直达梵塔庄园。 一回家,利齐就对等候多时的梵塔先生沉痛地跪下。 “爸爸,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 “怎么,你终于认识到没有物质的爱情只是一盘散沙?” “那倒也没有,”他立即积极回答道,“她还是对我不离不弃,而我也在这次离家出走中发现了我们共同的优点。” “什么?” “我们都更习惯优越的生活。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趣味相投呢?”然后他自然而然说道,“对了爸爸,你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钱,我最近看上了一款更大更柔软的双人床。我想要以后在上面和江洄度过更多甜美的夜晚。” “去死吧,你这个淫.荡的儿子。你怎么可以对你纯洁的父亲说这种不知廉耻的话?!” 梵塔先生冷酷地把手中的茶杯朝他砸去。 利齐熟练地闪开,丝毫没有被训斥后的羞辱,反而真诚地反问:“但是纯洁的爸爸也是会做.爱的啊,为什么不能说呢?” 他纯洁的蓝眼睛眨巴了几下。 “……你这个不孝子——”梵塔先生看了圈一众极力埋下头,降低存在感的佣人,不觉捂着心脏倒了下去。 大厅顿时乱糟糟一团。 一堆人闹哄哄地拥了上去,利齐趁乱拉着江洄往楼上飞快地跑去。等有人注意到他时,他已经在电梯里冲他们吐舌头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医生说了爸爸他心肌肥大,气一气没准还能给他的心肌减肥,有利于身体健康呢。”利齐热情地安慰她,“他醒来后,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呢!” 江洄:“……” 江洄莫名有些同情梵塔先生了。 “对了江洄。”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叫得极其自然。 “怎么?” “你觉得,嗯……”他把终端屏幕送到她眼前,自己也探过头来,亲昵地问道,“你觉得我们哪一天结婚比较合适?” 第38章 三十八个雇主 嘴巴很甜的老男孩 “她拒绝了我。” “所以呢?” 梵塔先生冷眼看着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蠢儿子, 面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她说,你也不会同意的。”利齐完全没注意他爸爸冷淡的神情,依然自顾自地陷入自己的情绪, 一会儿高兴, 一会儿沮丧。他突然扬起脸,热切地问道, “你会同意吗, 爸爸?” 第48章 “同意什么?” “我要和她结婚。” 利齐对他爸爸听了这么久结果还没记住关键有些不满, 觉得他在敷衍, 一点也不关心自己。但他还是耐下心重复了一遍。 “哦,”梵塔先生垂眸抿了口茶,淡定答, “我同意。” “我就知道你又会反对,你总是反对我的一切——等等?你同意?!你同意?”利齐的抱怨戛然而止。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简直激动得要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是个恶毒的阻挠者, 你会拆散我们, 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坏人?”梵塔先生瞥了他一眼,“倒是你这个脑子,人家看不上你真是对的。这里是现实世界,请你清醒一点, 不要总是自作主张地给别人加戏。” “我不会插手你的婚姻。” “只要你是和一个正常人谈恋爱,至少不是又一个你这样的人——一个你就够我受得了, 两个你我实在不能容忍, ”梵塔先生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如果你能让江洄倾心于你,我真是要谢天谢地。” 再也没有比她还要性情稳定的了,而且还能让他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主动回家, 简直了不起。 “你不要总是打击我。”利齐不快道。 “我要是再不说点实话,你会越来越认不清自己。” 梵塔先生反问道:“你现在有什么?钱?在我死之前都和你没关系。它们还不能说是属于你的。一副年轻漂亮的好皮囊?那也是我给你的。” “她说我嘴巴很甜!” 利齐不甘心地辩驳。 “好吧,嘴巴很甜的年轻男孩,长得还漂亮,那确实让人心动。但是以后呢,嘴巴很甜的老男孩?哈!——一听就让人作呕。” 梵塔先生不客气道。 “你不要总是诋毁我!”利齐不太高兴,又忍不住辩解,“我会保养得很好,不会老得那么快。”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你哪来的钱?还不是我给的。我说了,在我死之前——” 不等他教训完,利齐就迫不及待抢话道:“那你什么时候死?” “……不孝子!” 他又砸了个茶杯。 利齐娴熟地躲开:“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再整天游手好闲了,我会好好读书的。” “你知道就好,”梵塔先生面无表情说,“快滚!看见你我的心脏就不太好……” “那之前我要的双人床——”利齐不忘初心,趁热打铁追问。 “会买给你的!”梵塔先生觉得自己气得都要耳鸣了,脑子里嗡嗡地响。他嘴唇都在颤抖,“快滚吧!” “……爸爸真是老了,发火的时候抬头纹都比以前更深了。” 利齐自以为很小声地嘟嚷着上去了。 梵塔先生的太阳穴跳了又跳。 他闭着眼睛强行忍下去,直等利齐上楼去,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努力沉下心,不去想那些话,但是过了会儿,他终究是对着镜子,忍不住将信将疑地把手伸向了额头…… - 求婚被拒绝了。 但是不要紧,利齐信心十足地想,他总能打动她的。 他坐在汽车上,含情脉脉望着江洄。 江洄背对着他只露出半张侧脸,她向外望,看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且驶向一条她走过好几次的路,心里不由生出疑惑与猜测。 总觉得这个方向像是往那所学校…… 她看着看着,果然汽车最后停在了一个熟悉的位置。外面人来人往,学生们都穿着清一色的定制校服,显得格外挺拔俊秀。 “到了。” 江洄示意他下车。 “我知道,不要催我,”说着利齐飞快凑过来在她脸颊轻轻碰了下,然后迅速拉开车门,跳下去,动作一气呵成,连让她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隔着车窗,问,“你过几天会回来的,对吗?” “是的,你已经问了不下五遍了。” 江洄笑他还没上年纪,就开始变得啰嗦。 “重要的事情,我总要多确认几遍才能安心。”利齐不服气地为自己辩驳。又自然而然地开口,“工作不忙的话,我希望你会想起我。” “我会随时等你的来讯。” 然后用力朝她挥了下手:“再见。” “再见。” 江洄笑吟吟地也挥了下手。 她明亮的笑影透过窗户,映在另一双一眨不眨的灰眸中。 片刻,车走了。 利齐转过身,惊喜地走到这双灰眸对面:“这么巧?一来就碰见你!那出戏排得怎么样?”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知道,”没了想见的人,那双眼睛顿时像黯淡无光的猫眼石,一点一点垂了下来。说话便也漫不经心地敷衍起来,“我说了我对这些没兴趣,我根本没答应替你出演。他们或许另外找人去了。” “你还是这么没意思。” 利齐抱怨了两句,见他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散漫模样,冷不丁提高嗓门叫了他一声,“费嘉!” 费嘉猝然回神。 “做什么?”他怏怏不快地皱起眉。 “你在想什么?”利齐狐疑地盯着他,“你太奇怪了,刚刚就在盯着一个方向发呆。现在还一直在走神。”他说着不觉回忆了下刚才费嘉视线的落点,怎么有点像他们家的车? 费嘉没做声。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且越走越快。 利齐不得不小跑了起来。 “我要跟不上你了,”他抱怨道,“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费嘉简短地答。却丝毫没有放慢步伐,反而越走越快,到后来甚至径直跑起来。穿过人潮,他抿着唇一股脑往前冲,直把利齐甩到了身后。 他跑得自己也气喘吁吁,然后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垂眸恹恹地把书从包里抽出来。 利齐比他慢了好一会儿才赶到,这时候教室里还没多少人。 “你真是莫名其妙。” 他指责道。 同时另找了位置坐,不肯和他并排。毕竟他也不是真的一点脾气没有,谁愿意大早上就被碰冷脸呢? 费嘉起初还没觉得如何。 少顷,他突然开口,虽然没有看向利齐,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你要和你的保镖私奔了吗?” “是私奔了没错,”利齐一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就立即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但是后来我没钱了,就又回来了。而且爸爸说,如果我不能毕业,就什么也不是,只是个辍学的无业游民。” “江洄不会喜欢高中都没毕业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说。 果然是她。 费嘉没想到还没等到他明里暗里地打听,利齐就毫不设防地把她的名字说出来了。他沉默了半晌,终于没忍住:“江洄就是你之前说,你爸爸请来盯着你的人?” “是啊。” 利齐咬着唇笑得很甜:“我本来还很抗拒有这么一个人,但现在我真庆幸她会来。” “……”费嘉注视着他那副被幸福淹没的甜蜜模样,有些气闷地别开脸,但还是禁不住问,“她今天下午还会来接你吗?” “不,她有事,大概几天都不能来。” 利齐很失落。 费嘉比他还失落。 要上课了。 费嘉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给她发了条简讯。 【过几天,我去见你一面,好吗?】 “有急事?” “不,一点小事而已。”江洄摇了摇头,收敛了讶异的神情。她熄灭终端屏幕,心里却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林雪霁就点点头,没有深入追问下去。 “走吧,该登机了。” “是。” - 海因茨已经提前收到江洄要回九区的消息。 他想她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根本抓不住固定的轨迹。就像上一次他被她扰得心乱如麻,本想自己主动回避,可她却先走一步,离开得悄无声息。 这让他着实有点异样的滋味,却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他沉寂了几日。 今日一早得知江洄要回来,他便难得的有些忍不住了。 “你说,要怎样才能留下一个人?”海因茨坐在办公室,冷不丁开口道。 办公室里除了他,就只有他的助理文森特。文森特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又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像个木头:“您在和我说话?” “不,我在和你背后的鬼说话。”海因茨面无表情。 “哈哈。”文森特摸了摸脑袋,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好笑。但他配合地干笑了两声,然后问,“什么人?” 海因茨不着痕迹地形容:“一个……很优秀的人。”没有说得指向性太明显。 文森特听完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又是要和别的研究所抢人。他就说海因茨先生这么不近人情的科研动物什么时候也会谈情说爱了。 第49章 果然还是错觉。 “加钱少活。”他言简意赅。 “这对她不适用。”江洄又不是他下属,他的手也不能伸那么长。 “那就用真情感化,”文森特摸着下巴,以为这是一个不贪图名利的。他想了想,“或许她会因为好的办公室氛围和上司愿意留下。” “大概不行。” 看来还是个和先生一样难搞的,文森特腹诽着,面上却嘻嘻哈哈,和海因茨开玩笑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没办法,干脆从咱们研究所挑个好看的去把人勾过来好了。” “要是顺利,两个人能成,十有八九跑不了。” “你是说,结婚?” “……”文森特想说也没必要就结婚,可既然海因茨这么说了,他也没反驳,便顺着说,“是啊,结婚。” 他笑呵呵的,显然没当回事。 他是随口开玩笑,但是经验匮乏的海因茨却当了真。 海因茨开始思考如何求婚。 作者有话说:这篇就是个日常小甜文,没什么大的剧情波折,所以不会长,预计就十几万字。更新的话,正常情况下都是每天晚上九点~ 第39章 三十九个雇主 你明知道我不能拒绝你…… 即便是回到了九区, 江洄和海因茨的交集也少得可怜。 她时常早出晚归,偶尔见到也不是一个人,而是总和一个年轻清俊的男人站在一起。这个男人在和梁佑京谈话时, 她就专心致志地坐在一旁听。 有时两人聊着聊着也会谈到她, 她便从光脑前抬起头,对着两人明快地笑笑。 只是海因茨与她大多隔着许多人, 几乎一个在长桌的这头, 一个在那头, 中间另有九区其余部门的负责人, 以及b.f.a另外派来的行动专员。 他没有和她搭话的机会,只能每日在乘电梯的间隙里短暂和她碰个面。 “早上好!” “早上好。” 海因茨点点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洄便歇了和他另外约个时间聊一聊的心思——那天分别时他好像深受撼动, 嘴唇都在轻微地颤抖。只是她后来琐事太多,一时也顾不上, 就暂且抛到脑后了。 但现在, 他似乎早就恢复了常态, 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这样一来,如果再专程提起那天的事,似乎就有些无的放矢了。江洄想着,便决定也当做无事发生。 说来她也确实忙。 林雪霁这次是来和九区的人谈新出的议案, 把她从三区一同带来,只是觉得这种能和九区领导层多接触的机会还是很少的。每个人都很忙, 能凑齐真是难得。 她也因此认了许多人, 不少都是从前只在重大场合的仪式上看见过的。 林雪霁领着她挨个介绍人,对方看着林雪霁这架势便心领神会地对她笑起来,甚至调侃一句“后浪推前浪”。 江洄自然是落落大方地一笑。 她连轴转了几天,好不容易回到住所倒下, 这才有空去翻这些天堆积如山的讯息。多是些日常琐事,光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的就有一页。 她挨个安慰过去,直到翻到她爸爸昨晚发给她的一张照片。 照片清晰至极,照片里的那幅画却朦朦胧胧,被一场雨淋成昏暗的深蓝色,只有倒挂在露台边缘的那双眼睛闪着明亮的光,雨珠悬在眼睫,摇摇欲坠。 瞳孔里却照出另一双专注凝望的眼睛。 整幅画的颜色灰暗而冷淡,只有乌黑的眼睛反而最流光溢彩,简直把所有的热情都点燃在这双眼睛里。 江洄几乎一眼便认出是她。 而默蓝则被框在她瞳孔之间,做出一副仰望的姿态。 【是默蓝先生亲自送到家里来的,他原本想见你一面,只可惜你正好不在。我瞧了一眼,觉得画得很好,尤其这双眼睛最神似。等不到你回来,就提前拍给你看看。】 江洄立即去找默蓝先生。 【您送来的?】 发完了,她才想起来这个点默蓝先生大概又把自己关在画室或者书房。而一般在这两个地方,他是从不携带任何通讯工具的。 就又欣赏了会儿,才赞叹着退出,继续挨个往下翻列表。 但不多时,她突然顿住。 【崔夏已经连续几天没来研究所了。】 【他好像病了。】 【难怪,不过他竟然也会生病,这可真是稀奇。】 【……】 只是寥寥几句,崔夏的名字便混在不断弹出的新消息中被淹没。 这还是她之前伪装方妮时混入的群聊,只是后来她一直忘记了退出。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好几天没和他联络过了,就往阳台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冷风干燥地吹着,但天气还算好,月明星稀。 江洄握着终端的手不觉紧了紧。 …… 颜料还在一点一点地上色,小心翼翼又反复斟酌。 胃都饿得痛了,默蓝还是毫无觉察,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这幅画。门外,机器人又一次地敲门,提醒他该用晚餐了。他嘴上敷衍地应和两声,眼睛却目不转睛地仍旧聚焦在画纸上。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才不得不放下画笔。 “就差一点了。”他有些可惜。 老管家没有退让,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那正好吃完了,您再一个人慢慢琢磨。” “好吧。”默蓝没有办法。 他从高脚凳上起身,才骤然发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得厉害,浑身都痛。脸色苍白地揉了几下,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才重新畅通起来。 一面走,默蓝一面随手收拾着满室乱飞的废稿。有许多都只是草稿,连一张完整清晰的人脸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闭着的、睁着的;专注凝视着的、生机勃勃大笑的…… 他俯下身捡起无意飘到地面的画稿时,背后墙壁上挂着的许多幅画便显露人前。 一张张重复的面孔简直像个笼子,把他关在了正中间。他却觉得安心又愉快,每每与画里的笑眼对视,心中甚至流淌过脉脉温情。 他攥着地上最后一张画纸,低头凝视了须臾,倏尔,他垂首小心翼翼用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 他依依不舍地走出了画室…… - 崔夏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窗帘紧紧闭拢着,透不进一丝光亮,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卧室的警报器亮了又暗,液晶屏幕上的数值早已飙升超过正常信息素浓度。 终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屏幕亮起,停在通讯页面。一串被特别标记的号码醒目地显示在屏幕上,只是握住终端的手迟迟没有滑过去。 手指停在号码上,停了很久,最后也只是熄灭屏幕。 他眉头紧蹙,把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呼吸间都是自己的信息素气味,这让他有些厌烦,不觉往下蹭了蹭,几乎将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面。时间久了,却喘不上气,苍白的脸也憋得蒸出玫瑰色的霞晕。 正挣扎着仰起脸往被子外窜了窜,倏然间,一只微凉的手盖在了他的额头。 他顿时被冰得一个激灵,不设防猛地睁开眼—— 一片朦胧的黑影就笼罩在他上方。 心脏登时奋力跳了几跳,一时震动得他耳膜都仿佛在鼓鼓作响。惊出了一身冷汗,后背都冷飕飕地扎着毛刺,才后知后觉摸着黑把人认出来。 半信半疑地试探名字:“江洄?” 对面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才松口气,好气又好笑的:“你进来怎么不出声?” “我以为你还睡着。”窸窸窣窣的,衣角和被子摩擦声,他腿边的被子一紧,空间一下狭窄起来。她坐了下来,手越过他额头,摸索着边上的小灯。 “别开灯。” 崔夏突然开口。 他声音像混了冰沙,有点哑:“晃眼睛。”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与委屈。好像在撒娇。 生病的人多喜欢撒娇。 江洄想,又缩回了手,答应他:“好,不开灯。” 终端刚刚就从他手中滚落,静静躺在江洄腰侧。她顺手摸到,打算看一眼时间,却在屏幕亮起的刹那看见自己的号码,只是没有拨出去。 “为什么不打给我?” “你好像很忙,”他调整了下姿势,尽量舒服地侧躺着,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透着一股倦怠,“想了想,就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你了。” “确实很忙,”江洄肯定了前一句,却又轻轻反驳了后一句,“但是来探病的功夫还是有的。再忙,只要我想,总能抽得出时间来看你。” “……也算不上病,只是易感期。”他动了动,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早就习惯了。” “听起来更可怜了,”江洄点点头,“你在卖惨吗?” 崔夏闷闷地噗哧笑了声:“卖惨你就会心疼吗?” “不会,”江洄坦诚道,想了想她又说,“但是你难受,不用卖惨,我就会心疼。” 第50章 “……” 崔夏的笑突然顿住。 半晌,他幽幽说:“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就不怕我当真吗?” “你当真会怎么样?” 他笑了下:“会咬人。” 江洄嫌坐得太高,总要俯身低头和他说话,干脆滑到地毯上,趴在他床边看他。他趁机咬上她的脸颊。江洄推开他的脸:“小狗吗?” “是的话,你要养吗?” “我才不要不听话的狗。”她撇撇嘴。 “你都没养,怎么知道听不听话?说不定你把他带回去,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了。”崔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枕头里露出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江洄正搂住他的脖子,挂在床边。这个动作有点累,她一骨碌顺势滚上床,隔着被子抱住他。 “听话的小狗不会生病了也不告诉主人。” 崔夏动作自然地从被子下腾出一只手也抱住她。他还不忘小声反驳:“都说了不是病,只是易感期而已。” “但你这次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抑制剂打多了,身体都快有抗体了。” “那就停一停药,用你钢铁般的意志扛过去。” 他笑起来:“这不是已经停了,在硬抗吗?” 她摩挲红肿的腺体。 “怎么了?”他声音渐低渐轻,放得平缓柔和。 她不转睛地盯了片刻,突然咬了上去。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声。 “你就喜欢使坏。”他喃喃地说,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你不喜欢吗?”她突然抬头,专注地盯着他,眼睛在深夜的黑暗中说不出的深而亮,亮得人心悸。 “太坏了,”他说,“你这么看着我,我要怎么回答?” “可明树说他很喜——” 他捂上她的嘴,有些抱怨的:“我就知道他不老实。”果然背着他献殷勤。“不要提他,”他说,“煞风景。” “你还没回答——” 他移开手,猝然亲了上去。 “你明知道我的答案。”思绪尚未彻底混乱前,他说,“你明知道我永远不能拒绝你。” 第40章 四十个雇主 很适合久别重逢 江洄确实是个边界感并不强烈的人。 她对性别的认知只限于生理构造的不同, 而绝没有鲜明的界线。她照样会在分化后和两个alpha躺在一张床上,白天联机打游戏,玩累了晚上就卷着被子, 三个人挤在一起胡乱睡过去。 醒的时候, 和这个人的胳膊抱在一起,又压在那个人的腿上。 这都是常有的事。 往往她眼睛朦胧地睁开一眼, 又一眼, 就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 明树和崔夏从不会在她意识蒙昧下做稀里糊涂的事。他们以为这是趁人之危。