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反派被纯恨男主追疯了》 第1章 《穿成反派被纯恨男主追疯了》作者:有情饮墨饱【完结】 本书简介: 恐同男大和纯恨大男主一起真香的故事 每晚7点更新,7点没更11点前会更!!倒章25-94章。 吕殊尧穿进一本退婚流修真小说里,成为同名反派,必须苟活到男主逆袭才能安全返回原世界。 原著中,正是原身害得男主苏澈月掉入恶鬼炼狱,致使五感尽失、双腿残废…… 要知道,原身结局可是被苏澈月虐得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降低男主对他的“恨意值”,以求男主恢复实力后不要杀他。 于是根正苗直的吕殊尧剑走偏锋替嫁男主,发挥人鬼不分的讨好本事。 对男主嘘寒问暖。 同一屋檐下悉心照料。 支持男主身残志坚的救人事业。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恨意值如愿一路山体滑坡。 苏澈月修为恢复之时,吕殊尧卷铺盖提桶,欣慰地想要离开—— 苏澈月却依旧截住了他,将他抓了回来关在屋里:“还想跑?” “我不会放你走的。” 吕殊尧:????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不恨了我吗?为什么还要抓我关我?? 系统紧急报错:「我们发现男主苏澈月的恨意值变成了负数,意味着您依旧无法安全离开……」 吕殊尧傻眼了。 “恨意值变成负数……是什么意思?” —————————————————— 苏澈月体内藏有颗探欲珠,坠落恶鬼炼狱归来之后,能读到别人心里的恶念。 他读那个推他下鬼狱,后来又怀着不明目的到他身边的人的恶念是: 不择手段逃离苏澈月,回去打电动,吃螺蛳粉…… 苏澈月冷笑,呵。 不是要逃离吗,怎么又对已成废人的自己百般示弱迎合? 可他却慢慢发现,这样心口不一的讨好竟然让他沦陷了。 这个说着要逃离的男人,知他冷暖,解他心事,为他奔波,替他受伤。 后来他功力恢复,绑了这个想逃离的人,吩咐弟子:“去找找世间有没有叫电动的人?抓回来。” 还请来仙家名厨,虚心求教:“裸食……粉,怎么做?是要脱衣服吗?” 没心没肺傻白甜是为了掩饰怕失去的骚包可怜攻(吕殊尧)vs油盐不进阴晴不定是因为没得到过真心的冷傲疯批受(苏澈月) 双洁,1v1,he 内容标签: 年下穿书 美强惨 先婚后爱 救赎 主角视角 吕殊尧 苏澈月 一句话简介:我问他恨我有几分 立意:总有人无所顾忌爱你 第1章 吕公子他推了苏公子 「恭喜访客完成角色任务,成功将本书男主苏澈月推下恶鬼炼狱。」 血色弥漫,吕殊尧趴在深不见底的鬼狱边缘,呼吸疲软,大汗淋漓。 他一只手垂在鬼狱下方,血肉模糊,仿佛刚被千戳万刺过,腕骨隐隐有脱臼痕迹。 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一把银色长剑,剑刃直插地面。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吕殊尧否认三连。 系统也不废话:「苏澈月鬼狱归来进入倒计时,届时恨意值系统将自动开启。」 吕殊尧盯着自己空空血手,默念一句“完球,翻车”,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头顶上方传来衣料窸窣声。 “阿尧……” 吕殊尧眼珠挣扎着滚动了几下,忽地睁开。 他盯着昏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张开干涸的唇:“……” “醒了?要什么?是不是水?” 吕殊尧才注意到旁边坐了个人,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穿着鹅黄衣裙,梳着玉簪点缀的低发髻。 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举止有些慌乱,坐在床边看过来时眼睛是红的:“你终于醒了。” 吕殊尧怔了怔,缓缓回忆起来。 他在追他爹小三的时候被车撞死,穿到书里了。刚刚还经历了一场坑爹的系统任务,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不幸被穿的这本书名叫《欲来》,是他大学室友含泪推荐的退婚流修真小说。 本书讲的是仙家第一公子苏澈月前往恶鬼炼狱解救未婚妻吕轻城时,被吕轻城的侄子吕殊尧推下鬼狱,而后浴血归来,残废数月后得借良机恢复功力修为大涨,还练成读欲神功,所到之处,虾仁猪心,所向披靡的开挂逆袭之路。 穿过来后的吕殊尧:“……”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穿成反派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是被主角搞死,就是被主角搞射!(哔——) 苏澈月逆袭后,重新迎娶与他退婚的吕轻城,掳来宿敌吕殊尧,废其灵核,日夜鞭笞,隔一旬便割喉放血一回,等到其丧失神智又再救回来。 折磨了好几年,最后苏澈月使了个离间计谋,让原身被姑姑亲手了结,用苏澈月的剑捅了个对穿。 …… 吕殊尧想自我抢救一下,然而穿不逢时,系统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按原身轨迹,将苏澈月推下无人生还的恶鬼炼狱。 吕殊尧不想去,在床上坐月子,但系统毫不留情,时辰一到便将他强制传送。 于是再一睁眼,他见到了书里浓墨重彩的鬼狱本狱。 恶鬼炼狱,地如其名。 它在书中出场率极高,藏纳着无穷无尽死后不愿往生的鬼魂妖魄。 这些魂魄怨念极重,恶欲极深,千百年来纠缠在一处,竟让它们拥有了吞天噬地的力量。 小说男主苏澈月的爹娘,就曾为了封印它而身陨。 而十二年后,它又被苏澈月未婚妻吕轻城不慎触发,豁开一道骇人的口子。 真、地狱开局! “阿尧?阿尧?” 吕殊尧回过神。 那么眼前这女子……应当就是被苏澈月救回来的,原身的姑姑,吕轻城。 他坐起来接水,一饮而尽后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 “苏澈月呢?” 吕轻城像是早就料到他的问题,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掉下去了。” “…………” 是了,他亲手推下去的。 当时血雾熏眼,鬼影重重,苏澈月一袭白衣挡在他身前,对他说着“师侄,莫靠近,离远些”,声音清雅从容。 然后吕殊尧在系统声声催促中伸出了手。 吕殊尧揉揉太阳穴。 “那荡雁呢?苏澈月那把剑呢?” 吕轻城忽然一笑,伸出纤纤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掌心:“带回来了。” 这小动作莫名其妙,极不自然,吕殊尧自小敏感,手不自然缩了缩:“……哦。” 吕轻城说:“你知道你有多紧张么?明明昏迷不醒,却还是死握着那把宝剑不放。” 呃…… 能不紧张吗? 荡雁是苏澈月的本命剑。书中设定,原身在苏澈月坠狱前抢了这把剑,结果却聪明反被聪明误,给了苏澈月一线生机。 这是因为荡雁降魔无数,上面少不了沾染阴邪之气,此剑掉进恶鬼炼狱,反会成为恶鬼利器,反噬男主。 而因为原身夺了剑,苏澈月还有用体内灵力拼死一战的机会。 所以吕殊尧做任务时才死也要攥着这把剑。 但是这把剑没掉下去,苏澈月却掉下去了…… 那就意味着男主会霸气归来,并且拿捏他这个反派的小命!! 折磨他,蹂躏他,践踏他! 这是道送命题,而他已经稀里糊涂交卷了。 吕殊尧苦闷抱头。 “阿尧怎么了?”吕轻城凑近一些,关切道:“身体还是不适吗?从恶鬼炼狱回来你的修为便折耗了大半……” ???什么???!! 原著没这出啊!! 原身把男主推下去后不是还牛逼了一段时间吗??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咳咳,咳咳……”吕殊尧气得一口老血涌出来,吓得吕轻城赶紧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阿尧!” 这时,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吕轻城极快地站离床边,对着来人欠身行礼。 “大哥。” 吕家是排在苏家之后的又一大修真仙门,宗主吕轻松年过四旬,两鬓已有霜雪痕迹。然而应是多年修仙习武的缘故,五官依然硬朗。 他上前关切道:“阿尧好些了?” 吕轻松一生无后,唯有吕殊尧这一个养子,是年轻时从昆仑雪妖爪下舍命救来的。他对吕殊尧视如己出毫无保留,倾其所有地培养。 此刻望着自己养子时,显得有些憔悴,浮着红血丝的眼底有水光闪动。 吕殊尧盯着他的红血丝看。 吕轻松和吕殊尧作为养父子,书中描写他们的相处方式非常温馨,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第2章 吕殊尧揉揉鼻子,学着书中人谦卑的口气道:“劳……父亲挂心了,孩儿没有大碍。” “怎么没有,”吕轻城插话,“明明就功力大损。” 吕轻松叹了口气,抬起掌心,化出一把耀眼夺目的长剑。 此剑与荡雁略有不同,更为厚重。剑脊呈金色,经离火锻造后又受庐水洗炼,坚固又锋利。 吕殊尧看书,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血情节记不太清,唯独对武器最有印象,他认出是吕轻松的剑,湛泉。 吕轻松将剑递给吕殊尧:“拿着。” 吕殊尧一惊,“父亲?” “记得我少时天赋并不出众,却不得不肩负光耀宗门的责任。”吕轻松说,“父亲很早就将此剑传于我,它伴我多年,劈妖斩魔无往不利。如今,我也算不负父亲所托。” 他殷切望着吕殊尧:“这把剑,以后迟早要给你们的。不是你,就是轻城。眼下……” 殷切的目光变得慈爱:“你比轻城更需要它。” 吕殊尧望着递到手里的剑,不发一言。 活了两辈子,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作为“父亲”的人送的礼物。 他握着剑,眼眶有些热。 “谢谢……父亲。” “修炼急不得,慢慢来。有了这把湛泉,于你一定大有裨益。” 场面太过温情,吕殊尧很不适应。穿过来后诸事不顺的焦躁瞬间涌上,他怕自己不争气真哭出来,随手抄起床边茶盏,战术性仰头喝水。 吕轻城笑道:“水杯都空了,你喝风呢?” “……”吕殊尧继续拿杯子挡脸,闷声道:“哎哟,我刚醒,有点困。” 二人对视一眼,也不追究这话里无厘头之处,只嘱咐他好好休养后便离开了。 吕殊尧调整情绪,靠在墙上,极力压低声音道:“你出来我们谈谈!” 「是在叫我吗?访客吕?」 吕殊尧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是啊,西式疼。” 系统不解:「西式疼是什么?」 吕殊尧:“你的中文昵称。” 系统:「……」 吕殊尧捂心口呻吟:“宝娟,我的修为!” 「宝娟是谁?」 “你别管。”吕殊尧说,“说说任务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说按剧情走,为什么中途又改指令,让我把剑扔进鬼狱里?”吕殊尧戳着手指头,好像前头真有个人似的,“要是按指令做了,苏澈月不就没了?剧情不就没了?你想让我早点死回去,你好早点下班是不是??” 系统还是装傻:「?我不明白访客你在说什么?」 装,继续装。 吕殊尧愤愤:“我任务做的好好的,非要启动什么惩罚程序,现在老子还浑身都疼!” 系统道:「那是因为检测到宿主有投机取巧之嫌。」 ”怎么就投机取巧了?” 「访客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他心里有数,原本想的是先把人推下去再拉上来,没毛病啊! 系统却在他拉人时发出警告,疼痛惩罚接踵而来,直接把人干下去了。 ……算了,反正结果已经这样了,不仅男主没救回来,还折损了自己修为,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事已至此,摆烂吧。 吕殊尧问:“任务做完了,我什么时候能回我原来的世界?” 他袖子都撸了,还没跟小三打上呢,车就轧过来了,实惨。 「很简单,访客只要能安全活到本书结局,便可返回原世界。」 吕殊尧:“???”你知道这本书有多长吗?? 比赤脚大仙的裹脚布还长!比香飘飘绕地球一圈还长!比一夜七次的持久力还长! 系统义正词严:「请访客不要开不纯洁的有色玩笑。」 吕殊尧继续白眼:“我一二十岁风华正茂母胎单身的男大学生,讲的当然是比纯牛奶还纯的荤段子。” 他长指叩了叩床板,“你一下克扣我这么多修为,不觉得过意不去吗?等到这本书结尾,我孙子都看完柯南大结局了。打点折,行不行?” 系统深思熟虑后回答:「至少需等到男主苏澈月修为恢复。」 “可是原身不就是在这节点被苏澈月弄死的吗?” 「因此我们为访客量身定做了您的任务专属数值——恨意值。您需要在男主苏澈月彻底痊愈之前,将他对您的恨意值降至零,以此获取存活机会。」 ……这特么听着就不科学。 但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吕殊尧撑着膝盖,认真问:“那现在他对我的恨意值有多少?” 「恨意值将在苏澈月从恶鬼炼狱归来后公布,请耐心等待。」 吕殊尧四肢一瘫倒回床上。 我问你恨我有多深,你恨我有几分? 「苏澈月回归倒计时,三十三天。」系统冷冰冰道。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2章 倒计时 吕殊尧终于切身懂得了那一句“既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苏澈月要是回来,一定掘地三尺,第一个找他算账。毕竟人是他推下去的,洗都洗不掉…… 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在苏澈月翻盘之前,自己必须要两手准备—— 第一,努力将恨意值降至安全值,抓紧搜罗苏澈月喜好,发挥自己人鬼不分的讨好本事,对苏澈月嘘寒问暖、有求并应、卖身,呸,卖尊求饶…… 第二,抓紧找回折损的修为,万一恨意值达不到要求,至少也求个东逃西窜,苟到最后期限…… 倒计时三十二天,吕殊尧开始发奋练功。 手中已有一把湛泉剑,不过吕殊尧更感兴趣的,是原著前期苏澈月送给吕殊尧的那柄长鞭,断忧。 《欲来》中吕殊尧跟在吕轻松身边,出场很早。书中以苏澈月的视角,描写了他第一次与一生宿敌见面的情景。 少年一身紫衫,生得昳丽不凡,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甚至有种我见犹怜的阴柔之美。 苏澈月是万想不到这样一个少年日后会加害于他。 吕宗主以让苏吕二人婚前多加相处增进感情为由,恳请苏澈月在庐州多留一段时日,同时也希望他能多教吕殊尧些本事。 吕殊尧在宗内练功常用的是剑,苏澈月来了以后,说他外柔内刚,出挑的身体里头压着旁人瞧不出的心事,像阵阵的涟漪,到达外表之前会被强行抑住,化成面上一抹浅浅的笑。 比起剑,他更适合用鞭。 鞭子可以让他收放自如,藏露由心。 苏澈月的描述非常打动人,因此吕殊尧一直对书中描写的这道鞭武非常感兴趣,可惜后来原身黑化,将神鞭弃在小角落,再不曾看过一眼。 如今也算苦中找乐,得以见此鞭真容。 角落里的断忧盘成三段,苏澈月说过这是他早年游历所得,由天山灵木丝制成,颇具灵性。它的主人甫一走近,它便通体泛起紫光,与主人身上的紫铠相得益彰。 再一伸手,它便从善如流缠上吕殊尧手腕,收进主人的灵脉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随时等候主人指令。 好鞭鞭! 不过…… 吕殊尧和那紫脑袋大眼瞪小眼。 口诀是什么来着? 吕氏仙宗位于庐州,因多江水而得名栖风渡。吕殊尧手持长鞭,意气风发地踱步至练功场,已有许多内门弟子在迎着晨光修炼。 正想随便蒙几个口诀,谁知刚一抬手,“唰”地一声,紫光乍现,长鞭出腕! 虽然光亮稍弱,荡开的速度也偏慢,但鞭子卷着风甩出去,还是隔空抽断了吕殊尧正前方的一只木桩! 帅啊!牛掰! 原来根本不需要口诀啊哈哈哈哈! 吕殊尧有被爽到,没忍住笑起来,看得旁边小弟子一愣一愣的:“师兄?” ……这位平时可不这么笑啊! 吕殊尧笑眯眯转过视线:“嗯?” “你你你没事吧?”小弟子问。 “什么事啊?” 话一出口,吕殊尧想到自己可能是崩人设了。他收回断忧,状若无事:“哦,没什么事,今日小有突破,有些失仪。继续练功罢。” 小弟子古怪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一副不忍心的样子。 吕殊尧心想,算了,可能是秀到了,还是去别处。 临走之前,他想起问小弟子个事:“对了,腾空口诀是什么来着?” 小弟子下巴都要惊掉了。 倒计时二十七天,吕公子开始频繁出入栖风渡后厨。 据说《欲来》的作者不仅是个宅男,还是个资深吃货,所以他的文一直都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修炼不辟谷。 原身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但吕殊尧可不一样。他在后厨忙活了小半日,请来小师姑,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木薯羹,神态炯炯:“姑姑,尝尝?” 第3章 吕轻城十分配合地舀起一口送进嘴里,顷刻皱了眉:“好甜!” “太甜了吗?”吕殊尧拿着另一个勺子尝了一口,“还好啊。不是说苏澈月很喜欢吃甜吗?” 吕轻城怀疑自己听错:“谁?” “苏公子,他在栖风渡住过一段时日,你对他喜好的口味应当有所了解吧?” 吕轻城杏眼圆瞪,“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吕殊尧懵逼:“我气你什么了?” “苏澈月生死不明,退婚的事我在努力,大哥也有了松口迹象,就等苏家那边……” 吕轻城退婚本是原著剧情,吕殊尧觉得这事跟他没多大关系,不置可否。 还是研究恨意值要紧。吕殊尧想着,又往木薯羹里添了些糖。 倒计时二十天,苏家传回消息,二公子出事数日,抱山宗上下哀之恸之,修真界往悼者踏破山门。望吕家与苏家同心同悲。 言外之意,退婚一事暂且按下不议。为此吕轻松与吕轻城少见地大吵一架。 倒计时十天,吕殊尧向吕宗主请求,欲到阳朔抱山宗修炼学艺。 “为何要去抱山宗?”吕轻松困惑。 吕殊尧说:“孩儿在栖风渡练功多日始终不得要领,想着换一个环境或许会有助益。” 吕家实力确不如苏家,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在苏澈月回来之前做好准备啊! 吕轻松不忍:“可你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栖风渡……” 吕殊尧何尝不知,可这是原身的家,不是他这个冒牌货的家。 吕殊尧坚定道:“正因如此,孩儿才有坐井观天,茧中自缚之感。孩儿不能总是仰仗父亲余荫,总得走出去见见世面……” 吕轻松看着自己的养子,突然发现少年早已长成青年,越发的挺拔俊美。 从恶鬼炼狱回来后,更是一改之前的安静忧郁,散发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双澄澈的眼,像极了悠悠庐江春水,令人心生喜爱。 “阿尧是不是……还念着二公子的好呢。” 苏澈月留在栖风渡指点吕殊尧的时日不算长,然而得这么个谪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陪伴过左右,足够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感念一生了。 吕殊尧轻扯嘴角,心酸地想,要是原身真的懂得感念就好了。 吕轻松突然感慨良多:“二十年前为父在昆仑冰山与雪妖决战,那一战天昏地暗,为父都险些性命不保,最后是苏宗主舍身助力,才生生从妖怪嘴里夺回你的命。” 二十年前苏家的宗主,正是苏澈月的父亲。 “十一年前长江数千水怪围困栖风渡,是苏家尚年少的大公子率人前来解难,才使吕家免于血洗之灾。大公子那时个头还没我高,领着刚刚失去双亲的二公子,同水怪斗得浑身是血……” “一月前,二公子孤身前往鬼狱救我小妹,不想落入恶鬼之手,几无生还可能……” “苏家的恩情,吕家确实欠了太多!” 前尘往事,书中没细写,从吕轻松口中说出,再传进吕殊尧耳朵里,倒平添了几分动人的真实。 “会的。”吕殊尧轻声说。 “什么?” “他会活着回来的。” 吕轻松讶异:“你怎的知道?” 呃,因为我是上帝视角? 吕殊尧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相信罢了。” 倒计时六天,吕殊尧在收拾行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连一直袖手旁观的系统都忍不住出来:「访客你太紧张了。」 吕殊尧心不在焉:“我有吗?” 「你已经连续三天梦见男主角了。」 “……唔。” 恶鬼炼狱那一天情况危急,他对苏澈月的样貌只能说得上是匆匆一瞥。 那天的鬼狱漩涡如黑洞,中心是血一样的猩红色,吕殊尧见了下意识掉头想跑,结果猝不及防,与身后一道清瘦人形撞个正着。 顷刻间有淡香扑鼻,像一口多汁的雨后青梨。 那清瘦人形快速让开一步,同时说了一句:“别过来。” 这一声好听极了,短短三个字,如一灌清冷有力的风,好像马上能吹散一切迷瘴似的。 吕殊尧愣了一下,黑雾之中好像立着一袭修长白衣,轮廓不明晰,白衣之上隐约有乌发飘扬。 那长影又说:“师侄,别过来。” 吕轻城是他师姑,吕宗主只有吕轻城一个妹妹,吕殊尧一个养子,那么会跟着吕轻城叫师侄的,就只有吕轻城的未婚夫君苏澈月。 苏澈月甩出来一段月白广袖,广袖之下有小臂轻抵着他肩头:“莫往后跑,也莫抬头看,那是幻象。” “真正的鬼狱在后方脚下,空中出现的只是错位倒影。” 吕殊尧反应了一会才讷讷道谢,苏澈月丢下一句“留在原地,我去救吕姑娘”就消失了。 真是个皎皎君子……都许了婚配的人,还叫什么吕姑娘。 苏澈月悬立于鬼洞旁,正抄着把光芒四溢的宝剑,与数千恶鬼缠斗。 打斗掀起的剑气和煞气混在一起,他白裳和乌发翻飞,在这血雾弥漫腥臭一片的天与地之间,身上的光芒尤其突兀刺目,看得吕殊尧心脏突突直跳。 苏澈月在恶斗的空隙里垂眸。 他修为强大,血雾鬼气已被驱散不少,那张被誉为“世无其二的美人公子”脸陡然明晰。 吕殊尧:…… 一眼对视,让他语塞良久。 一道银白剑光之后,苏公子缓缓落下问:“怎么了?” 他一停战,血雾又呼啦啦围了上来,遮挡住二人视线。 “……” “别担心,不必跟着我,离开些。”说罢又留给他一个背影。 梦一下惊醒。 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承认,《欲来》的男主角当真是长得极好看的。 月衣乌发,眉目如画,皮肤很白,眼睛是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平行四边形——这是吕殊尧这个理工男能想出的最高评价。 虽是退婚逆袭流大男主,却跟寻常的少年主角不同。 他比吕殊尧看过的想象的所有男频主角都要俊美,原著出场时就已近而立之年,少了几分毛头小子特有的意气飞扬不可一世,又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内敛沉稳温和如玉。 大美人,苏公子。 梦里苏澈月在灌满了熔浆的恶鬼炼狱里浮浮沉沉,乌发湿黏在白皙面庞上,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正隐忍着巨大痛苦。 怎么可能不痛? 饶是自己只在鬼狱边缘走一遭都能落个骨头散架,更何况是他? 可是画面一转,就是苏澈月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剑过来,割破他的喉咙,叫他连求饶都讲不出。 再一转,就是爸爸牵着爱人,妈妈摸着腹部,他们难得异口同声:“尧尧,别回来了吧,没人需要你的。” “你知道吗,有部电影叫《失恋三十三天》。”吕殊尧对系统说。 「所以呢?」 “我这叫等死三十三天。”吕殊尧生无可恋。 倒计时五天,梦见苏澈月。 倒计时四天,梦见苏澈月。 倒计时三天:吕殊尧,争点气!烈火焚烧若等闲,高考前三天都要停课放空呢,你怎能如此紧张恐惧!不能再这样了! 倒计时两天,梦见苏澈月。 倒计时一天,入夜,吕殊尧准备上床,继续梦见苏澈月。 却有人不请自来,敲开他的房门。 夜色中鹅黄衣裙披着秋霜,容貌倾城的女子悄然而至。 “姑姑?”吕殊尧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吕轻城忽地羞涩一笑,道:“很久没有来见你了。” ?不是天天都在练功场上见到吗? “什……卧槽??!!” 吕殊尧惊草一声——吕轻城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阿尧,想你了。” ?? 吕轻城抚摸他的马尾,含情脉脉:“最近怎的换装束了?我……还是喜欢你原来散发的模样。” ??? 怎么个情况??!! “等婚退了,我就能留在栖风渡,等到大哥老了,宗主你当也好,我当也好,我们就可以待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吕殊尧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开水。 他虽然白纸一张,也不会完全不通男女之事,吕轻城表现这么露骨,是个木头都知道什么意思。 他后自后觉地意识到,吕轻城虽辈分上是他姑姑,实际和他年龄相仿,大不过两三岁,正是青年男女暗潮涌动欲海翻天的年纪。 ……先前她那些过于亲昵的举动一下子都有了解释。 ——原身和吕轻城,不仅是对姑侄,还是对不见天光的苦命鸳鸯! 原著有这么劲爆的一段剧情吗??超纲题啊!作者杀人啦,这么禁忌的坑都敢埋!!! “你怎么了?”眼前人呆若木鸡,吕轻城终于觉出些不对劲。 第4章 “我不是……”吕殊尧笑比哭还难看。 “已经过去这么久,苏澈月不会回来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吕轻城轻声说。 吕殊尧一惊!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难怪后来苏澈月非要强娶美人归,非要设计离间他们姑侄,非要让吕轻城亲手杀了吕殊尧! 杀人诛心! 原是这二人合谋害了苏公子,苏公子的报复手段也可谓锱铢必报! 吕殊尧眼睛盯着吕轻城,脑子里却想的全是苏澈月。 原著只着重写了苏澈月归来后性情有变,吕殊尧一直以为只是身体残废的打击太大。 再得知这层没填的坑,男主黑化后的人设,多少带感得有点刺激了! 吕殊尧神游天外,吕轻城也没闲着,又一次靠过来,软声道:“退婚已成定局,今夜……” 今夜啥? 吕轻城的手在往下! 淦!! “姑姑!”吕殊尧自知现在敌不过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知道我鬼狱归来修为大损身体也虚了上茅房都变久现在没法——” 吕殊尧惊觉自己被她用灵力锁住动弹不得,吕轻城说:“我知道,所以,让我来……” 去你妈的!!他要失身了?? 不行!! 不行…… “小姐、小姐!” 枷锁般的灵力一下松了,吕殊尧大口喘气如劫后余生。 贴身丫鬟忽然跑来,吕轻城意兴阑珊地掀起杏眼:“怎么了?” 丫鬟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苏家、苏家急报!” 吕轻城激动转身:“苏家愿意退婚了?” 丫鬟自外带来一身寒气,冷意扑得吕殊尧浑身一个激灵。 夜已深,子时过。 倒计时,零天。 “小姐,苏家说,二公子苏澈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3章 吕公子嫁人啦 栖风渡大殿。 “阿尧长高了。” 苏家宗主苏询是苏澈月亲叔父,面容与苏澈月有几分相似,旁边坐着其独子苏清阳。 吕轻松讪然:“是啊。可惜轻城这两天身体不适,不能亲自来迎。” “无妨。”苏询客客气气,“抱山宗有上好的温养灵药和疗伤圣泉。” “阳朔山高路远……”吕轻松推托道,“我担心小妹身体吃不消。能否再过些时日……” 苏询心思如炬:“吕姑娘不愿意?” 何止是不愿意,简直又哭又闹,把自己锁在房里,声声控诉自己不嫁。 “双腿尽废、双目尽失,那就是个废人!大哥你让我嫁个废人!” 听得吕殊尧蹙眉。 苏询继续道:“吕宗主,你我两家订婚已久,这次鬼狱之险缘由为何想必也不需我多言。如今澈儿虽受了重伤,以我宗实力,他不久定可恢复如初。不知吕姑娘顾虑为何?” “……” “还是说,”苏询温和笑着,“吕家打算鸟尽弓藏,要与苏家退婚?” “绝无此事!”吕轻松激动解释,“轻城得知二公子的事一时心思郁结,还需时间想通……” “等到何时?”苏询说,“不瞒吕宗主,澈儿此番归来性情有变,不愿与我们亲近。不如让吕姑娘试一试,他们二人既有婚约,将来是要携手一生的,澈儿对她定会有不同。” “吕姑娘此时同我们回去,不日即可成婚,夫妻二人同甘共苦,让仙家第一公子重振旗鼓,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吕轻松无话可接,苏询和善转过头来:“阿尧觉得呢?” 所有人都移目过来,吕殊尧也不含糊,按自己计划行事:“我去吧。” “……?” 堂上沉默震耳欲聋。 苏清阳坐在苏询旁边:“你说什么?” 苏清阳瞪着一双俊秀的眼:“你的意思是你要代替吕轻城嫁给阿月?” “嗯、嗯?不是嫁,就是去照顾,照顾二公子。” “绝无可能!”苏清阳重重放下茶盏,“阿月怎么可能娶个男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说了不是嫁,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阿阳不可无礼!”苏询喝止,转向堂上:“吕家意思是,吕姑娘悔婚,但吕公子愿取而代之,随我们回去与二公子同处?” 吕轻松和吕殊尧表情一样难看,是这个意思没错,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这父子俩理解能力是遗传的?? 这场讨论最终不欢而散,本以为两边还要拉扯很久,没想到只过了一天,苏宗主就同意了。 前提是,吕公子必须以男妻的名义,接入苏家。 吕殊尧满脸问号……这什么怪癖,爱娶男人?? 他根正苗直啊! 可是恨意值降低迫在眉睫,吕殊尧不去也得去。他想前想后,什么名义、什么形式已经不重要了,保命要紧。 更何况他二公子原著三妻四妾,肯定是喜欢女人的。他现在报废中,也行不得什么酱酱酿酿的事。 更更何况若是留在栖风渡,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遭受姑姑毒手!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自己真的太难了! 吕轻松浊目通红:“你真的愿意?” “能为父亲分忧,我自是愿意的。更何况我目前修为落后于人,能去抱山宗是我之幸。”表面笑嘻嘻,内心妈卖批! 吕轻松会意,给了他一个拥抱。 “明日便动身罢。” 翌日是个大晴天,苏家一列人马早早做好准备,准备离开栖风渡。 紫衣飒爽的吕殊尧默默看着不远处的大红花轿:“……我能骑马或者御剑么?” 苏清阳坐于马上扫来视线:“不能。” “吕公子怎可无缘无由随我们回苏家,再没名没分日夜侍于二公子左右?” “……” 吕家此举与退婚无异,于苏家已是奇耻大辱。所以苏家非要给吕殊尧这个“名分”? 也是。 让吕家唯一的小公子嫁做人妻,也算还了这道耻辱了。 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启程,特意走了陆路,途中少不了经过其他地界。 苏吕两家结秦晋之好,因苏二公子行动不便,苏家决定婚礼一切从简,不拜堂,不迎客。 因此,这沿途就成了其他大小宗门发挥的良机。 众人轮番来贺喜,有的撒糖,有的送帖,有不讲究的直接掀了轿帘看进来—— “男人?!” “二公子娶的是个男人——是吕宗主身边的小公子!” 吕殊尧探头向人群招了招手:“嗨,没错,是我。” 他二十年纪,个子很高,坐在喜轿里总要微弓着腰。眉弓挺立,眼睛像泓清潭,水汪汪的,显得尤为无辜。 这皮相很好看,再加上他喜欢笑,瞧起来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好漂亮!”姑娘们羞着脸。 “真的是男人……” “男人又如何?”苏宗主在前勒马回身,“诸位,试问谁家能求到吕公子这般容色的男人?” 众人静了静,随声附和:“是、是啊……” 苏询温善笑道:“抱山宗大喜,普天同贺。来人,将备着的灵器丹药都分下去,见者有份。” 众人:“哇!” 不愧是第一仙门,出手就是大气! “小公子确实好生俊俏,颇有女子之风!” “跟苏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来日生出的孩子定然又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丹能让人胡说。 趁着众人欢呼,苏询又低声跟苏清阳说了句话,苏清阳即刻派人递了个红彤彤的物件进轿里。 轿中人一看,红盖头。 吕殊尧:“…………” 阳朔与庐州相去甚远,众人的围观活活折磨了吕殊尧十日才到。到抱山宗时正好入夜,苏家外门弟子领着“新娘子”火速洗了个澡,大红喜服一穿,红盖头一遮,烫手山芋似的送进了洞房。 吕殊尧坠着一身丁零当啷的嫁饰,再一次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房间里药苦味浓重,安静得连个鬼都不来,吕殊尧被迫按礼仪仪跪坐在床前红毡上。他浑身不得劲儿,很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能起来睡觉,就听到有人又急匆匆进来,掠过他身边喊道:“二公子,吉时已至,掀盖头吧!” “咦?”吕殊尧忙不迭扯下红盖头:“你在啊?” 原来这就是二公子苏澈月的房间。 眼前一览无余,房内陈设其实很简单,一方长桌、一墙书柜,还有个放着茶炉药炉的小案、一把古琴。 倒挺雅致。 就是要准备成亲的缘故,房里很多陈设都被人挂上了很多妖艳难看的红布条。 不过最吸引吕小公子视线的,还是床上那个同样身着红袍的人。 第5章 苏澈月瘦了。这是他再见他的第一反应。 吕殊尧故作轻松:“苏兄,出狱啦?还好吗?” 苏澈月没有回答,轻抿着唇,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看他,眼神是失焦的。 “二公子现在听不见。”进来的小童轻声说。 吕殊尧才记起来,苏澈月现在不仅双目失明,好像听不到还不会说话。 “知道了。”吕殊尧说。 小童便直接把喜秤递到苏澈月手里。 苏澈月摸了摸,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点点头。小童又冲吕殊尧喊:“公子,盖头盖上,过来近些!” 吕殊尧慢吞吞罩住自己,再慢吞吞挪过来。小童扶着苏澈月的手,喜秤挑起,二人脸庞在红烛摇曳中交相辉映。 小童暗叹这两人怎么赛着美,一边继续走流程:“良辰美景奈何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此情可待成追忆,春宵一刻值千金!请二位公子喝过交杯酒,好好休息!”说着,抓起吕殊尧的手塞到苏澈月手里,羞哒哒跑走了。 ???!!! 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动手干什么!! 苏澈月手心冰凉,五指长骨分明,吕殊尧温热手掌被冰了一下,顿时抽了回来。 恶鬼炼狱那天拉他的手还没这么冻人。 吕殊尧将身上行头一脱而下,再坐到苏澈月旁边,撑着脑袋观察他。 “二公子?” “苏澈月?” “苏兄?” 一连叫了好几声苏澈月都没有反应。 听不见也看不见,还动不了,至少目前不能对自己怎么样…… 吕殊尧松了口气,疲惫感一涌而上,身形一歪,瘫在了床上。 “累死本公子了。” 床很大,吕殊尧躺上去之后,确认苏澈月还能稳稳当当坐在一边,于是享受地半眯了眸子,陷进暖乎乎的红褥子里。 精神放松下来就开始觉得困,不过在睡觉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想做…… 吕殊尧翻了个身,觉得有东西硌着自己,低头一看床上,才发现铺满了成婚“撒帳”仪式用的红枣、花生、莲子等,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吕殊尧低眸看了良久,似有触动,喃喃道:“良辰美景,春宵一刻……” 他看向苏澈月,温柔道:“不能浪费,你觉得呢,二公子?” 自是没人应他。吕殊尧也不犹豫,伸手往那人的方向拥去。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4章 第一晚就一起睡啊 他捞了床上的一圈花生。 吕公子要吃饱了再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花生的不尊重! 床上花生莲子皆惨遭毒手,吕殊尧在桌边边吃边说:“你说你们家何必多此一举弄这些,我俩两个男人,别说儿子,连个蛋都孵不出来。” 进食让人心情变好,吕殊尧慷慨地向苏澈月递去掌心:“你吃不吃?” 床上坐着的公子许是累了,黑羽般的睫毛垂下来,抿着的唇松了一些,唇色偏淡,但依然将如画的面庞衬得苍白。 “……”吕殊尧兴致缺缺收手,边清理犯罪现场边道:“你是主角,五感报废只是暂时的,不虐一下你,读者怎么共情呢?相比之下我才是真的惨,好好的功力就这么没了,想装逼都没装上……” “这段时间我们就相敬如宾,我将功补过,好好照顾你。等你牛起来了,不用对我多好,就也别折腾我,给我留个人样就行。” 说到这,吕公子扫了一眼桌上喜酒,兀自斟了两杯,一杯放到苏澈月手里,一杯举在空中。 “你比我大,我称你一声兄!交杯酒就算了,都是男人,别扯那么肉麻。” 他拿酒杯碰了一下苏澈月的,清脆一声响。 “走一个!希望日后和平共处!”吕殊尧豪气将酒饮尽。 苏澈月偏过头来,瞧着虚无,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但也跟着举起杯子,灌酒入喉。 吕殊尧惬意道:“说起来作者对你也太狠,别的龙傲天小说里主角顶多就是失个明断个腿,你直接来个大满贯,这也忒假了点……” 等等,假?! ……会不会作者挖了个坑,苏澈月是装聋作哑?! 产生这个想法的吕殊尧一下视线聚拢,又开始盯着苏澈月看。 看了一会,他突然起身再度走回床边,站定在红衣人面前。 俊俏少年为了舒服脱得只剩白色里衣,弯下腰,马尾滑落到身前。 他伸手在苏澈月眼前晃了晃,接着竖个中指想挑衅一下,没反应。 他即刻想到苏澈月估计看不懂中指含义,弯着腰思索了一阵。 最后想出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办法。 夜深人静,烛火跃动。吕殊尧突然轻笑道:“喂,苏公子,既然我们已经成了亲,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那现在,我要亲你了。” 。 “我真亲了!” 。 “我真亲了啊——” 他越说越靠近,越说越靠近,直到鼻尖都快互相贴上了。 吕殊尧看着苏澈月的眼睛,依旧无焦,人更是连影子都没动一下。他下意识视线下移—— 离得近了看,才发现苏澈月嘴唇没有那么薄,上唇陷入人中的弧度正正好好,看上去半开半阖,似张微张。 说不定……真的很好亲。 如果他不是男的的话。 红衣映脸红,吕殊尧移开目光,嘴上还在说:“我、真、的、要、亲、了——” 此时离得太近,吕殊尧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清香,像一口多汁的青梨。他开口的温热气息拂过苏澈月脸颊,壁画一样的美公子才终于蹙了蹙眉,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偏开脸。 吕殊尧:“……啧。” 行吧。 如果是装的,那只能算你狠。 吕殊尧直身走开,转而思考今晚到底睡哪。 房间里就一张床,他肯定不想委屈自己睡地板,更何况又没人逼着他睡。 直接睡床的话…… 两个大男人倒也没什么所谓,更何况某人现在还是幅床头画,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入了冬,床上只有一床喜被。吕殊尧唉声叹气,先把半瘫的苏公子放平,接着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最后不情不愿地捡起地上嫁衣嫁裙,远远地往苏澈月旁边的空位一躺。 灯烛明灭,就快要烧干。吕殊尧没有睡着,手背挡着眼睛,低声跟床另一边的人说话。 并且是确认那人听不见,才会想说的话。 “三十三天,终于见到你了。” “你知道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吗?莫名其妙离开熟悉的世界,还有个自称系统的让我做任务,推你下鬼狱就是它的主意。” “我吕殊尧对蛋发誓,真没想害你,也真没想跟你结婚。可是我得活命,我得回去。何况苏家对吕家有恩,吕宗主对我比我亲爹还好。再加上吕轻城她……”吕殊尧顿了顿,“算了,就当是还你的债吧。” “这一路真把我难受坏了,坐着小巧的花轿披着喷香的盖头,一路被人追着喊新娘子,被人追着围观猜测臆想,我还笑眯眯地回应他们。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打麻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小三就是小三,他往我脸上胳膊上夹小夹子,疼啊,嘎嘎的疼。但我不哭也不闹,反正从小到大,我为了哄我亲爹亲妈开心,为了让他们开心了能多待在一起几天,我什么都能做……” “很早以前我爸就说过,性取向这玩意命定的,但我偏不信。现在这算什么,回旋镖?” 他逻辑不甚清晰,囫囵说了一通,然后披上红嫁衣,嘟嘟囔囔地睡去了。 近半月的舟车劳顿,难得安定下来,难得的情绪出口,这一夜吕殊尧睡得挺好,连梦都没做。 那些路上被人含笑着指指点点的记忆细节,跟小时候被麻将桌边大人围观的记忆一样,很快就被没皮没脸地忘到脑后了。 直睡到第二天日光洒进房中,吕殊尧才懒懒醒过来——准确来说,不是因为日光,是因为身体某个部位的某些反应。 再准确来说,是因为身体某个部位被某种东西触碰后产生的某些反应。 迷迷瞪瞪中吕殊尧脑子里绕了番口令,突地睁眼。 苏澈月棱角分明的侧脸就在咫尺,吕殊尧眨巴几下眼睛,欲掀被起身—— 等等,被子?! 大红喜被大大方方罩在两人身上,中间几乎没留什么缝隙……被子下面某个部位被触碰的感觉还在,甚至随着吕殊尧的动作而细微动了动…… 还世家公子呢,睡觉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吕殊尧刚想开骂,一看苏澈月还没睁眼,睡着的位置好像也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再一看自己,里衣袖子被撸起来一半,枕头和嫁衣都已不在原位…… 第6章 吕殊尧:“…………” 好吧,不骂。 二十岁的少年忍着那熟悉又尴尬的感觉,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怎么离开这张床比较体面。 他奶奶的,怎么会有这么操蛋的事情! 好死不死,苏澈月被他的动静弄醒了。 美人公子茫然张开眼,浅棕色瞳仁还蒙着水汽。 五感尽失之人对触觉尤为敏感也更加好奇,苏澈月轻轻动了下冰凉的指尖,像惯于抚弄琴弦那般,一点一点抚过去—— 吕殊尧倏地闭眼:“喂……” 这隔靴搔痒的感觉十分煎熬,好在苏澈月不笨,马上就隔着衣料摸出来这是人的皮肤,并且是靠近大腿的位置。 在吕殊尧短暂宕机时,苏澈月比他反应还快,蓦地缩指,撑着床板坐起。 他受过良好家教,然此刻的震惊和难堪仍然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吕殊尧当即跟着坐起,下床披上紫色外袍,再转过身时面无波澜。 两人隔着空气对峙一阵,吕殊尧笑着打破尴尬:“二公子,早啊。” 也不顾床上人能不能听见。 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没人回应他,吕殊尧将衣架上的厚袄扔到床上给苏澈月,转身往外走。 背后突然传出两个冷淡干净的音节,带着点晨起的低哑。 “……男人?”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5章 苏公子会说话 吕殊尧差点平地摔个狗吃屎,他猛一回头。 床上人仍坐在原处,已经披上了吕殊尧丢给他的袄子。吕殊尧疑神疑鬼地走过去:“刚才……是你在说话?” 苏澈月不看他,嘴唇轻启,呵气似的:“是谁?” 吕殊尧吓得往后蹦:“你你你、!” 不是哑了吗??!! “你能说话?!那你能听见吗??能看见吗??” 吕殊尧在他面前上蹿下跳手忙脚乱,而苏澈月因为得不到回应显得有些不高兴,缓缓抬手,在空气中摸索着:“人还在?” 吕殊尧迟疑:“那你昨夜……” 昨夜抽风的话不会全被听见了吧??!! 苏澈月:“李安?有没有人?怎会是男子在我床上?” …… 这两人明明就只隔半臂长的距离,硬是一个已读乱回、一个未读硬回地聊了半炷香。 吕殊尧才确定,苏澈月只是能开口说话,但仍然听不见看不见。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吕殊尧还在那边绞尽脑汁,没留意到床上人不快之意愈发明显。直到“啪”的一声脆响,他飞到天外的魂被拽了回来。 床头一只琉璃盏被苏澈月猛一下砸到床沿,碎片落地,苏澈月手垂在帐边,顷刻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吕殊尧一怔:“你……” 苏澈月手中夹着锋利碎片,一下扯开自己前襟,往白皙锁骨上划去。 “你疯了?!”吕殊尧惊得上前去拦,苏澈月说:“滚开。” “喂,你——” 鲜血自肩头蜿蜒而下,淌到心口。 “祖宗哎!又怎么啦?”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跑进来一脸生弟子,见了苏澈月胸口的血痕,慌道:“二公子,怎么又受伤?让宗主知道,我就死定了!” 来人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什么忠厚相貌,他上前扯了扯苏澈月袖子:“二公子!” 苏澈月知道有人进来,扔掉碎琉璃,问:“昨夜来的不是吕姑娘吗?怎会有男人在我床上?” 弟子一听便笑了,抬手施了个什么法诀,苏澈月突然开始咳嗽连连,直咳的修白颈间冒出青筋血管。 他皱着眉,冷声道:“知道了。叔父今天会过来吗?” 说完又开始咳咳咳,那声音都有些撕心裂肺了,吕殊尧在一旁听得浑身难受。 咳完苏澈月又突兀嗤笑:“我不如此,能唤动你来吗?我知道,你和叔父,都舍不得让我死。” 这话怪腔怪调,意味深长。 那弟子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赶投胎似的从床底下拖出个药箱,裹粽子一样包住苏澈月伤口,正要走,吕殊尧说:“你等会。”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弟子不耐烦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弟子叫李安,今年十九。” “苏宗主让你来照顾二公子?”吕殊尧问。 “正是。” “哦,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李安不解:“什么?” 吕殊尧指指苏澈月:“他手在流血,你没看到吗?” “还有地上这些碎片,你也不打算收拾?扎着人怎么办?” 李安瞥了一眼:“二公子的房间都是三天收拾一回,今天还不到时候。至于手流血,不是什么要紧伤,二公子自己能处理。” 吕殊尧被他这般见怪不怪的模样惊着,“……他时常这样吗?” 李安问一句答一句:“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吧? 吕殊尧心里头一阵窝火,苏家怎会派这样的人来照顾苏澈月?李安说:“公子还有别的事吗?弟子要练功去了。” “有,他为什么突然能说话了?” 虽然知道男主角最后肯定会完全恢复,然而冷不丁被吓一跳,吕殊尧还是受不了。 “二公子从鬼狱回来后就没了五感,但几日前就突然偶尔能开口说话了。本宗医修说,也许是二公子体内积郁的鬼狱浊气正在缓慢消散。” 原来如此。 “宗主既然派了你来照顾二公子,还望你多上点心。” 原以为自己无论身份或是年龄都在这弟子之上,小小打压一下可以让他收敛些,没成想李安听完却是戏谑一笑。 “弟子若做得妥帖,还要公子你嫁过来作甚?公子才与二公子共枕一夜,就已经开始想着侍夫之道了,弟子佩服。” 这话讽刺意味极浓,吕殊尧没反应过来他竟这般胆大包天。李安又说:“再说,既是苏宗主让我来,宗主尚未有任何不满,公子若嫌弟子做得不好,大可请示宗主,换人便可。” 言罢赶投胎去了。 吕殊尧气哄哄地去拿药箱:“这都什么歪瓜裂枣不肖子弟……” 他拿出纱布和药粉,托起苏澈月的手。苏澈月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吕殊尧任他缩,用纱布在他没受伤的另只手上示范性绕了两圈,再拍拍他手背:“我帮你包扎。” 苏澈月没把流血的手伸回来。吕殊尧黑着脸,抓着他腕子往自己跟前举。 苏澈月也没再挣扎。 “哪有人会用自残来吸引别人注意——”吕殊尧抱怨刚一出口,蓦地想到什么,止住了。 房里没人再吭声,吕殊尧倒了药粉,一圈一圈绕着纱布,直至把伤口完全裹护住。 “好了。”他说。 其实他不用说话,反正那人也听不见。吕殊尧站起身,垂眸看着苏澈月,等人开口。 苏澈月知道那双替他包扎的手放开了,眉心微动,后蹦出三个字:“……吕殊尧,吕公子?” 吕殊尧一惊,他怎的知道了? 下意识点点头:“是。” 心里突地打起鼓来,要是他问起鬼狱那天的事,怎么解释? 因为太紧张,又一下忘了他看不见听不见。不过苏澈月却好像也并不需要得到回答,他扬唇轻笑,道:“吓到你了?” “吕公子是见过世面的,连恶鬼炼狱都不怕,会怕这区区皮肉伤吗?” ……果然。要兴师问罪了吗? 然而苏澈月突然话锋一转:“嫁给我,吕公子不觉得委屈吗?” 语调是苏澈月惯有的清冷轻柔,却不像以前听着让人觉得舒服。 吕殊尧记得第一次在恶鬼炼狱见到他,他还叫自己“师侄”,还对自己说“莫担心,离远些”。 吕殊尧还没想好怎么答,他又接着说:“我一介废人,听不见看不见,站不得行不得,哪怕吕公子真愿意委身于我,我恐怕都不能满足得了吕公子。” “我都替吕公子委屈呢。” 吕殊尧明白了,苏澈月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什么,他叽里呱啦说这么多,不过是想羞辱站在身旁这个人。 同时也羞辱他自己。 苏澈月的笑里面意味很复杂,有不屑,有戏谑,有自嘲,甚至吕殊尧还听出了点难过。 但不论是哪种情绪,都不是仙家第一公子,那个清冷如月的人该有的。 性情有变,不似从前。 ……可以理解。 从天上月到尘间土的落差,任谁遭受这么大的打击都会崩溃吧。 吕殊尧再次蹲到床边,想问些什么。可是盯着苏澈月看了半晌,也没想到传达信息的方法。 方才李安是怎么做到的? 吕殊尧捡了碎琉璃起身走出房间,在院子里逛了一圈也没找着人。他随意坐在棵梨树下等着。 “访客吕。”系统突然上线,吕殊尧懵了一下。 第7章 差点忘了还有这玩意儿存在。 “我还以为你进修理厂了,西式疼。说吧,又有什么骚要求?” 「为了恨意值,访客你竟然以身入局为命做0,真是太让我震撼了。」 “……退下吧,”吕殊尧扶额,“别出来气我了。” “好的,气完就走。恨意值系统已开启,再次提醒,当苏澈月对访客的恨意值降至零,访客即可安全返回原世界。” 吕殊尧闻言振奋:“好!——现在恨意值多少??” 系统:“2000。” “哦?”吕殊尧道,“出乎意料啊。” 系统:「太高了?情理之中。毕竟经过你一顿猛如虎的二百五操作,他已经比原剧情提前知道推他的人是谁了。」 “不不不不。”吕殊尧摇头,“真是大出意料之外……我害得他这么惨,居然不是99999999999之类的,苏公子还算仁义。” 「……你挺乐观。」 “我从小就乐观。”吕殊尧惬意眯眼,“是不是我刚才给他包扎,弥补回来了?” 「……访客你走的是“他只是被我推下深渊失去修为,而我却为此给他包扎了啊!”这个逻辑么?」系统服了。 跟系统接头完成,吕殊尧便靠着树继续等。直等到快正午,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才见李安从院门口姗姗来迟。 “去哪了?” 吕殊尧倚在树下,睨着眼问人。 今日飘了点小雪,他紫色轻甲外面裹着黑袄,被挂着细雪的枯树衬得十分出挑,夺人视线。 单就这样看过去,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俊采飞扬的少年会甘愿嫁做人夫,困于人下。 李安后槽牙都咬酸了:“公子,我练功去了。” “真勤勉,”吕殊尧说,“你吃了没?” “有劳公子关怀,吃过了。”李安手里还挥着剑,满不在意道。 “哦,”吕殊尧点点头,“不劳,我替二公子问的。这都晌午了,二公子第一顿饭都没见着。怎么,你这么贴心,连饭都帮我们吃了?” “哎呀,”李安一拍脑袋,佯装忘了,“我这就去给二公子送饭。” “等等,”吕殊尧压下不快,“我问你,你今早是怎么同二公子传消息的?” 李安反应了一会儿,“哦,那个啊。”他抬手又施了个法诀,吕殊尧胸腔嗡地震了几下,有声音自内里传出:“就用这个,传音诀。公子收到没?” 这闷重窒息之感像极了胸口压大石,吕殊尧干咳了几声才顺过气来。 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用……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发现个野生收藏!谢谢小可爱么么哒[亲亲] 第6章 偷听,偷鱼 传音诀,原著描写,是一种利用体内灵力共鸣进行点对点传音交流的法术,用现代医学的话说有点类似于骨传导。这是《欲来》世界里灵修弟子入门必修课。 然而,虽然是必修,传音诀却“救急不救懒”。它多半是灵修者在外遇险身陷囹圄时,作千里传讯求救之用。亦或是二人想要私密交流恰逢外人在场时可以偶尔当“悄悄话”来用。其余情况不能多用,更不能常用。 因为此法施用时,发音者释放灵力后,会强催收音者也释放灵力共振,再以灵力波动为媒传导讯息。 而灵力在瞬间被催起,并以极快的速度改变波动频率,会使得接收者有短暂灵息阻塞、肺腑压迫、呼吸不畅之感。 尤其是刚刚受过重伤、灵核脆弱灵力不稳的人。 难怪刚才苏澈月猝不及防地咳成那样! 李安还在旁边轻描淡写地强调:“传音诀啊,传、音、诀。公子应当清楚得很,这是仙家子弟必学法术啊。” 吕殊尧拧着眉:“……你这样做苏宗主和大公子知道么?他们能同意?” 李安看看院门外,扭头压低声音:“大公子是不允许,有一回来撞见过,当场就大发雷霆,警告我们不准再对二公子用传音诀。不过……” 不过什么? 李安眼睛提溜溜的:“大公子脾气不好,抱山宗上上下下都知道。虽是宗主亲生,却远没有宗主通情达理顾全大局。” 什么意思? “公子稍安,弟子做饭去了。”李安话不多说,二次去赶投胎。 吕殊尧觉得他很有必要去见见苏询。 阳朔城外抱山宗,景如其名。群山环绕间,溪水潺潺处,仙云野鹤,静谧灵逸,乃名副其实的修炼福地。 “宗主说,苏家是仙门世家,不讲求凡人那些成婚虚礼,公子请回吧。” 驻守主殿的弟子恭恭敬敬对前来求见苏询的吕殊尧如此道。 他说的虚礼,大概是指洞房第二日新妇的跪拜礼。吕殊尧摸着鼻尖笑道:“啊,那好吧。” 他漫不经心往回走,高马尾随动作轻扬。刚过拐角,马尾倏地转向,游鱼似的钻进偏殿后墙。 按一般修仙小说套路,宗门主殿后头的偏殿,就是宗主日常休息的地方。 颀长紫影掠过窗下,身形快得像道闪电。 他本来没打算偷听,就想钻个空见苏询,汇报一下李安的恶行。哪知刚到窗边,就听到有动静。 既来之,则听之。说不定在聊什么30天修炼速成法呢。 偷听墙角这事儿,吕殊尧不敢说炉火纯青,那也是熟门熟路。 毕竟小时候扒门框上听他爸妈争吵,没有千回也有百回了。 等了一会儿,果然墙里有人走动起来,吕殊尧听到一句:“夫人回来了。” 正是苏询在说话,比平时正经见到他时声音更柔和些。 吕殊尧放轻了呼吸,便听到苏夫人杨媛应他:“嗯。” 苏询紧接着问:“这趟下山可有收获?有没有找到更好的法子?” 杨媛没做声,但应该是摇了头,因为苏询又说:“竟这么难,也不知还得等多久……” 斟茶声之后,杨媛说:“听说你们从吕家迎回来个男人?” 苏询顿了顿才答:“没错。” 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杨媛猝然抬高音调:“岂有此理!让本家公子娶个男人,传出去抱山宗名声何在!” 已经传遍了。吕殊尧悻悻地想。 “夫人莫生气、莫生气,”苏询安慰她,“此事我有考量。” “什么考量?”杨媛问,“你是想打压他,还是想恶心整个苏家?” “我可听说栖风渡那位小公子生得妖冶惑众,一看就不是好把控的。他要是有一天提前从苏澈月那盗走探欲珠,你怎么办?这么多年心力岂不白费?” 探欲珠! 男主体内是有这么个玩意儿,是他后期揣度人心无往不克的利器! 苏询和杨媛对此物有兴趣? “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杨媛又问。 苏询说:“先前给澈儿定下婚事,一来是为了安定人心,免得大大小小宗门都要来谄媚一番这天下第一公子。二来,是为了让澈儿自己的心定下来,成了家,生了情,来日他若真想脱离苏家,总也得顾及吕家的处境。如今他变成这样,也需多个人来帮我们看顾分忧。” “那为什么迎回的不是先前商量好的吕家小姐?” “吕轻城大约厌弃澈儿成了个废人,”苏询道,“我在栖风渡苦思一夜,想来天意如此,公子吕殊尧是最好人选。” 吕殊尧一愣。 “此话怎讲?” 苏询耐心解释:“吕殊尧原本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已度过金丹期,灵核稳固灵力沛然,若再好好培养,定然是下一个苏澈月。” “然而恶鬼炼狱开启,毁掉的不只是澈儿,吕宗主秘密告知我,吕殊尧也折损大半修为,现在可能连个筑基期弟子都不如,如此一来。”苏询压了压声音,“他不就变得易掌控了么?” 墙这头的吕殊尧后脊微凉。 他记得原书中,苏澈月鬼狱归来,外出寻医养伤没多久,吕殊尧就夺了吕宗主之位,带人杀上抱山宗,血洗苏家。也就是那个时候,吕殊尧害苏澈月的事才东窗事发。 没想到,有关苏家人本身,还有这么多讳莫如深的复杂关系。 杨媛沉默,苏询继续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夫人想不想听?” 杨媛估计是没想到丈夫思虑如此波折又周全,忙问:“什么?” “夫人有没有想过,若澈儿有后,会怎么样?” “……”杨媛声音有点僵,“当年若不是你大哥生了他,探欲珠早该是你的。” 苏询柔声说:“夫人明白就最好。澈儿娶了个男人,此生无法孕育子嗣,我们的后顾之忧就少了许多。至于夫人说的名誉,这一路回来我早已安排好风声,小公子愿以身相许,嫁过来照料我苏家二公子。大哥引着清儿澈儿为庐州做了这么多,也该是他们报恩的时候了。” 最后,杨媛说:“……是我考虑不周,夫君辛苦了。” 第8章 “夫人理解就好。” …… 明明没人再说话,吕殊尧还没走,他觉得步子有些重,迈不开。 “阿娘是不是回来了?”猛然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吕殊尧立刻转身往声源反方向快步而去。 奈何苏清阳修为深厚,一耳就听出有人:“谁在那边?!” 吕殊尧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毫不迟疑地偏身一倒,滚下大殿台阶,直直扎进环殿而淌的灵池里。 “谁?!”苏清阳身形随之而来。 吕殊尧自灵池中露出湿漉漉的俊脸,咳出几口水,灿然道:“是我啦。” 苏清阳本就不喜他,见了他这般不着调的样子更是来气:“你进灵池作甚?!” 吕殊尧眼睫沾了水,眼尾垂下来,看着特别无辜。他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条活蹦乱跳的灵鲤:“不能进吗?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给二公子抓条鱼补补。” 苏清阳冷然道:“这灵池里的鲤鱼都是供阿爹阿娘突破或疗养所食,不可——” 吕殊尧心说,这么好用,就应该给男主吃啊!! “不可”什么还没说完,苏清阳迟疑了一下,忽而转了话锋:“罢了,我去求爹娘。” 苏清阳往前走几步又回身,居高临下对着吕殊尧:“你,出来,带上鱼跟我一起去!” 俊俏公子像只落水小狗,被苏清阳提着后领连拉带拽入殿中。他明明比苏清阳高去不少,这下不得不低下头来,走得东倒西歪。 “阿爹阿娘。”苏清阳拜见过父母,将吕殊尧推出来。 灵池水珠尚挂在吕殊尧额前刘海上,湿湿嗒嗒往下滴落。吕殊尧揉了揉后脖子,冲着杨媛一笑:“见过夫人。” 杨媛一见吕殊尧便皱了眉,只觉这少年形貌比传言所说有过之无不及。 “这小子在殿外灵池偷鱼,被我抓个正着。” 吕殊尧道:“谁偷了??” 苏清阳:“不告而取就是偷。” 吕殊尧道:“我这不正要说嘛!” “晚辈见不到宗主和夫人,本来是要走的,路过看到池里的鱼养得实在好,就抓了一条给二公子。”吕殊尧摊开掌心。 杨媛见了鲤鱼顿时不高兴,苏清阳说:“他偷鱼自是不妥,但也言之有理。阿娘,这鱼或可让阿月试试。” 杨媛面对儿子请求还没说话,苏询插道:“我正要说此事。你阿娘此次下山除祟受了点伤,这鱼恐怕得先……” “阿娘受伤了?”苏清阳慌忙道,“伤在何处?让我看看!” 吕殊尧心里冷笑。 “无妨,”杨媛淡淡道,“先让人把鱼熬了吧。” “好,我这就去!” 苏清阳夺过吕殊尧手里的鱼,说:“等会将鱼熬出来,我随你去看阿月。” 夫妻俩对视一眼,苏询道:“今日为父刚收到急讯,山祟作乱扰民,需要你即刻出发。” “这么急?”苏清阳不悦,“可从庐州回来我还没见过阿月……” “清儿,我抱山宗宗训是什么?” “……”苏清阳虽有不愿,却仍正起神色,答道:“大义为先。” 作者有话说: ---------------------- 又涨了一个收藏!谢谢小天使么么哒~!![亲亲] 第7章 鱼与风铃可以得兼 吕殊尧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李安给苏彻月喂饭。 李安做什么都像赶投胎,饭喂得很急,一口接一口。起初苏澈月还愿意张嘴吃,几口之后,突然一挥手打掉了饭勺。 “神经病啊!”李安怒道。 他把勺子重新捡起来,擦都不擦就开始喂。苏澈月又是一挡,这下连碗都被他扫掉了。 “滚开。” “你爱吃不吃!我还不伺候了!”李安恶狠狠地剜了床上人一眼。 吕殊尧走过来:“为什么不吃?” “我怎么知道?”李安说,“二公子从恶鬼炼狱回来脾气就大得不得了,极难伺候!” 吕殊尧蹲下去捡碎瓷片,方一触到就蓦地缩了一下。 刚出锅的食物,烫到让人忍不住发火的程度。 操。 吕殊尧愤怒朝李安看了一眼。 李安自知理亏,嘴硬道:“反正二公子没有味觉!” 没有味觉,就不会烫伤,就不会疼吗?! 舌头感觉不到,食道还感觉不到吗! 吕殊尧少见地冷下神色:“出去。” 李安嘁了一声,走了。 收拾好地上,吕殊尧自己去了趟小厨房,确认四下无人,才从袖襟里捞出来一条还在扑腾的小鱼。 “还好藏了一条,”他小声道,“就是瘦了点。” 吕殊尧打小就会做饭,会做饭的原因是想要留住爸妈的心,就得先留住他们的胃。 虽然用处不大,但他做什么都认真,厨艺还不赖。 不一会儿,他端了一碗漫着鲜香味儿的醇白鱼汤回房间给苏澈月:“吃这个。” 苏澈月的手被人带着碰了碰碗沿:“这个不烫,我拿凉水散过热。” 苏澈月掀起眼皮:“吕殊尧?” “嗯?”吕殊尧亦抬眸。 苏澈月淡淡道:“不用紧张,看不见,只是认得你的手。” 吕殊尧听完更紧张了。 苏澈月顺着吕殊尧触感微温的手拿过汤勺,舀了一勺子,然后递到吕殊尧面前。 “喝。”苏澈月说。 吕殊尧不知所谓地歪头看他。 “不敢喝?”苏澈月一笑,满室生辉,然而说出来的话并不温情,“下毒了?” 吕殊尧拧眉,摸不清他比鲤鱼还跳跃的想法,张开嘴喝了一口。 嗯,美味! 所谓真正的大厨是不会品尝自己作品的,是以出锅后他没尝过,这一口甚是满意! “好喝吗?”苏澈月眸色如三尺寒潭,“喜欢的话,还有很多。” “……?” 不待吕殊尧反应,苏澈月夺过汤碗,哗的一下。 全泼在了吕殊尧脸上、身上。 这一下之后,房内静悄悄的,仿若空气流动都停止。 苏澈月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反击,例如泼回来或者甩耳光。 堪称长久的沉寂让他愈发不快,毕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开口说几句话:“吕殊尧!” 美人即使生起气来也是好看的,吕殊尧低笑一声,信手抹去脸上稠白汤渍。 “味道很好,可惜了我藏了这么久。” 指腹上沾着汤珠,吕殊尧想也不想,往苏澈月唇上擦去。 苏澈月完全没料到唇上会突然有湿湿凉凉软软的触感,瞬间出现又消失。他呆了一秒,白皙脖颈蹭地一红,又一掌过来,骂道:“滚!” 吕殊尧反抓他消瘦手腕:“激怒我哪有这么简单呢?” “要知道,我爸可是会给我夹小夹子,我妈可是会用长指甲掐我的呢。” “相比起来,苏澈月,你这一点都不痛。” 他说着说着,喉头便有些哽。 从前对着爸妈,打碎了牙往里咽,一巴掌下来,笑脸迎回去。 就当自己没心没肺无疼无泪,追着别人讨点温情,又有什么难的。 对着亲生父母能这样,对着苏澈月,便也能。 从前为了爱,现在,为了活。 “就算只是为了活着,”吕殊尧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隐忍道,“这口汤,你也得喝下去。” “在你翻盘之前,苏澈月,我们能依靠的仅有彼此。” 日头偏西,吕殊尧出了房间,先找系统。 “现在苏澈月的恨意值是多少?”吕殊尧问。 系统查询一番,报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2500。 没明白哪里扣了分的吕殊尧:“……得,少个0就是二百五。” 「有没有可能访客你自己就是那个0?」 吕殊尧:“你可闭嘴吧。” 白瞎一碗鱼汤,鱼兄,一路走好。 日落,天黑。 吕殊尧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苏澈月坐在床上,一遍遍回想,猜测。 这个曾经被他当成侄儿,徒弟,他短住栖风渡时曾经悉心教导的少年,究竟想干什么? 苏澈月在恶鬼炼狱里沉沉溺溺,受啃噬受撕咬,被割裂又重组的一个多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想他掉下去之前,最后见到的那张脸,和最后触碰的那只手。 血色太浓,他再怎么回忆也无法分辨,那少年到底是要推了他还是要救了他。 明明在栖风渡时,少年没有表现出半分喜欢男人的意思。 如今又怎愿意嫁给他作男妻? 说没有别的目的,苏澈月不信。 ……难道是为了不让其姑姑委身一个废人,自甘堕落至此? 恶鬼炼狱九死一生回来,探欲珠忽然能够听取周遭人的欲望。 而且,全都是恶欲。 他能窥见叔父婶母对他的虚情假意,能读懂周遭弟子对他的挪揄、贬斥和幸灾乐祸,乃至不少的恶意。 第9章 受伤后的苏澈月才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单纯,总以为世间善意是流动的,源源不断的。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原来这世上假总是多过真,背后冷笑总是多过当面争吵,只不过以前都被深埋在人性深处无人得见。 现在,因为他体内有颗探欲珠,便叫这世间所有的恶毒与不堪全都让他受了。 比如这个新来的嬉皮笑脸的少年——哦不,现在已经是年轻的男人了,他的恶欲。 “不择手段逃离苏澈月,要是能打败就更好了……然后回去打电动,吃螺蛳粉……” 所以,虽然不知道电动和螺蛳粉是什么,但是,那个人嫁过来的诚意的确是假的。 呵。 次日早晨,大晴。 苏澈月缓缓睁开眼睛时。 多日来未曾聚过焦的眸子忽而有些被刺痛,然后散掉的光慢慢聚拢,渐渐形成了清晰的光点。 是白色的帐顶。 苏澈月怔了怔。 他极慢地转过头,看向房间内。 长桌、书柜、小案、古琴。 房间内陈设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多出一张……软榻? 晴光太好,有个高瘦的身形推门而入时,带走了一室晦暗。 吕殊尧端着盘子走进来,紫衣飒飒,马尾清爽,见他醒了,惯常一笑,说了句什么,听不见。 不过这并不妨碍苏澈月心情变好,他半阖了眼,放松躺着,任由吕殊尧过来把他扶起,忙前忙后地给他端早点。 一碗南瓜粥,一碟咸菜,一小段紫薯,四只豆泥包。 少年虽依旧冶丽不凡,却跟以前印象中的沉默寡言阴阴郁郁挺不一样。 苏澈月想,就算是只狼,装作摇头摆尾伺候人的时候,倒也像只小狗那么讨喜。 他嘴角勾起点弧度,自己拿过筷子开始吃东西。 吕殊尧同样也觉得苏澈月今天有点不一样,坐在不远处,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吃。 他总觉得苏澈月今天瞧东西眼神特别准,像能看见似的。 盯着自己时,目光更与平时的空洞不同,分明三分漠然,七分提防。 等到床上人吃饱,吕殊尧收了碗筷,神神秘秘地藏着个东西凑过去。 “昨日我下山一趟,买了张沙发和食材,还给你带了个礼物。” 苏澈月不喜人靠太近,平时看不见还好,现下眉间冷峻,往里挪了挪。 吕殊尧以为不小心碰到他了,并不在意,眉眼弯弯的,手忽地从后面伸出来:“当当当当!” 拿出来的东西也十分配合地“铛铛铛铛”响了几声。 “……”苏澈月盯着他上下唇碰了几下,掏出来一串,风铃?? 这风铃可不是普通风铃,是吕殊尧到山下阳朔城最有名的灵宝铺子里买的。 灵宝铺子专为灵修人士所建,藏龙卧虎,奇珍异宝不少。这风铃由长管状琉璃挂制而成,上面坠着不少白瓣、羽结,简单清雅,很符合这间屋子的风格。 风铃被风吹时只会发出和普通铃铛所差无几的脆响声,但若是用灵力触动它,哪怕只是一点点力,能让人在百里之外都听得见。 这可是价格不菲的宝贝,还好吕殊尧过来时,吕轻松豪横地给他备了不少“嫁妆”。 吕殊尧是这样想的,有了这个风铃,二公子不管能不能说话,都不用可怜巴巴地砸饭碗、砸琉璃唤人了,既不伤身也不糟蹋东西。 周到! 吕殊尧很高兴,将风铃挂在床头,熟练拉过苏澈月的手,带他碰了一下风铃,然后用食指在他掌心写了个“吕”。 再碰两下,写了个“安”。 三下,“阳”。 四下,“询”。 意思是让风铃响一下,就找吕殊尧,响两下,就找李安,响三下,就找苏清阳,四下就是苏询。 不过前提是得让这些人来把灵力注入风铃,先让风铃认个人。这几个里面,李安赶投胎,苏询怀鬼胎,苏清阳脑子还在娘胎,总之都不是会常来的主儿。 所以现在一二三四下,叫的都是吕殊尧。 这表现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吕殊尧用手指解说完,得意洋洋地去看苏澈月的表情,发现后者正垂眼盯着刚被写写画画的掌心。 ……没画明白? 吕殊尧要故技重施,谁知刚想再去握那只指骨俊秀的手掌时,被二公子隔着点距离狠狠敲掉。 吕殊尧:? 再抬头看那人的眼神,又分明大大写着:不、要。 这是……能看见了? 经历了二公子突然张嘴蹦字的震惊,现在吕殊尧的接受阈值明显提高。他还算镇定地在苏澈月眼前晃晃五指,继续试探。 苏澈月:“…………”不想暴露。 然吕小公子也不是好哄骗的,与苏澈月无声对看几秒,笑道:二公子,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拍手心游戏?” 苏澈月:? “比的就是谁反应快啦。” 说到这里,吕殊尧倏一下伸指,假装又摸他嘴唇,苏澈月记着昨天的恼怒哪里还愿意被他摸,下意识一躲。 吕殊尧得逞一笑,手腕一偏,指缝滑过苏澈月柔软的发,收回来时捻了一缕在手中。 苏澈月张口:“吕殊尧!”没声儿。 得,语音功能又掉线了。 吕殊尧愉悦看着那双平行四边形眼,有神时比无神还要好看百倍,此刻正因为恼怒无声而微微睁大。 便再度拉过苏澈月的手,往风铃上一掠而过,流水击石般的叮一声响。 “在呢。”吕殊尧说。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8章 一见苏郎就翻车 吕殊尧发现自己挺变态,乐意看二公子微微发红的脸。 这叫“美人窘态”。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谁不喜欢看漂亮姐姐楚楚可怜不知所措,然后再伸出援手,来个英雄救美? ——当然,看漂亮哥哥也不是不行。 “老天对你真好,我本来捎了点东西回来,还怕你看不着呢。”吕殊尧在软榻后面鼓鼓捣捣,哗一下捧出满怀东西来,晃得二公子眯起眼睛。 一半山花、一半野菜,五颜六色的,在房间里特别亮眼。 如此鲜艳的颜色,对于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终日躺在床上的废人来说,并不见得能有多惊喜。相反地,更有可能是一种羞辱,刺激。 苏澈月瘫着脸,吕殊尧将东西全铺散在床边,拉苏澈月的手,写了个“民”字。 “从庐州过来,进阳朔城时大家便都知道我来照顾二公子。” 只不过那时人多眼杂,城里百姓送的贺礼,贵重些的入宗以后就再没见到。 “此趟下山他们拉着我,还给我塞了这么多。现在是冬天,也不知这花啊菜啊的他们是怎么保存下来的……这可是没电没机器的古代,古代啊!——太牛了。” 古人之慧诚不欺我。吕殊尧钦佩地想。 “看这个,”吕殊尧如数家珍,兴奋举起一束白梨花,“城东大街拐进田今巷的青桑家,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一年前煞气侵体险些高热而死,是你守了三天三夜将那邪煞逼出来,救了他一命。他说你最喜欢白梨花。喏,这筐青梨也是他给的,说是专门为你种的。” 放下青梨,又拎起一串紫薯:“还有这个,住城门边上的王婆婆,她丈夫死了魂魄不愿散去,是你帮忙送走、哦不对,渡走的。王婆婆说你喜欢吃甜,这紫薯是她尝过城里最甜的东西。” “还有这个……”吕殊尧滔滔不绝,苏澈月看他嘴皮子打架,结合那个掌心里的“民”字,大概也能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又是为什么到这里。 这些东西跟宗里人送来的完全不同,不是什么丹药、轮椅、苦汤,只是一些平常得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不会叫人多瞧一眼那种。 可是对于一个不平常的人来说,平常的对待,反倒显得弥足珍贵。 从前他只在意身边人的想法看法,对于那些萍水一面、助一剑便后会无期的人,远隔百千里,探欲珠却没能去读过他们的心。 苏澈月指尖动了动,吕殊尧再看向他时,仿佛看到冰雪在他眼底点点融掉的过程。 显然他懂了。 “他们还说,想念二公子了,想见见二公子,跟二公子聊天呢。” 系统“叮”一声「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495。继续努力吧!」 这可是意外之喜,吕殊尧“咦”了一声。 是因为风铃还是因为这些土特产啊? 既然现在才提醒,那应该是因为土特产?没想到就是顺路帮忙带点东西,都能让苏澈月这么乐? 想他在学校天天帮宿舍那群孙子带饭,也没见他们感恩戴德到哪去,连声爸爸都不叫。 虽然苏澈月也没叫,但这个恨意值下降可比叫爸爸实用得多! 第10章 毕竟苏澈月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恨意值与他的小命息息相关! 吕殊尧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齐整白牙。苏澈月眼里那点光唰地隐了起来,依旧面无表情看他。 “既然如此,”吕殊尧明快指着床边角落一把被冷落许久的轮椅,“二公子就从出房间开始吧?今天太阳可好了呢。” 他倒没有高尚到要拯救残障人士脆弱阴暗的心灵,只不过苏澈月早点走出来,就少点乱发脾气刁难他。 见他把轮椅推过来,苏澈月露出抗拒的表情,还是大大的两个字:不、要。 吕殊尧哪管他要不要,装模作样地要去扶他抱他。后者不出意料剧烈挣扎,吕殊尧恍若未觉不依不饶,终于几个来回后,苏澈月忍无可忍,伴随着剧烈咳嗽声,竟然主动使了个传音诀。 苏澈月:我自己来! “……”吕殊尧喘了口气,双手交叉在苏澈月面前,严肃道:“自己来就自己来,下次不能用传音诀了。” 说着,替人顺了顺背。 轮椅抵在床边,苏二公子慢条斯理地挪了过来。吕殊尧给他穿上白袄,顺手给他膝上披了条毯子,春游出发一样,推着人出了房门。 他没说谎,外头是个艳阳天。院子里头雪都消了,温度正好,苏澈月坐在轮椅上,仿佛能闻见雪融在梅花瓣上的清冽香气。 这人间依旧很美,没有因为他失去一切而变得有什么不同。 苏澈月抬眼扫过院子,就看见李安正在练功。 这院子本叫歇月阁,顾名思义,就是苏澈月居住休息的地方。他虽不是文人,却是个雅士,院子里种的最多的除了梨花就是梅花,一春一冬,一白一红,将院子里最分明的两个季节点缀得雅致绝伦。 然而自他残废后,来照料的弟子就有点鸠占鹊巢的意味。不仅在院子里摆满铁桩木桩,还动不动就拿梨树梅树开削。 比如现在,李安就在拿剑猛欺负角落里一颗没剩多少红的梅花树。 苏澈月弯刀一样流畅的眉倏地皱了起来。 他刚摸上轮椅把手,就被惯会察言观色的吕殊尧轻拍手背以示安抚。 吕殊尧往前一站,喊:“李安!” 李安闻声回头,看见吕殊尧的时候还没什么表情,再一看他后面,剑都要吓掉了。 二公子……下床了?? 二公子……还出门了?? 二公子……还还和他对视了?? 李安呆了几秒,跑过来叫了一声“二公子”。 “二公子这是……能看见了?”李安迟疑道。 “怎么,”吕殊尧扬眉,“第一次?” 上回人突然说话了,也没见他这么惊讶。 果不其然,李安点头:“先前二公子只是突然开过口,失明恢复这是第一次。”他作着揖,“可喜可贺,我这就去禀报宗主!” 吕殊尧还在想要不要拦他,李安又自己掉头回来。 “哎呀,瞧我这脑子,”他一拍练功练的大汗淋漓的额头,“宗主吩咐七日喝一次药的。” 什么药? 李安匆忙忙跑去小厨房,片刻后又匆忙忙跑回来。 手里捧着碗黑不溜秋的汁水,吕殊尧探头一看,那汤黑得连他的俊脸都照不见。 这又是什么鬼?乌鱼汁?? 苏澈月比他反应更大,本就微蹙的俊眉差点拧在一起,眼里满是排斥厌恶。 他重重偏过脸,摸着扶手的手攥了起来。 “公子不必多问,按宗主吩咐办就是。” 李安说道,直接上前,那架势大有苏澈月不喝他就直接灌下去的意思。 管他是什么玩意儿! 吕殊尧太会看人脸色了,尤其现在苏澈月的脸色。他一个箭步挡上去,急中生智:“哎,李安师弟!有没有兴趣来打个赌?” 李安手都抬到苏澈月下巴上了:“公子有什么话,待弟子喂完药再说——” “你就不想知道,为何你每日苦练,元婴却总是过不去,结不出稳定灵核?” 乌鱼汁差点晃洒了,李安转身,双目不解又不甘:“公子知道为什么?” 吕殊尧心想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无非是天资太差或者修炼方式不对! 但他故意不说,卖着关子道:“只要你和我打个赌,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你若输了,这碗乌……这碗药就给二公子免了,顺便先别告诉宗主二公子能看见的事。如何?” 李安奇怪:“为什么不能告诉宗主?” 吕殊尧道:“这不是想着等二公子调养稳定了再说,免得宗主空欢喜一场,说你谎报军情啊。” 李安一想有点道理。那这药…… 吕殊尧说:“这药,二公子喝与不喝,有什么区别吗?” 李安想了想,好像区别也不大。之前他以为是这药帮了二公子恢复五感,可是仔细一算时间又对不上。 “那不就是了。”吕殊尧循循善诱:“怎么样,敢不敢赌?” 李安心下盘算一番,吕殊尧好歹是世家子弟,吕宗主一手培养出来的佼佼者,能得其指点,不亏! “怎么赌?” “比谁在最少的出剑招数里削完这些桩子。”吕殊尧指着院里说。 李安还不清楚吕殊尧修为大损的事,道:“吕公子修为在我之上,跟我比剑术,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吕殊尧手负在身后,笑笑说:“我尽量不用灵力与你比。”反正他也没剩多少。 李安还在畏畏缩缩地犹豫,吕殊尧心说这人真输不起。叹口气,只好又道:“这样吧。” 他翻出手掌化出一把长剑,正是吕轻松传给他的宗门宝剑,湛泉。 湛泉与荡雁一样,降邪无数,是修真界武器圈顶流。不仅李安,连苏澈月一见此剑都有所动容。 他想起他那把不知所踪的荡雁了。 他记得自己跌落下去前,吕殊尧问他借剑防身。当时情况危急,苏澈月丝毫不疑,将剑递了出去。 所以,现在,他的剑大概率正在眼前这个紫衣荡漾,仗剑粲笑的少年手里。 为什么要藏起来? 此刻的吕殊尧完全没注意到背后有一道犀利目光正在审视他,还在与李安周旋:“你用这把,总行了吧?” 李安喜出望外,赶紧扔下手里的破铁剑,接过湛泉,算是应战。 废话,他这个级别的人,能摸一摸湛泉这样的神剑都要做梦笑醒了,更何况是用它! 李安迫不及待地朝着桩子挥剑——他灵力极度不稳,根本驾驭不好湛泉,剑光七零八落散出去的同时,他步伐混乱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但是!!是金子一定会发光,这不妨碍湛泉剑释放它的威力。几道薄薄剑光扫过去,院子里的练功桩倒了大半。 视线一下空旷,倒是瞧着顺眼多了。 李安骄傲抱拳:”公子承让。” “谁说我要让?”吕殊尧笑嘻嘻的,抬脚轻盈挑起地上铁剑,送入手中。 在苏澈月回来之前,自己在栖风渡休养的一个多月,练功也算刻苦。虽然修为恢复进度只比乌龟爬快一点,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吕殊尧是个不擅长拒绝的人,自然也不是个会给自己找理由让自己退缩的人。 他目光看向剩下的几排铁桩,深吸口气,铁剑出手! 晴光下俊俏公子马尾高扬,狗狗眼因为专注而眯起,剑飞出时,吕殊尧还敛唇笑了一下。 …… 然。 孔雀开屏失败的第一瞬间,吕殊尧下意识去看苏澈月。 苏澈月还是那张冷如天上三寸月的脸,眼神里头明明白白写着:装,你还装。 吕殊尧心酸地想。 就……为什么每次碰上苏澈月,都要翻车?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9章 造造谣更增进感情 铁剑堪堪能削断一排木桩。 吕殊尧绝对不是在装,现在的他就是这么弱鸡。 ……不过比一个灵核不稳定的弟子还弱也是他没想到的! 他顿时记起他第一次用断忧鞭的时候,栖风渡那个小弟子古怪又不忍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师兄,你好弱,你好惨。 李安又惊又喜,原地蹦三尺高,又说了一遍:“公子承让了!” “……”吕殊尧死鸭子嘴硬,“不谢。” “公子输了,能告诉我修炼秘诀了么?”李安迫不及待道。 “咳。”吕殊尧清清嗓子,脑里飞速回忆小说剧情。 他印象最深的,便是男主苏澈月少时常去打坐吐纳的钟乳台。钟乳台集天地灵气,上为钟乳洞天,下为潺潺溪石,仙气飘飘,浑然天成。 因脚下水位、头顶乳石皆随台中人的吐纳而起落不定,钟乳台颇有“借人息动天地”之感。 书中描写,苏澈月明明已经天赋卓绝,却仍修炼刻苦异于常人,常在钟乳台一坐就是一整天,学习如何调驭体内沛然灵力,为此也没少岔过气,抽过筋,甚至被顶上变换不定的钟乳石尖扎得浑身是血。 第11章 不经彻骨寒,哪来梅花香?李安心急地想让体内灵核稳固,却忽略了吐纳稳定对结核的重要性。就连吕殊尧这个刚穿过来的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他使灵力时脚步与气息都十分虚浮。 吕殊尧意味深长道:“抱山宗钟乳台,你可去过?” 李安果然一脸疑惑摇头。 “隐于山涧,见于青天。你且去找找,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李安高兴坏了,放在一旁的药也忘了管,走的时候差点连湛泉都想顺走。 他走以后,吕殊尧信手将一旁的药倒了,才讪讪转身看苏澈月。后者因为现在听不见,不知道这二人在跟前耍了一阵什么宝。 苏澈月有自己的猜测,那就是吕殊尧在故意扮弱,逗弄李安。 这猜测一出,二公子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毕竟这两人他一个都信不过,没差。 不过,好歹“药”不用喝了。 苏澈月望院里一圈,朝吕殊尧高傲地微抬下巴,意思是让人把院子收拾了。然后转动轮椅,自己回房间去了。 。二公子使唤起人来也真不客气。 剩下的日子,吕殊尧认真干活,对歇月阁的院子修补清整,不知不觉半月已过。 这半月吕殊尧都睡在自己特意买来的软榻上,和苏澈月分隔开,觉得自在多了。 这日早晨,吕殊尧方从小厨房出来,就看见李安鼻青脸肿地带着一行人进了歇月阁。 隔着老远吕殊尧都能看到他脸上的淤青和血斑,顿觉可怜又好笑。被钟乳台“教训”了,来找他算账? 那怎么带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妹子?美人计? 接着看到众人在院门排成两列,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迎什么人进来。 吕殊尧一看来人,眉目顷刻凝起。 正当此时,身后房间里传来闷闷一声“咚”,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吕殊尧端着早餐,眼看蜂拥而来的一群人逐渐靠近房间,他快速转身,打算先进门告诉苏澈月。 方打开门,便在门口定住。 今日吕殊尧醒得早,出门时还没见床上人有动静,也不知道今日二公子七窍通了哪一窍。 开门一看,人居然破天荒不在床上,而在……地上?? 苏澈月半坐在地,双手胡乱触摸着四周,吕殊尧一看就知道他今日眼睛又瞎了。 二公子脸上神情是极其不悦的,惯常蹙着眉,抿着唇,眼神空落落,裹着件单薄中衣就这么坐在地上,长发滑落肩头,显得尤为无助。 他看不见,可是好像能听见,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窘迫,继续触摸着床沿,想要爬回床上去。 然而他可能太紧张了,抑或是第一次下床没有经验,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吕殊尧沉默看了一会,直到听见屋外多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心中一动,别过脸去,低声道:“我出去。” 吕殊尧马上回身反手带上门,瞬间切换人畜无害的笑颜:“宗主,夫人,这么早就过来了?” 苏询穿戴整齐,腰间佩剑,像是马上要下山却临时决定改道歇月阁。他先是打量挺拔立于门外的紫衣青年,笑了笑:“阿尧怎的还叫宗主?” “该随澈儿,叫叔父和婶母了。” “……” “慢慢改,我先进去看看澈儿。” “宗主!”吕殊尧贴门拦住他。苏询面还带着笑,扫过来的目光却像道电。 吕殊尧与他对视几秒,勾了勾嘴角:“叔父。” “这就对了。阿尧何故不让进门?” “我听李安说,澈儿不肯喝药?” 李安和杨媛带来的几个侍女站在一起,幸灾乐祸看戏的表情。 ……果然还是去告状了。 吕殊尧轻描淡写道:“没有的事,二公子已经喝过了。” “喝过了也不妨再喝,把药端上来。”杨媛道。 顿时后头的侍女递上来一碗乌鱼汁,杨媛对吕殊尧毫不客气:“你让开。” 身前人咄咄相逼,身后房里再次传出几声闷咚。 “什么声音?” “啊哈,”吕殊尧帅气拨了拨额前发须,俏皮的样子引得后面的侍女看红了脸,实际上他是在想怎么糊弄过去:“我前几日给二公子弄来只猫解闷,正在屋里闹呢。” “猫?!”杨媛掩帕尖声,“我最讨厌这畜生!!” 那你还不快滚。 苏询脸色微沉:“夫人且在外侯着。” 杨媛摇头:”我与你一道。” 若不是知道他们二人夫唱妇随来欺负人,还以为是什么you jump i jump的深情戏码。 苏询待要推门,再次被吕殊尧挡下,便已显出几分不快:“究竟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吕殊尧敛下狭长的眼,慢声道:“房里如今不太方便呢。” 苏询、杨媛:“?” 紫衣青年甜甜一笑,还故意藏了几分羞赧,道:“昨夜我与二公子纵情一场,今晨起得晚,还没来得及收拾,让叔父和婶母见笑了。” 室内室外像同时被按下消音键,“哔”一声彻底安静了。 很好,反正恶心死人不偿命。 只有系统在吕殊尧脑子里幽幽道:「宿主,你真不挑。」 吕殊尧第一反应是还好吧?毕竟苏澈月长得还是没话说的啊! 「很不幸,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上升500,当前恨意值2995。」 ……一夜回到解放前! 杨媛最先回神,颤巍巍指着眼前妖里妖气的少年:“大庭广众……不知羞耻!” 后头侍女们脸更红了。 吕殊尧没皮没脸,狗狗眼无辜至极:“我与自己的夫君恩爱,何耻之有?” “你!”杨媛一时语塞,无法想象苏澈月一个废人怎么做那种事,愤恼道:“还不快去收拾干净!” 吕殊尧应声,自然而然地接过乌鱼汁:“多谢叔父婶母体谅,待我给二公子喂过药,梳洗干净,再请你们进去。李安,还杵着干什么,给宗主和夫人看座呀!” 李安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吕殊尧还能使唤他,一张本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此刻更加红白不定。 但他没法,他还是打理伺候这院子的人,只能听令搬来两把竹椅,给苏询和杨媛坐。 “那我进去了。”吕殊尧乖顺地说。得到苏询点头,吕殊尧背对着门,单手推开一条缝,像一道瘦光一样钻了进去。外面人根本看不清屋里景象,房门马上就被关上了。 这是有多荒淫见不得人。杨媛嗤声。 房间里安静无声。 吕殊尧站在门边,低眸看着苏澈月。后者还坐在地上,因为多次尝试爬上床失败而微喘,修颈间渗出汗,几缕长发贴在颊边。 再一次尝试,再失败,膝盖都沾上了尘。 吕殊尧轻轻叹气,药放在一边,朝床边走过去。 苏澈月听见他靠近,别过头,乌发全都散下来,遮住绝美容颜。他出声恶狠狠威胁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你。” 他近日五感开始有所恢复,便想试试腿是不是也恢复知觉,谁知竟会这么狼狈。 他既能听见又能说话,吕殊尧眼中亮起惊喜的光。他蹲在他脚边,半是温柔半是玩笑地说:“我的小命不是本来就攥在二公子这里吗。” “你也听到了,宗主和夫人还在外面。应付完他们,二公子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如何?” 苏澈月后背微僵,神情紧绷,没有再说话。 等了几秒,见他没再驳斥,吕殊尧先是替他轻轻拍去衣上尘土,然后一手拨开他的乌发。 平日吕殊尧基本不会触碰他,苏澈月的洗浴都是由李安将轮椅推过来,待他坐上去后推到浴池,然后让苏澈月自己在里面宽衣沐浴。 没人知道骄傲的苏二公子是怎么在五官尽失双腿残废的情况下完成这些事的。 手伸过去时苏澈月还不情愿地躲了一下,吕殊尧也并没有多做停留,长臂穿过后颈揽住他肩头,另一只手托住他膝弯,就这么把人抱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吕殊尧怔了一怔,苏澈月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肩背很薄,后颈温热,抱起来像一片刚刚脱落的柔软羽毛。 还带一股清新的青梨香味,在万物皆凋的深冬里,尤为吸烟刻肺。 他稳了稳身形,不忍心似的,把苏澈月极轻极柔地平放回床上。 做完这一切,吕殊尧垂眸看床上人。那人薄唇抿着,像忍着巨大的耻辱,在被抱起再被放下的过程中掌心始终攥着,不肯碰吕殊尧一点。 吕殊尧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岁从没这么温柔过,但是温柔的对象却毫不领情。 什么嘛。 吕殊尧悻悻后退几步,言归正传:“为什么不肯喝药?” 苏澈月言简意赅:“苦。” 吕殊尧:“……” 倒是情理之中的答案。谁不知道苏二公子喜甜呢? 只是没想到端肃如月的人也会有耍性子的时候,毕竟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味觉吧…… 第12章 但,既然这药没什么用,他又实在不想喝…… “二位公子,还没好吗?” 混杂着急促拍门声,苏澈月听见有碗轻磕在案上的声音,紧接着那人又走过来,抬指把药汁抹在他唇上。 !!!第二次了!吕殊尧! 吕殊尧俯低下来,微哑嗓音似乎刚被什么浸过:“乖。” 苏澈月听见他再灌了一大口喝的,才去开门。 “叔父、婶母,好了。”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评论,很开心!段评已开,小天使们放心大胆地到我怀里来! 第10章 吐血了 一行人都跟着闯进来,最前面的苏询扫了一眼空了的药碗,再走近看,苏澈月唇上还存着药渍。他神色缓和不少:“还是阿尧有办法。” 吕殊尧靠在门边,笑笑不说话。 苏澈月起身:“叔父,婶母。” “不必多礼,”苏询把他扶回去,盯着他的眼睛,“我听李安说,澈儿能看见了?” 苏澈月没应他。 吕殊尧十分默契地配合:“叔父,二公子听不见也看不见呢,只是偶尔能开口。” “嗯,这我知道。”苏询说,“他五感如果都能偶尔恢复,将来才有彻底痊愈的希望。” 他抬手欲施传音诀问个明白,吕殊尧拧着眉:“叔父,我来吧。” 苏询点头:“也好。”也不能总让他一个宗主做恶人。 哪知吕殊尧并不打算施诀,只是走过来在苏澈月掌心写写画画了一阵儿,苏澈月随即点头。 二公子抬眼时眼眶红通通的,苏询和杨媛都看愣了一下。他说:“叔父,昨日澈月眼前茫白似光,也以为自己能看见了。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复明,而是、而是……” 吕殊尧配合接上:“是白内障。” 杨媛匪夷所思:“什么东西?” 吕殊尧张口就来:“通俗来讲,是因为二公子瞎得太久,视觉神经脑补自己好了,其实只是短暂性扑腾了一下,并不是复明迹象。” 苏询和杨媛一头雾水将信将疑,苏澈月忽地拳头砸在床沿,含恨道:“是澈月身子不争气,从恶鬼炼狱回来,一直未能给叔父和苏家分忧,反倒成了累赘!我……”说着又砸一下,把白皙指骨都磕红了。 “二公子真的好可怜……” “是啊,好心疼,本是仙家第一公子,谪仙般的人物呀……” 后头侍女禁不住细语,甚至还有低声啜泣声。 苏询忙扶他,见他眼底泪光闪闪,也不好再多刺激他:“不怪你,这事急不得,你好生休养,按时喝药,一定能好起来。” 吕殊尧在一旁暗叹,男主果然不是个善茬,知道苏询和杨媛对他所图不纯。都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二公子这演技纯属老天喂饭,不用醉都能演得人心碎。 苏询和杨媛起身要走时,看见挂在床头的风铃:“这是何物?” 吕殊尧也不好撒谎,直说是灵宝铺子淘回来的传音法器,让苏询和李安将灵力一并注入,来日苏澈月若真有事找他们也方便。 众人离去,杨媛还嫌恶地嘱咐吕殊尧:“与二公子……那种事不能太过火!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照料好二公子,一切以二公子的身体为重!”说着又目光怪异地看了苏澈月一眼。 吕殊尧毫无异议,乖乖道:“都听您的。” 等到人都走了,吕殊尧大字往软榻上一躺,单手撑着太阳穴偏过身看苏澈月。 苏澈月已经恢复冷然模样,先前泪眼消失无踪。看了一会儿,吕殊尧喊他:“二公子?” “……” “苏兄?” “……” “苏澈月?” 吕殊尧学着他刚才的自称,又叫:“澈月?” “……”苏澈月有了点动静,“谁允许你这样叫?” “澈月很好听欸,为什么不能叫?”吕殊尧声音里全是笑意,他为他们两个人天衣无缝的演技配合而感到愉快,“没想到二公子戏演得这么好。” “你也不差。” “噢?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吕殊尧笑的眉眼都弯了起来,“我还……” “下次不准再造谣。” “造什么谣?”吕殊尧反应过来,“哦,那个啊。”他往前凑了凑,好像苏澈月能看见他笑一样,“我都不怕吃亏,二公子怕什么?毕竟在外,都说二公子才是上位者啊。” 苏澈月冷笑一声:“莫说我不喜欢男子,就算喜欢,我也永远不可能碰你。”他刻意抬高音调,“你让我心生厌恶。” “那你喜欢什么?”吕殊尧问,“你喜欢吕轻城吗?” 话问出口,连脸皮厚惯了的他都觉唐突。万幸吕殊尧是个擅长化解尴尬的人,摸了摸鼻尖,自己给自己圆场:“这是个蠢问题。你不喜欢她,就不会娶她啦。” 书中并没有明确描写苏澈月的情感心路历程,吕殊尧只知道他最后拥有的红颜知己、后宫佳丽,一只手都数不完。 自问自答完,吕殊尧突然不想躺着了,他从榻上下来,想去找点事做。 问了个这么尴尬的问题,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还没站起来,就听苏澈月说:“不是。” “嗯?”什么不是? 二公子没再理他。 于是吕公子只当空耳,转了话题:“二公子,今天想吃什么?” 按照以往,苏澈月是不会回答他的。但是今天,苏澈月心情也很不错,尤其是能听能说,还不用喝那该死的药。 虽然味觉还没恢复,但他突然想吃甜的东西。 身后传来回复时,吕殊尧惊讶一番。 “木薯羹。”苏澈月说。 * 因为今天二公子胃口奇好,把吕大厨做的东西都吃完了,连带着吕殊尧也变得无比自豪。入夜,二人分榻而眠,吕殊尧又是那个妖娆的撑躺姿势,对着床这边喊:“澈月澈月。” “二公子。” “别那么生疏嘛,我们都是一起唱过戏的人了!古人云,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我们演得这么默契,上辈子一定在一起练了十年以上!” “……” “古人还云,夫唱妇随……” “古人云,祸从口出。”苏澈月不耐地转过脸。 “二公子对我真凶,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吕殊尧委屈道,“不是说二公子待人和煦如风,淡雅如雾……” “你不是人。” “说得好,”吕殊尧脸皮比城墙厚,“我不是人,我是二公子肚里的蛔虫。” 苏澈月:“……” 苏澈月:“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吕殊尧语气正经:“想让我闭嘴。” 苏澈月:“…………” “最后问一个问题——哦不,两个,”吕殊尧讨价还价,“我让李安去钟乳台,你生不生气?” 苏澈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因为犯错才被叔父叫来服侍我,人年纪太小,离我太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我大荣大辱他都看在眼里,刺激太过,致使他一边急于求成想走捷径,一边又对我的失败感到耻辱时不时迁怒。” “迁怒又怎样?不就是对着发疯么?他可以,我也可以。”苏澈月漠然道。 “钟乳台是曾经成就我的地方,于他必然难熬,正好是种心性磨炼,杀杀他不自知的急躁戾气。只不过你故意输给他的方式,显得十分拙劣。”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原来二公子正常起来,言语还是很中肯通透的。 “我倒想问你,是如何得知钟乳台的?” 吕殊尧说:“我不是说过了嘛,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狗屁。 “我与二公子英雄所见略同。不过,二公子为什么评价别人就头头是道,对我就惜字如金?我好生伤心。” “还用评价吗?”苏澈月嗤道,“你浑身上下只有一种气质。” “什么气质?” “想死的气质。” 吕殊尧:…… “还有什么问题?” 吕殊尧顿了顿,接道:“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诉宗主真实身体状况?是不是知道他们对你……” 苏澈月打断:“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嚯,二公子又演起来了。 “我睡了。”苏澈月说。 吕殊尧便灭了灯烛,轻快道:“二公子,晚安。” 夜风疏影,暗香浮动。苏澈月今夜入眠很快,也难得无梦。 原本以为可以安睡到天亮,可是半夜,他骤然被一阵剧咳声惊醒。 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出主人在尽力压制,在止停的间隙里,可以听见沉重的吐气声。 睁眼的时候苏澈月还是茫然的,想到屋里只有另一人在,苏澈月屏息听了一会儿,试探性出声:“……吕殊尧。” 黑暗中他听见那人轻笑一声,开口时声音在发颤:“……该死。李安不是……说这药没用吗……” 第13章 “你喝了那碗药?!”苏澈月倏地坐起。 “咳咳……我不喝……怎么骗得过他……咳——噗。” 苏澈月心一下提了起来:“你吐血了?” “小事,”吕殊尧调整着喘息,“你睡吧。” 这药苏澈月喝过几次,怎么会没事?吐血都是轻的,严重的时候有如百虫过肺,绞得人痛不欲生。 他莫名地摸索着去点床头灯,在灯影憧憧中看到吕殊尧捂着腹部蜷在榻上,头半埋在枕头里,整个人细细发着抖。 视线下移,地上黑血触目惊心。 苏澈月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出了声:“吕殊尧,我……” 感受到光亮的吕殊尧抬起头,看到苏澈月的瞬间微微一愣,竟然笑了:“你能看见了?” 苏澈月才意识到醒来的自己耳聪目明,口齿清晰。 但他没有心思管这个,撑着身子要去摸轮椅把手。可是吕殊尧说:“别,不用。” 从来都只有他对吕殊尧说不的份,这一刻却身份调转,他被吕殊尧拒绝了。 不一样的是,苏澈月不会听他的,以最快速度坐上轮椅,到软榻旁边。 “吕殊尧,谁让你自作主张。”苏澈月垂下视线,声线冰冷。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吕殊尧长睫凝汗,唇角染血,仰脸与自己对视的时候眼尾上挑,笑意盈盈。 竟是异常妖艳诱人,诱人失神。 苏澈月脑子里蹦出两个字,妖孽,该杀。 他抬掌,按上吕殊尧腹部。 吕殊尧过去极少喊疼,对爸妈、对朋友,似乎都没有过。所以现在哪怕他痛得恶心反胃,他也没有作声。 苏澈月掌心覆上来那一刻,他想,完了。 苏公子是不是要借机报那一推之仇了? …… 没多久,吕殊尧紧咬的牙关松掉。 疼痛感渐渐褪去,吕殊尧放松了大汗淋漓的身子,乖乖软在榻上一动不动,看着苏澈月笑。 苏澈月……竟是在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在给自己调息缓解。 “我还以为……二公子要谋杀亲夫呢。” 苏澈月给吕殊尧送着灵力,脸色微白了一分:“你不配。” “好好好,我不配。”吕殊尧说话没力气,声音听着很轻,有种温柔的错觉。 “我不自作主张,怎么知道……二公子原来对我这么好啊。” “叮”一声,系统欢快提示:「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90。继续努力吧!」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祝大家假期愉快,看得开心玩得开心!![害羞][害羞]接下来终于要脱离宅斗,开启第一个小副本。两个人要解开第一个误会啦~ 第11章 恶欲 吕殊尧整整躺了一天一夜,没下得了床。那乌鱼汁让人无语子,像土匪进村一样在自己体内翻箱倒柜,又跟吞了个□□,对五脏六腑无差别游走攻击。 无奈,他只能继续让李安继续负责苏澈月的饮食。 李安这混子坐过钟乳台后对吕殊尧更加不满,将打败过他的事拿出去大肆宣扬,引得不少女弟子没事就到歇月阁来,坐在院子里围着李安让他讲细节。 扰得人不得安宁。 而且……说是来听故事,吕殊尧怎么感觉她们是来看他和苏澈月的戏。 姑娘们听说抱山宗从栖风渡迎回来个相貌绝美的小公子,一来就藏进了歇月阁,叫众人都没能看着,于是总想找由头来见识一番。 房门被敲响,吕殊尧说了句“进来”,就看见一个女弟子低着眉钻进房里。 “姑娘哪位?”吕殊尧撑起身子,先看了苏澈月一眼,没什么动静。 “我、我就是个小弟子,李安让我给两位公子送饭。” 又他么偷懒。 吕殊尧不好对着姑娘发火,点点头:“放那儿吧。” “那什么我可以喂二公子吃的。”女弟子赶紧说。她大胆瞄了吕殊尧一眼:“当然也可以喂吕公子!” “谢谢你好意,不用了,你出去吧。” “欸?”女弟子不死心,“二公子也不用吗?” 吕殊尧说:“你可以试试。” 姑娘不愧是敢替李安进来的人,说试就试,端着粥坐到床边:“二公子,吃饭了。” 勺子伸到嘴边,苏澈月蹙了蹙眉,偏开脸。女弟子有点不知所错,苏澈月也不看她,自己接过碗和勺子,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姑娘只好任他自己吃,在房间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吕殊尧看她窘迫,反倒不忍心了,捂着后腰:“我腰疼,姑娘也替我把碗端过来吧。” 女弟子像得了人救命,赶紧按他说的做。 “等我们吃完,还劳烦你帮我们把盘子带出去。” “没问题!”她见吕殊尧话多了几句,胆子越发大,“公子,你们为什么分开睡呀?” 吕殊尧差点呛了一口粥:“我、他——” 一抬头,发现姑娘满目期待地望着他。吕殊尧把问题踢回去:“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替大家伙问的,没别的意思。”她俏皮凑近一点,脸红彤彤的,“听闻公子嫁过来只是为了照料病人,若与二公子没有旁的,那……那我们都很喜欢你。”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吕殊尧问:“然后呢?” “想经常来看公子,多跟公子说话。” 哈? 那不就等于,天天来围观苏澈月?? 女弟子说:“公子在这里不觉得闷吗?二公子听不见看不见,也不会受我们打扰……” 你确定? 吕殊尧觉得自己要是敢招一群莺莺燕燕到他跟前,都不用考虑什么恨意值的事了,医学奇迹会发生,苏澈月会提前站起来杀了他。 他心思活络一盘,道:“自然是不能。在下已经名草有主了。” 女弟子:“?” 她看看吕殊尧,又看看苏澈月:“公子你说腰疼,难道真像她们说的……” “说什么?” 女弟子脸歘地烧起来:“纵、纵情……” 吕殊尧:“……” 女弟子恍然大悟,捂嘴:“是不是二公子折腾太狠了,让你连榻都下不了,都不敢回床上睡了??” 门外突然“唔!”了一声,吕殊尧转头,才看见门框上贴着十几道纤纤细影。 ???合着派代表来的? 房中女弟子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太可惜了,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太可惜了!” 吕殊尧皮笑肉不笑:“现在你,哦是你们,可以走了吗?” 女弟子依依不舍拉开门,另一人古灵精怪地探进来,憋了很久似的: “公子!不行的话,我们替你买点青娥丸,我那儿还有暖腰带,你用用?” 一群姑娘笑得像风吹细铃。 “多谢多谢,您要是记得就给我捎过来,放院门口就行。” 她们走后,吕殊尧收了笑,往床上看,苏澈月还偏着脸,看不到表情。 “你想笑便笑吧。”吕殊尧闷闷地说。 苏澈月长睫倏地像刷子一样掀起来:“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听得见? 吕殊尧成竹在胸:“看来不仅听得见,还说得出。” 苏澈月最近五感很灵,要不是算算日子,离书中他完全康复的时间还有小半年,离助他大成的女主角出场还有一两个月,吕殊尧就要慌得一批了。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很简单吗?”吕殊尧自嘲起来,“先前哪一次我喂你吃,你不是把碗摔了的?” 他自怨自怜地长哎一声,“二公子只对姑娘家温柔。” “不似你心狠如冰石又擅伪装,被人这样调笑都忍得下来。”苏澈月瞎着眼回怼,含沙射影地暗示恶鬼炼狱的事。 吕殊尧不在意接道:“调笑我有什么要紧,不欺负你就无所谓啊。” 苏澈月一顿。 他看不见,可是能想象到,说这句话的人正悠悠然躺在离他不远的软榻上,语调轻松得有些漠然。 但是日光正好就照在他背后。 苏澈月皱着眉,明明难得能开口,却忽然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那药汤到底怎么回事?二公子,我都替你吐得人畜不分了,还不能告诉我吗?” 苏澈月摇头:“不知道。”无非是想夺他的探欲珠,叔父自他残废就开始给他喂这药,他又不舍得耗费为数不多的灵力给自己缓解,常常一痛就是三五天。 “……好吧。”好歹抵了5分恨意值。 是夜。 苏澈月在黑暗中忽地睁眼。今夜没有月光,周围夜深人静伸手不见五指,他却觉得自己耳边沸反盈天。 “就快要到了,马上就能取他的命!” “很快,很快了……” 头脑里好似突然被塞进来个号角,有人在说话,几乎是以叫嚣的方式,声声嗡鸣,震得他头痛欲裂。 第14章 “我将亲手了断他……” 苏澈月浑身冷汗地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 ---------------------- 作者有话说:青娥丸,古代给男子补肾气、缓解腰痛用的。 给每位看文的小天使一个么么哒![撒花] 第12章 夫夫双双把山下(一) 是谁?谁在说话? “今夜之后,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声比一声恨意更深更重也更癫狂,苏澈月离奇发现,虽然这声音自颅内发出,他好像能辨出声源方位。 他要杀谁?谁会死? “他必须死!” 苏澈月正要点灯,蓦地想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他信不过吕殊尧,并不打算惊动他知晓。可是就算摸着黑下了床,轮椅也不知在何方位。就算勉强能坐到轮椅上,以他现在的样子,如何下山去阻止脑袋里发出声音的人? 苏澈月呆呆地坐着。直到此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成了个废人。 永远无法再锄强扶弱,无法再斩奸恶济世间,无法再像父亲母亲那样证道一生。 比起身体上的残废,信仰上的崩塌是更让他沉陷难返的灾劫。 “我找到他了,马上找到他了,哈哈哈……” 犀利可怖的声音不止不休,苏澈月攥起拳头。 不,他不能放弃,不可以放弃。 他绞尽脑汁思考,最终抬头看向床头那一串在暗夜中反着极弱微光的风铃。 不想惊动吕殊尧,或许只有试试这个办法。 他想了想,用了点灵力,轻触风铃三下。 吕殊尧、李安、苏清阳、苏询,这四个人里面,唯有兄长能值他信一信。苏清阳和他自小一同长大,虽比他年长一岁,一直率性得像个孩子。父亲常说,他们俩一静一动,是相当益彰的兄弟关系,将来一定要齐心协力,同守抱山无恙,共济人间长宁。 苏澈月睡意全无,在黑暗中忐忑等着。 “杀了他、杀了他!哈哈哈哈——” 许久未见大哥,也不知他在不在宗里?还是下山去了?自从自己残废回来后,叔父就经常将他派走,极少让与自己接近。 “这一次他绝对活不了!” 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吕殊尧拿来唬人的?是不是被他骗了,这风铃其实有什么别的目的? 胸中思绪纷繁杂乱,苏澈月无助不已又焦心不已,这种感觉实在难耐,他不想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他回忆着上床前轮椅的位置,咬着牙关一点一点往床尾挪过去—— 突地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苏澈月一惊,吕殊尧带着点困倦和迷糊的声音响在稠深的夜里:“你要做什么……?” 他平日说话语调微扬,显得有些轻佻,这会刚醒过来的缘故,音色懒懒的,听起来竟然像在撒娇。 跟脑子里疯狂的声音碰撞,竟像能占据上风,叫苏澈月的心神缓了一些。 “与你无关,回去睡你的觉。”苏澈月说。 院外风过,乌云散去些许,月光淡淡照进来。吕殊尧脑子逐渐清明,挑着唇,一副好笑的样子:“不关我的事,那关谁的事?你那远在天边的兄长苏清阳吗?” 苏澈月:“?!” 吕殊尧点亮他床头灯烛,给他温了杯茶,指着风铃:“不好意思,二公子,你家日理万机的兄长还没回来和这宝贝打过照面,现在一下三下都是我。” “……”果然是骗子! 吕殊尧蹲在床前,双臂交叉叠在苏澈月腿边:“说吧,二公子,到底怎么啦?” “……” 吕殊尧瞧着苏澈月,后者此刻五官清明,却不说话。 既然是叫苏清阳,肯定就不是上茅房之类的事。 会是什么事? “你不说我就只能抱你去茅房了——”吕殊尧手探过去。 苏澈月嫌恶地避开:“别碰我。” 他躲到哪,吕殊尧长手就跟着捞到哪,每次那温热的小臂都擦着他的里衣拂过去。 这招真是屡试不爽,苏澈月怒不可遏,终于脱口道:“我要下山!” 吕殊尧一愣,“下山?” 他顺循着这两个字,顷刻串联回忆起了更多剧情。 原著为了表现男主后期强势逆袭的打脸爽感,用大量先抑后扬、欲擒故纵的方法,着重描写苏澈月受伤后的萎靡、暴躁、怨恨,和外人对他的嘲笑欺负。 因为篇幅实在太多,吕殊尧看得失去耐心,到后面苏清阳带苏澈月下山的情节他都是手指哗哗哗翻过,不太记得什么细节。 这就有点像班里女生聊《甄嬛传》,永远都跳过那叫什么寺来着? 他只记得探欲珠起作用,苏澈月执意让苏清阳带他下山除患,几次之后机缘巧合碰见医修世家的女主,替苏澈月治好了伤,开启剧情。 如果他没穿过来没嫁过来,苏澈月估计还得受探欲珠折磨几日,直到苏清阳回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个刷恨意值的好时机! 吕殊尧忍住要狂笑的冲动,神情严肃地问:“二公子听到什么了?” 苏澈月震惊地看向他,脸色堪称惊惧。 吕殊尧耸耸肩:“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他将轮椅推过来:“现在出发?要不要先给你做顿宵夜?” 苏澈月平行四边形般的丹凤眼电一样扫过来:“你以为是去夜游吗?” “不是啊,去抓坏人嘛,我知道。”吕殊尧眨眨眼:”要是夜游,我不得好好给二公子梳洗装扮后再出去?” “……别跟着我。”苏澈月冷冷丢下一句,自己吃力地移动到木质轮椅上。 “哦……”吕殊尧慢慢跟在他身后,委屈巴巴的,“好吧,我听二公子的。等你回来了,我再负责去给那个倒霉的受害者收他凉掉的尸。” 苏澈月气得差点要站起来掐死他。 吕殊尧笑意盈盈,从后把住轮椅,掌心一翻,化出湛泉。 通体金光的湛泉横在他们前面,吕殊尧一朝他凑近弯腰,苏澈月就条件反射:“干什么!” “嘘,别把李安吵醒了。就一下,很快。” 这句话尾音还没落完,他就将苏澈月抱了起来。 “说了别碰——” 下一秒他被稳稳放在剑上。 身披白氅的苏澈月凌空坐在剑上,吕殊尧后退一步,微微仰头看他。看他乌发绸缎一样铺在肩头,眼睛亮似星辰落,真应了书里那句“问君可从天上来”。 “这样多好。”吕殊尧满意地说。 要是他笑一笑就更好了。 苏澈月不自觉抚摸湛泉厚重坚固的剑身,微眯了眼,看不出情绪:“你要御剑?” “嗯。”吕殊尧轻轻一跃坐到他旁边,虽然他修为大损,御剑这点灵力还是耗得起的,“去哪儿?” 苏澈月犹豫几秒:“东南方,阳朔城。”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明天收假哭唧唧 第13章 夫夫双双把山下(二)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御剑。诸如此类场景他啃书时幻想过千百回,每回都是俊逸飞扬风驰电掣,起落自带仙人之风高手之范。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说真的,比考驾照简单不到哪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灵力薄弱,所以驾驭起一把灵剑来十分吃力! 到阳朔城的时候他减了点速,转头看见苏澈月扶着湛泉边沿又皱起了眉,脸色发白,呼吸不稳。 “吕殊尧,你技术真的很差。”他烦躁地说。 吕殊尧:…… 说他技术差!说、他、技、术、差! 御剑略等同于开车,御剑技术差就等于车技差,车技差就仅次于说他那方面差!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能说话跟会说话,真特么是两码事,有时候能说还不如不能说!要是哑在那里,至少人是赏心悦目的! 吕殊尧死咬着舌尖才勉强控制住口吐芬芳的冲动。 此仇不记非君子! 已近卯时,天光熹微,不少摆摊为计的生意人已经开始在街边忙碌。吕殊尧为了给自己省点灵力,索性从剑上下来自己走。 “接下来去哪?” 阳朔城就在抱山宗脚下,是得天独厚的修真宝地,常有不少界内人士往来。他们二人外表本就自带百分之百回头率,再加上一站一坐的姿势,即使是在修士满天飞、法宝遍地走的阳朔城里也格外引人注目。 苏澈月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住,看了看东边蓬勃升起的朝阳,冷冷地说:“不知道。” ? “我只能追到这里,他的声音消失了。” ……这里,是指客栈? 那杀人念头强烈的恶魔就在客栈里? “想来他要害的苦主也在里面。”苏澈月说,“进去寻。” 第15章 吕殊尧侧头看他一眼,发现苏澈月认真起来的时候,受伤后与受伤前没什么两样。 以往躺在床上眉宇间的重重戾气尽然消褪,乌黑长发随意垂散下来,却遮不掉他认真时身上那股清冷穆然的气质。虽然长着美人相,侧脸线条却不是那种柔和的流畅,反倒有几分凌厉的冷峻。 这种庄重和冷峻不会让人感到温润体贴,但绝对让人感到安心放松。 吕殊尧一下松了舌尖。 刚要御剑进去,突然呼啦一群人围了过来:“二公子!”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读书的,做生意的,带孩子的,都是住山下阳朔城的百姓。 “二公子下山啦?身体怎么样?” “似乎瘦了许多!” “宗里的甜点不如我这儿吧?最近我又新研制出了道梅香紫米糕,二公子来尝尝?”一五旬妇人笑吟吟道,“这太好了,我们家青桑每天都念叨二公子,盼望着二公子早点下山呢!” 苏澈月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神情很不适。可是听见他们说的话,又没有将人全都轰走的狠心。 他们叽叽喳喳好一会苏澈月都没有回应,吕殊尧心知,他是还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五感暂时恢复的事,便道:“诸位好意我们心领,二公子目前不太方便,我们改日再……” “是吕公子吧?”声音轻柔的少妇挽着她年轻儒雅的夫君,“听闻前几日你下山,我们没碰上!还好大公子来过,知道二公子喜阅诗书,孟郎在书院集了不少雅集,就叫大公子带着……” 又是糕又是书的,好是好,就是苏澈月这五感时灵时废,也不知道能不能享用得着。若是不能,反倒弄巧成拙,勾起他伤心事,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自己…… “多谢、多谢,你们用心了。”吕殊尧友好接话,“我和二公子真的还有事,这样吧,等我们事情处理完了,再去你们家里登门拜访,如何?” 众人对视一眼。 “吕公子很有礼貌,跟二公子很相配啊。” “是呢,当初听说二公子重伤,我已经打算以身相许去照顾了。今日一看吕公子谈吐风度,我终于不用再操心。看公子把二公子养的,白里透红!爷爷,你说是不是?” “咳,咳咳,”胡须花白的老人边咳边说,“好是好,只是吕公子终究是男子,不能给二公子传宗接代。吕公子,为了抱山宗的未来,你可要上点心,待二公子好些了,多给他物色佳人呐……” 吕殊尧一看,某人在旁边是真的白里透红。 红温的红。 再说下去,二公子真的要生气了。 吕殊尧干笑着敷衍回应几句,待要突出重围,忽闻一声:“阿月?!” 苏澈月听到这声唤,一时竟忘了掩饰,快速抬眸。好在众人也被这声音吸引了去,没发现他的异样。 苏清阳不知何时站在客栈大门前的石阶上,半惊半喜:“你怎么下山了?” 他蹬蹬几步走下来,凶巴巴地让众人先散了,绕一圈察看苏澈月,确认人没什么事。又看看吕殊尧,煞气腾腾道:“是不是你贪恋山下繁华,非要把阿月带下来?你怎么能让这么多人围着他,你不知道这会让他不舒服吗?!” “阿娘说得对,你长成这副妖气模样,就是个不安分的人,我怎么能把阿月交给你!” 吕殊尧垂眼听着训,因为摸不清苏澈月的想法,便没有吱声解释。 反正他从前在家也时不时挨训,妈妈说什么他都乖乖垂头听着。有时候是因为爸爸的事迁怒于他,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想发泄情绪。 反正,他没皮没脸没心没肺,什么都可以。 只是,这么站着听训,让他有点想家了。即使是没什么温情可言的家,可……那始终才是他的家啊。 吕殊尧盯着地板出神,眼眶莫名其妙地酸胀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苏澈月说:“兄长,是我自己要来。” “你……啊?”苏清阳数落人的话卡在喉咙,目瞪口呆一阵,“阿月你,能说话了?——你还能听见?” 苏澈月低低“嗯”了一声:“此处人多,兄长进去说吧。” “哦、哦好。” 吕殊尧收了神思,御着剑让苏澈月进了客栈。 苏清阳将他们带到客房,点了一桌子好菜。吕殊尧要将苏澈月从剑上抱下来时,苏清阳大袖一挥:“我来。” 吕殊尧扯嘴角笑了笑,让开了。 三人对桌而坐,苏澈月问:“兄长怎会在这里?” “我前些日子下山除祟,准备今日到灵宝铺子采买些丹药,明日就回宗。” 苏澈月说:“原来如此。” “你呢?一月未见,你身体怎么样?五感完全恢复了吗?下山来又是为什么事?”苏清阳急切关心道。 苏澈月不回答他,先是转过来看了吕殊尧一眼。 吕殊尧揣度人心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故作大条地笑了两声,道:“这桌上无酒,岂不无趣?我去楼下寻几坛好酒来。” 说着潇洒起身往外,出去时带上了房门。 他没有立刻下楼,在楼梯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望着楼下人群熙熙攘攘,自嘲地勾勾嘴角。 而后招呼小二来给他开了间房,要了两壶酒,就坐在房间里一杯一杯地喝。 系统上线:「访客,醉酒不利于你做任务讨好男主角。」 吕殊尧说:“我就非得,到哪里都全天候不间断讨好别人吗?” 古人酿的酒醇香四溢,但也正因如此,更易醉人。 吕殊尧酒量不算好也不算坏,两壶酒见底时有些迷糊。天色暗了下来,他听见有人敲门。 站起来后眩晕更明显,吕殊尧挨着门框开门:“你还知道——” “哥哥好。” 吕殊尧顿住,低头一看,哟,好漂亮的小姑娘! 穿着粉白衣裙,扎着垂髫发髻,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吕殊尧柔声打趣她:“哪里来的小公主呀?找哥哥做什么?” “我迷路了。”那小姑娘说,“找不到家人的房间了。哥哥可以帮我找找吗?” 软软萌萌的小女孩谁能拒绝?吕殊尧蹲下身:“当然可以。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渴了,”小姑娘指指房里,“哥哥我能先进去喝杯水吗?” “没问题。” 吕殊尧给她让开条道,走到桌边给她倒水。小姑娘乖乖接过道谢,喝完后手捧着茶盏,好奇地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像仙人一样。你是从抱山宗来的吗?” 吕殊尧点头:“对。” 小姑娘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叫柔柔,温柔的柔。” 吕殊尧说:“我叫吕殊尧,双口吕,特殊的殊,尧,尧……” 尧字怎么介绍? “是天亮了,却没有太阳那个尧吗?”柔柔童言无忌。 说者无意,闻者竟惊觉贴切。吕殊尧笑着说:“对,就是那个尧,你懂得真多。” 柔柔开心地举举手:“我爹爹是书院的先生。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是吗?”吕殊尧说,“那你休息好没有?我带你去找爹娘?” 小姑娘眉眼一弯开心一笑,正要回答,房门又被敲响。 门打开,白衣人坐在只不知道哪弄来的轮椅上,抿着唇,玉琢出来的面容正毫无表情地瞧着他。 酒气突然涌上来,醺得吕殊尧眼睛一晃。他又是一顿,才笑道:“二公子怎么找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14章 好像喝醉了 苏澈月推着轮椅进房,与他擦肩而过时皱了皱眉。 “果真饮酒了?” “唔,”吕殊尧含含糊糊地应着,“找到那个人了吗?” “和兄长排查了一圈客栈,没有发现。”苏澈月沉声说,“兴许我们慢了一步。” 吕殊尧“哦”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所谓,回身时看到安静坐着的女童才想起还有件事没做。 “这小姑娘迷路了,我要先送她回去。” 小姑娘又冲着苏澈月,甜甜叫了一声“哥哥好”。 “我们走?” 吕殊尧牵起她衣袖,把二公子一个人留在房里。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绕着二楼走廊走过一圈,终于小姑娘在一间房门前扯住吕殊尧下衣摆,停下脚步,软糯糯地道谢:“就是这里,我找到了,谢谢哥哥。” “不客气,你记忆真好。”吕殊尧弯腰夸奖她。 小姑娘面上浮起像是羞赧的红晕:“爹爹阿娘也一直这么说呢。尤其是对我好的人,我会一直记得很清楚。” 说着,她不知从哪变出颗彩纸糖,递给吕殊尧:“哥哥,你真好,我请你吃糖。” 吕殊尧眸中一软,“谢谢。去睡觉吧,再晚爹娘要着急了。”轻轻拍了拍她头顶。 “哥哥晚安。” “晚安!”吕殊尧笑着与她挥手道别,看着她进了房间。 第16章 他再转身,边揉眼睛边往前走,直到又绕着二楼走了一圈后…… 发现自己也迷路了。 那酒前调喝下去还不觉得会醉过去,哪知后劲这么凶猛,再加上他在密闭空间内转了两圈,更是晕得厉害。 索性也不找了,吕殊尧就地坐下。正值深冬,木板冰凉,走廊墙壁到栏杆之间的宽度还不够他伸直两条长腿。 他靠着身后的墙,就这么睡了过去。 房中人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推着轮椅往外去,看见吕殊尧坐在外面地上,绛紫衣袍随意散开,一双修直的腿可怜兮兮曲着,人好像已经睡着了。 苏澈月推着轮椅过去,隔着他肩膀敲了敲他背后的墙。 吕殊尧勉强睁开惺忪眼:“……嗯?” “睡这里做甚,又不是没有房间给你。” 吕殊尧歪头看他半晌,理解了半天才说:“那不是你的房间吗?” 苏澈月还没答,他又说:“哦,你是不是要和苏清阳一个房间,你们好说话?” 苏澈月过来之前和苏清阳聊了许久,把突然能听见百里之外恶欲的事情说了。苏清阳当即问店小二借了只店里为有疾人准备的轮椅,两人快速摸排,却如先前所说一无所获。 忙完之后,苏清阳要给苏澈月安排房间休息,苏澈月才想起吕殊尧一天不见踪影。 苏澈月想了想,道:“我再去开一间。” 轮椅到了楼梯口,发现下不去。苏澈月反应过来什么,一下愠怒,掉头回去:“吕殊尧你犯什么病?” 吕殊尧无辜睁着醉意朦胧的眼:“怎么啦?” “我都睡走廊了,二公子还不满意?” “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你怎么就这么容易生气?恨意值一涨就涨500,一降才降5。苏澈月,你放高利贷的?” ???什么恨意值? 吕殊尧忽然倾身过来,轮椅的高度刚好够他把手枕在苏澈月双膝上,也刚好让他不用刻意抬头,那双被酒水浸洗过的黑得发亮的眼睛就能看进苏澈月眼底。 “你很信任苏清阳,对不对?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他是你兄长,而我什么都不是。他一个月没来看过你,我一个月为你忙前忙后,那又怎样?你同他说话还是要避着我,你见了他就不需要我了。” “我做错什么啦?还是说,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在自己手臂上摩挲着下巴,因为意识恍惚重心不稳,大半时候都蹭在了苏澈月膝上。而喝醉后他又跟那手臂和膝盖较上了真,非要一遍遍蹭对位置。 最后他索性不要自己手了,偏脸一枕任由那青梨香味往鼻里钻。 “苏澈月,你会不会今晚就让你兄长杀了我?” 苏澈月难得没有回避他的肢体触碰。只是垂眸看着他,听着他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企图从中挖掘到更多这个人背后暗藏的心绪。 他还敢问他做错了什么? 那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恶鬼炼狱的事情,自己不提,他吕殊尧就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杀了他?如果真是他害得自己这般万劫不复,杀了他就算便宜他了。 苏澈月冷白指腹挑起他下颌,深棕色瞳仁里的冷郁就快要漫出来。 “恶鬼炼狱,你究竟做了什么?” 这一问,每一个字,悬在苏澈月心里,想了许久猜了许久,却因忌惮目前吕殊尧的实力,始终没有问出口。 吕殊尧挑起薄薄眼皮看他,黑眸色深空幽,浸过酒意的唇湿润地微张。苏澈月死盯着他的唇,盯得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人却什么也没说。 苏澈月恼怒拧眉,五指往下,狠狠锁住他脖颈:“回答我!” 吕殊尧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窒息加上醉酒,他好似笑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 在苏澈月掌心里又晕过去。 苏澈月脸色十分难看,指尖僵住一会,松开了他。 “找到吕殊尧了吗?”苏清阳从自己房间里走过来,看见倒在苏澈月身后的一片绛紫:“怎么回事?” “死了。”苏澈月说。 苏清阳脸色一变,上前一探,脸色又由白转红:“……阿月你吓死我了。” “方才我去问小二,店里已经没有空余房间了。你跟我一起住?我睡小榻。” 苏澈月恢复平和神色,摇头:“不妥,怎可委屈兄长。” “怎会委屈?这样还方便为兄照顾……” “劳烦兄长,”苏澈月把着轮椅往吕殊尧房间去,“替我将他扶到房里,再问小二要一碗醒酒汤来。” * “哐当”一声巨响惊醒吕殊尧。 头脑胀痛,意识昏昏沉沉,转眸一看,天还未亮。房间幽暗,唯有几缕萧条月光。有个人自床上费力攀到轮椅上,看样子刚才那声巨响是他碰倒了放在旁边的湛泉剑。 “……”吕殊尧用力按了一把自己太阳穴,像滩烂泥一样挣扎着爬起来,从小榻歪歪扭扭走到床边,几步路的距离硬是被他走出了妖娆的“z”型。 他意识混沌,顺手从木架上扯下苏澈月的白氅,自然而然裹到苏澈月身上:“怎么了?” 晦涩不明的月色里苏澈月低眸看着肩膀,不知是在看那白氅还是在看吕殊尧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沉默须臾,他说:“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吕殊尧霎然清醒:“在哪?今天不是已经……” “就在这里。”苏澈月即刻往外去,“也许是我们打草惊蛇,他去而复返了。” 吕殊尧捡起湛泉紧随其后。 客栈大堂、二楼灯烛尽熄,唯有门口两盏红灯笼还苟延残喘,闪灭似鬼眼。 苏澈月直奔声音出处,位置准确锁定到某一间房门外时,吕殊尧心头一跳。 这是…… 苏澈月坐于椅上,毫不犹疑,抬手叩门。 门内没有动静。 吕殊尧一阵心焦,苏澈月又继续敲,频率、声响都逐渐加大。 二人对视一眼,吕殊尧握紧剑,上前一步把苏澈月挡在身后,长腿一踢踹开了门。 浮云遮月,屋内漆黑无比。借着门外灯笼那点阴森的光,他们看见有人面朝床铺站着,身形算得上高大,似乎颇为熟悉。 几乎是门开的一瞬间那人转过脸来,看不清表情,然而足够看清是谁。 吕殊尧当场愣住,几秒后,滞缓回头看苏澈月。 ——你很信任苏清阳,对不对? 在那短暂几秒里,吕殊尧把脑子里有关苏清阳的剧情,能记得的都尽量抠出来想了一遍。 帮助苏澈月下山,带着苏澈月完成第一个副本,之后苏澈月就遇到了救赎他的女主角,苏清阳便回到抱山宗。此后苏澈月在外养伤,原身吕殊尧踏平抱山宗,苏清阳身死,二人再没见过一面。 第一个副本,第一个副本……现在他们在走的是第一个副本吗? 还是被作者省略没写的副本? 这里的凶手……该不会竟然是…… 这几秒里,苏澈月看起来竟也少有地神思无主,木然叫道:“……兄长?” 苏清阳走出来,脸色有些疲倦,眼下浅青,他同样惊讶,看了看屋里,极力压低声音:“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吕殊尧一把攥住苏清阳手腕,生拉硬拽地把他往屋里拖。苏清阳跟着他低声斥道:“干什么吕殊尧??你酒是不是还没醒?!” 吕殊尧快步走到床边,床上果然躺着今夜见过那个迷路的小公主。 她双手交叠在腹间,神态柔和安详,小小的嘴角隐隐约约还带一丝笑意。 吕殊尧紧张地伸出手,在她鼻下探了探。 “你干什么?别吵……” 还有气息。 他再上下审视了一圈,没有明显外伤。 吕殊尧大大松了一口气,越过苏清阳视线,对门外的人点了点头。 苏澈月面沉如水,操控着轮椅离开门边。吕殊尧将剑收进脉里,又把苏清阳往外拉:“出去说。” 苏清阳房里的灯被点亮,一如白日那样,三人再次对案而坐。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苏清阳揉着酸痛的手腕,“阿月,他是不是欺负你,还不让你来告诉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成见是一座大山!! 吕殊尧把剑往桌上一拍:“大公子,你为何深更半夜在那小姑娘的房里?她爹娘在何处?” “你认识她?”苏清阳诧异。 吕殊尧:“见过。” 苏清阳狐疑地望着他,道:“你是阿月房中人,按辈分也该称我一声兄长。我在哪里,又是为什么在那里,好像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吕殊尧被这话一噎:“我——” “兄长,”苏澈月在吕殊尧旁边道,“澈月逾礼,恳请兄长,将此事细细道来,这很重要。” 自受伤之后,苏澈月再未向任何人客客气气行过礼。此时他在万籁俱寂间,温浅烛光处,面庞如玉,双臂抬起,在轮椅上微微俯身,脊背弯成优美弧线:“兄长,拜托了。” 第17章 仿若环抱清风,明月在怀。又似春柳轻垂,冬梅压枝,看得另外两人俱一撼动。 苏家兄弟俩一脉相承,都喜欢皱眉。苏清阳原本眉宇焦躁,看着苏澈月行礼的动作,分明陌生又熟悉,怔默后眉头释然舒展开。 自己身陷泥淖还能想着救渡别人,苏澈月依旧还是那个苏澈月,仙门第一,世无其二。 “阿月。”苏清阳叫了一声,“不必如此,我告诉你们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田今巷 ”受惊??” 苏清阳刚说完一句“那小女孩名唤柔柔,几日前受了点惊吓”,吕殊尧便质疑道:“不会啊,方才我同她浅聊过几句,挺正常一小姑娘。” 他从袖口里摸出还未来得及扔掉的糖纸:“她还请我吃糖了呢。” 苏清阳很讨厌被他插话,睨一眼吕殊尧:“我与阿月说话,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是什么语气??明明你现在才是被审问的人好不好?! “天快亮了,你去端份早点来。” 吕殊尧说:“我不去。” 疑惑未明,他怎么能把苏澈月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苏清阳东窗事发,行不孝不悌之事怎么办?? 但是他担心的那个人仍旧丝毫不领情,苏澈月说:“兄长让你去便去吧。” 。又是这样。 即使是他和苏澈月亲耳抓到的人,他在苏澈月这里的信任感还不如一个疑凶。 吕殊尧收紧了拳,深吸一口气,挂着笑:“好。” 生气归生气,还是把湛泉剑留在桌面以备不时之需。 踏出房门时,苏澈月突然说:“莫要偷懒,速去速回,我与兄长等着你。” 嗯? 吕殊尧不明所以地转身。 真是让他去买早餐? 他瞧见苏澈月没甚表情地扬了下深几入鬓的眉:“还不快去?” 哦…… 寒冬腊月,再过几日便是年关。街上零零星星有商贩出摊,看着一路朱红的年饰和丰饶的食货,吕殊尧心情格外好。他没有过多停留,买了苏澈月最爱吃的红豆包和其他几样早点便匆匆赶回。 到房门口时,正好听见里头苏澈月在说话。 “兄长与澈月一同长大,叔父身子弱,是父亲带着我们修炼灵核,带着我们小试身手,直至兄长和我都能独当一面。父亲常说,我性子太静,心思又重,来日突变若生,容易物极必反,迸出戾气,一发不可收。”他笑了笑,说:“兄长说,父亲是不是慧眼如炬?” “兄长与我不同,澈月如今好似黑云遮眼一无所有,兄长却依然灿耀如阳,前途似锦。苏家能有兄长,是家门之荣,抱山宗能有兄长,是修界之望,世间能有兄长,是苍黎之幸。” “兄长不会忘记来时路,是也不是?” 苏清阳静静听完,说:“自然不会。” 吕殊尧轻舒口气,敲门。 “进来。”苏澈月说。 红豆包、豆浆、紫薯饼,整整齐齐摆上来。苏清阳瞥他一眼:“他倒是知道你爱吃什么。”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他用了心的好吗!! 所以恨意值能不能降那么一分呢!! 苏澈月“嗯”一声,作了个“请”的姿势,“兄长,边吃边说。柔柔为何会受惊?” “几日前她们家附近有邪祟乱生,我除祟时没留心她就站在身后。那只鼠妖形态妖异惊悚,想是吓到了她,几日都不曾开口说话,常常夜梦中惊醒。她爹娘愁得发紧,此既我之过,我便说将她带回抱山宗,以温泉丹药疗养,说不定能有效果。” “如此,兄长为何不早告诉我们?” “一路上我费了几日力气,又是逗她开心又是哄她入睡,她才略有好转,每天能与我说上几句小话。今夜是她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差点就被你们扰了。阿月,就这样的情况,我哪敢一下让她见陌生人?这不是想着,等你那件事办完了,我们一同回宗的路上,我再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你。” 苏澈月猫一样清澄却锐利的眼眸看着他片刻,吕殊尧也半信半疑。 “怎么,你们不信?” 吕殊尧看向苏澈月。 “我自然信兄长。”苏澈月说。 苏清阳点头:“那我倒要问问,你们为何骤然出现在她房前?” 苏澈月抿唇不语,吕殊尧出来当挡箭牌:“哦,她夜里迷路,我送她回房,有些不放心,所以半夜醒来想去看看。谁知惊动了二公子跟过来……” 吕殊尧从袖里摸出没来得及扔的彩纸:“诺,糖纸为证。” “吕殊尧,柔柔才七岁。”苏清阳正襟危坐,告诫道,“小孩子都喜欢美的东西,更没有辨识能力,见到漂亮的人或物就会没头没脑跟着走。纵使这样,你若受过些家教,便该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女孩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什么都没做啊。”吕殊尧摊开手,“大公子是在夸我生得漂亮吗?” “还有,我与大公子同样是在深夜探访她房间,为什么我就是心怀叵测?观人如照己,大公子这样看我,是否自身也目的不纯?” 这应该是吕殊尧第一次正面直怼苏清阳,苏清阳训他训惯了,没想明白人怎么突然就硬气了:“你!吕殊尧!” 吕殊尧佯装躲到苏澈月坐着的轮椅后面:“二公子,他很凶。” 苏澈月长眉微蹙,倒是破天荒由着他躲,什么也没说。 转什么性了这是? 二人回到房间,苏澈月一直沉默。吕殊尧把他扶到床上:“你还有疑问,是不是?昨夜你也见到那小姑娘了,她根本没有苏清阳说的这么怕人。说不定就是苏清阳找的借口。” 苏澈月道:“没有。许是我出现了幻觉,才会听到那些不寻常的声音。” “二公子,我看起来真的很好骗吗?”吕殊尧痛心疾首,“你若是真的相信,刚才我通篇扯谎,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苏澈月嗤嘲:“我喜欢看傻子演戏。” “……”吕殊尧长长“唉”了一声,仿佛全天下的愁情怨气都被他叹完了,“二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你和大公子说话,和同我说话,判若两人。” “只有蠢货才会刚发现。”苏澈月冷酷无情,“吕殊尧,我没杀你,你就该五体投地马首是瞻了。” “……”听见“杀”这个字,吕殊尧赶紧腹问系统:“恨意值有变化吗?” 「没有,访客。」 还好还好…… 不对,没升但也没降,卡得四平八稳!太挫败了吧?? 吕殊尧悻悻回到小榻。见苏澈月还在垂眸思索,他随口道:“你若还不放心,我们去她家中看看?” 苏澈月想了想,是个办法,便说:“好。” 田今巷位于城东大街拐角,颇有闹中取静之感。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爱养些花草绿植,这家老槐木,那家爬山虎,隔壁还有一棵不算高大的梨树,一看便是新栽不久。 因是冬日,树木萧瑟,北风吹过只剩枯燥的沙沙声。吕殊尧又替苏澈月紧了紧外氅,推着轮椅,紧跟在牵着柔柔的苏清阳身后。 “苏哥哥,我们为什么又回家来了?”柔柔仰着天真的小脸问苏清阳。她拳头太小,只够攥着苏清阳一根小指,拉得很紧。 苏清阳回头看一眼,放慢脚步解释道:“另一个苏哥哥想来看看你爹娘,看完我们就离开,好不好?” 枯得发黑的落叶被风吹向屋顶,柔柔顺着看过去,忽地扑进苏清阳怀里:“我怕!” 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吕殊尧弯腰与苏澈月对视,眼神里写着:难道我们真想错了? 苏澈月一直在不声不响观察四周,吕殊尧倾身下来时他低声说:”我来过这里。” “嗯,没错,”吕殊尧也低声在耳边回应他,“一年前你救的那个孩子,青桑,他家就住田今巷。” 他离得近,话语间呼出的温热气息与朔风纠缠相碰,形成促狭而过的暖流,拂得苏澈月耳后微痒。 苏澈月出神一秒才摇头:“不止。” 三言两语,苏清阳停下脚步,轻抚柔柔后脑勺:“到家了,柔柔,去唤阿爹阿娘出来。” 苏澈月看着眼前的院子,忽然说:“孟士杰,孟先生。” 柔柔推门,然后又躲回苏清阳身后。少妇迎声而出,先看到苏清阳有些诧异,再往他身后看去,更是惊讶。 “大公子和二公子?”她愣了几秒,兴奋回头对屋里喊:“孟郎,稀客来了!” 一脸书生相,文质彬彬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二人站在一起,正是今早见过的那对年轻夫妇。 吕殊尧恍然大悟:“这里你也来过。” 孟士杰领着夫人上前行礼,二人都很高兴,忙把贵人都迎进门去。院子不大和屋子都不算大,却很简单整洁,房间里更是收拾的一尘不染。陈设与歇月阁有点像,案台、书架、古琴,只是材质远没有歇月阁的好。 第18章 “孟郎在书院教书,书院清贫,让几位公子见笑了。”孟夫人抱过柔柔,重新替她梳发。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苏澈月脱口称赞,“先生大雅。” 他环视屋里:“可还有养狸奴?” 二人俱是脸色一变:“自七年前那件事后便再没养过了。怕吓着孩子。” 苏澈月会意点头:“许久未见,不知你们这几年过得如何,我顺道来看看。” “二公子能来自然好。”孟士杰目光不自觉下移,“只是辛苦二公子了。突然造访,我们也没有做好该做的准备……” 这本是句客气话,但苏澈月不爱听。他说:“是啊,现在不能替你们解忧,此趟我倒成累赘了。” ……这话叫人怎么接?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孟氏夫妇借口去拿给二公子珍藏的旧书时,连苏清阳都说:“阿月你何必这么敏感。” 苏澈月睫毛倦了一般落下去,眸光黯得有些落寞。 孟士杰捧了本翻得泛白的书回来:“原是收了一些,怕二公子带着不方便,就挑了这一本。旧是旧了些,却是我前几年最喜欢读的《周易注》,送给二公子。” 苏澈月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直到视线默然停留在某一处。 作者有话说: ----------------------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出自唐代刘禹锡《陋室铭》。 狸奴就是古代的猫咪~ 么么哒[撒花] 第16章 小年夜 “二公子?” 苏澈月合上书,淡淡道:“烦请孟先生同我们说说,这几天发生过什么事?令爱为何会变成这样?” 一提起女儿,孟夫人眼眶便红了。她替柔柔编好最后一只发髻,把柔柔圈抱在怀里,捂着她耳朵小声道:“这……” 孟士杰说:“二公子请随我来。” 苏澈月示意吕殊尧推他过去,留苏清阳在前厅和夫人一起安抚柔柔。 书案旁墨香缠绕,吕殊尧盯着案上似是被动物爪子留下的斑驳划痕,听孟士杰说:“近月余,田今巷受鼠患所困,家家户户都被老鼠翻箱倒柜扰得没有宁日。有一家的看家黄犬甚至被老鼠咬死了,吓得每家每户人心惶惶。奇怪的是,与田今巷一街之隔的余同路却秋毫无犯。夫人说,也不知我们巷子是作了什么孽,还是这条巷子的哪户人家作了什么孽……” 鼠患?苏清阳所说的鼠妖? “众人一合计,说还是要请抱山宗的仙长们来看看。我是读书人,本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自从七年前出过那件事,我便也……哎,罢了,说来惭愧。” “抱山宗不愧是第一仙宗,同上次一样二公子你来时一样,我们求助的消息散出去没多久,大公子便亲自到了。挨家挨户地察看后,大公子说这些不是确实普通的老鼠,到处作乱只是为了制造出动静引人注意,既没有偷吃米面香油,也没有吸人灵气,独独咬死了一只黄狗。只不过虽然不普通,却也没有行伤人之事,叫大家不必惊慌。” “众人还是很害怕,今天咬死一条狗,万一明天兽性大发咬死个人怎么办?还是聚在一起央求大公子把这些老鼠收了。大公子便在某天入夜后以灵丹伪饰作饵,果然、果然引得那鼠妖现了形!” 孟士杰讲述得绘声绘色,倒先把他自己脸色吓白了一分,“大公子为了我们的安危,叮嘱我们一定要禁闭门窗呆在家里等消息。谁知,谁知那天晚上,柔柔竟然偷偷跑出去了!” “我不知她就站在我身后。”苏清阳走进来,“当时太过专注,只顾和月下屋顶上那只青面獠牙的妖怪对峙,却被她看到了全程。” 苏清阳面对孟士杰,说到此事总有些惭愧,“这么小的孩子,亲眼看到一只巴掌大的老鼠骤然膨胀肿大,直至占据整个屋顶,露出的狰狞利齿比屋檐下结的冰锥还要粗长……就算是个大人都会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何况是个七岁的孩子?” “后来的事,便是我同你说的一样。”苏清阳对苏澈月说。 苏澈月看着孟士杰,孟士杰同样点头,证实苏清阳说的没错。 他们二人口供吻合,几无破绽。除非是提前串供,否则……苏清阳说的就是真的。 那那个丧心病狂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人要杀人?又是要杀谁? “也许真的是我听错。可我的五感自从听到那个声音便一直正常,这又是怎么回事……” 吕殊尧推着苏澈月,落在最后出了书房,苏澈月喃喃自语:“还是有不妥的地方。吕——” “你是不是想说,那鼠妖既然不偷食更不吸纳活人精气,那它为什么要化妖,又为什么偏偏要来田今巷?” 苏澈月顿了顿:“你还没那么蠢。” 吕殊尧今天嘴格外甜,“近朱者赤,见贤思齐。跟着二公子久了,人也变聪慧了。” 他探下身,玩笑的语气里夹着毫不刻意的宽慰:“所以说,二公子没有被黑云遮眼,更不是一无是处。” 苏澈月愣了一会,才记起来发作:“吕殊尧,偷听我与兄长对话,你是不是想——” ”我不想死,我还要看着你恢复等你变好。”他这么努力,等男主好了,他一定不会死的!! 系统久违地叮一声提示:「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85,继续努力吧!」 随便一夸,就这么受用?? 苏公子受伤后,是真的很缺乏认同啊。 因着他们午后才过来,耽搁了一番已至黄昏。恰逢今日小年夜,孟家夫妇热情地留他们下来吃小年饭。盛情难却,再加上天飘起了小雪,雪路难行,三人商量过后便留了下来。 厨房里热火朝天,苏清阳靠在院门外看着漫天冬雪,叹气道:“我本以为来得及赶回去和爹娘一起过个小年呢。” 吕殊尧说:“大公子多虑了,宗主目前不在宗里。” “哦,”苏清阳从话里迟钝反应道:“你怎的还叫大公子和宗主??” ……他都叫一天了。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让你叫我兄长。”苏清阳拍拍轮椅上苏澈月的肩,“虽回不了宗里,不过能见到阿月,已然是极好了。还记得少年时我们常在年夜饭后缠着大伯父放烟火,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好似许久没有那样热闹的时光。” 苏澈月轻声说:“我与兄长想的一样。” 他眉眼难得柔和,在茫茫新雪中宛如一捧春水化开彻骨寒凉。 好像连带着落在肩上的发丝都温柔起来。 吕殊尧因恨意值紧绷多日的心突然也跟着松软而下,不自觉露出个不带任何伪装和讨好意味的笑。 娇娇糯糯的声音拉回他神绪:“哥哥、哥哥!” 回神的时候吕殊尧发现苏澈月在看他,深棕色眼眸安安静静,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吕殊尧眉间一跳,柔柔还拉着他外氅:“哥哥!” “柔柔怎么啦?”吕殊尧蹲下身去,被柔柔拉到另一边:“我要跟你说悄悄话!” 吕殊尧清清楚楚看见苏清阳指着自己,对苏澈月做了个口型“妖孽”。 吕殊尧笑盈盈地转过视线:“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今夜饭后,哥哥陪我放烟火好不好?”柔柔扑闪着大眼睛,里头装着亮晶晶的期待。 吕殊尧微感惊讶,刚才还草木皆兵畏声畏气,突然又有兴致玩烟火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总是拥有令人羡慕的自宽能力,再难过再害怕的事,只要一颗糖或一束烟火就能够忘却。 简单得像呼吸一样。 但是吕殊尧不希望她拥有这样的能力。太过于懂得自宽自解的人,情绪便不会为人在意、更不会让人花费精力心思去抚慰取悦。 就像…… 就像自己一样。 吕殊尧偏头看向厨房。不一样的是,孟氏夫妇举案齐眉,是不会让柔柔受此伤害的吧。 “哥哥,好不好?” 吕殊尧摸摸她脑袋:“当然好啊。” 能让这小姑娘早点忘记那可怕的心魔,不需要跋山涉水离开爹娘到抱山宗去,当然再好不过。 “只不过,为什么是我?”吕殊尧悄悄指了指院门,“那两位哥哥才是你家的大恩人。” “因为哥哥你长得最漂亮,我最喜欢漂亮的哥哥。” “……”吕殊尧哭笑不得,妹妹啊妹妹你真是个颜狗,要是让苏清阳再听见,非得追着他再骂一百次“妖孽”。 “那就说好了,拉个勾,哥哥吃完饭不要忘了哟。”柔柔伸出肉嘟嘟的小指头。 冬日天黑得快,人也饿得快。孟家虽然是读书人,做饭手艺却很好。众人饱食一餐,围在温暖的火炉边闲聊。 “柔柔!小年吉祥!”院外传来哐哐砸门声,少年的声音在冬夜里清亮无比,柔柔哒哒哒跑去开门,迎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你们吃过饭了吗——啊!”少年眉清目秀,从外面掀了布帘进来,如引月夜清晖。他看到屋里的人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苏、苏公子?!” 第19章 苏澈月闻声看过去,回忆几秒:“青桑?” 那个邪祟侵体高热不退被他救回来的少年。 “啊,对,是我!二公子还记得?”青桑眼眶一红,“一年未见,青桑挂念二公子。二公子还好吗?” 苏澈月不喜欢这个时候别人问他好不好,但是面对青桑,许是想起他送过自己的青梨,便刻薄不起来,只说:“挺好的。” “那就好,好就好……”青桑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年夜得见二公子,这年没白过!” “青桑,过来坐着说话。”孟夫人笑着招呼他,“手里拿的什么?” “啊,这个是梨花环,送给……” 他应当原本说好了送给柔柔,岂料碰到苏澈月在这,蓦地想到苏澈月也喜欢梨花,心中不免纠结起来。 “送给……”他目光心虚地在柔柔和苏澈月之间飘来飘去。苏澈月怎么可能不知他为难,故意不高兴地说:“我如今最不想看见梨花。”边说边推着轮椅离席。 青桑摸不清头脑,只得将花环戴在柔柔头上。 “真好看。”青桑说,“二公子怎么啦?” “没什么,”吕殊尧了然于胸,“你们玩儿去吧。” 柔柔瞬间撅起小嘴:“哥哥,你说话不算话?你要变小狗!” “嗯?可是青桑不是过来了嘛?” 柔柔对青桑说:“我跟漂亮哥哥约好了,今晚和他放烟火。” “这样的话,那你好好跟哥哥玩,我明日再来!” 青桑走了,柔柔等不及,抱着一大束烟火,催着吕殊尧出了院子。 阳朔城并不因为寒冷冬雪而沉寂,相反,因为雪季不多,又正逢年节,瑞雪团圆的喜庆笼罩着整座山城。早已有千万户人家争先恐后用绚烂烟火装点天空,只是离得远,唯闻其声不见其景。 他们挑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柔柔在雪地里玩得极高兴,烟火一束一束直冲夜霄,乍然绽放后坠落,多眨眼一秒都看不够。 正像吕殊尧心中某种久别重逢的汹涌情绪,似有若无,转瞬不见。 自那年除夕爸爸丢下他们母子夜不归宿,已经多少年没有看过烟花了。 这样久违的时刻,他竟未因过往不堪而怨恨排斥,反而心血来潮,对柔柔说:“我们等会做个游戏,把烟花围成一个大圈来放好不好?” “好啊。”柔柔欢快地应了。 “那你从那边开始摆,我从这边,我们合在一处。记住了,要慢一点,小心雪滑。”吕殊尧像模像样地指挥。柔柔重新抱过几摞烟花,冲他甜甜一笑,转身跑走了。 吕殊尧遥遥往屋里看了一眼,开始手脚并用在地上摆弄。 屋内烛火通明。 “七年前那次亦是惊险,内人挺着肚子,真怕被那鬼怪伤到。幸好有二公子,那时二公子长身玉立,提剑生风……” 苏澈月侧目看着窗外,默然听着他们回忆自己当年到这里降服妖鬼的仙勇之姿,一句话也没有接。 直到后脑突地一痛。 这痛感熟悉到可怕,让苏澈月立刻就绷直了身体。 果然,紧接着,那个几乎已经被他忘记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阴沉到可怖,激动到颤抖。 “……终于可以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 加更! 现实中的阳朔城地处南方,极少下雪。这里的情节是为了满足南方人强烈渴望冬天下雪的心愿,也是为了衬托剧情~ 么么哒! 第17章 烟花与利爪 雪地里都是吕殊尧的脚印。 他一边整活,一边做贼似的不住往屋里瞟。终于心诚则灵,在他忙活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坐着轮椅姗姗来早。 “怎么还是提前出来了……”吕殊尧嘟囔着,趁那白衣人还没靠得太近,近到能看见“现场”,他赶忙扔下手里剩的烟火筒,迎上前去:“二公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边说边解下自己身上大氅,系到苏澈月身上:“怎么不穿外衣?天这样冷。” 在给他系衣裳的空档,吕殊尧看向他身后本该柔柔摆放烟火的位置,却没找到那道小身影。 “你在干什么?”苏澈月声音又沉又冷,还带点凌厉的审问,“让我过去。” 吕殊尧心虚一笑:“二公子要不先回去加件衣裳?” 苏澈月倏地扫视过来,眸光如电一样鞭在吕殊尧身上。 “你在干什么?”他再次重复。 “……”好吧,瞒不过去了? 苏澈月看着他慌乱看向背后,亦跟着想要回头。 “等等,不要!” 吕殊尧挡到轮椅后方,想也不想,用沾过雪的冰凉手掌覆住他眼睛:“苏澈月,我就是想给你看看——” 朔风自身后啸来。 苏澈月耳后“噗嗤”一声闷响,清晰临近到让人头皮发麻,心头发颤。 天地骤静,血腥味铺天盖地漫过清冷空气,苏澈月呼吸一滞,覆在他眼上的掌心无力滑落到他肩头。身后人好像跪了下来,下巴轻轻磕在他颈后。 竟有一种吕殊尧从后环抱着他的错觉。 苏澈月怔然开口:“吕殊尧?” “……烟……火……”极其虚弱的声音。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点燃了引信,刹那间绵延炮竹声响,万绚冲天。 人间百种最美的光色俱落在苏澈月眼底,若不是身后人的异样让他分神,这样黑与彩交织的美丽足以让人沉沦。 “哈哈哈,杀掉你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伴随着火花声响在更远处,苏澈月猛然转身,吕殊尧顺势倒在了雪地里,身着粉裙的小小身影负着手站在几步之外。 “居然真的是你。”苏澈月森冷道。 柔柔在烟火漫天里笑得开颜:“你知道是我?” “那夜在客栈房间里的,除了兄长便是你。我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柔柔年纪实在太小。不得不说,你很聪明,知道附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不惹人猜疑。” 柔柔失望摇头:“错了。不是因为不想引人猜疑。” 苏澈月一顿:“那是因为什么?” 柔柔没有回答,目光在地上的吕殊尧和轮椅上的苏澈月之间游移:“不记得我了?” “我不叫柔柔,我叫汤圆。” 我叫汤圆。 “汤圆、是汤圆的鬼魂回来了,一定是它!”七年前的孟氏夫妇惊恐万状地恳求苏澈月,“求二公子一定捉了它,别让它再来!它时常入梦又时常在家中留下痕迹,阴魂不散,于胎儿降生不利、于家宅安宁不利啊!二公子一定要救我们!” 苏澈月惊诧:“汤圆?那么你要杀的人是……” “谁将我封印山林黄土之下、谁害我孤魂野鬼无家可归不得不堕入恶鬼炼狱,我就杀谁!” 柔柔——哦不,是汤圆,那张稚嫩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无邪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杀而后快的狠戾。 苏澈月想起,七年前自己的确将它的魂魄镇压在了抱山宗林间,本想让它入土为安早入轮回,谁曾想反倒助长它恨意,竟堕落进了永不超生的恶鬼炼狱。 “为何?” 汤圆冷笑:“若不借助恶鬼炼狱,我哪来的力量报仇?万幸不久前鬼狱开启,我才得今日之机!” 原来它的目标竟是自己。 只是现在…… 苏澈月握着扶手,看了吕殊尧一眼,眸中情绪难测。 所以……他是又替他挡了一回? 吕殊尧躺在地上,透过被冷汗打湿的刘海看见前方亮着利爪的人儿。 腹部右侧被什么利器贯穿,与上次喝药时的绞痛不同,剧痛如潮冲刷神经,让他几近昏厥。 他妈的……怎么什么怪事都冲着他肚子来!下次换个地方薅行不行?! “吕殊尧。”苏澈月低身下来察看他伤势,吕殊尧勉强睁眼瞧他,断断续续道:“没……事、这娃戳偏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汤圆脸色顿变:“没死?!” 如此庞大的烟火声引来屋里众人:“出什么事了?!” 孟士杰夫妇见自家女儿满手是血,吓得六神无主:“柔柔你没事吧?受伤了?!” “别碰她!”苏澈月喝道,“兄长,是狸鬼,小心!” 苏清阳当即拔剑,孟家夫妇还没反应过来,挡在女儿身前:“大公子要做甚?!” “我说了别碰她!” 混乱中孟士杰口不择言,“二公子如今连我一介文人都不如,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住口!”苏清阳剑指他们二人:“出来!” “爹爹、娘亲,我害怕。”嘶嘶啜泣声从他们二人身后传出,夫妇两立刻将她圈在怀中。她勾勾嘴角,下一秒两人便也一齐软在地上。 孟士杰有如在梦中:“柔柔你——” “我竟被你蒙蔽了……!”苏清阳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20章 “若我没猜错,”苏澈月沉声道,“你先附魂于鼠类,将田今巷搅扰得不得安生,引来抱山宗仙长。结果来的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不得不再移魂孟家女儿,想办法让我兄长带你到抱山宗。” 汤圆赞许道:“公子虽然手脚不便,心思却很机敏。”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狸族目力远不如人类,你是如何识得我……” 汤圆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在一个七岁女孩儿身上出现这样的笑容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是谁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今夜你们三人在此,如果我不全杀掉,想必也无法脱身。” 突然一道烟花飞霄炸响,苏清阳见缝插针道:“带阿月先走!” 吕殊尧捂着腹部爬起来:“湛泉!” 锻金宝剑自袖而出,吕殊尧忍着剧痛将苏澈月抱离轮椅,灵力一送飞出田今巷。 苏清阳目送二人消失,转首专心迎敌。 “就凭你。”汤圆说着,獠牙骤现,尖爪从皮肉中蜕出,现出原形! 剑爪双刃在夜空交汇铮然作响,与烟火炸响声混杂在一起竟叫人一时也无法辨出谁是谁。 二人在空巷当空恶战几个来回,苏清阳修为高强,汤圆渐渐落于下风。 “做鼠妖时就被我打败过一回,仍不知天高天厚。”苏清阳将它打落低空,俯首睥睨。 汤圆张牙舞爪,四肢早已不是柔柔粉嫩如藕的模样。它自知不敌,再次褪回人形,用柔柔娇气的嗓音对着院墙那头喊:“青桑哥哥,青桑哥哥!” 不好! “怎么了柔柔?”少年很快出现在墙那头,四肢矫健地爬过来,“又没人陪你玩了吧——啊!柔……?” “放开他!”苏清阳怒不可遏,“以无辜性命相胁,你这鬼算什么本事!” 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汤圆利爪抵在青桑颈侧,“青桑哥哥,真是我的好哥哥。” “不要!” 爪子瞬间划开少年脖颈,鲜血汩汩涌出。汤圆把人往地上一推,转身翻出院墙。 “苏大公子,我在爪子上催了毒,半个时辰之内,他即使不会失血过多而死,也会毒发而亡。而今之计你唯有一条路可选,便是带他回抱山宗,还有可能救他一条命。” “狸鬼!!!”苏清阳气得发疯,“你胆敢伤害我弟弟,我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你!!” “大公子,还是先看看眼前人吧!雪地红梅开了,亮眼至极啊!哈哈哈哈——” 它的声音越来越远。 夜已深,人间喧闹烟火尽歇,天际深寒,如兜头罩了层黑渊。 “吕殊尧。” “……吕殊尧。” 湛泉剑全速飞行,明明苏澈月就坐在他旁边,吕殊尧意识浑浑噩噩,半是清醒半是昏迷,听着苏澈月的声音却觉得很远:“嗯?” “你没有必要替我挡它那一招。” ……谢谢,他也觉得没有必要! 吕殊尧欲哭无泪,也没力气哭,他右腹疼得厉害,而且不仅是贯穿伤口疼,好像还有别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他真的只是想放个烟花而已啊!! 为什么柔柔突然变异成只狸鬼??为什么狸鬼杀过来的时候他刚好就挡在苏澈月轮椅前面?? 苏澈月是主角,就算这个副本是原著没有的半路程咬金,主角也不至于这么容易狗带! 他个反派才是真有可能说没就没! 怎么这么倒霉啊?? 而且为什么越飞越疼??谁能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系统,你再不出来,我真的要带着一堆问号离开这个世界了! 不行了,太疼了…… 吕殊尧几乎是无意识地抓住旁边人手臂,越攥越紧,越攥越紧,以至于那只手臂肌肉渐渐绷紧了他都没发觉。 “……你莫挨着我。” 他眼皮都掀不起来,模糊地嗯了一声,索性连头都靠了过去。 这下不只手臂,旁边整个人瞬间僵如石塑。片刻的寂静里,只有低空风声呼呼而过。 吕殊尧被猛地推开,差点就从剑上跌下去。还好苏澈月还有点仅存的人性,拉住他衣摆一角,恶狠狠道:“吕殊尧,别找死。” 吕殊尧意识极度脆弱,也没听清苏澈月说了什么,委屈夹着怨念倾泄而出:“我那么疼,你还推我……” “苏澈月,我疼。” 苏澈月沉默几秒,道:“方才我已替你封住伤口四周穴位止血,怎么还会疼?” “我。”吕殊尧无力垂着头,睫毛发颤,嘴唇白得实在可怜:“我也不知道。” “……”苏澈月无可奈何,“哪里疼?” “肚子,”吕殊尧说,“肚子好疼,越飞越疼……” 越飞越疼? 苏澈月抬头:“你先前是不是说,你吃了柔柔给的东西?糖?” 吕殊尧反攥苏澈月拉他衣摆的袖。 “蠢货。”苏澈月骂道,“那东西很可能是它下的蛊毒,离开它越远发作得越厉害。” “……” 吕殊尧听完,什么也没说,反而睁大瞳眸,咬住嘴唇。 继续扛痛。 既然这样,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再带着苏澈月飞回去自投罗网吧?? 再次感叹,他怎么能这么倒霉,替人受伤是他,替人受蛊的还是他……柔柔明明是要找苏澈月算帐,怎么眼瞎找到他头上?? “吕殊尧,你聋了吗?没听见我说的吗?不能再飞了,停下。” 作者有话说: ---------------------- 么么哒 第18章 第一次开挂 湛泉剑横于月下,镀金剑刃与灰白月光交撞出异色。 苏澈月忽然冷笑:“我果然没想错,你是个虚有其表的胆小鬼,遇事便百般要逃。” 疼。 “以你的修为,即使受了伤,对付它亦足够了。吕殊尧,何以会怕成这样?” 好疼。 “恶鬼炼狱之时怎不见你会畏惧?” 吕殊尧根本没力气回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昏过去。他颤抖的舌尖抵着气音:“……还能飞……一会……你藏好……” 苏澈月止住话音。 不知过了多久——被疼痛折磨的吕殊尧对时间的感觉很模糊,可能只是几个呼吸那么短,苏澈月说:“我不爱欠别人的,尤其是你。” 绵密痛意中身旁忽地掠过道疾冷的风,剑的另一端已然空了。 吕殊尧瞬间惊醒:“苏——” 他竟自己从剑上跳了下去! 疯子!有病! 顾不上疼不疼,吕殊尧咬牙调转方向,人他妈摔哪去了?? 人摔在一片雪覆黑丛中,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本该觉得疼,奈何他下半边身子早就没了知觉,只是背上突如其来的砭骨寒意让他不禁颤了一下。 他分明想尝试站起来,毫无意外地失败。 天地寂寥,孤寂与绝望难挡,他躺在茫茫不知何处的荒野里,就像躺在冰冷的案板上。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原以为能以探欲珠之能挽救他人性命,却曾想自己先成了自投罗网的殉道者。连自保都做不到,连生而为人基本的生存欲望都无法自足。 可怜可悲! 狸鬼的笑声逐渐逼近,苏澈月能听到。他仰头看月,轻轻地叫了一声“父亲”。 白衣在黑夜里尤为明显,狸鬼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狸鬼占据着柔柔的小小身体,面容显出狸猫狡黠的原形,硕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若隐若现。 这本是只漂亮的玉面狸。 “过不推于人,祸不及亲友。”苏澈月看着它,眸光里并没有什么慌张惧怕的情绪,“阁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倒是和主人一样,说话文不拉几。” 狸鬼靠近他,生着软毛的利爪抚摸着他的下肢:”真是可惜这么完美的一双腿了。” “你告诉我人在哪,我留你一条命。” 苏澈月眉心微蹙,“什么人?” “装什么傻?跟你一起逃掉的人,他在哪?!” 苏澈月道:“你要找的人是我。” 狸鬼盯着他,鼻尖用力动了动,水蓝色眼睛登时含怒:“撒谎!我日思夜想要杀他,怎会辨不出来?!你身上根本没有当年斩我时那股让我讨厌的气味!” 苏澈月不明,什么气味? “明明给他下了蛊,他居然还敢跑!既然这般不怕痛,怎么没有勇气来与我战一番!”狸鬼狠狠朝苏澈月哈一口气,“不说,我立刻就杀了你!” 它怎么会以为是那个人? 来不及细想,狸鬼化爪为刃已经破空扫过来!苏澈月眼也不眨唯有以血肉之身硬扛,瞳孔死盯爪尖已骤缩成一点,可是下一秒,深棕色瞳仁又倏地散了焦。 绛紫色衣绸清风一样拂过苏澈月面颊,吕殊尧在下落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飞身扑来把他环在身下,挡得严严实实。 第21章 背上骤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来得好,来得好!”狸鬼癫狂大笑,“再来与我酣畅淋漓的斗一场!” “……”并没人理它。 “?!”狸鬼张牙嘶啸一声,一爪又狠厉挠到吕殊尧背上,“起来,起来!” 他倒是想起来,新伤加旧伤,前胸贴着后背一起疼,实在是做不到啊! 不是,怎么会这么惨呢?? 苏澈月被他笼在地下,居然和狸鬼一样恼怒:“你起来!” ???大哥你到底哪边的?? 狸鬼不知是不是见血上了瘾,还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连刨带挠,把吕殊尧整张背当成发泄工具! 疼痛阵阵像火烧,到后面吕殊尧甚至都麻木了,甚至都感觉不到,到底疼还是不疼,到底哪里在疼。 “吕殊尧,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吗。”几乎破骨的闷挠声入血入肉,吕殊尧俯在苏澈月耳边低低呻吟。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80。继续努力吧!」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75。继续努力吧!」 “你休想,我绝对不会。”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70。继续努力吧!」 “只要我有一日修为恢复,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65。继续努力吧!」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960。继续努力吧!」 狸鬼每戳挠一下,苏澈月的痛斥、系统连环炮似的播放双声交汇,当事人吕殊尧迷迷瞪瞪:这什么大魔幻事件?! 敢情一挠换五分! 