他们还没有道德沦丧到这个地步。 自然, 想是这么想的, 生理反应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偶尔江洄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转头会不期瞟见一截从被子里探出的脖颈,干干净净的, 只是有个细小的针孔。 思绪迟钝地转了转,才恍然大概是他们提前打过抑制剂。 这样的事, 江洄从不操心。 倘若真有哪一天厮混出了问题, 害怕的只会是两个alpha。 就像那个总纠缠着江洄的omega, 当他被信息素和情热期控制,无论他如何抗拒,又如何苦苦哀求与保证,最后还是被强制转学。 江洄可怜他吗? 当然, 她甚至还去三区看过他。 但她原先被他占据的时间很快又被新朋友、旧朋友迅速瓜分。她的生活太丰富了,喜欢她的人又那么多, 实在很难强迫自己时时刻刻记起他。 她对谁都那么好。 可她和谁分别, 都不会有留恋。 永远有新鲜的事物在占据她的目光,她总是望向明天。而停在昨天的人,便理所当然会被抛弃。 崔夏仔细地盯着镜子望。 淡淡的齿痕还轧在他白皙的脖颈,她胡乱啃的两下, 让他当时一度怀疑自己是被当成了某种类似的食物。但不得不说。 即便她毫无章法,他却有感觉得厉害。 精神的快慰要远胜身体上的满足,所以哪怕她后来草草抽身,他依然被这种快乐填满了胃部,有种饱腹感。 要容易满足、要及时清醒…… 时刻警醒自己的人才能在她身边走得更远。 他侧过头,对着镜子安静地轻轻抚摸齿痕,幽绿的眼睛里有静默的情绪在流动。良久,他随手拍了个照,发出去。 终端“嗡”了一声,旋即传来对面冷硬的回复。 【嗯。】 崔夏慢悠悠看了眼。 三个人时比谁都正经,背着他就对她卖弄可怜。崔夏轻轻哼笑了声。 气死他。 - 易感期熬过去,就得继续回去上班。 崔夏照常回研究所,却发现氛围很不对劲。 一群人嘀嘀咕咕围着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神态,倒是神采飞扬的,像是天降喜事。他漫不经心走过去,却看见这些人手上都抱着一只极其精美的礼盒。 清一色的包装,只有装饰丝带里斜插的卡片上文字长短不一。 毕竟,每个人的名字总有长有短。 “节日礼提前发了?”他随口猜了句。尽管他记得最近的一个节日也还有一个多月。但看着又不像是伴手礼。 “研究所可发不了这些……”有和他熟悉的同事拆开自己的盒子,给他瞧,“这比我一年薪水都高了。” 崔夏果然看了有些惊讶。 都是些奢侈品。 这绝不是研究所的作风,研究所一般发还没正式上市的机器人,或者新型药品。自然,不允许对外售卖,只允许内部流转。便有人戏称这就像“把鸡蛋送给鸡”。 “谁送的?” 崔夏接过他的那份,翻来覆去看卡片,想找到署名。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有人捂着嘴笑。 “谁?” “利齐·梵塔。”一个同事抢话答道。 “梵塔……” 崔夏虽然不熟悉利齐这个名字,却知道梵塔。这怎么也是三区的一个庞然大物了。可好端端的,何必送他们礼物? “海因茨先生和梵塔家族达成什么协议了吗?” “哪里?是大少爷为爱豪掷千金呢!” “岂止千金?万金都不止了!” “听说我们这种还算一般的,海因茨先生那边的礼才算重呢。” “而且不止我们研究所,情报局那边也得了。” 崔夏的右眼忽然跳了跳。 “那么你们说的这个爱是……” “就是那位b.f.a的江小姐。” 崔夏骤然顿住。 半晌,他笑眯眯地扬起脸:“原来如此。”原来都有不知情识趣的追到九区来了,他磨了磨牙,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喷了香水的卡片蓦然被捏皱。 …… “梵塔先生真的还好吗?” 江洄听完利齐随口报出的数字,沉默了会儿,忍不住问道。 “这点钱,爸爸不会在意的。”利齐语气自然地说着,还往她身边近了近。他这次来,给所有可能影响到江洄最终评分的人都塞了钱。 江洄觉得不愧是大少爷,虽然还是个学生,但已经知道要疏通人情关系。尽管她用不着打点。 “不是打点。” 利齐看出她在想什么,他凑近到江洄耳边,小声说:“我趁机录下了他们收钱的证据,以后他们要是谁敢找茬为难你,我就举报他们贪污受贿。” 原来还是钓鱼执法。 江洄想。 江洄:“所有人都收了吗?” 利齐:“有些没收,就包括那位听说很难搞的海因茨先生,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让人打听他喜欢什么。下次投其所好,不怕他不中招。” 江洄谢了他的好意,劝他还是算了。 然而利齐说,他爸爸也清楚他在做什么,并没有阻止他。甚至还趁机指点了他两句,教他如何拿捏有用的人。 俨然当做一次人际往来的实操训练。 “好吧,只要你别影响我的正常工作。”江洄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有打击他,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利齐顺势倚在她身上,内心甜蜜无比。 他想,他一定能行。 …… “不行,我不能收,请回吧。” 利齐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他不痛快地瞟了眼冷淡的海因茨,已经记不得碰了他多少个钉子。真麻烦,他埋怨地想道,脸上却尽量和悦地笑:“那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海因茨顿了顿:“……你是为江洄来的?” “是。” 他闻言点点头:“我只想她能留在九区。” “……” 利齐:“吃点安眠药睡一觉得了,想这好事。”他终于没耐性继续和这个正眼都不瞧他的家伙再周旋,气冲冲丢下一句话就气势汹汹走了。 第51章 可回到酒店,他又突然清醒。 他来,是为了见江洄。只要人见到了,别的都不必太在意。目的能达到最好,失败了也不重要。 这样一想,他又兴致勃勃起来。 就去拜访了崔夏和明树,还主动热情邀请他们吃顿便餐。去的是九区最豪华的餐厅。他挑剔地看了眼周围,说:“还是简陋了点,不过也还凑合。” 明树面无表情坐着,一言不发。 他是被崔夏撺掇过来的。崔夏说,就当看戏了。但他还是冷淡着一张脸,没给几分好脸色。 可利齐丝毫不在乎他的冷脸。 他挑剔完了这里的环境,就开门见山:“要多少钱你们才愿意离开她?” “怎么还没喝上酒,脑子就糊涂了?”崔夏笑了笑,“你知道她前几天都住在我那里吗?” “好吧,”利齐从善如流,也不恼怒,“那么多少钱你们愿意做小?” “我不是不能容人的,虽然我更希望你们这群狂蜂浪蝶离她远远的,但是爱情嘛,总是难免有一个人要委曲求全。” “这么说,你是那个委屈的人?” “还好,但如果你们愿意主动退出,我会感激不尽。”利齐矜持地说。 明树言简意赅:“拿上你的钱滚。” 利齐没有生气,反而很惊讶:“你不同意?” “我为什么同意?”明树冷眼瞧他。 “你老了呀!你已经失去核心竞争力了,你不年轻了。” “可我们和小洄一个年纪。”崔夏面容和煦地说,“何况,你难道就没有老的时候吗?”说罢,他慢悠悠叹了口气。 “算了,你回去吧。有钱也治治脑子,经常发癔症多是神经有问题。”崔夏遗憾地耸肩。他还以为是个多有手腕的,原来也是个蠢得天真的。 他对着利齐指了指脑袋,就笑了笑,漫不经心起身走了。 “诶,别走啊,我都说了,不愿意离开,做小也行,我不是不能容人的。” 明树冷淡地盯了他一眼,临走前说:“她身边是谁在容忍谁,那可说不好。” 利齐蓦然愣住。他怔怔地待了一会儿,想不通似的给他最好的朋友发消息:【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他三言两语把之前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对面说:【你也是好心,不怪你。】 真稀奇,费嘉竟然没有讽刺他。利齐一面觉得奇怪,一面说:【他们太坏了,我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们就骂我。】这让他不大高兴。 他毕竟做少爷做惯了,脾气好,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果你在就好了,你说话也总是很难听,一定可以和他们不分上下。】 费嘉:【要我来吗?】 利齐不过是随口一句,没想到他真的回应了,一时惊讶又稀奇。他是知道费嘉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你有空吗?】 【你不也请了假?】对面反问。 这不一样,他想,江洄是他喜欢的人,和费嘉并没有关系。尤其来九区很麻烦,还要家里疏通,否则光靠自己,恐怕申请排到下个月都难通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明天就到。】 只是走神了一会儿,再低头时,费嘉就已经自顾自结束了对话。利齐一愣,忍不住睁大眼睛。可想了想,他又觉得那样也好。 戏剧里的主角感情不顺时,不也总有朋友相助吗?费嘉肯定就是主角身边那个面冷心热的靠谱朋友。 他告诉江洄,有个朋友要来。 江洄:“……”都当这里度假区呢。然而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朋友,朋友就自己从通讯列表跳了出来。 【明天天气很好。】 【很适合久别重逢。】 第41章 四十一个雇主 隐晦的挑衅 天气预报说, 今天有大雾。 果然不错。 出了机场,还没走多远,前额的碎发就绒绒地沾了露, 只是穿过一片朦胧的雾, 却像被淋了不小的雨。下垂的眼睫微动,颤掉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费嘉复又向下扯了扯卫衣的兜帽, 不自在地把脸往里边缩。 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九区, 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也没想过自己会来, 还是一个人来。他毕竟是个omega。 而九区在他印象中,比起军区,倒更像是监狱。甚至比监狱还可怕——即便是最高等级的监狱, 也不会集中如此之多的alpha精英。 他走在这里,望着眼前不可名状的苍茫大雾, 隐约有种羊入狼群的战栗。 他还从未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又不是利齐。 费嘉总觉得利齐蠢, 但他不得不承认利齐身上至少有一点是自己不具备的。 莽撞的热情。 他没有。 他要谨慎小心得多, 像绝大多数的omega那样。但无感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喜欢江洄的,于是他就一个人来了。 就像向日葵要追逐太阳一样,他要去追逐江洄。 而迟钝的利齐还没有发现他隐晦的心思, 这让他稍微有点抱歉,可也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再多就没有了。 他很坦然地跟着利齐的动态一步步靠近江洄。 他在往前走。 - 下大雾实在很不方便, 可见度很低,一不小心就会拥堵。幸而九区还算特殊,飙车党少之又少,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开车, 像个温吞的蜗牛沿着潮湿的水痕一点一点地蠕动。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江洄坐在沙发上,一时懒得动弹。 她闭着眼睛盘算今天该吃什么,又走神想到费嘉说他今天会到九区。她睁开眼看了时间,天都要黑了。说不定堵在路上,或者他后来又改变主意,暂时不来了。 江洄琢磨着再过半小时还是得发个消息问问,费嘉毕竟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她一面想,一面起身准备往厨房走。 忽然,门铃响了。 不觉愣住,以为费嘉来了。于是急匆匆去开门,一抬头,却是另外一张脸。发梢还有点水汽,他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水果,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我下楼去买了点菜,想问问你要来我家吗?” 