「访客为什么不将修为有损之事如实告知男主?这样还有很大机会换得男主同情!」 吕殊尧话都讲不出了,还有心情插科打诨:丢脸,我不想。 「……目前降低恨意值才是最重要的啊。」 先别管恨意值的事了!吕殊尧心中呐喊,你再不帮我,今夜都要交代在这! 「这个机会很宝贵,为了恨意值访客你再多忍忍吧。」 …… 我的命不是命。 又是一记穿骨挠,脊柱神经好像被挑到还是什么,吕殊尧大脑空白,本能地长哼一声。 “吕殊尧?!”苏澈月声调微变。 …… 「宿主,现在开始请听指令。」系统好似不忍,转了心意,吕殊尧如同听见救命稻草。听你的,必须听你的! 「你知道为什么狸鬼追着你不放吗?」 嗯??有吗?? 「想一想,你把什么存在系统空间里了?」 ……操! 难怪呢!刚才在田今巷他根本没想替苏澈月挨那一爪子! 难怪这癫鬼现在挠得这么痛快!! 是荡雁剑!!这癫鬼认剑不认人!! 「宿主你现在将荡雁剑取出,便可以转移狸鬼的注意力……」 不行!吕殊尧想也不想果断拒绝,剑是可以和主人相互感应的,一旦现世难保狸鬼不会认出苏澈月,他会有危险! 「……」系统沉默。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5,当前恨意值2500。继续努力吧!」 !!!这癫鬼竟然已经挠了近百下!!他的美男背要变破烂背了!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系统的馊主意让吕殊尧又清醒一阵,脑子天人交战,脸不自觉埋在苏澈月颈侧,靠那好闻的青梨香味缓解时不时又涌上来的钝痛。 “……你有点烫……”他意志力顽强得惊人,催系统的同时还不忘安抚身下人的无力躁怒。 “那你就滚开!”苏澈月激动道。 吕殊尧咧开嘴,一定笑得十分难看,“但是我好冷……你……正好暖暖我……” 苏澈月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汤圆,何至于此?!你分明可以安心以待来世!” 听见苏澈月唤它小名,狸鬼放缓抓挠的动作:“想知道?” 吕殊尧如临泽之鱼,紧攥着地面的手掌松开一些。 “从前我陪主人念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恰似今日心境。来生固然诱人贪恋,但也再难遇旧主难续旧情。这种念想,像你们这样生杀予夺惯了的人是不会懂的。” 苏澈月说:“你如此痴忠,可知孟氏夫妇作何想?” “主人当然也舍不得我!”狸鬼哈哮,“那日我无辜被那条疯狗咬死,爹爹守着我尸身一夜未睡,娘娘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苏澈月说:“喜物而不腻于物,擅情而不陷于情。” 狸鬼莫名:“你说什么?” 与苏澈月对话过程中它停下攻击,吕殊尧无法大口呼吸,因为会牵引背上疼痛,他只能小口急促地换气,警告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晕过去。 他惊觉自己已经满头大汗,汗水漫过紫衫,浸透到苏澈月处,二人同赤裸相贴没什么两样。 “这是孟士杰送我的旧书里,被他注解得最多的一句。”苏澈月温热气息掠过吕殊尧耳畔,“你想知道我是怎么降服你的吗?” 狸鬼似懂非懂,却说:“不用你说,我当然全知道!” 恼羞成怒,又一掌过来—— “吕殊尧!” 大哥,你可能真的是癫鬼那边的。吕殊尧硬生生扛下,继续麻木地想。 「现有保命咒语降落,请宿主决定是否使用!」 吕殊尧一个鲤鱼打挺回光返照,那还用问吗,用用用! 「请宿主发声念出以下指令: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吕殊尧:???什么玩意儿??普通话考试还是英语听力?? 搞笑的吧! 「请宿主务必一字不落复述解困之咒!」 吕殊尧集中精神:“南无、南无嘿啰——” 苏澈月:??? 「错了,是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南无、喝啰怛那、菠萝……” 「又错了,哆啰夜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婆啰羯帝……”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他妈的……”吕殊尧喘息骂道,“老子念不来!” 苏澈月:…… 「宿主加油,马上就能成功!」 背上百挠过心,吕殊尧牙关颤颤:“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恭喜宿主!」 霎然间,耳边尖锐破空声骤歇,狸鬼竟然真的停止了对他的攻击。 后背烈火燎原般的灼痛。 他吃力回头,那狸鬼仿佛瞬间就被夺了舍,狸族特有的水蓝杏眼空洞无物,呆若木鸡,六神无主。 与此同时,他感到体内一股热流涌动,有如醍醐灌顶一通百通,畅快至极! 「指令完成,宿主表现良好,特奖励恢复一成修为。」 一成都这么爽??!! 有挂的感觉也太好了吧! 可惜他身受重伤无法立刻跳起来打鬼! 这时刀光剑影过,一道长影从天而降:“阿月!” 来得可真早! 苏清阳剑指没反应的狸鬼,扭头看见两个人湿答答纠缠在一起,地上一片狼藉,气急还没上来,又看见那个紧紧护着他弟弟的人,背上已无一处完好。 他浑然怔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 “过不推于人,祸不及亲友”化用韩愈《原毁》及古语。 “喜物而不腻于物,擅情而不陷于情”化用《周易注》。 解困咒借用网上查到的《大悲咒》,后文还有用,不仅仅为了博大家一乐哦~ 祝我的读者小天使们事!事!顺!心!么么哒! 第19章 狸鬼 冷风漆漆而过,狸鬼打了个激灵,双眼突然又有了焦。 见苏清阳的剑指着它,它眯眼当空扬爪:“你竟不顾那少年死活。” “若非如此我早就来了,怎让得你猖狂至此……”苏清阳目光复杂地看向吕殊尧。 “早知道你们抱山宗人如此冷血,眼见无辜者失血而死也不管不顾,我方才就该一掌要他的命!” 狸鬼暴跳而起,苏清阳马上出剑钉住它一爪!它惨嚎一声,倒在原地,魂魄化出狸身原形离开柔柔身体,在一旁来回挣扎打滚。 苏清阳扶起半魂出窍的吕殊尧和乌发沾湿的苏澈月:“怎么样?” “我没事。”苏澈月不带情绪道。 苏清阳点头,转头问:“你呢?” 大哥我当然有事啊!吕殊尧艰难张嘴,发现嘴唇已经干涸到开裂,喉咙一引气就疼。 苏清阳叹气,抬掌按在他后背,开始给他输送灵力。 第22章 苏澈月对那狸鬼说:“你本性不坏,附于鼠身时也并未兴风作浪滥伤无辜。只因执念未去,一心以为是我们这些人害得你与你主人永远分离。” 苏清阳驳斥道:“谁说没有滥伤无辜?它差点要了那少年的命!” 吕殊尧心说,还有我的命。 为了苏澈月的恨意值,他可真是拼着命在玩儿。 吕殊尧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苏澈月了。 “我苏澈月过不推人,然有祸也绝不揽身,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真相。” 狸鬼的魂魄没有实体,只是一道缥缈如烟雾的虚影。尽管如此,也能看见它冷笑僵在脸上,眼中陡然涌起的慌张:“不……” “你敢为了这份自以为是的深情奔赴地狱,却不敢知道真相么?”苏澈月此刻清醒得颇有些不近人情,“七年前我修为不及现……” 他忽然打住。 而后扯动嘴角,才继续道:“……还没有那么强大,降服你本不会这么轻易。一连不眠不休蹲守几天无果,孟氏夫妇也跟着胆战心惊。最后孟士杰再也无法忍受,找到我,说他有个好法子,一定能配合我引你出来。” 狸鬼睁大瞳仁。 “汤圆懂事,以前它还在的时候,虽然平日里蹦跳玩闹,像个无事小神仙,可是真碰上事了,却比其他畜牲更有灵性。有几次内人生病,我碍于书院职责无法立刻赶回,都是汤圆侍于床前,药丸、吃食、衣裳被褥,什么都用它那张小嘴稳稳叼着,给送到内人床边。” 苏澈月看着汤圆眼睛,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仙长,不如你把什么捉鬼丹融进内人药里,我们一起演一场戏,我留在书院,内人佯装卧于病榻,待它一碰那药丸,现形也好、碎魄也好,全凭仙长处置——这是孟士杰亲口对我所说。” 苏清阳一句话没说给吕殊尧输送灵力,吕殊尧吊着精神听着,内心为苏澈月毫不内耗也不圣母心长嘴就是用来说的精神状态啪啪鼓掌。 直到掀眼一看。 原来畜牲也是会流眼泪的。 苏澈月继续道:“这是个好法子,不过我犹豫了。孟士杰猜到我的顾虑,笃定地说,仙长,送给你一句我最喜欢的诗赋,与你共勉。” “喜物而不腻于物,擅情而不陷于情。”苏澈月问汤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汤圆浮趴在地,嗫着唇,不发出声。 “不过是,无事汤圆,有厄狸鬼罢了。” “听懂了吗?汤圆。” 敌对双方之间突然静了一会儿,汤圆忽地摇头:“别再叫汤圆了。” “你为我解答了那么多,我也替你解答一二。想知道我为什么附身到柔柔身上吗?” 苏澈月说:“方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想再体验一遍承欢他们膝下的时光。” 它悲凉笑笑:“当时这样想,现在不是了。” ? 趁众人分神,它捞起柔柔肉身便往来时方向逃去! “狡猾狸奴!别让它跑了!”苏清阳快速将二人扶到剑上,苏澈月冷傲问吕殊尧:“还有多久死?” “……”吕殊尧忍着伤口疼,可怜巴巴:“我还撑得住。” 重伤算得了什么,男主想做的事情,他必须要支持啊! 狸奴又回到田今巷,孟家小院。 它凌腾半空,低头看见孟氏夫妇两个人瘫坐雪地,对着吕殊尧和青桑留下的殷红血迹不知何谓。它低声自语:“现在更想知道,被你们视作心肝宝贝掌上明珠的独生女儿,若你们亲眼见过她杀人不眨眼,又会怎么做?” 爪子挥过,柔柔轻轻落下。 孟氏两人听见院外有动静,对了个眼色,孟士杰战战兢兢,连滚带爬跑过去,将院门开了一条缝。 “是谁?”孟夫人问。 “……柔,柔柔……” 孟夫人站起来跑过去:“柔柔没事吧?!” 二人将柔柔抱进来,小姑娘在被腾挪的动作里缓缓苏醒:“爹爹、娘亲?” “哎。”孟士杰应了一句,孟夫人红着眼睛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柔柔,你……”孟士杰欲言又止。 “爹爹,是什么事啊?柔柔感觉好累,好困。现在是什么时辰呀?”她看着天上降雪,“已经冬天了吗?雪好大。” 孟夫人当即泪水涟涟:“柔柔,是爹娘对不起你!我们、我们回家去。” 二人搀扶起小女儿,也不敢四顾张望,慌慌张张地回了屋里,锁闩灭灯。 狸奴怔然看着,直到感受到身后袭来的沛然灵力,从容道:“你们来了,那就来一起看吧。” “恶鬼炼狱已被阿月拼上修为性命重新封印,你以为你逃得到哪里去?还不快受降!” 狸奴恍然未闻,凄凄然道:“你们看到了吗?他们带她回家了。” “我是鬼,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就怕我怕得恨不得我永远消失在世上。柔柔暗算了他们,还意图杀了那邻居少年,可是他们一点也不追究,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害怕!” “生而为人,亲情骨肉,怎可与捡来的畜牲相提并论。”它说,“是我痴心妄想了。” “胡说八道!”苏清阳说,“他们虽然是芸芸凡人,但又怎会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你动的手脚!柔柔本来就是无辜的!孟家人为人父母,自然不会迁怨到女儿身上!” “为人父母,为人父母……”狸奴喃喃重复。 苏澈月坐于剑上,肩膀微微抵着旁边吕殊尧垂耸的脑袋。他倒懒得跟狸奴解释什么,干脆了断:“你现在醒悟也不晚。” “此事有我之过,若你愿意放下心结重活一次,兄长,将塑骨丹拿出来,助它重塑肉身。” “阿月!?这可是伯父留下来的……” “正因为是父亲所留,才应该物尽其用。拿出来吧。” 苏清阳依依不舍从随身携带的灵囊里掏出塑骨丹递给苏澈月,苏澈月接过,向狸奴伸去掌心:“此丹效力只够用于非人生灵,可助魂魄重塑实型一次。但有两点,一是塑身过程如千针破骨,需经历常人不能忍之痛,便算惩治你今夜重伤……重伤过的两个人。二是与入轮回一样,你成鬼之后的力量会尽数消失,从此以后便只是人间一只普普通通的狸奴。” “当然,塑身之后你可以选择重新回去孟家,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你若想好了,便到我这里来。” 狸奴浑身毛发徐徐软下。它最后一次想念,那年深冬它流落到田今巷枯树下,冻得奄奄一息,被路过的孟夫人抱了回去,才捡回一条命。 最后一次想念被孟夫人圈在怀里的安全和舒适。想念赖在孟士杰案旁,惬意地用爪垫踩他的书,因为控制不好力道,把他的书、他的桌案划拉得面目全非,然后被孟士杰满屋子追着跑。 它最喜欢玩追赶游戏,孟士杰是个文人,孟夫人又体弱,他们气喘吁吁,总也追不上它,它便故意探出个脑袋来等他们,故意让他们抓了去,托抱在怀里打巴掌。 它皮毛厚,任他们肉掌怎么打都不会觉得疼,反而因为这样力道略重的抚摸感到享受。 那都是孟士杰所谓的,他喜物、擅情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狸奴撒开爪子向苏澈月奔去——自他它成鬼之后,便没有再欢脱奔跑过。 苏澈月给它喂下塑骨丹,将它装进自己的灵囊里:“丹药生效还需时日,你便在我这里将养。” 灵囊被狸奴往外鼓了鼓,以示回应。 苏清阳说:“你要下去同孟家道个别么?” 苏澈月摇头:“青桑呢?” “他受了伤,我以最快剑速将他带回抱山宗山脚,给宗里发了传音诀,让人立刻下山接应,估摸着这会宗里医修已在救人了。” 苏澈月颔首:“那快些回去吧。” 天际将亮,御剑飞出去没多远,苏澈月突然道:“兄长等等。” “怎么了?”苏清阳刹剑。 苏澈月语气冰凉,沉声道:”不能再让他活着。” 苏澈月坐在中间,苏清阳吕殊尧分坐剑两端。吕殊尧垂着头,胸膛起伏很弱,看见苏清阳闻声不明就里地望过来。 “这里就我们三个人,还有一只早已死透了的狸奴。你在说谁?” 作者有话说: ---------------------- 是有点短的一章。[小丑][小丑]明晚要长一点! 第20章 昏过去又醒过来 吕殊尧心里噔地一下。 恨意值不是降了么,苏澈月怎么又想杀他了?? 他可是刚刚才趴在他身上,受尽千抓万挠的苦楚啊! 残废后的疯批男主心思也太难猜了! ——当然,他没想过,有可能是因为“趴在他身上”这件事,让男主起了杀心。 完了完了完了。 “苏……能不能晚点再死……” 就算要杀,能不能等他伤痊愈了、至少等他衣衫完好的时候再杀他,让他不要暴尸野外啊! 第23章 苏澈月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闭嘴。凝息养神。” 你都要杀我了,我养不养神还重要吗??吕殊尧看傻子一样看回去。 苏澈月:”你那是什么眼神?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狸奴。” “……” 毫无人权! “到底什么意思啊阿月?” 苏澈月屏息凝眉一阵,又摇头:“无事。先回客栈。” 吕殊尧一颗悬着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今晚几次大起大落,这会终于有尘埃落定之势,人一旦放松下来意志就会薄弱,吕殊尧飞着飞着就在剑上睡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苏清阳说了句:“……修为……怎么回事?” * 吕殊尧做了个梦。 梦见那年父亲带回来一只漂亮的三花狸,吕殊尧一见便爱不释手,给它取名眷眷。眷眷性格有些高冷,不爱叫也不爱黏人,但是每天放学都会在门口等他回来,一见他就翻身打滚露肚皮,直到吕殊尧把它撸的舒舒服服才肯罢休。 有了这只猫,父亲回家的次数变多了。吕殊尧误以为那是多年疏离的父母感情重新变好的预兆,直到有一天,一条无意间在父亲手机弹出来的微信打碎了这个荒唐的梦。 “一别三月,终于返程。想你。看你日日分享粥粥照片,把它照顾得这么好,就知道你也在想我。” 吕殊尧父亲名叫吕一洲,而这条弹出来的微信备注是“阿州”。 微信是被他妈妈发现的,当时父亲还在洗澡,他妈妈直接扬着手机就冲了进去,两个人在浴室里吵得天翻地覆,吵到没有人去管从花洒里哗哗而下的热水,像极了突然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 吕殊尧紧紧抱着眷眷,躲在房间门后面哭。 往后他的十年,都困在了浴室这场方寸大雨里。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哭着求爸爸不要把眷眷带走,他甚至说:“眷眷已经跟我很熟了,它认我的,我会替你们养得很好,只要爸爸你能常回家,你可以带阿姨一起来看眷眷……” 妈妈一个巴掌掴下来:“混账!没出息的东西!”她连拖带拽,把那只三花狸拖出屋外,哐当关门:“什么阿姨!吕殊尧我告诉你,你爸那些烂事永远不可能被法律承认、被世人接纳!我就算跟他离婚,他也休想再结!既然这样又何必多此一举,这辈子就算耗我也要跟他耗到死!” 吕殊尧听不太懂,只哭得撕心裂肺:“眷眷,我要眷眷!” “哭也没用!你给我听好了,那畜生不叫眷眷,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只猫叫眷眷!” 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只猫叫眷眷。 吕殊尧在梦里被雨浇得湿透,醒过来时他怔怔然看了天花板许久,下意识伸手一摸眼角。 干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到底还是过了会在梦里哭醒的年纪了。 神思回寰过来,吕殊尧才意识到自己在熟悉的客栈熟悉的房间里,只不过他的位置从小榻挪到了床上,姿势也不是普通平躺,而是趴着。 前腹后背的伤都已经被包扎好了。 吕殊尧撑身起来:“……苏澈月?” 轮椅上的人原背对着他不知在琢磨什么东西,闻言回过头,深棕瞳眸错觉似的浅浅亮了一下,旋即又灭。 “醒了。”苏澈月兀自移动到桌案旁,“你命大,兄长救活了你。” 吕殊尧说:“谢谢。那个……” 苏澈月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吕殊尧:“你没事吧?” “……没事。” “那苏……大公子也没事吧?” “也没事。” “那柔柔,还有那狸鬼——” “统统没事。”苏澈月一脸不悦,“吕殊尧,你脑子被挠坏了吗?醒过来都不会找口水喝吗?” “啊?”吕殊尧呆呆顺着他的话说:“哦,我……我想喝水。” 苏澈月立马给他倒了杯水过来。 这下吕殊尧可是受宠若惊,赶紧一口气喝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还可以吗?” 苏澈月喉头莫名其妙动了一下:“什么可以。” “问问题啊。” “……”苏澈月皱眉,“问。” “那狸鬼和你能听到的恶念,是什么关系?你的五感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这个问题涉及苏澈月的秘密,就有些敏感了。原书中只写苏澈月体内探欲珠突然能量大爆发,可以听见方圆百里的恶念,作者却对个中缘由含含糊糊解释不清。现在吕殊尧仗着自己穿书者的身份想一探究竟一睹为快,有一半出于满足好奇心问了这个问题。 另一半则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刻意避开“探欲珠”这个说法,就是不想苏澈月起疑。不过苏澈月现在对他完全不信任,会回答的可能性不大,他也就是抱着侥幸心理一问。 “恶鬼炼狱重开,数千鬼魂逃出,狸奴就是其中一个。它并不知我能听见恶念的事,只知数月前我落入鬼狱,带进去一股强大力量,造成狱下 骤荡不安,数以万计低阶恶鬼更是直接被这股力量吞噬殆尽。” 苏澈月道:“我猜测是我体内探欲珠起了作用,卷食这些恶鬼残念,激活了探欲珠能探‘恶’的一面。探欲珠生效时需要吸收的鬼气更多,才将原先积压在我五感处的鬼气都清了。至于往后……” 往后还会不会再聋再瞎,就不知道了。 吕殊尧一个激灵,他好像听见苏澈月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不不——”吕殊尧捂住耳朵:“你撤回重说一遍!我什么都没听到!” 天知道他是不是一时说漏了嘴,事后又想着杀他灭口! 苏澈月眉心一动,“既已听到,往后你是死是活便由我说了算。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敢不敢听?” 吕殊尧愣愣指着他嘴角:“先别管听不听,你刚刚是不是笑了一下?” 苏澈月:“……没有。” “好吧,接着说。” “我一直有疑,狸鬼身为并不十分强悍的恶鬼,是怎么做到频繁附魂在不同生灵间、游刃有余不留痕迹的?” 吕殊尧想了想:“移魂结?” 移魂结是原书中后期苏澈月掳来吕殊尧得到的又一法宝,可移魂附灵到不同肉躯身上,控制受体的意识和举动。修为越高,对移魂结的操控越强,能够停留在受体体内的时间也越长。 加上探欲珠的力量,苏澈月后期走的完全是睚眦必报的复仇路线,将在他残废时,或有意或无意作贱过他的人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答案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苏澈月危险地眯起眼睛。 吕殊尧慌忙找补:“啊,我是听父亲同我讲过,灵宝铺子——” “没错,的确是从灵宝铺子来的。”苏澈月并没同他追究,淡淡道:“鬼魂本没有资源能与灵宝铺子交易。准确来说,是有人从灵宝铺子重金买下移魂结,并把它交给了狸奴。” 吕殊尧一下坐直,忽略了后背的伤,猛然一被拉扯,疼得他嘶声。 余光瞥见苏澈月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是谁?” 苏澈月看了他一眼,并不想回答:“你的问题问完了。” “……” “现在该我来问你。” 吕殊尧没细想过,苏澈月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跟他玩你问我答的文字游戏。但现在苏公子就相当于他的“金主爸爸”,他当然不能得罪。 除了陪着,还能怎么办? “知无不言。”吕殊尧说。 苏澈月忽地滑动轮椅向前,掰开他的手腕。 吕殊尧完全没料到一向排斥接触的人会突然跟他动起手来,先是吓了一跳,手腕向后微缩了缩。 苏澈月也因为他这一缩有了一瞬间的迟疑,然而下一瞬间他握得更紧,问:“断忧呢。” 吕殊尧才知道他掰手腕是为了查看断忧鞭在不在,讷然道:“留……在栖风渡了啊。” 苏澈月抬眸,撤去手中力道:“为何?” 他深棕色瞳眸绵绵幽幽,说出来的话也冷冷森森:“不喜欢用?” “当然不是!”先前就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就是断忧鞭!只是…… “父亲将传家宝剑给了我,我也得留一样宝贝给他防身吧?想来想去,我到这儿来,觉得最好的东西就是断忧鞭了。所以临走前,就……”吕殊尧心虚地不敢看苏澈月。 苏澈月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在听完后轮椅滑开一些,偏头托腮,一副放松闲适的审视姿态。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正是雪后放晴,冬日暖阳从窗外斜漏进来,随室内沉香流光轮转在他们二人之间。吕殊尧没见过苏澈月这样轻盈的神态,眉眼松弛下来更显出慵懒柔软的美,淡色唇角几乎是含笑的。 尤其是更没见过他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吕殊尧有片刻出神:“嗯?” 第24章 苏澈月在尘光中抬手,冷白指尖隔空点了下他眉心。 “你的修为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更晚了,久等了!手机屏幕坏了差点拿不到存稿qaq 我终于有营养液了!手动感谢可爱的天使梨花似月、郁烬生[抱抱][抱抱] 以及感谢投雷的天使萧小卷、青芒、烟火听雨[亲亲][亲亲] 么么哒 第21章 插播一条温馨剧场 如果不是苏清阳给他输送灵力时发现他修为有损,这死要面子的吕家公子不知道还要瞒多久。 所以为什么他比剑会输给李安,喝下那碗药。 为什么他下山御剑路线歪歪扭扭、油门抠抠搜搜。 为什么被狸奴附身的柔柔从背后偷袭时,他和苏澈月一样觉察不到异样。 为什么他宁可忍着被狸奴追踪的剧痛,也不能停下来一战。 为什么……他选择替苏澈月挡下道道利爪,而不是与狸鬼正面对抗。 “兄长说,你体内灵核同我一样,有被恶鬼之气大损过的痕迹。”苏澈月直直望着他,“为什么?” 吕殊尧就纳闷,他知道就知道,怎么还摆出一副心情舒畅、大松口气的自在姿态来。 幸灾乐祸谁呢? “恶鬼炼狱,你做了什么?”苏澈月又重复。 已经过了几个月,加上吕殊尧并不想反复回想自己的翻车行为,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了。 ……要他怎么说? 说他推了他? 可他明明是要拉他上来的! 说有个系统在搞鬼? 鬼自己都不信! 说他在恶鬼炼狱边缘苦苦坚持,不到昏过去哪一刻都未曾想过松手…… 太矫情了。 在苏澈月催促下,吕殊尧无奈叹了口气,模模糊糊应道:“技不如人,哦不对,技不如鬼,被里头的恶鬼重伤了。” 苏澈月明显不信:“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仙家公子,不至于在恶鬼炼狱刚刚开启没多久就被重伤至此。” 突然被夸,猛男都要害羞。吕殊尧脸腾一下热起来,挠挠后脑勺:“是吗?” “所以事实是什么?” 他步步追问,吕殊尧何尝不知道他想要的答案。他真痛恨系统为什么没把当时的情景录下来,让他以后一遍遍循环播放给苏澈月看,给苏澈月洗脑,告诉苏澈月,吕殊尧真没想害他,真、的、没、想、过! 问题是,没有录像为证,空口无凭,苏澈月这般谨慎又较真的人,怎么可能会信? “我要是说,”死马当活马医,豁出去了。吕殊尧吸了口气:“我是为了救你,你会信么?” 很专注的神情,真心话都融在那双狭柔的狗狗眼里,点点溢着微光。 苏澈月就这样与吕殊尧对视了一会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忽然吝啬地收走所有表情,滑动轮椅转身。 “诶——去哪啊?” 一腔滚烫真情像泼到了千年寒冰上,吕殊尧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失望,失落。 一如既往地,不被人相信,不被人反馈,不被人看重的感觉。 苏澈月一直到入夜都没回来,期间苏清阳来过一次给他送药,吕殊尧忍不住问:“二公子呢?” 经历了狸鬼一事后,苏清阳对他态度缓和不少,起码有问会答:“这么晚了,应该睡了吧。” “睡了?”吕殊尧愣了愣,“睡哪儿了?” 苏清阳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大为不解:“当然是在他的客房里啊。吕殊尧,你脑子坏了?” ……这兄弟两怎么都喜欢诅咒别人脑子! 苏清阳抄手:“我可听阿月说你们一直是分床睡的。怎么,两个人挤一间房挤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吕殊尧:…… 大概是念在他对弟弟有救命之恩,苏清阳取笑够了,还是说:“就在你隔壁,方才我是要去他那的,他还在研究移魂结,就把我赶来你这儿了。” 临走之前,苏清阳说:“哦对了,狸鬼的肉身已经养出个雏形,等你再养一两天我们就返程。” 吕殊尧应了一声,踌躇半天,还是选择直接趴下睡觉。 翌日还是个晴天,吕殊尧醒了之后故意没给苏澈月去准备早餐,打算等着二公子找上门批他,然后自己再在苏澈月面前以带伤之躯艰难服务之,企图引起二公子同情,抖落一波恨意值。 拿捏! 于是乎尽管日日早八的生物钟早就到点敲响了,吕殊尧睁着精神抖擞的卡姿兰大眼睛,就是不起床。 直等到日上三竿了,也没等到那皎月般的身影坐着轮椅出现。 ……怎么个事?平常这个时候不是早就起来了吗? 吕殊尧终于趴不住了,自己兴致缺缺爬了起来,推开房间里的窗透气。 客栈房间窗户朝外,底下后院繁树,隔着后院是一条卖早点的小巷,此刻人来人往热气蒸腾,面粉酵软和粥米滚糯的香甜气息飘过一整个院子,止不住往鼻孔里钻,尤其红豆沙的甜味比初恋还甜。 吕殊尧没有初恋,但是他饿了。想了想,罢了,苏澈月不要吃,他还要吃呢。 正要关窗下楼,听见窗框旁有些细微动静,便探头看去,登时眼前一亮。 一只非常漂亮的玉面三花狸,迈着细碎优雅的步子,在隔壁窗户底下沿着挑梁走来走去。它似乎也被小巷的香味吸引了,伸着圆圆的脑袋往外张望。 隔壁是苏澈月的房间,从他房间里出来的猫…… 已经用塑骨丹炼出肉身的狸鬼吗? 吕殊尧是个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虽然他的伤疤也并没有好,但面前有一只这么可爱的猫咪,灰白相间,细软漂亮的绒毛随尘光共舞,一时他竟忘记了昨晚那个面目狰狞猫头人身的鬼怪,忘记了这是造成他美男背变破烂背的罪魁祸首。 吕殊尧向它招了招手,想同它打个招呼,发现舍弃了“汤圆”这个名字后,它还没有个正经的新名儿。 便对它道:“过来。” 三花狸听到他声音吓了一跳,前爪下意识扬起后退,后爪却没跟上节奏稳住重心,险些在挑梁上表演一个猫式平地吃屎。 吕殊尧”噗嗤”笑出了声:“怎么啦,刚化出肉身,还不习惯?” “你的新主人还没起床呢?你饿不饿?是不是想吃楼下的红豆包?你去叫他起来,我给你买。”吕殊尧意有所指地往楼下抬抬下巴。 三花狸并不为之所动,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立定,毛茸茸的双耳支棱起来,昂首挺胸冲他长长“喵——”了一声。 样子神气地跟苏澈月一模一样。 吕殊尧觉得好笑:“你还挺护主。” 忽然发现这个距离,他伸手就可以把这只三花狸从窗下捞过来。 顺着这么想真就这么做了,吕殊尧抱猫很有经验,修直劲瘦的手臂从它腹部穿过,单手把它抱了上来。 三花狸受了好大的惊,前边两只小肉垫使劲扒拉吕殊尧的手,后腿却像不会用力似的僵挺挺垂在空中,这样一来它重心全落在自己前爪上,挣扎几下后差点从楼上摔下去,还好吕殊尧反应快,另一只手及时托在它尾骨处。 “你怎么像没用过四条腿走路似的。”吕殊尧嘲笑它。 两手并用,总算把这只不听话的三花猫抱进窗内。猫咪鼻头红扑扑的,喘气不匀,一对杏眼提溜提溜地转,在他怀里很是不安。 “别怕,我又不会找你报仇。”吕殊尧把它抱到小塌上,让它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安抚它的背。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小猫了,对这只却觉得格外有缘和有兴趣,越看越觉得它长得像…… “眷眷。”他忽而低声说。 说完又摇摇头,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只猫叫眷眷。 吕殊尧看着它的眼睛,心间一软,鬼使神差低下头,做了十年前对眷眷经常做出的亲昵动作。 鼻尖碰了碰它湿润的鼻子,咬了咬它的耳尖。 眷眷虽然高冷,却很喜欢他这么做。而这只狸猫比眷眷脾性还要大,被吕殊尧啃完耳朵,它唇齿微张几秒,突然盛怒,“喵!”“瞄!”“喵!”地狂叫起来,四肢强烈挣扎,粉色肉垫用力向吕殊尧挥来。 吕殊尧没想到它反应这么激烈,尤其听那几声叫唤,脑抽间竟以为是苏澈月生气时在叫他名字。 吕!殊!尧! ……看来宠物的性格是真的会随主子啊。 这么一闹腾又抻到了伤口,他“哎哟”呼痛,抓住它的爪子,撒娇道:“我被你挠成这样,贯穿伤都出来了,现在还疼呢。” “好疼好疼好疼。”他呼着气,柔声说,“别动,让我抱一会,行不行?” 这只猫虽然没了法力,却好像还能听懂人话,闻言四肢动作真的缓下来,只是依旧冲着他喵喵叫。 “真乖,”吕殊尧见它妥协,更加得寸进尺,笑盈盈地直接伸出魔爪:“我会让你舒服的。” 第25章 撸它。 从脖颈一路往下,揉到肚皮。 喵喵声渐渐弱下去,吕殊尧听到了熟悉的咕噜声,那是猫咪觉得舒服时会不自觉发出的声音。然而不同的是,这只猫明明很享受,呼吸却仍然很急很重,甚至能听见猛烈的心跳,声如擂鼓。 吕殊尧很奇怪,再看一眼它的眼睛,心也跟着乍然一跳。 阳光下以为它的眼睛是琥珀色,这会仔细盯着才发现。 它的眼睛是深棕色。 透过它的眼睛,他好像看到了另一双朝夕相对的眸子,很坚韧但总是含怒,看过来时既像一道冷电,又像一捧热水,让感到孤寒的人想要靠近,触摸,又担心会烫伤。 而此刻,这双眸子微微湿润,盯得久了,竟然有种温柔沉沦的错觉。 他停下动作,一人一猫怔怔对视。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1400。继续努力吧!」 突如其来的播报惊醒了他,紧接着房门被人敲响。 “吕殊尧,你起床没有?”是苏清阳。 怀里的猫又是喵一声,不甚灵活地翻身跳下,踉踉跄跄夺路蹦出窗外。 ……吕殊尧看着它逃离的方向,怎么觉得这么怪,偷感这么重呢? 他一头雾水去开门,苏清阳急匆匆往屋里探:“阿月在你这吗?” “不在啊。”吕殊尧说。 “这就怪了,都这个时辰了,他房里还没动静。” 吕殊尧有些心不在焉:“……敲过门没有?” “敲过了,没人应我。”苏清阳皱着眉,意味不明,“你们俩昨晚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去了?怎么今日一个两个都起不来。” 吕殊尧:…… 苏清阳拉着他又去敲隔壁门,听到里面的人低沉道:“进来。” 打开门,苏澈月还躺在床上,吕殊尧第一反应是去找那只猫,发现它窝在床边,百无聊赖地舔着毛发,见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苏清阳关怀地摸弟弟前额,“好像有点烫。” “我没事。”苏澈月偏过额,低声道,“昨夜照看狸奴肉身,睡得晚了些。” 苏清阳问:“塑骨丹效果如何?移魂结呢?” 吕殊尧转头看去,发现苏澈月也在看他,甫一对视他便移开目光。 “肉身效果很好,只是它许久未用真身,行走不太顺畅。”苏澈月答得很快,“移魂结还未尝试。” 吕殊尧忽然松了口气。 “无妨,等回到宗里再看不迟。” 苏澈月复又转目看吕殊尧,连苏清阳都察觉到了气氛怪异,让开一步:“你们俩有话说吗?”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苏清阳狐疑不已。 吕殊尧回到房间,关上门开始找系统,兴师问罪:“恨意值刚刚怎么回事?” 系统例行公事道:「访客,我只负责通报进度,不负责解释原因。」 吕殊尧说:“那你连通报这一件事都没做好!前天晚上不还是2500吗,怎么一下跳到1400了?” 「由于上次在狸鬼副本中播报太频繁,系统出现短暂故障,恢复后的恨意值就是这么多。」系统反问他,「恨意值下降访客应当高兴,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只是对你玩忽职守、神出鬼没的行为感到愤怒!” “我当然高兴了,”吕殊尧低头自言自语,“我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巴不得早点离开他呢。” 作者有话说: ---------------------- 吕殊尧:我好像感觉大事不妙,但是又挺妙的(暗爽。 么么哒 第22章 杀女 抱山宗的灵药很管用,只一天吕殊尧的伤口就结了痂。入夜他正手忙脚乱给自己换药,苏澈月在门外喊他:“吕殊尧。” 他手一抖差点把珍贵药粉都洒了,隔门应道:“啊?” “开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脱衣服的时候来! “等等。”吕殊尧硬着头皮说。 “事情紧急。”苏澈月催促,“马上开门。” 我他么……豁出去了,反正都是男人谁怕谁! 吕殊尧卷着纱布,板着脸去开门。门一打开,苏澈月坐着他站着,紧实小腹就这么直戳戳近距离暴露在苏澈月眼皮底下。 这几个月他没偷懒练功,原身那副瘦削的身子在他努力下被练出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肌,随着呼吸轻匀起伏。 苏澈月眸光一动,偏开视线。 吕殊尧尴尬地解释:“我在换药。” 苏澈月转着轮椅进屋:“躺下。” “嗯??” 苏澈月无语看着被他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怕我毒死你?你前天的药就是我上的,快点。” 吕殊尧只能听话地趴到床上。苏澈月腿脚不方便,双手却灵巧麻利的很,三下五除二帮他上好药缠好绷带,吕殊尧都没感觉到痛,甚至脸都没来得及热。 他闷声道:“谢了,二公子。” 二公子连句不客气都不说,单刀直入:“我又听见了。” “听见什么?”吕殊尧爬起来穿衣服。 “田今巷。‘不能让他再活着’。这个声音,那天晚上准备离开时我也听到过一次。” 原来那天晚上说的不是自己!吕殊尧心感甚慰,问:“又是田今巷??怎么可能?狸鬼不是被你收入囊中化形了吗?” “不是它,它肉身不稳,还在我灵囊里将养。”苏澈月笃声道,“是别人。” 小小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居然能生出这么多事端? 吕殊尧试探道:“你……是让我陪你去?” 苏澈月无声看他。 “你……不去找大公子?” 苏澈月转走轮椅:“没错,我是要去找兄长。” 吕殊尧瞬间下地拦人,笑得十分讨打:“我去,我去。” 他从后面看到苏澈月的一字美人肩舒展开来。 “即便你去,也还是要叫上兄长。” “好——”他拖着长长尾音,应得依顺。 系统还了他一些修为,这次御剑稳当不少。再次落在某间屋子前时,三人皆变了脸色。 “又是孟家?!” 苏清阳第一反应是去检查苏澈月的灵囊:“那狡猾的家伙是不是又跑了!” 苏澈月一把按住他的手:“它还在,不是它。” “怎么可能?难道还有别的东西藏在柔柔身上?!” 苏清阳上前欲敲门,却突然听到什么,转过身朝着二人做了个“嘘”的手势,三人在门外附耳听去。 “夫人,你瞧柔柔,模样是不是有些变了?”是孟士杰的声音。 “夫君别出诳言。朝朝相伴未觉变,暮暮回看已少年。孩子天天都在我们身边,再怎么变也是细水长流,当局者不自知,怎能说看出来就看出来?” “可是她前两天……” “前两天雪地里,你没听见她跟苏公子他们说的话么!柔柔根本就是被汤圆魂魄附体才伤人,柔柔是无辜的,她也是苦主!” “我当然听见了,”孟士杰声音紧张得有些发抖,“可是夫人,你我眼睁睁看着柔柔、不,是汤圆去追杀二公子,谁又知道他们在外面发生了什么,谁又敢保证后来倒在院门口的,到底是真正的柔柔,还是依然是汤圆!” 孟夫人声音愣愣:“夫君你……”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汤圆已经离开了柔柔身体,难保柔柔的性子不会因此次劫难受到影响!汤圆的恶念如有对她精气神的侵蚀,若有一日,她想起被汤圆占据身体时杀戮的快感她举刀挥向亲生父母,届时你我该如何自保,如何自处!” “怎么可能啊……”孟夫人声音低下去。 “夫人,诚如你所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再把灯点亮些,你再仔细看看我们的女儿!” “她原本是圆乎乎的脸蛋…现在是不是成了倒尖瓜子脸?!她原本生着与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婉柔和的杏眼,现在的眼睛是不是向上挑着,跟、跟汤圆一样,是狐狸眼……”孟士杰越说声音越抖,到最后尾声都变了音。 屋内陷入可怕的沉默。吕殊尧见苏澈月低头思忖片刻,和着气音说:“你要不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苏澈月冷眸过来:“你聋了吗?没听见孟士杰说的话吗?自己不愿醒的人,解释也是白费口舌。” 吕殊尧委屈巴巴,明明苏澈月自己又聋又瞎过,不是说自己淋过雨的人都希望替他人撑伞吗? 苏澈月又是恐吓要挖他眼睛,又是诅咒他聋的,分明是自己淋过雨就要给别人——尤其是给他吕殊尧下狗屎下刀子! “那现在怎么办?阿月,你听到了什么恶欲?孟士杰要再找这狸鬼算账吗?” 灵囊里的狸奴顿时探出它的“虚头”。 “他活不成了。”苏澈月眉心紧紧,重复脑子里的声音。 第26章 这个‘他’到底是谁? 屋里的孟士杰又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恢复了镇定,反倒有些冷静的诡异:“夫人。” “前几日我们以为柔柔被鼠妖吓出了失魂症,带她去看郎中时,郎中顺带给你把了脉。你还记不记得?” 孟夫人“啊”了一声。 “郎中说,你又有了一个多月身孕。只是最近异事频生,倒叫我们都忽略了此事。夫人。” 孟夫人讷讷回应道:“夫君想说什么?” 孟士杰咽了口唾沫:“这是天意。夫人,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何意? “你看现在柔柔睡的多香甜,她一定做了很美好的梦,美好的梦总叫人不愿醒来,对不对?” “什——你干什么、你疯了!!” 顷然传出椅凳翻倒声,有人纠缠扭打到一起:“她是你女儿、她是你女儿!她才七岁!!你疯了!你疯了!” 是孟夫人呼天抢地的泣喊声,孟士杰凶狠道:“喜物而不腻于物,擅情而不陷于情!我不但还会有女儿,我还会有儿子!前提是我得活着,好好地活着,越来越好地活着!书院官职升迁在即,传出去我有一个杀过人的女儿,我的仕途、你的安稳日子,全都化为泡影,全都跟着完蛋!” “妇人之仁,松手!” 门外三人对看一眼,苏清阳砰地踹门而入! 孟氏夫妇僵立原地,巨响让他们忘了动作。孟夫人头发散乱,正撕扯着自己丈夫的袖口。 而孟士杰,手里拿着只枕头,正捂在柔柔脸上,紧紧遮住口鼻,那枕头上甚至绣着鲜艳的合欢花。 一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虎毒不食子,”苏澈月不愧有疯子属性,从震惊中回复得最快,“你真是个疯子。” 孟士杰暴露了本性,就不像之前那样对他们毕恭毕敬:“劳各位仙长公子挂心,这是孟某家事,抱山宗管不着吧?” 真他么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二公子莫要再装君子,从七年前你愿以那种方式抓住汤圆鬼魂,我便知道二公子不过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我是一类人,我欣赏你,所以那么多年才念着你,想着再见你。”他笑道,“没想到二公子受伤后,心智反而软弱起来了,真令人惋惜。” 吕殊尧都替苏澈月不平,好心好意地帮他,到头来却被他倒打一耙,恶人倒成苏澈月了! 苏澈月却不生气,深棕眸子闪烁着危险的冷色光芒:“你记性上佳,那么应当也记得,七年前你是怎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说你妻子有孕,让我务必狠下心来除掉恶鬼。” “不妨你现在再重现一次,再跪在我面前,如七年前那般涕泗横流地求我。”苏澈月勾勾嘴角,“我便同样如七年前考虑考虑,狠下心不除你这魔鬼。” 他这番话说得绕,孟士杰反应了一阵,勃然变色。 “我是凡人!你们修真界创立的宗旨是斩妖除鬼,庇护苍生!我也是苍生中的一员!”孟士杰扔掉枕头,“事关修真界证道大业,事关你宗门荣辱兴衰,二公子岂敢杀我!” “不是你说的吗?”苏澈月自己运了点灵力,驱剑靠近他面前,“我如今一介废人,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心力管什么证道大业、荣辱兴衰啊。” “我听了孟先生的话,自己管好自己就好了。”他浮坐剑上,低身狠掐住孟士杰,“既然管好自己就好,那自然是我怎么高兴怎么来啊。” 孟士杰不甘地瞪着他,可苏澈月再残再废,好歹是修出灵核的人,五指微一用力便叫他动弹不得。连带着灵囊里的狸奴都冲他恶声恶气地叫了几声。 “柔柔?柔柔!柔柔醒醒!”孟夫人突然悲怆地在床边哭起来,苏澈月眉心一凝,转而松手去探柔柔脉搏。 片刻后他眉间微展:“无事,只是太虚弱。” 他还不吝啬地给柔柔注了点灵力,苏清阳上前拦道:“这种事大哥来就好了。” 灵力一入,不久柔柔悠悠转醒。她一下见屋里来了这么多陌生人,顿时吓得大哭起来:“爹,娘……” 孟夫人忙细声安抚她,正当众人目光都集中在醒来的小姑娘身上时,吕殊尧余光猛地瞥见后方有反光物急闪而过! “小心!”他焦急大喊。 没人来得及反应,除了苏澈月衣前一动。 作者有话说: ---------------------- 收藏破百了,受宠若惊,谢谢动动小手的仙女bb!! 感谢苏泠小天使的营养液,继续努力! 么么哒 第23章 田今巷(终) 孟士杰手抄把匕首——那本是妻子用来给女儿削水果用的,趁众人不备从后刺来! 此时苏澈月离柔柔最近,没人知道孟士杰到底是想刺曾经的救命恩人,还是想刺自己的亲生女儿。 最后尖刀刺入的,是狸猫软乎乎的肚皮。 伴随一声凄厉幽长的惨叫,三花狸灰白肚皮破绽开来,血水汩汩而出。 室内死一般沉寂。孟士杰松开匕首,连连后退:“汤、汤圆……” “汤圆?汤圆!”孟夫人失声叫喊。 密密绒毛被血沾得打绺,不复往日顺滑。刚刚塑造好的肉身听到这声唤,喉间开始发出令人落泪的呜咽,却不知是在应答还是在驳斥。 狸奴因疼痛弓起脊背,身体一点一点开始抽搐,声音渐渐弱下去。 它正好躺在柔柔和苏澈月双怀中,二人满手沾着它的血。柔柔哭得更大声,苏澈月垂着眼,长睫如惊飞的鸦羽簌簌颤动。他的白袍上全染满了血,点点滴滴融在一起,最终扩成一大片。 原来狸猫的血比人类还要暗红,稠得让人绝望。 苏澈月张了张嘴:“……我说过,塑骨丹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若就这么死了,”他虽极力压制,可是吕殊尧能听出来他尾音的颤抖,“你会失去所有,肉身、灵魂、记忆。这世上永远不会再有一只狸奴是你。” 这世上永远不会再有一只猫是你。 似曾相识的话,吕殊尧瞳孔猛然撑大。 狸奴琥珀色瞳眸因极度痛苦而混沌成团,尾巴无力拍打在苏澈月手臂上,每一下都溅起细小的血花。不一会儿,它的瞳焦彻底散开,一缕虚魂再次浮出,飘在空中。 苏澈月抬眸看它,眸色很黯。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新恢复肉身,没想到这么快可以重回人间。”那缕幽魂说,“谢谢你。” 苏澈月攥紧了衣摆,无声阖眼。 “不过,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道别。”它语气很轻缓,听起来是笑着的,“虽然会失去所有,但总算能重入轮回了,也算是件好事。” 再度从肉身变为亡灵,绕过恶鬼炼狱的诅咒,它便算是能以新的鬼魂身份喝孟婆汤,过黄泉路,投身转世了。 “你们不为我高兴吗?” 孟夫人捂嘴抽泣:“是我们对不住你,汤圆……” 它摇头道:“没有你们,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所以,没有谁对不住谁。” “……”苏澈月好一会儿才出了声:“当然,替你高兴。” 吕殊尧胸间热浪翻滚,如火山倾倒海啸喷涌。十年前那场大雨仿佛再次兜头而下,让他无处可躲。他浑身发冷,不受控制地上前,抱住狸奴逐渐冷下去的身体。 “眷眷,眷眷。” ”对不起啊,殊尧哥哥,青桑哥哥。我害得你们受苦了。” “倦倦吗?我是挺倦的。”空中灵魂开着玩笑,“我要去补觉啦。再见,各位。再见,人间。” 它在虚无中惬意翻了个滚,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希望下辈子我也能做人,这样就可以更强大一些,陪伴我所爱更久一些。” 灵魂如雾,无风自散。 身体彻底没了温度。 苏澈月深吸一口气,松了衣摆,猛地驭剑回身,一把勒起瘫坐在地的孟士杰,沾血白袖死死缠住他口鼻、脖颈,不让他有任何可以喘气的空间。 血腥味直灌入喉,孟士杰几欲作呕,奈何出口全被堵住,他痛苦哀鸣,脸涨成猪肝色,目眦尽裂。 “阿月?”苏清阳担忧地叫道。 “原本你求我,我还会考虑留你一命。”苏澈月声音从未这么阴冷,“是我多此一虑了。” 孟士杰双手拼命向后想抓住什么,结果只是徒劳无功,他双腿拖在地上,一前一后交蹬,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唰声。 “我没杀过人。”苏澈月说,“你说得对,我就是个伪君子,什么皎如天上月,洁如山间雪,通通是假的。” “恶鬼炼狱喧嚣吵闹,那些恶鬼终日都想出去,报仇,害人,杀人,做尽天下无赦事。”他森森然笑起来,“在里面待得久了,我有时候都恍惚想知道,要害一个人,要杀一个人,是什么样一种感觉?” “阿月!” 苏澈月恍若未闻:“痛快?悔恨?害怕?还是,上瘾?” 第27章 “不如你来替我试试,做被仙家第一公子杀掉的第一个人。” 苏清阳拽起吕殊尧:“你劝劝他!” “为什么要劝?”吕殊尧不知道想到了谁,木然道,“夺走我们所在乎的,把我们一生都困在这里。” “他万死难咎。” 苏澈月眸光一偏,蜷在袖下的手指悄然动了动。 孟士杰的表情终于从惊惧变为绝望。在苏澈月纹丝不动的勒缠下,他渐渐松了挣扎的手脚,那双称得上斯文秀气的眼缓缓下阖。 濒死之间,孟夫人说:“公子手下留人!” “他要害你女儿,你还要替他求情吗?” 孟夫人牵着女儿走上前,引着女儿,二人齐齐跪在苏澈月面前。 苏澈月眉心紧蹙,没有松手。 孟夫人说:“妾身并非为他求情,”她眼眶潮湿,语调坚稳,“相反,妾身不想让他死得这么快活。” 众人一愣。 “方才他和妾身讲的话,想必各位公子在门外也已经听到了。与孟士杰同床相伴近十年,妾身自以为很了解他,没曾想却都是镜花水月。”她凄凉笑笑,“妾身以为他最在意的是这个家,是妾身,是孩子。因此要抓汤圆亡魂之时,妾身虽难过,但见他为家宅安宁如此奔波憔悴,便也于心不忍,答应了。” “可是刚才,他居然为了自己的名声、仕途,为了自己的安危,竟然能够狠下心杀自己的女儿……妾身无法接受,我不能接受!” 孟士杰又忽然开始踢踏跺脚,孟夫人冷眼相看:“你想说什么?” 苏澈月松开袖子。 “贱妇!”他一得了呼吸就迫不及待破口大骂,“竟敢如此指摘你的夫君!我要升官,我要周全,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们是什么样的出身,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进城,我好不容易靠着十几年寒窗苦读求来片点功名官禄,怎能功亏一篑!!” “没有钱,没有权,你就算再生十个孩子,我们也养不起!!我们书院的先生,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我一心一意待你如初,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孟夫人冷静听他骂完,转头对柔柔说:“柔柔,看清楚没有,听清楚没有?这是你父亲。” 柔柔害怕地扑进娘亲怀里,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看向孟士杰,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个反应就对了。”孟夫人抚摸着她的后额,“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任何人,你也没有父亲。” 柔柔小声啜泣,不想让人听见。孟夫人说:“你想哭便哭吧,过了今天,就不要再哭了。” 孟士杰双目浊红,失语片刻,才道:“你这个贱……” 苏澈月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孟夫人愣了愣,答道:“妾……我叫洛文月。” “洛姑娘请继续。” “既然你这么在乎这些,那就偏不让上天成全你。”洛文月看着孟士杰眼睛,“请二公子将他交由官府,我会击鼓上告,他意图杀女未遂,还请各位公子从旁作证。” “疯婆娘!”孟士杰怒吼。 苏澈月勾起嘴角,“倒不失为个好主意。仙宗不断人间事,按你们的刑律,罪罚不轻吧?” 洛文月跟着孟士杰,也熟读不少诗书条律:“罪同杀人未遂,没其家财之半以劳军,发戍远方,永世不得为官。” 孟士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马上又颓靡下来,连骂都骂不出口了。 苏澈月白袖往孟士杰四肢一缠,划拉撕下一片,将人捆得严严实实,扔在地上。 “但凭你处置。” 升堂那天,府衙门外水泄不通,民愤滔天。堂上令签落下,尘埃已定。苏清阳推着苏澈月出来,却不见另一道人影。 “吕殊尧又去哪了?”苏清阳左顾右盼,“他成天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真的能照料好你吗?” 苏澈月垂目思索片刻,道:“兄长别管了,先回客栈罢。” 卖红豆包的铺子今天早早收了摊,因为有个长相冶丽的紫衣青年一下来把所有的红豆包都买走了。关门的时候老板还很纳闷,这么爱吃,一下能吃这么多,应该心情很好才对呀,他怎么离去的样子这么落寞? 客栈后院种的是果树,掌柜的时常就地取材,春秋摘些桃、梨、杏的花果,酿酒或制成糕点供食客享用。吕殊尧挑的是棵梨树,一个人就这么孤零零地席地坐在树下,旁边是他抱来的狸奴的尸身,用洗得极为干净的白布裹着,静静躺在那里,远远看去像睡着了一样。 “我刚来没多久,对这个世界不熟。”他自说自话,“不知道有什么好地方,想着田今巷你也不会想回去,于是只好选了这里。” “梨花好,二公子最喜欢梨花,我也喜欢,尤其是秋天结出的青梨,特别清香,味道就像……嗯……” 像什么,他辗转一瞬,咽了回去。 “还有红豆包,之前说买给你吃的,现在也兑现给你。” 他抬眼看向客房后窗。 “我知道,你不是眷眷,这个世界上没有眷眷,所有的世界里都没有。不过没关系,你我相识一场,算是缘分。这里算是我和你初见的地方,希望你来世得偿所愿,无忧无难。” 他呱啦说完一通,挽起袖子开干。拿着不知从哪借来的泥铲,吭哧吭哧开始挖。 挖了一会,身后突然有木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回头一看,苏澈月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吕殊尧,你有常识吗?私挖他人后宅是犯法的。” 作者有话说: ---------------------- 大哥:你劝劝他! 尧尧:不,就爱看老婆发疯,太带感了 月月:真的?以后你就知道了[猫爪] 祝大家520快乐!大喜的日子应该给大家发糖的,奈何剧情没到x﹏x下一章给大家甜一下,我们月月虽然嘴狠,实际还是很宠的 感谢小白天使的营养液!么么哒 第24章 九九九十九难 “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阳朔城郊,雪后已晴过多日,树影梭梭间,苏清阳声音既响亮又担忧。 “不了,兄长先行一步。” 苏清阳剑眉不展,很是纠结:“大哥想等你一起,你和……”瞥了吕殊尧一眼。 “你和阿尧修为都有损,独自在外面我不放心。” 苏澈月安抚道:“兄长不必担忧,只是去找块风水地将狸奴尸身葬了,不会涉入什么难险之事。” “嗯。若不是我担忧那少年……叫什么来着?” “青桑。” “对对,青桑。”苏清阳念道,“担心他在宗里的身体情况,脱离危险没有。” “澈月明白,大义为先。兄长尽管放心去。” 苏清阳无奈看向吕殊尧,叮嘱道:“照顾好他。” 二人与他在林间道别,目送着青衫别剑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吕殊尧怀抱狸奴,偏头问轮椅上的苏澈月:“接下来去哪?” 苏澈月沉吟道:“抱山宗外林。御剑慢一些,别让兄长察觉了。” 在苏清阳踏入宗门后,湛泉剑才悄然落在山门之外。 今日天阴,树林仿佛被一层灰色薄纱笼罩,天空阴云低垂。没有了阳光的炽热与明亮,整片树林都沉浸在柔和而暗淡的光线之中,尽管如此,山林仍弥漫着一种令人想往的静谧清灵气息。 “抱山宗灵气沛然,天选福地。”苏澈月说,“上一次降服汤圆之后,我便是将它镇压在了这里,也是希望它能早日感应到轮回之境,早登极乐,脱胎换骨。” 吕殊尧一听,的确是个好地方,也不多言,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蹲下来挖坑。 苏澈月:“……” 苏澈月:“这里好歹是仙门宝地,你也用手挖?” 吕殊尧回眸,清澈无害的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我灵力不足,你用灵力破土,感应到地下灵脉后将它埋进去,再塑结界。” 吕殊尧想,正好可以试试系统还回来那一成灵力效果如何。 他感受了一番体内涌动的灵息,翻开掌心,便见有一团莹莹蓝紫光自掌心升腾而起。他担心力量不够,使劲向前一推! 面前一丈见方的尘土拔地迸溅,顷刻间形成一道圆坑。与此同时,圆坑之外一棵高大粗木应声倒下。 ……这么优秀? 这要是还回来十成,还不天下无敌? “你给它立了座豪冢。”苏澈月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只以为是吕殊尧休养后逐渐恢复了修为,“抱山宗的丹药对你倒是有用。” 只是苏澈月有些奇怪,寻常修仙之人运出的灵力都是澄透的蓝光,而吕殊尧的蓝光中夹着抹深幽的绀紫,看久了让人心悸。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从前在栖风渡指点他时就有所察觉,苏澈月询问过吕轻松,吕轻松一时也说不清从何时起,阿尧显露出来的灵力便与其他人不同。 第28章 吕殊尧用劲长五指认真给狸奴梳毛,不经意间问:“孟士杰怎么样了?” “与洛姑娘所言相差无几,是对他最严酷的惩罚了。” “你们这个世道还不赖,”吕殊尧说,“律法还算严明,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主意。” 苏澈月捕捉到关键词:“你们?” “在我们那里,故意杀人是要以命偿命的。对于尚没有自主能力的孩子,莫论男女,别说要杀,就是想遗弃,那都是口诛笔伐的重罪。” “……”苏澈月似乎能听明白,但不知道他说的“那里”是哪里,庐州栖风渡吗? 吕殊尧也没有再作解释,庄重地将狸奴埋进挖好的浅坑里。苏澈月问:“你很喜欢狸猫吗?” 吕殊尧下意识想说是,想了想,还是选择摇头:“不喜欢。” “……信口雌黄。” “我要是喜欢什么东西,都不会长久的。”吕殊尧解释得很认真,“付出努力想要得到回报的东西,终究都会负我而去。” 他将土坑埋好,随手折了几段狗尾巴草插在小土包上,念念有词。 “草长坟头,福泽深厚。” 苏澈月顿了顿,也跟着道:“青草丛生坟冢上,祈君泉路少忧烦。” “苏澈月,”吕殊尧背对着他坐在坟前,“都到这里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苏澈月反问,“你想回去吗?” “我做梦都想回去。”吕殊尧不假思索地说,“可我又害怕回去。” “害怕?” “你跟我一样,不是吗?家明明在那,却又好像不在。” 苏澈月道:“我并非害怕。” “我说的不是怕死,怕受伤。”吕殊尧马上接道,“我说的是,怕伤心。” “移魂结是苏询和杨媛给狸鬼的。他们知道你修为大损,让它找你报仇时利用移魂结魂穿你体内,设法将探欲珠逼出来。原本的计划是让苏清阳误将它带回宗里再接近于你,这样一来他们便可置身事外。可是他们没想到,你竟然主动下山去寻它,而它还认错了人。对不对?” 苏澈月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时好似陷入回忆。 “叔父小时候对我很好。他那时身子骨差,看我光着腚爬在地上哭,会着急跑过来抱起我,哄我排解。他力气弱,我一哭一闹,他便蹲也蹲不稳,仰头就往后倒,连带着我一起又摔回地上。他也顾不上自己擦擦,马上又过来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他敛下眉目,“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吕殊尧不喜欢看他低眉垂眼,总觉得这样的苏澈月特别脆弱,脆弱得让人难受。 吕殊尧说:“我爸妈小时候也对我很好。我爸会整夜不睡排队去给我买城里最好吃但最难买的蛋挞,我妈每年都会给我织有奥特曼图案的毛衣背心,别的小朋友都没有。” 苏澈月说:“爸妈是什么,蛋挞是什么,奥特曼又是什么?” 吕殊尧一愣,“爸妈就是爹娘,蛋挞就是甜点的一种,用鸡蛋和面粉烤出来的。奥特曼……奥特曼就是拯救世界的超级大英雄,专门打怪兽,就像你一样。” 忽觉不对,改口道:“不不不,没你长得好看。”他指指旁边的湛泉:“奥特曼长得像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湛泉,脑袋比湛泉圆,也比湛泉大。” 苏澈月想象不到,但他觉得这比喻很有趣,轻轻地弯了弯唇线。 吕殊尧一瞬间哑然:“你笑了。”这回他是真的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苏澈月休想抵赖。 唇线倏地抿了回去。 午后的风穿林而过,带来一片潮濡的湿意。几乎是眨眼之间,晚冬的第一场雨淅沥而下,打湿林叶,惊醒了久睡的土壤。 “下雨了?” 吕殊尧怔怔然,仰脸,雨水成珠从他羽睫上滚落,忽而像是少年人不可告人的眼泪。 “苏澈月,下雨了。”方才还清亮的声音蓦地听起来有些悲伤。 苏澈月道:“修仙之人,春夏秋冬不怠,风雨雷电不惧。” “可是我怕。”吕殊尧喃喃脱口,他伸手环抱住自己,脸近乎埋进膝弯,“我很怕雨。” 这场雨下完,蛋挞就没有了,奥特曼没有了,眷眷没有了,爸爸妈妈也没有了。 如果是在自己的世界,他从不会跟旁人提起这些。下雨了就自己一个人跑到阴影里躲雨,没什么非要说出口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了一个陌生世界,就像上网遇见网友一样,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那么他就可以偶尔泄露一下压抑已久的秘密。 苏澈月静静看他片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他推动轮椅,靠近这个不知为何好像快要被雨打碎的男人。 吕殊尧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表面不爱说话内心却很深沉坚硬的少年,相反,他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什么都无所谓的大人。 但是有时候他又会表现的比三岁孩童还要脆弱无助。 “嗯。”苏澈月应着,抬手使出一点灵力,在吕殊尧头上划了一道彩虹屏罩。 雨刹然停歇。 吕殊尧脸上还湿漉漉的,头顶上方已然没有千钧万剑直直坠下的沉重感。他又怔怔抬头,入眼是淡色五彩,红、橙、黄、绿、青、蓝、紫。 苏澈月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在彩虹之外,虚虚柔柔,美轮美奂,朦胧易碎。 因为动了点灵力,唇色泛白,让他殷色唇线起伏轮廓愈加明显。 而在苏澈月看来,吕殊尧被水沾洗过的五官更加深邃,眉弓高挺,抬起脸时内眼角微勾,好看得惊人。 一道惊雷自天斩落,与此同时。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200,当前恨意值1200。继续努力吧!」 吕殊尧神差鬼遣地想到小时候学过的一句肉麻诗词。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雨后枯枝气味清苦,从客栈□□隐隐幽幽飘散进客房中。 吕殊尧给床上的苏澈月擦干头发,临走时道:“自己一个人睡真的可以?” 苏澈月睨他。 “行,我不问。”吕殊尧把早带出来的风铃重新挂在他床头:“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 恨意值还有1200,苏澈月虽然嘴上还老是扬言要打要杀,但能明显感觉到,他和苏澈月的关系没有以前这么紧张了。 这当然是好事,只是不知道距离苏澈月恢复还有多久。狸猫这个副本就是书中没见过的,接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九九八十一难等着他们…… “西式疼?” 「系统已上线,访客有何事要问?」 “苏澈月什么时候能遇见女主?” 「稍等,系统统计中……嗯,经复核,男主角还需要历经99个恶念副本才能进入主线。」 “???什么鬼,有这么多吗??”真比九九八十一难还要多了!他这张乌鸦嘴! 「有的。一方面是因为访客看书时跳了太多章,错过了很多重要剧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说本身就有详有略,而真正的世界观却不能如此,需要事无巨细地经历。」 ……你确定我跳过的那能叫重要剧情?真的不是作者为了水字数写的? 全都是重点,那就是没有重点! 当一件事,你算算踮踮脚就能够得着做得完,那么你会精神振奋撸起袖子加油干。 而当你发现这件事的结果遥不可及,上吊都摸不到边,那么你就会越来越拖延。 比如现在,吕殊尧就是这样想的——事已至此,明天再说,先睡觉吧! 次日醒过来,天光大亮,吕殊尧下楼弄了点吃的,去敲隔壁的门。 无人应他。 “那我进去了。”不知道二公子又在钻研什么移魂结还是移情结,他直接推门而入。 发现苏澈月就这么无声坐着,什么也没有干。 他乌发垂下来,侧脸埋在暗影里,看不清神情。枕头被褥全被扯开,一层薄薄单衣被攥的发皱。 “怎么了?”吕殊尧察觉不对,靠近触碰时却被一把推开。 “走开。” 吕殊尧凝目:“二公子。” “苏澈月。” “我是吕殊尧。吃饭了。” 苏澈月胡乱抓了一把,抓到一只粥碗,毫不犹豫掷出去。 当啷一声,碗砸碎在床尾,碎片飞溅到床上,被吕殊尧快手截住,攥在手心。 “苏澈月,又要自残吗?” “你是喜欢毁坏血肉的舒爽,还是喜欢血溢出来的腥味?” 他摊开带了血的手掌,伸到苏澈月唇齿边,又拾起苏澈月指尖,带他缓慢摩挲自己手心。 一点一点,常年习剑带茧的指腹微硬,划过已经绽开的皮肉,热痒刺痛。 吕殊尧闭了闭眼,开口声线微涩。 “这样能满足你吗?嗯?” 第29章 苏澈月蓦地缩了手。 许久之后,他才偏过脸,深棕色的眼眸空虚无助。 他说:“吕殊尧,我又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 月月:我也不知道我这五毛钱修为,怎么每次都给你用了?我苏澈月从不做没有必要的事,比如耗费灵力给一个学修仙的人撑伞。感动吗? 尧尧:敢动的敢动的。 作者摁头:有没有可能,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就是愿意陪他虚度光阴,为他做无用功? 么么哒 第25章 悬赏令 南瓜米粥的香气逐渐在房间里扩散弥漫, 吕殊尧随手拿过湿布擦擦掌心血痕,坐到床边,替苏澈月撩开他的头发。 “嗯, 我知道。” 他替他细心将乌发都绾到耳后,“但是苏澈月, 你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所有的地方, 所有的不堪, 所有你不想要的, 都会好起来。” 苏澈月就这么任他拨弄发丝,轻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吕殊尧真以为他下一句就会说,难道不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吗?但是苏澈月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不断重复:“我凭什么相信你?” 吕殊尧其实是个做事情经常失败的人。但他从不担心失败, 或者说失败从来没能打垮他。比如,十几岁的时候,他总是和妈妈说:“妈妈别哭, 妈妈别生气, 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他妈妈也是这般淡漠的神色,冷笑着问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这句“凭什么相信”, 吕殊尧做过很多傻事蠢事, 除了陪着他爸去打麻将,故意烫伤自己,大冬天洗冷水澡让自己起高烧,还有很多很多。 最后总是失败。 面对这句话他总是很无力,以前是,现在,明明他是上帝视角, 可对着苏澈月,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什么也不说地离开,转而去问系统:“苏澈月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访客你不是知道吗,需要等他遇到医修世家出身的女主角陶宣宣。」 “时间,”吕殊尧急切地说,“我需要具体的时间。” 「很抱歉,系统不能透露具体时间。」 “那有没有办法可以加快进行你昨天说的九十九场副本剧情?”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系统疑惑,「访客你怎么突然着急想离开,回到原世界?」 “我……”他不是急着离开。 「很遗憾,这违反系统规定,我不能帮你。」 吕殊尧失望道:“好吧。” 他出去了一趟,直到入夜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个小包袱,上楼时包袱里发出竹骨碰撞的清脆响声。连忙得脚不沾地的店小二都忍不住侧目。 苏澈月房里不点灯,吕殊尧轻声走进去,摸到苏澈月身边,燃起床头的红烛。苏澈月早已辨得出他的动作气息,没有说话。 “吃晚饭了吗?” 。 “我也没有吃,忙了一下午,好饿。”吕殊尧谄媚请求,“二公子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 “吃好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端过一碗汤,小口喂他。苏澈月犹豫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张嘴,把那口汤喝下去。 好不容易哄着喝完了,吕殊尧替他擦拭,兴致颇高地拿过那小包袱,打开,抓起几只小巧的竹骨牌,放进苏澈月掌心。 “摸摸看。” 竹骨牌一个个小方块形状,触手生温,明明是新制而成,表面却光滑细腻,没有毛刺棱角,手感舒适,可以想见制作它的人用砂纸或其他打磨工具反复打磨过。 “这是麻将,在你们这里叫叶子牌。二公子没见过吧?” 虽是民间常见的娱乐传统,但苏澈月自小长在仙门世家,书香剑气六艺浸润着长大,定是没接触过叶子牌这种东西。 苏澈月果然摇头。 吕殊尧心里提了一下,他恐怕也失声了。 “没关系,”吕殊尧说,“摸得到它上面有图案吗?” 苏澈月被他一步一步引着,情绪化的想法渐渐敛了去,真的开始好奇思考他到底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指腹摸过竹骨牌上凹陷下去的小洞,苏澈月点头。 “这个叫……”吕殊尧想了想,“盲”这个字不太好,苏澈月肯定会敏感,“这个叫火星文。” 火星文? “火星是一颗离我们这个世界非常遥远的星星,但是它很厉害,上面很可能有跟你我一样的人。这是他们专属的文字。” 苏澈月被他唬住了,一动不动,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闪着求知的光。 “在我们这里,还没有人会读火星文,除了你和我。你肯定要说,吕殊尧,别信口雌黄,你也不会。” “我现在教你,你这么聪慧,马上就会了。学会之后,你就可以用它跟我对话,用它读书写字。你又要说,有什么用?别人又看不懂听不懂。可是苏澈月,还有我呀。” 吕殊尧握了握他冰凉消瘦的手背,“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从今以后,我做你的青鸟。” 苏澈月抽出手,偏过头,唇角轻轻提了起来。 “那就开始吧!” 吕殊尧大学的时候选修过盲文课,没想到真的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先用磨刀一笔一画在竹骨牌上面刻了凹孔,再给孔里灌输灵力,让这些凹孔一被触碰就能变换位置和形状,就像在玩触屏游戏一样。 现代盲文很复杂,吕殊尧自己简化了一版,只教了这个世界可能用到的一些常用字词,还有一些苏澈月可能会想知道的字,苏澈月学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现在二公子来试试?” 苏澈月想了想,手指灵动地划拉在骨牌面,按序拼了几个字。 “苏……澈……月。”吕殊尧替他念出来。 又重新拼了几次,“苏……清……阳。” 再拼一次,“苏……谌。”是苏澈月父亲的名字。 如此几番,吕殊尧玩笑道:“二公子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拼出来了,独独漏了我。” 苏澈月抿着嘴绷着脸,又飞快变出三个字。 “我——不——想。” 吕殊尧作痛心疾首状:“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公子真绝情。” 如此刻苦一番后已是深夜,吕殊尧替苏澈月熄了灯烛,嘱咐他早点休息,打着呵欠离开了。 苏澈月躺在床上,在夜深人静里悄然翻了个身。他心念放空,却不由自主地重新摸出骨牌,手指来回触摸,骨牌上凹孔位置无声变换。 漏掉的名字,只拼成了第一个字,他就像突然惊醒似的,张手又把这骨牌打散打乱,扔到了床尾。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300,当前恨意值900。继续努力吧!」 同样躺在床上的吕殊尧皱了皱眉。 「宿主,睡了吗?」 “没有。干嘛?” 「今早你说想加快副本进程。我有一个好法子。」 吕殊尧早就习惯了系统像热恋中的少女心情一样起伏变卦,手臂枕在脑后:“说。” 「还记得悬赏令吗?」 悬赏令? 悬赏令是原书一件宝物,书中设定它原本由位于淮陵的大派灼华宫所有。 原书剧情到了后期,苏澈月翻身,作者实在无甚可水,便开始让苏澈月提剑挑战所有冒犯得罪过他的宗门。为了师出有名,作者还给这些宗门安了一些莫须有的弱智罪名,什么下山见老奶奶过马路不扶呀、买东西不付钱呀、调戏良家妇女呀,诸如此类。 至于灼华宫,传闻宫主是个十成十的风流浪荡子,偏又定下条宫内只收女弟子的规矩,因而宫内上下作风惹得外界想入非非,猜忌不断。 总而言之,名声很不好,所以理所当然成为了男主角苏澈月首要讨伐的对象。 苏澈月一个人大败整座灼华宫后,悬赏令落入他手中,从此他便用此宝物来向天下豪杰发去战书,把中原九州打了个遍。 悬赏令的作用,就有点类似穿云箭,发出信号,能召唤来众多高手,或襄助或应战。当然,苏澈月能力本就登峰造极,单单发个战书,识相点的都不会迎战才对。但是悬赏悬赏,既有个“赏”字,自然有吸引人的功效。 接了悬赏令的人,不分牛鬼蛇神,只要完成任务,修为就能得到不同程度的提升。轻则灵力增加,重则突破境界、悟出世间少有的功法,皆有可能。 第30章 除了探欲珠,这也是个人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只可惜灼华宫宫主实力也不容小觑,这么多年把悬赏令藏得严严实实,不让有心之人得之。 “你是说,发悬赏令,不必我和苏澈月亲自奔波,让其他修士提前去干预那九十九个恶念?” 「没错。苏澈月的探欲珠可以同时听到多重恶欲,产生在先的恶欲被解决得越快,往后的恶欲就能更快被他探知到。」 “听起来是可以加快进度……可是要怎么弄到悬赏令?” 「悬赏令的下落,不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吗?」 “我知道是在灼华宫,可是宫主怎么会愿意把镇宫之宝交给我们?” 「这就需要宿主你智谋巧思了。」 吕殊尧呼出一口气:“知道了。” 第二天,吕殊尧给苏澈月送早餐时问他:“二公子接下来想去哪里?” 苏澈月摇头。 “那我们去灼华宫怎么样?” 苏澈月眯眼紧眉,还是摇头。 “为什么不想去?” 。 吕殊尧耐心道:“那里有可以帮助你恢复的方法。” 苏澈月掀起眼,用竹骨牌拼道:当真? “当真。” 你若是敢骗我。 吕殊尧指天誓日:“绝对没有骗你,骗你的话打一辈子光棍。” 苏澈月低眸,妥协了。 好。 吕殊尧驭剑,二人不过半日就到了灼华宫所在的淮陵地界。 江南鱼米乡,流花曲水乌蓬摇橹,温婉动人。城中往来尽是花龄少女,个个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星落清泉,露尽江南柔情与灵动。 苏澈月坐在新买来的轮椅上,吕殊尧推着他,路过女子纷纷侧目。 “那个……是不是苏二公子?” “是吧?是啊!听闻他几个月前与吕家成婚了?” “对呀!他若是不成婚,我就去招阴啦!” “他真的成婚了吗?到淮陵来做什么?旁边那位俊俏公子是谁?他的夫人没一起来吗?” 二人俱瘫着脸听着。 “嘘!听说他娶的就是这位小公子,吕家的!” “什么??!!他娶的不是吕宗主之妹??!!” “原本是的,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那这叫什么成婚呐!!二公子未婚!!我要上了。” “可是你看二公子他,坐着轮椅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 “坐轮椅怎么啦?二公子脸不还在那儿呢?身材不还在那儿呢?我们女人,想要什么可以自己想办法,不能要求十全十美嘛!”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我再去灼华宫求求招阴妆——” 苏澈月突然抓住吕殊尧手腕。 “嗯?”吕殊尧低下头来,“怎么了?” 手中被塞进几张竹骨,吕殊尧排开一看。 ……他是不是教错了什么? 竹骨牌工工整整,连在一起,写的是—— 唤、我、夫、君。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剧情进展这么慢……死手快写啊啊啊 承蒙不弃,么么哒 第26章 夫君?夫君! 吕殊尧怀疑自己看错:“什、什么?” 苏澈月一脸催促地在竹骨牌上点了点:唤我夫君。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叫得出口?? 见他没有反应, 苏澈月就拉了拉他衣袖。 「访客,为了稳住恨意值,建议你尽量听男主角的话。」系统提醒道。 吕殊尧咬着舌尖, 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夫……” 苏澈月转眸过来,即使看不见也要假装看着他。 吕殊尧深深吸气:“夫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请杀了他, 请马上来一道雷劈死他! 竹骨牌又拼成了:再唤。 “……夫君。” 苏澈月眉心舒展,眸光微动,收起竹骨牌, 十分自然亲昵地拉过吕殊尧的手, 让两人掌心相握。 “快看!他们牵手了!这还不叫恩爱夫妻?!” “我刚才好像听见吕公子叫二公子夫君啊……” “这不单单是宗门联姻!这是两情相悦, 天作之合!” “所以二公子他是真的喜欢男人吗?呜呜呜呜那我们没机会了……”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20,当前恨意值880。继续努力吧!」 欸?叫两声夫君就减20恨意值? 那好像也不是不行! “夫君?夫君!” 「恭喜访客,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20,当前恨意值860。继续努力吧!」 “夫君夫君夫君。”越叫越上了瘾。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30, 当前恨意值830。继续努力吧!」 掌心紧贴, 触感温热。苏澈月的手难得不再冰凉,在路上走得久了, 晚冬初春的季节还渗出点汗。 吕殊尧低眼看过去, 他耳廓有点红。 灼华宫有如世外桃源,并不那么好找。一路上不得不频繁问人指路。每每问到个姑娘家,苏澈月都要靠过来捏一捏他的手心,装作很黏他的样子。 这样的苏澈月挺可爱。 好不容易出到僻静无人的城郊,苏澈月烫手山芋一样地甩开吕殊尧。 “卸磨杀驴。”吕殊尧抱怨说。 林转水绕,总算到了灼华宫城外。淮陵不愧为“一眼春色”的江南,即使冬季还没过完, 已然有了物萌春发的痕迹。灼华宫虽名为宫殿,却并不建得高高在上,反而临水涧而居,涧中深处隐隐可见环水四面建有四座阁楼,高低不一,最高那座临崖而立,凛凛不可攀。 涧外崖上花树林立满目,瀑布迎头而下,流水潺潺,不时有落花被流水冲刷而下,沿着水路飘零四方。 “灼华宫主果然风流。”吕殊尧评价说。 你也知道常徊尘是个男子。 “嗯?你说他叫什么?”吕殊尧看着苏澈月摆出的竹骨牌。 苏澈月收走其他竹骨,只留下三张。 常,徊,尘。 常徊尘,常徊尘,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灼华宫宫主? 原书中是不是出现过这个名字?但是应该只出现过一两次,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剧情展开,否则吕殊尧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澈月拉他袖子:瀑布是结界。 “嗯。”吕殊尧上前,从地上捡了几片落花花瓣托于掌心,吹进水瀑里。 这是灼华宫的规矩,宫外人在瀑布外有事求见时,须得以这种娘们兮兮的方式传信。 这灼华宫宫主的癖好真是独特。 不一会儿,就有名女侍从瀑布内翩然而至,额间点兰花花钿,眉眼如波,宛若芙蓉出水。 吕殊尧小声道:“灼华宫的弟子,都是这个水平吗??常徊尘艳福不浅啊!” 那女侍一见他们二人,先是一愣,继而彬彬有礼道:“二位公子是何人?造访灼华宫有何贵干?” “在下吕殊尧,这位是苏澈月,苏公子。” 他们二人在来的路上就商量过了,没有必要隐姓埋名。以苏澈月的事迹、样貌和身体情况,走到哪儿都有人能把他认出来。与其被人当众脱马甲,不如自己大大方方承认身份。反正求人办事,多点真诚少点套路总归是有胜算得多。 女侍听了大为惊讶:“苏公子?抱山宗的苏公子吗?” “正是。” 她便开始偷偷打量轮椅上的苏澈月,一副“怪不得”的模样,再开口时语调里都藏着些许兴奋:“二位公子稍等片刻,小女子这就去禀报宫主。” 说着提裙迫不及待飞掠进瀑布里,消失了。 吕殊尧开玩笑道:“看这情形,二公子来了之后,常宫主的美人运要被分走一半儿了。” 苏澈月直接砸了块竹骨到吕殊尧脸上。 很快女侍就带回了消息,不仅带回了消息,还带来个姿容更胜绝的佳人。 此人花容月貌,比起吕轻城都有过之无不及。她从水幕中出来,身量高挑窈窕,黑发接白裙,胜过极夜星河。唇红齿白,饱满额间同样缀着花钿。相比她身后的女侍,她的花钿妆更加繁复出色,像是桃花又像是莲花,叫人分辨不出纹样。 “贵客大驾,灼华宫有失远迎。”这女子一开口,声调虽婉转,却不似寻常女子细薄,反而清朗明亮,掷地有声。 “仙子客气了。”吕殊尧说。 女子看他一眼,“这位就是二公子的新婚之夫,栖风渡吕殊尧吕公子吧。” 第31章 “承蒙仙子挂念,正是。”吕殊尧应答自若,“请教仙子芳名?” “小女子姜织情,不才为宫主首席弟子。”她莞尔一笑,“宫主听闻二位到访,喜不自胜,特命我亲自来迎。二位公子不必在门外站着说话,请随我来。” 进入瀑布,穿林过雨,片湿不沾身。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崖上所见四季如春的繁花树林。碧桃、月季、君兰、芍药牡丹玫瑰栀子风信……应有尽有,开得绘声绘色,烂漫无隙。 吕殊尧边走边叹:“冬日萧瑟,灼华宫竟然能百花齐放。” “公子过奖了,”姜织情在前头解释,“宫主爱花,灼华宫的花是终年不许谢的。” 常徊尘果真风流啊。吕殊尧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这个骚包了。 经历了眼花缭乱的万花丛林,总算到了方才窥见一隅的四角阁楼中的一座。 “那一座最高的阁楼是用做什么用的?”吕殊尧指着旁边的楼宇问。 姜织情脸色坦然地望过去:“那是宫主的居所。” 他一个人,要住这么高的一层楼? 她领着他们进入宫殿,看得出来这一座阁楼是待客用的。一切如姜织情所言,常徊尘很重视他们的到来,从姜织情到瀑布外迎接他们,到他们走到宫殿,常徊尘已经安排好全灼华宫上下出来接客,眼下殿内座无虚席,只有最靠近主座两边的客座虚位以待,一边是给他们二人留的,一边是首席大弟子姜织情的。 吕殊尧冲着殿内颔首一圈,所有女弟子无一例外都点着花钿,见他看过来时,有的红脸低头,有的微笑回应,有的窃窃私语。 吕殊尧推着苏澈月落座,常徊尘还没来。 姜织情亲自给他们二人斟酒:“宫主亲手酿的桃花酒,还望公子不弃。” “自然不会。” “宫主怎么还没来?”与吕殊尧他们相对而坐的一排女弟子中有人问,“织情姐姐,宫主每次让我们准时,他自己又迟到了。” 姜织情宠溺地朝她一笑:“沁竹,不可妄论宫主。”她端过自己座上的玫瑰酥,走过去放到那位鹅蛋脸樱花钿的少女面前:“饿了吧?先吃这个。” 沁竹眼前一亮,欢快道:“谢谢织情姐姐!” 说罢将一盘玫瑰酥分和她同排的女子,一人一块,其乐融融地吃起来。 奇怪的是,与吕殊尧同排而坐的弟子们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吕殊尧探头望过去时,见她们各个坐得端庄规整,始终面带微笑静静等待着,不多发一言,不多做一个举动。 “这边的仙子们是不是也饿了?”吕殊尧试探性问。 姜织情回头一笑:“忘记同公子介绍,这边都是灼华宫往届弟子,按辈分已经是师姐了。” 又无奈看向那边分酥分得热火朝天的:“那边则是今年新入门的小师妹。” 新人调皮,礼仪不周,灼华宫非但不罚,反而因势利导循循善诱。而旧徒庄正自持,正说明这样的教导方式立竿见影。 看来灼华宫教养还是不错的。 说不定……借用悬赏令一事会很顺利? 吕殊尧其实心里有点虚,一路上过来他苦思冥想,其实还没想好要以什么方式求到悬赏令。 直接开口?旁敲侧击?不问自取?还是借他人之手? 一切都得等到见了常徊尘本人,摸清这位赫赫有名流言缠身的宫主的性情脾气之后才能定夺。 他怎么还没现身? 正想着,殿外一阵喧闹。 “宫主到——!” “来了来了,宫主终于来了!” “我进灼华宫就是为了宫主!可我还没见过他!” “我也才见过一回!这次修真界两大美男——哦不,加上吕公子就是三大美男齐聚一堂,我真是大饱眼福了!”沁竹兴奋地说。 有人自殿外漫步而至,身姿挺拔步子轻佻,一身红衣有如地狱红莲妖艳无边。 姜织情迅速起身至殿中躬迎,其他人也跟着纷纷站起行礼。 “参见宫主!” “参见宫主。” ----------------------- 作者有话说:作者本人郑重声明:尧尧真的是攻宝,尧尧真的是攻宝 手残作者自己很喜欢接下来这个副本……但不知道死手能不能写好捏 多谢小天使们的包容,么么哒 第27章 灼华宫主 随着常徊尘步入殿中, 吕殊尧逐渐看清他的长相。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长得极为冶艳,肌肤白得胜雪,衣红焚身, 狐形眼尾挑入美人鬓,看过来的时候像带着迷人又危险的尖钩。 他和吕殊尧原身一样, 因为太过妖冶而显得神秘阴郁,可他的阴郁相比原身十分外露,大有要闭着眼作死所有人的气质。 吕殊尧心一沉。收回刚才的话, 估计这人也是个不好对付的疯批。 苏澈月坐在轮椅上, 空状眼眸目视前方, 笑也不笑一下。吕殊尧替他起身行揖,才发现这位宫主进来时连鞋子也未穿。 常徊尘神情闲懒,一挥袖让众弟子落了座, 走到殿中时站定,伸手扶起姜织情,道:“你辛苦了。” 声音像聊斋里的男妖精, 特别低沉, 充满磁性,又十分佻达。 姜织情低着头, 却也只比他矮了一点点。他与姜织情说话的时候, 几乎贴到她耳廓。姜织情抬眼看他一瞬又垂下:“只要宫主高兴,织情做什么都值得,不觉得辛苦。” 常徊尘歪头瞧着她:“稀客在哪儿?” 姜织情默默退到他身后,让他恰好可以看到苏吕二人。 吕殊尧和他对视一眼,发现他容颜并非完美无缺,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的疤。 常徊尘顿了一下,光着瘦白的脚三步作两步走过来。隔着食案, 他弯腰看着苏澈月,好似看见一件举世无双的宝贝。 这样直勾勾的垂涎眼神让吕殊尧十分不舒服,但是常徊尘变本加厉,竟然探出手来,半抚过苏澈月的脸颊。 “美人。”常徊尘说。 苏澈月倏地皱眉。 “美人何故皱眉?”常徊尘挑唇笑了笑,指尖又追着苏澈月眉间去。 吕殊尧当即火冒三丈,反应过来时已经抓住了这位常宫主的手臂。 常徊尘动作一顿,看向吕殊尧时眼底带了点势在必得的挑衅。 “吕公子好生失礼。” “到底是谁失礼?” 常徊尘轮番看着二人:“原来外界所传,苏吕两家联姻只是宗门之交,当属无稽之谈。” 吕殊尧真的不喜欢他动手动脚,接话道:“当然,我和澈月感情很好。” “是么?”常徊尘说,“只怕不会是吕公子一厢情愿。”他另一只手握起苏澈月白皙的腕,轻轻捏了捏,苏澈月指尖也跟着一动。 苏澈月你是个傻子么,只敢窝里横! 吕殊尧气得牙痒痒,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蹲下来夺过苏澈月手腕,反握住他掌心,不快地威胁道:“夫君,今晚还想不想一个人睡了?” 对面的仙子们掩着脸笑作一团。 这话在外人听来,就是妻子在恐吓夫君要与其分房睡,只有苏澈月知道恰恰相反,吕殊尧是在吓唬他不让他自己睡。 他也不知来了什么兴致,竟然想知道吕殊尧敢不敢真的这么做。便勾起嘴角,伸出另一只手探到常徊尘衣袖,腕一转往自己手里勾。 ……很好。 吕殊尧给气笑了,紧捏着他指骨,低声在他耳边咬字:“苏、澈、月,今晚给我等着。” 常徊尘调戏够了,才光着脚走回主座。姜织情一直候在他身旁,时不时给他斟酒。常徊尘喝了酒,随手拆开一包果脯,含进嘴里。 “二公子和吕公子千里迢迢来我灼华宫,不知所为何事啊?” 看常宫主这风花雪月的模样,吕殊尧决定先以不变应万变。他漫不经心和常徊尘举杯对饮,道:“燕尔新婚,蜜月正浓,恰巧路过贵宫,就来看看。” 常徊尘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我笑吕公子,既不懂得侍奉夫君,更不懂得怜惜美人。” “为什么这么说?” 常徊尘目光又落回苏澈月身上,像要把人看得透彻:“二公子如今的身体,久待在外,不方便吧?”他浸了桃花酒的红唇欲滴,惋惜道,“可惜可惜,吕公子自诩深情,原来都是假的。二公子究竟是为什么会娶你?” 一旁姜织情突然道:“宫主有所不知,二公子与宫主您一样,身似何郎貌比潘安,所过之处,掷果盈车,看杀卫玠,是多少春闺梦里人。尤其咱们江南淮陵的女子,二公子若不是为了平息姑娘们的满腔春情,想必不会这么早答应成亲……” 第32章 沁竹说:“是啊是啊!宫主可知道,原本我们没想过能进灼华宫!只是来向灼华宫请画招阴妆!没成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宫主大发慈悲收了我们……” 沁竹出口无忌,姜织情阻拦不及:“沁竹,住口。” “沁竹初来乍到不懂事,织情代她向宫主请罪。”姜织情说着跪在常徊尘脚边。 席上其他人根本没反应过来沁竹说错了什么,只能纷纷跟着跪。 这哥们儿什么阴间脾气,说错一句话就要跪?? 常徊尘撑着太阳穴,绯红衣袖滑落至肘,露出苍白纤瘦的长臂。他转过身来,垂眸看着跪着的绝世佳人,他的首席大弟子,得力的左膀右臂。 忽然伸手,勾住她下颌。 姜织情身形一颤,不敢动弹。 “若我没听岔,你方才说我身似何郎?” 姜织情唯唯诺诺应道:“是、是……” “我记得古籍里有一首诗,”常徊尘一手钳人,一手灌酒,“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他掌间用力把人捏近,在姜织情脂玉无暇的脸上留下红印,“你在讽刺本座吗?” ……确实没听岔,但这是重点吗??重点都被他岔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啊! 姜织情陡然闭眼,长睫战战:“弟子不敢。” 常徊尘盯她良久,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吕殊尧正想劝几句,却见他忽而又笑起来,这一笑性感至极,连生死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姜织情都呆了。紧接着他手臂一松,红衣风动,一个转身的距离,将姜织情揽入怀中。 吕殊尧:…… 不是,你们灼华宫自上而下风化不检就算了,能不能避着点外人啊!! “什么敢不敢的,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常徊尘突然换上一副痴汉嘴脸,对着怀里人轻声细语,“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信?” 姜织情在他怀里红透了脸,语无伦次:“弟子、我没有不信,宫主——” “你叫我什么?” 大庭广众,姜织情估计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有兴致这般,玉手攥着他衣襟,无地自容地把脸深埋进他胸口:“我……” “你叫我什么?” “……徊尘。” 吕殊尧:……为了悬赏令,为了恨意值,为了苏澈月。除了忍还能怎样?这一刻他觉得二公子瞎得好! 常徊尘丝毫没有避讳,大有要白日宣淫的架势,大殿之上直接翻身把姜织情压在身下。 高台桌案挡住他们二人,常徊尘因为光着足连鞋都不用脱,抬脚的时候红衣散开,晃了吕殊尧一下。 底下女弟子却连一声尖叫都没有,只是自觉以袖遮面,仿佛习以为常司空见惯。 …… …… …… 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如他妈的。 度秒如年般的漫长之后,常徊尘心满意足,起身时嘴唇越发红艳得能滴出血来,连额间那道浅色疤痕都被血气染成殷色。 他眼中水雾涟涟,眼角竟像出了泪,湿润润的一片,鬓边宛如嗅过雨后蔷薇。 如果不是知道他身下压的是位女子,倒叫人误以为被欺负的是他。 反而是姜织情拢着衣衫起身时,除了呼吸声重些,神态自如。 吕殊尧内心暗叹她的不容易。 常徊尘迷醉地半睁着眼,懒懒道:“嗯?我们继续,吕公子方才说到哪了?” 我说……你马勒戈壁。 吕殊尧压着情绪:“我会御剑。” “他在说什么?”常徊尘掐了一把还半躺在他身上的姜织情的腰。姜织情吃吃地低吟一声:“吕公子说、他会御剑。” 常徊尘便又开始笑:“在座的各位有谁不会御剑?”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保澈月无虞,叫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任何阻碍和不便。” 我做你的青鸟。 苏澈月偏过头来,脸上明晃晃写着:大言不惭。 常徊尘“噢”了一声,“本座的御剑之术不比吕公子差,二公子游过淮陵没有?不如本座——” “常宫主剑法比我究竟如何,总得试过才知道吧。”吕殊尧打断他。 常徊尘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我没听错吧?他要跟宫主比剑吗?” “我倒是听说吕家小公子早慧过人,只是不知实力到底如何?” “再怎么早慧,宫主年长他十几岁,比他早入门多少年,不可能比得过的吧!” 常徊尘发丝微乱,起身走回阶下:“吕公子想怎么比?” 吕殊尧掀起薄薄眼皮看他:“既然方才说到的是御剑,那就比御剑飞行。” “那个…公子,”沁竹不忍心地提醒他,“你知不知道我们宫主在界内有个别称,叫‘应龙嗅梅’。” 应龙乃上古神物,振翅翱翔于天可日行万里不撼片丝云雨,俯冲人间寻花赏梅,不在雪地里留一点痕迹。 的确厉害。 “你当真要跟我比谁飞得快,”常徊尘想摸他的头,被他一下躲掉:“乖乖,你会输得很惨。” “谁说要比飞得快?我要比的是谁飞得慢,常宫主敢不敢?” ----------------------- 作者有话说:修一个小伏笔 么么哒 第28章 败注 “哈?” “比谁飞得慢?这是什么比法??” 飞得快是速度, 飞得慢是定力。吕殊尧道:“怎么样,常宫主比不比?” 常徊尘抄手看他:“吕公子兴致如此之高,本座怎能不奉陪。不过……” “不过什么?” “没有彩头的比试很枯燥, 让人没有动力啊。” 吕殊尧说:“宫主想要什么彩头?” “现在揭晓岂非无趣。”他果然难缠,“何况本座还没有想好。无论什么赌注, 公子只管说答不答应?” 吕殊尧犹豫了。他以前遇到什么事都是想做就做,从不想但是,如果, 万一。 现在…… 倒光是他自己在这无所谓, 可是…… 他松开了一直握着的身旁人的手。 常徊尘眼神毒辣:“你定规则, 我定筹码,很公平不是吗?放心,区区比剑而已, 不会要你和二公子抵命。” 这时,苏澈月自袖下塞给他几只竹骨牌。 你只管做。 吕殊尧摩挲着那几只还留有苏澈月手心温度的骨牌,道:“好, 我答应。” 常徊尘妖冶笑开, 抬手化剑:“桃夭。” 一把剑柄缀挂着绯色桃苞的剑登时现形,凌空泛着幽幽红光, 同它主人妖娆逼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与此同时, 湛泉也早就浮立在吕殊尧身旁待命。 “天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能看见宫主御剑!!” “吕公子俊美异常,用起剑来肯定也很养眼啊!感谢苍天,信女愿一周吃素!” 在左边一排兴奋围观声,右边一排礼貌注视中,吕殊尧和常徊尘并肩走到殿外。 常徊尘喜欢把宫殿建得很高, 若吕殊尧是个凡人,此刻低着头看几千台阶之外的崖底,不免脚下打颤,心尖发抖。 不过现在,他为了苏澈月御过几次剑,是被系统还过一成修为的人了,再恐高,说不过去。 常徊尘客客气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吕公子,请吧。” 二人分别口中念诀,几乎同时腾空,点在自己剑上。桃夭浣红,湛泉流金,双剑齐发,一紫一红两道身影眨眼间便都腾出百丈之外。 “哇!” 新弟子们在殿外尖叫作一团,沁竹热心肠,推着苏澈月出来,边加油呐喊边给苏澈月讲解赛况。 “吕公子剑风灵动,少年意气十足!咦,宫主剑势……倒是极稳,与他平时不太一样。” “吕公子果然不负年少盛名,竟然一直领先在宫主前面……” “沁竹,审题好吗?他们比得是谁飞得慢!” “啊?哦,对,没错。”沁竹按捺着亢奋,十分照顾苏澈月的情绪,传话的声音中还带点惋惜和安慰:“吕公子飞得比我们宫主快,暂时落于下风……” 苏澈月双手交叠在腿上,安安静静。 他们二人上剑前并没有约定飞行路线,是以吕殊尧在前面飞到哪,常徊尘就慢悠悠地在后面跟到哪。 正如先前女弟子们所说,常徊尘年长他十几岁,虽然外表上看不太出来,但实际阅历和修炼年限摆在那儿,再加上吕殊尧自己修为大损,无论是比慢还是比快,哪怕是比谁从更快从剑上掉下来,常徊尘都能故意扮弱让他输。 原本想的是,以常宫主放浪的心性为切入点和突破口,比御剑时的耐力和定力,说不定从沉稳程度上自己还有一丝赢面。 第33章 没想到常徊尘一碰剑就和方才殿中所为判若两人,仿佛他的狂纵会被他的剑锁在身体里一般。 吕殊尧不禁回头望了他一眼,发现他几乎是半躺在自己的桃夭上,半阖着眼,对着崖上的花花草草点头微笑,人面山花相映红,笑靥对花,笑靥成花。 吕殊尧是在比赛,他是在欣赏自己的灼华宫。 好在吕殊尧的真正目的也并不在这场角逐,否则会被气得道心破碎。 他速度放得很慢,飞得很仔细,湛泉剑逐一到达山崖、水涧、宫宇、阁楼,没有放过灼华宫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一直因为技不如人而飞在常徊尘前面,但是这个速度,足够了。 他在找那个地方。 飞过三座高度相同的阁楼,终于来到最高那座楼宇。 常徊尘的居所。 吕殊尧勾唇一笑,竟然刻意加快了点速度,湛泉剑闪着蓝中带紫的光,小火箭一样咻地掠过去。 众人一惊,“吕公子怎么加速了??” “他是不是眼见必输无疑,干脆破罐破摔?” “有这个可能。毕竟在二公子面前输给旁人,吕公子还是羞恼的吧——哎??!!这是什么情况?!” “宫主怎么也——” 只见常徊尘乍然从远处收回目光,从剑上坐起。他没有像吕殊尧一样站着运力,但明显可以看出姿态不如方才放松了。 不止如此,红色桃夭剑竟也在众目睽睽之中加速前进,呼吸之间就赶上了前方的湛泉。 情势一下子就从一前一后泾渭分明变成了二人并驾齐驱。 “那块磁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沁竹煞有介事地分析。 凌空中的吕殊尧故作惊讶:“常宫主?你怎么跟上来了?” 常徊尘追得很紧,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和他的剑,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吕殊尧佯装什么也不知,耸了耸肩,又掉了个头,逐渐远离那座高楼。 常徊尘就在这一个调转方向的间隙里又回到了吕殊尧后方几丈远之处。 终于,吕殊尧在一群少女活力满满的加油声中回到原点,帅气地从湛泉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水雾,对后落于地的常徊尘道:“‘应龙嗅梅’,百闻不如一见,今日领教了,愿赌服输。” 常徊尘说:“好说好说。许久没有御剑,今日和公子比得很痛快。” 吕殊尧敷衍点点头,虽说他目的达到了,不免还是担心常徊尘说的赌注。 “先前想好的赌注是什么?” 常徊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径直走到苏澈月的轮椅前,躬身把住两侧扶手,问:“二公子,好不好看?” 苏澈月不开口,也开不了口。 常徊尘问完,才像刚想起来苏澈月看不见,语调遗憾:“喔。可惜了,二公子没有看见吕公子紫裳翻飞的俊朗英姿。要不是吕公子长相与本座如出一卦,本座看吕公子就像对镜自照,否则必定也会为吕公子翩若游龙的模样所折服。” 鬼才跟你长得如出一卦! 他俯得更低,看着苏澈月无神的眼睛,诱哄般的:“二公子很喜欢这样的,对不对?” 吕殊尧眼角倏地一跳。 果不其然,不详的预感终会成真。常徊尘转身将苏澈月挡在身后,对着吕殊尧,嗓音懒懒道:“本座想好了。” “?” “桃夭现只为美人一笑,”常徊尘声音像从欲海春潮里来,“本座要与二公子共度今宵。” ----------------------- 作者有话说:吕殊尧:难受,什么时候在我家澈月面前跟别人比试才能赢一次,好难受。 作者掐指一算:会的,会让你开屏的! 么么哒 第29章 两个母胎solo 放他妈的狗屁。 大概是吕殊尧脸色太难看, 常徊尘假惺惺辩解:“吕公子不是要罚二公子一个人睡吗?漫漫长夜,如果让二公子感到寂寞,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吕殊尧压住怒火:“刚才殿上见宫主和姜姑娘如胶似漆, 还差点信了常宫主真是个专情人。说宫主是何郎韩寿,都抬举这两人了。” 说完这句话, 吕殊尧才惊奇发现姜织情此刻并不在场。常徊尘更加不作掩饰,大大方方承认:“是啊,本座心里是想专一的, 可是这副身子却多情得要命。”顺手就随便揽过一个女弟子的肩, “总要朝朝看香烛泪尽, 夜夜听新人声欢,否则就要萎靡不振,虚脱无力。” 渣男偷腥的理由总是清新得让人想吐。 被他拥住的正是刚才给苏澈月解说战况的沁竹, 鹅蛋脸已经红成了结婚吃的喜蛋,却又因为刚入门惧怕常徊尘的权威,硬是憋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宫主, 不好了!”有人从殿中急匆匆跑出来:“大师姐在里面晕倒了!” 姜织情晕倒了??在他们比剑的时候?? 那弟子明明特意向常徊尘禀报, 后者却一副无甚在意的样子,连他旁边的沁竹都比他要着急:“师姐怎么了?宫主, ”她在常徊尘怀里小心翼翼地挣动了一下, “宫主去看看师姐吧!” 常徊尘撤了手臂,漠然道:“慌什么?你们师姐只是累坏了而已,扶回去休息一晚就好了。” 嗯,被他在大殿上折腾一番,累坏了而已…… 听出这话弦外之音的人,面色都非常局促。吕殊尧本想搬出姜织情,把他的无理要求挡回去, 现在看来也无济于事了。 “怎么样,二公子?”他根本没想着去看一眼因为他而昏过去的女人,还盯着苏澈月不放,“愿不愿意赏本座这个脸?” 还用问吗?当然不愿意! 苏澈月在骨牌上抚琴似的快速滑出几个字让吕殊尧看,吕殊尧看都不看,直接回绝:“他不愿意。” “本座看得见,”常徊尘狐狸一样的眼睛狡黠一挑,“二公子用骨牌跟你传讯吧?骨牌上的凹点变换了十次,至少代表十个字。不愿意才几个字?” 他走近吕殊尧,长辈看晚辈似的拍拍他肩膀:“小小年纪,不要学会撒谎。”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两只面对面漂亮的孔雀,只不过现在一只在开屏,另一只在炸毛。 吕殊尧咬牙道:“他说他考虑一下。” “好啊,这是实话,我信。”常徊尘说,“入夜之前,二公子给我答复罢?” 闹剧一样的接风席散,常徊尘看吕殊尧推着苏澈月离殿的身影,稳操胜券地一笑:“传令下去,即刻封锁灼华宫,机会难得,别让人跑了。” 木质轮椅滚碾过谷崖落花,发出零落细微的响声。吕殊尧陪苏澈月在五彩斑斓的花树间穿行了一会,眼看日头逐渐往西边去,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在想什么?” “你难道真想答应他?他这个样子,不知道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你——” 骨牌在苏澈月手里变幻着点位排布:这位常宫主,你了解多少? 吕殊尧不了解。 除了名字有点熟悉,除了放达好色,除了最后沦为苏澈月单挑整座灼华宫时的背景板,他不记得书中有提过有关这个人生平的只言片语。 苏澈月“说”:几十年前,父亲母亲还在世时,整个淮陵地带,没有一座修真宗门肯在此落脚。 “为什么?”诗画江南,分明是风水宝地啊! 苏澈月:因淮陵地处山阴水盛处,灵气不足而阴寒有余。奇特的是,长居在淮陵的百姓,家家户户多出女子,男丁稀少。有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因为淮陵独特的地理位置导致这里钗环成群,也有人反过来说是因为女子数量太多,才造成淮陵的风水阴盛阳衰。关于淮陵女子的传说众口纷纭,一直也找不出个答案。也可能天命如此,本来就没有什么答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灼华宫在淮陵横空出世,成为这个地方第一座、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座修界门派。宫主常徊尘红衣潋滟,郎艳独绝,在男子凤毛麟角的淮陵一带一夜成名,成为无数淮陵女子的梦中情人。碰巧他创立的灼华宫从立宫之初就定下一条定死的规矩,只招收女弟子修行,凡女子来者不拒。这条规矩虽然被外界评价为“最荒唐的入门选制”,但对淮陵女子却很受用。 吕殊尧问:“为什么?” 苏澈月抬眼过来:这都想不到,你也不必费那脑子去找悬赏令了。 “谁说我想不到,我不是等着二公子给我确认吗。”吕殊尧为自己辩驳,“还有啊,悬赏令我已经有点眉目了。” 苏澈月:是吗?那你来说说看。 吕殊尧说:“刚才你说,淮陵阴气重,那么相比其他地方,必会更易引来世间游荡的妖鬼横行霸道。为此淮陵肯定没少受妖鬼侵扰之苦。” 第34章 说对一半。苏澈月拼着骨牌,淮陵男子少女子多,又没有修界肯驻扎在此,想要求仙问道的男人只能背井离乡,离开淮陵,到阳朔、庐州、蓬莱等地去。久而久之,留在淮陵的多半是老人、孩子和女人,阳气更弱而阴气更甚,邪祟入侵变本加厉,恶性循环。 吕殊尧叹气,原来修真界也有留守老弱妇孺一说。 你我皆是宗门世家出身,应该知晓,相比男子,凡间女子要修炼出灵核,突破大乘,要付出更艰辛百倍的努力。也不知道常徊尘用的什么修行法门,灼华宫成立后,淮陵妖鬼尽数消失。有人说是全被灼华宫消灭了,也有人说是常徊尘收服了各路魑魅魍魉到其座下,供其驱使。系此,几乎所有的淮陵女子都为那身红衣倾倒,心甘情愿加入灼华宫,跟着常徊尘修炼,跟着常徊尘生活。 吕殊尧说:“即使是后者,这些女子还敢进灼华宫,靠近常徊尘?” 进了灼华宫的女子,确是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进去以后是天堂是地狱,没人说得清楚。淮陵女子的处境本就比其他地方要糟得多,因此大多数人选择灼华宫,不过是在困境中企图找到一根新的稻草牢牢抓住,哪怕这根稻草并不能救命,哪怕这根稻草会让她们堕入更深的深渊,也要孤注一掷地试一试。 何况这根稻草还生得极惊艳动人。 “就算这样,他也不该利用这些女子涸辙之鲋的心理,将所有弟子都收入囊中据为己有吧?好吧,就算他魅力通天,佳人成群,那他也不能对着一个已经成婚的人大放厥词,强买强卖!” 苏澈月静默一瞬:我和你是为何成婚,你比我更清楚。 吕殊尧:“……” 嗯,宗门联姻,吕家要把吕轻城嫁给苏澈月,吕轻城悔婚,而自己为了降低恨意值,选择替嫁过来照顾他。 说到底,不存在什么实质的婚姻关系。 ……那也不行! 他怎么能让高贵冷艳的男主角委屈到他人身下??苏澈月以后可是要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成为男频顶流的!怎么能半道就被别人玷污了! 他不允许! 吕殊尧暗下决心后,继续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同意和吕家的亲事呢。” 上回一不小心嘴瓢,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吕轻城,他没头没尾地接了句“不是”,就没下文了。 苏澈月犹豫了一下,拼出三个字:招阴妆。 “来的路上听不少人提过这个词。”吕殊尧问,“招阴妆到底是什么?” 苏澈月:灼华宫发明的一种妆术,表面与普通女子妆容无异,实则可以招来方圆百里的邪魔妖鬼。灼华宫成立不过十年就名声大噪,正是因为招阴妆和悬赏令。传闻曾有人见过常徊尘一面阴妆、一道赏令便能召鬼无数,使阴云蔽日、白昼堕夜,让人多看一眼吓得心惊胆寒。 他召鬼到底要做什么? 吕殊尧若有所悟,“你盛名在外,淮陵的女子为了见你,宁愿给自己画招阴妆,引得妖鬼上身,就为了让你来救她们?可是她们怎么知道你愿意来呢?抱山宗可不是离这里最近的宗门。” 苏澈月:因为父亲常来。 吕殊尧:“苏……伯父经常到淮陵来?” 嗯。灼华宫成立以前,父亲知道淮陵的情况,总是留心着,有时一来会住上大半年,将大部分妖鬼迷惑逼退,让它们以为有个厉害的仙人驻守在了淮陵,不敢来犯后才肯离去。 苏谌是个好人,可是作者为了凸显苏澈月的魅力,想出“招阴妆”这么恶俗的设定,让男主角成了个“蓝颜祸水”,真是……很难评。 吕殊尧总结道:“所以你为了安定这些女子的心,干脆选择一位世家小姐成婚,断了她们念想,不让她们再用招阴妆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苏澈月:……嗯。 所以,苏澈月将近而立之年,到现在还是个零感情经历的纯情少男! 哈哈哈哈! 嘲笑他!在心里狠狠嘲笑他! 吕殊尧一时高兴,忘了自己也半斤八两好不到哪去,母胎solo二十年。 什么事让你笑得这么挂脸?苏澈月都能听见他漏出来的雀跃气音。 “没什么没什么。” 正当此时,一群少女嬉然笑闹着,从山谷深处分花拂柳而来。 “你们说二公子会不会答应宫主?” “我觉得不会,二公子有吕公子陪伴在侧,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宫主不比吕公子差啊!” “倒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我问你,二公子和吕公子在一起,谁为夫君,谁为妻子?” “那还用问吗?吕家嫁人,吕公子为妻!” “那宫主和二公子在一起,谁在上,谁在下?” “这个……”被问话的人答不出了。 “想象不到吧?宫主纵然男女通吃,但应该不会饥不择食到让自己一会人上,一会人下吧?” “快别说了,你们聊这种话题都不知脸红的么!”是沁竹的声音。 再分开一段桃枝,她们与吕苏二人刚好打上了照面,齐齐收了音。 “见过两位公子。” 风华正茂的娇俏少女互相推搡着,偷偷抬眼打量眼前二人。 吕殊尧也客气地和她们打了声招呼,没有多余的话,很快和她们交肩而过。 女孩子讲八卦的时候总是走得特别慢,以至于吕殊尧和苏澈月可以无声隐在花林后面,继续听她们聊天。 “如果二公子真的不答应,那今晚是不是……” “是沁竹!” “别胡说八道!”沁竹说,“怎么就是我了!” “怎么不是你?宫主今天都对你那样了,今晚他一定会召你去他寝殿!” ??皇帝吗?还翻牌子侍寝? “我,我不行,我还要去照顾织情师姐……”沁竹支支吾吾。 “你不喜欢宫主吗?” 沁竹急了:“当然喜欢了!宫主收留我,教我本事,又长得那样好看,我怎会不喜欢?” 她停顿一会,犹疑道:“可是我更喜欢师姐,师姐这么疼我们,我要是真跟宫主发生点什么,师姐会伤心的。” 她旁边的女弟子笑道:“杞人忧天。大师姐蕙质兰心温柔敦厚,你什么时候见她失态过?” “说起来,大师姐入门早,没人知道她和宫主的故事吧?” 一人说:“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肯定有的。不然为什么宫主流连这么多人,偏偏是大师姐做了他最亲信那个?听说以前宫主爱屋及乌,将师姐的哥哥一并收进了灼华宫做个洒扫弟子。要知道灼华宫从不收男弟子的!宫主为了师姐,连这条铁律也破了……”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吕殊尧和苏澈月在花树下也听得入神。原本一派山花烂漫岁月静好,突然“咻”地一声利剑破空,紧接着就听见有女子尖叫起来。 ----------------------- 作者有话说:╭?(  ̄ ▽ ̄)╭?作者喷自己 今天换了一个新封面,大家觉得怎么样鸭[熊猫头]等评[猫爪] 么么哒 第30章 同门刺同门 “啊!” 繁花簌落, 有人惨叫一声,血腥味笼罩着花香,违和诡异地传递过来。 正是沁竹! 吕殊尧一惊, 上前探看,却见一眉点花钿的女子握着把血淋淋的剑, 面色森冷地看着方才聊天的人。 同门刺同门? “木灵你疯了?好端端的刺沁竹做什么??!”刚才话最密的仙子喊道。 这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木灵一声不吭,再次举剑,刺向已被她伤到肩膀的沁竹! 那话密仙子浓眉大眼, 是个热心肠, 眼疾手快护住沁竹, 亮出自己的剑,跟木灵的铛一声抵到一起,僵持在半空。 “什么意思, 木灵你什么意思?我们同一时间入门,同吃同住几个月,就因为昨晚宫主召了你, 你回来就这般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要跟我们分道扬镳, 要跟我们反目成仇是不是??既然如此何必只刺沁竹,来刺我啊!还有其他人, 有本事你就都刺一遍!” “曼曼, 少说两句!”后面有仙子扶着受伤的沁竹,见血吓得瑟瑟发抖,“木灵你怎么了啊木灵…… 木灵终于抬起眼帘,眸子黑得幽深无比,启唇时仍旧神情空白,字句缓道:“我不准,任何人, 再去。” 去哪? 曼曼反应快,挥剑一下把木灵推出去几步:“我知道了,因为沁竹新得宫主青眼,你嫉妒她!可是木灵,你昨天被宫主带走的时候,我们哪一个不是替你高兴,真心祝福你有一个开心难忘的夜晚?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翻脸不认人,灼华宫上下还要何温情可言??” 第35章 “来投奔灼华宫的姊妹,多数因为是女身,在家中不得喜爱反受冷落排挤,在外又要时刻担心被邪祟侵犯。有多少人真心想学什么结丹御剑?有多少人只是想找一个抱团取暖,相濡以沫的容身之处?木灵我告诉你,我和沁竹想法一样,宫主固然吸引人,但是身边的金兰情谊才最重要最不能舍弃!” 后面的仙子呜呜呜地哭起来。 沁竹声息微弱:“曼曼,算了,你们别吵架……木灵我答应你,不去就是了。” “凭什么不去?!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全凭你自己心意!”曼曼说,“这里是灼华宫,没有什么三书六礼金科玉律的教条,从一开始宫主就教导我们,只要不伤害别人,一切事情都可以跟心走!” “可我实在不想变成那样。”沁竹不忍,“每一个从宫主寝殿走出来的人,都会变得孤高寡言,变得沉静疏离,变得不近人情……” 听起来这的确是事实,人群沉默了。 在这沉默之间,木灵又猛地举剑劈过来!这一次她遵循了曼曼挑衅的气话,不再以沁竹为目标,对着眼前一群昔日一起欢声笑语同榻而眠的少女,手下毫不留情,横折竖斩,步步紧咬! “疯女人,疯女人!” 曼曼领着一群人左右闪避,木灵似乎恨意正盛,一招一式一个人都不放过,非要剑入肉带出血才肯罢休! 众人恐慌之际,只见颀长紫衣从花影后疾速掠出,长剑在手,落在她们跟前的瞬间唰地甩出一道蓝中带紫的强光,一下将出招猛烈的木灵逼得后退,连带将她身后的花海掀出浪来。 落英缤纷,光色繁复,一时间隔开木灵的攻势。 “吕公子!”曼曼欣喜出声。 “仙子们好。”吕殊尧笑吟吟缓和惶恐情绪,“灼华宫门风奔放,仙子们闹归闹,不要动手呀。” 曼曼迟疑片刻,还是跑上前去,把木灵扶了起来,收走她的剑,帮她清掉裙子上的泥尘,抹了抹她被弄脏的花钿。 “这次就原谅你,不生你的气。罚你给沁竹包扎,今晚睡床角去。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木灵缓慢转过脸,看着她半晌。曼曼说:“怎么,你还不服气?还不承认自己做错了?” 木灵说:“对不起。”眼泪突然从她眸中汩汩而出。 曼曼愣愣的:“木……” 木灵推开了她,点脚腾空,逃似的离开了。 吕殊尧也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女孩家的情感总是这么复杂又坚韧,今天笑明天哭,鲜活个没完。 众仙子连连向他道谢过后,七手八脚地搀着沁竹回房治伤。吕殊尧退到苏澈月身边,二公子递骨牌给他:你比我想象的神气。 吕殊尧还不忘把功劳推给苏澈月:“二公子耳濡目染,连带着我都养出一颗赤子之心了。”他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道:“这些灼华宫弟子,到底是什么处境?” 骨牌继续变着图案:的确有些奇怪。你先前说,悬赏令有什么眉目了? “今天比剑的时候我试探出来,常徊尘很在意他那座寝殿,里面必然有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悬赏令,但既然这是镇宫之宝,多半有可能就在他殿中。” 骨牌没有动静,吕殊尧道:“怎么不说话了?” 苏澈月眉目凝重。 “你有什么顾虑?都到这时候了,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在这灼华宫是不速之客,是同一战线的蚂蚱啊。” “……”骨牌一动,写的是:我担心这一趟徒劳无功。 吕殊尧说:“怎么会?只要拿到悬赏令,后面你再能听到恶念时请天下修士豪杰来助,要不了多久你就能遇到……” 吕殊尧一停。苏澈月现在还不认识他官配陶宣宣,贸然提起,说不定苏澈月又以为是他暗中搞鬼! 吕殊尧选择换个说法:“要不了多久你体内压着的鬼气就能全部散掉,到时候你就能跑能跳能说能唱了。” 想到苏澈月又跑又跳又说又唱,吕殊尧便觉得好笑,得意忘形出了口:“苏澈月,给本少爷唱一个来听听?” 苏澈月:……没跟你开玩笑。 “好好好,不开玩笑。”吕殊尧顺着他说,“为什么会徒劳无功?” 苏澈月深吸口气,摸着骨牌:刚才木灵来之前和来之后,我都没有听见。 我没有听见她的恶念,没有听见她要伤人。 探欲珠可能失效了。 探欲珠失效,既意味着苏澈月体内的鬼气无法再被吸收瓦解,也意味着他无法在追踪恶念时机缘巧合碰见隐姓埋名的陶宣宣。 意味着无法痊愈。 吕殊尧不信:“不会的,只是巧合而已,一次听不见说明不了什么。” 他蹲下身,握住苏澈月双手,义正词严地鼓励:“苏澈月,探欲珠没有失效,你与鬼狱的战斗,你一定会赢。你要相信啊,如果连你自己都不信你能站起来,又叫别人怎么不看轻你羞辱你?” 苏澈月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一动,搔得吕殊尧有点痒。继而苏澈月马上抽出手:今夜我去他宫殿。 吕殊尧:…… 不知道为什么劝出这么个结果。 “不行。”果断拒绝。 苏澈月:你不是说了吗?悬赏令在里面。我不去,怎么找? 吕殊尧说:“我会想办法啊。” 有什么办法比眼下这个更快更好?你说与我听听。是你会被常徊尘看上,还是你打得过他? ……操。 他现在这个样子去,不就等同于羊入虎口吗?? 苏澈月猜到他想什么,骨牌快速写着:不是你说的吗?如果我自己都不信我自己可以,别人怎么会重视我顾忌我? 吕殊尧沮丧地想,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站起来低眸看人,身着月白衣衫的公子在原地坐得久了,肩上落满了粉白交错的樱花和桃花。吕殊尧心下一动,道:“要去也可以,移魂结给我用。” 苏澈月立刻绷直了肩,提到移魂结便仿佛有些紧张:做什么? “你紧张什么?” 吕殊尧抬手触上他窄斜如削的肩头,原是那里有一只停留已久的金蝶。苏澈月下意识要避,吕殊尧放轻声音:“别动。” 苏澈月竟然真的就没有动了。 金蝶从善如流地从苏澈月肩头振翅移到吕殊尧分明突起的指骨上,吕殊尧会心一笑:“我和你一起去。”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31章 宫主寝殿 常宫主的寝殿高得最显眼, 但却最难靠近。除大弟子姜织情外,其他人想要进入,须得在入夜前拿到宫主令牌。令牌与寝殿外的结界相感应, 结界打开才可顺利入殿。 浓眉大眼的女弟子来接苏澈月:“二公子!又见面了。” 常徊尘特地将殿阁里的台阶改成方便轮椅通行的缓坡,女弟子推着苏澈月的轮椅, 迂回曲折,总算到了常徊尘面前。 “参见宫主,二公子带到。” 苏澈月看不见眼前究竟什么情况, 只能静静等着常徊尘开口。 常徊尘不问苏澈月, 倒先问那女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来多久了?” “弟子名叫曼曼,到这里两个月了。” 常徊尘应是点头示意听到,曼曼便说:“宫主没有其他吩咐, 弟子先……” “不用离开,随意找个偏殿侯着吧。” 曼曼有些吃惊,主命不好不从, 只得道:“是。” 她退下后, 常徊尘的声音靠了过来,几乎就响在苏澈月耳边:“二公子想坐着聊, 还是躺着聊?” “……” 他似乎很着急要跟苏澈月对话, 见苏澈月没有回应,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吕公子不在,本座都没有办法跟二公子说话呢。纸和笔可不可以?” 傻叉。苏澈月看不见,纸和笔管个鸟用。 常徊尘不知道,一只气鼓鼓的金蝶正悄无声息藏在苏澈月衣衫袖子里,透过苏澈月腕口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当吕殊尧提出要移魂到蝴蝶身上,跟苏澈月一起进来, 苏澈月质疑道:即使可行,你附身金蝶进去又能做什么? “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对你做什么啊!” 就算他真要对我做什么,小小金蝶之躯也阻止不了。 吕殊尧说:“我,可以咬他。” …… 谁家蝴蝶会咬人?? “二公子想好了吗?” 常徊尘拿笔在纸上随性写了几个字,直到听到胸腔传出一阵振鸣。 “就在这里说,用传音诀。”苏澈月咳嗽几声。 金蝶:…… “也行。”常徊尘说,“那开始吧。” 金蝶当然不会让苏澈月一直消耗灵力传音,二话不说贴上苏澈月手腕内侧,展开卷曲的喙,刺插入苏澈月灵脉,给他注入自己的灵力。 第36章 这相当于以移魂结为媒,把吕殊尧自己身体的力量搬运过来给苏澈月。是以他寄身在娇小的金蝶体内,忙得可谓热火朝天,连蝶翼的温度都变高了。 苏澈月感受着袖子里轻微细小的动静,施诀道:“宫主既赶时间,不妨有话直说,想要什么?” 常徊尘说:“二公子怎么知道我赶时间?” “来时就听见了,这座宫殿每一层中央都放了屏风香漏,每隔一段时间香便会烧断一条线,金球跌进下面的盛器,发出响声以报告时间。”传音诀里的声音说,“这间房里的报时声响最大,宫主身上又有香漏的甜腻之味,一定是长时间守在香漏旁边。现在过戊时了吧?” 常徊尘幽深一笑:“二公子耳聪心明。” “宫主若是跟我一样五感轮失,时间久了也会耳聪心明。” “即便如此,如果本座想要的就是你呢?”常徊尘说,“二公子久等不来,我心焦悴啊。” 传音诀用得太频繁,苏澈月还是忍不住想咳嗽,他虽有意压制着,还是被金蝶察觉到了。 腕间灵脉为静脉,用于输送灵力效率太低。金蝶又生一计,说干就干,沿着苏澈月内袖飞入更深处,震颤双翼点水一样浮掠过苏澈月皮肤,攀过他肩头,隐在他后颈,张开蝶喙探进那白皙脖颈间的动脉。 一股热流,源源不断。 常徊尘疑惑道:“我都还没有碰你,你脸怎么红了?” 苏澈月说:“我没有。” ……原来蝴蝶真的会咬人。 常徊尘瞧着他,忽然道:“苏澈月,你知不知道,你这般欲拒还迎的样子真的很不饶人。我要是吕殊尧,我也会喜欢你的。” 金蝶不小心跌了一下,谁说他……什么的,不要造谣好不好?? 而苏澈月还保持着理智,听出他话里的其他意味:“这么说,宫主并不中意我。” 常徊尘蓦地甩袖退开好几步,“我当然不会。” “是因为姜姑娘吗?” 常徊尘一勾唇:“你猜。” 香漏发出“嗒”地一声响,常徊尘怔了怔,语调突然有些狠厉:“没时间了苏澈月,告诉我,探欲珠在哪?” 果然如此。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今天他捏苏澈月手腕,就是在探他的脉! “宫主怎么知道探欲珠?” “师父告诉我的!我早就想去寻你,奈何抱山宗实力不容小觑,我不能拿这副身体去冒险。现在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不说出探欲珠下落,你和吕殊尧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苏澈月眼眸虚空,以静制动,常徊尘越按捺不住,他就要越慢条斯理。他道:“探欲珠在我体内。常宫主要来拿吗?” “脱掉我的衣服,想办法进入我的身体,找到它的位置。”他轻轻笑了起来,却让常徊尘指尖有些发麻,“我也很想知道,它究竟在什么地方。” 贴在后颈的金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然后狠狠戳了他一口以示警告。 “常宫主,要不要试试看?” 吕殊尧想,真他妈是个疯批,这样引诱旁人,万一那人真的会做怎么办?? 还是他苏澈月完全就不在乎这种事啊?? 然而常徊尘居然真的踯躅不愿上前,苏澈月越诱惑他,他往后退得越厉害。 “我……不行,不行!他会生气的,他会生我的气。”他所有的嚣张突然无影无踪,语气里头含着挣扎。 苏澈月眉心一凝,她?是谁? 他好像快要找到常徊尘的秘密了。 常徊尘又猛地扑过来,攥住苏澈月肩头:“你来帮我!你自己来!你用探欲珠帮我找到他……” 苏澈月:“怎么找?” “你来问我?你竟然问我?”常徊尘情绪激动,仿佛脑子里有根弦紧紧绷扯着,快要让他崩溃,“师父说有的,师父说探欲珠可以找到死去人的亡魂,师父说可以找到!” 谁是他的师父?他要找谁的亡魂? 常徊尘抬手覆上自己额头,将那道深刻的疤痕抚摸得冶艳,“我撑不住了,我要他回来!我——” 门忽地被人推开,姜织情站在门外,唇色苍白,轻声叫道:“徊尘。” 常徊尘的话音像马上被按了暂停键,他呆滞地转身看去,与姜织情对视。 “徊尘,徊尘。”他诡异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姜织情走上前扶他,“宫主,时辰到了,您该——” 啪! 重重一耳光落下,姜织情捂住半边脸跪在常徊尘脚边。 常徊尘居高临下看着她:“扰了本座好事。” 好家伙,出轨加家暴,渣值叠满了! 吕殊尧差点没忍住想飞出去胖揍他,被苏澈月牢牢摁在了袖里。 “抱歉。”姜织情肩膀簌簌抖动,好像在哭。常徊尘掰过她的脸,低下头张嘴咬住她嘴唇,姜织情吃痛,眼角溢泪,常徊尘说:“疼吗?爽吗?徊尘打你,徊尘亲你,你都要受着。你很喜欢不是吗?” 姜织情低声道:“是,我很喜欢。徊尘做什么我都喜欢。” 似是很满意她的回答,常徊尘一把抱起她,红衣荡如春波。在戊时正的香漏之声响起时他抱着人踏出殿去,视房间里的苏澈月如同不存在。 吕殊尧无力地想,灼华宫上下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金蝶扑棱扑棱飞到苏澈月面前,啄了啄他耳朵:“好机会,我们去找悬赏令吧?” 苏澈月:我有点担心姜姑娘。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担心也没用。吕殊尧思索道:“趁常徊尘这会儿忙,我去找曼曼,请她用令牌放我本体进来。” 他改啄苏澈月衣袖,苏澈月被他磨得没办法,正要说话,忽又猛地抓紧了轮椅扶手,闭眼感受着一阵眩晕。吕殊尧飞舞在空中,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妥,紧张道:“怎么了怎么了?” 苏澈月:无事,忽然感觉坠了一下。 吕殊尧更糊涂了,只恨自己不能回到本体,区区一只蝴蝶,力量实在有限。他们从顶层一路往下搜寻到一楼,一个坐轮椅的人外加一只扑棱蛾子,找起东西来顾此失彼捉襟见肘,十分不便。 竟然发现空无一人。 曼曼不在。 “常徊尘让她回去了?” 常徊尘行事颠三倒四妖魅诡谲,不是没有可能。 “那我只能这样陪着你了。” 最终,扑棱蛾子在一楼中庭泄气地飞来撞去。屏风香漏再次报声,亥时过。 这时,苏澈月突兀地开了口。 “奇怪得很,不仅曼曼不见了,常徊尘和姜织情也不见了。” 金蝶倏地乱了振翅节奏,歪歪扭扭飞过来时,苏澈月皱眉道:“吕殊尧,你这样很傻。” 金蝶却高兴得晕头转向,吕殊尧说:“苏澈月,你能说话了,你听见没有!” 苏澈月:“……听得见,看得见。”他其实是欣喜的,但他不想在人前表现出任何激动的情绪,这样会显得他很可怜,好像他每天都在恳求上天将五感施舍还给他,而他要为此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吕殊尧却丝毫不掩饰他的喜悦,变成蝴蝶之后更加得意忘形,绕着苏澈月转圈,一会儿停在他眼睫上,一会儿停在他耳垂处,差点就想落在苏澈月嘴角,被苏澈月伸手挡住:“你想死吗??” 吕殊尧不想死,只能消停下来。苏澈月说:“不一定是好事,意味着我很有可能又要听到——” 他的话戛然而止。 接着他阖上眼又睁开,道:“我又听到了。” 吕殊尧:“听到什么了?” “有人要出事。”苏澈月快速转动轮椅,“就在这殿里,找!”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熊猫头] 不知道有没有高三的读者小天使,希望你们考得顺利,考得开心,苦逼过来人发现人生无论怎样都会有遗憾,享受过程就好,考完就可以开心看文啦~ [紫心][紫心][紫心]比个紫气东来心! 第32章 共度“良宵” 他们动作很快, 从一楼到顶楼,再从顶楼到一楼,移动速度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可是上下奔波好几遍, 仍然一无所获,这座宫殿除了他们二人依然空空荡荡, 寂静得骇人。诚然他们不想再看见常徊尘宣淫榻上,可是所有人一齐消失的结果更让人无法接受。 “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澈月气息微喘,鬓边渗汗。快十层楼的距离, 他不到一刻钟就走完了。 一人一蝶在原地无计可施, 好像故意被人困在这里。更糟糕的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入了后半夜的缘故,殿里气温骤降,仿佛一下子被丢进九天寒窖。 第37章 蝴蝶耐寒能力比人更差, 吕殊尧很快就支撑不住,翅膀抬都抬不起来,直直往下坠。 在他以为自己会在地上摔个蝶啃泥时,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接住了他。 “吕殊尧。” 吕殊尧躺在他掌心里, 被青梨香气裹拥着。他觉得很挫败,因为这种时候本该他来照顾苏澈月, 问苏澈月冷不冷, 给苏澈月加衣服。如果苏澈月实在冻得厉害,那么勉为其难地抱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吕殊尧甚至不好意思再开口,问苏澈月到底感觉怎么样。 应该是很冷的吧。 “对不起啊。” “澈月。” 苏澈月一愣,声音因寒冷而微微发紧:“你在说什么虫语。” “我答应了大哥,却没有照顾好你。”蝴蝶在苏澈月手心里虚弱地抖动翅膀,“谁他妈的想到会这样……操。”他忍不住骂起来, “澈月,我要是比你先冻死,你能不能不要恨我了……” 苏澈月:“恨你?” “你现在还很讨厌我啊,不是吗?”恨意值还那么高。 “……”苏澈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苏澈月说:“其实,你可以回去。” “嗯?” “移魂结的法诀,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吕殊尧冻得瑟瑟发抖,却认真道:“不行,常徊尘现在消失了,没有令牌,我进不来。” 苏澈月嗤笑:“都出去了,还想着进这鬼地方做什么。” “我肯定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吕殊尧清晰感受到身为蝴蝶的心跳越来越弱,他也不知道如果这只蝴蝶死在这里,他的魂魄还能不能顺利回到本体。 “苏——” “闭嘴。” 苏澈月忽然拢紧手心,掀开衣襟,慢慢地,慢慢地将他送入怀里。 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吕殊尧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最后紧紧相贴。 血流如湍,骤然加速,一时吕殊尧竟分不清听见的心跳声是这只蝴蝶的还是苏澈月的。 寒绝遇暖,枯木逢春。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730。继续努力吧!」 吕殊尧想,如果有一天他迷恋上这股青梨香味,那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澈月,澈月。” 苏澈月说:“嗯。” “冷不冷?” “还好。” “等从这里出去了,你最想做什么?” 苏澈月说:“恢复修为,找回荡雁,护天下无邪。” 吕殊尧笑起来:“那你肯定能实现。” “你问问我呀?” 苏澈月:“有什么好问的。” “哦,”吕殊尧并不知晓苏澈月能读到他要逃离要打电动要吃螺蛳粉的“恶念”,自顾自地说:“我想重新养一只猫。” “像上次一样欺负它?”苏澈月脱口而出。 吕殊尧现在脑子不是很灵光,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重大信息,辩道:“我哪有欺负谁?” “……别再说话,保存体力。”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吕殊尧在苏澈月胸膛反反复复醒来,每一次他都会问苏澈月:“冷不冷?” 每一次苏澈月都说:“还好。” 他们看不见彼此,十分默契地靠着这简单的两句话,确认对方的状态。屏风香漏嗒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了卯时,吕殊尧最后是被对话声吵醒的。 "呀,二公子,"是常徊尘的声音,“昨夜竟将你遗忘在这里了。冬夜凛凛,二公子身体可吃得消?” 苏澈月疲倦地抬起眼帘,用传音诀道:“常宫主捉迷藏玩够了吗?” “怎么能说是玩呢?”常徊尘压着笑,用一种恐吓人的语调道,“本座是为了二公子的安全着想。入了夜啊,二公子待在这里才是最妥当的。” “不必。”苏澈月冷然,“烦请姜姑娘和曼曼仙子送我离开。” “啧,一夜未见,你不问本座,甚至不问吕公子,反而找灼华宫其他人。难道二公子也是个多情人?” 金蝶扑棱扑棱飞到常徊尘跟前,吕殊尧此刻真想变成只飞蛾,喷他这张嚣张的脸一脸毒粉才解气。 苏澈月只是重复:“姜织情和曼曼呢?” 既然常徊尘全须全尾站在他们面前,如果昨夜苏澈月听到的恶念是真的,那姜织情和曼曼之间,必然有一个人出事了。 常徊尘不快皱眉:“好吧好吧。你自己冻得睫毛都凝了霜,还用这种语气质问本座。本座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吗?”他红袖一挥,结界大开,“瞧见对面两座阁楼没有?二公子有那心力,自己去找吧。” 听他这么说,苏澈月反而略放下心来。但他没有马上暴露自己能看见的事实,坐着未动。 常徊尘果然没有看出端倪,道:“本座又忘了,二公子看不见呢。要不,本座让人请吕公子过来?” 不消他说,金蝶早就以大鹏展翅之势飞回客殿,变回人身御剑过来时一张俊俏脸蛋黑得比恶鬼炼狱还吓人。 吕殊尧从剑上下来,什么话也没有,一件厚氅先系到二公子身上。 然后目中无尘地推着人从常徊尘身边走过,后者在后面不急不躁,看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饶有意味地说了句:“般配。” 闭嘴吧你。 等到远离了常徊尘的寝殿,苏澈月才开口:“这个方向是去哪?” “回客房烧点热水。” “不必了,”苏澈月摇头,指着不远处那两座相对而立的阁楼,“去那边看看姜织情和曼曼在不在。” 他忙起事业来,就连自己刚刚受冻挨饿了一整晚都不管不顾的。吕殊尧知道劝不动他,只能按他说的做。 他们初来乍到时,姜织情曾经说过,这两座阁楼都是女弟子们日常起居的地方。明明女孩子住的地方更应该讲究生人勿近,然而这两座阁楼却不像常徊尘的寝殿一样固若金汤,吕殊尧推着苏澈月在阁前畅通无阻,到正式入阁门之前,他们还是礼貌止步,敲门。 许久都没有人开门,吕殊尧向苏澈月解释说:“可能是练功去了,别担心。我们再去山谷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张精致却憔悴的鹅蛋脸露了出来,脸上满是泪痕。沁竹用手绢擦着眼泪,见到门外二人,连忙转过身去。 吕殊尧帮她把门合上,隔着门放轻声音问:“仙子方便吗?” “抱歉,吕公子,苏公子,不太方便……”里头传出姑娘低低啜泣声。吕殊尧说:“没关系。姜仙子和曼曼仙子也在里面吗?” 沁竹顿了一会儿,应该是擦干净了眼泪,自己平复了心绪,再开口时声音清和了许多:“公子找她们有事吗?” “嗯,没什么大事。”吕殊尧不想惊动她,撒了个小谎,“昨天在山谷里的事怕你们受了惊,想来看看你们,顺带也想看看姜仙子身体好些没有。” “得知你们没事就好,如果实在不方便,我和二公子就回去了。” 轮椅刮过地面,似是真的转了方向。阁楼里面静了片刻,门复又被打开。 “公子。”沁竹重新站了出来,半怯半赧叫道,“公子见笑了,请进。” “其他仙子们呢?会不方便吗?” 沁竹摇头:“她们都出去练功了,只有我和曼曼在。” 吕殊尧抓住重点:“曼曼仙子出什么事了?受伤了吗?” 沁竹惊讶瞪大通红眼眶:“公子为何会这么问?” 她的回答是“为何会这么问”,而不是“为何会知道”,说明曼曼大概率没有受伤。吕殊尧轻握了握苏澈月肩膀让他放心,说:“昨天在山谷里,曼曼不是挡在你前面嘛。” 他不提还好,一提沁竹的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滚了出来:“可是她今天……” “她怎么了?” “罢了,公子既然来了,就和我一起送送她吧……” 送她?送她去哪? 沁竹把他们迎进阁楼。虽说姑娘们不在,可毕竟是闺房,非礼勿视非礼勿碰。所以从进门开始,吕殊尧就只盯着苏澈月看,苏澈月也垂着眼睛,没多作张望。 直到沁竹把他们带到一间宽敞的大房间里面,对着房里道:“曼曼,两位公子来看你了。” 吕殊尧背着身倚在门外,还是先问:“仙子方便吗?” 第38章 曼曼完全不回答。 沁竹鼻头一红:“曼曼,公子跟你说话呢。你不理睬我,难道连他们也不理吗?” 曼曼不理人? 昨日在山谷,她最活跃也最仗义,怎么会不理人?这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了。 可曼曼就是没有说话。 沁竹急了,一急眼泪就刹不住,嗔怪道:“好吧好吧,昨天你还指摘木灵,今天就轮到你了。走吧,你们都走吧!” 她冲进去,吕殊尧也跟着看进去,发现这是一间大通铺,曼曼正背对他们站着,好像是在收拾包袱。沁竹抢过她手里的细软,道:“我知道,这是灼华宫的规矩,在宫主寝殿过夜回来的师姐妹都要换到那边那座楼里。可就算这样,你就不能好好跟我道个别么?”越说越凝噎,“你就不能抱抱我,跟我说句舍不得……” 曼曼异常平静,看着昔日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玩笑的姐妹梨花带雨,却只是眸子黑亮,无动于衷。 沁竹哭诉抱怨着她,手上动作没停,替她把包袱叠的整整齐齐,然后把包袱摁进她怀里:“走吧!” 曼曼瞧着她,好像还笑了笑,把包袱提在手里,越过了所有人往外走。 “曼曼仙子?” 要走出房间门那一刻,沁竹道:“我送你那根簪子……有没有带着?” “我们还是好姐妹对吗?我还能和你一起练功一起吃饭吗?” 声音还是哭腔,语速却快极了,生怕曼曼走得太快听不全:“从这到那儿也就几百步,不远的。你会等我的吧?你再等等我,我、我过几日就去请宫主——” 曼曼忽地抬眼,转身奔过来拥住了沁竹,口里念道:“簪子,簪子。” 沁竹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快,啪嗒啪嗒打湿了曼曼肩膀:“簪子在哪?” “包袱。” 曼曼双手在沁竹身后,胡乱将包袱拆开,仿佛非常着急,仿佛动作慢一点就来不及。包袱被翻开,衣裳脂粉散落一地,她才终于找到了那根用料俭朴却做工精巧的银簪。 “簪子。” 沁竹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像惯常她们受了委屈就相互宽慰那样,娴熟抚拍她后背:“簪子还在,好了。我又没真生你气。” 沁竹看不到,曼曼在她身后,将那枚银簪愈攥愈紧。 紧到吕殊尧觉得她手臂的弧度很不对劲。 “对不起。”曼曼瞬间扬臂,银色长簪在尘光里突兀地闪了一下。 那银光在她手中俯冲下落的同时,还能听到沁竹说:“没关系啊。”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摊手] 第33章 姜公子 幸亏吕殊尧反应够快, 在那银簪还有毫厘之差就没入沁竹肩膀时上前钳住了曼曼手腕。 簪子叮呤掉在地上。 “灼华宫什么规矩?被常徊尘召过就要同室操戈??” 曼曼曾经那样义愤填膺地怒斥过木灵,可是到了她自己,居然也变成了这样! 不过在常徊尘寝殿里待了一夜, 一夜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性情观念天翻地覆吗?! “曼曼, ”吕殊尧严肃道,“昨夜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找不到你?” 曼曼看了他一眼,葡萄一样好看的眼睛渐渐充血。她好像很想哭, 却哭不出来, 喉腔里呜呜呜的。 “曼曼你怎么了?”沁竹不解地看着他们, “公子,你别攥着她,会痛的!” 吕殊尧稍一迟疑, 曼曼立马甩开他,一把扯开沁竹肩上被木灵刺伤的纱布。沁竹呼痛一声,鲜血再次从她肩头渗了出来。 曼曼见血, 又说一次“对不起”, 仓皇横冲直撞,夺门而出。 “曼曼!” 沁竹捂着伤口, 蹲到地上:“连簪子也不要了吗……” 吕殊尧凝重地和苏澈月对视一眼。 “为什么她们每个人都要说对不起?” 找了人来给沁竹重新包扎, 他们二人离开阁楼,吕殊尧问出心中疑惑。 奈何苏澈月也没有头绪:“先去找姜织情。” 正是午后,灼华宫所有女弟子练功休息归来。如沁竹所言,另一座阁楼就在几百步开外,和这一座相聚不远,气氛却截然不同。 随着弟子们散课后进入阁楼,这一座嘻嘻嚷嚷笑声不断, 那一座堪称得上静谧无声。 他们过去时,见到姜织情恬静地坐在阁前溪水处,面前一张小桌案,弟子们在桌案后规规矩矩排着队,逐一等待着姜织情为她们做什么安排。 场景总有哪里不太和谐,一时说不上来。 走近了看才看出来,姜织情是在给她们每个人描花钿。她恬淡怡然,手中握一只女子上妆用的细毛笔,专注给每个到她跟前的女子描画。每画完一人,她都要抬指抵住对方下颌,左右检查欣赏,直至满意,而后笑着唤出下一个。 仿佛昨天被当着众目睽睽欺负到晕过去的不是她,昨夜被常徊尘莫名奇妙掴了一耳光的也不是她。 此女心志之强韧,非常人所不能及。 姜织情见到他们过来,放下描笔,躬身行礼,笑问:“二位公子是在灼华宫里散步吗?” “是啊。”吕殊尧也笑吟吟的,“昨夜睡得不畅快,今天出来散散心。” 他暗戳戳提醒姜织情昨晚在宫殿里受的大罪,姜织情面不改色,道:“灼华宫景色可能入公子的眼?” 吕殊尧说:“美不胜收。只是本公子才疏学浅孤陋寡闻,灼华宫开着上千种娇艳名花,我能叫出名头的寥寥无几,实在败兴。” 姜织情会心一笑:“小女子不才,愿意替公子解答一二。” 她吩咐排队的众女子道:“都先回去吧。” 人群顿时散开,离去的时候衣裙蹁跹,恍若一幅宁静安然的群像画。 “二位公子,请。” 他们又回到灼华宫的山谷落花,姜织情风雅地在落花间席地摆了张酒案,斟了酒,待吕殊尧和苏澈月喝。 然而这一次,吕殊尧犹豫了。 姜织情笑了笑,也不催促二人,先将自己杯盏里的酒喝掉,然后和常徊尘那日在大殿上一样,拆了一颗用八角纸裹起来的果脯,含入口中。 “这是什么?”吕殊尧问。 “海棠解酒脯。”姜织情解释道。 “我记得那日常宫主也吃过。姜姑娘就算了,常宫主风流潇洒,还需要解酒?” “习惯罢了。”姜织情将八角纸搁在一旁,“宫主千杯不醉。” 千杯不醉,还习惯吃解酒脯吗? “吕公子想问什么?”姜织情娴静看着他。 平日她低眉垂眼地跟在常徊尘身旁,吕殊尧对她长相的印象只有“美”,却并不具体。今日风花朗日,她坐在盈盈落瓣间,吕殊尧突然觉得,她其实生得十分英气。 不仅生得高挑,眼睛还与苏澈月一样是窄得恰到好处的丹凤眼,侧脸轮廓分明,笑起来时眉峰甚至带着棱角。 吕殊尧说:“昨夜……” “昨夜是我们待客不周。”姜织情把给二人斟的酒又往前推了推,“我代宫主以酒赔罪。” 吕殊尧依旧没动。 “不过二位公子应该也看出来了,若不如宫主所愿,我也不敢保证宫主还会不会像昨夜一样对待二公子。” 吕殊尧长指搭在酒案上,轻轻敲了几下:“如果我没理解错,这是威胁的意思?” “不是威胁,”姜织情看着他,“是请求。” 吕殊尧:“既然说是请求,那么应该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吧。” “吕公子想知道什么前因后果?” “比如,常宫主拿探欲珠,到底是想要救谁?” 繁花静落如祭,姜织情说:“救我哥哥。” “哥哥?” 曼曼曾提到过的那名洒扫弟子? “你哥哥怎么了?” 姜织情说:“我与哥哥自小一同长大,爹娘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他们去世得早,很小的时候就留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哥哥待我如兄长更如父母,他很早就辨柴米油盐,知针头线脑。” “我经常嘲笑哥哥,说他家常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谁要是嫁给他,只要日日躺在床上享清福便罢了。哥哥说,他不会娶女子进门,我便逗趣他,说不娶进门,难道他嫁过去不成?就算嫁过去作新妇,哥哥也是无可挑剔的。” 吕殊尧心想,这不是世另我吗? “但是哥哥一直有个理想,就是进修真界做仙长。他带着我,四处求仙问道,可是结果往往不遂人愿,那些仙门大宗一见到我们就说我们毫无天赋,根本不适合修界,纷纷拒之门外。” 第39章 “直到你们来到灼华宫?” 姜织情说:“是。宫主丝毫不考究我有没有灵根,更不在乎我们的出身,非常爽快地答应招纳我入门。可是这样一来,受委屈的就成了哥哥,因为灼华宫从不收容男弟子。” “要与哥哥分离,我当然不愿意,哭得伤心欲绝。宫主终是不忍,留哥哥在他宫殿前,做了个侍扫门徒。” 吕殊尧原本想问,你哥哥胸有抱负,怎么甘做侍扫门徒? 想了想,若不是为了妹妹,他大可以有更多选择,说到底就是不忍心与妹妹分离,更不忍心抛弃妹妹一个人孤苦无依在外漂泊吧。 “他是个好哥哥。” 姜织情闻言确是一怔,不知为何苦笑起来:“是吗。” “他如果是个好哥哥,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吕殊尧知道后面要听到的会是不好的信息,心微微提了起来。 然而姜织情只是轻描淡写:“后来,哥哥就出事了,死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不愿多说细节。 “我……我真的很想哥哥。宫主听说探欲珠可以召回亡灵,才向二公子求助。只是宫主他请求之心过切,惊扰了二公子,还望二公子不计前嫌,帮帮我们。” 吕殊尧沉默须臾,问苏澈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苏澈月抿着唇,递出骨牌:常宫主口中的“师父”是谁?他是怎么知道探欲珠的? 姜织情轻声道:“二公子这么问,就是有答案了不是吗?昨日席间糕点都是二公子爱吃的,二公子可还满意?” 苏澈月险些直接张口,硬是将胸中热意生生咽了回去。 骨牌变换为两个字:父亲。 姜织情说:“论辈分,我得称二公子一声师叔。” 苏澈月的父亲苏谌常到淮陵,后来常徊尘在淮陵创立灼华宫。 苏澈月和常徊尘在淮陵齐名流传,却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宫主承教于令尊,正是令尊不吝赐教循循善诱,宫主才有名扬四海的机会。” 名扬四海……是这么个名扬法的吗?? 也不知道苏谌九泉之下有知,会不会气活过来。 姜织情说着便要跪下来:“师叔果真不肯帮我和宫主吗?” 吕殊尧赶紧去拦,看了一眼骨牌,道:“姑娘说的我们知晓了,这个忙我们帮。只是有一点,希望姑娘劝劝你们宫主,不要再为难那些女弟子们。不要夜夜都……” 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常徊尘的行为。 姜织情喜极而泣:“好,我知道,我听公子的,一定劝宫主!” “那今夜就照旧,姜姑娘来接我们吧。” 姜织情离开了,那两杯酒到底吕殊尧和苏澈月还是没有喝。 “常徊尘居然是父亲的徒弟。”苏澈月喃喃。 吕殊尧替他掸去肩上落花,“怎么,二公子心软了?” 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伯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苏澈月说:“有什么可心软的?” 灼华宫上下诡异至极,常徊尘到底在暗自筹谋些什么尚未可知。即使苏澈月再怀念父亲,再爱屋及乌,也不可能为虎作伥放任不管。 “刚才你用骨牌告诉我,今夜要再探他寝宫。二公子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苏澈月迟疑一瞬,说:“既然常徊尘这么在意时间,那就试试时间。” 吕殊尧想了片刻就明白了。 “今夜,我们一起去。”吕殊尧想到昨晚的窘迫,喉间一热,怄气似的补充道:“我一定、一定给你我穿够衣服。” 姜织情来接人的时候少见地呆了一下:“公子抱被子做什么?” 吕殊尧表情木然:“怕冷。” 姜织情马上反应过来,又开始道歉:“昨夜是宫主招待不周,让二公子受冻了吧?公子放心,今夜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吕殊尧忍不住心里吐槽,难道常徊尘殿如其人,还能开中央空调? 而且昨晚明明他们就是故意将苏澈月困在里面,受冻无异于受刑,以此来给苏澈月一个下马威。 姜织情带他们过了结界,在阁楼最底层路过那扇巨大的屏风香漏后,姜织情带路先行往上走,快到顶层时,回头却未见二人跟上。 “公子?”她往楼下探去身子。 确认没有人答复她,姜织情倏然皱眉,回身快速下楼。 转过角落就是方才的楼下大堂,正当此时,一张五官粲然的脸与她在角落交汇。 “姜姑娘,久等啦。”吕殊尧眉眼盈盈,声息微喘,鼻尖微渗汗。 “怎么了?” 吕殊尧推着苏澈月的轮椅,神色微窘了一下,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亲一下我们家澈月。” “……所以你们刚才在下面——” 姜织情再去看苏澈月,后者脸色也很不自然,微微偏开脸,眉心蹙着,仿佛正在隐忍着什么。 二人衣衫都有些凌乱,尤其是吕殊尧。 姜织情信了。 然而苏澈月其实是嫌弃的意思,腹诽道,这人用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啊。 上回把叔父他们拦在歇月阁房门外,不也用的是这种死不要脸恬不知耻的说法吗? 不过在吕殊尧看来,招不在新管用就行。他怎么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急中生智化险为夷,还恰到好处地将别人堵得哑口无言,问都不好意思追问。 这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 这时,姜织情还感慨了句:“两位公子情深似海,真是羡煞旁人。” 哪里哪里,比起你和常徊尘就是小巫见大巫,实习期见老司机。 又客套了几句,弯弯绕绕顺着坡梯,再次来到常徊尘寝殿。 常徊尘一如既往地红衣披散,坐在房里,老熟人一样将苏澈月迎进去。吕殊尧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朝房中的屏风香漏贴过去:“戊时了,宫主不招待我们晚饭吗?” 常徊尘见他轻车熟路地靠近那香漏,疑道:“吕公子第一次来本座这里,就对这香漏这么熟悉?” “澈月同我大致介绍过了啊,”吕殊尧对答如流,“这么新奇显眼的物什,回头我也在房里头摆一个。” 当然,他只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只有常徊尘这样奇怪的人才会在房间里放一个漏着香味的巨大计时器,他和苏澈月都不是爱赖床的人,要这东西做什么? 常徊尘不甚在意,开门见山地问苏澈月:“听织情说,二公子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苏澈月刚要把骨牌摆出来,常徊尘按住他手腕:“事关重大,还是不要让第三个人掺和进来了。” ???他说谁是第三者?? “本座让他跟过来已经是格外照顾二公子感受了。二公子,我们彼此体谅一下?” 苏澈月抿了下唇,不想暴露能说话的事,便只能继续用传音诀。 刚要从常徊尘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却见吕殊尧走过来先把他的手夺了去,捏在他腕上,再次给他灌灵力。 ……明明他自己就剩这么点修为,还要逞强。 苏澈月用传音诀说:“宫主情深义重,又与父亲有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之缘,这个忙自然是要帮的。” 他已经知道苏谌收过常徊尘当徒弟,但常徊尘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继续急切地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用探欲珠探召亡灵的方法我还没有尝试过。宫主能否详细告知,父亲当年是怎么跟你说的?” 常徊尘想了想,道:“师父也只是席间和我聊得高兴时提过一嘴,并未透露具体应该怎么做……” 姜织情在一旁接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没有人了解到底应该如何实施?” 苏澈月低眸思索一阵,施诀道:“父亲倒是和我提过探欲珠的几种用法,只是不知是否对应。贸然尝试,恐怕反噬己身。” “那太好了。”常徊尘和姜织情异口同声。 姜织情突然深情地看向宫主:“只要他能回来,别说反噬己身,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要去一试的。” 苏澈月顿了一下,才又施诀道:“第一种,引魂。” “引魂?” “大多数亡魂,在重入轮回之前,或游离宇外,或堕入鬼狱,是无法在人间逗留的。至于无法逗留的原因,一是这些亡魂没有放任自己修成恶鬼,没有强大法力足以对抗世间阳气;二是它们没有非要留下不可的执念,自愿忘却前尘,安心以待来世。这样安分的亡魂,无法直接被阳间活躯感应,更遑论要召回它们。” 第40章 “我相信在找到我之前,常宫主一定已经做过诸般尝试。但凡你们要找的人有一丝想回来的念头,都不会完全不让你们感应到。” 比如汤圆,七年前在苏澈月降服它之前,就已经主动以鬼魂的方式强行回到孟氏夫妇身边。 这世间最乱不过一个情字,那边是死去的灵魂执着红尘不肯转世离去,这边是活着的人不计后果也要把已经安详离开的人拉拽回来。 “所以,即使知道了这一点,常宫主,你确定还要将那人找回来吗?” “没有非要留下不可的执念么……” 他们二人忽然同时苦笑了一声。姜织情一向端持听话,这会很执拗:“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 “所以……还可以怎么做?”常徊尘问。 苏澈月正要动诀,吕殊尧插话道:“常宫主,待客之道呢?说了这么久,晚饭怎么还没上来啊?” “……” 正和苏澈月聊到关键处,常徊尘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愤怒地瞪一眼吕殊尧:“你闭嘴!” 苏澈月淡淡然看过去。 常徊尘不知道苏澈月已经复明,他这一看,目光落在虚无处,显得非常淡漠。而正因如此,常徊尘也意识到,苏澈月是在警告他。 用冷漠的眼神警告他,现在主动权究竟是在谁手里。 常徊尘神思慌乱,无奈道:“……二公子也想进食吗。” “嗯。” 常徊尘捏住眉心揉了几下,看了一眼屏风香漏。 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太过情急,和苏澈月对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漫长。然而香漏显示其实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一刻钟。 戊时而已,还早。 他在心里劝告自己不可操之过急,吩咐人下去准备晚膳,越快越好。 饭菜一样接一样摆上来,吕殊尧一手握着苏澈月的腕,一手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苏澈月却不急着动筷,从容施诀问:“父亲与宫主一同生活时,都常吃些什么?” “师父粗衣素食,吃的都是家常小菜,喝的也都是糙米浊酒。淮陵盛产什么,师父就吃什么。” 苏澈月垂眸,他甚至不敢问父亲和常徊尘在一起生活过多长时间,父亲在世时终年奔波在外,尤其是苏清阳及冠,炼出灵核以后,更是经常将自己托付给兄长照顾。 或许常徊尘和苏谌相处的时日,比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要长。 常徊尘看出他情绪的变化,道:“可是师父每时每刻都记得二公子爱吃什么。” “每天饭桌上,师父说得最多的,就是二公子在宗里不喜欢咸口也不喜辣,唯独喜欢吃甜糯的食物,口味像小姑娘一样柔软。” 苏澈月浅浅地笑了一下。 常徊尘趁机催促:“二公子,请吧。” 苏澈月假装摸索,吕殊尧配合着他,将吃食送入他口中。 钟爱的香甜紫米化在口中,苏澈月心底倏然生出几分愧疚,几分恻隐。 他想,要是眼前人没有行恶,而自己真的能帮他这个忙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杯盘狼藉,常徊尘和姜织情一直坐在一旁耐心等着。见他们二人吃得差不多,常徊尘再瞥一眼香漏,问:“现在二公子可以继续了吗?所谓的引魂到底是什么?” 苏澈月:“既然方才说的,阳间活躯无法被阴魂感应,那么只有尝试以魂召魂。将活人魂魄引渡出来,以探欲珠为媒介,让魂魄去找魂魄。” “可我怎么才能找到他的魂魄……”常徊尘低喃。 “很简单,直接唤他的名字,或者他生前非常在乎、非常熟悉,熟悉到一听见就会下意识靠近回应的话语。” 苏澈月说:“此法风险极大,若在生魂出窍过程中,肉身有一丝损毁,都有可能让生魂变成无身可依的死魂。” “好。”尽管如此,常徊尘还是答应得非常痛快。 “那么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第一,用谁的生魂去召唤?既然要救的是姜姑娘的哥哥,那么必然是姜姑娘的魂魄与之更加亲近。然而常宫主修为更高,从保证魂体安全角度考虑,又是常宫主更为适合。” “这个不是问题。”常徊尘想也不想,“第二呢?” 灵力在吕殊尧和苏澈月之间汩汩流动,苏澈月的手腕被吕殊尧捏出一层薄薄的汗。他何尝不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可他不得不拖延时间,不得不克制忍耐地感受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温度传递。 “第二,若亡魂顺利被召回,宫主打算以何躯体作这具亡魂的容器?”苏澈月念着法诀,压着胸中不知何时莫名开始涌起的燥意:“说到底,聊了这么久,常宫主和姜姑娘还从未告诉过我,姜公子的尸身现在何处?”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更晚了,对不起宝宝们,只能加点字哄哄大家 八角纸:古代用于包裹果干的纸张,通常用油浸泡或涂抹过的纸,具有良好的防潮性和柔韧性,能防止果脯受潮变质。 第34章 冰窟 “请教二公子, 引魂需要什么法诀?” 苏澈月:引魂法诀很简单,难的是如何以魂召魂。你们需要探欲珠。 换句话说,你们需要我。 常徊尘与姜织情对看一眼, 似乎很犹豫。常徊尘又开始按眉心,连带着额心淡疤都被揉红。这时, 姜织情再度开口。 “二公子随我来吧。” 常徊尘、苏澈月跟在她后面,吕殊尧也要跟着出去,被姜织情拦在门内:“刚才我说过, 事关重大。吕公子给二公子送的灵力已经足够使用传音诀了, 公子就在此等候吧。” 刚才吕殊尧说要吃饭, 常徊尘忌惮探欲珠在苏澈月手上,没敢反对得这么激烈。可是说到去看尸身,常徊尘态度却很强硬, 说什么也不肯让吕殊尧跟着一起去。 吕殊尧笑了笑,坐下了。 待到他们出了门,脚步声逐渐消失, 吕殊尧才起身, 欲往下跟去时,突兀的失重感迎头而来, 眩晕使他眼前一黑。 一开始吕殊尧还以为是地震, 但几秒之后眩晕感便消失,像在坐一个重量加倍的电梯。 坐电梯? 他想起上次苏澈月说的“坠了一下”,看来就是这种感觉。只是当时附身蝴蝶飞在空中,感受不到。 上回苏澈月说完下坠感,整座殿里的人就都消失了。吕殊尧预感这次也是一样,加速追下楼,果然每一层都空空如也, 苏澈月不见了。 苏澈月不见了。 光是脑子里形成这几个字,就足以让吕殊尧心烦意乱。 他焦急地在楼层之间攀爬上下,常徊尘特意为苏澈月改造的坡梯看似好用,实则跑起来十分累人。吕殊尧找得额头冒汗,忽然刹在了某一层。 脑子里乍地一明。 坐电梯……坡梯……低气温…… 吕殊尧飞快奔到一楼,漆红色殿门紧闭,窗外是结界,云山雾罩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而门内…… 吕殊尧查看了一楼的屏风香漏。 为了试探常宫主为什么这么在意时间,方才他们进来时,吕殊尧偷偷对每层楼的计时香漏动了手脚,让香砂流下的速度变慢,延缓香漏报时时间。 香漏上次来已经见过一次,作为理工男大,虽说他对这类机械制物有一定敏感度,但毕竟第一次上手改造,还不是很熟练,差点将一层屏风上的小孔划破。 所以一层的屏风香漏,应该是有划痕的才对。 可眼前的精妙仪器告诉他,这里并不是他们进来时的楼层。 他猛然意识到,因为一直爬的是坡梯,他们对楼层的感知一直是模糊的。 一楼去哪了? 吕殊尧后背渗出一层汗。 气温再次下降。他在寒冷里心神难宁,忍不住喊出声来。 “苏澈月?苏澈月!” 身后传来轻细声响,吕殊尧回身:“苏澈月!” “公、公子……” 轻轻柔柔的女声,带着犹疑回应他。 * 当下坠感再次重现,苏澈月也开始意识到这座阁楼另有玄机。下坠过程有片刻黑暗,让瞎过许久的他本能地不安。 好在过不多久眼前便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里的亮光与夜晚阁楼里昏黄烛光不同,是寒冰反射出的幽蓝冷光。 阁楼外好像被罩了一幢冰窟。 不远处的常徊尘和姜织情仿佛习以为常。他们推着苏澈月步入一楼寝殿,里面布置本和常徊尘在顶楼的房间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床榻上疾速凝起一层冰罩。 像口晶莹剔透的玉棺材。 他们二人面对面在床前站定。常徊尘问:“开始吗?” 第41章 姜织情:“开始吧。你回来。” 这问答有点古怪,更古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受冰窟密罩影响,他们二人开口的声音混响一室,声色音调都逐渐趋同,竟让苏澈月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正当苏澈月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时,常徊尘突然看过来,幽幽道:“先封住他五感。” 姜织情也跟着看过来。 “有必要吗?” 在他们的视角里,苏澈月只能听见却看不见喊不出,而光听对话,他也听不出来什么。 常徊尘此刻的谨慎与他平日轻浮判若两人:“封吧。” 苏澈月眼见姜织情走过来,轻笑着传音:如此慎重,是有什么不能对外人道的秘密吗? 姜织情只说:“得罪了,二公子。” 她抬袖的瞬间,身后单薄红衣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听到声音,姜织情却不是马上回头,而是顿了一下,仿佛灵魂被电击而入。她的眼瞳复杂地闪了一下,好像有两道眸光瞬间融合在一起。随后,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徊尘!” 也顾不上封苏澈月五感,她回去察看常徊尘身体:“徊尘,徊尘!” 她托着常徊尘,伸出手来想碰又不敢碰,整个人开始发抖:“怎么会这样……不是还没到亥时吗,怎么会这样!” 不安、忿怒、恐惧。 苏澈月微眯了眼。 屏风香漏一声未响,然而就在刚刚,亥时已过。 这个时候,极其突兀的,姜织情把常徊尘抱了起来。 一个女人横抱起一个男人。 她把他放到冰棺里,不知道瞧见了什么,距离太远,苏澈月看不清。只见她惊慌失色,丝毫不复往日沉静端庄,半是癫狂地呼喊:“轮到谁了……今夜轮到谁了?!” 什么轮到谁? “沁竹,是不是沁竹?!沁竹伤愈没有?”她冲到房间外,苏澈月听到按下机关的声音,闻声回头,一道绛紫色长影落了下来。 姜织情陡然变调:“是你?” “姜姑娘让我好找。” 也许是温度太低,吕殊尧的声音不像平时轻快明亮,相反地有些干沉,像是有谁在他胸口烧了把火。 “吕殊尧……沁竹呢?你把沁竹藏起来了?!” “不是你说的吗?事关重大,少让其他人掺和。” 姜织情脸色一变,转目看向冰棺,回首时神色张皇又狠绝。 “徊尘等不了……苏澈月,苏公子!求求你!引魂,引我的魂!” 吕殊尧状似不经意地走上前问:“常宫主怎么了?” 见他靠近,姜织情仿佛脑中有警铃大作!她骤然拦上前,化出本命剑向吕殊尧刺来! “湛泉!” 两把长剑在冰窟里打得激烈难分,铛铛声响彻密闭空间,空气都为之震荡! 吕殊尧毕竟只恢复了一成修为,即使他身法再快反应再灵敏,湛泉剑也很快没了灵力灌入,剑形越来越不稳。原本他还不动声色地支撑着,直到姜织情冷然一笑,猝地调转剑刃,朝轮椅上的白衣人击去! 吕殊尧眸光一乱,想都不想地追她而去,姜织情近身轮椅却不攻击,往扶手一撑,反身翻过追得极近的吕殊尧,从后挟住了他,手掌锁着他命脉。 身法了得! 吕殊尧感受到这双手并不小巧,反而可以说得上宽大。那修长指尖稍用了点力,吕殊尧被卡着咽喉,瞧见苏澈月用力撑着轮椅试图站起,同时脱口:“别杀他!” 话一出口,语惊三人。 姜织情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二公子能说话。” 她掌心继续用力,吕殊尧半张着唇艰难地试图呼吸,“二公子一直在骗我们?” 苏澈月眉心紧紧蹙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吕殊尧觉得他脸上血色都褪尽了。 “放开。”苏澈月说。 “放开?可以啊。”姜织情温柔不再,冷厉威胁道,“二公子先替我召魂!” 常徊尘突然晕厥,本以为身为弟子的姜织情会六神无主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谁曾想她反而表现出了掌控者的姿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好,”苏澈月答应得极快,“你先放开他。”他从灵囊里拿出移魂结:“这是移魂结,也作引魂用。你跟着我念法诀,将自己的生魂释放出来——姜公子的尸身在哪?” 姜织情略一迟疑,手掌力道微松。苏澈月紧盯她一举一动,半晌后,她才道:“召来的魂,可能入宫主的身?” 苏澈月顿道:“那常宫主自己的生魂便会被挤占。” 姜织情无动于衷。 苏澈月道:“如果你真想这么做,为了保证引魂、召魂、移魂能一气呵成,姜姑娘先尝试引魂,再用移魂结将常宫主生魂换出来,确保姜公子亡魂能进入常宫主肉身。” 姜织情道:“不必了。” “什么不必?” 姜织情不作任何解释,宽掌一翻直接劈向吕殊尧后颈,惊得苏澈月又道:“我已经答应了,你——” “二公子不必这么紧张,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她念着苏澈月说的法诀。不多时,一缕魂相悬然飘于半空。 苏澈月一见这魂相,不由得凝目。 这魂长身玉立,眉眼和姜织情极像,可是气质挺拔俊凛,分明是…… 生魂又自己念了法诀,钻进常徊尘体内。 苏澈月探了探移魂结内部,空的。 他心下已有几分明了。 苏澈月说:“可以了,引魂与移魂都没有问题。” 那缕魂相便回到姜织情身体里,姜织情眸里重新有了焦:“可以正式开始召魂了么?” 实际上,苏澈月根本不懂什么探欲珠召魂。原本这一趟来是想探明那夜听到恶欲背后的真相,还姑娘们安宁,同时找悬赏令。 没想到,事情到现在反而变得棘手了。 