他问。 江洄回过神,立即客气邀请他进屋:“每次都去你家,太麻烦你了。今天就在我这里做饭吧。”她的冰箱里还填得满当当的,几乎没怎么消耗。 “不麻烦,”海因茨稍顿,又微微抿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但……也好,那就打扰了。”说着他换了一次性拖鞋,往里走。 自从那一次他主动邀请她去家里吃晚餐后,两个人便总是搭伙吃饭。 因此海因茨对她家也算熟门熟路。 中途江洄想帮忙,他拒绝了。 “你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坐在旁边看着我。”他说。 江洄想了想,觉得也好。提供情绪价值也算是一种付出。只是后来他频繁用余光看她,总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他办公桌上的绿植,疲倦了就瞄两眼,以便舒缓心情。 她这样想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海因茨回头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摇头。 他应了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冷不丁问:“我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江洄非常捧场。 “那……我长得好看吗?”他不太自然地问道,显然问这样的话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因此垂着眼睑,让她不能看清自己的神情。 只有灯影里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非常好看!” 江洄丝毫不吝啬赞美。尽管她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摸不着头脑。 “……”海因茨便不作声了。 他又继续装盘,直到菜全都端上了餐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他突然又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洄咀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慢慢眨了两下眼睛,有些茫然。 “很、很好?”她不确信地答道。 同时偷偷打量他的神态,暗自思忖着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难道研究所那些人背后吐槽他的那个群聊暴露了?还是被九区高层批评了? 可无论怎么看,海因茨都不像是生气不快的样子,好像……也在若不经意偷瞄她? 江洄忍不住咬了下筷子。 她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干脆就问道:“是有谁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就是你想和我说什么?” “……” 海因茨一顿。 他倏尔问:“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好吗?” “会不会很麻烦?”江洄犹豫道,她有点摸不清海因茨究竟要做什么。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终于也想找个下班后能聚一聚的好朋友了吗? “不麻烦。” 他说:“你呢?每天看见我,你会厌烦吗?” “怎么会呢?”江洄安慰他,“我们现在已经算是朋友了。” 第52章 “朋友吗?”他若有所思地轻声念道,不知道在思忖什么。少顷,察觉到江洄在注意他,他停顿了一隙,对她静静地淡笑,“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 虽然这么说,可江洄看他还是一副不甚开怀的模样,心里好像还藏了点东西。她试探了两句,海因茨却都说“没什么”“不要紧”,她就不再多嘴。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头一回让她觉得煎熬。 等海因茨收拾完东西离开,江洄关上门,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瘫在沙发上,大脑放空。 然而不多时,门铃猝然又响了。 江洄顿时头皮发麻,她苦恼地揉了揉面颊,调整了下表情,然后欢欢喜喜地去开门:“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海因——” “!费嘉……” 她霎时呆住。 “……你怎么找过来的?”她也没透露自己的住址啊。 费嘉身上已经有些湿了,他拉下兜帽,完整地露出一张漂亮的脸庞。他轻轻地喘着气,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眼睛还蒙着莹润的光泽。 “我问了塞拉菲娜,”他拽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目光不自然地下垂,“她帮我打听到你在这里。” 又僵硬地和她解释:“没有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但这惊喜似乎只有惊,没有喜…… 他忍不住低垂着头,有些黯然。 倏尔听见江洄问:“外面是下雨了吗?” “是,但下得不大。”他低声答。 “很冷吧?” 他忽略了自己飕飕冒着冷气的身体,和一直灌风的卫衣,没什么情绪,张了张口,想说也不冷。却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两颊。 费嘉骤然僵住。 像被抓住尾巴尖的猫,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江洄便以为他果然冷得厉害,又顺手摸了摸他红彤彤的耳朵,替他捂了捂。“你不该穿得这么少,这里可不是三区。” 九区的气候一直是按照现实变化的,冬天更是冷得河流都会上冻,不像三区只有春秋。 她拉着他进屋,让他换鞋,又把室温调高。 整个过程里费嘉都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他抬胳膊,他就抬胳膊,问他吃了吗,他就说“不冷”,问他来这里和利齐说了吗,他也答“不冷”。 “……” 江洄沉默地盯着他。 她正好在摸他的手,冰凉的,闻言她突然笑了下,而后趁他猝不及防捏了下他的指骨。他惊得猛然回神。 仿佛有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大脑,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脑袋轰然,只有心在狂跳。 “怎么?”他竭力平复波澜起伏的内心,故作镇定。 江洄疑心他不大对劲。 “你在心虚?”她的目光上下逡巡着他。 “没有,”他说,看见她半信半疑的目光,又强作冷静地补充,“我只是不太适应这里,所以……状态不太好。” “是吗?” 江洄疑惑地看了眼,但看他轻颤的眼睫,也不打算逼他逼得太紧,便暂时收回了视线,不再追问。 她让他先去用热水舒缓一下冻得僵硬的耳朵和脸。 他顺从地去了。 可没几分钟,他忽然叫她。 江洄应答着走过去,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卫生间的门开了条不算窄的缝隙,她走过去,缝隙里却蓦地钻出只白皙的手。 她低下头一愣。 那只手忽而就拉了她进去。 …… 海因茨回到家,在客厅里静静地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这次试探还算不错,结果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却也差强人意。 江洄对他是不反感的。 他松了松衣领,忽而感到了燥热。或许是室温调得太高了,他喊出ai,降低了几度,心里才舒适了些。 又思前想后,斟酌着下一步。 他记得文森特说“晚上是最适合坦白心意的,尤其在温暖柔和的灯光下”,于是沉吟了半晌,海因茨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手边一叠证件上。 海因茨似乎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 卫生间果然还是有些逼仄了。 江洄的背抵着墙,鼻息埋在一片白皙的肩颈。她嗅到一点淡淡的海水味。可能还有雪的气息,清凌凌的。 她闻着闻着便有些心不在焉。 有一小撮毛茸茸的碎发在似有若无撩拨她的后颈。她有些痒。忍不住腾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他垂下的头发,想了想,又给他勾到耳后。 “你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她用刚刚那只手朝他比划。之前还只是短发,现在几乎有利齐那么长了。 费嘉低低嗯了声。 他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轻声问:“怎么样?” 江洄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是在问,他的信息素气味怎么样。 评判别人信息素是很亲密的事,江洄觉得这不能信口胡说。可又不能不说——费嘉还在直勾勾盯着她。 就想了想,含糊地说,挺好。那语气大概有那么点敷衍糊弄人的意味,有点像个不粘锅,怕说得太明白,惹上事的感觉。 费嘉的瞳仁静静凝成一条线,像某种猫科动物,俨然是专心致志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与神情。 半晌,他忽而说:“你不喜欢。” “……没有。”江洄看着他从刚刚就不太对劲的状态,终于叹息一声,无可奈何似的扬起脸,十分真诚地夸他,“很好闻。” 他:“那,要不要咬一下?” 江洄:“什么?” 他勾起耳后一小绺头发露出后颈,然后侧着脸露给她看。 “不是说很好闻吗?”他低垂着眼睛,也不看她,只是固定着这个动作不动。然后慢吞吞地问她,“要不要咬一下试试?” 门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 朦胧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平静地盯着里面的海因茨。他一言不发,抱着江洄的手臂却忽然紧了紧。就像是某种隐晦的挑衅。 海因茨注视着他,视线又渐渐、渐渐地落在熟悉的背影。脚边的证件散了一地,两人的眼神平静地碰撞,又平静地分开。 第42章 四十二个雇主 这不能怪他 江洄感觉到勒在她腰背的那条手臂隐隐加重了力气, 让她贴得更近了。她觉得不太好,挣扎着扭开他胳膊,趁他不注意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你……” 费嘉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她。 她却注意到他之前视线的落点一直定定地落在她身后, 便下意识回头。然后不偏不倚和一双冷峻平静的眼睛撞上。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 慢慢俯身捡起地上的证件。 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刻绷得笔直,更显得骨节分明。他指尖伸长, 去够皮质的封皮。江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 无意瞥见翻开的页面写着xx荣誉。 他的银行卡、他的户口簿、他从小到大的全部荣誉、以及他的所有财产证明……堆叠起他这个人的全部。 都在这里了。 