说到底,是他现在力量实在太微弱了,根本无法自保,遑论保护他人。 可是仔细想想,说他愚蠢也好,鲁莽也罢,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倘若遇险应当如何,迎险而往几乎成了本能。 若是以前,他修为高强近乎天下无敌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这样不谨慎的行事风格有什么坏处。遭恶鬼炼狱一劫后下山,经历过田今巷和现在的灼华宫,苏澈月才明白,现在的他实在是任人可欺,他随时都有可能受伤,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陪着他。 那人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去,经历过恶鬼炼狱,差不多亦是剑风一扫就倒,如今在修真界有如蚍蜉。 可他还是愿意陪着他。 陪着他犯傻,陪着他犯险,陪着他受伤。 苏澈月望向吕殊尧,神思竟然出现几瞬空白。 “二公子?”姜织情催促的声音响起。 “二公子不会,又骗了我一次吧?” -----------------------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其实是吕苏的情感启蒙。 么么哒 第35章 幻境开启 醒醒啊, 吕殊尧。 苏澈月内心不免一阵焦灼,他强迫自己稳定心绪,拖延着时间:“我还有一个条件。” 姜织情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焦躁, 道:“什么条件?” 苏澈月直截了当:“悬赏令。” 姜织情很惊讶:“悬赏令?你要悬赏令做什么?”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要悬赏令具体是做什么,只是吕殊尧说悬赏令可以帮助他恢复——虽然听起来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他还是勉强信了几分。 “姜姑娘不必多问,只说是给,还是不给?” 姜织情没有马上回应, 两方静静对峙着。苏澈月心生不解, 悬赏令是灼华宫的宝贝, 又不是什么把柄或威胁,自己只是借来一用,都值得他们如此小心翼翼? 姜织情下意识看向冰棺, 犹疑片刻,沉声道:“此物不能给你。” “为何?” “二公子还是不要与我谈条件了吧。”姜织情颇为不耐,靠近方才被她劈晕的紫衣青年:“二公子好像忘了, 现在是什么处境。” 苏澈月眸光倏地一敛。 “现在姑娘是在和我谈, 波及旁人做什么。” 姜织情定定瞧着苏澈月:“吕公子是旁人吗?吕公子不是旁人。” 苏澈月定眼瞧她身后,忽而眼神微动。接着他轻扯唇畔:“倘若我仍是不肯呢?” 跟他周旋这么久, 姜织情早就失去定力耐心。她等得了, 冰棺里的人等不了。是她有求于人,这场对峙博弈,她像狂风暴雨一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耐长久。 相反,苏澈月就像净水深流,看似平静, 却蕴含持久,伺机而动。 第42章 她真的等不及。 于是只能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姜织情一个箭步冲到苏澈月面前,挥剑抵在他喉管。 “没时间陪你耗了,二公子!探欲珠到底在哪?!” 苏澈月被她掌控命脉,却并不看她,目光越过她身后,平静地注视着。 直到有轻微声动,乍然响在深寒空幽的冰窟里,姜织情才幡然醒悟,猛然回头。 “吕殊尧!住手——” 吕殊尧已经移动到了冰棺旁,手按住自己酸痛后颈:“你先收手,放开他。” “好、好!”姜织情毫不迟疑收剑,向着冰棺奔来,吕殊尧说:“别动。站在原地。” 姜织情便像立刻被人点住穴脉。 ……这么管用? 吕殊尧好奇地看向冰棺。 这一看不打紧,他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冰棺里躺着的哪里是那个张扬恣意、红衣潋滟的常徊尘,根本就是一具僵死半腐的尸体! 印象中白皙的皮肉此刻在冰棺里枯皱灰败,像深冬凋零的树叶一样又脆又硬,似乎吕殊尧只要一伸手碰到就会立刻碎裂开。然而透过腐朽的皮肉,又隐约可见已经半软成泥的骨头,颜色是宛如毒入髓脏的深黑,十分可怖。 常徊尘呢?? “别碰他……求你了别碰他!”姜织情声音悲恸,语调已经是哀求了。 我……我没想碰……吕殊尧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艰难错开视线,陡然看见冰棺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这是……” 他慎之又慎,避开这具来路不明的尸体,摸到一枚冰冷坚硬的令牌。 这令牌方方正正通体透红,如一块晶莹剔透的鸽血宝石,正面雕着条栩栩如生宛如3d打印出来的游龙,龙目在冰晶反射下闪似活物。 吕殊尧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好几秒:“……悬赏令?”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吕殊尧举起令牌,待要问系统怎么使用,那龙目疯狂闪起红光,他被红光晃得晕眩,紧闭了眼。 忽然一阵猛烈天旋地转,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兜了几圈,吕殊尧伸手扶住棺材边,心道,什么鬼?? 直至这阵离心力逐然消退。 他再次睁眼,眼前景象却变了——腐尸没了,冰棺没了,周遭人也没了,他不在室内,而在室外! 噼里啪啦,雨如天注的室外! 吕殊尧站在倾盆大雨里,脑子还没作出任何反应,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拉住了他。 带着他在雨里跑起来。 吕殊尧诧异转头,看见牵着他的人乌发如锻,月白衣衫逆雨翻飞。 这个背影他第一次看到,是在恶鬼炼狱,曾经对他说:“师侄,莫靠近,离远些。” 这个背影很熟悉,但因为背影的主人站不起来,便许久没有再见过。 “苏澈月?” 雨声很大,雨点如巨石猛砸在地面、屋顶,似乎无处可躲,可是苏澈月依然拉着他,跑得很快。他偏过头来,雨幕中吕殊尧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清他是不是说了一句。 “别怕。” 风动得厉害,听不清。 不知道跑了多久,雨一直没有停,跑到吕殊尧心跳快得受不住,呼吸乱得都要跟不上了,苏澈月才找到目的地,把他拉到了一排宽敞屋檐下。 骤然刹车,吕殊尧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苏澈月想松手,吕殊尧不让,反拉回来,苏澈月顿了一下,没再挣脱,隐忍克制着自己的气息起伏。 吕殊尧拉着他喘了一会,感觉脑部供氧归位了,才直得起身子,激奋道:“你、你——” 苏澈月:“我什么?” 吕殊尧眼神炽热地看着他:“你的腿!” 苏澈月一愣,惊诧垂眼看向自己衣摆。 …… 他难道才注意到?? 记得带他躲雨,却连自己能重新站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意识到? 苏澈月看看脚下,又看看吕殊尧,模样竟然茫然无措得有点可爱:“我……?” 吕殊尧:“……” 他这个样子,吕殊尧都不知道是应该先他一步表示惊喜,还是憋着等他反应过来再惊喜。 可是苏澈月不愧比他多活了几年,目光只是非常克制地动了几下,便淡定从腿上移到旁边:“这里是哪里?” 吕殊尧同样一看,也迷了。 “你刚刚怎么醒过来的?” 他问了这个,吕殊尧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晕着的,猝不及防的系统播报比公鸡打鸣还管用,直接把他震醒了。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230,当前恨意值500。继续努力吧!」 ……吕殊尧把这理解为,他被人劈了,苏澈月就高兴了。苏澈月高兴了,恨意值就下降了。 跟上次被狸鬼挠伤有异曲同工之妙?苏澈月目前打不过他,看他被别人制裁也能爽到。 ……甭管他们俩是不是统一战线。 吕殊尧叹气,也不是不行,反正能扣分就行。 风携着水气吹过来,檐下挂着被雨打湿的悬鱼惹草,蔫蔫的,好似再也无法保佑这屋子主人“吉祥如意”。苏澈月又往外走了几步,替吕殊尧完完全全挡掉檐外飘来的雨点。 “苏澈月,你真的可以——” 苏澈月回头与他对视,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忽听旁边有人细语,声音娇软无力。 “哥哥,雨怎么还没有停?” 循声望去,二人皆是一惊。 出声的女子同他们距离不过几尺在外,一样在躲着这场没有尽头的雨。她身材娇小,蜷在檐下紧闭的屋门外,粉色裙摆被染成湿漉漉的殷红,正和旁边一个同样坐着的青年说话。 他们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脸上全是水珠,鞋子被雨泡得软烂变形。那青年替她轻柔擦去雨水,但没有用,因为新的雨珠又接二连三地打进来。 雨真的下了太久了。 吕殊尧和苏澈月惊讶的不是有人跟他们一样在滂沱大雨里无处可去,而是那张抬起的少女面庞。 是姜织情! 准确地说,是姜织情的脸,却不是姜织情的身形。 青年说:“快了,情情再坚持一会,好吗?” 这声音清朗明亮又温和,颇为耳熟,像是近来常听过许多次。 吕殊尧道:“姜姑娘。” 姜织情和那青年好像没听见,吕殊尧只当雨声太大,又喊道:“姜织情,姜姑娘!” “好吧,我信哥哥。可是我真的好饿,又饿又冷。哥哥,我又想睡觉了。” 他们还是没听见吕殊尧的叫喊,姜织情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她睫毛上雨珠似千斤重,压得她睁不开眼,头一歪,栽在了青年肩头。 “情情?情情!别睡……不要睡!再起来和哥哥说说话,再等一会,再等一会雨就停了!”青年慌乱把她扶起来,捧着她肩头、脸庞,试图把她魂识拽回来。吕殊尧心头一跳,干脆直接走上前去:“姜织情?!”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到跟前了,那醒着的少年仍是当他不存在,没抬头看他一眼。反倒是吕殊尧见了他正脸,又是一惊!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那男子的眉宇添了几分英气,又挂着水珠,显得尤为清俊。 看年纪,只有二十上下,就和自己差不多大。 吕殊尧恍然大悟,回头对跟过来的苏澈月说:“这是姜织情的哥哥!” 哥哥眼神始终专注在妹妹身上,对他们不视不闻,看着昏厥的妹妹手足无措,急得眼眶都红了:“情情!” 他把妹妹平放在檐下,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可惜都没作用。吕殊尧说:“姜姑娘是虚弱过度,他是凡人,没有灵力,我们帮帮他。” 吕殊尧试图运起体内灵息,可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系统又克扣他修为了?! 苏澈月忽然道:“他看不见我们。” 什么? 苏澈月望向雨幕:“你我是不是都没被雨淋湿?” 被他这么一问,吕殊尧才惊觉,雨下得这样大,他们一路疾跑而来,浑身上下竟然一点湿意都没有! “是,怎么可能……” “是虚境。”苏澈月意识到这一点,瞬间明白腿部恢复知觉不是真的,又失落地垂眸:“是悬赏令的作用。” 悬赏令还能制造幻境?? 见苏澈月瞬间失落,吕殊尧心里也针刺似得麻了一下。 “幻境……要怎么出去?” “或许等我们看完它想给我们看的东西就能出去。” 第43章 吕殊尧不解:“它想让我们看什么?” 突然间,天一下黑了,本就下着雨灰蒙蒙的日空像被人迎头浇了盆墨汁,一下子黑得不见五指。 “天这么快就黑了!” 姜织情哥哥惊恐抬头,远处霎时雷声轰鸣,天空变成了深渊,闪电自渊内层出不穷窜出,如鞭如蛇,形态变幻莫测,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在叫嚣。 “发生什么事了?”吕殊尧拦在兄妹俩前面,忘了这是幻境。 苏澈月站在他旁边,沉声道:“邪鬼入侵。这是淮陵常有的事。” 这么邪门?? 哥哥猛地把妹妹紧紧箍在怀里,无助看着眼前骇人景象。 一道清亮利落的哨声响彻冥夜,划破风雨而来,青年惶然循声望去。 雨障如割,本应隔绝所有视线,可是他们却能清晰看见隔壁屋顶上坐了个人,那人身覆红衣,在沉沉黑幕中宛如地狱绽开的障火红莲,带着迷人又危险的诅咒。 这诅咒命定般的点亮了檐下青年的眼。 青年说:“你是谁?” 那红衣说:“你又是谁?” 青年习惯性礼貌答话:“我叫姜织卿。” 那红衣说:“哦,我叫常徊尘。” 他们隔了淮陵的一整条长街,居然能听得清对方在说什么,一定是常徊尘使了什么法术在中间作媒。 他是故意找来这里的? 常徊尘坐得高高在上,让姜织卿始终要仰颈看他。他问:“你在这做什么?” 雷混着雨,雨混着雷,天地咆哮不休。常徊尘屈指贴唇,哨声又响了一声。 姜织卿道:“我——雨太大了,我和妹妹走不掉!” 常徊尘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却很清楚。姜织卿听见他在这诡谲可怕的情形下还能发笑,呆呆地问:“你笑什么?” “这场雨下了半月之久,淮陵路陷桥塌,船港停泊,城都封了,家家户户都在躲雨避涝。你们为何流落在这,如此可怜?” 他语调轻松,好整以暇地坐在屋顶上,简直像在看戏。姜织卿见他毫无同情之心,忍不住愤愤:“我们可怜,你却当做笑谈!” “为什么不能笑?”常徊尘说,“你们不是淮陵人,到淮陵来做什么?” “我们……我们路过,没想留在淮陵。” “可如今你们连活着出淮陵都做不到。”常徊尘懒懒地向他怀里的姜织情投去视线:“她快死了。” 姜织卿猝然一震,惶恐抱紧妹妹:“不、不会的……不!” “知道这场雨怎么来的吗?”常徊尘微偏过头,托着腮,像给廊下人讲睡前故事一般惬意。 “很多年以前,淮陵有一个小女孩。她长得非常可爱,性子也活泼,每天爬树抓鸟,坐在自家墙头等爹娘回家。邻居们见她一个人总到这么高的地方去,说,你快下来吧,爬这么高太危险了,要是摔下来,我们接不住你!” “小女孩笑嘻嘻的,将长在高大树枝上的甜橘一只只摘下来,抛给下面的人,她说,我不怕高,不会摔下来的!我请伯伯娘娘吃橘子!邻居们吃了水甜的果子,各个喜笑颜开,逗她,那你怕什么?小女孩说,我什么都不怕!”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不怕呢?大伙想笑她天真,可是吃了她的橘子,就不好再挫了她的锐气,只夸她性情好,像男孩子一样勇敢热情,长大了必有不输男儿的作为。” “后来有一天,淮陵下了一场雨,江水上涨,很多船只都早早靠岸。小女孩爹娘是做筏工的,那天没有及时回家,雨很大,小女孩不放心,一个人抱了两把小伞去了江边。” 说到这里,常徊尘突然不继续了。姜织卿问:“后来呢?” 常徊尘:“你真的还想听吗?故事的结尾很吓人。” 姜织卿道:“如果跟这场雨有关、跟我妹妹有关,阁下请快说吧!” “小女孩很少去江边,不知道雨后江水涨得有多迅猛。她看到自家船筏在江边晃晃悠悠,抱着伞想攀上去找她的爹娘。可是浪太大太急,滔水一口吞过来,江边没有小女孩,船上也没有小女孩。” 姜织卿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三两人群从江上解筏归来,相互抱怨着,今天的雨怎么来得这么蹊跷,江浪怎么翻滚得这么邪门。一人说,今天是中元鬼节!另一人说,谁不知道是中元鬼节??可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江上来去,用活着的命跟老天换点吃饭糊口|活命的钱?就是下锥子都要干活,还怕什么鬼节!” “这时,有人猛地跳起来,指着江心尖叫,那是什么?!其他人纷纷跟着望过去,都脸色大变!一人说,好像是个人!第二个人说,是人!是个娃娃!第三个人说,是老刘家的姑娘!她要淹下去了!” “第四个人说,真的是那姑娘吗,给我们吃橘子那个?她不会水?!第五个人说,看起来是,她怕水,她怕水——她真的要淹下去了!” “第一个人反应过来,说救人!那个方才说不怕鬼节的人拦了他一下,说,今天是鬼节!第三个人颤巍巍地问,你不是说不怕吗?!那人说,我是不怕,不等于我要主动送上去啊!第四个人说,什么意思啊老冯?第五个人说,冯兄的意思,那姑娘怎会平白无故来江边、又平白无故到江里?她平时都是在她家树上待着的!!第一个人又说,她是来找她爹娘的!第二人说,那她怎么会在江里!第三人说,她怎么挣扎了这么久,还没有沉下去,太奇怪、太奇怪了!第四个人说,她不是说她什么都不怕吗?她不应该怕水!一定是有鬼!第五个人说,水鬼!前年有几个擅凫水的毛小子到江里游泳,就是被水鬼拖下去生生没了的!璐璐是女孩,水鬼更喜欢的!第一个人说,是、是,我记得了……” “他们在江边哆哆嗦嗦淋着雨,逐渐被口中的水鬼吓得没了力气。第二人哀哀戚戚看天,喊道,有没有人来打鬼啊!她要淹死了啊!其他人也纷纷道,她要淹死了、她要淹死了啊!——他们不敢再往江心看了。” “直到天都黑了,那小女孩的爹娘回家没看到女儿,出门问了返家的邻居才知道,女儿被水鬼抓走了!夫妇俩连滚带爬回到江边,在暴雨中望着滚滚江涛一去不返,他们哭天抢地,仿佛天上下的雨都流进了他们眼睛里。雨停了,泪也哭干了,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进江里,去江里找他们的女儿去了。” “后来,人们说,那天是中元节,淮陵的江里一定有水鬼。不然,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会怕水?!不然,为什么半辈子操船为生,半辈子都在江上度过的刘家夫妇最后居然是活活淹死的?!” 故事讲完了,檐下所有人,无论幻境里的幻境外的,都沉默了。 姜织卿最先回神,道:“这是真的吗?” 常徊尘说:“是真的。” 姜织卿问:“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淮陵人皆类此冷漠无情,见死不救之辈?所以我和妹妹才无处可依,无人伸出援手?” 常徊尘长长叹气,道:“不是。” “我是想告诉你,妖鬼之事对淮陵人而言究竟有多可怕,可怕到他们会忘记和违背人生而良善的天律,可怕到他们会将一切的不幸都归到鬼神之说身上,而忽略了人能有为,人力可致。” “淮陵的妖鬼还没有将他们抓走,他们自己就先变成无能的行尸走肉了。” 姜织卿质疑道:“这是个悲痛的故事,你为什么说很吓人呢?” 常徊尘又笑了,低磁慵懒的声音像个远道而来的男妖精:“因为,这场雨,就是那小女孩送给淮陵的归乡礼啊。” 哨声响,巨雷霹雳、山海崩摧里,冥夜有女子鬼魅般的笑声。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36章 小花痴 虽然是在幻境里, 吕殊尧还是抓紧身旁苏澈月的手,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天。姜织卿果然被吓一跳,却还紧拥着妹妹, 压着恐惧道:“什么!” “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常徊尘说, “那女鬼想要你妹妹的命啊。” “我妹妹和她无冤无仇,她落水并不是我们害的,为何要找我妹妹寻仇?!” “你看, 就是你们这样的语气。每个人都说, ‘并不是我害的, 凭什么我要挡着?’到头来,所有人都害了她。” 姜织卿说不过他,被他绕了进去:“那她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妹妹??” 屋顶上的人不说话了, 他们忽然听见凌空有刀剑劈裂声,抬眼看过去,常徊尘不见了。 吕殊尧:“他人呢?!” 第44章 “你在哪……你在哪?”姜织卿惶然不已。 没有人回应他, 过了一会儿, 红衣从天渊降下,手握一柄长剑, 几乎以半跪的方式, 落在了姜织卿面前。 姜织卿退后半步:“你——” 常徊尘扶着肩头,抬起头来。他额点红绛,唇畔沁血,肤容白得惊人,冲姜织卿一笑,摄人魂魄。 姜织卿足足怔了快十秒,久到吕殊尧都怀疑这幻境是不是卡帧了, 他才讷讷道:“……你受伤了?” 常徊尘说:“你猜。” 姜织卿伸出手,仿佛要扶起他。常徊尘定定瞧着他动作,在咫尺之间,他不知是觉得冒犯还是觉得害怕,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常徊尘道:“你盯着我看,是觉得我好看吗?” 他的确好看,不论是在幻境里还是幻境外。吕殊尧甚至觉得,在幻境里,他的模样更平添了几分虚柔的媚惑。 姜织卿问:“你的脸生得很白,比冬雪还要白。你上了妆吗?” 常徊尘扶着肩的手滑落到臂,卷起红袖,露出霜月一样的腕,挑着尾音道:“我的哪里都很白。” 那白臂晃过姜织卿双眼,将他眼里所有的慌张、恐惧都冻滞了。 “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上了妆。” “什么妆?” 常徊尘收起剑,抬指抹去自己唇边的红,道:“我同你说妖鬼,你却同我说脸白不白、妆好不好看。小小年纪,竟然是个花痴。” 姜织卿如梦方醒:“我……抱歉!——你说的那小女孩,她,她在哪?我妹妹还能醒过来吗?” “你看这雨还在下,她还没走。她生前被迫喝了这么多江水,死后恨不得全吐出来。” 姜织卿把妹妹放到一旁,突然对着常徊尘磕起头来:“你能救她吗?你坐在上面,这么大的雷雨都劈不到你,你一定很厉害,一定可以是不是??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常徊尘:“我能救她,但我有个条件。” 姜织卿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常徊尘勾着唇:“真的吗?任何条件都可以吗?” “只要我能做得到。”姜织卿说。 常徊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竟然比他还矮一些,但气势上完全压迫了他:“你能办得到。” “什么?” 常徊尘错开步子,指了指他背后的妹妹:“我要她。” 吕殊尧:…… 姜织卿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里是淮陵。我刚才说了,我姓常。”他靠近姜织卿,似嘲非嘲地重复:“常、徊、尘。” “常……你是灼华宫宫主!?”姜织卿恍然大悟。常徊尘满意地打量他:“还不算孤陋寡闻。” 灼华宫的名声盛恶参半,谁人不知?!姜织卿毫不犹疑:“不可以!你不可以带她回去!” 常徊尘盯着他,狐狸眼尾眯得翘了起来,音色冰冷冷的:“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常宫主,”姜织卿忽而冷静下来,捏紧了拳:“放过我们吧!” “啧,你光有一副好皮相,却是个没脑子的。现在明明是你不放过你妹妹。她跟着你,风餐露宿,挨冻受饿,连鬼怪要欺负她你都阻止不了。” 常徊尘取下腰间令牌,哨声又响了,血色闪电斩下来,险些劈断屋顶! 姜织卿道:“那女鬼原是你召来的!!” 常徊尘先是一顿,继而大笑起来,在冥夜里眉眼弯弯,肤光如雪流转。 姜织卿怒不可遏:“是你害了她!我要你的命!”他赤手空拳挥过去,被常徊尘轻松躲过:“你连剑都没有,怎么要我的命?” 常徊尘说:“我的耐心用完了,再见,小花痴。” 天渊轰隆,雨雨势变得更急更大,长街雨幕变成了雨墙。吕殊尧握着苏澈月的腕:“小心!” 苏澈月声音很低:“幻境之中,我们不会受伤。”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倏地一道红光逼刺过来,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闭了眼。再一睁开,常徊尘和地上的姜织情都不见了。 他直接把人掳走了! 姜织卿气急不已,英俊五官狼狈拧在一起。他闯进雨里,朝天大喊:“常徊尘……常徊尘!把我妹妹还给我!” 奇怪的是,他一冲出去,雨立刻就停了,云开雾散,天空瞬间恢复了明亮之色。 吕殊尧道:“真是他搞的鬼?!” 常徊尘早就拐着人跑了,哪里还会有人回应姜织卿。可怜的哥哥跪在长街中央,愧疚得双眼发红,拳头砸在湿冷地面,石板上渗了血。 他不知待了多久,天又黑了,真正的夜晚来临。姜织卿失魂落魄地站起,往远处走去。 这个时候,他还好端端的活着。如果真如姜织情所说,那他是怎么死的? 苏澈月望着姜织卿离去的修颀背影:“跟着他。” 他们正欲迈步,突然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乾坤翻转,仿佛悬赏令根本不想让他们循着姜织卿的踪迹。吕殊尧本能地将苏澈月揽过来,与此同时,一只手掌护在了吕殊尧脑后。 眼前景象快眼前景象快速扭曲重组,再清晰过来时,是灼华宫那座山谷。 “宫主宫主,是宫主!”一声满含惊喜的清亮少女音。 “宫主来了,都排好队啊!不要插队!” 原本静谧得连落花声音都能闻见的山谷瞬间热闹起来,吕苏二人对视一眼,循着声源方向走去。 花落空地间,灼华宫女弟子们排起了长队。她们各个巧笑嫣然,翘目以盼,在队伍里和前后排的人嬉声攀谈。 “这是我第一次见宫主。” “那我比你幸运,我入门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宫主生得好不好看?” “待会你就知道了。那根本不能用好看来形容,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好期待好期待!” 吕殊尧和苏澈月也跟着她们翘首看去,人群尽头隐隐约约有红衣漏出。 他和苏澈月一起,旁若无人畅通无阻地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们看到了常徊尘。 依旧是苍白面孔,滴血红唇,狐狸眼逼入美人鬓。只是他没再像那夜一样上妆,额头也还不曾有那道让人心生怜惜的疤痕。 常徊尘笑如春风,手中握着只细毛笔,同姜织情做过的那样,在给姑娘们逐个描花钿。他虽然是男子,手却相当灵巧,画出来的花瓣跃然肤上,与山谷间繁花争艳也丝毫不逊色。 每一个经他手的姑娘面容都有如锦上添花,令人见之不忘。每一个排完队的仙子都揣着心满意足的情绪,在众人艳羡声中害羞地低头跑掉。 正当此时,有弟子穿过花林来报:“宫主!那人又来了。” 常徊尘专注描钿,眼也不抬:“嗯。” 那弟子说:“宫主,他每天都来,在结界外没日没夜地守着,是不是有什么事?” 常徊尘:“不知道。” 他蓦地想起来什么,笔尖一凝,掀起狐眸:“姜织情呢?” “织情想念她哥哥,吃得太少,又病了。” 常徊尘扫兴地叹了口气,对着长长的队伍道:“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你们再来吧。” 众姑娘比他还要败兴,失望地哗然一阵,三三两两散去。 等山谷无人,常徊尘红衣一撩,足下一点就来到了瀑布结界之外。所幸这是幻境,吕殊尧和苏澈月的移动速度也被动加快,眨眼便紧跟上常徊尘的身影。 姜织卿站在瀑布外,本就洗得灰白的衣衫破旧,神色憔悴,见到红衣翩然而落时,先是一愣,继而恨恨道:“常徊尘,把情情还给我!” 常徊尘:“真是没良心。你妹妹在我这吃得好睡得好,我还免费教她修炼,你怎么连一句尊敬的宫主都不叫?” “你——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常徊尘沉下脸色。 “外界都说,你常徊尘嗜淫成性!” “是吗?”常徊尘道,“我就是嗜淫成性,你又能拿我怎样?” “你要是敢欺负她,”姜织卿死死盯住他,牙关咬紧,“我、我就杀了你……” “那你来试试,能不能杀了我?”常徊尘冷笑着负过手,“你既没有剑,我也不用剑,不动灵力同你打。” 姜织卿怒而上前,灰衫霎时与红衣纠缠在一起。他非修真之人,身法却极为肃锐,二人肢体相抗数下,常徊尘身形不如他高大,最后居然被他牢牢锁住肩头。二人前胸贴着后背,姜织卿半低着头在常徊尘耳后道:“还给我!” 常徊尘笑了起来,微偏过脸看姜织卿,轻佻的声音近在分寸,“我今天生得白吗,小花痴。” 第45章 这话像通了电,姜织卿浑身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下意识想松手推开他。 但他还是忍住,将人反箍得更紧:“常徊尘!” 常徊尘眼神一动,水涧四面八方突然飞起落花漫天,薄透的桃瓣卷着雾气,利箭一般强劲席来,眨眼间便停在了姜织卿眼前! “落英不长眼,”常徊尘威胁道,“小花痴,放手。” 姜织卿还是那句:“我妹妹呢?!” “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桃瓣成刃,瞬间削过姜织卿咽喉!姜织卿不躲反迎,声调愈高:“我妹妹!” 常徊尘眉心拧起,桃刃偏了方向,割破姜织卿肩窝。血流出来,洇进常徊尘背后红衣,可是身后人仍然没有松手。 “……” 靡靡桃华轻软漫落,吻过他们满身。常徊尘忽而不明所以地说了一句:“要是当年,我能像你这般不知死活就好了。” 他把人推开,神情淡漠:“见吧,见吧。” 他在瀑布外又临时设了一层结界,让姜织情和她哥哥在此说话。而他自己,原本是要走的,进了瀑布后不知怎的改了主意,顿了脚步,抄着手躲在后面听。 ……幼稚。 吕殊尧和苏澈月便也只能跟着他一起躲在瀑布后头,看姜织卿先把妹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情情!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织情生了场并不严重的风寒,听说哥哥来了,立马兴奋地赶过来。 “我没事,哥哥!” “那就好,”姜织卿总算卸下多日来的担忧,“我们走,离开这里!” 姜织情却说:“哥哥,灼华宫很好,我,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这。” 姜织卿:“你说什么?” “是真的!”姜织情连忙道,“宫主对我们很好!他救了我,收容我和其他姐妹,教我们修炼,抵御邪煞!” 姜织卿道:“……他果然只收女子,是吗?情情,他或许并非你们想象的这么完美,他或许另有所图……” 常徊尘孩子般兀自应和他:“是啊是啊。” “宫主对我们很宽容的,从不逼我们用功。其他宗里什么点卯呀、晚课呀、闭关呀,宫主从来不要求我们做!宫主说了,量力而行,要是累了就休息,要是饿了就吃饭,要是心情不好了就睡觉。平日得空的时候,宫主还会给我们画花钿。喏,就是我额头上这个,桃花图案。好不好看?” 姜织卿盯着那三瓣桃花,马上想起来什么,脸色微变:“……招阴妆,灼华宫的招阴妆!——我早该记起来的!那天他画的,是招阴妆!!” 常徊尘:“小花痴,你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招阴妆是什么?”姜织情问。 “他是不是用这妆容,强迫你们召鬼供他驱使?!情情这很危险,快擦掉!” 瀑布后的常徊尘倏地笑了,笑得又怠又冷:“想得美。” 姜织情头摇得跟拨浪鼓:“不会的!” “是真的,哥哥亲眼见过,你信我!” 然而姜织情很坚定地说:“哥哥,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唯独这一件,我不信!宫主真的对我们很好,他早就看出来我没有慧根,还是愿意留我在宫里,让我跟着师姐们修习。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我不走!哥哥你不信是不是?我,我去求宫主,让他把哥哥也收入门下,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 常徊尘:“我才不收男花痴。” 姜织卿万万没想到妹妹会这么想:“情情你——” 姜织情换上一副撒娇语气:“要是哥哥在就好了。哥哥陪我,等我消息,好不好嘛。” 姜织卿无可奈何,明白现在的情况,一时半会也带不走她。只好压下心事,哄慰道:“……好,好。只要你开心,哥哥就开心了。” 他站了起来,姜织情说:“哥哥,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就在山谷下面,离你很近。” “那是哪里?哥哥你说具体点嘛,这样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求宫主让我下山看看你。” “不用了。”他弯下腰,轻轻点了下妹妹的花钿,“照顾好自己,在你记得想我之前,我会来看你的。” “他又要走了,我们又跟不上他了。”吕殊尧伸手护着苏澈月,预备再次承受铺天盖地的晕眩。 没想到这一次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抬眼一望,原来是常徊尘一袭红衣,脚步轻盈,玩儿似的,悄声跟在姜织卿身后下了山崖。 这时,苏澈月才道:“看来悬赏令里存着的,是常徊尘自己的记忆。” 吕殊尧道:“没毛病,悬赏令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他们跟随着他,他跟随着姜织卿,一直走到淮水河畔。日头西斜,滴翠竹林被晕出一层暧昧的橘黄,看得久了,容易让人产生“此处温馨,可作吾乡”的错觉。 竹林里有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木房子。房子破败,看起来已经荒废多年,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姜织卿灰白长衫,修直的步子走得沉静。他离那座小木屋越来越近,他身后常徊尘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还没等他推开院门,就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谁让你来这里的。”常徊尘低声说。 那一身红衣比夕阳还要红得深刻,层林尽染,一下烫进姜织卿眼底。 姜织卿愣了好久,直到常徊尘又重复问了一遍:“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姜织卿找回声音,“我是偶然……” “离开。”不容置喙。 姜织卿迎着常徊尘愤怒的目光:“为什么?” “不为什么,”常徊尘说,“这是我的地方。” 姜织卿道:“这里不属于灼华宫管辖范围,又很久没有人来,我只是借宿——” “你凭什么借宿?!你会弄乱我的东西!” 姜织卿很不可思议:“我弄乱……?” 常徊尘攥着他往屋里去,应该是想来个捉乱在房,没曾想一打开门,常徊尘就噎住了。 几秒之后,他扭过脖子,咬牙切齿地对姜织卿说:“……你做的?” 姜织卿点头:“是。” 吕殊尧也好奇地随他探进头去。 嗬!好一间一尘不染整洁不紊的屋子! 屋子不大,两间内室,一个外厅,窗户、灶台、案炉、床榻都很老旧了,却都被擦得透亮,在暮光中泛着原木特有的浅金色光泽。 外厨里的锅碗瓢盆从大到小摞得整整齐齐,甚至铜、陶和瓷质都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好,以防不小心打碎。 吕殊尧:牛,比我做得还牛。 常徊尘:“你会收拾屋子?” 姜织卿:“嗯。”他看着常徊尘的反应,好像有些想笑,又生生忍了回去:“比原来好多了吧。” 常徊尘:“……” 常徊尘走进里间,一眼就找到安安稳稳放在柜顶上的一个妆奁。打开,里边的首饰码放齐整,一样不少,甚至还被贴心地裹上了一层细软棉布。 他心中的气顷刻消了大半。 天边余晖褪尽,院里枯树瘦长,残枝斑驳孤寂。昏暗中姜织卿站在门口,在常徊尘眼中勾勒出一道不甚清晰,却似乎轩昂得可靠的剪影。 不知是不是和妹妹见过一面,那剪影再一讲话,不复之前这么尖锐,声音缓和得有些动听。 “常宫主,我能留下来吗?” ----------------------- 作者有话说:断更一天也没人催,生气(不敢)郁闷地甩个么么哒[可怜] 第37章 四人一餐 常徊尘勾着狐狸眼瞧那俊挺的剪影, 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走回外间坐下,一派主人模样:“你会做饭吗?” 姜织卿说:“会。” “平时都吃什么?” “淮陵有什么就吃什么, 河鱼、芦笋、莼荇……” 家常小菜。 “喝的是清酒?” 姜织卿摇头:“我不喝酒。” 他风尘仆仆而来,在哪里落脚就在哪里帮短工, 因着手脚勤快、干活麻利才没落得个风餐露宿的下场,有小菜裹腹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常徊尘垮着唇角:“那有酒么?” 姜织卿道:“……我可以去买。” 常徊尘指尖啪嗒啪嗒敲在桌上, 手背在昏暗屋子里白得发光:“我饿了。” 姜织卿的剪影直了直:“那我做饭?” 常徊尘挥挥手让他去, 姜织卿便从门口入了厨房。吕殊尧心想:这人真不害臊, 上一秒还气势汹汹地让人家滚,下一秒就颐气指使别人烧水做饭伺候他了。 第46章 关键是,姜织卿还真听他的。 常徊尘当然听不到吕殊尧的吐槽, 一个人托着颌在昏光里坐着,也不点灯,放空盯着屋里某一处, 手指依然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敲。 但是眼神里却流露出越来越浓烈的怀念。 半晌, 他忽然偏了头,脸枕在手臂上, 贴着桌案, 好像想再听一遍在这方小桌上发生过的,过去几千个日夜的欢声笑语和呢喃叹息。 直到姜织卿捧着晚饭出来,他好似真的睡着了。姜织卿洗净了手,站在他对面,想喊他又好似觉得打扰,想碰他又觉得唐突,尽管常徊尘根本没在看他, 他还是有种怎么做都不对的不安。 姜织卿就这么等着,饭菜都热了两回。吕殊尧想,他真是傻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透,常徊尘枕得累了不舒服,嘟嘟囔囔地抬起了眸。 他用半润无焦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姜织卿,看得姜织卿莫名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常徊尘还没睡够,又要栽倒下去,这次姜织卿总算伸出那只不知道洗过几遍的手,撑了他一下:“哎。” “嗯?”他皮肤实在太白了,这么趴着睡了一会儿,脸上被压出红印,远看像浮了一层旖晕。 “……吃过饭再睡吧。” 常徊尘恣性惯了,夕令夕改,打个盹的功夫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吃什么饭?” “……”姜织卿哭笑不得:“热过两次了,再回锅就不好吃了。” 常徊尘揉揉眼睛,将自己狐狸眼尾抚得生艳:“你都没点灯。” “我点了灯你就肯吃么?” “我想想……嗯,好吧,你先去点灯。灯在哪来着?” “在西窗下面。” “不对吧,”常徊尘反驳道:“我记得是在……” 他憋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东西太乱,阿姐总骂我。” 这都是在说什么? 姜织卿无奈,转去西窗。他点的是材质下乘的油灯,发出的光昏黄微弱,在逼仄小屋里粗糙地摇曳跃动,一点也不明亮堂皇。 常徊尘对他说:“坐。” 姜织卿忙进忙出,一直站着等他醒,这才在他对面坐下。吕殊尧和苏澈月便也跟着坐。常徊尘纡尊降贵,夹起一块被醋汁浇得馥郁的鱼肉,送进嘴里尝了一口。 他眯起眼眸,像狐狸将憩慵懒惬意。 “好吃吗?”姜织卿给他盛了一碗莼菜汤。 “比师父做的难吃一点。” 苏澈月眸光动了动,姜织卿问:“师父是谁?” “没谁。” 这时,苏澈月突然迟缓地抬起了手。吕殊尧道:“苏澈月?” 他猛然记起,这间小屋,恐怕是常徊尘与苏谌生活过的地方。这些菜,恐怕也是苏谌常做给常徊尘吃的菜。 这个时候,恶鬼炼狱还没出事,苏谌还在世。他不是在阳朔,就是在离开阳朔的路上。他总是在离开家的路上。 吕殊尧看着苏澈月,心中升腾起一股怅然:要是幻境里,常徊尘能让他们见见苏谌就好了。 吕殊尧眼也不眨地看着苏澈月伸手去拿筷子,只可惜这里是实实在在的幻境,他们根本触摸不到幻境里的任何东西。苏澈月不甘心,又徒手伸向那些装着菜的碗盘—— 被吕殊尧抓住了手臂。 “你要是想吃,”尽管另外两人不可能听得到他们对话,吕殊尧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等回去以后我可以学着做。” 苏澈月迷茫地看向他。 “我说真的,”吕殊尧冲他笑,“我学东西很快。” 浅棕色瞳眸里有光滚过,苏澈月抿着唇,放下了手。 常徊尘又夹了一口鱼肉,问:“酒呢?” 姜织卿说:“空腹饮酒易伤胃。” 常徊尘像听了个笑话,微微睁着眼:“什么东西?我从不讲究这些。” 不仅常徊尘笑,吕殊尧也跟着笑。 这两人真是奇怪,有一种打了一架后坐下来一笑泯恩仇的兀然。 明明姜织卿上午还对常徊尘要打要杀的,晚上就开始关心人家喝酒伤不伤胃。 “那……就从现在开始讲究。” 常徊尘被他管束,很不满,闷头喝了一碗汤,怄道:“这样可以了么?” 姜织卿默然把买好的酒摆上来,常徊尘又问:“清酒?” “用糙米酿的浊酒。”他哪有那个闲银买清酒? 常徊尘很高兴,扬着下巴让姜织卿给他倒酒。 酒杯一递过来就被一饮而尽,再给出去,再递回来。如此几个来回,姜织卿说:“等会再喝吧。” 常徊尘:“不要。” 姜织卿没有动。 常徊尘偏头瞧他,忽地站起凑过去。 “姜……什么?” 红衣雪肤极近地映在姜织卿眼底,他眼里漾出点雾,缓声应道:“姜织卿。” “姜织卿。”常徊尘跟着念,“你看不起本座?本座千杯不醉。” “我没有。” 常徊尘没头没尾:“那你陪我一起喝。” ……?他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姜织卿愣了一下:“我……我不会喝酒。” “你今天冒犯了我,这杯酒必须得喝。” 姜织卿:“……” “姜织卿,”常徊尘隔空点了点他肩膀,“身手不错。你小时候肯定很顽劣。” 姜织卿道:“我要保护情情。” “你爹娘也死得很早么?”常徊尘漫不经心问。 这句话听起来很得罪人,但姜织卿眉目温和地看着他,并不生气。 常徊尘突然伸出手去握住酒壶,顺带也握住了一直搭在壶柄上,那只宽厚有力的手。姜织卿再次触了电,蓦地要缩,常徊尘却没给他机会,带着他的手斟满两杯酒。 常徊尘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姜织卿?” 姜织卿垂眸盯着被他触碰过的手背,犹豫了一秒,也跟着举起酒杯。他似乎很想开口说什么,被厨房烟火气灼得微干的唇半张着,显得很局促。 他目光生涩地看着常徊尘。 “不说点什么吗?” “我……”他张口很艰难,喉头滚了一轮,“我请求你,别伤害我妹妹。” 吕殊尧心想,他肯定心里面想的和说出来的不是同一句。 常徊尘道:“好说,只要你哄得本座开心。把这杯酒喝了。” 劣质油灯烧得久了,漏出来的光越来越起伏朦胧,光线在他们二人之间冲撞跳跃得厉害。姜织卿与常徊尘隔光共饮,消解了他们之间的第一缕愁肠。 姜织卿沦陷得极快,他果真如他所言不会喝酒,一杯浊酒下肚便已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伏在桌案上,呼吸渐渐由重到轻。 常徊尘再兀自喝了不少,直到见人再没起得来,阑珊道:“没意思。” 他站起身往外走,红衣晃出一室明媚。 他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吗? 常徊尘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阵,他折返回来,径直走到之前放着妆奁的房间,正欲躺下,又望过吕殊尧和苏澈月这边“啧”了一声。 他重新记起有个人被他诱着,喝了夜酒,沉醉了,沦失了,正可怜地陷在原处,起不来,出不来。 小屋有两个房间,关于把人放到哪张床,常徊尘还认真纠结了一番。 最终,他半拖半抱,把姜织卿搬到刚才要睡的床上,站在床边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气笑似的叩自己额头。 “我明明可以用灵力的啊,干嘛要动手。蠢货。” 吕殊尧分析道:“那应当是他自己的房间,另一边就是苏宗主的房间了。” 苏澈月:“嗯。” 果不其然,常徊尘进了隔壁房间后,先对着静寂的四壁恭恭敬敬鞠了一礼,道:“师父,徒儿不懂事,得罪啦。” 鞠完躬,他自己也在房间里睡下了。 吕殊尧忧愁道:“漫漫长夜,他们睡觉,我们走不掉,又该干什么?” 苏澈月没回应,抚摸起了房里的陈案,那上面有他父亲生活过的痕迹。 吕殊尧便不再言语,跟在他身边,静静瞧着那些被岁月亲吻过的旧物。 手抚过房间案几上的铜镜,古朴到发糊、糊成马赛克的黄铜镜面上反射出他们二人样貌。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看见自己和苏澈月站在一起的样子,他抽风一样,想起刚到淮陵时路人对他们的评价。 恩爱夫夫,天作之合。 ……光看样貌的话,的确很般配啊。 原身外表与他相差不多,高眉弓狗狗眼,笑时妖不笑时乖。相比之下,苏澈月的丹凤眼就美得更为英气,浅色瞳孔气质淡淡,好像刚好可以压住吕殊尧爱上挑的眼尾。 第47章 他们一紫一白,身量只差了一点点,吕殊尧只要偏一下脸,就可以亲…… 吕殊尧赶紧摇摇头。疯了吧,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他心虚道:“苏澈月,别看镜子了。” 苏澈月偏不听他的,反而透过镜子捕捉他视线:“为什么?” 吕殊尧张口就来:“这是幻境,镜子很容易闹鬼——卧槽!!这谁?!” 苏澈月眨了一下眼:“……多舌。” ——果然闹鬼了。 除了他们俩,镜子里兀地多出来两个人。 ----------------------- 作者有话说:漫漫长夜,该干什么,你说该干什么,啊?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攻宝了,要学会自己跳过剧情进入正题!急死我了。 ps哥哥你真的好人妻啊 第38章 梦中梦 “阿姐阿姐。你给我画的是什么?” 稚子面庞浮现镜中, 贴着镜面嚷嚷叫的吵人。镜子另一头照出个女孩,面容娇嫩,正笑盈盈地看着弟弟。 苏澈月和吕殊尧蓦地退后, 往床上一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常徊尘的影子! “怎么回事??” “场景又换了, ”苏澈月说,“外面是亮天白日。你仔细看看这间屋子里的摆设,跟我们刚进来时有些不同。” 的确如此, 房间里的东西更多更杂, 镜前摆着深闺女子用的妆匣, 首饰简朴却精巧,能看出来主人是个烂漫爱美的姑娘。一旁竹木香炉袅袅盈香,江南独有的早食生煎残留桌案, 是有人生活在此的痕迹。 一男一女坐在镜前,女孩比男孩年长些,但也不过十一二岁。她道:“这叫花钿。好看吗?” 弟弟忧愁对镜:“好看是好看, 可我是男孩子, 阿姐怎么给我画女孩子的妆呢?” 姐姐开怀大笑,捏着他脸蛋:“我们小尘长得太好看啦, 姐姐总是忘记你是男孩子。” 被称作小尘的男孩半嗔地努起了嘴。 “那我也要给阿姐画。” 他踮着脚, 翻着姐姐妆奁,从里面拿出盒胭脂,沾着毛笔的手颤巍巍的,朱红刚沾上姐姐额头就岔开一道难看的红痕。 姐姐捂着额头,被他满屋子追着跑:“你太小啦,写的字都还像狗爬,更何况画画——别追啦, 常徊尘!” 是小时候的常徊尘! 姐弟俩在房间里玩得气喘吁吁不亦乐乎,最终姐姐举手投降:“好好好,画!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今年过年的时候,把字练好!到时候你帮阿姐画。画最复杂的三瓣桃,行不行?” 小小的常徊尘扬着毛笔,将红得滴血的胭脂甩得到处都是,还得意洋洋。 “好,说好了,前提是要好好练字。来,拉钩。” 高大的中年男子留着青短胡茬,从屋外进来训道:“常徊尘,你看看你,又把房间弄乱了。常羡泥,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净让他进来捣乱。” 常羡泥学着父亲的语气道:“对啊,净进来捣乱!” 男人指着床上指挥小徊尘:“把外面晒着的床褥抱进来收拾好。” 常徊尘大声道:“我要和阿姐睡!” “你几岁了?还和姐姐睡?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是不是!” “不怕!我就要和阿姐睡!” 常羡泥面露难色:“小尘,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阿姐睡了。” “不要!” 男人生气了:“常徊尘,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像个没断奶的婴儿!你姐姐远不到你这个年纪就不和你阿娘——”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住了嘴,瞥眼看去,小徊尘眼眶果然红了。 常羡泥弯下腰,摸摸小徊尘脑袋:“今晚阿姐跟你睡。不过我们说好,过了今年,你就要自己睡了。” 常徊尘顿时眉开眼笑,常羡泥说:“去吧。” 常徊尘跑出去了,又折返回来,躲在门后偷听。 ……他这个偷听的习惯真是从小带到大。 男人说:“再这样下去,他真把你当娘了。”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只希望他平安快乐就好啦。”常羡泥说。 “羡泥,辛苦你了。” 常羡泥说:“若说苦,小尘才是真的苦。有谁愿意自己的出生日是娘亲的忌日呢?” 常徊尘一愣,低头嘬着鼻尖,无声用脚尖踢着地砖,直到把鞋都踢掉了,才跑出屋外。 午后院子里头静悄悄,晴光极好,常徊尘在院里掸被子,望着被子上抖落的尘埃发呆。 直到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欢笑声。 他似乎对这声音很熟悉,蹬蹬跑到院外,兴奋地叫起来。 “姐姐好!姐姐来了!” 吕殊尧和苏澈月顺着他期待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年龄都和常羡泥差不多大,挽着手朝院子里来。小徊尘精力旺盛,方才那点子忧郁仿佛不值一提,立刻就被抛到了脑后,又哒哒跑回屋里:“阿姐,冯姐姐她们来了!” 吼完这一嗓子,再跑到院子里,笑嘻嘻地迎人。 “小尘好啊!” 姑娘们从院外进来,各个都要摸一摸他的脑袋,赞赏一声:“哟,谁给小尘画的花钿?越长大越好看了嘛!要不要娶姐姐回家?” 应声而出的常羡泥打掉同伴的手:“别乱说,他还小!” 有人指着常羡泥额头乱飞的红痕笑道:“怎么回事,手歪了?” 常羡泥象征性遮了一下:“别看别看!” 大家笑了一番,话题又回到常徊尘身上,“小尘不小了,瞧瞧我们这几家人,就只有羡泥家有男孩,我们小尘在淮陵可是宝贝!”姓冯的女孩捏了捏他鼻子:“再过几年,你们家门槛就要被踏破咯!” 常羡泥说:“你说得好像小尘要嫁人。” 常徊尘闻言认真起来:“我不嫁人,也不娶人,我就要爹爹和阿姐。” 众人哈哈大笑:“你不嫁,你阿姐还要嫁!到时候让阿姐把你带上,做你们常家的嫁妆好不好啊?” “冯英英你要死啦——”这下轮到常羡泥满院子追着人跑了。 吕殊尧和苏澈月在一旁看着这温情一幕,都忍不住柔和一笑。 少女娇靥如花,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跑出了汗,围坐树下休息。 “今天我们玩什么?”冯英英问。 原来刚才的追逐游戏只是前菜。常羡泥说:“还玩儿?等会你爹回来找不着你,又要发火。” “他才不管我。”冯英英捡地上的石子玩,“他现在一心想跟我娘生个弟弟,哪有心思顾我的事。” “我家也是。”她旁边的说,“我爹让我多往外跑,多受点伤流点血,给家里挡挡煞气。” “我爹还说我一靠近他就要倒霉,每次回家都要往我身上泼狗血鸡血,脏死了,我才不愿意回去。” “再过几天就是中元了,我爹直接让我过了节再回家。” 她们分明才十一二岁年纪,聊起这些糟心事情来却云淡风轻,仿佛早已经历过多次,不足为话。 这就是,多数淮陵女子的处境吗? 吕殊尧想起柔柔,想起孟士杰杀女未遂,当时阳朔多少人为之愤愤。然而到了淮陵,明明同处一个时代,思想观念却天差地别。 小徊尘也坐在一旁,默默听着。看不出来他能不能听得明白,反正听到后来,他就不笑了。 吕殊尧看着他稚嫩的面庞,渐渐地与那个在冥夜暴雨中画着招阴妆的脸重合在一起。 耳畔又回响起他对姜织卿说的话。 “淮陵的妖鬼还没有将他们抓走,他们自己就先变成无能的行尸走肉了。” “别说这些了,我们来玩吧!”冯英英豪迈站起,握着拳头:“就玩‘七星聚会’怎么样?” “好啊,这次我肯定赢你!”常羡泥说,“石子在哪?” 冯英英摊开拳头:“刚才我就捡好了!——我们五个人,七颗石子。” 小徊尘立马举手插话:“姐姐姐姐,还有我!是六个人!” 常羡泥嫌弃地看向他脏兮兮的光脚丫,伸手往屋里一指:“要玩可以,先去把脚洗了,把鞋给我穿好。” 常徊尘不敢不听姐姐的话,飞快跑回去了。 冯英英问:“羡泥额头也脏着,不去洗干净?” 常羡泥骄傲地说:“这是我弟弟给我画的,我不洗。” “宠弟入魔啊你?” “是啊是啊,谁让我有个这么可爱这么好看的弟弟呢?”常徊尘走远了,常羡泥就没那么像个小大人了,吐着鬼脸道。 冯英英道:“其实呢,我还挺希望我爹娘能生个弟弟的。我要是有个弟弟,我也能每天逗他玩,我——” 万里晴空猝然突兀地响起沉闷惊雷声。 第48章 冯英英诧异抬头:“要下雨了?不会吧。” “不可能吧!前几天都是晴天啊!” 她们兴味索然地等了一会,惊雷一直没再响起第二次。 “听错了吧?” “可能是吧。” “算了别管了,”冯英英大手一挥,“石子从一颗开始抓起,全部抓完再从两颗开始抓起……” “知道知道,都玩过多少回了,英英别啰嗦啦。” 冯英英说:“还没说完呢!这次我们加大难度怎么样?一个人在抓的时候,石子交给其他人来拿。七颗石子,有两个人拿两颗,其余人各拿一颗,抓完一颗再随机摆放下一颗。” 常羡泥睁大眼睛:“那可不是随便摆吗?等你抓的时候我摆到屋里去!你怎抓得着?” “设定范围就可以了!就这,树枝围起来的位置。” “好,同意!” 吕殊尧问苏澈月:“你有没有感觉,从常徊尘回屋后,这里的景象和声音变得很奇怪,好像蒙上一层灰雾?” 苏澈月道:“这里面没有常徊尘的视角,他回屋后发生的事,应当是他想象出来的。” 拈石子游戏冯英英自告奋勇最先开始。她手指灵活地上下舞动,第一关捡一颗石子就像翻手掌一样轻而易举。到了第二关,常羡泥一脸“算你厉害”的表情,给冯英英摆出手里的两颗石子,冯英英狡黠一笑,一下就抓了上来。 不一会儿,她皱起眉头。 “还有谁拿了两颗石子?怎么啦,不敢放出来让我抓呀?” 其他人都一脸茫然地摇头。 “没有人拿吗?” 所有人都摊开了掌心,连带着树枝围出来的圈一起算上,只有六颗石子。 “奇怪……明明一开始数的是七颗,方才第一关,不也是抓的七颗吗?” “还有一颗石子去哪了?” 围成一圈的姑娘们面面相觑时,一道黑得发稠的浓云不知何时跋山越岭而来,遮住了太阳。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姑娘们悻悻的。 常羡泥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今晚在我家吃饭怎么样?” “好啊。” 冯英英说:“在外面晒了那么久,好像有点渴了。”她仰头望向一直无声遮蔽她们的那棵大树:“羡泥我记得这棵树是果树?” 常羡泥随口应道:“对,是。” “好渴啊,让小尘出来摘果子吃。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常羡泥白她一眼:“成天想着使唤我弟弟。” “对嘛。弟弟就应该护着姐姐的嘛。” 这时,不知道谁来了句:“我来,我会爬。” “我们之中还有人会爬树?” 常羡泥和冯英英稀奇地转头看去,却见一着白裳的身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离地较近的矮树干上。 她们都没看清爬上去的是谁,吕殊尧和苏澈月因为看到的是想象画面,自然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她们喊:“小心别摔下来啦!” “我不会摔下来的,我不怕高。”树上白影声音甜甜的,说话间已经到了坠着甸甸果实的枝干旁。 “马上就能够到了,加油啊!” 那白影动作麻利地往怀里摘果子,每摘一个就扔下来一个,瞄得极准,眨眼功夫她们每个人手里就多了一只橘子。 “尝尝甜不甜?” 冯英英掰了一瓣到嘴里:“甜,真好吃!——你快下来吧!” 那白影还没下来,常徊尘跟在他爹身后从屋里出来,画面又变得清晰了。 姑娘们赶紧围着叫“伯伯好”,冯英英殷勤地跑上前给伯伯递橘子:“伯伯吃橘子。” 又转向常徊尘:“小徊尘,你怎么这么慢?” 常徊尘说:“我不仅洗了脚,我还洗了脸,不让姐姐们笑话我!” “你好笨,洗了脸却不知道擦干,脸上湿湿嗒嗒滴着水,好像在哭!” “我才没有哭!” 他爹接着橘子,忽然道:“英英,哪里来的橘子?” “树上摘的。”冯英英随手指过去。 “哪里?”男人还是没看到。还站在树下的常羡泥一拍树干:“阿爹,这里!这棵橘子树!” 男人愣了一下。 “那棵不是橘子树啊。” “……啊?” ----------------------- 作者有话说:期末码字慢,对不起宝宝们>人< 感谢所有评论和营养液,谢谢你们的陪伴[亲亲][亲亲][害羞][害羞] 第39章 家丧 毫无预兆, 大风呼呼呼地刮来,头顶上乌云却散不开,反而越聚越浓愈演愈烈, 终于把日头完全吞掉。 “天怎么就黑了!” 冯英英还惦记着挂在树上的同伴:“那个……谁,快爬下来, 天黑看不见了!” 那白影在黑梭梭的树杈间显眼得有些阴森了,仿佛被风吹得荡了起来,轻飘飘地蠕动着, 却又始终落不下来, 像极了在窥伺活物的鬼魅幽灵。 “嘿嘿。” 白影好像在笑。 声音与刚才的甜美浑然不同, 好像有无数水泡堵在她喉咙里发腥发臭,把她的胸腔喉管都泡烂了,才能说出这样潮湿腐肿的音节。 “天黑了, 来玩儿啊。” 男人还在问:“哪家的姑娘在树上?” 白影说:“常永伯伯,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吗?” 她缓慢地转过脸来,咯咯笑着, 让底下活人瞧她。 两秒钟后。 “啊!” “啊啊啊啊啊——!” 从男人到女孩, 各个吓得脸白眼突魂飞魄散!除吕殊尧和苏澈月外,在场唯一一个男人甚至叫都叫不出来! 那瞬间吕殊尧后背窜血, 心跳停了一拍。白影的脸根本不能叫脸, 因为没有五官!——不,应该说脸上有太多凹陷凸起的地方,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五官,哪些不是! “难道是——” 二人对看一眼。 爬树。橘子。 常徊尘对姜织卿讲的故事! 是她!! 女孩们尖叫着狂奔到常永后头,常永惊恐万状后退一步,直接腿一软仰瘫在地:“你、你——是谁?!” “拿了我的橘子,还想不起来我是谁吗?”白影说:“伯伯, 我不高兴了。” 然而没人看得出来她高不高兴,因为她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像潮坏面包上肿胀的霉洞在起伏,她无论用什么语气,都像下水道在咕噜咕噜反涌脏水! 常永盯着手里的橘子,失神道:“璐、璐璐……”他又拼命摇头:“不可能!璐璐不可能这样!” “我不想这样的啊,不是我想这样。”刘璐道,“常伯伯,我记得最常夸我可爱的就是你了。你说我长得讨喜,除了羡泥,淮陵这么多女孩里,你最喜欢我。” 她说着,突然“呜呜呜”地抽噎起来,“你说最喜欢我,可是你为什么不救我呢?” 吕殊尧终于从那汩汩冒出的腐水语调里,听出来几声哀鸣。尽管如此,仍然看不出她脸上有泪水的痕迹。 常永颤抖着闭眼,不敢再看她:“真的、真的是璐璐吗?” 刘璐说:“常伯伯。” 羡泥爬到父亲面前,仰头看她:“璐璐!——你回来了?” 冯英英也说:“璐璐,我们好想你啊!” 树上的白影顿了一下,才道:“我也想你们。每时每刻都在想。所以我回来了。” 女孩们不知是不是受环境影响太深,似乎对鬼怪之事毫不避讳,冯英英说:“回来就太好了!可是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受?你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洗澡?——你能待多久呢?” 刘璐乍然掩面,崩溃大叫:“我不要洗澡,我不要洗澡,我不要水!啊!” 常永撑起身子,猛地撞地磕头:“是我对不起你,璐璐,是我对不起你!” 刘璐道:“现在说对不起,太晚了吧。” “对不起!”男人越磕越凶,“那天中元节,我原是要救你,可是他们都说……” 刘璐说:“我做了鬼,我问别的鬼,天喜三年的中元,有没有鬼去过淮陵江?它们都回答我,没有,没有鬼去过。” 常永手掌撑着地面,指骨颤抖得要断了。 “常伯伯,那天淮陵的江水里,根本没有鬼。” 常永死盯着地面血迹,不再磕了。他出声喃喃:“所以……” “爹,你和璐璐在说什么?”常羡泥小心望过去,“璐璐,你……要下来吗?” 刘璐不回答她,有颗石子从树上掉了下来:“冯英英,你不是要玩石子吗?过来啊。” 冯英英不能说完全不怕,眼前虽是她们昔日玩伴,但模样实在变得太多,都不能仅仅用陌生来形容。 第49章 而是可怖。人类本能无法违逆的可怖。 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英英!……” “别过去!”吕殊尧下意识去拉她,理所当然与幻境里的她虚擦而过。 “冯英英,”刘璐站在树上喊,“‘七星聚会’这个游戏,只有我和你玩得最好。我做了鬼,都没有人能跟我较量了,我很寂寞。” 冯英英听得伤心,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懵懂道:“那,我再陪你玩一次?” “好啊。”刘璐好像笑了。 冯英英突然嚎叫一声,倒在地上,猛烈呕起血来。 “啊——啊!” “璐璐你在干什么?!”常羡泥连滚带爬,想要靠近,又被吓得退了回来,“英英??!!” 苏澈月上前欲护却不得,他们只能看着,束手无策,吕殊尧撼上心头:“能对玩伴下此毒手,这女鬼好狠的心!” 苏澈月却说:“未经他人苦,莫论他人恶。你可以打败她惩治她,但无法论断她的对错。” 吕殊尧转头看去,他眼神分明也是震惊难过的,却还是要说这么通达得有些无情的话。 常羡泥看得撕心裂肺,竟然也哭不出来,回头大叫:“爹!!!” 常永大梦方醒,才想起来他是在场唯一一个长者。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克服恐惧,抖抖簌簌地爬起来:“你要报仇理应找她爹、理应找我!!她,她是你女伴儿,你们一起长大的啊——英英啊!” 吕殊尧恍然:“冯……她爹是当年说别救刘璐那人!” “那你和我爹不也是一起长大的吗?你不还是看着他去死、看着他女儿去死吗!”刘璐道,“常伯伯,你放心,五个伯伯,我一个也不会漏掉的。在那之前,我要你们也亲自尝尝,失去自己的骨肉是什么滋味!” “你怎能这么残忍自私……” 刘璐喉咙里咕涌着气泡,响声很大,应该是在纵声狂笑。 “常伯伯,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讲残忍自私,是不是太可笑了。” “下一个是谁好呢?” 常永蓦地瞪大了眼。 他瞬间转身,抱起早已吓懵了的常徊尘往屋里跑!刘璐说:“常羡泥,你好惨啊!你爹只要你弟弟,不管你了!” 常羡泥呆呆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回应,刘璐便更生气:“一个都别想跑!” 吕殊尧:“不要!” 院子里,碰过、吃过她橘子的人,刹那间都和冯英英一样倒在地上,口吐黑血! 常永在迈进门瞬间也爆了体,他一把扔开常徊尘,扒在门框上,把门扇都挠穿之后,猖笑着,开始撕自己的肉。 五个女孩,一个男人。 刘璐拍起了手:“好玩、好玩!你们都来陪我了!” 又转而呜呜呜起来:“可我还是找不到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去哪里了?” 那天江水如四海倒灌,她和她爹娘就算死在一条江里,也被冲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哇啊——” 这里上演了一番常人无法想象的骇人剧变,然而直到此刻,才终于响起来第一声绝望的哭喊声。 刘璐的笑声和呜声一齐止住。 “是谁在哭?!” “呜哇——”哭声更大了,“爹,姐姐,哇……” 刘璐穿着白裙子,趴在树干上往下探头。她眼睛肿得畸形,大概是看不清东西的,只能听着声音辨别:“小尘?” 常徊尘泪水涟涟,是吓的。他爬向常永,常永吐着肉沫吼道:“滚!”他爬向姐姐,常羡泥已经失血到开始痉挛,断断续续:“小……” 姐姐原本生得甜美,花钿点缀在娇嫩的脸蛋上,即使被画歪了也是好看的。可是现在,她像在冲弟弟做一个永久的鬼脸,再也回不去好看的样子了。 刘璐叫他小尘,常徊尘哭着求她:“姐姐,别欺负我姐姐!别欺负她们……呜——” 刘璐道:“你为何还能流泪?!我的橘子呢?” 常徊尘没拿她的橘子! 现在的刘璐还没有那么强大,她怕水,竟然到了连自己眼泪都怕的程度。她在做鬼的几百个日夜里,连为自己悲惨的命运痛哭一场都不能。 所以她用橘子,用她生前最引以为傲的礼物操控着所有人,把他们都变成肉橘,还让他们想哭都哭不出。 常徊尘的哭声让她越来越焦躁慌张,她沙哑道:“不能哭、不准哭!吃橘子!”她抠弄着自己脸上的洞,离手时变成一只只小橘子掉下来。然而橘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橘子就是她的化身,感应到常徊尘脸上的泪水,还有洗脸后未干的水渍,纷纷避之不及。 刘璐恶狠狠道:“讨厌,可恶!” 常永道:“小尘拿水来……赶走她……啊!”他猛然拔掉了自己舌头,倒在地上“嗯嗯嗯”的,血流了一脸。 常徊尘立马没哭了,颤巍巍站起:“水,水!” 旁边就有一口水井,刘璐怒道:“你敢!” 他本来就快要跑到井边,刘璐冷冷道:“你再走半步试试。” 常徊尘真的走了半步,离他最近的冯英英站起来冲向他! 常徊尘愣在了原地,只差零点零一寸,冯英英就要摁上他脖子。 “不——” “谁替我杀了小尘,”刘璐指挥着地上的肉橘,“我就让谁活。” 冯英英面容糊满了血,翕声道:“我不……” 刘璐说:“英英,你还是这么蛮横霸道的让人讨厌。” 话毕,冯英英折断了自己手腕,五指反方向朝自己的喉咙撕去! 太惨了。 吕殊尧看得双腿发麻。 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的绝望。要是这不是幻境,而是时空倒流就好了! “小尘,怕不怕?”刘璐又咯咯咯地笑,“你英英姐不杀你,乔乔姐杀不杀、玉玉姐杀不杀?如果她们都不杀你,那我就让她们自己杀自己。” “小尘,去啊,去打水啊。” 常徊尘崩溃了,无助地抱着头跪在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响亮的一声“扑通”! 吕殊尧再抬眼,水井边只剩常徊尘一个人,石井外壁沾满了小小的血手印——是冯英英的手印! 吕殊尧冲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可是身在幻境,他吐不出来。 十二岁的冯英英,带着一身血秽投井了。 刘璐愣了一下:“贱人!” 剩下的女孩儿们挣扎着,向常徊尘爬过来。她们也许是在对常徊尘温和笑着的,可是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们匍匐到他跟前,围住了他。她们被操控后力气大得出奇,大到能把血肉生生撕下来,弄死常徊尘易如反掌,可是她们没有。 常徊尘看着常羡泥:“阿姐,阿娘……” 常羡泥说:“小尘。” 刘璐:“杀了他!” 其他人也说:“小尘。” 刘璐:“伸手!” 四个女孩儿一齐伸出手。常徊尘:“姐姐!” 常羡泥说:“活下去。” 其他人也说:“活下去!” 这是吕殊尧见过最惨烈血腥,却最确凿不移的祝祷。 她们同冯英英一样,明明被操纵了,不知哪里迸发的意志,牵着手,扒着石井边缘,一个一个爬上井口,再翻下去。最后一个是常羡泥,血掌一把推开欲靠近的常徊尘,在他心口留下个一生都磨灭不掉的红手印。 刘璐道:“好、好,都不怕死!” 常徊尘不哭了,怔怔看着那口井,被附身一样地重复:“水,我要打水……” 他念咒般念了一会,抬手去握辘轳的摇把。刘璐忽然道:“常永。” 扒在门边的男人死盯着地上的舌头,眼睛里仿佛不再有灵魂。舌头像条死鱼,他本该早就痛晕过去的,但刘璐偏让他醒着。 “常伯伯,上面断了够痛吗?要不再试试下面?” 一个死时不到十岁的孩子,究竟在地狱里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这样残忍污秽的话来? “姐姐……我要打水……”那边的常徊尘使劲摇着辘轳,水桶晃晃荡荡往下去。 常永笑了一声,动了。他爬的姿势比五个女孩还要狰狞,腿脚抽搐,在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爬到常徊尘身边的时候,常徊尘力气太小,水桶摇摇坠坠,上不来。转头看见他爹,眼泪又涌上来:“爹!” 他憋着一口气,藕一样的粉臂用力得泛青。 “常永!” 常永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井边儿子的肩头。这个姿势,他如果不怕痛的话,拼尽全力是可以帮小徊尘把桶拉上来的。 但是,也可以轻而易举把小徊尘推下去。 第50章 吕殊尧紧张到牙关发痛。 突然间,天空凌厉光芒闪过,围困烈阳的黑云像被人当空斩了一剑,倏地裂成两半! 吕殊尧和苏澈月抬头,见一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剑士从天而降!他面对着树上恶鬼,只给众人留了个背影,可是苏澈月瞬间脱口而出:“父亲!” 真的见到了! 压抑已久的悲痛感终于消散了些,吕殊尧也跟着叫:“苏……伯父!” 苏谌提着剑厉声对刘璐说:“恶鬼凶獗至此!” 刘璐见不慌不惧,嘲道:“我是恶鬼,那他们是什么,恶人?既然都是为恶,还分什么人或鬼?这位道长?鬼作恶你嫉视如仇,人作恶你管不管?” 苏谌说:“自然要管。” “好啊,”刘璐指着呆怔的常永,“见死不救算不算为恶?” 苏谌没回答她,道:“你害了这么多条无辜人命,天理当诛!” 刘璐冷哼一声:“人与人就是一丘之貉。” 苏谌腾空,刘璐也从树上跃起来,两抹白影,隔着偌大的绿得发黑的树冠斗起来。巨雷轰隆隆劈下来,卷着刘璐密密麻麻射出的“橘子”袭向苏谌,均被苏谌尽数躲过! 苏澈月想去帮他,叫了一声“荡雁”,吕殊尧眉心动了动,荡雁剑并没有现形。苏澈月念着腾空决,只往上升了一点灵力便不足以支撑,坠落的同时吕殊尧接住了他。 “二公子,冷静,这是幻境,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早已过去了!”他扶着他站起来,“相信苏伯父,他可以解决!正是因为他常徊尘才活了下来!” 苏澈月听不进去:“相信他可以解决……你们都这样说……所有人都这样说!所以恶鬼炼狱开了,你们没有一个人去帮他!只有我父亲和我母亲去送死!” “他们没有送死,恶鬼炼狱被他们封印了,世间太平了!” “太平!”苏澈月忽然转头看着他,眸色有些发狠,“不过十年,你们吕家便重开鬼狱,吕殊尧!你们吕家让他们的毅然赴死成了场天大的笑话、让我成了场天大的笑话!” “……” 吕殊尧呼吸起伏很重,他紧箍着苏澈月,神色由焦急担心慢慢转变成愧疚痛涩。 “放开我!” “对不起。”吕殊尧放开了他。 苏澈月连剑都不再召,他一次次尝试飞起,又一次次摔下来,吕殊尧不再发一言,次次稳稳接住他。 又一次坠落之后,吕殊尧说:“我去。” 他召出湛泉,靠近那两道打得激烈的身影,却实实在在帮不上忙。 不仅如此,幻境之中动用灵力,实际上是在和编造幻境之人的灵力对抗、和悬赏令对抗,消耗的远比实际释放出来的要多。只一会儿吕殊尧便感觉丹田空虚,气力不支。 但他在半空中支撑着,不过是希望换苏澈月一点慰藉和原谅。 好在苏谌修为高强,对付一只道行不深的恶鬼还算绰绰有余。刘璐渐渐不敌,在苏谌即将擒服她时,退回树上,幽幽发声:“伯伯、伯伯!” 苏谌出到一半的剑没停,刘璐又道:“伯伯,我才十岁。” 苏谌俊厉眼神动了一下,剑势一缓,刘璐得此良机,大笑出声,甩出几只血橘,趁苏谌躲避的空隙,借树冠跃进了滚着黑紫云雷的天渊里。 “臭道士!若不是狱主闭关,我法力尚缺,怎会怕你!大仇明明将报在即,你却坏我好事!待狱主出关——必定要来找你秋后算账!” 苏谌负剑身后,凝望天渊,泰然道:“我等着。” 雷销云散。 “父亲!” 吕殊尧放下心,眼暗了一瞬,从半空栽下来。 他听着苏澈月喊着苏谌,心里宽慰,摔就摔了。 可是苏澈月明明嘴里唤着父亲名字,却依然伸手接住了他。 苏澈月扶着他的腰,绷着脸等他站稳。吕殊尧头脑里那股昏劲儿过去,惊讶中带着欣喜。苏澈月要撤手,他按着,笑得像讨饶。 “不要生气了,我错了好不好?” 苏澈月眉梢轻动,抿着唇不说话。 手还是撤不回来。 苏澈月这才说:“你很喜欢抓别人手吗?” 上次在雨里跑完,他也是拉着不肯松开。 “哪有。”吕殊尧松手。 苏谌也落了下来,吕殊尧这才有时机打量他的长相。苏伯父背影看着英挺,正面看着更英挺,五官端肃矜俊,不怒自危,凛凛不可犯。 相比之下…… 吕殊尧瞄了苏澈月一眼。 苏夫人一定是个大美人无疑。 苏谌走到常徊尘身边,孩子见刘璐被打跑,才敢再次放声大哭:“仙人救救我爹,救救我姐姐!” 苏谌蹲下查看已经没有声息的常永,又往井里探了一眼。 他没说救,也没说救不了,他叹息一声,凝声道:“跟我回去吧。” 常徊尘不明地扬起泪眼:“回哪里?” “阳朔,”苏谌说,“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常徊尘不笨,听明白了。 以后常家,就只剩他一个人。 如果他答应了,那么不久的将来,他也会成为苏澈月的兄长,也会成为抱山宗的荣光。 但他没有答应。 苏谌以为他害怕,哄慰道:“那里没有恶鬼。” 常徊尘抹着眼泪,说:“那我更不能去了。” 苏谌皱眉:“为什么?” 常徊尘在血流成溪的小院里跪拜苏谌:“仙人伯伯,你能教我法术吗?” 苏谌看着他:“可以,但你要跟我回抱山宗。” 常徊尘摇头:“我学东西很快的,你只要每次路过这儿来看我一眼就好。” 苏谌:“那你怎么生活呢?” 常徊尘起身摇辘轳,涨红了一张小脸,把水桶提上来,咚一下放到地上,血水水花四溅。常徊尘抱着那桶水,仰脸对苏谌笑出眼泪。 “仙人伯伯你看,我能照顾好自己。” 苏谌又叹息一声,道:“好。” 常徊尘让他每次路过的时候来,可是从这间屋子的生活痕迹来看,他来得次数很多,呆的时间也够久。 这是他游离在外,不曾归宗,让他极为挂念却从未提起的徒弟。 苏谌转身欲离去,苏澈月惊道:“父亲!”幻境中他挽留不住苏谌:“父亲等等我。” 他们正想跟上那俊凛背影,眼前所有又毫无预兆地后退塌缩,缩进了来时那面镜子里! “父亲……” 他们被一下扔出镜子之外,转脸一看,还在这间屋子里,身着红衣的常徊尘坐在床上惊喘不定。 方才是他的一场噩梦。 ----------------------- 作者有话说:犹豫了很久是今晚发还是明天,最终决定今晚让大家陪陪小尘,希望不要创到大家[可怜] 么么哒 第40章 徊尘织卿 常徊尘坐在床上, 鬓边沾了汗。他喘了一会儿,又呆了一会儿,慢腾腾地掀被下床。 他鞋也不穿, 光白脚心就这样踩过一室晨光。 “他要去哪?” 苏澈月沉浸在见过父亲后惊喜又惋惜的余韵里。吕殊尧相信如果可以,他会摁着常徊尘, 霸王硬上弓地让常徊尘再睡一觉。 吕殊尧说:“人做了噩梦会害怕独处。” 如他所言,常徊尘去了隔壁房间,姜织卿还没醒, 他就撑身在案边, 无声瞧着姜织卿的睡容。 姜织卿沉睡时姿态与清醒时的温良性子完全不同, 他侧着身子,手脚将褥角牢牢卷进身体里,好像睡着了也要宣示这被子是他的。 仿佛他这个人自带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隐秘而热烈。 直到阳光斜在那张英俊面容上,姜知卿才悠悠醒来。 一睁眼,看到的便是散着黑发、衣衫不整, 笑意吟吟的常徊尘。 姜知卿吓了一跳, 猛一下坐起来:“你——” 常徊尘扬眉:“我什么?” 姜织卿环视屋内:“我怎会睡这里?” “那你平常睡哪。” 姜知卿有些不好意思:“在外间席地……” “嗯,算你识相。” 姜织卿揣度他话里的意思, 出声询问:“这是你家?” “算是吧。” “那——那抱歉了。”他神色局促。 “你这人怎么老是抱歉、抱歉, 真是无趣。”常徊尘走过去,手里抛着个东西:“张嘴。” “什么?” 常徊尘不耐烦他的啰嗦,啧一声皱眉,索性上手捏住他脸强迫他张口,把东西扔进他嘴里。 “咳咳……”姜知卿呛得耳后通红,咽下去后才反应过来:“你,你给我喂了什么?!” 第51章 “解酒脯。” “……?” “解, 酒,脯,这三个字不认识吗?这么激动做什么?又不是砒霜鹤顶红。” 姜织卿:“我喝醉了?” “醉得厉害。” 姜织卿睁大眼睛,而后目光躲着常徊尘,十分不安:“那我昨晚……我昨晚……” “昨晚干什么?” “干什么……没干什么吧??” 常徊尘被逗笑了:“你昨天才扬言要我的命,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你紧张什么?” 姜知卿松了口气:“没有就——” “不过的确是有的。”常徊尘忽而正色。 姜知卿松到一半的气又堵了回去。 “你占了我的床,”常徊尘指了指还被他攥着的被褥一角,“我睡不好,做噩梦了。” “……” 姜织卿:“抱——” “不抱,”常徊尘抄起手,微眯着晨醒的狐狸眼看他,“吃了解酒脯,以后便能陪我喝酒了。” ……歉。 姜织卿喃喃:“……以后?” “今日起罚你入灼华宫备食、扫阶、葬花……”常徊尘认真掰着手指数起来,姜织卿愣了几秒,苦笑:“常宫主把我当洒扫苦力了?” “你不是会收拾屋子吗?”常徊尘理所当然。 姜织卿斟酌片刻:“我可以见到我妹妹吗?” “看表现。” 姜织卿:“好。” “这么爽快?”常徊尘逗宠物一样挑起他棱角凌厉的下巴,“你可想清楚了,入了灼华宫,终生都是我常徊尘的人。” 被迫仰脸的姿势让姜知卿喉结难耐地滚了一下,他目光突然变得很深,开口的时候声线低得不像他自己。 “……好。” 原来姜知卿就是这么成为了灼华宫的洒扫弟子。可这和姜织情说的根本不一样,妹妹是被掳来的,哥哥也是半胁半骗留下的。 她美化了他们的初遇。 他们一起走回宫里,姜织情见到哥哥,高兴得对着宫主又谢又拜。常徊尘安排姜织卿在他寝宫门前打扫,活动范围限于寝宫结界外、厨房和山谷,无事不准许便到女弟子的阁楼去。 接下来的日子,常徊尘与姜织卿似乎不常见面,幻境里时间流速很快。常徊尘总不在宫里,他每次披星戴月回来时都显得很疲累,而姜织卿每次都在等他。 有时是在寝宫外等,有时直接到瀑布外等。 常徊尘问他:“你还不去睡觉,在这做什么?” 姜织卿便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吕殊尧疑惑地问苏澈月:“他山谷也扫了,碗也洗了,连溪流里的花都被他清干净了,花枝上鸟窝他都替鸟扎好了。还有什么没做?明明就已经做完了啊,他已经在这站了两个时辰了。” 苏澈月观察着姜织卿:“或许是有心事。” 有心事,那也应该是妹妹的事,他不去女阁附近站着,偏要来等常徊尘。 也许是有事情要求常宫主呢? 可是每次他等到了人,又什么都不说,常徊尘不耐地让他退下,他就安静退下了。 “养了条粘人的狗。” 常徊尘看着有些后悔,姜织卿的等待总让他烦躁。这条狗看似听话,实则常徊尘从他的隐忍克制和循规蹈矩中,嗅到了不可控的危险气息。 直到幻境来到某一天。 常徊尘忙得很久没有给弟子们画花钿,这一天趁着风朗气清,他重新在山谷里支起了小案,同个摆摊的江湖术士一样,笑眯眯地给他的女弟子上妆。 “宫主,姜公子什么来头?怎么能以男子身份进的灼华宫呢?”女孩子们被描钿时不能动也不能睁眼,闲得无聊就想说话,面对常徊尘也没什么忌讳。 常徊尘灵活转腕匀笔,随口道:“捡的。” “捡的?哪里捡的?有人说他是知情的哥哥,宫主是不是真的?” 常徊尘“啧”道:“真是奇了,平时让你们交流功法心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怎么讲到些别的就天马行空头头是道?” 他用笔尾轻敲了一下女孩额头:“我看看你是有两张嘴,还是有两个脑子,一个分管学习,另一个分管玩儿?” 那女弟子吐了吐舌头。常徊尘:“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大家都说姜公子来了之后,宫里饭菜好吃了不止一个境界!” “……” 女弟子还不忘兴致勃勃地补刀:“打个比方,原先的味道是炼气期,现在就是结丹期——宫主!我用上你教的知识了,这回可不许再说我只会玩儿了!” 常徊尘敛着狐狸眼,看上去委实有点强颜欢笑了,吐出来的字嘎嘣硬:“那以前真是委屈你们了。” “宫主弟子说得不对吗?宫主不喜欢吗?” 常徊尘腕上动作停了一下,轻描淡写:“还行吧。” 女弟子胆大包天地撇了撇嘴:“宫主目下无尘的,弟子没听您说过喜欢什么东西。” “谁说的?”常徊尘笔触点着案上颜料:“我喜欢你们啊。” 他们聊得开心,以至于以他的功力,竟然没有意识到姜织卿的靠近。 姜织卿拖着扫把,走过来时脚步沉重,面色也不好看。走得很近了,常徊尘才看见他,惯如往常语气道:“来这里做什么?” “哗”一下,灰白衣衫、几乎与扫阶长帚等量齐高的英俊公子把案上的颜彩,一扫而光。 在场女弟子“啊”地叫起来,乱作一团。常徊尘一下没反应过来,盯着朱红淌进泥土里,半晌才看向始作俑者。 “姜织卿?我是太给你脸了?” 姜织卿道:“你不能给她们画这个。” 常徊尘看他一阵,转头道:“都先回去。” 女弟子都走了,他才勾着唇角,声线沉坠得吓人。 “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来管我,敢来坏我的事?” “……你不能给她们画这个。”姜织卿一昧重复。 他神情很不自然,在极力压制自己,眸光颤裂成几种情绪,有愤怒,有惊惧,有哀求。 常徊尘说:“滚。” 姜织卿弯下身抓着他衣袖:“你不要再做这些事,不要再召鬼,你召鬼究竟要做什么、你收这么多女人究竟要做什么?难道要像欺骗我妹妹那样,骗尽这天下所有女子吗?” 常徊尘没有甩开他,曈昽映着幽幽的光:“怎样?” “我不希望你这样。” 常徊尘捧腹大笑:“我为什么要按你希望的去做,你是我什么人?你什么人都不是,你只是我的一条狗。” 姜织卿倏地冷眸。 “滚。”常徊尘说,“下次还敢扰我兴致,动动手指就能杀了你。” 姜知卿盯着他站起,一步步往后退,像在看一个极其陌生的魔鬼。 他走后,常徊尘把笔扔掉,低声道:“我真是自找烦恼。” 这一天,常徊尘第一次在幻境里存放了他外出的记忆。 他画着与第一次见姜家兄妹一样的妆容,一袭红衣站在黑暗里。长夜可怖得没有尽头,血雨腥风灌在天地之间,叫人辨别不清此处何处,此昔何昔。 整座淮陵、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人。 苏澈月攥上吕殊尧衣袖,吕殊尧心里一抖,转过脸去:“怎么了?” 除了幻境里的常徊尘,视觉在这样的黑夜里是消失了的,他就算没有失明也看不见苏澈月的脸。 苏澈月越攥越紧:“……” 吕殊尧想了一下就明白了,连忙说:“不是,是这夜太黑了,我也看不见你。” “……真的?” “真的。”吕殊尧举起他的手,指着不远处的红影:“你能看到那个,对不对?” “……嗯。”苏澈月夹紧的声音放松下来,“……松手。” “不能松手。”尽管苏澈月看不见他,吕殊尧还是下意识摇头,“这里什么也看不着,抓瞎,一会儿你走丢,我问谁要人去?” “再说了,”吕殊尧轻飘飘打了个呵欠:“这次是你先拉我的。” “吕殊尧,你现在胆子——” 哔一下,哨音响。 尖啸自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声音在不见五指的夜里此起彼伏,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嚎,有的求,似是跋山涉水,跨越时空而来,拖着绝望又无奈的疲累叹息。 常徊尘美目深深,屏息等着,直到风卷林动,有眼花缭乱的血黑残影从天边鱼贯而往,团团围在他四周。 吕殊尧能闻到空气中的腐腥味。 “是常徊尘用悬赏令和招引妆召来的鬼魂。”苏澈月说。 第52章 “……恶鬼炼狱里来的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苏澈月沉声道,“刘璐说过,鬼狱之主在闭关,恶鬼炼狱在这时候还兴不起什么风浪。就算是从鬼狱里来,也是受到常徊尘手里两样法宝强行召唤,自行闯出来的。换句话说,”他掀了一下眼,“都是法力高强的恶鬼。” 吕殊尧道:“原来他昼伏夜出,就是在做这件事!姜织卿没冤枉他。” “他自己承受过恶鬼侵犯家破人亡的痛苦,难道他——” 像是要堵住吕殊尧的话,骤然晃过的光亮差点闪瞎他们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二人都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让人头皮发颤的厉吼惨叫。 混杂着利剑劈斩在什么湿软肉糯东西上的声音。 “常徊尘……你这个疯子!”厉鬼说话有浑沌重音,数不尽血影围绕着常徊尘打转,辩不清到底是谁发出的:“让我们走,别再折腾我们了!” 常徊尘低低一笑,很满意似的:“追杀各位这么久,总算记得我名字了。” ……追杀? “你姐姐的事与我们无关、无关、无关!” 常徊尘倏然闭了眼,将他的桃夭剑握得红光如血。 “不要提我姐姐。” 恶鬼声声悚然:“既然不提,又为何对我们穷追不舍,下此狠手!” “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常徊尘声音很懒,可是吕殊尧能听出这倦懒背后的悲伤,“无关?刘璐炼成恶鬼,不是你们教的?鬼狱与世间有天地阴阳为障,凭她一个人,如何出得来?” 厉鬼在半空中穿来绕去,招阴妆让它们不可抵抗趋邪本性,悬赏令放大它们内心对法力的渴望,两件东西双管齐下,一齐困着它们。 “就算这样,你也已经杀了刘璐,杀了不少鬼了!当年帮过刘璐的,早就都被你杀尽了!你这是迁怒、迁怒!” 原来他就是在报完家门血仇那一天,遇见了姜织卿。 “迁怒?”常徊尘举剑打量,视线落在桃夭刃光上,光色映红他双眸,他像哭红了眼,又像杀红了眼。 “你们当中任何一个,敢对着这把剑起誓,从未害过人吗?” 众鬼一下沉寂。 常徊尘哈哈一笑:“既然都不无辜,何谈迁怒。帮过刘璐的杀尽了,犯过淮陵的杀不尽啊。” 听到这里,吕殊尧讷然:“所以他……” 他召鬼是为了杀鬼? 苏澈月:“你仔细瞧他的招阴妆了吗?” 吕殊尧点头:“和他给女弟子们画的很像,都是额头一抹红钿。但是……” 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具体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 苏澈月道:“我辨认过了,现在他画的,和女弟子们额间的不一样,花瓣纹路完全相反。” “是吗?” 他们握着手,苏澈月指尖微动,声音凝重:“吕殊尧,你记不记得,幻境外姜织情给她们画的,就是这种妆。”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祝大家期末都顺利渡劫[眼镜] 第41章 公主抱 激烈缠斗惊扰了他们。 常徊尘手握桃夭, 人与剑在黑渊中融为一体,迸出猩红色泽,将昏浊的天地都染变了色。这猩红分寸不让, 扫进将他重重围困的鬼阵里。 厉鬼们困兽犹斗:“这是个疯子!一下召出这么多,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 你就不怕兜不住么?!” 常徊尘说:“不可能。” “哈哈哈——好、好!倘若我们能从你剑下逃掉,少不了要去人间快意一番,该报仇的报仇, 想续缘的续缘, 哪怕重伤也值!兄弟姐妹们, 跟他拼了!” 敌人一旦有了斗志,比数量叠倍还要棘手。血魅鬼影加快游移速度,风一样来去左右, 试图靠近常徊尘。 常徊尘半腾于空,红衣被阴风鼓动,躁躁难歇。他灵力不凡, 又受教于苏家, 不仅以己之力发明了招阴妆和悬赏令,如今单打独斗成千上万的厉鬼, 看起来也并不费力。 鬼魂们一边躲避桃夭剑芒, 一边伺机而动,打起配合。 “以一敌众,终归消耗的是他自己!” 在他的右前方,鬼影突然凝聚成浓酽一团,迸发出来的强烈鬼气瞬间吸引了桃夭的全部火力,红芒倾泻而出,如瀑水涤荡泥污, 将那团鬼气绞磨成灰! 然而与此同时,左后方同样也有几缕只影,趁着桃夭威胁转移,见缝插针,从黑雾之间撕开几道血盆大口,精准朝着常徊尘后背吞去! 吕殊尧眉心骤跳:“当心!” 与腐腥截然不同的甜腥味弥漫在天地之间,黑雾散去时,他们看见常徊尘半跪着,留给他们的是倔强不改的背影。因为着的是红衣,竟看不出是否绽了肉,受了伤。 “常徊尘,不要太高估自己了!” 敌人得逞了。 “那你们就错了。”常徊尘微微低喘着,他实在爱笑,笑起来又实在好看,连鬼魅都抵挡不住:“我从来都不自估的。” 有鬼道:“你长得这般好看,何必整日苦大仇深?”有一缕鬼气探上前去,轻轻笼了一下他面庞,“你入红尘去,到鬼狱里来,哪里不由你随便快活?” 常徊尘说:“血海深仇缠梦,没资格快活。” “那也由不得你了。你败了。” “是吗?” 桃夭静静悬立在他身旁,常徊尘蓦地抬头,双掌合十再旋错而开,双臂一展,桃夭入怀,仿佛拥住主人整个灵魂。 苏澈月:“裂魂斩!” 常徊尘:“裂、魂、斩——” 二人分处幻境内外,异口同声。唯有吕殊尧蒙在鼓里:“什么什么大招?” 刹那间,常徊尘怀里爆发出煦阳一样炽烈逼人的红光,桃夭裂分成数道剑影,每一道都携着常徊尘的虚魂! 吕殊尧:“这这这!” 每一道虚魂与鬼阵齐齐相对,整齐划一地高举红剑,在恶鬼无处可逃的惨嚎声中斩落而下! “啊!!!” 一剑之后,数万厉鬼都像被抽了髓的恶龙,在暗夜中挣扎逃窜,烟消云散。 苏澈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父亲竟然连这个都教给了他……” 吕殊尧急死了:“是什么?你会吗?” 这么精彩牛逼的招式,作者在书里怎么不写啊!!太坏了!! 常徊尘在这一剑之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红光敛去,剑魂与人魂都归位时,他仰面躺倒在了地上。 “……他怎么了?” 苏澈月道:“裂魂斩,是父亲和母亲一起研习出来的招式。施招后,如对手是活物,可以一剑斩分其魂魄。如果是死物,比如鬼魂,则可以斩离其法力,使其无力量可傍身,形如稀松。” 那不是酷毙了,无敌了?? “裂魂斩是把双刃剑,你要斩别人的魂魄,就须得先让自己的魂灵裂开来唤醒招式。若施招者力量不够,或稍不留心,自己都有可能会先一步魂飞魄散。” 至高至明日月,都要受限于昼夜交替四季更迭,再厉害的东西都有它的桎梏之处,更何况善泳者溺,善骑者堕,坐拥自以为能掌控的力量久了,难免不会反噬己身。 吕殊尧开了眼界,又被泼了冷水:“……原来这样。” 风吹晦散,他们不知在原地呆了多久,才等来这长夜里的第一道清朗月辉。月光洒在那躺着的人脸上,镀得他皎洁无瑕。 苏澈月望着常徊尘:“他一直在以招阴妆和悬赏令除淮陵的恶鬼之患。如果父亲还在,定会大加赞赏他。” 直至现在,吕殊尧才在月华流淌下看清苏澈月面容,在清冷月色之中,是显得有些落寞的。 吕殊尧转过目光,抬头望着疏朗夜空:“苏澈月,你看得见星星吗?” “嗯。” “那有没有某一颗特别亮?” 苏澈月说:“我见过最亮的星星,是从恶鬼炼狱爬出来那一天。” 吕殊尧:“哦?” “那一天我重封鬼狱,就躺在结界边缘,深渊谷底。从白天到黑夜。”苏澈月看着他,“谷底的星星亮得烫人眼睛,其中有两颗一闪一闪,每闪一下,月亮都要黯然失色。”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吕殊尧听着他的声音,仿佛看到他眼底也有星光在一闪一闪。 吕殊尧笑道:“那看来不用我哄骗你了。” “有人说过,天空中最亮那颗星,便是死去的亲人在凝望你。苏澈月,你独自一人重封鬼渊,苏伯父和苏夫人早就在看着你了。” 苏澈月盯着吕殊尧,不自知地眨了一下眼帘:“父亲母亲……” “看着你,赞许你,以你为荣。”吕殊尧一字一顿,“还有,心疼你。” 苏澈月神色怔怔,而立之年的他此刻仿佛透过吕殊尧在看向他爹娘:“心疼?心疼我?” 第53章 “人在心疼的时候是会心跳加速的。星星闪烁,是心跳加快的征兆。” 不知为何,明明是在说苏谌夫妇,吕殊尧突然感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真的加速了。 “……” 苏澈月说:“谢谢。”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30,当前恨意值700。继续努力吧!」 听见脑海里欢快播报,吕殊尧看着苏澈月,学舌似的:“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那躺在地上的人终于站了起来,累极似的,将桃夭收进腰间,离开了恶斗之地。 他走得极慢,吕殊尧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心情很复杂,脑子更是如一团乱麻。 从幻境来看,常徊尘本性不坏。他招鬼上身,单打独斗,顶着举世不解的潦草名声,行着无人知晓的英勇事迹,颇有独孤求败,末路英雄的悲壮感。 可是现在的他,变了吗? “那么,现在幻境外的常徊尘,联合他的大弟子姜织情,给那些女弟子画的正是招阴妆?” 后脑倏地凉了一下:“所以,纵这些女子于危险境地的,到底是常徊尘,还是姜织情,还是两个人合谋?” 不对,还是不对! 吕殊尧又想起来一件事。 “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吕殊尧盯着常徊尘红衣背影,“姜织情,和常徊尘,他们两个人有行事很多相似之处,比如酒后一定会吃海棠解酒脯,比如他们二人握毛笔的姿势。之前我以为是姜织情因倾慕而模仿,可是连拆开用来包海棠解酒脯的八角纸的顺序都一模一样,寻常人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说到这里,他才如抽丝剥茧一般,慢慢回过味来:“这两个人,会不会是一个人?”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他们也有移魂结?” 苏澈月也停下:“我也没告诉你一件事,在冰窟里的时候,我用移魂结试探过了。” “移魂结只可由修为更高的人向修为更低的人转移魂魄,反之不可行,且被移魂之人的魂魄会暂时封印在移魂结内部。可是刚才,姜织情魂魄进入常徊尘身体里时,移魂结是空的。” 吕殊尧说:“你指的是冰棺里那具身体吗?那哪里是常徊尘啊,不应该死去多年的姜织卿吗?——不对啊,姜知情修为肯定不如常徊尘,她又是怎么将自己魂魄成功转移的?那具身体肯定不是常徊尘的,是姜织卿的!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那为什么常徊尘会突然失去意识?他不在冰棺里,又在我们眼皮底下躲到了哪里?”苏澈月反问。 “我脑袋要炸了。”吕殊尧幽怨地说。“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幻境不允许他们再停留远处,因为常徊尘已经快走到宫瀑外。二人被一股无形力量推搡着往前,跟脚踩筋斗云没什么差别。吕殊尧怕苏澈月刚恢复行走不习惯,容易摔跤,又搀起了他的手。 来到瀑布外面,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轩长人影,在磅礴水幕间无声而立。吕殊尧愕然:“他怎么还在这??” 白天不是刚大吵过一架吗? 姜织卿头发沾满了水珠,在冷白月光照拂下像细碎的浪花,闪着很温柔的光。他见着常徊尘远远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不说话。 水声倾泻,打在礁石上啪啪作响,落花随流水而荡,盈余香韵若有若无地飘散在他们二人之间。 最终还是姜织卿先说:“……今天很晚。” 常徊尘看了他一眼,不作回应,抬脚与他擦肩而过。姜织卿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立刻就皱紧了眉,转身道:“你受伤了。” 常徊尘回眸:“你在跟谁说话?” “……”姜织卿缓和了语调,“宫主,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 他迈步要走,姜织卿一把拉住他:“让我看看。” 常徊尘怔了怔,怒道:“姜织卿,想造反吗?这里是灼华宫!” “就是我爹,我姐,我师父,都没这么管过我!你凭什么?你——姜织卿!!” 话没说完,姜织卿使力将他拉近,背过身半蹲着要背起他。 常徊尘当然不肯就范,在他背后又挣又骂,拉扯着伤口呲拉呲啦呲啦地流血。姜知卿眼眸一暗,索性又回身,长臂一展,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 常徊尘彻底没声了。 刚刚使过裂魂斩,他连灵力都运不出来。姜织卿不修仙,力气倒大得出奇,稳抱着常徊尘,目视前路:“很快就到。” 这感觉一定奇怪极了,常徊尘绷着脚尖静了好一会儿,才磨着牙,声音像被雨水浇灭的柴火堆,又弱又哑。 “姜织卿,我一定会杀了你。” ----------------------- 作者有话说:作者是个标题废。 么么哒 第42章 一个感谢吻 这威胁人的话、这强行被抱的动作, 都似曾相识。吕殊尧瞄旁边人一眼,发现苏澈月也在看他。 “啊……哈哈哈。”吕殊尧讪笑,“那什么我抱人的技术, 应该比他强吧?肯定比他强!哈哈哈……” 在他停不下来的傻到姥姥家的“哈哈”声里,苏澈月“嗯”了一声。 “……” 姜织卿把人抱到寝宫外, 说:“开结界。” 常徊尘:“你不准进。” 姜织卿叹气:“就这一次。开。” 常徊尘低骂了句话,姜织卿便畅通无阻地踏了进去。吕殊尧和苏澈月因着依附着常徊尘的意识,顺理成章地跟着进去了。 这个时候, 常宫主的宫殿还没暗藏那几层楼高的巨大冰窟, 也没有多得瘆人的屏风香漏。殿内灯火通明, 陈设一览无余,大概因为主人不太会收拾,所以一切从简。 姜织卿将他放到床上, 环视着房间:“药在哪儿?” “什么药?” 姜织卿定眸看他,“你受伤,都不上药吗?这么大个灼华宫, 修真界赫赫有名, 宫里一瓶疗伤药都没有?” “有啊。”常徊尘懒洋洋道,“都在弟子阁楼。” 姜织卿瞬间又冷了脸:“……招鬼之事, 害人害己。今夜你重伤至此, 便是遭了反噬是不是?连你都会这样,更何况那些女子?你给她们画招阴妆,又给她们拿药,不是打了巴掌又给颗糖吗?你就算想留她们在身边,也不必用这种危人性命的方式……” 常徊尘哗地掀了被子:“打了巴掌又给颗糖的是你吧,姜织卿!我有让你管我的事吗?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给我滚!” 姜织卿一动不动。 “滚!” 姜织卿走到床边,给他把被子捡起来:“我去拿药。” 常徊尘要被他逼疯了:“回来, 不准去!” 姜织卿没有听令的意思,常徊尘道:“深更半夜,惊动了我的弟子,你来负责?好,就算拿回来了,伤在背上,谁给我上药?是你所谓的被我强留下来的女人,还是你这个表面假正经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男人?” 姜织卿问:“你想让谁来?” 常徊尘被他的直球噎住。 “……我今晚没兴致,谁都不要。不用。” “既然没兴致,那就我来吧。”姜织卿扭头出去。 常徊尘咬着被子骂道:“犟驴,倔种,敢咬主子的狗。” 驴种狗很快便回来了,带着伤药,没甚表情地看着常徊尘。 “……把衣服脱了。” 他出去这一趟,常徊尘也冷静了些,撑着膝盖靠在床上,狐狸眼一挑,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你确定?” “小花痴。” 姜织卿指尖倏地一颤,他眼眶似乎被房里的灯火灼得很热,热得他不得不微眯起眼,像要偷看,只敢偷看。 常徊尘扳回一局,眉开眼笑,十分自然地,将那件血痕斑斑却看不太出来的红色外衣脱了下来。 外袍底下还有一件白色里衬,早就被厉鬼撕开几道口子,深入骨肉。撕裂白衣与斑驳血痕交错,本应让人或害怕或心疼,可受伤的人肤白如雪滑如脂,便衬得这伤痕不合时宜地生出一股旖旎意味。 姜织卿颈间一动:“……这件也脱了吧。” 常徊尘背对着他,影子被烛光映着,在墙上顿了一下。 外袍与里衣皆落了地。 常徊尘皮肤很白,后背很多道旧伤,凝结成疤,却不狰狞,透着淡淡的粉色,像贝类打开坚硬的壳,露出里面细嫩的肉。 温凉指腹触在背上,药水渗入伤口,看得人有点心悸。常徊尘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忍着痛楚,声音很轻地问:“你怕吗?” 姜织卿很专注检查他的伤:“嗯?” 第54章 “看见这些。你怕吗?” 姜织卿说:“不怕。” “可你的指尖一直在抖。”常徊尘抱怨道,“抖得太厉害了,弄得我又痛又痒。” 姜织卿缩回了手:“……抱歉。” 常徊尘说:“你凡人一个,怕也是人之常情,我又不会笑你。再问你一次,怕不怕?” “……怕。”他手指重新覆了上去,“我怕你痛。” 常徊尘默然片刻,笑了。 “姜织卿,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听到这句,吕殊尧忽地一震:“他们——” 姜织卿滞在他身后,很久没有说话。 “我在你眼里邪魔外道,你都还能爱上我。真是个小花痴没跑。” “……药上好了。”姜织卿低低道,“我去找干净衣服来。” 常徊尘回过头:“等一下。” “你帮了我,我是不是该谢你?” 姜织卿:“宫主不必……” “可我不会说谢谢啊。”常徊尘偏头瞧着他,他们两个人坐在床上,忽然离得非常近。 吕殊尧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紧张,总觉得要出事。 常徊尘看着姜织卿英俊的侧脸说:“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 姜织卿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这么小。”常徊尘脸又凑过去一点,擦着姜织卿耳廓说话。 “今天有人同我说,冤仇占尽,噩梦缠身,没资格入这红尘快活。” 姜织卿眼睫颤了颤,侧过脸去看他。他们离得太近,投在墙上的影子早就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在这安静漫长的对视之中,常徊尘说:“现在看,是可以的。” 他怠怠地敛下眼睛,抬颌,吻了一下姜织卿的鬓角。 吕殊尧松开苏澈月的手。 “你……”苏澈月疑惑低头,再看他神情,侧脸紧绷,平时狗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刻薄,松掉的手慢慢捏了起来。 好像在愤怒又无奈地忍受什么。 苏澈月看了他一会儿便移开目光,什么也不问。事情的发展的确出人意料,他和吕殊尧之间虽然无数次讨论过成婚嫁人之事,夫君也叫来叫去没甚避讳,但他们两个人心里门儿清,不是在演戏就是在互相恶心。 现在眼前清楚明白地出现两个和他们一样的男人,真真切切要发生这样的关系,说一点不膈应,一点不尴尬,那是不可能的。 这里是幻境,他们不能离开,最好就只能闭嘴看完。 常徊尘亲完他,见人没有反应,还抬手晃了晃:“傻了?” 然后手就被抓住。 常徊尘惊了一下,姜织卿看着他,眼底一片废墟。他拖着很沉重的呼吸声:“……你受伤了。” “?” 姜织卿费力阖眼,再睁开时已经站了起来,快速退到门边。 “要走啊?” 常徊尘也不恼怒,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目送他。 “我明日再来给你换药。”姜织卿丢下一句话,落荒而逃。 室内再没别的人,旖旎散尽,苏澈月才问:“吕殊尧,又犯什么病?” 吕殊尧第一次没有回应苏澈月,他紧盯着常徊尘,蓦地笑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竟然又是这样。” 什么? 他极少露出如此冷然到称得上可怕的笑,抬起手背盖住眼睛:“为什么又让我看见这种事?” 常徊尘在大殿上那样对待姜织情,吕殊尧都没有表现得像现在这么生气。 他撇下苏澈月,自己走出这间房间,掀开他的紫袍,靠坐在墙上,低头垂眼,一言不发。 第二天,姜织卿如约而来,沉默地给常徊尘换药,要走时常徊尘又把他拉到颊边,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一连大半个月,日日如此。 “姜织卿,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走啊?”伤口痂壳已经脱落,新的贝肉长出来,薄薄一层粉白。 姜织卿说:“今天可以不用换药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常徊尘眼前一亮:“什——” “是情情做的。”姜织卿声音淡淡,“她知道宫主受伤,花了好几天跟我学做的这道百合羹。” 常徊尘隐去了惊喜,道:“是吗?那她怎么不自己送来?” “弟子不可擅闯你的寝殿。”姜织卿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她是我妹妹,我不会拿她跟你开玩笑。” 常徊尘说:“什么意思?” “常宫主,你喜欢我妹妹吗?” 常徊尘说:“所有的徒弟我都喜欢。” 姜织卿点点头:“果然又是这个答案。” 常徊尘越发不快:“你到底想说什么。” “常宫主,你能答应我,不碰我妹妹吗?” 常徊尘深深拧起了眉。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百般靠近我取悦我?” “不是。”他不假思索。 常徊尘大笑摇头:“姜织卿,你真是不了解我啊。” “我就是喜欢收女人,就是喜欢画招阴妆,还喜欢召鬼来陪我玩儿。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姜织卿屏着息,给他递过去一支沾了颜色的毛笔。 “那你给我画吧,放过我妹妹,放过她们吧。” 常徊尘夺过毛笔,将他拉低下来,摁到床上,手肘抵着他肩头。 “好啊,我现在就给你画。” 被幻境推进来的吕殊尧再次移开目光。 二人一上一下躺着,姜织卿没挣扎,任由常徊尘在他额头上动笔。常徊尘笔法熟练,没几下功夫他就收了力道,将笔扔出去。 他画了朵图案繁复的花,与幻境外姜织情额前的似乎相同。 “这是莲花。”常徊尘轻轻勾着眼角,“最难画的,一茎双蕊那种。” 颜料凝干在姜织卿额间,他一直在看身上的常徊尘。 常徊尘压着他,道:“你不想起来?” 灼华宫入了夜,女弟子们睡得早,宫主寝殿又有结界,非召不可至。于是整座寝殿显得安静异常,连窗外落花的声音都听得见。 在这样寂寞的静谧里,人一旦有了触碰,欲望就像干柴遇上烈火,膨地胀大开来。 常徊尘很惊讶,惊讶之后便是惯有的似笑非笑:“你怕不是只想画额钿吧?” “让我放过你妹妹,除了招阴妆,是不是还得有别的?” 他懒懒托了一下腮,学着姜织情的语气,叫了一声。 “哥哥?” 姜织卿的眼睛蹭地烧上一把火。 “本宫主还没尝过男人呢。”常徊尘俯首,不知道第几次吻在他耳边,“说不定试过之后,我——” 木板床发出嘎吱几声响,二人突然身型掉了个转,常徊尘眨着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姜——唔!” 姜织卿猛然低下来咬了一下他下唇,道:“你搞错了。” 常徊尘痛得眼中起雾:“我搞错什么?” “没什么。”姜织卿伸手解他里衬衣带,(gao)“宫主每天给我一个吻,我现在要如数奉还。” “怎么还?” 姜织卿说:“耗尽你,让你再想不起别的人。” 常徊尘语调还(tai)很轻盈,戏谑道:“你要当救世主吗?” “就算是吧。”姜织卿往下去些,“你早就知道(gui)我有此意。” 他指腹摩挲,气息拂过沟壑:“我第一眼就有此意。” 常徊尘发着怔,被温柔包裹住了。 他眼里的光(shou)凝滞成珀,十指深陷进了被褥里。 血海深仇缠梦,没资格快活。 可是……真的很快活。 吕殊尧转身,冲出去,幻境力量强势,生生将他挡了回来。他踉跄后退几步,双手遮眼就遮不住耳,遮耳又遮不住眼,顾此失彼让他手忙脚乱到崩溃:“放我出去!” 苏澈月从近在咫尺的缱绻里回神,转眸看他:“幻境不可强闯,会损伤你身体。” 吕殊尧充耳不闻,捂着双耳:“什么狗屁悬赏令,放我出去!!” 他一遍一遍闯,又一遍一遍退回来,到最后蹲在门边,无助地笑起来。 他说:“吕殊尧,你真可怜。” 他想起逼仄潮湿、乌烟瘴气的棋牌室公厕,自己躲在角落里,仰头看见高大的男人抵到一起,挨在墙上,味道腥得他想吐。 苏澈月面沉如玉。这一夜注定漫长,于床上人是悱恻,于局外人是煎熬。 苏澈月走过去,抬手,帮他遮眼睛。 “坚持一下。”苏澈月说。 吕殊尧说:“我恨不得瞎了,聋了。” “……嗯。” 第55章 “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 苏澈月说:”不可以。” 吕殊尧盖着耳朵,再听不见任何的缠绵之音,可是苏澈月能听到。他能听见常徊尘软着声调警告姜织卿,能听见姜织卿口中说着抱歉,动作却毫不客气。他真的如他所言忍耐得太久,每一次进攻都发自灵魂,深入骨血。常徊尘吻了他十几下,他就要吻常徊尘几千几万下。 那个卷占着被子睡觉的姜织卿,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他隐秘、激狂、危险的一面。 其实常徊尘的修为早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他若是不想,大可以将姜织卿打落床下。但是他没有。 苏澈月孤独地听着,只有他一个人在听着。他好像悟出点什么,这两个人像是黑暗丛林荆棘前路上的萤火,不那么光明,不那么安全,但是真实存在。 存在过,便有后来人有勇气跟随。 ----------------------- 作者有话说:改得想亖。[小丑] 本来是想让哥哥主动的,写着写着角色自己决定走向了……大概是那时候的卿卿真的很迷人,怎么会有人又英俊又霸道又温柔啊,小尘招架不住啊(捂脸跑走。 么么哒 第43章 裂痕 那天之后, 常徊尘便让姜织卿跟着他学法术。 姜织卿问他,是学救人的,还是召鬼的? 常徊尘美目弯起:“等你学会了就告诉你。” 姜织卿早已弱冠, 按道理早就过了修炼的最佳时期。可他天赋好得惊人,不到一年就修出了灵核。 或许是常徊尘太钟爱这段时日, 明明没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幻境却没有加速。相反地,苏澈月感到这段时间被放得极慢, 慢到不止吕殊尧, 连他都觉得有些煎熬。 宛如细水无止, 冰雪难消。 他们会在无人的夜空山谷里牵手散步,在可以掩盖住一切嘈杂的流水瀑布间亲吻,在不可来犯的寝宫内缠绵。 会蒙着面具下山去, 尝最淡的菜,喝最糙的酒,在小屋里度过温馨长夜。 每每这种时候, 常徊尘就会聊起苏澈月的父亲苏谌。姜织卿不太懂修真界的事, 却也听得心无旁骛。 有一日,他们从酒肆里出来, 撞见淮陵一户人家在卖女儿。 说是卖女儿, 其实是那户人家被恶鬼缠身,病急乱投医地找街上游方道士求救。那道士胡子留得很长却很稀疏,一双混浊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眉开眼笑地收了钱却没办好事。那户人家的夫人也不是好打发的,天天到大街上打那道士的游击。 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了人,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大师终于找到你了!大师!我们明明买了那么多你给的符咒,家里都贴满了, 为何我儿的魇症还是不见好?!小囡也每天起夜都能看到那鬼魂飘来荡去,吓得直哭!大师这可怎么办?!” 道士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又跪又扯又求,冷汗直冒:“这、我……” “你该不会是江湖骗子?!难怪我说那符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不似真的,原来是个冒牌货!” 道士被当众拆招牌不乐意了,眼珠子又在眼眶里邪恶地滚了几道,决定把锅顶出去:“谁说我是骗子?你家被鬼盯上是有源头的!你不解决这个源头,买再多符咒,把墙贴塌了都没用!” 夫人又信了他的邪:“什么源头?” 道士信手一指她牵着的女孩儿:“源头就是你这小囡!” 夫人一愣:“你胡说!” “我怎么胡说?淮陵女多男少,谁人不知女子是招阴体质?!更何况你自己亲口说的,次次都是你家小囡先看见那鬼魂!” 夫人听了顿时六神无主:“那,那我该怎么办?请人给小囡做法行不行?” 骗子道士打算一劳永逸,彻底摆脱她:“当然不行!俗话说人有三分光,神鬼不敢上,你家小女早已成了鬼神通人间的媒介,只有在她身上点火,烧上个三天三夜才能彻底把这条鬼桥烧断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冷笑道:“但你舍得吗?我早知你做不到,才迟迟不告诉你解法罢了!” “烧三天三夜?那她家小囡还能活吗?!” “太残忍了吧……” 围观的人皆满脸不忍,夫人过于震惊,牵着女儿的手颤巍巍的:“我、小囡……不行……” 她的小囡幼小,能听懂一些人话了,天真道:“娘,火烧是什么?” 路人说:“傻姑娘,点火烧在你身上,可疼了!” 小囡说:“没事的,我不怕疼,是不是疼过三天,家里就能好了?” 夫人哀哀啼啼,忽然闭着眼把女儿推到道士怀里:“你既然这么说,一定有办法让她活着……交给你了大师!只要让我们家晦气都散了,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小囡哇地哭了:“娘……你不要我了吗娘……” 夫人自欺欺人:“小囡别哭,就三天!三天后娘来接你……” 说完,帕子掩着脸,不敢多看一眼,失魂落魄冲进了人流里。 “哎——喂!”道士也一把推开小囡,“这都什么事啊!” 小囡追着他:“你不能走!娘让我跟着你!” “滚开!晦气东西,坏我生意,别跟着我!” 小囡说:“我不是晦气东西,我只要火烧三天就不是晦气东西了!” “唉,真是个可怜孩子……”人群摇着头散开,夕阳西下的淮陵城大街,唯剩一个小小身影追着一个脑满肠肥的道士。 灰白长衫的男子上前截住她,将她抱在肩头:“乖,小囡别哭了,跟哥哥走。” 常徊尘跟在他身后,姜织卿说:“带她回去吧。” 常徊尘:“回哪儿?” “灼华宫。” 常徊尘笑了:“这会儿不担心她进了灼华宫被我欺负了?” 姜织卿神色正正地瞧着他:“你会吗?” 常徊尘轻佻反问:“我会吗?” 入夜时他们回到灼华宫,小囡伏在姜织卿肩上睡着了。 常徊尘突然问他:“教你的裂魂斩,学会没有?” 姜织卿有些不好意思:“还不是很熟悉,我会尽快练。” 常徊尘点点头:“那我回殿里了。” “我先找人安顿她,等会过去,你等我。” “不用了。”常徊尘打了个哈欠,“今天好困,我要自己睡。” 姜织卿宠溺地笑了笑:“如果不做那种事,就不能和你睡吗?” 常徊尘唇角一弯:“是啊。” 他真的转身就走,留姜织卿久久看着他背影,眼睑如雀鸟折下的翼,落寞地垂着。 每当幻境里常徊尘独处时,吕殊尧才不那么局促。他看见常徊尘坐在山谷里,对月给自己画招阴妆:“他又要去召鬼了。” 夜凉如水,反画出的桃花妆被霜华镀染,秾丽中又透着股不容玷污的圣洁。 有人从背后抓住他的手。 常徊尘回头一看:“我不是说——” “你有在睡觉吗?”姜织卿问。 常徊尘有些愣神:“……别生气嘛。” “我问你有在睡觉吗?” 姜织卿紧盯他额头:“常徊尘,消停不了是不是?瞒着我又做了多少次这种事?” “小囡家里的鬼魂,该不会也是你用这妆召来的?” 常徊尘眼里闪过一丝惊愕情绪,未等开口,姜织卿便强势抱起他往回走。 “放开我!”声音含怒含羞,“姜织卿,放我下来!” “既然你不想睡,那我就让你睡。” 常徊尘在他怀里动了个诀,企图挣脱他,姜织卿脚步一顿,他趁势翻身下来要飞走,姜织卿竟能追上他把他捞回来,有力的臂膀压着他,在一块光滑冰凉的孤石上。 姜织卿眉眼英俊硬朗,如琢如磨,这常徊尘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少了室内灯烛的映照,他克制着心绪与情欲的脸在纯白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深邃,美好到让人一直视就乱了心神。 姜织卿说:“把笔给我。” 常徊尘听话地把笔给他。 姜织卿抹去常徊尘额间反画花钿,徒手从旁捻了几瓣桃花,就着桃花汁液,一笔一画给常徊尘重画。 他没常徊尘那么熟练,画得极慢,毛笔笔触应当刺得常徊尘很痒,下面压得又紧。 他攥着姜织卿衣袖,难耐地蹙着眉。 “并蒂莲。”姜织卿收了笔,挑起他下巴:“不可以洗掉。” 常徊尘呆呆看他,唇齿微张。 姜织卿等了几秒,眸光下移锁着他的唇,按下方才恼怒霸道的口吻,换作细细低语,“你想我了。” 常徊尘:“嗯。” 第56章 姜织卿说:“叫哥哥。” “哥哥。” 姜织卿从善如流地吻了下去。 月色渐渐稠白,默契遮掩整座山谷,角落里情潮欲海热烈无间。红衣滑落窄瘦雪肩,他们炽声交颈。 “啪”一声。 花林深处,树枝被人慌张踩断。 姜织卿先一步清明,迅速揽起常徊尘的衣服,起身时眼神肃凛,再定睛一看,又转为愕然。 “……情情?” 幻境里的人俱是一愣。 姜知情身形娇小得可怜,在几步之外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 “情情!” 哥哥伸手想拉她,姜知情半惊半惧,与哥哥近乎完美重合的五官像裂开的瓷娃娃。她僵硬转身,掉头就跑。 姜织卿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山谷又恢复如祭静谧。常徊尘自石上坐起,冷静整理衣衫。他把姜织卿扔在一边的画笔捡回来,似想要重新给自己画招阴妆。 可是举着毛笔,笔尖只差毫厘便要将额间那朵并蒂莲改掉,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半生恣意嚣张,面对恶鬼群起都能泰然处之,然而这一刻月下无人,岁月静凉,他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的神情。 半晌,他夹着莫名的懊恼,轻声呢喃:“好像真是有点舍不得啊。” “说好只是快活,怎的还会成了烦恼?” 他靠在石边睡着了。天光熹微时,姜织卿疲惫踩着落花回来。 常徊尘迷蒙睁眼,看见姜织卿,曼声道:“……嗯?” 姜织卿眼眶都熬红了,抬眼看过来的情绪很复杂,让常徊尘失神了一瞬。 “情情不见了。”姜织卿说。 常徊尘蹙起了眉。 “她失踪了。我找了整整一夜,找不到。”担忧又绝望的语调,“常徊尘,我妹妹不见了。” “你轻功不差,竟追不上她?”常徊尘疑道,“怎么可能?” 他想了想,又放下心来,“宫瀑下了结界,她出不去。” “会不会有人把她劫走了?或者是从外面给她开了结界?” “不可能。”常徊尘笃定道,“世上没人能破灼华宫结界。” 姜织卿一拳打在桃花树上,桃瓣落纷纷。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常徊尘,你总是这么自负!这是你的宫殿,你的弟子,我妹妹这么信任你喜欢你,你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连起身都不愿意!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怎么放心你!” 只听到花落满地的声音。 “我好像并没有让你相信我吧。”常徊尘眯眸站起,“你是让我去帮你找妹妹,是吗?对我来说轻而易举,那么找到了,我该跟她说些什么?” “我是跟她说,我常徊尘也很喜欢她,但她哥哥已经先比她迈出了一步,如果她不介意,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玩儿?” 姜织卿浑身一颤:“住口!” “她的哥哥跟修真界名声最差的男人上了床。”常徊尘语速如飞,“你是希望我跟她说这些吗?” “别再说了……”姜知卿颓然垂首。 常徊尘瞧着他,忽而笑了。 “还是跟妹妹说,我和你是真心相爱的,希望她能祝福我们。” 他上前一步,掌心抚过姜织卿滚烫胸膛:“我们相爱吗?姜织卿。” 姜织卿睁大瞳孔。 “即使你认为我刚愎自用,阴绝无情,你也爱我吗?” “我——” “姜织卿,你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既然不能接受,没有勇气示于人前,干脆就不应该开始啊。” 常徊尘问得极快,咄咄逼人,但实际上,他也许是害怕听到回答。 他退后,指尖凝力,在额间一抹,雪白面庞顿时血如雨下。 姜织卿惊叫:“徊尘!” 他亲手剜掉了他画的并蒂莲。 姜织卿欲上前,被闪着红光的桃夭死死拦住。常徊尘道:“天亮后,不管有没有找到姜知情,你离开灼华宫。” 红尘快活,镜花水月,终是不长久。 桃夭困住姜织卿,眼睁睁看着常徊尘走掉。 苏澈月说:“如此难以接受吗?” 他总是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极少主动问话,吕殊尧微微一惊。 “……是。难以接受。” 自从明晰了常姜二人的关系,吕殊尧就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整个人寡言得异常,对幻境里一切都冷眼相看。 “为什么?”苏澈月看向他。 “不为什么,”他说,“人之常情,就是难以接受。” 常徊尘回到宫殿,颊边的血未干,他带指沾上一滴,启唇舔进舌间。 不知道血腥味给了他什么样的刺激,他坐在曾经和姜织卿抵死缠绵过的床榻边,眼神茫乱又空白。 他缓缓地摸出一枚令牌。 正是悬赏令。 常徊尘皱着眉,对着悬赏令念诀,吹响一声哨,传令道:“举天下修士之力,替本座找到姜知情。” 室内死一般静寂。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接令,这很反常。这时,有人不惜耗费巨大灵力,给常宫主千里传了个音。 “常宫主?!是你发的悬赏令吗?姜织情情是谁?不管是谁,没人会接的,外面都已经乱套了,你快出宫帮忙!” 乱套了?出什么事了? 常徊尘思索片刻,又传了一次令,依旧没有回应。 悬赏令效力之广,诱惑之大,连法力高深怨念沸反的恶鬼都抵挡不住,如今这么一个简单的任务,怎会无人敢接? 常徊尘嗅出其中的不对劲,召回他的剑,站在其上宛如应龙出世,掠过整片山谷时不带片花摇曳。 他低头瞧见姜织卿还站在那儿,便无奈地皱了皱眉,好像很恨自己。 刚刚撂完狠话,再一见到,终究是舍不得。 罢了。就全告诉他又何妨。 “姜织卿。”隔着云层给他传音,姜织卿抬起头来,看见剑上的人如尘光袭过,眼底本能地漫出一层惊艳情绪。 继而是疑惑和担心:“你去哪?” “等我回来。”常徊尘说,“我们一起去找妹妹。” ----------------------- 作者有话说:考完回来了!我是个高效宝宝[眼镜]明天出幻境打boss! 第44章 徊尘永怀忱 身如游龙, 入隙不见。连带着作为看客的吕苏二人,由幻境力量推举着,紧跟在他剑后。 出了灼华宫, 才印证了刚才千里传音那人说的话。 光天化日,地面黑作一团。 硝烟般的黑雾, 比那一夜恶战厉鬼看到的还要多得多。说是雾,却有着坚不可摧的流动实体,肆无忌惮四处流窜, 无差别攻击, 每停留在一处, 都能听到让人牙根发麻的惨叫声。 又是这些恶鬼! 难怪没有人接悬赏令,个个保命都来不及! 到底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厉鬼冒出来?! 常徊尘低声骂了句“找死”,正要刹车俯冲, 忽见前面天光骤暗,高空中盘旋着一道巨大漩涡。漩涡如黑洞,贪婪吸卷着周遭空气和光线, 中心是血一样的猩红色, 不时传来尖锐长鸣,听得人周身发冷。 ……一股熟悉的恐惧感顿时蔓延开来, 吕殊尧一个激灵, 下意识叫道:“苏澈月!” 是恶鬼炼狱! “鬼狱开了……鬼狱开了!” 吕殊尧骤然忆起刚穿过来那一天,是如何被系统强制传送到这鬼地方,如何被胁迫推苏澈月下去,又是如何被系统惩罚折磨得丧失意识。 而此时在幻境里,苏澈月面夺走了他一切的炼狱,竟是异常冷静。 “是幻境里的鬼狱。幻境代表过去,鬼狱开启过的时间——除了这一次, 便是十二年前。” 他顿了一下,猛地抬眼,“十二年前……父亲娘亲?” 十二年前,正是苏澈月爹娘封印过一次鬼狱! 吕殊尧心脏怦怦怦地跳! 最后一面??!! 难道……难道,这幻境,要让苏澈月再一次,还是亲眼,再一次经历一次父母俱亡的痛吗? 常徊尘立于空中,桃夭从脚下蹿出去,直直插入漩涡中心的血盆大口。 晕头转向地戳了半天,什么也没刺到。 常徊尘皱了眉,道:“这么犯规呢。” 他复又看了一眼地面,自觉来不及这么陪玩,干脆利落地合掌,像是又想要使裂魂斩速战速决。 这时,有人给他使了个传音诀。 “阿尘,别用裂魂斩。这些鬼气都从恶鬼炼狱出来,鬼狱不封,多少个你都不够它们分食。” 常徊尘愣了愣,惊喜回应:“师父!你在哪?” 第57章 苏谌不说话了。 苏澈月看着常徊尘,再开口时便没那么镇定,尾音有着竭力压制而不得的颤抖:“父亲不想让他涉险……” 常徊尘马上也反应过来了:“师父,师父你在哪,我去帮你!” “师父,”他难得显露出点焦急口吻,“徒儿求见师父!徒儿好想念师父,还有好多话想跟师父说,还有人想让师父见见……” “徒儿不才,现在尚有一些本领,只求能帮到师父一二!” “师父若是不应,徒儿只能一只鬼一只鬼杀过去问过去,直到找到师父为止!若是死在途中,师父就一辈子见不到我了!” 师徒情有点感人,连吕殊尧都忍不住眼眶发烫。苏谌终于传音道:“淮陵城西三百里,鬼狱真身。阿尘,答应师父,量力而行。” 常徊尘二话没说,抄剑就飞。 完了。 吕殊尧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害怕到喉头发紧。 鬼影滔天,应龙嗅梅入云而不见,常徊尘平时懒懒散散,出门打鬼都是散步着去,一下认真起来,才叫他们真正认识到灼华宫宫主御剑的实力。 比跟吕殊尧比剑时还要快上百倍,几乎是眼一眨,吕殊尧发紧的喉咙还没松开,还没来得及去跟苏澈月讲话,就到了淮陵城西。 天深如渊,方圆几里无人敢近。 空中的是幻境,真正的血盆大口就在脚下,狱洞里滚着猩红液体,分不清是血海还是岩浆。 他们一落地,再次见到苏谌,还有他的夫人,苏澈月母亲,辛旖。 距离上一次在幻境中见到,已然过去十几二十年。苏谌眉眼轮廓还是英挺的,只是两鬓都有了霜染痕迹,提着剑,半凌于空,厮杀不舍。 在他身后,青衣飘飘的辛夫人同样抄一把剑,替苏谌抵挡背后的袭击。 面色虽沉,难掩梨月皎花之容。吕殊尧想得没错,苏澈月的母亲是个大美人。 只是现在不是欣赏这些的时候,苏澈月反应比常徊尘还快:“父亲、娘亲!” 他直接冲过去,吕殊尧拦都不及拦! 一见到苏谌和辛旖,就忘了这里是幻境!真想骂醒他,可是转念一想,谁见到自己已故至亲能淡定呢? 就像做梦一样,无论是害怕还是欣喜,噩梦美梦总是最让人迷失,忘记自己是在睡梦中的。 反正不会受伤,由他去吧。 毕竟,这可能真的是他和爹娘的最后一面了。 常徊尘看不见苏澈月,红光桃夭来到苏谌身旁:“师父,师娘!” 辛旖劈开一道要扑她的硕大鬼影:“你叫他来做什么!” 玉齿一开,却是和她样貌不相当的悍烈语气:“找乐找到这里来?这是找死!”又劈开一只鬼。 常徊尘一怔,随手斩了右边鬼影,声音温和到有些委屈:“师娘,我当然不是来……” “少废话,建那样一座宫殿,你也不听听你在外面名声都成什么样了!”辛旖目不斜视,“哪来的回哪去!回你自己宫里去!” 常徊尘说:“我不,师娘。” “竖子!”辛旖骂道。苏谌沉声道:“不要多言,专心迎敌!小尘,切记不可冒进莽撞。” 苏澈月贴在另一边,他们四人形成四道坚固的墙,每道墙都在抵御前敌,守着身后人安危。 只可惜苏澈月是泡影。 他连剑也没有,法诀也施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重重鬼影穿过他身体,袭向他的爹娘。 他恨极气极,反身降下找吕殊尧:“给我剑!” 吕殊尧:“……什么剑?” “你的剑!”他凤目微红,“给我!” “没用的,这是幻境。”吕殊尧摇头,“你冷静些。” “我不管是哪里,我只知道这里有我爹娘!”苏澈月掰开他手腕,“给我!” 吕殊尧叹了口气。 湛泉剑借了主人一点灵力,让苏澈月再腾空的时候不那么吃力。不过,预料之中,他就算再这么发狠地劈斩砍,都伤不到这些妖鬼分毫。 他只不过是自讨苦吃一番,身临其境地,经历一次爹娘死去前的鏖战而已。 可正因为知道这是害他爹娘死去的恶源,他才这么崩溃到失去理智。如果说上一次打刘璐吕殊尧还能拦得住,这次是无论如何也阻不了的。 “哇——呀——” 一声清亮婴儿啼哭响彻地表!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常徊尘道:“谁在哭?婴儿?这里还有婴儿?哪家父母把孩子丢在这里,不长眼还是没良心?” 辛旖:“闭嘴!” 苏谌:“噤声。” 哭声继续,常徊尘道:“师父师娘,你们刚才念的是什么我没学过的禁言法诀吗?为什么没起效?” “……” 都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一本正经地玩笑。辛旖真被他气笑了,常徊尘剑刺出去还没收回来,也不忘趁机笑嘻嘻地讨好她:“师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旁边的苏澈月看着娘亲:“娘什么时候都好看。” 辛旖听不见自己孩子说的话,道:“要是澈儿长大跟你一样油嘴滑舌,那我真是连亲儿子都不想见。” 这个时候,苏澈月才十五岁。吕殊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一刻,十五岁的他在做些什么。反正二十七岁的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眶蓦地红了。 “娘,我没有油嘴滑舌。” “你可不可以回来见见我?” 吕殊尧心猛地钝了一下。 “这婴儿啼哭了如此之久,不似常态。”苏谌垂眸紧盯着鬼洞下方声音来源,“我下去看看。” “不行。”辛旖道:“这鬼洞形态与位置都变化莫测,下方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太危险了!” “若它真卷了个孩子进去,不可不救。” 辛旖道:“那我和你一起下去。” 常徊尘:“还有我。” “有你什么?”辛旖终于睨了他一眼,“你去地狱追欢买笑?” “师娘明知我为何创立灼华宫,”常徊尘巴巴地垂下眼,“为何还要训我。” “我知道,旁人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守这么大个是非地盘,又要防人又要防鬼,总有一天马失前蹄!这么多年让你来阳朔,为什么不听?” “我不可能离开淮陵,师娘知道的。”常徊尘仰起张笑脸,“再说了,我和师父这么久没见,师娘都能嫌我烦,更何况我要是去了抱山宗,日日在师娘面前晃荡,师娘气得离家出走怎么办?师娘离了家,师父不得愁死?还有澈月——” “好了,住嘴吧。叫你在这等便等着!” 辛旖拉过苏谌胳膊,双剑开路,齐身投进了狱海里。 鬼洞血光没过他们身体的瞬间,啼哭声戛然而止。 “等你们很久了。”稚嫩哭声骤地换成阴恻男音,又沉又冷。鬼洞表面血海随他声音起伏涌动不已,似乎很兴奋。 众人大惊! 常徊尘喝道:“什么妖精?!” “裂魂斩伤我这么多孩儿,常宫主这就翻脸不认人?” 声音从地底直窜入耳,听得人发怵。不知道是不是中邪,吕殊尧还觉得这声音莫名很熟悉。 常徊尘回忆片刻,道:“原来还真有所谓的狱主,我以为是它们虚张声势的呢。” 刘璐逃跑前,和他斩杀那些厉鬼之前,它们都曾提过“狱主”这个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才出关?” 这语气里有明晃晃的嘲笑,地底下的声音一顿,也跟着笑了:“常徊尘,你还不知道身处何境。” 剑声铮然响起,常徊尘倏地敛目:“我师父师娘呢?” “当然是被我吞了,”那男声挑衅地回应,“常宫主不下来救恩师吗?” 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激将法,常徊尘皱着眉头,似在认真辨别。 然而连常徊尘都会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的事情,苏澈月却不管不顾,俯身扎了下去! 有人抓住他的腕。 那只手拉得很紧,扯得苏澈月腕骨有些痛。也正是这疼痛让他一下意识到,这里是幻境。 幻境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碰得到他。 “吕殊尧,放手。” 吕殊尧的脸被血影挡住了,绛紫色束腕收得很紧,夹得他手背青筋冒起。苏澈月拧眉:“这是幻境。放手。” “你也知道是幻境,”吕殊尧自鬼洞边缘抬眸过来,“那你为什么要往下跳。” “这不一样。我的爹娘在下面。” “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了。”吕殊尧轻喘着气,“这次肯定不会松手……奶奶的。” 就好像他不松手,苏澈月就不会下去,苏澈月不下去,就不会再变成那副又废又残的模样。 可是这里是幻境啊,本来就是假的,现实是无法改变的。 第58章 苏澈月脉搏被吕殊尧握在手心,猛烈跳了一下。 他们僵持许久,直到一缕碎绸忽然从深不见底的血洞里颤悠悠飘了出来,青色的,沾带着血。 “……娘!!!” “师娘!” 不容再思考,一袭红衣跃下,被腥风鼓吹而起。 “徊尘!” 吕殊尧吃力偏过头,姜织卿竟然追了过来。常徊尘在鬼狱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徊尘!”姜织卿御剑远远地落过来,“你去哪里,我找了你很久!” “别过来。”常徊尘见到他,眸光亮了一瞬,又特别担忧地黯掉,“别过来。” 他快速施了个结界,把姜织卿挡在几尺之外。姜织卿一夜未睡非常憔悴,眼下乌青,睁着眸看他:“徊尘……宫主?” 恶鬼叫嚣得很厉害,婴儿啼哭声又来了。常徊尘为了不让姜织卿知道发生什么,索性连声音和画面一起封在结界里。 姜织卿看不到他,就在外面一遍遍唤他。 徊尘、徊尘、徊尘。 常徊尘低低地笑:“听见了。” 姜织卿声音很好听,清清雅雅的,穿过暗无边际的沉怖,破出和风煦日。 他再唤了几遍,突然停了。 常徊尘自语:“怎么不叫了?” 姜织卿说:“我爱你。” 常徊尘大怔。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好像都没有办法讨厌你离开你。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徊尘。” “我只求你别伤了自己。” 常徊尘羽睫剧颤,扭头要奔出结界。 又一缕白布,如被烧过的灰烬,从下面浮上来,正落在常徊尘伸出去的手指尖上。 苏澈月:“父亲!” 常徊尘再次停了下来。 “徊尘!徊尘?你还在里面吗?为什么不出来?出什么事了?是在召鬼吗?” “那些鬼伤你了?是不是又受伤了?你让我看看!” “……你还在生气吗?” 声声深情无妄。 常徊尘遥遥看着他,目光哀哀的,盈满了忧伤的爱意。可是很快,他便回了头不再看。 “徊尘!”外面的姜织卿仿佛能感应到什么,话语尾音越来越悲哀,几近乞求:“你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离开我。” 常徊尘阖了眼,轻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重新拿起悬赏令,紧贴额间。血渗进令牌里,他快速念着什么,动作和神情都越来越虔诚。 片刻过后,他放下令牌,又从另一只一直紧握的掌心里,拈出一枚薄而小的红色片状物。 刚才硬剐下来的并蒂莲。 他双手交合:“裂,魂,斩。” 这一次不是把剑裂开,不是把魂魄裂开,而是直接让剑身与剑魂分离,让生魂与肉|体分离。 那一道生魂纯白得近乎透明,在这世间留下最后一抹艳丽得惊心动魄的灿笑后,坠入死狱。 他把身体留给爱人,把灵魂留给信仰。 这抹笑姜织卿看不见,世上也无人得见,除了被悬赏令传送进来的吕殊尧和苏澈月。 “徊尘?徊尘!” 地面上只剩吕殊尧,和被吕殊尧死攥着不放的苏澈月。 “吕殊尧你再不放手,”苏澈月声音已经急得发哑:“我会杀了你。” 「很不幸,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上升50,当前恨意值550。」 吕殊尧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澈月较劲、还是跟系统较劲、还是跟底下那傻逼狱主较劲,总之就是咬断了牙根也不松手。好在这次系统没罚他,吕殊尧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手一起用力,眼看就能把人拉上来。 「很不幸,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上升50,当前恨意值600。」 「警告,警告!男主苏澈月恨意值持续上升,访客即将有生命危险!」 告吧告吧,不就几十分的事吗?两千分他都连哄带骗地降下来了,还怕多这点蚊子腿? 突然金光猛烈扫了上来。 是湛泉出剑时的亮光。 臂上和脸上传来钝痛的刹那,所有场景开始狂速倒退,黑天、血影、鬼狱,姜织卿和常徊尘,统统如火星坠落般顷刻熄散。 仿佛看了一场跌宕起伏、又漫长到有些折磨人的电影,直至这一刻,终于被按下了停止播放键。 画面彻底黑下去,眩晕来临之前,吕殊尧最后看到的,是姜织卿跪在常徊尘醒不来的躯体面前,泪流满面。 旁边是常徊尘留下来的,那枚朱红色悬赏令牌。 睁开眼,终于重新回到空荡荡的灼华宫殿,冷如铁石的冰窟。吕殊尧只觉疲累极了,在幻境最后一刻,被苏澈月刺伤手臂和右脸的幻痛还在,痛感太真实,让他忍不住夹着眉头冒冷汗。 苏澈月和姜知情都坐在不远处,脸色微白地看着他。 吕殊尧虚虚一笑:“……我知道了。” 他知道冰棺里的尸体是谁了。 最后一刻幻影落幕,吕殊尧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为什么之前一直会觉得常徊尘这个名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在《欲来》原书的开端,写过这么一段话。 “炼狱大开,数千恶鬼逃往人界作乱,所过之处腥风血雨。阳朔抱山宗苏谌苏宗主,携夫人辛旖奔赴鬼狱,倾其修为,意图镇压。” “灼华宫主常徊尘闻讯而来,合苏谌共抗鬼狱。奈何恶鬼炼狱力量强大,三人齐齐献出灵核灵魄方可与之相互制衡。” “最终为封印鬼狱安定苍黎,苏谌、辛旖、常徊尘慷慨赴死,魂留深渊,永不复还。” 魂留深渊,永不复还。 所以…… 死的不是姜织卿,是常徊尘啊。 吕殊尧讷讷抬头问:“你是谁?” 姜织情亦讷讷答道:“我姓姜。” “姜姑娘?” 苏澈月说:“或许该叫他,姜公子。” 姜织卿的眼泪终于如压抑已久的乌云密雨,顷刻间汩汩涌出。 ----------------------- 作者有话说:有些情节明明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真正写下来那一刻还是会共情悲伤。 我想这就是角色赋予作者的最大馈赠吧。 第一次写文,节奏可能把控得不太好,脑海中想到这些角色,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进步的地方,要继续努力,笔耕不辍!谢谢小天使们能够追读到这里,谢谢你们包容~ 第45章 织卿不知卿 姜织情身材娇小, 而眼前人身形高挑,即使那张脸长得极为相似,也无法再将她们当作一个人看待。 有关常徊尘、姜氏兄妹三个人, 吕殊尧猜对了一半。常徊尘和姜织情,拆八角纸的动作一模一样, 用毛笔的姿势一模一样,有时候连说话时机都是同步的。他大胆猜想这两人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人,想得最多的, 是常徊尘利用了姜织情的身体。 哪怕他在冰棺里见到疑似常徊尘的尸身, 也只会以为情况相反, 是姜织情占据了常徊尘,强行让他的□□在宫中活动,不愿让常徊尘死去。 没想到, 都猜错了。 他们两个人竟然都是被控制和利用的。 “从你引出自己生魂我便看出来,”苏澈月看着失魂落魄的姜织卿,“分明是个男相。” 吕殊尧问:“姜织情呢?” 姜织卿没有回答, 只呆呆地望着冰棺的方向。 “恐怕自那天失踪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苏澈月凝声道,“我说得对吗, 姜公子。” 这个问题问姜织卿, 多少有点残忍。 “那你为什么要扮作你妹妹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常宫主的遗躯……你是怎么做到双体一魂的?” 苏澈月说:“裂魂斩。” 姜织卿喃喃道:“是。” “我想常宫主教你裂魂斩,是想有一天你学成了,便可以跟着他一起去扫荡淮陵恶鬼。可惜你半途而废,把这一招用作他途了。” “他死了,还有什么学不学成可言。”姜织卿苦涩地笑着,“世上再无他,枉论裂魂斩。” “可是他会希望有下一个他, 因为淮陵永远都需要有人守护。姜织卿,他希望那个人是你。” “守护……守护?”姜织卿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像没听过没见过,好像很陌生。 “你方才和我们一同被悬赏令卷进了幻境里,却没办法和我们一样,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进去了吗?为什么我们没有看见他?” 吕殊尧转头,连带着脸上撕拉地疼了一下,他抱怨这幻境余感怎么这么久还没消失,就听苏澈月声色微凉:“别乱动。” “幻境里本来就有他的实体,他会优先被困到自己身体里。”苏澈月看向姜织卿,“魂魄清醒地看着幻境里的自己是如何行事言语,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第59章 姜织卿神思还未完全回笼,一边流泪却又一边在笑,可是指尖在地上扒出了血痕:“我又看了一遍……我竟然又无动于衷地看了一遍他离开我的样子……” 痛苦到有些可怜了。 吕殊尧喉间滞哽,姜织卿如此,苏澈月又何尝不是?但苏澈月一脱离幻境,就好像立刻恢复了正常,明明目睹过父母俱失这么悲痛的画面,却在知道是假象之后,又把所有的伤心痛苦狠狠按回了心底。 他的神色是极为隐忍的,隐忍得有种性感的好看。双手隐在长袖里,也许也正紧紧攥着自己,恼着自己。 只是他们面对着姜织卿,却不能表露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 苏澈月继续道:“姜织卿,你知道常宫主在悬赏令里留了东西吗?” 姜织卿变成了只会答话的机器:“没有。” 他怕灼华宫的秘密暴露,根本不敢让悬赏令重现于世。 “你一直以为常徊尘如外界所传,是个好淫为恶之人。你知道在幻境里,我们看见了什么?” 姜织卿还是说:“没有。” 苏澈月沉默半晌,“你以为他给她们画的是招阴妆,其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子最钟爱的花钿。” 他根本分辨不出来两者。 “你以为他召鬼驱策,其实是在以一己之力,力图守护整个淮陵城。” “为什么,”姜织卿坐在地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吕殊尧道:“他或许是想告诉你的,否则也不会教你裂魂斩。只是天意弄人,来不及了。” 一句来不及,彻底击溃了姜织卿。 他唇角僵着,眸子好像被人投进两颗小石子,极涩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石子硌伤他眼底,痛得他血泪共流。 “我以为,我以为……” “你到底对他的灼华宫做了什么?”苏澈月厉声。 “我只是,只是想让他高兴……我答应过他,只要不离开我,只要肯回来,他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为了让他高兴,你便开始做他做过的事情?——或者说,是你以为他会做的事情,你以为做了他会喜欢会高兴的事情?” “画招阴妆?召鬼?还有常宫主的肉身,究竟是怎么完好保留的,为什么过了亥时便会腐化?灼华宫的女弟子,每晚到宫里来,到这座冰窟里来,到底面临的是什么?” 苏澈月一字一句,魂灵共振地质问他,“姜织卿,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姜织卿抱着头,刀削斧凿的眉眼揪成一簇。他是英俊的,但就像他睡觉死攥着的枕头一样,一旦认定什么事情,太过俊厉的五官便显出让人胆寒的疯狂,“我要靠她们的精魂养着徊尘的身体,我还要让她们帮我召徊尘回来……我要他回来!” “所以真正给女弟子画过招阴妆的,是你姜织卿。” 从来都不是常徊尘,而是那个曾百般劝阻过常徊尘的姜织卿。 吕殊尧想,这就是书中常写到的,屠龙者,终成恶龙吗? 他脑子里浮现幻境里那个灰白长衫的青年,第一次和常徊尘对抗,即使手无寸刃也不曾畏惧。 想起他一声不吭抱起那个本要被烧死的女孩儿,想起他让常徊尘不要伤害他的弟子,想起他举着画笔,脸色淡然地让常徊尘给他招阴妆。 后来,他却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黑暗里。 想到这里,吕殊尧像读到小说里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桥段一样,痛惜道:“你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做……” 姜织卿摇头:“吕公子,你做这样的假设,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妹妹永远不会再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一定是被恶鬼炼狱卷进去了。她和徊尘一样,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吕殊尧有些怒了:“那你利用她的身份,乔扮成她,好亲近和哄骗淮陵女子入宫来,也不会觉得愧疚吗?” “随你怎么说吧。”姜织卿木然无谓,“吕公子,你试过在一天之内,同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吗。” 吕殊尧心脏震了一下。 他说:“有吧。” 穿过来那天,他出车祸之前,他爸不知道第多少次带回那张离婚协议书。这一次,妈妈没有发疯,没有将那几张又薄又硬的纸撕成碎片,而是平静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芸。 平静得吕殊尧都有些错愕。 他爸走后,妈妈说:“尧尧,你上了大学,已经长大了,是个成年人了。” 吕殊尧:“所以呢?” “不是只有他吕一舟能有自己的命定情缘。”妈妈冷笑看着吕一舟离开的那扇门,又忽而转换成柔和脸色,对吕殊尧说,“尧尧,妈妈怀孕了。” 吕殊尧一时没能作出反应。 “吕一舟可以重新开始,我为什么不可以?”念着爸爸名字时她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怨恨,不过很快就被新的喜悦冲淡,“尧尧,不为妈妈高兴吗?” 吕殊尧听见自己笑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妈,那这么多年,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从未有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她说话,沈芸一愣,露出十几年如一日哀哀怨怨的模样。 “什么意思?尧尧,你是在怪我吗?我那种时候同意离婚,不就等于我认输了?” “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输赢对错,认什么输呢?” “你搞清楚了,是吕一舟苦苦追的我,是你们吕家人求着我嫁给他!”即使狰狞起来,也不可否认,妈妈年轻时绝对是个会令人一见倾心,令众星甘愿捧月的大美人。她也许没有意识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下意识把她的孩子归到了“吕家”。 “我是吕家人。”吕殊尧说:“妈妈,你不要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沈芸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可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一个人就是一个家。” “成年人,”吕殊尧点点头,“一个人就是一个家。” 他不是不明白,妈妈要再嫁,拖着自己一定会是个累赘。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相反地,他甚至觉得可以祝福。 只是他觉得很不知所措。这么多年,他妈妈强硬地拽着他一起,跟爸爸纠缠了这么多年。 最后她说扔就扔,说放手就放手了。 猝不及防到让吕殊尧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像个小丑,像场演到一半出了事故的失败喜剧。 沈芸看出他的愕然,尚在解释:“以前你还小,我要是不跟他耗,一个人带着你生活会有多苦你明不明白?当年你们吕家……” 吕殊尧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她改了口:“当年吕一舟为了娶我,给了我多少海誓山盟的承诺?是他让我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你。我要是真的跟他离婚,没有收入,怎么养活你?” 吕殊尧说:“如果你实在不能工作,法院会把我判给他。” 沈芸勃然变色:“你在说什么?你愿意跟着他是吗?!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一个性取向不正常的疯子?!你跟着他,他会怎么对待你,他那个令人恶心的狗男人会怎么对待你?你拿法律来跟我说教是吗?你不要以为读了些书,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顶撞我!是我把你养大的!” “可是妈妈,”吕殊尧忍着心痛看她,“你也用铁衣架打过我、用开水烫过我啊。”他真的很不明白,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你不也只是把我当成泄愤对象,当成捆绑工——” 一个耳光砸下来。 吕殊尧比妈妈高出将近一个头,就这么任她打。沈芸呼吸急促,她大概真的怀孕了,扶着桌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动气。 她目光落在那张离婚协议书上,看了半晌,笑了。 “吕殊尧,吕一舟的好儿子。你既然这么偏向他,就滚去找他啊。” 她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性子,生气起来便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地怨恨所有人和事,把最恶毒的语言都留给了最亲近的人。 “但是我告诉你,因为这张纸他跟我吵过多少次架,时间、缘由、财产分割,什么都聊到了。” 吕殊尧预感到她下一句会是什么,眼眶胀痛,本能地夺门而出。 独独,没有一次是为了你的抚养权。 他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夺路狂奔,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寻找些什么,但是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个视线焦点,否则他会崩溃。 然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车,熟悉的人,拔腿便追。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哭和求让吕一舟偶尔回头的可怜小孩,他甚至觉得他可以和吕一舟干一架。 第60章 然后架还没打起来,他就来到了这里。 姜织卿声音打断他思绪:“你不用诓我,如果真有,你就会像我一样,不择手段也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他转向苏澈月:“二公子能明白我的吧。” 不择手段?怎么个不择手段? 他是该亲手剁了那个叫阿洲的男人,还是该把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 吕殊尧说:“没有手段。”做不了这么穷凶极恶的事情。 姜织卿狞笑起来:“听听,你自己信么?” 苏澈月淡淡道:“我信。” 嗯?嗯…… “连你也不帮我吗,澈月。”姜织卿声音听起来累极了,“你可是师父唯一的孩子啊。他和徊尘一起,在炼狱下面受苦,你也能无动于衷么?” 苏澈月唇线紧抿,“父亲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可是徊尘希望。”姜织卿目光幽深地看过来,“我不能退。他把肉身留给我,不就是还想死而复生的意思吗?万一哪一天,他回来了呢?” “吕殊尧,沁竹在哪?” 执迷不悟。 “为了你的一腔私情,害了多少无辜女子?” 姜织卿痛涩一笑:“的确是一腔私情。一腔私情又如何?我认定了他便是他。你们说的都不算,我不信,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苏澈月说:“他已经告诉你了。” 姜织卿一怔。 “你到现在还是不懂得。他把肉身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以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救活他。相反的,他想告诉你。”苏澈月沉静瞧了一眼冰棺,“他对你的感情,和你对他是一样的。” “一样的?”姜织卿咀嚼着这三个字,品出了眼泪,“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如他所说,我只不过是他捡回来的一条狗。高兴时可以释放情欲哄一哄闹一闹,然而其他时候是绝不能逾越他的。”姜织卿疯魔般自语,“一定是我,是我忤逆了他的意愿,在床上是我强迫他,下了床我还要用那种姿态质问他……是我!” “……” 难怪他分了一半灵魂到常徊尘体内,留下的另一半虽然被他装扮成妹妹的样子,但人格深处还潜意识以为是他姜织卿他自己。 所以才会有常宫主公然强迫、侮辱所谓的“大弟子”,这么令人不适的画面出现。 他潜意识里,想让常徊尘惩罚他。 这么复杂的人格分裂症,当代心理学专家来了都解释不清楚。 苏澈月低低道:“他没有觉得是强迫。” 吕殊尧奇怪地看了苏澈月一眼,总觉得他过于和常徊尘共情了。跟这样一个精神病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动剑不就完了? 姜织卿闻言又嗤笑:“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亲手剜了我给他画的并蒂莲,你没看见吗?他额头上的疤痕,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苏澈月说。 “是啊,他那么讨厌——” “我们还看见,他把剜下来的莲花,札在了心脏上。” “……什么?” 吕殊尧口气很硬:“你夜夜只顾找弟子阳气来养他这具尸身,却从来没有仔细认真地瞧过,他留下的这副躯体,到底藏着什么未竟之言。姜织卿,你根本没有勇气面对他。” 姜织卿瞳孔猛地缩紧! “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想到他害了这么多本欲来投奔灼华宫的孤弱女子,吕殊尧就恨不得狠狠诛他的心,“就像你给他费劲心力呵护的女弟子画招阴妆一样,在他死后,真正让他不可饶恕的忤逆和违背,便从你这开始了。姜织卿,你从来不了解他。” 姜织卿发了魔,连滚带爬靠近冰棺,颤抖着手,掀开那血红衣襟。 腐尸,焦骨。 什么也不剩。 姜织卿纵情长笑,不再掩饰的真音里,恨意嘶哑滚烫又颓唐。 笑不成声,又泣不成声。 他该恨什么? 姜织卿与常徊尘,他们很早就相爱,这是宿命。可是却来不及相知,这也是宿命。 心口的并蒂莲,他没有见到过。 他好想见到,他好想见他。 姜织卿伏在冰棺边,很久很久,像是陪着常徊尘一起死去了。然而过了不久,他又抬起红得发黑的眸,像被困住的野兽再次苏醒,继续循着骨子里的偏执欲望行事。 年少爱过至此惊艳的人,一辈子万劫不复又何妨。 “吕殊尧,我再问一遍。沁竹在哪里?” 第46章 开战 吕殊尧面若无辜:“她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我好端端在上面找人, 你机关一开我就掉下来了,别说沁竹,连一只蚊子都没见着。” 姜织卿冷瞥他一眼, 变出道灵索。吕殊尧暗叫不妙,刚想挥剑, 胳膊一抬,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娘的,不是幻痛! 他胳膊上真有道口子! 这下好了, 一残一伤, 战斗力为零。 姜织卿见他忍着痛挣扎, 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二人捆起来:“不知两位在幻境里发生了什么,看起来二公子帮了我大忙。” 在幻境里面,能真正伤到吕殊尧的只有苏澈月。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闭嘴。” 姜织卿走到刚才吕殊尧掉下来的位置, 重新按下机关。 冰窟顶上豁然开了道大口子,姜织卿待要飞出,吕殊尧突然低声对苏澈月说了句什么。 “…珠……真的召魂了?” “你说什么?”姜织卿回头。 “没说什么呀。”吕殊尧立马改口, 柔弱无辜地变了脸:“你快走吧。” 姜织卿狐疑转身, 吕殊尧又像只蜜蜂嗡嗡道:“等……醒来……” 姜织卿忍无可忍地往回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吕殊尧紧张往冰棺挡了挡:“真的没什么!” 姜织卿不信了,一掌灵力把他们往旁边一推, 转身后动作轻柔地张臂罩住冰棺, 俯身察看:“徊尘?” 吕殊尧伺机高喊:“沁竹,剑来!” 话音刚落,冰窟洞口卷起一阵旋风,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众人尚未看清,地上捆着的两个人瞬间被卷了上去。 吕殊尧刚动用全部肺活量吼了一声,又马上吸进一大口风尘, 此时回到宫殿一层,被呛得俏丽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公子对不起……”沁竹收了剑,在旁边满脸愧疚,“我没想到这招威力这么大……” 吕殊尧:“牛……咳……逼。” “什么?” “沁竹你平时知道你这么强吗?” “有时候和其他师姐妹一起练功会有点控制不住招式,后来我就不怎么敢出招了……”沁竹弱弱地说。 她虽入宫不久,灵根却惊人地拔萃。然而自常徊尘时就定下的规矩,灼华宫对弟子练功结核破境之事从不强求,更不消说压根不会安排什么弟子考核,各个女弟子的修为实力如何,旁人都不太知晓。 细品起来,姜织卿确实人格分裂很严重。他一方面继续着常徊尘先前做过的,广收弟子,有条不紊地照章办事,供她们吃饱穿暖,带她们修习练功。 另一方面,又利用她们的精气,去反哺他早已死去多年的爱人。 “那你跟你家大师姐比过没有?” 沁竹连连摇头:“我哪敢和大师姐动剑呀?” 吕殊尧心道,还好没比过,否则姜织卿哪能容你到现在? 庆幸多了一个战斗力。 虽然目前这个战斗力有点懵。 “到底出什么事了公子?你让我在上面等着,听你指令行事,怎么一来就让我出剑呢?”沁竹担忧看着他的脸,“公子你的脸在流血啊。” 她左顾右盼,瞧着那飓风将歇的冰窟洞口:“宫主和师姐去哪了?” “没时间解释了,”吕殊尧挣着绳索,“这绳子你能不能解开?这结界你能不能出去?” 沁竹一愣,点点头:“这是灼华宫灵索,入门都要学捆解口诀的。至于结界……本来宫主今晚召的就是我,我已经拿到结界令牌了。” 吕殊尧:最强辅助啊!不对,是最强主c!! “先带我们出去!” 沁竹缩着脖子,鹅蛋脸被吕殊尧催促得发红:“可是……宫主说亥时过后不得外出。” 吕殊尧扶额:“你们宫主有难,现在必须出去!” 沁竹一个激灵:“真的?宫主不是在寝殿里吗??!!” 吕殊尧:“早就不在了。沁竹仙子我的救世菩萨,快,带我们出去,生死在此一举!” 沁竹被他吓得不清,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结界。吕殊尧也顾不得胳膊疼,飞速背起苏澈月,沁竹在后面扶着,三个人一起往外冲。 第61章 沁竹说得没错。亥时过后无人外出,灼华宫安静得像一片死人墓。 “公子……我们去哪找宫主?” 沁竹第一次违规夜行,害怕得声音都有些打颤,白天和夜晚的灼华宫氛围截然不同,让她有片刻陌生。 吕殊尧想了想,还是得把背上人藏好,他们才好安心打架:“哪里最安全?山谷?阁楼?” 沁竹说:“山谷幽繁,易藏不易找,弟子阁楼人多……要不我们还是先去阁楼,找其他师姐师妹帮帮忙吧?” 人多当然力量大,但是要怎么快速跟所有女弟子解释,她们的大师姐不是大师姐,她们的宫主也不是宫主,她们有危险,很危险……这件事? 吕殊尧后背负着苏澈月的重量,手臂伤口隐隐作痛,他不假思索道:“苏澈月,你抓着我点,手环我脖子,腿夹紧。” “……” 吕殊尧等到一阵沉默,诧异回头:“怎么了?” “腿使不上力,夹不了。” “……”吕殊尧果断道,“那就哪里近去哪里!” 沁竹领着他们到了弟子阁楼,东西两座长得一模一样,沁竹问:“去哪边?” 吕殊尧道:“你住哪边?” 沁竹向右一指,目光却偏向左:“可是木灵和曼曼她们都在那边……” 吕殊尧顿然想起,被“常徊尘”夜召过的都住东边,沁竹住的是西边。 夜召意味着要被姜织卿抽取精魄,还有…… 吕殊尧猛地看向沁竹额头。 “这妆是姜织卿给你画的?” 沁竹一愣,“不……不是,师姐只给夜召过的弟子画花钿,这是我们自己画着玩儿的。” 提起来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沁竹顾念姐妹情深,已经跑到东边敲门:“我还是跟曼曼她们说一声——” 她甫一碰到门,门突然吱呀一下,自己开了。 沁竹进去寻了一阵,出来时神色很无措:“不是说无令不可夜出吗,她们怎么都不在……?” 吕殊尧心一沉。 紧接着听到后方有窸窣动静,他们回转身去。 “……木灵?” 木灵为首,一行女子在深寒寂夜里穿戴整齐,头点花钿,面带笑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声不吭地站定。 “……” “吕殊尧,”苏澈月在他耳后低声提醒,“是招阴妆。” 吕殊尧定神一看,这些女弟子表情诡异,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咧唇。眸子深黑却不明亮,瞳孔把眼白挤得没边,黑漆漆的一团,好像地狱判官笔下的生死墨滴在里面化不开。 “……恶鬼附身,和柔柔一样。” 吕殊尧想问哪一样,哪一样了?附身柔柔的好歹还演一演,表面还是个讨人喜的姑娘,这些……连演都不演了,就是出来吓他们的。 “公子找什么?” 木灵一开口,险些吓得吕殊尧松手!还好苏澈月听他的话,手环住了,腿虽然夹不紧但好歹腰尽力贴着他,不然肯定要摔,一摔肯定又要加恨意值…… 正胡思乱想一通,沁竹带着哭腔:“木灵?木灵你声音怎么变这样了?你是不是喝错开水伤到喉咙?木灵……” “木灵”一听,咧着的唇倏地闭拢,黑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难听吗?” 沁竹不明状况,试图找补安慰她:“也不是难听……就是……听着有点难受?” “那不还是难听吗!”“木灵”怒道,“你说我声音难听?你说我声音难听!” “我要把你变得跟我一样,你要是和我一样吞过烙铁,没准比我更难听百倍!”它拖着焦糊长音,缓缓伸出手:“来呀,我请你吃烙铁。” ……这鬼生前估计死得也够惨的。 沁竹看看木灵,又看看吕殊尧,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 吕殊尧盯着木灵:“一定要这么热情吗?” “好久没有看见活人,还有更热情的。”它脚不着地,身子微微向一旁飘了一下,露出它后面几十个形态各异的脑袋:“它们还有很多绝活招待你们呢。” “沁竹,扶二公子进阁楼去。” 沁竹说:“公子那你呢?你跟木灵有话聊?” 这能叫“聊”? 吕殊尧敷衍地嗯了几声,忘记了他刚刚才封沁竹为“主c”,压根没想过真让一个呆萌姑娘打头阵。 苏澈月被沁竹扶到剑上,吕殊尧转过头来,右脸颊淌着干涸的血迹,像有人在他俊美无暇的脸上勾了一笔红墨,被他手中湛泉剑的金光一衬,冶艳深刻,叫苏澈月闭了眼也忽视不掉。 他看了一会儿,就好像刚想起来,勾下这笔暧昧血债的人,是他自己。 “看什么?”吕殊尧笑了起来,牵起那道血痕蜿蜒到他眼边,惊为天人的魅惑。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500。继续努力吧!」 苏澈月一时失语。 他们对视一阵,吕殊尧忽然问:“苏澈月,刚才在冰窟下面,你为什么说信我?” 苏澈月话在嗓间游移片刻,还是选择说一个更具信服力的理由。 “探欲珠。” 吕殊尧点点头,“沁竹,去吧。” “……你会回来的吧,吕殊尧。”苏澈月问他。 长剑凌空,吕殊尧再一次仰了头看他。依旧乌发如缎,眸亮胜星,依旧不爱笑。 他点点头:“澈月,笑一下吧。”他说,“就当补偿你砍我这两刀。” 苏澈月没有笑,继续确认:“什么时候?” 吕殊尧想了想,“天亮以前。” “你保证吗?” “我保证。” “以何为质?” 吕殊尧笑道:“骗你是小狗。” “如果我守信了,作为奖励,二公子要笑一下给我看。” 苏澈月又看了他一会,吕殊尧笑道:“再不走,我便是又要护着你,再被她们挠一回。” “这一回……可真有可能就给我挠死了。” 苏澈月眼睫颤动几下,偏过头对沁竹说,“走吧。” “木灵”猛地扑过来,口齿大张,嗓子眼里焦黑一片。 吕殊尧心道一句“可怜”,举起剑来。湛泉金边一闪,它们更加兴奋,呜呜哇哇叫嚣不止。吕殊尧右手被刺伤还有点脱臼,使不上力,干脆换左手拿剑,招式虽然歪歪扭扭,胜在效果也不算赖,好歹勉强能吓退几只比较弱的。 这些被附身的弟子,本身灵力越高,比如木灵,鬼附身后获得的法力也越强。 吕殊尧不得不承认,逞英雄虽然很酷,但就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多难多苦只有自己知道。 “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吗?” 一道男音响在天际,温和到可以用雅字来形容。 吕殊尧连抬眼的功夫都没有,一转身又划烂一只鬼的血盆大口:“你终于出来了。” 光听声音,不用看也知道,姜织卿定是卸去那些粉墨雕饰的伪装,从他妹妹变回了他自己。 从幻境时间线到现在,过去了整整十二年,他本该在岁月积淀里长成个成熟英俊的男人。 光看样貌,也的确如此。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偏激凶狠,陋如蛮兽。 姜织卿说:“吕公子如此心狠,正值风华的姑娘们就这么被你划破了脸,你让她们以后怎么见人?” 吕殊尧冷冷道:“你也知道,是正值风华的姑娘。姜织卿,你怎么下得去手?” 被附身之人,如果原主还活着,会像狸鬼附身柔柔那样,一受伤就会唤醒原身求生意识,与体内鬼魂相抗,直至将其逼出。 而这里的恶鬼却没有与原身搏斗的迹象,反而死死占着这些躯壳不放。 就像人会失血过多而亡一样,这些姑娘恐怕在被姜知卿抽取完精魄后就枯萎死去了。 所以那天的木灵和曼曼,根本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来故意弄伤沁竹,阻止她进常徊尘的宫殿。 吕殊尧看着曾经笑如繁花、如今已无人识的姑娘,看着曾经四季春暖、如今残红遍地的灼华宫,不由闭上了眼。 听见心在滴血。 “我是不是好心提醒过你们,入了夜,寝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些可怜女子失了魂魄,被姜织卿涂上招阴妆,白天是没有喜怒的傀儡,晚上便成了身不由己的恶鬼。 “你以为这些恶鬼会认主?常宫主用招阴妆召它们出来,也得要跟它们血战一场才可休!你这是害人又害己!” 简直像预言一样,围攻吕殊尧的鬼有一半又纷纷扭曲着身子去攻击姜织卿。姜织卿蹙眉召剑,左闪右避:“我只是想让徊尘感应到召唤,早日回来!可你偏要惊动和激怒它们!” 第62章 “哪一个是他?你告诉我这些见人就攻击的怪物哪个是他?你把他的灼华宫搞得乌烟瘴气,他根本不愿意回来!” “你闭嘴!” 场面混乱,打着打着两个“人”就缠斗在一起,两把剑铛铛铛贴着打,打得难舍难分,一只鬼爪子都插不进去。 众鬼:? 众鬼:…… 人一旦内讧起来,什么神仙小鬼都能给它整不会了。 吕殊尧表面招招式式有板有眼,实际内心疯狂咆哮:系统,系统给我出来!!!!! 系统:「怎么了访客?访客怎么了?」 吕殊尧该逞强时逞强,到了该示弱的时候也丝毫不带犹豫: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快给我挂!!! 有挂不用,天理不容! 系统:「很抱歉……」 吕殊尧:我不要抱歉,我要抱挂啊!! 「宿主莫慌,速念指令!」 吕殊尧:“……”什么来着?? ----------------------- 作者有话说:下章尧尧要开大。 第47章 含泪打架 系统:「南无喝啰但那哆啰爷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吕殊尧:……要不我死呢? 上次趴着被狸鬼挠, 还能苟着照念,现在姜织卿拳拳到肉招招要命,他哪里分得出来心思念这玩意儿??? 系统:宿主你自己想想办法。 无奈之下, 吕殊尧使了个传音诀:“沁竹!” 沁竹很快回应:“公子!” “二公子没事吧?” “没事,二公子让我们赶紧出去帮你!” “好, 你拿好剑,出来打架!” 沁竹说:“公子,和谁打架?” “出来就知道了!” 平时看着温吞烂漫一姑娘, 办起事来效率奇高, 刚过一招的功夫就带着几个人从阁楼里出来了:“公子!” 吕殊尧扭头一看:“这么多人?” “二公子说了, 有战斗力的都要来,一定要将你带回去!” 沁竹见到正在和吕殊尧斗法的人,先是一愣, 然后叫道:“织卿哥哥?” 姜织卿剑势一顿,吕殊尧趁机避开他这一招,回身落地:“认识啊?” 他一离开, 厉鬼又呼啦朝姜织卿围了过去。 姜织卿:“吕殊尧你个懦夫!” 