散落了一地。 他一样样捡, 很平静, 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洄莫名觉得氛围不太对劲。 她三两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弯下腰又三两下按大小厚薄给他捡起来叠整齐,再送还给他。他垂眸看了眼, 顿了顿,低声道了谢, 接过。 江洄蹲在他面前, 仰起脸, 模糊地发觉他有意识回避的眼神。 还想说些什么,费嘉走了过来。他拉她站起来,忽然开口:“我记得我进来时,门关好了。”声音很冷静, 冷淡的口吻下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江洄录过我的指纹。” 海因茨漠然答。 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没什么感情。 也是奇怪。他们两个说话, 却谁也不正眼看谁。 费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到了江洄的手腕, 他紧紧握着她,眼神凝在她从乌黑的头发里露出一点的耳朵尖,纤薄得好像白玉。 他的指尖动了动,又忍不住抿嘴唇, 有些渴意。 海因茨则望着她的脸,以及她迷茫的眼睛。尽管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没有白天里那样乌黑发亮,仿佛蒙了淡淡的雾气,但却透着蜜色的光泽。 像某种黏腻的糖浆。 会让人生出更好接近的错觉。 也会给信以为真的人当头一盆凉水,清楚地意识到,确实只是错觉。 他今晚还是太冲动了。 海因茨想。 可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他沉静地冲江洄点点头,语调平稳地说了句“抱歉”,他说“打扰了”,尽管语气里根本听不出任何抱歉。 然后转身往回走。 漠然地忽视了另一个不冷不热盯着他动向的人。 屋子里,有alpha的气味,也有omega的气味。可这两股气味并没有纠缠在一起,反而渐渐有几分对峙的意味。 第53章 omega吗?海因茨冷淡地垂下眼睑,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他走向门口。 江洄虽然不能察觉到两个人的信息素在互斥,但也不至于神经大条到对奇怪的氛围无动于衷。她觉得吃人家嘴短,今晚刚吃了海因茨做的饭,总不好太冷待他。 于是跟上去,打算给他开门,好歹说两句“慢走”“路上小心”,虽然他就住在楼下,电梯直下一层就到了。 她一动,费嘉也动了。 他慢吞吞跟在后面,始终和她保持了一步之遥。 江洄热情地先一步替海因茨把门打开。 然而,她的手刚放在把手上,还没把指纹印上去。却忽然听见“滴”的一声,外面的把手先扭动起来。 倏尔,几个人都顿住了。 江洄一愣。 门就在这时被霍然朝里推开,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恰好鞋后跟踩住了一个人鞋尖。还没来得及动,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就熟稔地钻了进来。 还有柔软的轻声抱怨。 “真不知道费嘉又跑去哪儿了,我在机场外面从大白天等到天黑,也没看见他来。他说不定就没有来,只是在骗我。” “……” 江洄没出声。 “……亲爱的?”他终于察觉不对,放弃继续和围巾缠斗——风太大,他的头发又有些长,白金色的头发和围巾缠在了一起,拉扯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痛。 利齐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他久候不至的人。 就站在他亲爱的身后,那双熟悉的灰色眼眸与他对视,没有任何的心虚与闪躲,就这么直直望向他。 江洄莫名处在了一个三角之中。 海因茨在她的右边,利齐与费嘉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她望着利齐,一时之间没有动弹。费嘉自然而然地环住她肩颈。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中淡淡的阴翳。 他想,这不能怪他。 这都是老师教他的。 程栩在办公室露出一小片后颈引诱她时,他微微睁大的猫眼就和程栩注意到他后似有若无的微笑相碰撞。 那时他就在想,他要取而代之。 作者有话说:一次正确的教学示范(?) 第43章 四十三个雇主 不要变成流浪狗……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都回去了, 我继续写报告。”一个回了公寓,两个回了酒店。她没事人一样伏在书桌前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到了点倒头就睡。 完全没受任何影响。 崔夏便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手里还在给她剥橘子, 一瓣瓣喂到她嘴边, 望着她突然皱眉说“好酸”,他自然而然地伸过手去, 让她吐出来, 却少不得还要说两句有的没的。 “你只是嘴巴酸, 恐怕有人心里比吃了这一百个橘子还要酸。” 他注视着她。 “你别怪她。”明树忽然抬起头。 他是难得有假期, 写了申请书跨了大半个区来见她。 “我怪她什么?我只是说,有人心里大概不好受了。” “那也是他们的事,怪不了江洄, ”明树倒了杯水放在她跟前,目光始终落在她脸庞, “她没有错, 她只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难道对别人好, 还好出毛病来了吗? “对一个人好自然没什么,可对每个人都好,就容易引火烧身了。”崔夏笑道。 明树听着便很不悦。 “那么照你的意思,我们两个也不该都坐在这里, 只能留下一个人才好。”他淡淡地睐了他一眼,“既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能忍则忍, 不能忍也不必强求。” “毕竟,是我们离不开她,不是她离不开我们。” 更何况,如果不是她边界感不强, 他们又怎么能轻易靠近她?beta本身就是性冷淡、又对感情淡漠的性别,与人交往总是点到即止,不远不近。 江洄是少有的热情活泼,情感充沛。 已经占了她性格好的便宜,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得到她坦诚相待,又凭什么怪她太热情开朗,对谁都包容体贴? 总不能好处都被他们这群人占了吧? 明树是不希望江洄为他们有所改变的,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至于一段关系想要保持得长久,总要磨合,他宁可被磨去棱角的是他。 “你说的,我当然都明白。” 崔夏笑眯眯地望着江洄在阳台接通讯。他说:“我只是担心有人不清楚。” 年轻气盛的总是占有欲、攀比欲更强烈。朋友之间喜欢同一个人,稍不留神,也容易兄弟反目。反目倒也不要紧,就是怕牵扯到江洄。 “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 他们当然是不同的。 好到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怀疑,他们两个肯定要一左一右跟着江洄一辈子的。三个人里面缺了谁,都会有长辈问,缺的那个怎么不在呢? 明树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江洄从阳台回来。 崔夏:“有急事吗?” “不急,明天要出门一趟。”她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去?”今天是周日,明天他们又要一个回研究所,一个回军区。 “今晚就不回去了,我要留下来。” 崔夏轻飘飘看了明树一眼:“反正研究所离得不远,明天早点出门就行。” “那我也留下来。” 明树算了一下:“四点起来,我就能赶得上晨训。” 可是现在天这么冷,四点起来把人的骨头都要冻僵了。江洄不大赞同,劝他:“就多了一个晚上而已,你还不如早点回去。” “但是……我想留下。” 明树轻声说着,并安静地望着她。 江洄就拿他没辙了。 最后到底睡的一个房间,只是不在一张床上。床不够大,躺不下三个人。可一个人躺着,另一个人睡书房,谁也不愿意。就只好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 沙发仅仅勉强容得下一个高大的alpha平躺着,江洄躺在床上,看明树蜷缩着,很小心翼翼,生怕翻个身就滚下去的可怜模样,不免好笑。 又听见崔夏从地上发出一连串的抱怨:“你最好老实点,千万不要半夜掉下来。不然我被你这么砸一下,鼻子都要被压塌。” 明树闭着眼,不为所动:“这么担心,你就去睡书房。” “才不要,”崔夏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江洄,“万一我走了,你半夜爬床怎么办?你可不是什么老实人。” “你也一样。” 明树不客气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到江洄熄了灯都没停住。还是江洄最后猛地拍了下被子,大叫一声:“肃静!”一下子鸦雀无声。 崔夏闭上嘴,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他突然小声叫道:“小洄,小洄……” “哪只狗在叫?”江洄闭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一条手臂伸到床边,往下够,直到指尖触碰到柔顺的头发。 崔夏从善如流。 立即配合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学狗叫:“汪!” “说!” 江洄拍了拍他的脑袋,干脆利落吐出一个字。 “你……”他想说,alpha和omega你更喜欢哪个;又想说,不要被那些狡猾的omega骗了,那群心机怪最会卖弄可怜。可话都到嘴边了,他却说,“就算你哪天真和别人交往了,我们都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那当然。” 江洄趴在床边,忽然睁了一只眼睛,偏过头瞧他。 “你在担心被弃养吗?” “对啊,”崔夏笑眯眯地回答,“流浪狗很可怜的,我可不要变成流浪狗。” “不会的,不会的。”江洄打了个哈欠,熟练地安抚他。然后拍了拍他,才把手臂缩回被子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哄她。 “我呢?”明树冷不丁在黑暗里出声。 “你也不一样,你们都不一样,都是特别的。”哄一个也是哄,两个也一样。江洄一本正经说,“交往也有可能分手,但是和你们不会绝交。” “所以都快点睡吧。” 她一句话下定论,然后彻底闭上眼睛。 - 翌日。 江洄醒来后就只看见热腾腾的早餐在保温,家里就只剩下她自己。她吃了早餐,去了前一天梁佑京在通讯里说的地点。 结果到了才发现,梁佑京没来,来的是海因茨。 她疑惑地把包放下,坐在海因茨对面。问他:“您也有事找我?”虽说两个人也算熟悉了,可一涉及工作,她就习惯性用敬词,听起来总感觉更正式。 海因茨果然有所反应,让她不必这么客气。 “听起来很生疏。”他说。 又回答道:“梁佑京有别的工作,那天开完会她把文件给我了,让我替她见你一面。顺便转述几句话。” 他说着把文件摊开,言简意赅地告诉江洄在哪里签字。 第54章 这是之前九区和b.f.a联合制定的培养计划书,江洄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确认无误了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什么话?”她一边签一边抬头问。 “你愿意留下吗?” 江洄一顿。 海因茨却仍然注视着她。那副表情让江洄很容易联想到那天餐桌旁,他也是这样专注地望着她,问“我每天给你做饭,好吗”。 她揉了揉眉心,把和正事不相干的情景从脑子里甩出去。 “恐怕不行,我不打算在九区定居。”她虽然不是依赖熟悉环境的类型,但比起九区,她还是更喜欢长期在一区呆着。尽管在b.f.a,她大概也是要常年出差。 但感觉还是不同的。 “好吧,”海因茨的声音低下来,“那很遗憾。” 他又拿出一叠文件,这里面包含了保密协议,以及解除和九区临时雇佣关系的合同。江洄这才记起来,与之对应的雇佣合同还是当时她冒充方妮小姐前签下的。 海因茨没有直接把厚厚一叠都递给她,而是把要签字的一张张搁在她面前,指给她看签字栏。 江洄没有多心。 她扫了两眼就刷刷签字,到后来她一张刚签完,他另一张就递过来。她看都来不及看,只是惯性签字。 海因茨的面孔没什么笑,平静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江洄隐约感觉到这视线的重量。 她签字的速度不觉放缓,面前的文件一张接一张递过来,她的字迹却没有因此潦草而敷衍,反倒越发仔细端正。 直到她突然发现有一张婚姻登记表混在其中。 乍一看很像项目书,只是上面要填写双方信息的表格还一片空白。最末是签字栏,一左一右。险些把江洄糊弄过去。 海因茨递文件太快了,搞得她签字也成了流水线作业。但凡一个惯性,就签上去了。 得亏她还多看了眼。 “这是……?”她抽出来,递给海因茨,一脸讶异与好奇。 海因茨先是沉默,然后淡淡地笑了。 “这个啊……”他接过去,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似乎准备解释,其实什么也没说。江洄觉得他笑得有些勉强。 江洄想,海因茨先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总觉得这种手段还是太笨了,如果放这份婚姻登记表的人是故意的话,她想,这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吗?海因茨先生是非常严谨的人。 所以,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他。 她暗自思忖,心里还有几分笃定。 于是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哪个整理文件的人不留神混进去了。毕竟这种事,一般都是交给助理或者秘书来做,说不定有谁就要结婚呢。 她没多心,就没事人一样认认真真继续检查了所有协议书。 临走前,她收到林雪霁的消息,他有工作的事要和她商议。就径直起身和海因茨告别,她笑得欢快,走得也欢快。压根就没受刚刚那个小插曲的影响。 海因茨注视着她慢慢走远。 他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摞齐,归置好。最后桌上只剩下唯一一张。他垂下眼,凝视着那片空白的签字栏。 倏尔就轻声道:“可惜了。” 他似乎还很平静。 第44章 四十四个雇主 他不能犹豫 江洄在九区整整待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内, 梁佑京没少让人旁敲侧击,暗示她“弃暗投明”,选择留下。但她都婉拒了。尽管崔夏和明树都在这里。 可她又不是小孩子, 非要三个人绑在一起。 林雪霁那天和她交代了剩下的工作安排, 就离开九区了。离开前,江洄还请他捎带上利齐和费嘉。她认为学业为重, 把他们统统都打包送回学校去。 也是难得, 他们谁也没有反对, 都安分地坐上了返程的飞机。 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是古怪, 透着疏离和冷淡。利齐一如既往地对着她笑得十分热切甜蜜,说话仍旧黏糊糊的,一度让随同来送林雪霁的医生认定他处在“热恋期”。 “他说话一直这样。” 江洄否认了所谓的“热恋期”。 他分明第一天见面就开始一口一个“亲爱的”叫她, 动不动就要吻她的脸颊,虽然他的吻也是像小动物那样只是黏糊糊地蹭她的脸。 “嗯……那么有没有可能, 他看见你的第一眼就陷入了热恋?” 医生咬着一支戒烟糖。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但她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含糊。此刻, 她正挑着眉,若有所思地暗示江洄。 江洄:“他是说了些喜欢之类的话,但我觉得这都是青春期充沛的热情在骚动。”她从一开始就没当真。或者说,她相信他的喜欢, 只是不打算接受。 “omega还是和alpha在一起比较好吧。” 她认真地说。 而她只是个beta。 易感期无法给omega回应,也不能标记他们, 最多进行一些抚慰行为予以短暂的缓解。最终还是要靠药物和意志力硬生生熬过去。 还是太痛苦了。 她也是见过alpha易感期发作得比较严重的样子, 完全神志不清,要费很大劲才能勉勉强强认出人,情绪根本不受控,一直在流眼泪, 还要死死抓住她的手。 她稍微一动弹,就会被怀疑是要丢下他。 眼泪掉得那么凶,还不忘用四肢缠住她,嘴上发狠说“不许走”,埋在她后颈的脸却湿漉漉的,滚烫的眼泪淹没了她衣领。 江洄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树这个样子,简直呆住了。 后来又是发烧,又是无意识自残,不过短短几天就害他消瘦了好多。 她当时就在想,她一定不能和omega在一起,不然太可怜了。alpha都这么煎熬,身体柔弱易碎的omega怎么可能受得了呢? 她就是个beta,还是和beta一起比较好。她家里也都是beta,她就觉得很幸福。家里人也都情绪平稳,她喜欢一切都可控的感觉。 医生看了她半晌,忽而笑了一声:“你说的也对。” 只是可怜了那几个明争暗斗的omega和alpha了,她勾起嘴角,心里不免升起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与玩味。 “alpha和omega都是一群会被信息素控制的动物,还是beta最具备人的理性。”她一条胳膊搭上江洄的肩膀,赞许地对她点头,“你确实应该和那些不够理智的家伙保持距离。” 江洄很认真:“谢谢您的提醒。” …… 但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少见崔夏和明树。 大概是缺乏某种意识——在她的认知里,崔夏和明树就只是崔夏和明树,保持距离那是其他的alpha和omega。譬如海因茨。 江洄给他的定位就只限定在楼下做饭好吃、面冷心热的邻居。 不过他似乎有所感应,并总想说些什么。但每次江洄正儿八经询问他有什么想说,他却又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江洄和他做了近一个月的饭搭子,深感他的贤惠能干。 直到离开九区的那天,他还给她做了最后一顿早餐。她心怀感激地吃完了,并真挚地邀请他以后有机会去一区,她虽然厨艺一般,只能勉强果腹,但她爸爸一定很高兴和他切磋。 海因茨嗯了声,眼睛却望向崔夏。 他和他同时出现在机场时,两人交错的视线下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察觉的暗流涌动。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都心知肚明对方想要什么。 alpha的本质是如出一辙的掠夺和占有。 崔夏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心想,他还不够格。因为他还做不到像自己一样能容忍。 江洄对他们的心思一无所知。 她笑吟吟地和每个人都打过招呼,才轻快地跟着一众高层登机。 这几位都是军区高层,这次也是要去一区谈工作。她原本是要自己坐飞机回去的,但梁佑京说,路上能多在领导前刷刷脸也是好的。说不定以后哪天又能碰到呢? 这样别人记起来,她也不算是个无名氏,将来有工作也好办。 于是就把她塞进去,蹭了个顺风机。 只是临行前,海因茨突然在她错肩时叫住她。他说:“我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江洄微怔,迷茫地抬眼,想不到他能有什么事。 “我把一张登记表混进了那些文件。”他注视着江洄。 江洄闻言才恍然大悟:“是您啊……不要紧,这事也不算严重。”她暗自感慨,海因茨先生果然是足够严谨。这种错误她自己都要忘了,他还特意点出来,主动承认。 她正要顺势安慰两句。 却忽而听见他说:“但我是故意的。”语气极度冷静理智,似乎压根就不在乎她会怎么想,就这么明明白白地点破。 然后在她彻底愣住时,对她点了点头,道别:“祝你一路顺风。” 江洄突然觉得思维有些混乱。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可走了没多远又倏尔停下,忍不住扭头问:“那底下有两行签字栏,如果一个是我,还有一个——” 第55章 “会是我。” 海因茨明确而又平静地告诉她。 他说:“我想成为你的配偶。” 只在她耳边,低声地说给了她一个人听。 …… 江洄突然庆幸今天还算冷,风吹得她头脑足够清醒,不至于被这几句话扰乱了心神,冲得头晕脑胀。 坐在她周围的领导都还算和蔼亲切。 诚然也有个别因为她是beta对她一直很冷淡,甚至隐约流露出轻蔑与倨傲。 但江洄心态很好,一律视之为目光短浅的老古董。 她成功让两三个高层对她有一定兴趣,并且其中一个对她赞许有加,给推荐她的梁佑京刷足了脸面。一位似乎地位颇高的女士直夸梁佑京眼光好,只可惜她手下没能人,留不住江洄。 “真不考虑来军部吗?” 江洄坦然道歉:“我毕业前就已经签给林长官了,不能出尔反尔。而且b.f.a让我成长了很多。” “好吧,”这位女士很遗憾,“是个诚信的好孩子。” 心里却更惋惜了。 江洄下了飞机,先把行李送回家。林雪霁那边暂时没有要紧事,b.f.a也不需要她打卡,她在下一个紧急任务前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然而,回了家却发现她妈妈江女士也难得在家。 她在端详一幅画。 江洄好奇地从她背后探过头去,讶然发现:“这是我?!”又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蓦地记起来,这是之前默蓝送她的画。 “画得不错,很有神韵。”江女士若有所思。 又瞟了眼落款:“这是你之前那个雇主。”她还记得。 “是。” “我记得是个beta。” “对。”江洄讶异于妈妈竟然连这个都记得,毕竟当时她都不在家。 “有机会可以带回家看看。”江女士点点头,淡定道。听起来总像是把默蓝先生当成了她的潜在配偶,一副“拉出来溜溜”的语气。 江洄不理解,但她茫然地答应下来。 江女士说完便老神在在地去厨房看她爸爸备菜了。 江洄抬眼仔细观察了这幅画,忽然发现落款的地方似乎没那么平滑。便从墙上摘了下来。她把画带进房间里,又翻出工具,自行把画框卸下来。 没了玻璃遮挡,这下她看得更明显了。 果然是凸起一小块。 她忍不住用指甲磨了磨,惊觉这落款经过了特殊加工。是后来补上去的。一点点小心翼翼刮掉这层落款,骤然看见一列数字。 像是某个人的号码。 可江洄记得默蓝的号码不是这一串。 她试探性地摸出终端,打过去。大约过了一分钟的安静后,一道甜润的声音文质彬彬地答复道:“您好,这里是莫里斯家族内部私人留言箱。” 显然是智能回复。 随后“滴”的一声。 江洄听见一串类似齿轮转动的声音,短短几秒,静得让她不敢呼吸,生怕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错过。结果下一刹那,对面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依然那么清冷,只是在终端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江洄。” 她听见了她的名字,下意识顿住。 就听见他轻声地说:“我喜欢你。” 缓慢而清晰。 …… 她一愣。 突然记起来那天刚收到这幅画时,她爸爸拍给她看,她又特意去感谢默蓝先生。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却没有多提这幅画,只是问:“你听见了吗?” “什么?” 江洄困惑道。 一幅画而已,能听见什么呢?她当时只觉得一头雾水,不能领悟他的画外之音。现在才明白,哪怕这幅画,也只是一件承载工具罢了。他要送的,其实只有那则留言。 她坐在地毯上,低头望着这幅画。 她突然拨出去那个号码。这次对面竟然接得出奇的快,几乎没过半分钟,就传来略微急促的呼吸。似乎是听见声音,匆忙跑过来的。 他轻轻喘息着,又顿了顿,努力平复下来。 “江洄。”他叫着她的名字。 江洄:“默蓝先生。”她又习惯性像一开始那样称呼他。 可他这回没有刻意纠正她,只是轻轻嗯了声。 “我听见了。”她说得没头没尾。 但默蓝听懂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在电话那头微微低垂着眼睑,他没有回避,停了一隙,平稳地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江洄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答不可以,好像显得她十分蛮横、不通情理;说可以,却又像是在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她突然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妙。” “太狡猾了,”她真心实意地说,“您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默蓝没有否认。 “抱歉,”他很诚恳地低低说道,“大概因为,哪怕是我,也会有自己的私心。”他已经等待得够久了。 他想,还以为她很可能永远注意不到。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束之高阁。但他毕竟等到了。这是命运注定。 他不能犹豫。 第45章 四十五个雇主 我不用在他面前假装与你…… 利齐和费嘉绝交了。 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经过冷静理智的对话后最终做出的决定。这在学校里闹得很大,一度引起过短暂的轰动。 毕竟利齐的脾气实在太好了。 他眼光虽然也很挑剔,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他的朋友, 但他对已经成为朋友的确实十分宽容。哪怕是费嘉对他态度不冷不热, 也能兴致勃勃和他聊上半天。 然而,断交是利齐提出的。 那天他和费嘉从江洄的公寓离开, 就近去了小区的人工湖边。 他站着, 因为嫌弃外面的椅子不干净, 没有碰。费嘉倒是很随意地盘腿坐在草皮上。冷空气刺激得他鼻子不太舒服, 就皱着脸把身体团起来。 “你骗我。”利齐冷不丁开口。 “我没有。”费嘉否认。 “你不是因为帮我才过来,你是为了江洄。” “我从来没有说过是因为你。”所以算不上欺骗。 “但你含糊言辞,给我造成了某种误解, 而且你对此心知肚明。” 对于这一点,费嘉就没有否认了。 “抱歉。”他平淡无波道。 利齐的脸上却仍旧没有笑。 他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他感到了深深的不愉快, 尤其当他立即联想到那天在学校门口, 费嘉出神地盯着他背后——他当时就怀疑那方向是朝着他家车, 而车里就坐着江洄——利齐认定他是蓄谋已久。 因此格外不快。 “你要和我抢吗?” 费嘉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直视他,一字一顿:“是你不可以和我抢。”咬字非常清晰。与他平时说话总一副倦怠、无精打采的样子,因而吐字含糊迥然不同。 他说:“先来后到。” “是我先遇到的她, ”他还说,“塞拉菲娜之前都已经和她商量过订婚的事了。”只是江洄没有答应。但怎么着也算得上是, 见过家长, 议过婚事。 不过他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说自己已经和江洄发生过关系。 倒也不是觉得不光彩。 费嘉只是不关心政治,但他并不迟钝。他很清楚这种事抖出去对江洄没有好处,她正处事业起步阶段, 未来一片光明,任何细微的风险都该被扼杀。 “塞拉菲娜很欣赏她。” “我爸爸也很看好她。”利齐习惯性逞口舌之快,却在说完后又撇了撇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可真是少见。 他一向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完美精致。 “好吧,你先认识的她,”他面容严肃地蹙眉,“可这不能决定什么。她没有答应你。” 费嘉:“也没有答应你。” 利齐屡屡被他反驳,越发不高兴了。 “那么抛开这一切不论,只说你来九区这件事,”利齐指出,“你是通过我和你的聊天才知道她的位置,你把我当成了一把通向她的梯子。” “而不是朋友。” 费嘉对此无法狡辩,也不打算辩解。索性利落承认:“你说得对,这点确实是我的错。” “那么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利齐收敛了抱怨,冷静地向他宣布:“我们绝交。” “不再是朋友,”他说,“也不能成为朋友。朋友之间需要信任,但显然,我们不具备这种联系。你以为呢?” 费嘉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我想你说得对。” “很好。”利齐恢复了他的理智,重又伸手拨弄了下凌乱的头发,很快他又变得美丽整洁。他扬起下巴,骄傲地冲费嘉点了点,“我们公平竞争。” 他说:“但愿你不要再玩弄这些手段,做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一个坦荡的人。” 第56章 说完他走了。 费嘉向他的背影行注目礼。 他低头微微思忖了须臾,也没有再上楼,回去见江洄。他订了当晚的机票,决定连夜返回。但返程前,他给江洄发了一张照片。 是刚才那片人工湖,都结冰了,天空隐约飘着细碎的雪花。 他说:“好冷啊,江洄。” “我没有朋友了。”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但是我有点高兴。” “我不用在他面前假装与你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利齐:别耍手段(恼) 费嘉:好——(其实转头就卖可怜) 第46章 四十六个雇主 我的太阳…… “我可以喜欢你吗?” 默蓝的声音像被风吹进她耳朵里, 很轻,却也让她的耳膜一阵震颤。 江洄揉了揉耳朵,觉得很棘手。 “不知道。”她说, 非常坦率的, 她告诉他,“他们都和你说了差不多的话。”明明相处的时候她也没感觉不对劲, 想着大概只是说说而已吧。 从前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就有很多小朋友会围着她, 一本正经说“以后想和小洄结婚”这样的话, 就算是已经懂得一定的生理知识, 不再是完全懵懂无知的孩童,也还是说着“成年后我们就去登记吧”,诸如此类的话…… 江洄早就习惯了。 她也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好啊。” 每个人都答应。 但真的成年后, 也没有关系更进一步。还是好朋友,但也只是好朋友。 不都只是说说而已吗?只是表达对好朋友的喜爱和亲密的一种方式。可为什么他们真的一个个认真起来, 想要和她结婚, 和她有一个结果? 江洄费解地趴在床上。 她再次重复道:“我不知道, 我觉得好像选谁都不公平。” “……” 长久的安静。 默蓝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就在江洄以为他已经要挂了,生气失望得不想说话时,他突然开了口。“如果选不出来的话,要不要……”他说, “要不要,试一试和每个人都交往一遍?” “不要觉得抱歉。” 似乎是猜到她会想什么, 他平稳温和地安慰她:“江洄, 你有选择的自由。” “……” 微微的呼吸声中,不知道为什么,江洄突然问他:“就算拒绝默蓝先生也无所谓吗?” “对。” 默蓝:“只是,还是会有点沮丧。” 他说这话时, 其实很不习惯,甚至忍着些微的羞耻。他不是个擅长把情绪剖开,向别人袒露无疑的类型。掩饰、隐瞒,会让他更有安全感。 可,他更清楚。 要得到一个人的同情与怜爱,就要让自己变成令人毫无戒备的小猫小狗。露出弱点,才能博得对方的心软。 默蓝这样想着,低声承认:“其实,我很怕你看不见我,因为我一点也没有意思。”没有讨人喜欢的特征,也不够年轻活泼。 他是一个很闷的性子。 他怕她不喜欢。 可江洄说:“但我很喜欢。” “如果我拒绝你,只是因为我对你没有爱情,”她再次认真地强调,“但默蓝先生是个很好的朋友,我很喜欢。所以,你不需要和别人比较。” 她对一个人的好感并不会因为对方具备普世意义上更受欢迎的特质而上涨。 她只是看见了具体的某个人。 江洄最后答道:“既然这样,第一个交往对象就从默蓝先生开始吧!” - 如果不知道和谁交往,那就干脆每个人都交往一遍。 听起来很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有点麻烦。除了总令她烦恼的排期,还有名声问题。做得太大张旗鼓,是有损她政治形象的。因此,表面上他们仍旧只是她的朋友。 不过这已经让他们十分满足了。 江洄对于他们竟然一个个都如此轻易地同意了默蓝的提议而震惊。 对此,崔夏曾笑眯眯地评价过:“就像一群闻着肉腥气就追赶过来的鬣狗。” 鬣狗,在大多人看来应当是贬义意味浓重的词语了。他这么评价,甚至把自己都包含进去,还真是丝毫情面不留。 江洄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他:“你也是吗?” “我也是哦。” 他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又笑吟吟地问她:“昨天和明树的约会果然很无聊吧?”他故意放低了声音,极小声,营造一种两人在窃窃私语,亲密交谈的氛围。 尽管这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没有啊,”江洄没听不出来他的暗示,直白地夸奖道,“而且回来的路上,他还救了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朋友。很敏捷呢。” “……”他便轻轻哼了一声,“这种事我也可以做到。” 江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也真是奇怪。那么多人,崔夏不和别人较劲,偏偏只和明树攀比。比谁更让她开心,更得她喜欢。 针对这个疑问,崔夏表示:“因为其他人根本不值得我放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是特殊的,唯一遗憾的是,像他这样特殊的,还有一个。 至于特殊的另一个—— 则压根不会提崔夏的名字。倒不是足够大方,只是他坚决地认定,属于他的时间,那就只能想起他。如果还要时不时提起别人,“很像是在我的频道免费给竞品植入广告”。 他这么和江洄描述。 把江洄笑得东倒西歪。 最后抱着他的脑袋,问他:“你是把自己当成商品在推销吗?” “差不多吧,”明树承接了她的全部重量,任由她压在自己身上,然后仰起脸,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求问,“要买下我吗?很便宜的。而且什么都可以做。” 江洄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会儿:“有多便宜?” “一颗柠檬糖。” 他竖起一根手指。 “果然很便宜,”江洄一本正经点了点头,“看来是非买不可了。” 于是从口袋里掏啊掏,没掏出来,才记起自己装了糖的外套换下来了,于是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掏他的兜,抓了一把,平放在他摊开的洁白掌心,“都给你,多的就算打赏了。” “谢谢。” 明树也点点头,连同掌心的糖和她的手一同握紧。