吕殊尧:“连面对常徊尘的死都不敢, 你又是什么夫?” “南无喝啰……” 沁竹:“公子你说什么?” “没事,他一时半会下不来, 你和他继续唠。南无喝啰但那……” 沁竹仰着头:“织卿哥哥,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囡啊!” 姜织卿忙中低眸:“……小囡?” 吕殊尧:“南无喝啰但那哆啰爷……小囡?” 幻境里那个被姜织卿抱到灼华宫的小囡? 对啊!常徊尘身死,姜织卿这么多年一直在糟踏灼华宫的女弟子,可是当年他救回的那个小囡还这么小…… “我不是送你出宫了吗,”姜织卿收回目光,声音冰冷无情,灰白长衣随剑气猎猎而动,“你为什么又要再来。” 她再拜灼华宫, 姜织卿心与目皆不复从前清明,竟然没认出她来。 “我刚才在宫殿里做了个梦……梦见娘要烧死我,织卿哥哥带我回家……” 难怪,悬赏令效力能波及整座寝殿,而吕殊尧和苏澈月却看不见她! 原来她在幻境里也有原身! 姜织卿低声道:“是吗。” “既然回来了,就来帮帮哥哥吧。” 吕殊尧:“沁竹别听他的!南无喝啰但那哆啰爷耶婆卢羯……” 沁竹说:“发生什么了?哥哥你和曼曼她们为什么在交手?” 我的傻姑娘啊,吕殊尧急得不行,“曼曼不是曼曼,木灵不是木灵,姜织卿也不是那个姜织卿了!” 沁竹一头雾水,姜织卿也不傻,趁机煽风点火:“他说的这三个人,哪个不是跟你朝夕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而他只是你认识不过短短两三天的陌生人,沁竹,小囡,你信谁?” 日! 沁竹被逼得要哭了,“我,我……” 吕殊尧:“算了。谁也别信谁了,回去吧。” 她跟他们渊源颇深,就算真的跟她掰扯清楚了前因后果,吕殊尧体谅她也下不去那个手。算了。 姜织卿:“不信我们,宫主你也不管了吗?他在寝殿里,他说很冷,你——吕殊尧!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吕殊尧:“最后一次——南无喝啰、但那哆啰爷、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指令完成,宿主表现良好,特奖励恢复五成修为。」 顷刻间,所有正在攻击姜织卿的弟子全都停止动作,一个接一个滚落在地。 姜织卿难得露出搞不清状况的表情:“怎么回事?” 他再一看向吕殊尧,便有些惊愣。 紫衣修长的青年依然站在那里,姿势没有改变过,白皙面庞挂着的血痕此刻却显得无比生动。 薄薄的眼尾挑起来,要笑没笑,却端的一副探囊取物的唯我气质。 姜织卿眼神一慌:“你——” 束腕一转,湛泉金紫二色交撞,吕殊尧才真真切切勾唇笑了一下,道:“得罪了。” 剑尖瞬间凝如薄光,长夜里剑势若虹,仰冲而去!姜织卿以剑挡势,被击得后退数丈! “这怎么可能……” 灵力在只言片语之间就突增猛涨、不仅所有鬼怪都失去反抗能力,还只使了一招就让自己感到力不从心! 姜织卿气力滞涩,不可置信地质问:“你、你到底是谁……” “庐州栖风渡,吕轻松吕宗主之子吕殊尧啊。”湛泉悠哉悬在姜织卿面前,模样神气,“姜织卿,降不降?” 姜织卿压着怒意瞪他,重重喘息。须臾,又森森然笑起来:“你觉得我会怕吗?” 说罢,再度举剑! 吕殊尧眉目紧凛。 “你们说他爱我,他爱我啊!可他为何忍心留我空守在此十几年,十几年啊!” 音色怒沉,言语悲哀。 “既然我低声下气都求不来他,那我便杀光他心之所念又如何!” 姜织卿几经奋战,英俊的面容沾满了汗水血水,他身浴污秽,撕心裂肺,“如果他恨我,便亲手来了断我!常徊尘!” 求求你,爱也好恨也好,没入胸膛的是你的人也好你的剑也好,四千多天漫长如煎,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执念太深,冲破魂灵也斩不断。 吕殊尧不想杀人,可这里不是众身平等的和谐法治社会,人出剑有时比子弹出膛还快。以姜织卿这般疯魔行事,今夜他不杀,死的就是他自己。 还有沁竹,还有苏澈月。 两人再度交锋,双方皆灵剑在手,身法飞疾而奇绝,人与人横错,剑与剑争锋,先破空再撞刃,咻啸声贯彻长夜! “你们别打了……”沁竹急得声音发颤。吕殊尧开了挂,还有心情暗暗调侃:妹妹这台词俗到家了!!而且这也不应该由你来说哈! 姜织卿才被群鬼围攻过,已有些体力不支,正当吕殊尧有信心能拿下他的时候—— 那些倒在地上的空躯又活了! 它们怪异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拧巴的圈,忽然又毫无征兆地离地飘起、扑来! 吕殊尧:“……” 没完没了了还?? 姜织卿冷然笑着:“无论杀掉它们多少次,只要招阴妆还在,总会有新的鬼附上来。” 这世上有这么多想要兴风作浪的鬼吗??!! 「系统提醒访客,这是您遗留下来的bug。」 吕殊尧先是挡了一招姜织卿杀意沸反的剑势,再抬脚踹开一只断了半边脖子的僵尸,呼吸急促:“??又赖我??” 「当日苏澈月坠落前封印鬼狱,你们在边缘逗留太长时间,导致逃窜出来的恶鬼数量比原著多了一倍不止。」 吕殊尧:这……他妈也可以? 还真赖他? 「系统回放加载中……」 还要请他看vcr?? “知道了别放了!”吕殊尧汗流浃背,“我的锅我补!” 问题是怎么补啊……继续念咒……啊呸,念指令行不行? 「当然可以。」 幸亏刚才把那咒语编成曲了!吕殊尧直接唱了出来:“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嗯,比生搬硬记有用多了,以后考六级就这么背! 念了一遍,这一批流水鬼果然又不行了,纷纷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梅开二度摔在了地上。 姜织卿原本眼神狠戾如雷电,见这一幕再度重演,表情流露出比见了鬼还见了鬼的张皇! 第63章 「宿主感觉如何?」 吕殊尧:“爽爆啦!!这一趟没白来!!” 他似乎太过激动兴奋,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又刚刚剧烈运动一番,脑内一时供氧不足。 “奇怪……” 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有点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他这副躯壳冒出头来。 这一分神,姜织卿趁机逼上,吕殊尧突然站不稳,摇摇晃晃闪避落下,外袍下摆顺势被割破。 什么东西?? “等、等会!”吕殊尧摁着太阳穴,心脏跳得异常剧烈,牵引着千经万脉一起蠢蠢欲动,魂灵好像随时要随着心脏蹦出胸膛。 “修真人要讲武德!” 吕殊尧看着渐渐靠近的姜织卿,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却在发烫发软,窒息感越来越强,话几乎不成句,“先……别过来啊……” “别搞偷袭啊……等我缓缓……” “那刚才是谁偷袭的冰棺?”姜织卿冷声道,“吕殊尧,是你先行卑鄙事的。” 吕殊尧理智尚存:“你刚才比我强这么多,我那叫……四两拨千斤。现在……我跟你半斤八两……” “除非……” 他以剑抵地,吃力抬头,额头渗满了汗,却笑了:“除非你承认……现在我比你强。” 姜织卿倏地沉脸。 吕殊尧说:“不……敢承认,就给我待着。” 马上就好,一定是刚才太浪,缓缓就好了。 “……吕公子?”沁竹细细喊了声。 他太累了,呼吸好像怎么都调不匀。 姜织卿真的停下来等他了吗?四周好像突然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可怕。 吕殊尧费力掀眼,眼睫上的汗珠簌簌而落。 不,不对…… 姜织卿不是在等他。 姜织卿是在…… 在被新附身而来的鬼魂包围着。 “哥哥。” “织卿。” “哥哥!” “织卿!” 前番来的都被吕殊尧治怕了,于是这一波鬼变聪明了,学会模仿和伪装了。 它们变换着语气和音调,模仿姜知情,模仿常徊尘。 鬼或许没有软肋,但人一定有,尤其是像姜织卿这样执念深入骨血的人。 他以他的软肋为通行令,肆无忌惮地杀人,作恶。可正因如此,他的软肋也会是他的催命符,让人,和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摧毁他。 姜知卿果然想都不想,就跳进这些狡诈厉鬼给他挖的陷阱里。 “……徊尘?情情!是你们吗?是你们回来了吗??!!” 像个上元佳节与大人走失的孩童,他在恶鬼的包围圈里打转,眼眶不知是不是被天地残血染红的,里面半是惊喜的疯狂,半是绝望的悲伤。 “徊尘在哪里?哪一个是徊尘?你们哪一个是徊尘?” 他主动靠近,一个一个找过去问过去,希望像短逝烟火一样起了又落。 众鬼突然一齐退开,那瞬间姜织卿宛如失掉了全世界,他跪下来,肩膀颤动,语调悲沉似锈:“求求你们……告诉我……” “嘻嘻嘻,郎君。” 一阵死默后,一只鬼挂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木灵的脸,笑比哭还难看,“郎君在找人吗?” 姜织卿麻木应道:“是的,我在找人。” “嘻嘻嘻,”那只鬼道,“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郎君要找的人不来,那你就去找他呀。” 突如其来的故人声刺激了姜织卿,他大脑早已空了,只会跟着重复:“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他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 那只鬼说:“对呀。” 吕殊尧突地一恸。 姜织卿问那鬼:“他在等我吗?” “对呀,他在等郎君呀,郎君知道恶鬼炼狱吗?里面好冷,他出不来,只能等你进去。” “他在等我。”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姜织卿忽然笃定了,“他在等我的。我怎么没早些想到呢?” “现在也不晚呀,郎君。” 姜织卿膝行过去,三尺灰衫浑身是伤,跪出一路千疮百孔。四千多个日夜,思念碎裂开,血汩汩而流,流尽在了这方寸包围圈里。 “求求你们,带我去找他。” “好说的呀,郎君,把剑送给我当谢礼呀。” 姜织卿低头抚摸手中剑,那是入门时常徊尘送他的剑。 他双手奉上。 “不要啊!织卿哥哥!” 沁竹终于哭出了声,欲冲过去时,被吕殊尧用仅存的一缕神识拉住。 拿了剑的鬼脸都呲裂了,伸出腥臭长舌贪婪舔着上面的灵气,然后将剑高高举起—— 那一刻,姜织卿看着木灵的脸,说了句“对不起”。 他闭上了眼,额心莲花沾着当年,从来没有褪过,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剑落下那一刻,并蒂莲劈散成单,莲心淌出赤泪,犹如那一夜更深人静,烧干在他和常徊尘身体里的红烛。 一切都结束了。 吕殊尧睁着眼看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还是放任自流,或许他潜意识知道自己无法亲自对姜织卿下手,但究竟是不敢杀人,还是不忍杀他,已经辨不清了。 然而危险并没有终止。 因为得了姜织卿精魂和灵力的群鬼,在东方破晓来临之前,狂欢更甚。 ----------------------- 作者有话说:今晚终于打到boss了……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受啊啊啊啊啊 第48章 别生气 姜织卿死了。 沁竹哭得越来越大声,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木灵和曼曼突然被鬼上身,为什么吕殊尧和姜织卿非要你死我活, 又为什么姜织卿赴死得毅然决然。 “先别哭……”吕殊尧盯着前方恐怖喧嚣的群尸,疾声解释, “常宫主十二年前就不在了,姜织情也是。所以,姜织卿一直在利用女弟子的魂魄, 供养常徊尘尸身。他还将自己灵魂裂成两半, 一半扮作他妹妹, 另一半寄养在常宫主身体里,用他自以为常宫主会喜欢的方式行事,就是你们日日看到的那样。” “我这样说, 你能懂吗?木灵和曼曼,都被他害死了。你现在见到的,都是画了招阴妆之后被鬼附身的尸首。” 一下和盘而出, 对幸存人很残忍, 不是他不懂怜香惜玉,实在是没时间迂回婉转。 沁竹震惊得连抽噎都停止了。 “不管有没有听懂……长话短说, ”他虚虚抬手一指, “就是要把它们都斩了。” 沁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愣了片刻,艰难痛苦摇着头,步步后退,“不行……我做不到!” 那是木灵的脸,曼曼的脸,是昔日姐妹的身体…… 是一起挽过的手, 贴过的颊,枕过的肩窝…… “我做不到!” “我知道,”吕殊尧无奈喘气,“所以,我去。你们就做好一件事,守着阁楼门口,别让它们进里面伤人。” 他就地取材,撕拉几下将方才被姜织卿划烂的衣摆扯下,一人一条分给在场的姑娘。 “把眼睛蒙上,我把湛泉留给你们。不消你们动手,但凡鬼气敢靠近,湛泉会先一步出鞘。” “但为防万一,若真有厉鬼伤你们,不要犹豫,劈剑就砍。”吕殊尧想了想,“就当……在切水果。能做到吗?” 遮着双目,不到万不得已不让她们动手,即使非要出剑,也看不见对方。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温柔的决战方式了。 沁竹领着在场几个女子,眼眸含泪,点了点头。 尸群如潮逼近。 “公子……你把剑留给我们,拿什么跟它们斗呢?” 吕殊尧温然一笑:“我有挂啊。” 挂……是什么? 她听见吕殊尧低而疾地念了句什么像咒语一样的话,长长地一串。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厉鬼嚎叫,黑云震颤,长夜栗裂。 公子的担心是多余的,根本没有鬼可以越过他,靠近阁楼。 直至天光乍泄。 沁竹情不自禁掀起布条一角,偷偷窥看。 她知道,眼前一幕将毕生难忘。 * 「指令完成,宿主表现良好,特奖励恢复八成修为。」 “吕殊尧。” “吕殊尧。”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400。继续努力吧!」 ……谁在叫他? 眼皮千钧重,颤抖着,挣扎着,撑起来一点,又慢慢往下拢,眼睫像任人摆布的提偶线,不受控制。 “……吕殊尧。天亮了,还没有回来吗?” 第64章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300。继续努力吧!」 “吕殊尧,你又骗我吗?”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200。继续努力吧!」 那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每多唤一次,语气便加重一分,声声叩在耳边,穿过耳膜的时候力道是重的,像在生气,落回到心腔里又很变得很轻,似是担忧。 吕殊尧魂识好似迷了路,在肺腑深处兜兜转转出不去。他原本不想出去的,多日奔波劳苦,的确有些累了,好好睡上一觉也未尝不可。 可那声音实在太干扰他的注意力,不知怎的,他听出生气的意味,就想出去哄一哄。 好奇怪啊。 他总是想方设法在哄别人,哄吕一舟回头,哄沈芸冷静。他表面上做得很好很努力,其实内心早已深恶痛绝。 如果可以躲起来,他绝不会把自己交出去,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消耗精力更消耗情绪的事。 可是现在,他甚至没有清醒认出这声音是谁的,情感已经先理智一步,带他破开迷障,溯声而出。 不要生气呀。 他睁开了眼。 日光倾泻而下,刺痛黑亮瞳眸。太阳悬在山谷尽头,红得像颗初生的心脏,照亮了灼华宫不为人知的沉痛长夜。 此景鲜活,令闯景人怔怔而立。吕殊尧眨了眨眼,身后有人激动又微惧:“公子……?” 他转头,先看到的是一场惊世骇俗的杀戮残尾景象。 “公子你……没事吧?” 视线再向上,是沁竹熬得惨白的鹅蛋脸。 “我没事。”吕殊尧有些恍然,“这些……” 都是他做的? 沁竹小心翼翼看着他:“公子,你昨晚……” “昨晚什么?” 沁竹被他的反问惊了一下:“没什么……” 她低头,手上全是血,“你说得对,木灵和曼曼不再是木灵和曼曼了。我刚才……甚至认不出她们了……” 她的裙摆沾满污腥,杏眼边凝着被风干的泪痕,似是已在这里站了很久,寻了很久。 “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 好像所有人都不在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 解释是无力的,人们问出这个问题,往往不是真的疑惑,而是因为无法接受,耿耿于怀,所以强迫自己反复回溯。 到底诸般意难平,有的事情是一夜之间,有的事情甚至一瞬之间。 等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便是所有的幸事和憾事,皆可付之春风了。 “吕殊尧,究竟听不听得见?” 胸腔再次传出那个声音,原来不是在他耳边说的,是有人一直在用传音诀与他传音。 吕殊尧心念一动。 “二公子在哪里?” 东阁楼弟子全都化了鬼,空空荡荡。苏澈月被沁竹安置在小榻上,历经一夜焦灼等待,他的乌发乱了,指骨在竹席上攥得有些发白。因为传音过于频繁,胸腔几次涌血,到嗓间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唇色微绀。 见到吕殊尧走进来的时候,他黯淡的凤眸滞了两秒,忽地像初阳跃出地平线,光芒慷慨裹过吕殊尧满身。 他看着他走过来,气息起伏深重,浑身浴血,唯有那对黑色眼瞳亮得惊人。 “苏澈月,我回来了。” 苏澈月轻声说了几个字,吕殊尧没听清,低下身去:“什么?” “……”苏澈月看着他,远山隽画般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吕殊尧语气有点慌,“真的生气了?” 生气他拖了太久?还是生气他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苏澈月说:“怎么搞成这样。” “……” 生气他满身血秽就直接来见他? “听见你叫我,立刻就赶过来了。”吕殊尧讨饶,“我怕你生气啊。” 苏澈月偏过头去:“我生什么气。” 唇线绷得比钢弦还直,他还问生什么气。生钢铁直弦的气? 吕殊尧解释道:“你知道我修为就剩那么多嘛,我已经很努力加速解决了。” 他说话的时候伏在床边,偏着头,枕到苏澈月白袖一角。 苏澈月渐渐看得出神,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伸过去,替他拂去眉边脏污。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100。继续努力吧!」 “……嗯?” 吕殊尧喜上眉梢——只剩100啦!比他想象的进展还要快!曙光就在眼前!! 苏澈月一惊,恼怒撤去衣袖,“你食言了,你是小狗。" “……” “以后再弄成这个样子,就不要来见我。” “不是的,这些不是我的血。”吕殊尧悻悻想,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不是你的?” “都是那些恶鬼的。”吕殊尧想了想,伸手点上眼下那一抹红痕,“……除了这里是我的。” 苏澈月:“……” 他是不会说对不起的,脸色沉下来,道:“去洗了,上药。” “哦。” “吕殊尧,”苏澈月语气缓了缓,竟透出些犹豫,“姜织卿,他怎样了?” “……死了。”吕殊尧放轻声音。 “你杀了他吗?” 吕殊尧:“你不希望我杀他吗?” 二公子不是一向最嫉恶如仇吗? “他害了那么多人,自然该死。”苏澈月说,“你是因为这个杀他吗?”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苏澈月眸光徘徊不定,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奇怪:“没什么。” 吕殊尧便麻溜地滚走了。 外面,沁竹和一群弟子还在原处守着。 “怎么还站在这?” 姑娘们像丢了家又受了惊的白兔群,每个人脸上都是无措的怆然。 “我们……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沁竹说。 一夜之间,宫主不在了,师姐们也都不在了,昔年花海今血河,原本无忧无虑的庇护所骤然坍塌,换做是他,估计也会崩溃吧。 她们其实已经很坚强了。 但又有谁,能一辈子拥有一个恒温庇护所呢? 都说成家是立身立业的开始,可所谓长大,便是一个人成一个家,自己的怀抱才是最可靠的港湾。 他遥遥望着四座阁楼,道:“灼华宫还在这里,这是常徊尘留下来的世外桃源。” 他一意孤行,逆过人流给淮陵女子创建了这样一个童话城堡,妄图把所有的危险和恶意都挡在自己身后。 那一支描过无数花钿的细毛笔,既是他弥补对姐姐未完成诺言的执念,也是他给自己画下的信仰牢笼。 可无论是城堡的钥匙,还是勾勒美好的笔杆,迟早都要交还给这些女子。 作茧守护的意义,不是让蝴蝶在沉睡中死去,而是让蝴蝶在振翅中新生。 “你们都是灼华宫的弟子,”吕殊尧轻咳一声,有模有样学小说里的腔调,“诸君在此,何人愿承宫主之位,护持宫规,延续宫脉?” ……此等文字编排,读来时候热血澎湃心潮涌动,真正念出口……尬得脚趾抠地。 姑娘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都是追着宫主叫宫主,现在要自己做宫主……” “宫主要做些什么呢?好像以前,从来不知道宫主在做什么啊……” “做宫主要很强的吧?早知道就听宫主的,好好练功了。” 吕殊尧忧愁道:“拜托各位了,我还有事要请求灼华宫帮忙呢。” 一只白藕般的小臂轻悄悄地举了起来,秀丽鹅蛋脸上还混着泪痕血痕,看过去灰扑扑的,杏眼还有些慌乱,慌乱里却有坚定夹缝而生。 “公子……我可以吗?” ----------------------- 作者有话说:沁竹和尧尧戏份清白。 第49章 令牌借来一用 吕殊尧笑了笑, 道:“你们自己决定。”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但是,能不能先有个人告诉我,灼华宫的浴堂在哪里?” 姑娘们这才注意到, 他浑身上下都很狼狈,称得上蓬头垢面了。沁竹赶紧道:“公子, 请随我来。” 吕殊尧收拾干净出来,看到她们忙忙碌碌,在整理尸首时哭得直不起身子, 却又顽强地不肯停歇, 像在晴转风雨中艰难顶立着的向阳花。 他无声看向那些玉魂。 多数尸体的喉管都被破开, 留下黑黢黢的洞状伤口,四肢青得发绀,白骨隐隐可见, 像是被人吸干了经脉。 若说是为了杀鬼,手起刀落得未免有些残忍。吕殊尧想,如果是他, 应该会像苏清阳对待狸鬼一样, 先将鬼体逼离这些女子尸身,再斩杀之。 第65章 才不会这么残暴狠戾。 可是马上, 他一下想起。 眼前这些……不就是他做的么? 后背倏然窜起一道冷电般的寒意。 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敢再在自己的犯罪现场停留, 独自去了灼华宫小厨房。 “西式疼,呼叫西式疼。” 「系统已上线,访客请说。」 吕殊尧卸下平日戴着的束腕,卷着袖子,后脑马尾扎得高高的,开始在厨房里洗洗剁剁。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趁四下无人,一边做饭一边兴师问罪, “杀那些恶鬼的记忆,我好像完全想不起来……” 他把紫米淘净,拌着白糖和桂花,再裹上面粉,上锅蒸了:“是不是那咒……呸,那指令出了问题?” 「问题不明晰,访客请重新组织语言。」 吕殊尧:“……” 熟练剥开木薯皮,“那指令料下得太猛,差点给我干趴。而且又太血腥,太不人道了,你看那些姑娘都不能漂漂亮亮地离开。” “下次你自适应调整一下……我菜刀哪去了?” 系统:「……」 系统:「问题不明晰,访客请重新组织语言。」 “……” 翻脸不认尸??太无情了啊!! 他快忙完的时候,天又黑了下来,沁竹进来了。 “公子?你怎么在这?” “看你们分不开身,给你们做些吃的。”吕殊尧匆匆抬头,“你帮我一起?” “好,我本想自己来給她们弄一些,没想到公子你……”沁竹有些窘迫,“你和二公子是客人,怎么让你们动手下厨?” “大家都一起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了,还分什么主人客人。”吕殊尧干脆利落,“上菜。” 姑娘们安葬好尸身,筋疲力尽地坐在阁楼前,互相依偎着,有的睡着了,有的望着夕阳沉坠,默不作声。 沁竹让众人回了主殿,吕殊尧推着苏澈月,他们面对面而坐,一如初到灼华宫那天。 只不过,这次少了姜织情,少了和沁竹一起嬉笑的曼曼和木灵,少了那些早已失去魂识只能绝望麻木端坐的弟子。 少了举世无二的常宫主。 主座之上,空空荡荡,红衣已逝。 一片静默中,沁竹说:“都吃一些吧。” 她带头,夹起一块玫瑰酥,方一入口便再度红了眼。 她直着脖颈,因为哽噎,吞咽变得很困难。翻涌的情绪与干噎的食物一齐堵在喉咙,她慌忙抓过酒壶。 吕殊尧拦了她一下:“你会喝酒?” 沁竹说不出话,摆了摆手,斟酒灌了下去。 “酒不是这么喝的。”吕殊尧摇头。 沁竹被酒辣的直咳嗽,好不容易顺了口气,才道:“迟早要会的,不如一股脑先冲着,摔一跤又能怎样。” 吕殊尧想了想,也对。 也就没再劝。 沁竹说:“公子你做饭真好吃,和宫主……不对,和……” 她抿了一下嘴巴,恨恨的,又好像很想提那个名字,“和他做的一样。” 常徊尘走后,一直都是扮作姜织情的姜织卿负责灼华宫日常饮食。他真是个矛盾的人,一手蜜糖,一手砒霜,让这些姑娘恨他,又常想起他。 吕殊尧转过头,问苏澈月:“好吃吗?” 苏澈月一直在默默进食,完全不开口说话。 ……还在生气。 “我做了这么多你爱吃的,二公子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吕殊尧郁闷地说,“我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了,药也上好了,应该不丑了吧?” 去接苏澈月之前,他还特意照了镜子的。 苏澈月垂着眼,小口小口咬着紫米糕,面无表情赌气的样子怪可爱。 “你生气,我吃不下饭。”吕殊尧撑着脑袋,“我饿死了,谁带二公子去治腿?” 苏澈月把紫米糕咽下去,再把木薯羹挪到吕殊尧面前:“吃。” “那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 没生他的气,那生谁的气? “……只是气我帮不上……”又低声地嘀咕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 ……总不能是生姜织卿的气?还是生悬赏令的气? 再感叹一遍,澈月心,海底针。 吕殊尧没甚滋味地舀着木薯羹,又听沁竹问:“有一件事,想听听公子们的意见。” “什么事?” “姐妹们都已经安葬在山谷里了,可是寝殿里还有宫主,还有……”她咬了下唇,终究还是再提起那个名字,“姜……织卿。” “我不知道宫主生前有什么钟爱的地方,或者最放不下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姜织卿的尸体。” 吕殊尧问苏澈月:“你觉得呢?” 苏澈月低眸思索:“淮水河畔,院落竹林?” 那里也曾经是让常徊尘最痛的地方。他真的还愿意回去吗? 或许在他决然赴死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决定,从身到心,全部交给了姜织卿。 姜织卿去哪,他就去哪。 可是现在呢?现在他还会这样想吗? 他是会继续深爱姜织卿,义无反顾死生不改,还是因爱生恨,今世来世,碧落黄泉,都不愿再见他? 已经无人得知,无从得知了。 很久以前,吕殊尧其实想过,等到自己死了,不管怎么死的,才不要钉子户似的埋在一个地方,那太无趣,太寂寞了。他更愿意让人一把把自己的骨灰撒掉——最好站在珠穆朗玛峰上撒。 要是他的亲朋好友没那个实力,也不愿意为了他去挑战珠峰,那就花点钱请驴友,唐古拉峰、折多山……实在不行青藏高原黄土高坡也可以。 这样他就可以在风跑得最自由的地方,任意来去,想到哪就到哪,今天土耳其,明天马来西亚,心情好的时候就去哥本哈根的童话广场听安徒生讲故事,心情不好就去塞纳河畔看人醉酒,精力旺盛就去冰岛追极光,累了就回哀牢山原始森林里沉睡。 “那么,姜织卿呢?”苏澈月问。 吕殊尧总觉得苏澈月对这个大反派关心过了头。 他不是一向除恶务尽吗?为什么要反复询问姜织卿的事情? “不如,火葬了,再把骨灰撒掉……”吕殊尧说出心中所想。沁竹被他吓了一跳:“火葬?烧了?” “嗯,对。”吕殊尧越想越觉得可行,“常宫主也一样,这样他们就可以自己选择了。” 自己选择要不要在一起。 沁竹满脸都是抗拒:“不行,让我把宫主烧了?不行不行,罪过罪过!” 她的拒绝无可厚非。毕竟这里是古代,火葬都相当于挫骨扬灰,更何况真的抛头颅撒热末。 “那……” “我同意。” “嗯?”吕殊尧惊讶看过去。 苏澈月深棕色的瞳仁透着薄薄亮光,“我说,我同意。” 在陌生世界,千万人的异样眼光之中,独被一人认同的感觉其实很好。吕殊尧不禁在内心一通狂夸,不愧是男主,格局就是大,思想就是超前,眼光就是棒! 沁竹难以相信地看看吕殊尧,又看看苏澈月,仿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世界观出了问题。 吕殊尧忍着笑意,姑娘你没问题,是你眼前的二公子被我带跑偏啦。 沁竹内心天人交战,酒食殆尽时,才吞吞吐吐表态:“我再想想,再想想……” 已逝者的事要想,活着的人也要向前看。吕殊尧没忘记此趟来的目的,晚席散后请来沁竹,求她借灼华宫悬赏令一用。 沁竹说:“悬赏令……宫主倒是跟我们提过,说万一他有一天不在了,灼华宫不论被人欺负或者被鬼欺负,就用悬赏令发号施令,总会有人来帮我们……” 他早就给她们留了退路。 “可是悬赏令毕竟是宫主的东西,不知道旁人擅自使用会有什么后果……” “他既然这么跟你们说了,就不会让这东西伤人。”吕殊尧道,“恳请宫主,借来一用。” 沁竹被他这声恭而有礼的“宫主”惊了一下。 “公子有所求……灼华宫自然要应的。” * 朱红玉牌坠在掌下,被烛火映得明光晃晃。苏澈月坐在床上,问:“你要悬赏令,到底有什么用?” “过几天就知道了,”吕殊尧说,“我要带你求医问药。” 苏澈月:“……” 苏澈月:“普通药石罔效,又不是没试过。” 第66章 “不能因为前面的不行,就把后来者都否定了啊。”吕殊尧手拿上帝剧本,偏要卖着关子给二公子讲道理,“哪怕全天下只剩一种法子,上天入地都要去试的。” 苏澈月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想治好我?” ……这是什么问题?他不想治他,难道还想害他吗? “吕殊尧,你很想离开吗?” “啊?” “没什么。”苏澈月偏过眸光,安安静静看他。吕殊尧脸上和臂上的伤没完全恢复,苏澈月一瞧见那渗着血迹的白纱,流月般好看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诶,别皱眉啊。”又生气了? “我办事认真,你放心。”吕殊尧指天誓日,“绝对、绝对能让你重新站起来。” “……嗯。” 等到苏澈月睡下,吕殊尧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干活。 “统哥统哥,悬赏令拿到了,接下来怎么说?” ……他哪里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 求人办事叫统哥,声讨问罪叫西式疼。 系统无语。 系统:「即将启动九十九段副本加快程序。」 吕殊尧:“开挂!不过苏澈月已经睡了,明天再启动呗。” 系统调侃道:「访客你做任务还管npc要不要睡觉。」 那当然不会。想当年他叱咤文明6,大半夜让npc去造屋子,眼都不带眨一下。 不过。 吕殊尧道:“他又不是npc。” 第50章 瓶鸾镇 “望岳州, 云里城,煨芋村……”苏澈月半卧在床,阖着眼细数, 念得淡红唇角微干。 “……很吵。”他说。 吕殊尧耐心守在他旁边,拿着纸笔认真誊记。系统工作效率真高, 一下给苏澈月的探欲珠cpu干满了,苏澈月睡一觉起身,脑子里便是四面八方的恶念潮他涌来。 吕殊尧把记下来的地方, 照着给悬赏令施法诀。 “每个地方都会有修士路过或驻留, 大概率会有人接。”吕殊尧把宣纸叠好收起, 忍不住又举起血红的悬赏令端视。 ……这可真是个宝物啊。作者给的大大的金手指没跑了。 「宿主。」系统诈尸。 “嗯?” 「任务出现时机虽然加快了,但不同人完成不同任务的时间长短尚不可预料。」 “这有什么关系?”吕殊尧脑子转得飞快,“你只要一次性揭示完, 提前让苏澈月听到与陶宣宣有关的消息不就行了?其他人解决恶念的进度和我们的行动不冲突吧。” 「很遗憾,系统无法支撑一次性高强度播报。」 ……菜逼。 “那怎么办?” 「需要宿主在悬赏令里将任务和指令一起发布。」 “那个马冬梅指令?” 「正是,指令可以帮助其他修士快速解决问题, 正如帮助宿主解决前两次真凶一样。」 那还不简单? “南无喝啰但那哆啰爷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宿主过目成诵, 惊世之才。」系统幽幽道。 “过奖,过奖。” 快要到关键剧情了, 苏澈月马上就能东山再起, 吕殊尧肉眼可见地、也是由衷地开心。 他转过视线去,发现苏澈月没有继续往下念,正眸光复杂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 苏澈月说:“你笑得很开心。” 怪的很,吕殊尧喜悦之情越盛,苏澈月反倒越显得心事重重。吕殊尧没细想,只当他是希望来临之时害怕满怀的期待落空,又豪言壮语地安慰起他来。 “苏澈月, 这次一定行,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苏澈月敛下眼,呼吸轮转一回,方才郁结情绪好像就此散掉。 又一连过了几日,九十九个副本播报紧锣密鼓进行着。 “瓶鸾镇,第四十三种方式,会死掉吗?” 吕殊尧终于听到关键信息,激动站起,“什么镇?” 原书中,正是为了解决这个尝试了几十种杀人方式的恶念,苏澈月碰到了匿居在此的陶宣宣! 太好了,总算等来了! “好了,苏澈月,我们就去这个瓶鸾镇。”吕殊尧十拿九稳,“你感觉怎么样?立刻动身好不好?” 苏澈月这几日特别安静,话很少,既不阴阳吕殊尧,也不再提灼华宫的事。 他看了一眼吕殊尧的脸和手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便说:“好。” 他的变化多少让吕殊尧隐隐不安,可是这微不足道的担心完全被曙光在前的欢喜冲盖掉。 将悬赏令交还沁竹,为表示感谢,辞行前吕殊尧还将所有弟子召在一处,开了一场美食烹饪辅导会。 沁竹十分不舍他们离去,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吕殊尧笑着说:“下次再见,在人前便是该正正经经叫你宫主了。” 沁竹道:“公子永远是公子,沁竹也永远是沁竹。” 她们与整座山谷立于一处,目送二人远去,直至泉咽石止,落花满身。 瓶鸾小镇说是个镇子,实际也就两三个田今巷那么大,原本人丁稀,位置偏,在原书地图中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但自从二十年前昆仑雪妖一战,惊险崎岖的昆仑山脉被打通,山脉以西是地大物博却未经开荒的矿山宝地,坐拥得天独厚取之不尽的炼宝资源。 灵修界人皆趋之若鹜,瓶鸾镇借此东风,摇身一变,成了西进矿山的重要关隘。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山脉打通后,瓶鸾镇从门可罗雀变成门庭若市,商贾繁盛往来熙攘,堪称烟柳繁华地。 也怪吕殊尧自己,看书时只顾意淫那些五花八门的武器出招有多帅、杀人有多爽,像什么不常出现人名地名,读过就忘。 就像没看出来原身和姑姑之间的隐密关系一样,他同样也没理解到作者关于瓶鸾镇地理位置的伏笔暗示。 否则,带着苏澈月直奔目的地就好了,那还用过什么九十九难? 不过还好,过程曲折但结果顺利,瓶鸾镇已近在眼前。 陶宣宣这个角色,出身灵修名门陶氏一族,陶氏以医术入道,世代救死扶伤,名满天下。衣钵传到陶宣宣之父陶仲然这里,更是如日中天再无可匹,夸张点说,离活死人肉白骨仅一步之遥。 可惜,陶仲然离世得早,只留下陶宣宣一个女儿,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义子。没多久,陶氏宗门对外宣称退隐避世,不再行医修之事,陶宣宣亦不见行踪。 如果陶仲然还在,或者哪怕陶氏宗门还在,苏澈月从恶鬼炼狱受的伤都不至于要拖这么长时日。 吕殊尧推着苏澈月走在小镇人声嘈杂的街道上,顺手截了个路人,笑容可掬地问路:“请问兄台,瓶鸾镇都有哪几家药铺,分别怎么走?” 那路人神色匆匆,估计也不是本地的,想了想,露出点鄙夷之色,道:“药铺有几家?那我可不清楚,我只劝你别去三岔路口那家。” “为何?” 一提缘由,那人因赶路而显沧桑灰黯的国字脸上横眉倒竖:“哼,我就没见过态度这么差的掌柜!” 吕殊尧:“哦?” 那人本来急着走,然而一口恶气在心里憋了太多天无人可说,如今见眼前这问路的俊美小伙来了兴趣,胸中一堵,把人拉到一边,絮絮叨叨起来。 “我同你细道,”他唾沫横飞,“半月前我到这里,突感身子不适,头昏脑涨呼吸不畅,尤其进食后、入睡前,更是如百鬼压床,怎样都喘不上气。一脸几天都如此,便想着去药铺抓点药调理。” “毕竟人生地不熟,原本我同你一样,想多找几家参照比对,没曾想进了第一家,就三岔路口那家,嚯!那掌柜从架子后面转身出来,竟是个大眼睛娃娃脸的丫头片子。” 吕殊尧眉毛一挑:“丫头片子?” “说丫头片子嘛也不对,至少也有二十岁了。”那人斟酌着改口,“这倒是稀奇,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铺子掌柜不是肥头胖耳大腹便便,就是干瘦精滑迎来送往,就算是个女的,那也是该热情热情,该温柔温柔,该泼辣泼辣……” 他说着说着,竟然当成了自己行路回忆录,正想展开八百年前一段和客栈老板娘的露水情缘,被吕殊尧及时打断:“那这位呢?” 路人被拉回思绪,捂嘴咳嗽一声,又冷哼起来,“这位啊,热情那是没有的,温柔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至于泼辣么……泼的是冰辣椒,冻得你又冷又麻。” 吕殊尧不禁笑了:“有这么邪乎?” “你不信就自己去试试,”那人没好气摆摆手,“我是不会再去那家药铺受气了。我花了钱,还得对着她的冷言冷语。你见过连药名都不说,直接从药架子上抓了药就往你身上扔,问病情也不答的大夫或掌柜么?” 第67章 吕殊尧道:“那这位兄台,你身子现在可好些了?”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那人愣了一下,慢慢反应道:“呃……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没什么大碍了。” 吕殊尧笑而不语,向他道了声谢,继续推着苏澈月往三岔路口去了。 国字脸路人说的这家药铺开在三道交汇处,对生意人而言,店铺落在这样四通八达的地段做梦都能笑醒了,然他口中的年轻女掌柜脾气却这般不好。 药铺连个牌匾都不挂,大门也不开,只留了旁边一扇又窄又矮的耳门。吕殊尧要费力低着头弯着腰才能钻过。 他是钻进去了,苏澈月的轮椅却过不去。 别的稍微有点规模的客栈商铺,比如他们在田今巷留宿的,会特别设置给腿脚不便人士过的斜廊门,再不济也会有供客人下马或装卸货物设计的下马门。这家药铺占地不小,斜廊门和下马门却一概没有。 不仅没有,门槛似乎比寻常门槛还要高得多。 吕殊尧左看右看,实在找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钻回去,对苏澈月道:“我抱你进去?” 苏澈月还没说话,吕殊尧怕他又生气翻脸,赶紧表态:“不是真想抱你,只是这里门槛太高,轮椅过不去,你也看见的。” 苏澈月:“……” 苏澈月:“不用。” …… 就还是死要面子,耍公子脾气。 “那怎么办?”吕殊尧认真思索,“要不我背你?或者御剑?” 细想又不好,苏澈月腿动不了,被他背着肯定没有抱着舒服。这门又太小,召出湛泉说不定会卡住。 怎么想都觉得他抱进去最妥当。 吕殊尧躬身撑着轮椅,把苏澈月虚虚罩在身下:“就抱一下,好不好?” 苏澈月不知怎么又生气了,推开他的手,道:“我就是爬进去也毋用你来抱。” 吕殊尧闻言,乖顺的眉毛难得一皱:“你——” 背后有人扯了一下他后领,吕殊尧立马站直回头。 这不正是刚才国字脸说的娃娃脸吗? 姑娘二十上下,生得白里透红,脸颊两侧苹果肌不笑而丰。她的眼睛其实并不大,不同于沁竹和曼曼圆溜溜的杏眼,反倒和苏澈月窄细的丹凤眼有点像。 只是世人总把“娃娃脸”和“大眼睛”联想到一起,想象出一个青春娇俏的可爱少女模样,连带着将她们性格也固刻下来。 国字脸不仅记错了她的样貌,还错误期待了她的脾性。 娃娃脸就应该配大眼睛,少女就应该活泼可爱温婉善良。 但眼前这位,活不活泼不知道,善不善良还另说,可爱和温婉两个词……吕殊尧想,他还得认真仔细找找蛛丝马迹。 光是她一身鸦羽般浓黑的长裙,就让人心生退意。她还不同于别的闺阁女子,不梳垂髫发,头发高高地盘在耳后,发髻形状像个金元宝。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冷艳。 不愧是御用女主!气质就是不同凡响! 吕殊尧挡着轮椅,略带紧张地笑:“请问掌柜……” “不卖春情药。”姑娘冷冷看过来,“断袖的更没有。” 吕殊尧:“……” 苏澈月:“?” 吕殊尧:“什么断袖?什么春情药?” “什么都没有,别在我门口要搂要抱的,出门左转有驿站,右转有勾栏。” 她左手勾着个算盘,右手毫不客气上手赶人,吕殊尧侧身道:“姑娘看清楚,我们公子坐的是轮椅!” 她看见苏澈月果然坐在木质轮椅上,瞳孔睁了一下。 “你家铺子门槛做得这般高,对腿脚不利之人不方便。”吕殊尧好声好气劝解:“姑娘是掌柜的?何不考虑重新修缮?” 姑娘顿了顿,面若冰霜:“我故意的。” 她忽然翻开她的算盘,右手在上面拨得上下翻飞哗哗作响,片刻后,道:“毁坏门槛一个,耗费白银三两。” 抬头问吕殊尧,“叫什么名字?” “吕殊尧。” “三两记你账上。” “……” 且不说她家门槛值不值三两,凭什么记他账上? 吕殊尧还没答应,那姑娘走回账台,算盘随手一扔,从台下拖出个铁榔头:“让开点。” 吕殊尧不明觉厉,推着苏澈月离她远远的。她拖着铁榔头过来,小臂高举,却因为力气不够,只能小幅小幅地开砸——砸自己家门槛。 吕殊尧、苏澈月:“……” 她哐哐哐砸得起劲,街上过路人纷纷抬头看,认得她的又无人敢上前问候。吕殊尧看她眉心用力,道:“要不……我来?” 反正已经记他账上了,也不算他毁坏他人财物。 姑娘不搭理他,继续哐哐哐地砸,终于将那高高门槛分尸。 吕殊尧定睛一看那些惨遭凌迟的材料,表面看是木头,里面却是光滑盈润的青石板玉! 他目瞪口呆,如果是青石板玉,十两百两都不够赔的! 敢情这掌柜的是个富婆,耍他们玩儿呢! 富婆砸完了门槛,拄着铁榔头靠在门边,气息不定,表情却一点没变,冲他们一绷唇,道:“进。” ----------------------- 作者有话说:国字脸大叔其实是高原反应。 第51章 何府 吕殊尧强颜欢笑, 推着苏澈月往里去。经过她时苏澈月说了一句“多谢”。 为何对姑娘就客客气气的! 掌柜的回到账台,又啪啪啪开始打算盘。她拨算盘宛如寻常姑娘拨琴弦,专注又享受, 脑后元宝髻随着她轻灵的动作微晃。 吕殊尧听见那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仿佛能看见金元宝源源不断从她头上掉下来, 堆得到处都是。 她边对账边问:“什么病?” 吕殊尧说:“请教姑娘芳名?” “丛商。” “丛掌柜?我家公子从阳朔来,姓苏。” 丛商头都不抬一下。 “至于在下,方才已经介绍过了, 姓吕, 庐州人。” “我家二公子腿疾久治不愈, 特慕姑娘名声而来——” 丛商把算盘一推,冷着脸问:“我有什么名?” 见她如此反应,吕殊尧心里猜了七八分, 故作惊讶:“丛掌柜的药铺在镇上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丛商听了,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哼了一声:“我不过是个药贩子, 你们应该去找大夫。” “找了啊,”吕殊尧面露难色, “其他人挂着悬壶济世的招牌, 都不过是些庸医,看不好二公子。我们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来丛掌柜这里一试了。” “不治。”丛商说。 “姑娘也无法可医吗?” 丛商高冷不近人,却心气高傲,直言道:“不是无法,是太简单。” 吕殊尧瞧着她,慢慢笑起来:“丛掌柜可识得我们二人是谁?” 丛商脱口:“不认识。” “阳朔抱山宗苏家, 庐州栖风渡吕家,两家皆是修界大派,掌柜的当真没听说过?”吕殊尧抬高音调。 丛商又把算盘捡了回来:“我不过凡女子一个,做点入不敷出的小本生意,哪里知道什么修真门派的事。” 吕殊尧点点头:“既然如此,姑娘何来论断二公子这腿伤‘简单’呢?” “二公子是为对抗兴风作浪的恶鬼炼狱而受伤,过去半年,吕苏两家都曾邀各大仙宗医修齐聚商榷,挑灯夜战,呕心沥血,都找不到可令二公子痊愈的方法。” 吕殊尧看着苏澈月清瘦的后肩,声音低了下去,“姑娘轻轻松松‘简单’二字,就要抹杀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和努力吗?” “恶鬼炼狱阴浊之气浑然,他全身经脉完好未断,无非是被浊气压迫,血流灵流皆行不畅。你们找不到方法,是因为你们面对正确答案畏手畏脚,只敢从旁浅尝辄止,隔靴搔痒,治不好也是理所应当。比起……”她指上顿了一下,“总而言之,不治。” 她说得极对,人人都知道苏澈月浊气压脈,先前靠探欲珠的力量,偶尔能消散一些,可要完全恢复健康,必须全部疏通。 但鬼气诡谲莫定,寻常医修控不好下手分寸,万一浊气没被疏掉,反而弄巧成拙,扩散至其他部位,威胁到苏澈月性命,那才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但这也怪不得那些医修,世上谁人不知悬崖边天山雪莲入药最为名贵奇绝,可真正敢攀采的能有几何? 大多数人都是退而求其次,用益母草权宜天山莲,求个苟活罢了。 第68章 敢大言不惭的都是生来便一骑绝尘的人。 比如眼前这位。 吕殊尧会心一笑:“丛掌柜若实在不肯帮,门槛还是要赔的。丛掌柜知道陶氏医宗吗?传言他们惯用药木基材做门槛,在下就赔一副一模一样的。你觉得如何?” 丛商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吕殊尧已经笃定她就是陶宣宣,如果她不肯答应救苏澈月,那就把她是陶氏后人的秘密宣扬出去。 她费尽心思,东躲西藏,最终找了这么个掩人耳目的地方呆着,必定不希望有人将她的身份告诸天下。 丛商冷笑道:“你在威胁我?” 吕殊尧叹气道:“就算是吧。” 这几句对白,原书中本是由苏澈月亲口来说,可这几天苏澈月态度莫名很消极,靠他输出是不可能了。 吕殊尧只能照葫芦画瓢,充当个复读机的角色。 “你以为靠你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不管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总会有人来辨。”吕殊尧依旧笑着,“积沙成塔,来的人多了,蛛丝马迹也就有了。丛掌柜要和我赌一赌吗?” 丛商定身瞧着他们二人,半晌吐声:“吕公子,苏公子。有点意思。” “丛掌柜也很有意思啊。有意思的人之间交个朋友,再正常不过。” “我是个生意人,只交易,不交朋友。” 大珠小珠落玉盘,片刻之后,她口若悬河地报数:“门槛费一百二十两,两个人三个月食宿费三十三两,药材费十八两,施针费三十六两,耗灵费十两,一共是二百一十七两。” 她将算盘举过来:“有没有问题?” 有零有整,挺好。 “就一个问题,”吕殊尧抬起食指,“门槛费不是三两吗?” “我哪知道里面是青白玉。”她仿佛对自家铺子装潢漠不关心,“这只是初步估算,医治过程中费用还可能增加。怎么样,治不治?” “治。”吕殊尧不假思索。 话说到这份上,陶宣宣也不再装不认识,走上前来,俯身看苏澈月:“二公子话很少啊。” 男女主第一次近距离对手戏! 吕殊尧想到书里写的一句话,叫什么……对视是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那么他们两个人对视,是不是应该黏腻拉丝、旁若无人? 吕殊尧没忍住偏头瞄了一眼。 苏澈月眼神镇定如石:“多谢丛掌柜肯出手相助。” 陶宣宣眼里在冒铜钱:“只要給够银两,一切都好说。” “……” 铜钱跟石头能拉丝吗?他是不懂了。 天黑后,陶宣宣下了门钥,领着他们左拐右转,来到一座僻静宅邸门前。 宅邸朱檐碧瓦,四周茂林修竹,视线越过檐廊,里边庭院深深,依稀可见三进四合,奢华雅致。 这几年在镇上发家致富的不少,这样的宅院在算不上出挑,位置却挑得极新鲜。 旁人发迹,都恨不得锣鼓喧天,将新宅子建到最热闹的大街上,这位倒好,选了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但凡来个路痴一点的,第二回都找不到门口。 路过前院主殿时,听见殿内歌舞升平,好似有人寻欢作乐,好不快意。 陶宣宣只看了一眼,快步离去,正要穿过中庭时,有人自前殿出来迎她。 来人是个还梳着总角双髻的少年,面色红润,衣着不菲。 “姑娘回来了。”少年恭敬朝她行礼。 陶宣宣“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停留,那少年又截住了她,“少主说,请姑娘过去。” 陶宣宣皱起眉头:“又怎么了?他快活他的,关我什么事?” “少主说,姑娘有客人来,不入主殿,岂非是少主轻慢。” 陶宣宣冷哼:“让客人去听那些靡靡之音,难道就不轻慢了?” “……姑娘何必为难小的。” 吕殊尧解围道:“主人如此热情,却之不恭,我们去就是了。” 陶宣宣不再说话,转了脚步进前殿。 乐声旖旎,舞女红袖错落,如纱如雾,一时让他们看不清主座上究竟有没有人。 陶宣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裙衫黑似夜幕,在一片流光溢彩中格格不入。 她听不出情绪地“喂”了一声。 主座响起低哑咳嗽声,让人头晕目眩的歌舞霎时停了。 轻衣曼袖退至两边,中央坐了个素衣玉簪的年轻男人。 殿内灯烛明亮,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暖光,舞动久了的歌女们脸颊透着绯红,这是健康人的肤色。 然而座上那位,在如此辉煌又欢畅的氛围下,脸色依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近乎和两颊一个颜色,青黯似朽,好像再多的光热都无法让他亮堂起来。 他很瘦,瘦得吕殊尧都担心他站不起来,哪怕光影摇曳都会让他猝然倒下。这个人或许是生得好看的,但在这样孱弱到令人生寒的状态下,所有惊艳的样貌,独绝的气质,都会被忽略掉。 病痛如洪,覆没了他。 吕殊尧如是想。 年轻男人笑一下都很吃力:“回来了。” “找我什么事?”陶宣宣说。 他是病人,可她对他并没有区别对待,冷冷淡淡的,很不耐烦。 “不介绍一下吗?” 男人目光投向吕殊尧,再看过坐在轮椅上的苏澈月时,顿了一下。 “吕殊尧,苏澈月。” “原来是二公子,”他颇有不出门知天下事的敏锐,“你怎的把二公子也请来了。是来与我作伴吗?” 后面这句是对着陶宣宣说的,连个称呼也没有。 陶宣宣:“他比你好治,三个月之内就能好。” 吕殊尧:“……” 多冒昧啊。 座上男人淡淡道:“原来如此。” 又问:“那二公子要留下来同我们一起过除夕了?” 陶宣宣看向吕殊尧,吕殊尧点点头。 男人很高兴:“宅子里好久都不曾这么热闹了。” “你夜夜笙歌,还叫不热闹?”陶宣宣嗤嘲。 “除夕将至,我不盯着点,她们演砸了怎么办?”他好整以暇地指着台下。 “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不除夕有什么所谓。” “你也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弄出点动静来,会憋死的。” 陶宣宣眼神刀一样剜过去。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提那个字。” 哪个字? 男人虚虚一笑:“别生气啊,不提就不提。” 又道:“反正不提,和不会发生,是两件事。” 陶宣宣忿然拂袖去,留吕殊尧和满堂歌女面面相觑。 吕殊尧:“……” 吕殊尧:“何少主?” “吕公子识得我?” “不识得。” 才怪。 吕殊尧不记得镇名,这个大名鼎鼎的男配他还是记得的。主要倒不是因为他人有多么狷狂恶毒,而是他一开始就呆在女主身边,自然而然引起动心后苏澈月的注意。 甭管他和陶宣宣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到底有没有存别样心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比苏澈月来得早,骨子里带疯劲的二公子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沙子,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何子絮与陶宣宣之间的纠葛,实非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他出场时便已病入膏肓,随时都要撒手西去,而陶宣宣一直不离不弃守侯在侧,两个人同一屋檐朝夕相处,多年相濡以沫。 说是相濡以沫,二人关系却极差。陶宣宣不抛弃他,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反过来,陶子絮行事也相当乖觉,没有一天不违逆陶宣宣。 从方才的对话来看,他们彼此说话连个称谓都不带,名字都不喊,的确是形同陌路。 “若不识得,怎知我姓何?” 吕殊尧道:“进门时廊下挂的红灯笼,写的不正是少主之姓?” 何子絮横了一眼立在旁边的双髻少年,少年连忙福身:“禀少主,小的不知此事,年节灯笼今日才交由下面人采买,入库时并未看到异样……” “那‘何’字确实隐蔽,我也是偶然得见。”吕殊尧解释道。 何子絮瞧着他:“吕公子果然少年风姿,难怪能得二公子青眼。”偏头吩咐那少年,“全摘下来。” 少年匆匆去了,何子絮遣散舞女,客客气气询问:“东厢房五间、西厢房六间。二位是想同寝一室,还是分开?” 第69章 第52章 迟疑一抱 吕殊尧还没答话, 苏澈月抢先道:“两间。” “……” 两间就两间,反正他也是这么想的。吕殊尧说:“对,两间。” 顿了顿, 还是决定以君子之腹度澈月之心,“相邻的两间。” 何子絮轻唤了一声“阿桐”, 双髻少年便又进来了,“带二公子和吕公子去东厢房。” 他至始至终没有从座上下来,吕殊尧小心推着苏澈月离开时, 他坐在原处, 目光依依地看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歌舞散去后,偌大的宅子徒留寂静。阿桐将他们带到东厢,指了房间, 吕殊尧便推着苏澈月继续走,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道是不是受陶宣宣和何子絮形如水火的影响,吕殊尧觉得他和苏澈月之间也没那么自在了。 或者说, 从经历过常徊尘和姜织卿之后, 就没那么自在了。 “你在想什么?” 苏澈月沉默一阵,不答反问:“你如何知道丛商就是陶宣宣?” 吕殊尧心中:当然是因为我是上帝之眼! 吕殊尧表面:“放眼天下, 其他医修都瞧过你的腿, 独独除了陶家。她口口声声说没听过抱山宗和栖风渡,却对恶鬼炼狱浊气这么熟悉,对你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她不出现,却时刻关注修界大事,对你的病情大言不讳,表面不医,实则早已参透。” 他笑道:“我也只是试试, 没想到她这么容易上当。” “她藏身瓶鸾镇,日子安稳,我们的到来于她而言是一石惊千浪。”苏澈月说,“此仇她一定会记着。” 吕殊尧心道,没事她不会,你二公子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你们之间即将以情化仇,干柴烈火,爱河滔滔……原谅他语文不好,词穷。 苏澈月又问:“那么,何公子是什么人?” 这么快就关注起假想情敌来了! 吕殊尧挑起半边眉:“我猜是青梅竹马之类的吧。” 不过你放心,原书是个竹马不敌天降的故事! “……他似乎病得很重。”苏澈月坐在轮椅上垂着眼。 “是啊。”怎么听出一股恻隐意味? “若丛姑娘真是陶氏后人,怎么会放任何公子受病痛折磨?” 吕殊尧叹了口气:“再厉害的人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苏澈月又不说话了。 莫名其妙,他们说正事、说别人的事,正常得很。可是一旦安静下来,气氛就怪得吕殊尧浑身难受。 漫长的静默,终于将二公子送到房间里。进门时苏澈月说:“我能听见。” “听见什么?” “这座宅子。”苏澈月借着月色看他,“恶念在这座宅子里。” 吕殊尧说:“哦,对。” 苏澈月说:“你陪我去找吗?” “不用,你休息,我去替你看看。”吕殊尧弯下腰,手伸过去一半,停了一下。 苏澈月说:“怎么了?” 他想起来今天白天,苏澈月并不想让他抱。 苏澈月深色瞳孔浸在白色月光里,像星星又像雪花,吕殊尧出神一秒,偏了一下视线,以笑作掩:“就抱一下?” 过去做过多少遍的事,怎还会有点紧张。 苏澈月应该会一如既往地问就是不要,做就是生气。但自己以前都是没脸没皮直接上手,追求效率,达到效果就行了,管他要不要的。 那他现在到底他妈的在紧张什么啊。 月色静静在他们二人之间淌了一会,苏澈月说:“你是真的想抱吗?” 你是真的想抱吗? 他极少极少,用这么轻这么柔,像是询问意见的方式,同吕殊尧说话。 吕殊尧耳膜倏地向两边扯了一下。 ……是真的想抱吗? 若是他主动哄苏澈月开心,那肯定是要积极表态,不是真想抱他,毕竟都是男人,谁愿意向谁服软示弱?他理解。 但现在是苏澈月在问他,在询问他,声音低到好像是他心里在问他自己。 他不知道啊。 他手指顿在空中,有些僵了。他看着苏澈月,硬扯出个笑来:“不抱的话,你怎么上床?” 妈的,说的是什么鬼话。这跟苏澈月问的有半毛钱关系吗?文不对题。 星星黯淡,雪花消落,苏澈月没什么情绪地道:“嗯。” 他还是将他抱到了床上,苏澈月躺得很安静,吕殊尧说:“在这里你只需要安心治伤,宅子里的事情你放心,我来处理。” 好歹是带着天眼视角穿过来的,前两个副本都没让他发挥金手指,这一次总算逮着了吧! 苏澈月道:“好。” 怪乖的。 “二公子,晚安。” 吕殊尧合上门,苏澈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边,慢慢地阖上眼。 “苏澈月一痊愈就可以离开了,绝区零我来了!螺蛳粉等着我!不惜一切代价加快进度!!” ……裸食粉到底是什么食物。 角曲灵又是谁。 什么都好,谁都行,反正他就是要走。 而且很急着走。 走便走啊。 待到恢复修为,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只需要他的剑。 苏澈月心口窒着一股气,与鬼气无关、与探欲珠无关,只与他自己的情绪有关。 从未有过的情绪,似乎很怕失去什么。他曾经战绝无双目下无尘,表面上温凌清雅,骨子里其实是有些恃才傲物的,从来都是别人望他项背,他从来没有在谁身后,久久凝视过。 何况这个人还是吕殊尧,是小他七岁的,等同于侄儿、徒弟,甚至加上恶鬼炼狱尚不明晰的真相,还算半个仇敌的人。 ……但是这个人,名义上又已经是他的眷侣了。全天下都知道,吕殊尧嫁给了苏澈月,苏澈月娶了吕殊尧,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耳鬓相染举案齐眉。 若是以前,苏澈月很厌恶别人这样说,但是现在,光是躺在床上自己想想,他都感到颈间微微发热,心跳加快。 他甚至希望能用这层关系,光明正大地捆绑住吕殊尧。 苏澈月越来越感到事情在失控,他自己也在失控。他隐忍着心口滞涩,自言自语:“我到底怎么了……?” 吕殊尧在夜色下站了一会,拦了个路过的少年仆从:“你家少主在何处?” 东厢房分了两间给他们住,剩下两间便是何子絮与陶宣宣的住所。他们并不避讳男女之别,房间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堵薄薄的墙。 屋子是挺亲近的,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仆从带着吕殊尧过去时,阿桐正跪在门外,看蜗牛从阴影处慢吞吞爬到月光下。吕殊尧听见屋内有争吵声:“阿桐?” 阿桐抬起头,他好像有点困,神情带着淡淡的恹色:“公子。” “出什么事了?”吕殊尧想扶他起来,被他拒绝了,“为什么跪着?”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小便要这般弯腰折膝,挫掉的将是一生的锐气。 “我有错。”阿桐说,“少主的药,我忘了盯着……” 吕殊尧有些不道德地想,他到底病得这么重了,少喝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必要拿旁人出气? “我今天很累,不想跟你吵。再问一遍,药在哪里?”房里传出陶宣宣的声音。 何子絮说:“我也说得很累,药没有了,吃完了。” “吃完了阿桐为什么不备好?!夜眠丹要提前七天熬制,向来如此!为什么偏就这次忘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子絮冷静又无奈,“就像人食烟火焉能无病,人终有——” “你闭嘴!” “……陶宣宣,”吕殊尧第一次听到何子絮叫她名字,“我困了。你能让病人好好休息吗?” 陶宣宣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次是真的。”何子絮吁气,“我真的只是想睡一觉,在新年到来之前,好好睡一觉。” “就当是庆祝我又多活了一岁罢。”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陶宣宣打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紫衣,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大半夜让我去治腿?和二公子感情再好也不至于逼得这么紧吧。” 她依旧一身黑裙,高冷暗沉,瞥了一眼阿桐:“跪够了就下去。” 阿桐问:“那少主今夜……” “我在这里,他休想。”陶宣宣抿着唇,“回去。” 阿桐退下后,陶宣宣自腰间解下一深色旧囊,摊开,是一排银针。 她挑了根半粗的,想也不想就往自己白净的虎口扎。吕殊尧一惊:“陶——” “叫丛商。”她面色不改,“到底什么事?” 吕殊尧迟疑道:“这针……” 第70章 “孤陋寡闻。”她将针囊收回去,“面口合谷收,就是普普通通的合谷穴。” “那你扎它干什么?” 陶宣宣说:“跟你有关系吗?” 好像没有。吕殊尧说:“我是来看望何少主的。” 陶宣宣皱眉打量他:“看他做什么?” 吕殊尧方要张口,陶宣宣:“看一眼五百两。” “……” 掉钱眼里了吧你! 里边何子絮身体不好,耳力却灵得很:“让吕公子进来吧。” 陶宣宣闻言气势汹汹冲进去:“何子絮你耍我是不是?” “没有啊,”素衣男人坐在床上,纯然一笑,“我太闷了,想找个人陪我聊天。” “你明知今日没有药,”陶宣宣气得脸颊泛红,“你想熬我是吧。” 何子絮悠哉撑着额,“你想睡便去睡,我从来没想熬任何人。” 他抬头,很温柔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白日看铺子很辛苦,去睡吧,昼昼。” “昼昼”一出,陶宣宣神情顿僵,周身气焰忽然一下就泄尽了。 他的温柔像是一剂裹着糖霜的毒药,让人很轻易卸下防备,然而一旦接住了这份柔情蜜意,他的阴暗心思就会得逞,她会落入他的圈套,万劫不复的圈套。 陶宣宣说:“何子絮。” “嗯?” 她没再应他,转头对吕殊尧说:“我就在隔壁。你与他谈完,一定、一定要来叫我。” 她盯着吕殊尧,一字一句,“否则,我能救苏澈月,同样也能要他的命。” 吕殊尧说:“我知道,你放心。” 陶宣宣背对着床上人,又叫了一次:“何子絮。” “我在。” 好像只有不断呼唤他的名字,才能确认他还存在,他还活着。 她终究是绷直着背影离开,吕殊尧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能喝酒吗?” 何子絮笑着摇摇头:“之前偷偷喝过一口,就一小口。结果,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把我抢回来。” 吕殊尧没说话,何子絮道:“吕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衣冠禽兽?这样欺负压榨一个弱女子。” 吕殊尧说:“她不是弱女子。” “的确,”何子絮大加赞同,“你说的很对,所以她更不应该留在这里。” “留在哪里是她自己的选择,”吕殊尧给他斟了杯温水,“水可以吗?” 何子絮接过了,一饮而尽,喝完才狡黠道:“其实也不是完全可以。” “什么?” “吕公子,你听过逆心毒吗?” ----------------------- 作者有话说:用银针扎合谷穴可以保持清醒,宣宣今夜真的很困了。 第53章 入眠与苏醒 吕殊尧装作不知, 听何子絮继续往下说。 “不知道也寻常,因为世上根本没有这种毒,连名字都是昼昼后来取的。” 何子絮喝了一整盏茶水, 唇角依旧干涸如裂帛,可弧度始终保持着上扬, “此毒一发,人不为人,猪狗不如。” 吕殊尧心间一酸。原书并未详细描写此毒发作时的情状, 如今苦主近在眼前, 现身说法, 总让人心生煎熬。 但他无法走开。 “曾经有一个夏夜,我贪饮了几杯清凉露。”他说,“后来很不幸, 在蝉鸣声声中,我毒发了。” 逆心毒来势汹汹,蛮不讲理, 每一次发作的时间、条件、后果都难以捉摸。它就像个鬼魅的影子, 让人抓拿不住,琢磨不透, 只能被它肆意玩弄。 “那一次毒发的情形史无前例, 好像有两把魔鬼刚刚磨好的刀扎在我体内,一把扎在心肺上,还有一把扎在直肠。” 吕殊尧不太忍心听下去了,可是何子絮正值兴头:“我一直在吐血,一直在吐血,血把我的衣服先染成红色,再染成黑色。昼昼不让我穿素衣, 可我偏喜欢穿。吕公子,你见过鲜血不断不断在白衣上晕开的过程吗?美得堪比丹青水墨。” “……” “能欣赏这种美,我挺高兴的。我同昼昼说,你不要怕啊,你不要怕。她蹲在我身边,面无波澜,一遍遍替我擦拭。我顿时又觉得她太冷漠了,我吐成这样,她不惊不慌,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吕殊尧想象不出陶宣宣哭的样子。 “逆心毒见我太过嚣张不知好歹,发挥了第二把刀的作用。”何子絮笑容变得苦涩了,“它往我的直肠捅了一刀,就像斩断我的神经。后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讲的这个夏夜,书中没有,所以吕殊尧不知道。 “腥臊味流出了我的身体。” 何子絮忽然颤抖着,闭上了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怔愣的表情。”再睁眼时,他黯淡瞳孔里水波震荡,“我从来没有见到她露出那样害怕无措的表情。那一刻我只想到一件事,要么我死,要么她滚。” "竹马绕青梅,日长纱羊飞。散发乘月凉,竹露滴清响。我记得少时夏夜,她最爱在树下玩华容道,我就躺在旁边的藤椅上持卷等她,直等到睡着。" 那时的夏天灿烂,晚风柔长,陶宣宣拉着何子絮,何子絮守着陶宣宣,他们之间干净纯粹又深厚。 “可是从那次以后,夏夜就不再属于何子絮和陶宣宣了。” 夏夜那样美好难忘,可于他们而言,却无法再是少年模样。 剩下的只有肮脏、羞耻、不堪。 何子絮无法承受,他无法接受。 “我想要她离开我。”他说,“实在不行,我离开她也可以。” 吕殊尧默言许久,想说些什么,可如果无法真的感同身受,说什么都像是幸灾乐祸。 何子絮善解人意,也不为难他答话,话锋转道:“二公子悲天悯人,他是替这熙攘人世受的伤,昼昼说能治好,便一定能治好。吕公子不必担心。” “嗯。” “好了,既是你来寻的我,应当我听你说才对。”他露出抱歉的笑,“实在是除了阿桐,太久没人与我说话。我等死等得好无聊。” 吕殊尧说:“长夜难渡,我也给何少主讲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十岁的时候,爹娘感情破裂,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娘亲每日每夜都要同我抱怨控诉,声泪俱下。我为了让爹回心转意,多看我们一眼,用尽了法子,不择手段。” 何子絮说:“比如?” “十一岁,身边很多同伴染了一种病,叫水痘。本质上,这也是一种毒,发作时浑身高热,周身长满脓包,又痛又痒,还不能挠,挠破了会感染出更大的伤口,甚至危及性命。” “我体质还算好,没有被传染,可是听说得了这种病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整夜陪护,我心存侥幸,如果我染上了,说不定爸爸就能回来和妈妈和好了?” 何子絮蹙起了眉。 “要故意感染并不难,我很容易得偿所愿,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要被病毒咬死了,还记得让妈妈给爸爸打电话。哦,就是传音。” 何子絮屏息看着他,轻声问:“后来呢?” “他说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尧尧,你是男子汉,男子汉不会轻易喊痛,也不会靠别人抚慰止痛。” “我意识模糊,应当是气息奄奄地问了他一句,爸爸,如果阿洲叔叔对你说他很痛,你也会不奔向他,不安慰他,不疼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吕一舟才说:“尧尧对不起,爸爸会尽快赶回去。” 电话挂断。无足轻重。 沈芸全程听完,破口大骂,吕殊尧高烧将近四十度,耳朵早已聋了大半,但尖细音调仍旧震痛了他的耳膜。 他痛苦地听了许久,直到再也忍不住:“妈妈……” 他伸手想抓自己,被沈芸按住:“不准挠!” “妈妈,好痒……” 沈芸一手摁着他,另一只手腾出去,继续打电话。他们这一夜通了几十个电话,每一通都在吵架,沈芸喊哑了嗓子,头痛欲裂,想离开吕殊尧的房间。 吕殊尧撑起眼皮:“妈妈……” 沈芸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翻出他的红领巾,把他两只手捆在了床头。 吕殊尧整个人都懵掉了。 “我头很痛。”沈芸说,“妈妈去睡一会儿,一会就回来。你听医生的,不要抓。” 她离开后,过了很久很久。吕殊尧手臂血液逆流不畅,加上一晚上没吃东西,还有药物的副作用,胃里突然犯起了恶心。 “妈妈,我想吐……” 他忍了很久,没有人理他,终于压抑不住,他偏头,却怎么也挪不到床边,最终在枕边呕出一口酸水。 第71章 吕殊尧躺在一床涩苦里,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可笑狼狈又耻辱的夜晚。 “所以,用自残自弃设法留住在意的人,这样的事我做过很多。后来我明白,若是真的不爱,任你如何面目全非都不会回头。反过来,若是有情有义,上至青云下尘埃都不会离弃你。对于后面这类人,你的自弃只会让她更加愧疚挂心,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何子絮静了一会,笑道:“栖风渡吕宗主至今未娶,吕公子自小便跟在他身旁长大,这故事是编出来诓我开心的呢。” 吕殊尧便也跟着笑:“是了,我编的。” 吕殊尧架起修长的腿,以肘抵膝,上挑的狗狗眼微眯,有些危险又挑逗地道:“不过,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何子絮问:“你也是用这样的故事来哄慰二公子吗?” 吕殊尧一愣,继而失笑:“……没有。我没和他说过这些。” 何子絮指抚杯沿,细长脆弱的眼睫垂下来,说:“我乏了。” “多谢吕公子的温水和故事,今晚同你聊得很开心。”他扬着青白的唇笑起来,“不必去叫她。公子请回吧。” 吕殊尧说:“你睡吧,今夜我不走。” “?” “我刚才说了,”吕殊尧严肃看着他,“你的自弃只会让她更加痛疚难过。” “何子絮,今天想尝试哪一种方法自尽?” 何子絮瞳孔微张,惊讶瞧着他。 苏澈月听到的瓶鸾镇恶念,根本就是何子絮寻死的念头。他无时无刻不受着病痛和自尊的双重折磨,每一天每一天都换着不同的法子,想要去死。 “夜眠丹是她精心研制,能在不伤害你身体的情况下让你彻夜安睡。今夜没有夜眠丹,我想比起丛姑娘,我更适合来守着你。”吕殊尧玩笑道,“现代人熬夜能力比你们强多了。” 何子絮半知不解,青唇微颤着,绝望又阴暗的心思就这样被眼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撕开揭穿。他陡然恼怒,摔了杯子,道:“吕殊尧,你过于无礼了。” 吕殊尧道:“我给丛掌柜付了钱的,就当以钱银换礼节吧。” 何子絮气息起伏,他好像一动情绪心口就会痛,吕殊尧说:“少主怎么死的都好,总不能是被我气死的,那太荒唐了。” 何子絮紧紧皱眉,半晌,狠狠扯过床褥转身躺下。 “你错了,她只会恨我,不会难过。”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吕殊尧收起笑容,望着屋内摇曳灯影,思绪渐散。 一夜风吹无痕。 * 陶宣宣睁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她昨夜实在疲累,在自己房里等着等着,竟然真的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日光扎进眼睛那一刻她血液倒流,猛地站起身时踢翻了凳子。 她近乎是神思无主地跑到了隔壁,抬手要推门,又停了下来。 她闭眼,想深呼吸,可是心很痛,连用力的力气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好像推开了门,又好像只是看着门自己开了。房间里还点着黄烛,与青天白日格格不入。她颤抖着脚尖走进去。 颀长紫影抄手靠在墙边,被亮光晃了一下视线,倦怠地抬起眼皮。 他一夜未合眼,脸色微白,眼周有些泛青泛红,但仍然有种疏懒破碎的好看。他慢慢才看清来人是谁,疲倦笑了一下,说:“完璧奉还。” 陶宣宣快步到床边,枕上人散着头发,眼帘拢得安详,唇角是放松的,气息起伏很均匀。 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何子絮可能很久没有不借外力地、好好地睡过一场觉了。 陶宣宣脸色复杂,看向吕殊尧,吕殊尧一偏头:“不用谢。能削点食宿费吗?” “多管闲事。”陶宣宣说。 “好了,那我走了。”吕殊尧欠伸而出,“二公子还等着我做早餐呢。丛掌柜,方便借厨房一用?” “出门最北那间。”陶宣宣在他背后冷冷淡淡,“吃完带他到西厢药庐找我。” 那太好了。吕殊尧登时不觉得困了,利索给二公子送早点,辰时没过便推着苏澈月过去。 陶宣宣的药庐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她身着黑衫,站在那里像个艳丽强大的女巫,对吕殊尧说:“你出去等。” “……哦。” 他松开握着轮椅后柄的手,立刻又被反拉住了。他惊了一下,低眸看去。 “……二公子?” 苏澈月深眸微漪,看着他,说:“你在这里。” 吕殊尧鬼使神差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无助,紧张,还有依赖。 对吕殊尧这样追着别人讨温情惯了的人来说,有人依赖的感觉,无异于久旱逢霖。 他被他需要。 心里狠狠揉了一下。 抬头看陶宣宣,陶宣宣又是一声冷哼,就算默许了。 她又铺开她那旧针囊,一手好几根,吕殊尧看得发慌:“太、太多了吧……” “再废话就把你赶出去。” 陶宣宣跟玩飞镖似的,隔空凝灵力将医针扫进苏澈月体内,一针一个穴位,吕殊尧看不懂,只见苏澈月阖着眼,白皙面孔上连细小绒毛都在簌簌颤抖。 他额间渗出了汗,吕殊尧很紧张,直接跪坐在轮椅旁边,目不转睛观察他的反应。 “疼不疼?” “别跟他说话。”陶宣宣以灵力加持银针,似乎在刺探他体内的浊气。不一会儿,她便道:“跟我想的没错。” 吕殊尧真想朝她竖大拇指,不愧是修界第一圣手世家! 她摸清了病理,便开始借针为媒,用灵力疏通。医针承受着内外两道力量的抗衡,在苏澈月身上颤动起来。有鬼气从各个穴口冲撞而出,庐内霎时布满沉沉黑雾。 陶宣宣红润面色白了一下,分神出来问:“这些你能解决吗。” “必须可以啊。” 吕殊尧召出湛泉,还没开打,那些血影一见他周身幽蓝紫光,呼啦啦一下全部散开,逃命似的奔出窗外,在乾坤朗朗中消散不见。 ……修为又涨了? 他就坐在苏澈月身边,维持着散发灵力的状态,耐心地等着。 …… 昏光下行,苏澈月睁眼时大汗淋漓。他感受了一下周身经脉,有些发虚,灵力流过血管时有轻微擦痛感。 “别用力呼吸。”陶宣宣背对他,在给何子絮检查身体,“这只是第一次疏通,灵脉还不适应强烈清创,后续再逐渐加大干预程度。下去三个月每日都需来。” 苏澈月说:“多谢。” 他欲抬手行礼,何子絮却低声呼道:“二公子别动。他尚未醒呢。” 苏澈月怔了怔。 他低头,才看到有个人枕在他腿边,闭着眼睛,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幽幽散发着灵芒。 睡着了也没松开他,睡着了也不忘替他赶走阴霾。 “他一夜未合眼,还有精神专注守着你几个时辰。我让人送你回去?” 苏澈月却低声道:“不必。我等他醒。” 陶宣宣点头,先一步出了药庐,何子絮转过脸来,神情带着柔软的艳羡。 “真的很羡慕你,二公子。你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他。” 他们走后,药庐里弥漫着清苦药香,钻进苏澈月鼻尖,混入呼吸,让他喉头微微发紧。 他的手被人十指相扣,连同心脏都仿佛被握住,一下一下迸得很生涩。他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垂着眼睛,去看熟睡中的吕殊尧。 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紧致延伸至脖颈,至锁骨,埋在皮肤下面的道道青脉都流淌着他汹涌的温柔。 他睡得很深,鬓角紧密无间贴着苏澈月腿侧,喉结随着呼吸起落,动得克制而诱惑。 你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他。 苏澈月呆呆看了许久,伸出另一只手,缓慢抚摸上他的眉眼。 吕殊尧眉头轻轻一动,眉丝粗粝扎进苏澈月指腹,再沿骨血横冲直撞一路生长,直抵心脏,最后野蛮而放肆地扎下根来。 猝不及防,又痛又痒,让他在绯红暮色中兵荒马乱得想流泪。 别用力呼吸。 这样心动的时候就不会疼。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吕殊尧眉心皱了皱,没有醒来。 苏澈月看着他,直至夜来临,他不再看得清他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在一片黑暗中,握紧了那只修直冷白的手。 第54章 除夕夜 转眼除夕已至。 何府仆从不多, 大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天陶宣宣给他们全开了假,放他们回家团聚。 第72章 北厢后厨只剩吕殊尧和陶宣宣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苏澈月同何子絮坐在廊下,一人坐一把轮椅, 遥遥望去檐外。 瓶鸾镇山挺天碧,山与天之间边界清晰如洗。府中远远便能看见雪覆青岱,被湛蓝苍穹罩在身下, 澄澈耀眼。 何子絮道:“二公子感觉好些了?” 苏澈月专注凝视某处, 闻言看向他:“承蒙少主挂念, 好多了。不知少主如何?” “叫我子絮吧,”何子絮平静地笑着,“我嘛, 一切照旧。” “不要小瞧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苏澈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人能胜天, 你和丛姑娘都不必太过悲观。” “我从不认为我悲观。”何子絮看过后厨半敞的窗内, 才发现这是苏澈月方才一直凝看的角度,“昼昼就更不用说。” 苏澈月道:“你们……一起生活很久了吧。” “记不清了, 或许有十年了。”何子絮道:“总之是比你和吕公子要久些。” 苏澈月说, “她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何子絮顿了顿,笑得有些自嘲意味,“应该说,她从未想过离开我这身伤。” 苏澈月神情疑惑,何子絮说:“二公子,还是那句话,你是有多幸运, 才能遇见吕公子这样的人。”他说,“或许我终其一生,也再看不见有人对我笑得这般从容又宽盈。他相信你会变好,相信你的人你的心你的全部,就像相信他自己会长命百岁一样轻易。” “他是你从天而降的贵人。” “……贵人。”苏澈月咀嚼着这两个字,“物以稀为贵,百不得一的才叫贵人。” 他不想吕殊尧百不得一。 他想和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苏澈月忽然问:“一身是伤,就能留住他吗?” 何子絮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看着他视线复又落回到窗下那道鲜活紫影上。何子絮敛眸低笑,道:“吾府难得来客,我心甚欢。昨夜贪言,给吕公子讲故事,今天便再给二公子讲一个吧。” 苏澈月说:“愿闻其详。” “我生来体弱,六岁便被家里送进陶氏医宗,一直在陶家养身子。” 他何其聪慧,早就知道吕苏找过来的原因,必定是认出丛商就是陶氏遗女,因此大大方方,不作任何掩饰,“我第一次见到昼昼,她穿着青柳色的裙子,坐在她们家医堂小角落里,用人参须作算筹,一个人玩得如痴如醉。” “算筹?” 何子絮说:“很吃惊吧?她出身医修世家,父亲悬壶化仙,她自出世便备受瞩目,人人都默认她会女承父业接棒前行,毕竟灵修界离不开陶家,而陶家离不开她陶宣宣。” “她的前路和理想,好像从出生那刻起便被判定写定了,没有人会问她到底喜欢什么,因为没人想过她会不修医道,就像没人想过太阳有一天会躲懒不升起来一样。” “她十岁那年生辰,我送了她一副七巧图,她很高兴,她说她们家日日熙来攘往,修士们赠的谢礼堆如小山,可这是她收到过最称心意的礼物。” “后来,她的算筹、七巧、华容道都被她父亲翻了出来,他们大吵了一架,昼昼冷着张娃娃脸问她父亲,凭什么她要按他们期望的路来走?她不喜欢医道,她偏喜欢治商之术,她偏要……” “她父亲打断她:‘因为你姓陶,你是我陶仲然的孩子。’” “陶宣宣,你以为你与众不同,命不由天吗?当年又有谁问过我想要什么?我面对那些污血伤口,吐得胃痉挛,那又如何?你祖父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我。你祖父说,世人称颂医者神降,却不知我们技艺越高超,见的生离死别越多,内心越麻木冷漠。对不对呢?也对,毕竟对于陶氏而言,医者仁心,扶伤救世,力求人人万寿龟鹤。为了这个飘渺无及的愿望,连亲生骨肉的感受都可以视之不顾。” “陶宣宣,你自幼性情冷淡,根本就是为医命而生。” “昼昼还是说,我不要。她性子倔强,任由她父亲怎么打怎么罚都不松口。强迫她看医书,她能一把火全烧了;将她关在药庐里断食思过,她能把药引子当饭吃了。” 苏澈月回想如今的陶宣宣,说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又随身带着针囊药丹,对自己和何子絮的病状了如指掌。说她沿袭了医修之道,她又反叛地躲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不因任何人的请求而施以援手。 “后来她是如何妥协的?” 何子絮讲得有些累,面容青白,垂着视线道:“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吕殊尧往汤里撒盐,余光瞥见苏澈月坐在廊下看着他的方向,手紧张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发现陶宣宣正站他身后整理碗筷。 ……他在看陶宣宣吗? 哼呵。男人啊果然都是视觉动物,见到钟情的女子便移不开眼走不动道。 视线这么烫,都影响到他做菜的速度了。 吕殊尧哼哼唧唧,大勺捞汤,冲着窗外就是一嗓子:“开饭了!饱眼福不如饱口福!” 后边的陶宣宣被他吓一跳:“……神经病。” 骂他神经病,等你们成事了就赶着来谢吧,他要坐主桌! 陶宣宣走过来说:“谁惹你了?这么不高兴。” “有吗?我觉得我很高兴啊!” 意淫男女主很爽啊! 吕殊尧端着汤到殿里,路过廊下时故意没看苏澈月。何子絮笑道:“二公子,请吧?” 苏澈月等了一会儿,见那人丝毫没有过来推他的意思,眸光便淡下来,“方才我说的话,少主不必放心上。我说的是所有。” 