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眼见着天都黑了,明树突然想起来:“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出差了?” “是,这次要去十三区。”而且一去就是三个月,中途不可以回来。 明树闷闷地应了一声:“你回来的那天告诉我,我会请假去接你。” “好诶!” 江洄见他还是很沮丧,揉了揉他的脸,然后叫他:“明树、明树……”不厌其烦,叫了一遍又一遍。 明树也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最后她掰正他低下的脑袋,响亮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不要垂头丧气,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明树望了望她,慢慢就柔和地笑起来了。 - 要去出差。 但出差之前,总还得见一见几个人。 江洄特意去了趟三区。 今天恰好是利齐他们学校的对外开放日。 她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手里攥着三张一模一样的邀请函。虽然是对外开放,考虑到学校内师生多是柔弱的omega,因而只有收到邀请函的对象才可以进入。 全校师生,每人一张邀请函。 而凑巧的是,几乎在同一天,江洄在家里收到了三封邀请函。有三个人在没有提前通知她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寄给了她。 当然,事后她说起那天需要出差,大概是赶不上了。 那三个人的反应也都微妙地类似。竟然都齐刷刷体贴地表示:“实在赶不上也不要紧,不必勉强,以后还有机会……”诸如此类。 话虽如此。 江洄想了想,她的工作还没有那么紧迫,林雪霁也没有逼她必须一大早就赶往十三区。因此,她嘴上说着“大概是去不了”,和他们提前道过歉,实际却订了两张票。 一张从一区飞往三区,一张从三区直达十三区。 只是中途停留时间很短暂,才三个小时。 江洄对照着邀请函扫描,终端上立即弹出今天的活动清单,以及礼堂节目预告。 利齐果然非常醒目地在节目名单之中,他要出演一部相当著名的话剧。但不同以往的是,他今天不是主角,而仅仅是个从头站到尾的背景板。 他要演一棵对爱情矢志不渝的树。 一棵树,扎根在地上,却向往着天空的飞鸟。他要等待他的爱情,哪怕只能短暂地停留。 “我也会在舞台上等着你。” 他这样在终端里说道。 “等不等得到,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我愿意为你等,而你无所谓来与不来。”他在视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像点燃了两簇湛蓝的火焰,“这就是我全部的台词。” 第57章 于是江洄便觉得,她似乎不能不去。 利齐的节目需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费嘉则在图书馆充当志愿者引导游客,他整个上午都会在那儿。而程栩作为老师,必须负责应付家长。他在教室。 江洄根据距离远近,先绕进教学楼,在窗外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在开小型家长会,被一群人围着询问孩子的近况。只是抬头的刹那,漫不经心中忽然就撞进了她眼眸。 片刻的怔住后,他立即柔和地微微笑了。 他借口有事从包围圈中走出来,却见江洄递给他一件更厚的外套,还有一把雨伞。“预报说傍晚会下雨夹雪,但你早上说你忘记带伞。” 她对他明快地笑:“我想了想,你总是为了好看,穿得很少。所以顺道给你带了件厚衣服。”这衣服正好是他上次落在她家的。 “不要生病。” 她说。 程栩抿着唇笑:“以后不会了。” 三个月。 江洄要离开三个月。这三个月足够他把整个冬天都度过了。没有江洄,他何必穿得那么好看。他本就不是苛求自己的人。 “那就好。” 江洄看了眼时间,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忙忙离开。 等赶到礼堂的时候,里面几乎都坐满了。只好挑了个视野还算开阔的位置,就是稍微偏了些,光线又暗,人几乎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人脸。 因而直到利齐上台,都没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抓住她。 他肉眼可见地有一瞬的黯淡,不过只有刹那,很快他就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充当起一棵树。江洄听见不少人窃窃私语,感慨着,这或许是最漂亮的一棵树了。 挺拔美丽,精神奕奕。 哪怕被挡在主角的背后,也难掩其光彩夺目。 他真的从开头等到了结尾。 最后的最后,他跟着戏剧社的同学谢幕,心不在焉地听主持随机抽选一名观众提问。问,最喜欢哪个角色。 他听到好几个角色,也听到自己,只是因为他长得漂亮。 所有人都在笑,他也配合地笑了笑,可心里平静许多。因为需要一遍遍告诫自己,即便她不来,也没什么。他不应当失落,更不能委屈。 他不能总依赖着撒娇,成为她的负担。 他想。 一遍遍地想。 但一次次在陌生的面孔里沮丧地垂下头,尽管面上还维持着虚假礼貌的笑。 直到主持又一次随机选中一个人。 还是那个问题:“最喜欢今天的哪个角色?” 他终于不抱期望地垂下眼睑。 却猝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说:“树。” “我最喜欢那棵树。” ……利齐猛然抬起头,眼睛在略微昏暗的礼堂中亮得惊人。他几乎是热切地追寻着声音而去,像只鱼追着他的饵。 “那你觉得这棵树的等待会落空吗?”主持按部就班地问。 利齐便望见江洄冲他弯了弯眼睛。 “不会。” 他听见她清晰地说:“他一定能等到。” 利齐突然就不能听见外界的喧嚣了。 只能看见她。 …… 一个多小时真的很久。 江洄几乎是跑着奔向图书馆,可没想到中途就撞上了她要找的人。费嘉俨然也是一路飞奔而来,志愿者的挂牌还胡乱塞在口袋里,潦草地露出挂绳的一角。 是他先看见了江洄。 因此冲上来的瞬间,江洄顿时睁大了眼睛。 却不等她问出口,就被他一把握住,避开人流躲进了一条小道。这小道越走越偏,越走越见不到人影。 江洄不觉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他会做什么,而是怕绕得太偏僻,出去太费功夫。她还要赶飞机。 幸而他也没走太远便停了下来。 他喘得很厉害,大概是平时疏于锻炼的缘故。俯下身,撑着腿平复呼吸时,还不忘抬起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很白,像浸了雾气的苍白,灰色的瞳孔在黯淡的光线下近乎于黑色。 “我看见你了。” 他首先喘息着开了口,断断续续地说:“在礼堂的直播里,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因为还在志愿者岗位上,所以不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直播,只能悄悄塞了一只耳机。 音量其实调得很低,在略嘈杂的周围不算清晰。 但,爱情是一种感觉。 她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的刹那,似乎有电流同时流窜过他的耳膜。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心先怦然急促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而后愈来愈快。 几乎想也没想,他就找到了事先约定过的同学,暂时交接了工作,就找了出来。 先只是走,然后忍不住开始跑。 跑得很累很不舒适,还是强忍着四下寻找。 “你先去看了他。”他眼中泛起晶莹的雾气,不是泪水,只是疾跑后的生理反应。他的脸颊和耳朵渐渐泛起红晕。 “他的节目是固定时间。” 江洄坦诚道。 “而我,随时可以见。”他望着她,替她说完下半句。 江洄看着他:“你不高兴了吗?” 他摇了摇头,缓缓直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向她,直到她后背已经抵上一棵树。他突然把脸埋进了她颈边,声音闷闷地响起:“我的第一次可是给了你。” 江洄不设防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卡住。 “你。” “姐姐。” 他忽然这么叫她。 然后趁她愣住时,彻底把自己的身体镶嵌在她怀里。 “我很好用的,”他的鼻子厮磨着她的脖颈,“多看一看我吧。”他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关节,留下一道淡淡的齿痕。 像戒指的弧度。 想让她有朝一日带上。 ……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十三区。 林雪霁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 少顷,一个人影灵活地钻了进来。他含笑转过头,柔和地问道:“冷不冷?” 江洄把副驾驶的车门关上,感受着车里的暖气,终于舒坦地眯起眼睛:“现在不冷了。”她感到身体变得暖融融的。 “那么,是先回去休息,还是先去吃饭?” “不先去工作吗?” 林雪霁有些无奈似的:“我看起来很会压榨下属吗?”他望着她,顺手替她压了压翘起的一撮头发。 大概是在飞机上压的。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见江洄想不出来,他语气自然地替她做了决定,“你可以躺一会儿,公寓里已经添置了日常用品。正好我可以去做饭。” 他将车启动。 “等你睡一觉醒过来,饭也该做好了。” 江洄觉得这似乎不大好。她有心拒绝,却被林雪霁看穿。 “不要紧,以后我们一起工作的时间还有很长。”他说,“你可以慢慢适应。只是不要和我太生分。” 这次来十三区,她都得跟在他身边学习。 b.f.a也就来了她们两个人,照林雪霁来这里之前和她开玩笑的话说,“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两个要相依为命了”。 林雪霁不希望她太客套。 自然,他这个人也很有种平易近人的气质,没有任何侵略感,淡得像水,柔和得像风。因此说话时莫名就让人信服。 江洄:“好吧”。 “那就拜托您了。”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努力工作的。” 林雪霁便又忍不住笑了。 “我想,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还有一句担心误会,没说。 他想,他大概会很喜欢她。当然,只是对朋友的喜欢。他知道她很受欢迎,但他没有多余的心思。他只把她当做一个可爱的朋友。 现在,他可爱的朋友开心地说:“先生,您真好。见过您的人,一定都很喜欢您。” “是吗?”他的声音很柔和。 “真的!”似乎为了让他确信,她趁着红灯,扭过头极其专注地注视着他,说,“譬如我。我想,我就很喜欢您。” “……” 不知为何,林雪霁莫名感到血液流动得更快了。 后面的车突然鸣笛。 他看了看已经变绿的灯,从容冷静地踩下了油门。 江洄只觉得这一次起步似乎有些急了,没刚才那么稳当。但她没有多心。透过玻璃,她望着高楼大厦,新的生活在随着涌动的车流逐渐加速。 终端嗡嗡响了两声。 她低下头。 是默蓝给她发的风景照。 他站在她最熟悉的学校里,拍到了一群白鸽。还有一张优秀毕业生的照片栏。在里面,江洄找到了自己。 然后他截出了她,单独保存。并命名为: 【我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迟到了 然后,到这里就完结了。因为是个日常短文,想写的也写得差不多了,所以感觉也该结束了。谢谢大家陪伴!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