而后一言不发,自己推轮椅过去了。 四个人围坐殿里,虽是除夕,何子絮不能大鱼大肉,苏澈月又还在调理身体,案上吃食相对简单。吕殊尧绷着脸给苏澈月盛汤,看着他尝了一口,微皱着眉:“略咸。” 咸还不是因为你。 陶宣宣说:“咸吗?”她也跟着舀起一口,嫌弃地对吕殊尧道:“这就是你的手艺?” 她站起身,“我重做。” 苏澈月却接着说:“不用了。我喜欢吃咸的。” 他不是喜欢吃甜的吗?为了不让女主再辛苦一趟,宁愿睁着眼说瞎话?? 吕殊尧气哄哄:“我去,行了吧。” 他就是个牛马的命。 苏澈月更不高兴了:“我说了不用。”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何子絮打圆场:“罢了,今夜除夕,重点不在这顿饭。”他被病痛折磨得灰黯的眼眸笑意明显,“入夜烟火才是重头戏。” “府内药材众多,不能见明火。”陶宣宣立刻拒绝。 “那……”何子絮并不罢休,“去镇上怎么样?一定很热闹,尤其瓶泪树下……” 吕殊尧:“瓶泪树是什么?” “瓶鸾镇最有名的景观了。”有人对他的举荐感兴趣,何子絮很高兴,说话都提起气来,“瓶鸾镇原本叫瓶泪镇,得名于镇中心大街那株瓶泪树。此树生长在此也许有上百年了,瓶鸾镇最年长的前辈都是围着它跑大的。” “那时人们不知道这到底是棵什么树,只见它年年都能结出肢粗腰细的果实,似只只翠绿翡瓶,便称它‘瓶绿树’。又因人人口音不一,瓶绿瓶绿传着便成了瓶泪。” “小镇人索性就着‘瓶泪’二字,给这棵树许了个朴素而美好的祈望。传说只要摘下其上的果实,掏空洗净,用以盛满人的眼泪,刻上姓名再挂回去,瓶泪树就能实现那人的心愿。” 吕殊尧上一次迷信,还是高考前被死基硬拉着去庙里求神拜佛。对于这样毫无科学依据的民间传言,他不太感兴趣,也不置可否。 因为他既不可能去树上摘瓶子下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装满眼泪,也不可能抱着瓶子哇哇一通狂哭许愿。 他始终相信谋事在人,比如想穿回去这件事,就得靠他软磨硬泡,勇夺智取才能成事。瓶泪树?玩儿吧你。 苏澈月却接道:“何少主试过不曾?” 何子絮失笑:“当然没有。我这个样子,若真要哭满一瓶眼泪,怕是够死八百遍了。” 陶宣宣:“何子絮。” “看我这嘴,”何子絮抱歉道,“一时忘了。” “你这几日说话太多了。”陶宣宣说。 “好吧,我不说了。那我们能去瓶泪树看看吗?”他像个好奇宝宝。 陶宣宣表现得比吕殊尧更没兴趣:“那种子虚乌有的妄言,有什么好看的。” 第73章 “去嘛,昼昼。”何子絮苍白笑起来,“今天可是除夕啊。你不让我请人上门助兴,总该准我出门吧。” “……” 陶宣宣还没说话,他忽然抖出帕子,捂住嘴猛烈咳起来。 陶宣宣脸色一变,何子絮抬起脸:“抱歉。好像……” 血腥味溢出他唇齿,这么多日,他的唇色终于被染红了一次。 陶宣宣的惊慌转眼一逝,她快速从衣襟里摸出一枚丹药,喂进他齿间。 “还敢乱提要求吗?”陶宣宣快步推着他出去,头也不回,“吕殊尧、苏澈月,以后少跟他说这么多话。” 年夜饭就这么措手不及地结束了。 吕殊尧记得,在书里,除夕夜是苏澈月和陶宣宣感情升温的关键节点。首先是苏澈月饭后心情低落,自己一个人出去散心,而何子絮故意忤逆陶宣宣,将她气离府外,男女主阴差阳错在小镇上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也不知道是哪步行差踏错,如今看来是没搞头了。 不过…… 饭后心情低落?为什么心情低落? 吕殊尧抬头看向对面的苏澈月,正无声低眸,小口小口喝汤。 都说了咸,还非要喝,越喝不是心情越差吗? 二公子真的很难哄,也真的很需要哄。 吕殊尧内心叹气,眉目一弯,柔声道:“虽然何公子生着病,现在提这个似乎不太好,但是……你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第55章 还是除夕夜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雪山下看烟花。 小镇夜景繁复, 尽在眸中,吕殊尧站在苏澈月身后,推着轮椅, 看着他半散下来的乌发,渐渐有些出神。 木质轱辘轧过街面, 声音很细,很快就被喧嚷的人群淹没去了。镇上民风淳良,见到街上有人坐着轮椅出行, 纷纷善意地让开距离, 让他们走得宽敞些。 这让苏澈月产生一种错觉, 他和吕殊尧在众人温挚侧目中,一步一步,走向雪山、风月、烟火, 一切代表着美好与永恒的事物。 只可惜,他们无法牵着手。 他的主动邀请让苏澈月很惊讶,进而是无所适从, 因为从他十五岁开始, 便没有认认真真过过一次除夕了。 但是,能与身后这个人多独处哪怕一分一秒, 他也是愿意的。 苏澈月没有忘记自己以前是如何提防和忌惮吕殊尧, 因此想法转变如此天翻地覆,连他自己都无法不鄙夷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替他喝了那碗药开始?还是从他把他护在身下,为他挡住穿心利爪开始? 从他把他当成普通的猫动手动脚开始,还是从看见常徊尘吻了姜织卿开始…… 苏澈月每每回溯,每想到一个画面,想到一次他的音容笑貌,想到每一次触碰, 都会让自己的呼吸窒掉一次。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有如江水积涨倒灌,一下子全都反扑上来,波涛汹涌地淹没他,溺住他。 他会在夜里磋磨指腹,反复回忆他眉丝扎进皮肉的痛觉,然后闭着眼,承受摧山倒海的心跳,很痛,很真实,也很欢愉,很上瘾。 这像是一种疯狂的沉陷,不管不顾,因为他至今都还不知道,吕殊尧究竟是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赌上一切让他痊愈,又为了什么时刻筹谋着要离开。 是的,赌上一切。 姻缘、尊严、修为、性命,不厌其烦的怀抱、关心和信任,他好像什么都愿意给苏澈月,给出去以后又好像什么后果都能承受。 那他能不能承受……能不能承受一株草木发芽,一枚冰石融化,能不能承受一颗骤然起火的心脏。 苏澈月矛盾至极,他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吕殊尧,如果可以站起来,牵着他的手,保护他,是不是就没有现在晦暗卑微得那么难受。 可是如果站了起来,吕殊尧就会走掉,也许会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一样收刀抽身,头也不回,留他一个人在原地遍体鳞伤。 怎么办…… 轮椅停了下来,身后人的温度陡然靠近,苏澈月几乎是在瞬间攥起衣衫,心跳失拍,连吕殊尧说了句什么都没有听清。 “你怎么了?” 俊美得让人失神的五官很近,一个他现在根本无法作出回应的距离。 吕殊尧就着俯身的姿势,盯了他一会儿,眉宇间慢慢浮起了担忧:“不舒服吗?” “那我们回去?” “不要。”苏澈月的拒绝比他的理智快上万倍,“……不回去。” 从前不是最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吗?今夜心情真有这么糟糕,到底是因为什么? 吕殊尧心生奇怪,见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都陷进了衣衫布料里,以为他受了冻,所以才会不舒服。 “是不是冷?” 苏澈月无力摇头,下一秒,一件深色外袍罩在了他身上。 全是吕殊尧的气息,味道,幽幽然的香气,和他的人一样蛊惑。 “今天温度不算低,没有给你备厚袄,我的也给你穿。”他突然蹲下来,捧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手也不凉啊。” 苏澈月突然好想流泪。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苏澈月,”吕殊尧抬起眼,“吃点东西吧?我刚刚看到旁边有卖红豆糕,你想不想吃?” 苏澈月深深看着他,温声道:“你想不想吃?” 吕殊尧愣了一下。 你想不想吃? 无论穿过来前,还是穿过来后,似乎都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自己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已经变成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挑的人。 “我,我还好。” 那就是不想。 其实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苏澈月能够察觉到,吕殊尧并不喜甜,只是为了取悦自己,变着法做甜食。 但他的口味藏得很深很紧,苏澈月看不出来他喜欢吃什么。 “你带钱了吗?”苏澈月问。 吕殊尧说:“当然!” “给我。” 苏澈月拿过他的钱袋子,把里面的银钱全都倒了出来,只还给吕殊尧一点碎银。 “如果今夜你只有这么多银子,只够买这条街上的一样吃食。你会选什么?” 吕殊尧想也不想:“红豆糕。” 苏澈月:“……” “不要红豆糕。” “那就梨花糖?我刚刚看见——” “也不要梨花糖,”苏澈月皱起了眉,“所有甜的都不要。” “啊……” 吕殊尧左顾右盼,绞尽脑汁,在街边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苏澈月到底想吃什么。 “有了。” “什么?” “用这些钱,租一个时辰的食铺后厨。他们开饭馆的,食材应有尽有,你想吃什么,我现做。” “……” 他为什么从不替自己想想呢? 苏澈月心软得要化开,别过目光,低声道:“你不要这样。” 吕殊尧不解:“为什么?” 苏澈月闭了眼,复又看向他。他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俯在苏澈月膝盖上。苏澈月自他手心抽手,忽地压上他后颈,将他抵近,鼻息相凑:“因为我会——” “梨花糖,好吃的梨花糖,不甜不要钱的梨花糖!” 吕殊尧眼中一喜:“是刚才的货郎!” 他站了起来,苏澈月顺势松开手,连同他差点崩坏的克制,一齐松掉。 “我想到了,苏澈月。” 苏澈月道:“我说了我不想吃……” 吕殊尧却恍若未闻,跑去和那货郎聊得热火朝天,苏澈月不远不近地瞧着,便有些恼。 同个素昧平生的人都能如此自来熟。 他还真是对谁都好,对谁都笑。 苏澈月生了一会闷气,那货郎拿着银子,心满意足地挑了担离开了。吕殊尧双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走回来。 苏澈月没了心情,对他道:“推我回去。” 吕殊尧腾出一只手,却只是将他推到檐下街角,远离了喧闹人群。 “再等一下。” 他背过身去,窸窸窣窣,不一会儿,忧愁地自言自语:“小了一些。” 什么小了一些? “吕殊尧,干什么?转过来。” 吕殊尧挫败地转身,不情不愿,双手捧着只白色的圆环一样的物体,道:“我以为够的……” “这是什么?”苏澈月挑眉。 “小年在田今巷,青桑做的梨花环,你没有收到。”他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要。” 苏澈月:“……所以你跟卖梨花糖的就是在聊这个?” “对啊。”他绕到苏澈月身后,用手指轻拢慢捻,替他梳发,“冬日梨花难存,我问他还有没有多余的梨花枝,就全买下了。” 第74章 “我编了只梨花环,来给你束发。二公子总是不束发。” 他指尖的温度穿梭在发间,轻扯头皮,苏澈月仔仔细细全无遗漏地感受,放轻了声音:“散发不好看吗?” “好看。” 近乎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才自己说了什么,吕殊尧手指顿时卡在那柔软顺滑的发间,再行进不得。 ……好看是好看。 只是日日在他身后,对着这乌发如缎,看着风过的时候如轻羽簌簌,尾稍带着不自知的凌乱慵懒,心里总是发痒。 他闭了嘴,继续替他整理,直至发现编出来的梨花环确实小了些,不足以束住苏澈月浓密的发。 “真的小了,束不上……” 苏澈月转过眸,道:“到我前面来。” 吕殊尧依依不舍松了手心,苏澈月无声拉过他的手,将他手心的花环拾起,端详了片刻,而后手一扬一滑,将它套在了瓷白的腕上。 “不小,正好合适。”他说。 吕殊尧偏头,瞧见他眼瞳柔亮,身后有万家灯火。 “吕殊尧。” “嗯?” “低头。” 吕殊尧此刻耳根极软,苏澈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弯腰,眉眼就落在苏澈月眼边。 苏澈月忽然凑上来,唇角擦着鼻尖而过,吕殊尧心里漏了一拍,手指蜷起。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苏澈月略带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这里有东西。” 他抬手拂了一下他眼尾,顺势在他眉稍停留,捻下一片白。 “……这是什么?” 好像是梨花,又好像是糖霜。 ……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吕殊尧窘迫地想。 他对这样近的距离感到不知所措,正欲直身,苏澈月仍然按住他,声音低低的:“尝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了。” 吕殊尧眼睁睁看他将指尖送到唇边,微张,将那抹白舔进口中。 喉结猛烈地滚了一下。 “甜的,我喜欢。”苏澈月放开他。 第56章 风铃(补点儿字) 他们走到何子絮说的瓶泪树下。灯光不够明亮, 看不清树上挂了什么,但背后雪山烟火很美,周围民众纷纷合掌, 对着夜空许愿。 “他们作弊了。”吕殊尧玩笑道,“没有挂瓶泪, 却在瓶泪树下许愿。” 苏澈月很给他面子,轻轻笑了起来。吕殊尧从旁边看他,侧脸和雪峰一样白皙利落, 笑起来又比焰火还要漂亮。 总算, 心情没那么糟了吧。 他们默默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要许个愿望。 过了一会,镇上吃完团圆饭的人们陆陆续续聚集到这里,有年老的长辈带头在树下扎起篝火堆, 点燃了火把,将整棵瓶鸾树照得更亮。小镇人民的脸也被映得红彤彤的,他们自发牵起了手, 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面对着热烈燃烧的篝火载歌起舞。 气氛如荼,吕殊尧和苏澈月原本离得不算远, 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蹈, 他们便自觉往后退,直到完全退出人群之外。 这期间苏澈月没有回头看过他,可即使不回头看,他也知道他背后的人站在那里,有多俊美迷人。 因为即使他们已经完全隐于篝火外的黑夜,却有年轻可爱的西州姑娘,垂着乌黑俏皮的双尾辫, 从人群深处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邀请吕殊尧一起跳舞。 姑娘跑过来时,视线一直是看着吕殊尧的,直到跑近了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轻轻地、带着由衷善意的抱歉,“啊”了一声。 她犹豫了不到两秒钟,还是抑制不住对身后那个青年的喜爱,极为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公子……要不要一起来跳篝火舞?” 篝火啪地炸了一下,苏澈月的心跟着绷起,明明问的不是他,明明知道跳舞这件事不可能跟他有关,他后背却还是被那火星溅得滚烫。 自受伤以来,他从没有感到这般局促过,好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空气不再流动,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看,又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听那个青年的回答。 让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他重重闭上了眼,不想听吕殊尧开任何口,但是可怜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 “不用了,谢谢。”像是过完了一整个春夏秋冬那么漫长,终于听见身后人小声说。 他的心猛地松了下来,睁开眼,见到姑娘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跑了回去。然而没过多久,快到他还没想好要和吕殊尧说什么,她又带着另一个姑娘回来了。 “公子,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吕殊尧迟疑地看着他,苏澈月克制着自己的心绪,淡淡道:“你去吧。” 吕殊尧就跟着她走开了,没有离得很远,他低着头听那姑娘说话,火光零零星星在他脸上跃动,一点点像心悸的节奏。 ……干什么要长得这么出挑?苏澈月十分不快地想。出挑到随时会被人盯上,随时会被人抢走。 吕殊尧眸光始终投在这边,没离开过。 “公子?” 另一名被拉过来的姑娘还站在苏澈月身旁,友好地道:“公子?方不方便让那位公子和我帕交一起跳个舞呀?我可以替他照顾你!” 苏澈月胸口一滞。 “可不可以?公子,拜托啦!”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他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说不可以? 苏澈月不回答,掀起眼皮看过去,与吕殊尧对上视线。 那姑娘的话还没说完。 苏澈月知道吕殊尧的性子,不管他心里想或是不想,总是不会拒绝人也不会让人难堪。如果说刚才的婉拒是出于担心自己无人看顾,那现在,姑娘的爱慕已经贴心到为他解了后顾之忧,他还会拒绝吗? 他会吗? 苏澈月别开了目光,心里竟然有个气球开始疯狂胀大。他赌气地想,如果吕殊尧没有拒绝,那就不要再喜欢他,他要滚便滚,爱去哪去哪,都跟苏澈月没有关系。 那……如果他拒绝了呢? 苏澈月还没想到,吕殊尧已经回来了。他对苏澈月旁边的女子笑了笑,露出抱歉神色。姑娘登时明白,吐了吐舌头,和不远处等着的伙伴一起跑远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苏澈月眯了眯眼睛,故作姿态:“为何不去。” 吕殊尧还没有走回他身后,就撑着轮椅,虚虚弯下腰来,看着他说:“我不会跳舞,不喜欢跳。” “……” 不是“因为你没法跳”,不是“我不放心你”,甚至不是一句刻意宽慰的“我想陪着你”。 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不想。 这是苏澈月没有想到的答案,但此时此刻的他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最好的、最没有负担,甚至会让自己感到放松和愉悦的答案。 除了不懂拒绝,吕殊尧更不懂表达自我。对视的时间里,苏澈月花了几秒钟回忆,也没想到过去吕殊尧说过类似“我喜欢怎样”或“我不喜欢怎样”的话。 他是为了自己故意这么说的。花了心思,百转千回,选了一个最不会让自己敏感自卑的说辞。是吗? 于是这句“我不喜欢跳舞”像一只无形的手,解开苏澈月心中那只鼓气球的系结,气球不是被刺破的,而是被一点一点放掉了怨气怒气,最后只剩轻飘飘升起的欣喜。 好吧。 苏澈月想。 那就——继续喜欢便罢。 在苏澈月要求下,他们在外逗留了许久。直到吕殊尧说:“太晚了,夜里凉,早些回去吧。” 他才依依不舍道:“好。” 子时未到,府宅早就安静下来,可窗外炮竹声依旧漫天,火红烟束直冲云霄,绽放瞬间足够映亮所有立窗人寂寞的眼。 吕殊尧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想家,可是家本身经不起他细思慢念。 吕一舟、沈芸、眷眷……再想下去,他只会悲凉地发现,他其实已经没有家了。 试着向栖风渡传了个音,距离太远,也没有得到吕轻松的回应。 他轻扯唇角,解衣欲睡,窗外一切欢愉喧嚣都再与他无关。 除夕正值深冬,吕殊尧身覆厚褥,今夜却反常地觉得燥热。他睡得半梦半醒,眉心隐隐夹出点汗,在翻来覆去中感受到自己身体难以抑制的躁动。 怎么会这么热? 他索性睁了眼,掀被下床,倒了杯凉茶猛地灌下去。 似乎好了一些。 他重重吁一口气,用力按着眉心,心跳渐渐被他压得慢了下去。 忽有风携铃铛声来,冲破万千轰隆焰火声响,直抵吕殊尧天灵盖,震得他浑身一颤。 丁零。 吕殊尧呆呆地辨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是他给苏澈月的风铃在响。 第75章 只响了一声,是在叫他。 这是下山后苏澈月第一次用风铃叫他,其实之前在灼华宫他给苏澈月输送过几次灵力,他现在使用传音诀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何况他们俩现在一墙之隔,传音诀不会消耗多少灵力,苏澈月如果真有事要找他,为什么不直接传音? 而且…… 吕殊尧微阖眼眸。 为什么今夜听到风铃声,他会离奇感到心慌意乱如临大敌,似乎潜意识觉得现在、当下、此时此刻,并不能去见苏澈月。 心跳又开始加速,膨膨膨,冲撞摩擦他肺腑经脉,让他又重新烧了起来。 丁零。 又响了一声。 叮叮铃音本该清脆,然而他却觉得听到的是香炉暖风吹过帷幔的声音,熊熊烈火燃尽野草的声音,奔涌潮水滥入腹地的声音…… 丁零。 吕殊尧头皮发麻,维持着理智,艰难地施了个传音诀:“苏澈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答。 ……丁零。 用风铃唤他,却不回应他? 为什么? ……算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现在的犹豫不决就是糊涂混账。 吕殊尧再灌下一口茶,穿上外袍,迈开沉重的步子去敲隔壁房门。 “苏澈月?” 他都来到门口了,忽然间风铃又不响了。 吕殊尧内心焦灼,径自推门。房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吕殊尧靠近烛台时,听见一声“不”。 这一声让吕殊尧僵在原地。 是苏澈月的声音,可是混浊低哑深重滚烫,短短一个音节,却有万种情愫翻江倒海。 愤怒惊恐羞赧哀求……渴望。 黑暗中吕殊尧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凝固,灼热气息烧在喉间,大脑一阵空白。 他们两个人本想黑暗里各自沉默,奈何沉重吐息声一直在出卖他们,他们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在紧闭的空间里虚虚碰撞,连带着整间屋子都烫得像放在炉子上烤。 吕殊尧手心全都是汗,最终他还是点亮了灯,试图以此挽救房间里旖旎至灭的氛围。 苏澈月蜷缩在床下,床单被褥全被揉皱揉湿,他双拳紧紧攥着,乌发铺得乱七八糟,风铃被他从床帏边扯落,跌在枕边。 吕殊尧心里一揪,快步过去:“苏澈月。” 苏澈月脸深深埋住,不让他看。吕殊尧伸手理开湿透的发,苏澈月低吼:“别碰我!” “苏澈月,抬头看我。”吕殊尧声色俱厉,他必须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澈月不应,他浑身滚烫,比吕殊尧烫的还要厉害得多,烫得细细发着抖。 “苏澈月!” 吕殊尧强硬掰过他的脸。 四目对视,电光火石。 苏澈月眼睫上全是汗,汗水淌进眼眶,浅瞳装不下,全都溢满出来,积在眼角,迷蒙涟涟。 他将自己下唇咬破了,鲜红血珠缀在淡色唇角,竟是别样明艳摄人。修白的颈被欲望烧成绯色,红痕道道沿颈攀上,直缱绻蔓延到耳后。 吕殊尧心头猛颤,还没作出任何反应,苏澈月虚虚地推了他一下:“走。” “……” 他想起来了,这是书中一段虽恶俗但要害的剧情。 瓶鸾镇除夕夜,苏澈月体内莫名有蛊发作,不知何人所下、何时所下。下蛊之人何其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苏澈月宁折不弯,一旦得知中蛊,就是死也不会求饶求解药,更别提会双手奉上探欲珠。 但是,如果蛊虫伤害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呢? 如果下的不是毒蛊,而是情蛊,是会让苏澈月心智丧灭,失控到四处与人颠倒翻覆,非死不得消呢? 当真狠毒。 读的时候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来了之后亲身经历,吕殊尧心里有了七八分笃定猜测。 现在的苏澈月对外界毫无威胁,探欲珠的秘密又没有完全暴露,会对现在的他穷追不舍、对他了如指掌,又能给他种下需要一定时日繁衍生效的蛊虫的…… 苏询。苏询给他喝的那些药。 正是长期给苏澈月喝的那些药里埋下的虫卵。 一定是苏询除夕夜返回抱山宗,得知苏澈月已经离开,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想要利用蛊虫寻找探欲珠的目的还未达成,盛怒之下发动了毒蛊。 当时书中这段,似乎寥寥几个字就概括了,他压根没放心上,一心往后翻看修为到底能不能被找回来。 但是现在亲身所历,看见苏澈月的样子,他才知道,对苦主而言这是多么难熬! 苏询。吕殊尧顿时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就应该学书里的原身,提前杀了苏询! 男女主……男女主…… 对了,陶宣宣…… 原书中本该是陶宣宣机缘巧合发现苏澈月不对劲,而后两个人就在蛊力和情愫双重作用下简单粗暴地酱酱酿酿了。那么现在被他吕殊尧横插一脚…… 吕殊尧手足无措,一下站起来:“我,我去叫人……” 苏澈月眼睫湿得几乎睁不开,刚刚还推开他,现在又无力拉住他,脸依旧埋在阴影里:“你…要叫谁来……” “陶宣宣,我叫陶宣宣。” 对不起了陶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毕竟你是女主,苏澈月的天命之人,有些事时机到了就得做! 苏澈月忽地仰起脸,赌气似的费力撑眼瞧他:“我不要。” 我不要三个字太像在撒娇,再加上他现在浸没在情欲里的隐忍神情,瞬间让吕殊尧心神大乱。 不要?为什么不要?? 那他想要谁? 突然间,吕殊尧体内那把火蹭地又烧起来。 ——他猛然一下记起,他他妈的……也喝过那碗药。 ----------------------- 作者有话说:月月刚意识到自己动心就来这么一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求你了] 第57章 虽迟但到 火灼如熬。 想不起来还好, 一旦想起来自己也中过招,身体里那股子邪火就怎么都按不下去。他烧到心口发痛,痛得他不得不蹲下来:“苏澈月……” 苏澈月错愕地看着他。 “我……”血液里有万舌同舔, 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 比以往任何一次晨起都要来势汹涌。 他强撑着那点清明,“我去叫人……” “别叫。”苏澈月偏开视线, 却抓上他的手,“别叫了。” “不行……”突入其来的触碰让他牙关一颤,“你会胀……会痛死……” “我宁愿胀死痛死。” 苏澈月声音哑得都发不出了, 逸出来的低吟里面却满是倔得发狠的坚决。吕殊尧根本受不了他这样的声音, 撑着地面施了个传音诀:“陶宣宣!你在哪?!人命关天, 快来见二公子!” 陶宣宣冷冷淡淡回话:“我这边也是人命关天。” 完了。 他忘了,何子絮今夜刚刚毒发,陶宣宣定是分身乏术。 完了。 玩完了。 吕殊尧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意识去掰苏澈月攥着他的手。那只手心里全是汗,肌肤方一贴上,汗珠淋漓肆虐交渗, 酥滑如电。他们两个人同时颤抖起来, 苏澈月闷闷哼了一声,淫靡蛊虫在他体内狼奔豕突, 片甲不留, 逐渐吞蚀了他的神智。 他快撑不住了。 “求……”他说了一个字。 吕殊尧屏着呼吸:“什么?” “……要……” 他说什么? 他们此刻仿佛共了感,吕殊尧有多难过,他就能感知到苏澈月有多难过,且苏澈月只会比他难过千倍百倍。 这种难过不是失去什么东西的难过,而是极度渴望得到、极度想要却不得的难过,好像燥热极了需要空调、口渴极了需要灌溉。 再得不到,就会像起高烧前的浑身无力一样, 要虚弱至死了。 苏澈月要死了。 他无法可解,他无处可逃。 “苏澈月,”吕殊尧听见自己喃喃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不是不能做,只是他要确认。他要确认他是愿意的。 苏澈月脸埋在发间,吕殊尧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唇角好像极其蛊惑地勾了一下:“……尧。” 尧?要?尧?要? 无论哪一个字,都足够撕烂扯碎吕殊尧最后一根紧绷立断的神经。 天空烟花炸响,洪水猛兽陨降,他把他抱了起来。 苏澈月眼眸涣散,满是情欲,吕殊尧怀疑自己难受得出现了幻觉,弹指灭灯的刹那,他好像看见苏澈月喘着息,阖上眼,笑了一下。 疯了。不是苏澈月疯了就是他疯了。 第76章 苏澈月比第一次抱他时重了一些,后背紧实的触感刚刚好好,脖颈的弧度枕在他臂间,贴合得天衣无缝。 这种严丝合缝到唯有衣料和水乳能淌过的紧密触感,让吕殊尧一瞬间舒服到指尖发麻。 独属于苏澈月的青梨香味绕袍而出,不似苹果或芒果果香那般浓烈馥郁,却仿佛更能蒙蔽他的五感。 冬天也会有青梨吗。 这么清淡涩雅的味道,也会让人起欲,让人沉沦吗。 他突然觉得他不能就这样把人放在床上,他们不能在同一张床上。 否则他无法预判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定定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哑声道:“去椅上好不好?” 苏澈月没有回答。灯一黑,他再看不清他的情绪。 木质轮椅靠在墙边,苏澈月被轻柔放下。吕殊尧身子侧开时他仍不情愿,攥着他肩膀,揽着他,灼热呼吸喷薄在他颈间。 “别走。” “我不走。”吕殊尧心跳如擂,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苏澈月很热,胸前衣襟已经被他扯开一半,露出薄白如瓷的肌肤,在吕殊尧眼中泛着盈盈水光。吕殊尧窒着呼吸,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长衣掉落,皎白胜月,苏澈月短促叹息一声,眼帘垂着。吕殊尧刚一退回椅子上,他便朝他倾了过来。吕殊尧接住他,他顺势从轮椅上滑落,落入他温热的怀抱里。 他急切地想要拥抱他。 吕殊尧惊觉自己并不排斥,相反,他心口一热,酸涩感直抵鼻根,滞得说不出话。 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办法分坐两把椅子,吕殊尧便扶住他,靠墙而坐。而他自己就蹲在他旁边,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握。 他压低嗓音,又确认了一遍:“苏澈月,我是谁?” 苏澈月还是说:“别走。” 吕殊尧另一只手就这样伸了下去。 触碰发生那一刻,又一束火光冲天,万物轰鸣。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替别人做这种事。吕殊尧闭起了眼,好像连呼吸都是罪恶的,他的五指在颤抖,他的心脏在暴动,他的舌尖又酸又软,泛滥成灾。 苏澈月指甲陷进他手心里,他整个人都陷在他掌心里。要命的是,他们渐渐适应了这并不清明的夜色,苏澈月终于抬起眸,瞧着吕殊尧。 棕色瞳孔被月光洗得清浅干净,可是并不妨碍里头装着消不尽的情爱欲念,这是一贯清冷傲气的二公子没有过的底色。他似乎很满足,又似乎远远不够。他那样看着自己,温柔、痴迷、持久。 对视是不带情欲的接吻。 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他战栗的指尖下,对视就是欲海滔天的接吻。 吕殊尧生出错觉。 与蛊虫无关,与恨意值无关,与一切外物都无关。 他们根本是在为爱狂欢。 ……澈月。 苏澈月缓缓抬手,似乎是想摸他的眉毛。他承不住他的目光,留在上面的手挣开他手指,遮住他眼睛。 苏澈月反握上他的腕,梨花环滑落至肘。吕殊尧用了点力,将他后脑轻抵在墙上:“不要动。” 他想要快点结束,指腹旋得紧了,腕下静脉突突地跳,带着手心里苏澈月的命脉也突突地跳。 这猛烈的跳动让吕殊尧沸血倒流上脑,他紧紧夹着眉头,拼了命地压抑胸腔里的颤软,后背全都湿透了。 苏澈月被他遮着眼,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近乎是掐着吕殊尧的腕在支撑着,不让自己叫出声。 然而吕殊尧发力实在太快太重,没过多久,他终于倒吸一口气,低低呜咽出来。 吕殊尧瞳孔蓦地撑开。 他看不见苏澈月的眼睛,却还能看见他的嘴唇,破了皮,带了血,后面的舌齿若隐若现,遵着吕殊尧的发力节奏,往前试探又退缩。 在呜咽过一声后,二公子找回一丝清醒的自尊,也只够他狠狠咬住自己下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如江河湖海倾泻而下,眼前人被盖住眼睛,半咬着唇的样子被吕殊尧一览无遗。 脑子嗡地一下,瞬间像被夺了舍,身体里闯进另一个灵魂。 他凑上去,耳边已经能听到苏澈月细碎的气声。 只差零点零一分毫,唇与唇相碰。 苏澈月又啜咽一声,吕殊尧惊醒,眸色深黯地偏头往旁边一咬。 …… 吕殊尧还咬在苏澈月肩头,视线彻底模糊失焦。 明明解脱的是苏澈月,他却中邪一样,掌心变热那刻,酥麻感从下腹窜出、踩着后脊直抵头顶。 好像满足了,过瘾了。 吕殊尧松了手,他们没再对视,靠在彼此肩上,筋疲力竭地喘|息。 吕殊尧不是个沉迷自我解决的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事情上竟这么有天赋。 加上他父亲的秽事,他以为他会对这样的事深恶痛绝、恶心至极,没想到对着苏澈月,也没有。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蹲着变为跪着,好像在做着一个臣服的动作。 糟透了。 他好像因此……爽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烟火渐消,夜晚的沉寂重新降临。房间里很暗,湿重和快感慢慢褪去,理性开始回归,填补空白神智。 吕殊尧懊悔自己怎会去咬他肩膀,转念一想又万分庆幸。 还好咬的是肩膀。 苏澈月轻轻离开他肩头,压着虚弱的嗓音:“你……” 吕殊尧:“……” 苏澈月说:“我一定会要他的命。” 吕殊尧:“好。” 苏澈月静了静,忽然问:“我们会像姜织卿和常徊尘一样吗?” “不会。” 苏澈月不再说话了。 吕殊尧替他穿好衣服,一样熟悉的姿势,横抱起他,摸到他后颈尚未凉透的汗。吕殊尧心里被那汗浸得软软的,忍不住低头,想跟他说话。 只是这个时刻,说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尴尬,又说什么都暧昧。 窗外打更声响,子时已过。于是他温声道: “苏澈月,新年快乐。” 苏澈月在他怀里静了很久,吕殊尧快走到床边时,他突然伸了手。 第一次,在吕殊尧抱他的时候,主动环上他脖颈。 像是用这个动作,给了吕殊尧一次回应,一种默允,一个提示。 “新岁……欢喜。”他说。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8章 躲避 正月初一, 整座镇子都在新年晨光中赖了床,除了陶宣宣。 她没有睡。逆心毒偏要在新旧交替之时出来热闹一番,突然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每一次何子絮毒发她都尝试找到病因, 然而每一次她与逆心毒的对抗都以失败告终。她只能追在它后面,像个亡羊补牢的愚昧农夫, 哪里痛了扎哪里,哪里流血了止哪里。 她面对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何子絮,有时会跳脱出来, 像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 想象着她的总角玩伴早已变成了一个满身窟窿的怪物, 或者只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破碎不堪的丐衣,等待着有一天风一过就被吹成粉屑。 她在等待他醒来的过程中必须要让自己神思漫游, 想点别的。比如她会想那年如果她没有答应和他一起去后山,如果她没有那么怕狗,或者如果她反抗父亲时没有用那么激烈的法子, 没有烧医书, 没有毁药庐…… 如果他没有送她那副七巧板。 她还会拿床上的他打比喻,比如昨夜他被她插满了医针, 从头到脚, 密密麻麻,像只银色的小刺猬,漂亮极了。 但是这只银色小刺猬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别的刺猬竖起尖刺会让人忌惮害怕,只有他的刺会让人无力和难过。 何子絮还没醒过来。 陶宣宣站起来到窗边透气,外面站了个人。 站在新年的第一场细雨里。 瓶鸾镇其实很少下雨,昨夜天空被木炭硫磺洗刷一通, 呛了一夜的灰霾,今早便委屈地淅沥起来。吕殊尧不打伞,紫衣被沾成深色,洇在他肩侧,似乎有化不开的忧愁。 陶宣宣回头确认何子絮还没醒,打开门走出去。 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隔了一会儿才抬头,发现陶宣宣出来了,平和问候道:“丛姑娘早。” 随后他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你哭了?” 陶宣宣摸了一下眼睛:“哭什么?” “你的眼睛很红……” 陶宣宣面平如镜:“昨晚没睡。” 吕殊尧昨晚也等同于没睡,但相比于自己那点心思,陶宣宣这边事态显然更为重要。于是他压下心头焦躁,小心询问:“何少主他……” 第77章 “还没醒。”陶宣宣说,“这两日我都抽不开身,等他醒了,我们再谈二公子的腿。” “好。”吕殊尧应了,又说,“哎,等等。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还有什么事?” 吕殊尧尽量不显得那么唐突:“等阿桐回来了,我,我想借他一用,替我看顾二公子几日。” 陶宣宣:“?什么意思?你要走?” “没有,”他连忙摆手,“我不走,就算想走,任务没完成也走不了。” 他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陶宣宣也没留意,“那你要阿桐干什么?你照顾不了他吗?” ……对。 说对了。 他现在照顾不了苏澈月。 昨晚事情突如其来,太匪夷又太刺激,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怎么面对他。 昨夜苏澈月抱他的时候,他心里又过了一次电流,又重又麻。他把他放回床上,近乎是落荒而逃。 他以为过激的身体反应是药蛊作用的结果,他可以帮苏澈月解决,却没有人能帮他解决。 于是逃回到自己房间,躲到床上,咬着牙顶了一会儿。 没有用。象征着欲望的地方很痛。很折磨。 他沉默着,拿手盖着眼睛,自暴自弃地,握住。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耻和可怕的。 他在黑暗的律动里,脑子却不是空白的。或者说,空白到了只剩一个画面,一道哭腔,一种触觉。 苏澈月被遮住双目唇齿微张的画面,苏澈月忍不住漏出来的饶音,苏澈月最终交给他掌心的黏湿…… 还有那个没有发生的亲吻。 他流连在这些泡影中,逐渐有了溺潮的感觉。 直到瞳孔再次失焦,手掌再次变湿。 和苏澈月留下来的气味,湿到一起。 他累得喘不过气,震惊和耻辱淹没了他,释放的瞬间他想到两个人,苏澈月和吕一舟。 前一个带给他舒爽,后一个让他斥恨。 在这一晚,两种情绪居然交织到在一起,他在排斥中享受,在不齿中沉沦,在痛恨中爽到极致。 他失去所有力气,蜷在床上:“……我他妈……” 他这样,和吕一舟有什么分别? ——尧尧,你知不知道,性取向其实是天生的,或许还会遗传,无法抗争,无法改变。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半懂不懂,怒着少年的脸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吕一舟说:“可能在遇见那个人之前,你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少年的吕殊尧说:“我听不懂。” “性向就像个指纹解锁的密码箱,”吕一舟给他打了个比方,“全世界也许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打开他。在那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密码箱里是什么,于是你只能跟着旁边已经打开了箱子的人,从他们箱子里的答案去推断你自己的答案。” 他歉疚地摸了摸他头顶:“很不幸,我的钥匙来迟了。” 他早已跟着世俗选了错误的答案,却不再愿意为此负责。 吕殊尧始终坚信这是他为自己出轨偷腥找的借口。 他在那一刻就发誓,决不会变成吕一舟那样。如果没有人能打开他的密码箱,那么他会把它丢掉。 昨夜只是一场被蛊惑的游戏,就像一场毒发,很痛苦,很难忘,但迟早会被治好的。 “阿桐走不开。”陶宣宣打断了他驳杂神思。 吕殊尧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和阿桐交换,我来照顾少主。” 反正原著里面,除夕夜之后,陶宣宣除了必要的医治过程以外,其他时候确实回避了苏澈月一段时间,而且顺着原著剧情,正是因为陶宣宣派阿桐照顾他,他们的关系反而才有了更进一步发展。 “……”陶宣宣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没事找事? 吕殊尧真不知道怎么描了,他无奈极了,垂着头,心里很乱,脚步也很乱,捂着漂亮的狗狗眼在原地转过来又转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我一想到他醒过来看着我我就慌,真是要救了大命了……” “都怪吕一舟,跟我说那种不三不四的话,我现在真想穿回去跟他干一架。真的,他不要我就算了,还把我也坑成这样,世上有没有我这样惨的人啊……” 陶宣宣紧皱眉头看他发疯。 房间里传来咳嗽声。 陶宣宣霎然转了回去,何子絮已经醒了。她把他扶起来,倒了盏早已备好的温茶给他,还嘱咐道:“慢点喝。” 何子絮却不喝,对着她笑,神思清明得很:“我就知道,这种时候昼昼才稍微不那么凶一点。” 他如同被唤醒的睡美人,眉眼单薄,笑起来很像秋天的梧桐叶在轻轻摇晃。 “我睡得好累。”他说,“梦见有野兽咬我,把我咬得浑身是血,我逃啊逃啊,逃到一个山洞里,发现这是个刺猬洞。小刺猬围着我,我求它们让我躲一躲,怪兽把我咬得太疼了。” 陶宣宣盯着他手里的茶盏。 “它们说,要躲可以,你要和我们一样,先让身上长满刺,这样它就暂时发现不了你了。我如同找到救命稻草,马上应允。它们七手八脚,给我连夜赶制了一层护甲。然后醒来……” 他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身上:“就成了这样。” 陶宣宣白了他一眼。 何子絮却接着说:“谢谢你,小刺猬。” 陶宣宣一愣,偏开了脸。 何子絮看到站在门口的吕殊尧,问:“吕公子是来看我的?” 吕殊尧不忍心:“是。” “每一次昏迷,都有成群的人围在我门前,这其实很不吉利。”何子絮认真说,“看起来就好像你们已经给我办过很多次丧礼了。” “闭嘴。” “我想自请来照顾少主,”吕殊尧主动开口,“我虽不懂医术,照料人还是很有心得的。二公子原来也很消瘦,现在……” 现在似乎被他养得很好。 何子絮笑着说,“我知道。吕公子是很好很温柔的人。二公子说——” 吕殊尧心一提,“他说什么?” “没什么。”何子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二公子其实什么都没说过。都是他病得太无聊,自己看的,猜的。 他说:“吕公子很好,但我不要你来看着我。上一次你守我的样子,就像昼昼守她的算盘和账本。” 陶宣宣蹭一下起身,又走了。 吕殊尧哑然失笑:“……你到底是想拒绝我,还是想气走她。” “一箭双雕。”他得逞地偏了偏头,“放心吧,我现在没力气自杀。”他望着院子里的陶宣宣,“我真的好累,每一次都是。其实可以不醒的,但每一次看到小刺猬在洞里等着我,那么近,又舍不得。” 吕殊尧叹了口气。他只是个局外人,是个阅读者,不好评判陶宣宣与何子絮的感情究竟为何,和后来与苏澈月的又有何不同。 他只是觉得,每个人都很可怜,又都很顽强。 吕殊尧突然朝他鞠了一礼。何子絮惊道:“何意?” “请求你,帮帮我吧。”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第59章 不速之客 “二公子喜欢吃甜食, 糖不要直接放,熬成糖浆,晾涼了再加到吃食里。他不喜咸, 一人份的食物,加半个指甲盖的盐就好。” 阿桐一回来, 就被叫到少主房间,交待他这段时日去照料客人。他不知缘由,却也只能拿了纸笔, 一一记着。 “早餐可以多做红豆包, 但无论是包子还是什么其他糕点, 都不要让他直接入口,要就着温米粥给他吃,否则他会呛到。午餐和晚餐清淡一些, 他一般刚入夜心情最低落,如果晚餐实在不想吃,不要勉强他, 多备些羹汤做宵夜。” “好的, 公子。” 吕殊尧蹙着眉,还在不断回想着, 有什么细节还没有交代清楚, 会不会有别的纰漏。 “如果他突然看不见或者听不见了,你就帮他找一找竹骨牌,就是几块石子一样的东西,他应该随身带着的。然后马上来告诉我。” “如果他自己下不了床,你抱他下来的时候要轻一点揽他的腰,不然他会挣扎,他一挣扎就容易摔下来。” “还有什么……” 何子絮被卸了针, 靠在床上,道:“吕公子,你说太多了,一个人难免想不全,不如让阿桐问一问你。” 吕殊尧一拍额头,“对。你有没有要问我的?” 阿桐过了一眼本子,迟疑道:“如果二公子问起公子你怎么办?” “你就说我这两天有别的事要忙,或者干脆说我不太舒服。” “是……那如果二公子不高兴了怎么办?” 第78章 吕殊尧心好像跟眉头一起皱了起来,怎么都不舒坦。他缓了缓神,才说:“那你哄哄他。” 何子絮插话:“阿桐与你性情不一,恐怕没有吕公子做得好。” 吕殊尧苦笑:“劳你尽力吧。他只是嘴硬,其实耳朵和心肠都很软的,不会为难你。” 何子絮点头:“也是。阿桐去吧,这会儿二公子该醒了。” 阿桐正要转身,何子絮又道:“等一等。”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三个月后,我就放你离府,不必再伺候我了。” 阿桐一愣,“少主是要辞用小的?” “让你回家多陪陪你娘不好么?”何子絮温煦道,“此事稍后再说,你去忙吧。” 阿桐退下后,何子絮看着吕殊尧还是心神不宁,忍不住道:“你这又是何必。二公子还未完全康复,现在最需要熟悉信任的人陪伴左右。你既忧心,又为何要避。” 吕殊尧说:“我不是他最信任的人。” 至少书里设定不是。 今早过来之前,他特意查问了系统,想知道昨夜之后,恨意值有没有变动。 连接系统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简直像高考查分,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因为好像无论好的坏的结果他都接受不了。 没想到系统告诉他,恨意值统分出现了故障,暂时无法播报当前数值。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觉得“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子絮惊讶于他会这么说:“但你们俩……” 你们俩不是成亲了吗。 “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的误会。” “这样,”何子絮若有所思,有点憧憬的样子,道:“有时候能误会也是好的。少时读梁祝,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数载,梁山伯始终不知其身份,两人不是因此误会,才结成一世情缘吗?” 吕殊尧道:“是啊。可祝英台到底是女儿身。” 何子絮不解他意。 他坐了一会儿,便又开始感到疲惫,挂着惨淡的笑问:“殊尧。我这样叫你,可以吗?你也可以叫我子絮。” 吕殊尧怔了一下。 除了苏澈月,他一直只把其他角色当成书中人。在灼华宫,他还会为常姜二人、为那些女子撼烈的故事而心绪起伏,但也就像读到令人动容的文字那样,可能会好几天走不出来,可始终知道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是别人的故事,也许某一天睡一觉,看一次风景,也就慢慢淡忘了。实在排解不了,还可以自己虚构想象另一种结局。 到了瓶鸾镇,这里的剧情笔触其实很淡,尤其是何子絮的死,几笔带过,成为苏澈月治愈陶宣宣伤痛的灰调背景。 他迟早会死的。就像新闻里每天都有人要死一样。自己不可能因为每一天都有人死去,而每一天都要伤心落泪,耿耿于怀。 可是就在刚才,何子絮自作主张要交换称呼他们的名字,只有名,没有姓。 能坦然叫名字的人,都是想要靠近过来、要产生很久牵绊的人。 吕殊尧生活在一个语言通货膨胀得厉害的时代,好就是收到,宝宝就是你好,爱你就是谢谢,慢慢地,叫名字也变成了一种冷漠招呼的方式。 殊尧,填一下群里的材料。 殊尧,作业给我一眼呗。 据说离开大学进入职场后,会越来越不希望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吕殊尧还没有体会到,所以不知道。但在古代,叫名字还是一件非常亲近和真诚的事情,代表这个人想跟你做朋友。 反正苏澈月还从来没叫过他名字。 但是现在何子絮叫出来了,何子絮想和他做朋友。 何子絮要做他的朋友。 故事里的人死去,和朋友死去,好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想睡一会,殊尧。”他说。 “……好,你睡吧。” 那一瞬间,吕殊尧心里破出个小小的想法。 逆心毒,真的无法可救吗? ./ 很快,吕殊尧就后悔答应让他睡觉。 因为他这一觉又睡了三天三夜,陶宣宣怒气冲冲来问罪,一张娃娃脸急得像快要熟烂的苹果,吕殊尧垂着眼听,并不反驳她。 他知道他和陶宣宣两个人都很无力,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 “对不起。”吕殊尧说。 陶宣宣不再说话,她专注的时候很严肃,配着鸦羽般的衣衫,尤为矜艳。她做了很多努力,动作行云流水,结果却不尽人意。 药丹、医针、灵力灌输,她就差把自己的灵丹剜出来给他了,可何子絮就跟玩捉迷藏似的不肯醒。 她找不到他。 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吕殊尧看着她半刻不歇,想劝她休息一会。 陶宣宣坐在床尾,额前黑发凌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过了,我都试过了。陶仲然教过的没教过的,都试过了。到底还有什么?他到底还想让我怎样呢?” 她累得失神,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带着恨意的大不敬。 陶仲然是个锐智的家主,可慧极之人易薄情,他也是个狠心的父亲。 吕殊尧没什么别的能做,唯有替她端来饭菜,守在一旁。 偏偏,福无双至。 大年初三的傍晚,有人敲响何府大门。 当时陶宣宣破天荒不在府里,下人只能去报阿桐,阿桐又来寻吕殊尧。 吕殊尧守在何子絮房里,见到他先是问:“二公子还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用问阿桐,因为每天去厨房之前,他都要悄悄绕去东厢看一眼。 但他想知道苏澈月和阿桐会说些什么。比如,“他有没有问起我?” 阿桐说:“二公子一切都好,也没有发难问过公子。” 吕殊尧心头微坠,“一次也没问过吗?” “没有。” ……连问都不问。白瞎他对他这么挂念。 “我知道了。”吕殊尧说,“府外叩门的是谁?” “小的不知。” 陶宣宣竟也不知去了哪里,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这种紧要关头,她难不成见这边无计可施,转而继续开店做生意去了? “那你为何来寻我?我也做不你们家的主。” 阿桐诚恳道:“因为我觉得少主会愿意让公子代决家事的。” 吕殊尧想了想,就去看一眼,万一真是有什么急事呢。 他走在阿桐后面,看着阿桐开门。 一穿着雍华,手执羽扇的贵公子立在门外,笑容可掬。 阿桐低下头,退到一边。他悠哉摇着扇子:“寻了好久,总算找到了。你家主人在不在?” 他视线越过阿桐,见到后面的吕殊尧,扇子一顿:“吕小公子?好久不见。” “是你?”吕殊尧抬头看见来人,不免惊讶。 那人客气道:“正是在下。吕公子风铃用得可还趁手?” 他一提风铃,吕殊尧先想到的是那夜除夕风动,铃声代表苏澈月的呼唤求助。 那种血液直冲天灵盖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旖旎画面。 ……该死。 “公子?” 吕殊尧回神,“……挺好的。”除了发挥了不该发挥的功能。 “那就好,”那人继续摇扇,腰间别着的翠色玉佩也跟着坠动,“吕公子许久不来我灵宝铺子,我还以为是东西不合心意呢。” 他是抱山宗脚下,阳朔城中灵宝铺子的主人。 “你怎会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吕殊尧问。 那人说:“在下何子炫,来看望我的五弟。” 五弟? 吕殊尧突然想起来……他也姓何。 何子絮,何子炫? 所以……名扬四海、连锁店开得遍布修真界的灵宝铺子是何子絮家的? 难怪他们都叫他少主! 又是一个大坑!作者你出来我不打你! 他后面带着两名亲信,抱着礼盒就要闯进来,阿桐想拦又不敢拦,回头求助:“公子……” “何少主现在不方便,你先……” 何子炫道:“那陶姑娘也不在?” !他怎的会知道陶宣宣的事? 该死!原以为这个副本手到擒来,怎么现在又节外生枝! 正当此时,冷冷散散的女音从门外撞进来:“让开。” 吕殊尧一听这声音就激灵,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 陶宣宣声音好像有冲破封印的魔力,两名亲信自动分开两边,连何子炫都愣了一下才转头。 日薄西山,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纯黑的衣袍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门外,像站在纽约港上不可冒犯的自由女神。 第79章 “你们是谁?” 她走了进来,两手空空,既没有买东西,也没有带算盘。吕殊尧注意到,她两只袖口都有被水沾湿的痕迹。 何子炫合扇一笑,“昼昼?”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五弟眼光很好。” “你胡说什么?”陶宣宣眼中惊讶一闪而过,皱起了眉,“你是谁。” "我是子炫,何子炫。"他靠近她一点,微微俯身,“你可以叫我二哥哥。” 陶宣宣退开一步,“何子炫是谁。” “……你没听说过我?”何子炫面色是不可置信的愕然,“阳朔的灵宝铺子是我在管,还有淮陵,虽说是我四弟打理,实际也是我名下的。” 陶宣宣直接说:“不知道。” 吕殊尧想笑。 “罢了,你隐居在此已久,不知道也正常。”何子炫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子絮呢?” 陶宣宣还是说:“不知道。” “……那能不能请我们进去聊?” 陶宣宣无情道:“我不认识你们,不能。” 何子炫连着被她噎了好几次,抿着唇,扇子隔空点了几下,“好啊,不愧是五弟笔下三句不离的人。” 他叹了口气,换上副诚恳模样:“我真是来看五弟的。父亲临终前,我们几兄弟日夜侍疾床前,独独少了子絮。父亲念着他的小儿子,给他留了话。昼昼不会这么心狠,不让子絮听亲父遗言吧?” 陶宣宣沉默一阵:“……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何子炫见她动容,乘胜追击,“你把他关在这里,让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陶宣宣低声说:“是你们先不要他的。” “什么?” “阿桐,带他们去西厢房。”陶宣宣冷冷转身,“还有,不要叫昼昼。” 何子絮还是没有醒。 “他们真的是来看何子絮的?”吕殊尧与陶宣宣一起坐在床边,“我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是因为他父亲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来告知,为什么偏要等过世了才来?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你们在这里的呢?” “不知道。” “你刚才说的……他们不要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很高傲,很冷艳,的确会吸引一部分人,也会让另一些人抓狂和难受。吕殊尧就属于后者,他简直藏不住了,道:“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什么都知道。” 陶宣宣:“你知道什么?” “真的要我说吗?”吕殊尧迎着她的目光,“他的毒是十二岁那年——” “住口!” 陶宣宣说:“吕殊尧,既然你这么神通广大,难道就没有想过,他们说不定就是跟着某些不请自来的人,才找到这里的吗?况且,是谁给他开的门,又是谁放他进来的?” 吕殊尧:“……”似乎还有点儿道理。 “你出去。不需要你在这里。” “我只是想帮——” “出去!” 出去就出去。他被人赶的次数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 吕殊尧潇洒地站了起来,平复几下心绪,一路往东厢去。 这条路这几日他不知走过几次,早已轻车熟道,闭着眼都能走到。 陶宣宣的话不无道理,他和何子炫都算是瓶鸾镇的不速之客。既是不速之客,就有不纯之心。 他和苏澈月是为了求医而来,那他们又是为了求什么? 有了先前苏询和姜织卿的例子,吕殊尧很担心苏澈月。 也许又是探欲珠。 这东西真是烦透了。到目前为止一点好处没给苏澈月带来,反倒引来一堆杀身之祸。 虽然知道后期被激发更多潜能后会是他的利器,但还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思绪杂乱间脚步便到了东厢,吕殊尧心思不稳,没注意到阿桐正推着苏澈月在院子里走动。 “公子?” 阿桐望过来,叫了他一声。吕殊尧心里倏地一跳,眼见苏澈月循声看来。 天快黑了,已经没什么日光,昏蓝色暗影自苍穹投下来,深邃得让人无力。 他不开心。 只是朦胧的一眼对视,看不清表情,吕殊尧却在瞬间就能确定。 ----------------------- 作者有话说:写榜单写得想die……[可怜] 第60章 第 60 章 吕殊尧第一反应是走掉, 可是苏澈月视线灼热,紧盯着他,让他迈不开脚步。 他的白衣在夜幕下被风吹起, 纯洁无瑕地浮动,如一株待夜而绽的白珊瑚。 吕殊尧只好硬着头皮, 走近过去,没看苏澈月,而是先和阿桐说话。 “入夜了, 外面凉, 别让二公子在外面待太久。” 苏澈月转头过来:“是我自己要出来。” 吕殊尧还是看着阿桐:“那也不能待太久。” 阿桐愣愣:“那我现在推二公子回去?” “等一会。”苏澈月说。 阿桐看了看气氛, 道:“小的去给二公子铺床……” 吕殊尧本来不想让他走,奈何这小崽子实在跑得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吕殊尧轻轻吁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苏澈月抬头看着他, “跟我独处,很难受吗?” 他怎么会这样想? 吕殊尧心里一抖。 他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地回避他,以为自己已经躲出去很远, 苏澈月的心情却可以瞬间将他从千里之外抓捕回来。 吕殊尧想起心理通识课上讲过的训狗实验, 他对苏澈月的情绪好像形成了不可磨灭的肌肉记忆,形成了犯贱的习惯, 一见苏澈月不高兴, 就想哄。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蹲了下来,让苏澈月不用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干脆放弃挣扎。 “这几天吃得好不好?”他问。 苏澈月看着他,不是那夜痴缠的眼神,可以说得上十分平静,正常。 只是比从前要柔软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裹着他, 就好像从前他给吕殊尧穿的是粗布,现在穿的是棉绸。 同样都是素色衣裳,没什么瑰丽的图案,可穿上身才知道,感受是不一样的。 他摇了摇头。 吕殊尧忙问:“为什么不好?” 苏澈月顿了很久,直到吕殊尧又说:“跟我说说嘛。” 他才说:“很淡,没有味道。” “怎么会?我明明叮嘱过他放半个指甲盖的盐啊。” 苏澈月:“……不是你的。” 什么不是他的? 哦,吕殊尧心说,真是蠢了。 是他的指甲盖,不是阿桐的指甲盖啊。他和阿桐的手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我跟他说说,让他下次多放一点。”吕殊尧哄着他,“还有吗?” 他很想听他多说一些。 苏澈月说:“没有了。” 他突然变得很听话,很平和,甚至没有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擅自把他甩给别人。 吕殊尧应该庆幸,同时又有些失落,矛盾得很。 “新入西厢的人是谁?” 吕殊尧说:“你听到了?” “嗯。” 吕殊尧如实道:“是何子絮的二哥,何子炫。他们灵宝铺子的少东家。” 苏澈月微微颔首。 弦月东升,院子里皎辉遍地。 “你能不能听见,何子炫想干什么?” “你最近很忙吗?” 他们一起沉默,又同时开口。吕殊尧一顿:“嗯……是啊。” “忙得做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苏澈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追问。 “什么?” 苏澈月说:“我看见了。” 他的眼睛像月色西斜,沉下来,沁冷得让人移不动眸子,“你给陶姑娘送饭。” “阿桐说,你们每天都待在一起。”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沉,诘问的语气再也压不住,“吕殊尧,你现在还是苏家的人。” 像是终于找到个理直气壮发难的理由,刺刺密密地倾诉起来。 “就算你想要离开,到别人那里去,也要跟我说清楚,得到我的同意才可以。不准擅自主张,说走就走,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的道理是什么道理?协议离婚的道理吗? 吕殊尧不知道他怎么会误会成这样,手脚并用地解释,“不是,是因为何子絮已经昏迷好几天,陶宣宣茶饭不思守着他,我只是帮忙照看一下,你不要误会了。” 他歪着脑袋,狗狗眼无辜地挑起来,“我怕万一她也病倒,谁给你继续看伤呢?” 第80章 苏澈月:“是吗?” 吕殊尧点头如捣蒜。 他蹲得腿有点儿麻,苏澈月缓和了语气道:“你起来。” 吕殊尧听他的话,站起来的时候有瞬间的晕眩,下意识扶了一下轮椅把手,却摸到苏澈月适时伸过来的掌心。 他手立刻缩回去的同时,看见苏澈月蓦地蹙起了眉。 “我去叫阿桐。”他转身,苏澈月说:“吕殊尧。” “如果你是为了那夜的事情避着我,我明确告诉你不需要。”他的声音很冷静,好像那天晚上的他只是受了道很浅的伤、打了个很小的喷嚏,“如果你觉得肮脏或恶心,大可以说明白,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见。” 吕殊尧脚步被月影钉在原处,嘴巴也似被如练月光堵了起来。 “如果你是因此觉得我待你会有不同,抑或你心里觉得自己很异类,我可以再去找别人。”苏澈月说,“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苏询还会再一次发动蛊虫。”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找别人?他要去找谁?他还想找谁? 他还想和谁做这种事情? 吕殊尧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心里嘭地炸起一股恼怒,他背对着苏澈月,握起了拳。 苏澈月继续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件事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你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 吕殊尧胸中滞着一口气,背对着他,缓缓道:“知道了。我不会。”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苏澈月眸光化作月光,追着他的背影。在人消失在转角之后,才在峨眉一样的月牙下轻声道。 “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以后想跑都跑不掉了。” 西厢。 何子炫负手环视一圈客房,轻蔑地笑了一下,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只揭盖闻了闻,便不快地放下。 “坐拥瓶鸾这么大个聚宝盆,居然把日子过成这样。”他极度不满又无可奈何,“真是暴殄天物。” 一旁的随侍道:“五少主的病应当要花不少银子。” “也是,如此一来赚再多银两都是打水漂。”何子炫眼神闪着野心勃勃的光,“瓶鸾镇亟待一个能发挥它真正价值的新主人。” “所以二少主来了。” 何子炫道:“这次多亏了吕殊尧,没想到吕苏两家联姻,倒成就了吕公子这个东奔西走不离不弃的情种。若不是他大张旗鼓使用悬赏令,却非要带着苏澈月亲自来瓶鸾镇,我们还很难知道陶氏后人到底藏哪去了。” 他烦躁地以扇敲桌:“我早该想到,为什么瓶鸾以西的矿山固若金汤,无论我如何遣人来开采都屡屡碰壁,原来背后竟是我的好弟弟在运作。父亲竟然将这么好的地方分给了他。” 随从宽慰他:“那时五少主还小,瓶鸾镇还是无人问津的不毛之地。如今五少主是得了天时地利,却再没了人和。” “是啊,”何子炫眉眼焦躁愈渐缓和,“他虚魂一缕了,还执着这些做什么。我这个做兄长的,早就该来帮帮他。” 另一名亲信从外面进来,何子炫搁下扇子,问:“怎么样?” “禀少主,陶宣宣和吕苏二人都住东厢,属下未见到五少主的踪迹,但东厢正中的房间有人看守,方才属下看见吕公子和陶宣宣一起进了那个房间。” “看守?”何子炫陷入沉思,“难道是矿宝仓库?” 灵宝铺子售卖的宝物类型大致可分为两种,品阶较低、功用差一点的,都是靠何家自己派人到各地矿山开采灵矿,锻制成成品再往外售卖。 父亲从小就教他们如何联缀上下游资源,上发掘仙山宝矿,下收集修者所需,在各地建起用以储货的矿宝仓库和用以买卖交易的灵宝铺子,统筹而用,逐步扩大了灵宝铺子在修界的影响力。 “如果是仓库,为何是陶宣宣和吕公子一起进?” 何子炫说:“从陶仲然给父亲的绝笔信来看,五弟的毒猛烈无医,恐怕早已失去了行动能力。我这个弟弟啊,对他的昼昼捧着一颗心,肯定早把铺子辖制权交给那女人了。至于陶宣宣……” 他重新把扇子捡在手里展开,微阖着眼回味:“一个有趣的美人,怎会愿意无趣地天天守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复又睁眼,啪地合扇,“她对吕殊尧亲近,却对我这般冷漠。我难道比不上那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子吗?” 可是乳臭未干的小子的确很好看啊。 从外进来的亲信微张了唇,没忍心接话。另一个继续面不改色宽慰:“苏二公子的情况比五少主好不了太多,陶宣宣和吕公子大概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所以走得近。” “嗯,说回正事,”何子炫很受用,“那个房间,他怎么说?以及东厢有多少人把守?你们搞得定吗?” 两个亲信对视一眼,一个道:“他也不清楚房间里有没有暗室宝库。至于看守之人……如果是普通人,我们二人就可以解决。如果是修士,少主发个信,多号令些人来支援便可。苏澈月已经成了废人不足为惧,难就难在……多了个吕家公子吕殊尧。” 何子炫皱起了眉。 “吕殊尧少时就在栖风渡崭露头角,后来又得苏澈月教导一段时日,实力确实值得忌惮。” “非但如此,少主。”亲信道,“刚收到消息,吕殊尧在灼华宫逗留数日,在他离去之后,二十年风雨不动的灼华宫易主了。” 何子炫一惊:“常徊尘死了?” “多半是。” “难怪他能掌驭悬赏令!这宝贝四弟向灼华宫求了多少次,常徊尘都不肯给我们。吕殊尧……”何子炫咬起了牙,“里应外合,有办法敌过他么?” 亲信不敢回话。 何子炫敲扇思索:“先找到仓库的位置。入夜你们到东厢,施些真火诀,看看能不能将看守的人引开,确认一下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 -----------------------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61章 真火 “一鞭清晓喜还家, 宿醉困流霞……” 陶宣宣蜷在床边,手中展着竹简,在给床上的人念诗。 “你以前最喜欢这些诗词文章。” 陶宣宣不看何子絮, 目光落在竹简的细缝里,“这一首, 曾经被你写进家书里。还记不记得?” [爹爹,孩儿马上可以回家了!陶叔叔承诺我只要帮他一个小小的忙,就允我暂行歇疗, 归家调养。说起来很有趣呢!这个忙会跟昼昼有关, 陶叔叔希望她多学些医理, 瞧我和昼昼玩得好,请我帮忙演一场戏。] [昼昼怕狗,从小就怕。陶叔叔让我带她去后山, 他会在那里放一只小狗。小狗会扑向我们,我需要保护昼昼,佯装被小狗咬上一口, 然后哄昼昼心软, 替我上药医治。] [听上去简单得很奇怪,可是陶叔叔说这样他就有办法劝昼昼修医道了。] [虽然我不想骗她, 可我真的很想念你和哥哥们!而且我仔细想过了, 这对昼昼也不算坏事情,爹爹你的意见呢?] [一鞭清晓喜还家,宿醉困流霞。夜来小雨新霁,双燕舞风斜。爹爹,你会派人来接我吗?] 这封信最终没有按时送得出去。 因为陶宣宣的确跟着他去了后山,也的确碰见了那只凶悍的狗。陶宣宣躲在何子絮身后,吓得直哭, 何子絮拍着她手背,一直说“别怕别怕”。 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何子絮像个踩着祥云的小英雄护着她,他的小腿被狠狠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却笑得很温和。 那时的陶宣宣脸上挂着泪珠,以为这就是他们二人情牵魂萦一生的开头了。 她和何子絮的确纠缠了半生,只不过,情牵魂萦四个字,变成了情疏人怨。 那只恶犬咬完何子絮当天就死去了,他也在当夜发起骇人高热,浑身青斑,呼吸断续,形若枯石。 陶仲然在尚不知情的陶宣宣旁边装作急不可耐,说那只来路不明的恶犬身上携有修界从未见过的剧毒,很是棘手,何子絮性命垂危。 陶宣宣还小,不理解“性命垂危”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停地问:“爹爹,你有办法能让他醒的对不对?我求你,你用你很厉害的医术,别让他躺在这里这么难受……” 陶仲然掐准时机,颓然答复:“爹爹从未见过此种毒症,现下也是束手无策。宣宣啊,如果你愿意,和爹爹一起,我们穷历医道,将解毒的方法找出来……” 陶宣宣:“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天,她流着眼泪,把她的小算盘、华容道、卦筹都扔进了后山的小溪里,独独留下何子絮送的七巧板。 第81章 从此她终于变成了陶仲然之女陶宣宣。 陶宣宣和陶仲然一起,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很久很久之后,何子絮才终于睁开了眼。 他与她对视的那一刻,陶宣宣泪水像银珠止不住地滚下来。那是何子絮第一次看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 何子絮艰难启唇:“别哭……” 陶宣宣抹去泪水,“何子絮,你是个混蛋。” 何子絮笑了一下,应该笑得很痛,眼眶红红的:“对……我是。” 世上最温柔的混蛋。 “抱抱我吧,昼昼。” 陶宣宣愣了一下,伸过手去,轻轻地环住他。何子絮在她怀里再度合眼,片刻后,陶宣宣说:“对不起。” “昼昼从来不用说对不起。”何子絮说,“我不希望……我是让你破例那个人。” 陶宣宣又哭了,无声地,热液洇湿何子絮瘦得不成形的后背。 这也是他们唯一一个拥抱。 后来,陶宣宣无意从他的房间里,翻出那封怀着雀跃欣喜之心写下的家书。 她已经忘记了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记得知道真相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痛斥陶仲然,也不是去质问何子絮,而是茫然若失地跑到小溪边,试图找回她的东西。 她最在乎最重要的两个人,联合起来骗她。 陶仲然也骗了何子絮。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忙,是为了让独女放弃钟爱的商道,回归医道,牺牲他来重塑自己。 为了陶氏,为了给众生的医者之名仁者之心,不惜毁了一个少年的一生。 陶宣宣喃喃:“如果没有那个承诺……”如果陶仲然没有承诺放他回家。 你还会救我,还会替我挡掉那只狗吗? 十年间,她曾无数次想问,可是又觉得这个问题可笑,毫无意义。 陶宣宣盖上竹简,门外突然人声鼎沸。 “姑娘不好了,东厢失火了!” 陶宣宣面色一凛,“府内太平缸——” "不行啊姑娘,"进来的人满面惊慌,“那火水灭不掉!” 灭不掉?施火诀凝出的真火? “哪里起的火?”陶宣宣立刻站了起来,不远处火光映入瞳底。 她一惊:“二公子的房间?” 苏澈月睁开眼,赤近血色的真火自屋外熊熊而起,房内蒸出浓烟滚滚,砖瓦木椽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烧成灰烬。 果然和他听到的如出一辙,有人要纵火行恶,施的还是修界真火,水浇不灭,人近不得。 “阿桐?”苏澈月凛眉高声,“阿桐在哪里?” 他坐在床上,环视一圈屋子,确定阿桐不在房内,稍稍放下心。 真火不同于普通火种,势猛焰急,听施火者指令便可焚尽万物,低阶修士都不一定能招架,凡人靠近更是就如纸入岩浆,顷刻就会灰飞烟灭。 “二公子,二公子!”阿桐忽然在院外大声叫喊,声音被真火燃烧的噼啪声阻隔,极其模糊。 “不要靠近,离远些。”苏澈月动了灵力,将声音扩出去。所幸阿桐识进退,果真没有冲进来。 只是…… 以苏澈月现在的修为和身体情况,放任真火这么烧进来,他也撑不了多久。 房里被火光映得透亮,根本无需点灯。轮椅就在床尾不远的位置,苏澈月快速伸出手去—— 差了一点。 就这一点点,却是分秒要人命。 苏澈月轻咬着唇,脊背绷紧,指尖用力到颤抖,还是够不到。 他有片刻愣神。 够不到,活不了,见不到。 不可以见不到。 他松开了唇,闭着眼往床外探,已经做好摔在地上的准备。 骤然紫光烁烁,伴着刺耳呲啦声,火势瞬灭,屋里一下就暗了。 苏澈月什么也没看清,就闻见熟悉的气息沉沉压过来,在他半边身子开始下坠时,凌空接住了他,将他抱起。 意识尚未做出任何反应,心跳已经停了一拍。 抱他的人不说话,气息起伏却很重,好像压抑着滔天的怒意。苏澈月垂了眼,十指掩在袖中,没有再动。 从灼华宫出来,吕殊尧的修为恢复竟如此之快,对付真火只在瞬息之间。他被抱到吕殊尧的房间,吕殊尧放下他,点了灯,没什么表情地查看他身体。 苏澈月印象中,眼前人很少有没表情的时候。他不是在笑,就是在卖乖撒娇,除了那次田今巷醉酒受伤,无意流露过一点委屈,好像全天下没有什么事会让他真的伤心难过。 此刻狗狗眼敛似薄刃,唇角平如荒原,面容冷淡。 他心中有怒有怨,却忍着没有发作。 ……为什么? 因为这场火? 还是因为自己傍晚说的那些话? 确认他没有受伤,吕殊尧仍是一字不发,转身便走。苏澈月问:“你去哪里?” 吕殊尧顿了顿,才说:“去看看其他人。” “……你先来的这里吗?” 那他方才到哪里去了? 跟自己说完话之后,没回陶宣宣那,而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待着在想什么? 吕殊尧模糊“嗯”了声,道:“我设了结界,这里很安全。我……” 苏澈月明白他现在不想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会强迫他开口,强迫了也没有答案。 “我知道。你去吧。” 东厢另一侧,陶宣宣思忖,真火唯有她和另一人能用灵力灌灭,“吕殊尧呢?” “没、没看到吕公子……” 话音刚落,起火处光焰顷刻像沸水遇冰,呲地一声后烟消雾散,蒸腾无踪,唯留一片余暗,昭示着灭火者隐而不发的怒气。 陶宣宣叹气:“除了二公子那,他还能在哪。” 那边焰熄,这边空气温度却骤然烫了起来。来报信的下人大惊失色:“姑娘!少主——” 陶宣宣猛地回头,诡谲真火不知何时又从房内烧起,嚣张火舌沿着窗边桌案一路吞噬内墙木架,眼看就要滚到床上! 床上人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陶宣宣拼了命地把他抱起来背起来,姿态慌张笨拙。 她撑着何子絮,走一步绊一下,在滚滚浓烟中根本走不出这间房子。她冲院外下人大喊:“进来帮忙!” “姑娘,我不行,太烫了,我受不了……” 真火的威力,凡人三丈以内就能被灼伤!陶宣宣也不强求,调动灵力想要灭火,可她的灵根之用全在医道上,对付真火很吃力。 火舌已经舔上她的黑色裙摆。 她和何子絮一起摔倒在地上,她把何子絮往外推远、,脚踝处的火被她短暂地灭掉,又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真火肆虐,拥着她,她开始幻痛,很痛,渐渐地她放弃了灭火,盯着快要蔓到小腿的火苗出神。 被狗咬,和被火烧。会是同样的感觉吗? 如果可以,她希望后者会更痛一点。 她闭上了眼,等待感受的瞬间,想起了十年前笑得很温和的何子絮。 “昼昼……” 陶宣宣猛然睁眼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子絮眼睛被照得很亮,一如十年前他看向她一样。这给了陶宣宣一种错觉,仿佛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中过毒,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痛苦折磨的十年。 可他仍然是脆弱的,以至于他抬手的瞬间,陶宣宣怕他一动就碎了,伸手想去握住他。 何子絮手心有蓝色灵力溢出,奔向那些欺负陶宣宣的火焰,一下子就把它们覆灭,就像十年前挡掉欺负她的凶犬一样。 陶宣宣神思凝滞。 被家里送来的何子絮,陶仲然曾断定他虽灵根上佳,但因生来气虚体弱,即使修出灵力也无法驾驭,反而会遭磅礴灵气反噬。 然而何子絮没有放弃修炼,在他中毒那年,那个瘦弱却努力抽枝拔条的少年,已经远超很多同龄人,成功结出灵核了。 他本该是个文武双全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少东家,前路一片光明灿烂。 “别再动了。”陶宣宣按捺着情绪,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何子絮,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你动灵力。” 何子絮一笑,只有真火焰光能够给他苍白面孔渲上一层薄薄的绯色,温润儒雅,好看得让人想流泪。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会害怕吗?”她问。 何子絮笑着说:“求之不得。” 陶宣宣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关于她欠何子絮的、何子絮欠她的,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燎原真火烧得一干二净。他们只需要一起死去,过往前尘就可以一笔勾销,没人带着恨,也没人承着爱,他们都可以做回自己。 第82章 “那就好。” 何子絮不再说话,复又抬手,凝力,蓝光如水影,腾涌而去。他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白衣再次被血墨晕染。 陶宣宣大惊失色:“子絮!” “可是……我希望……”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夏夜的风,吹过来时被繁枝遮掩去了,只留下沙沙哑哑的杂音,却能让人记住一整个夏天。 “我希望昼昼……长岁平安。”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榜单啦! 第62章 第 62 章 火势越来越大, 木架子砸下来,掀起一片硝烟,呛得何子絮七窍出血。 陶宣宣再也抑制不住颤音:“你别再动!” 何子絮便道:“那你自己出去。” 他从没用这么强制语气说话, 陶宣宣的心紧攥起来,用她一如既往地倔强回应:“我不用你管。” “你还恨我吗?” 何子絮澄澈的双眼望着她, 眼神天真,眼角、唇角流着血,蜿蜒到下颌, 无辜又残忍。 陶宣宣动了动唇。 “……那你还恨我吗。” 何子絮认真想了想, 坦诚摇头, “我忘记了。” “如果我一辈子都将灵宝铺子交给你管,你会少恨我一些吗?” 陶宣宣尚未说话,外面的人忽而惊呼起来, 像见到了救世主。 “公子,救救少主和姑娘!他们还在里面!” 没人回应,象征着浑厚灵力的深邃蓝光混杂神秘紫光, 从门外卷进来, 快得像几道闪电,眨眼就让那些猖獗火舌仓皇而退, 活像反被灵力烧伤尾巴的黄鼠狼。 强光褪去, 紫衣长影走了进来:“好好的为什么会着火,陶宣宣。” 屋内很暗,看不清他表情,但光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很生气。 陶宣宣没见过吕殊尧生气,这是第一次。她本以为他只会满眼含笑、死乞白赖求她办事,陡然见他认真动怒, 还真有几分慑住了。 “……我不知道。”陶宣宣先扶起何子絮,又恢复冷漠娃娃脸,替他擦拭面上血迹。 吕殊尧沉着脸上前帮她:“这间屋子不能住了。” “嗯。”陶宣宣说,“到我那去。” 吕殊尧背起何子絮,出门时见到苏澈月让阿桐推着,还是跟了过来。 陶宣宣道:“二公子那边——” “睡我那吧。” 陶宣宣反问他:“那你呢?” 问完她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人本就成了亲,睡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 她意识到问出这个问题很怪异,没想到问完之后的气氛更怪异。 苏澈月掀起眼皮,静静看着吕殊尧。看着他背上背着另一个男人,侧着脸,并不想与自己对视。 吕殊尧道:“……我去西厢。” “西厢有客。”陶宣宣说。 “我正是要去找这个客。”吕殊尧看向陶宣宣,“你以为这场火是谁放的? 陶宣宣沉默片刻:“我自己会解决。” 苏澈月兀自接吕殊尧的话:“贸然去问,何子炫不会承认。” 吕殊尧:“……” 背上的何子絮轻轻一笑:“二公子说得对。——实在抱歉,二公子,我不是故意不想自己走的。” “那你们想怎么办?”吕殊尧压了些火气,声调放轻。 “回房间聊好不好?”何子絮疾咳几声。 东厢乱中有序,西厢的何子炫等得焦急。好容易等到亲信回来,劈头便问:“怎么样?” 亲信丧着张脸:“无人关心仓库。” “……什么意思?” “吕殊尧第一时间护的是苏澈月,东厢被人看守的房间,属下都快把屋子烧没了,最后他们救出来的也只有五少主。” 何子炫急道:“其他地方呢?” “属下能力有限,施火的速度远赶不上吕公子灭火的速度,不过据属下观察,陶宣宣也并不在意其他位置。” “怎么会这样?”何子炫不可思议,“仓库不在府里?还是根本没有仓库?” “属下不知……” “我这个五弟……”何子炫以手抵额,“都病成这样了,还是块难啃的骨头。他将这基业藏得这么深,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尚清醒,别操心这些了。”一群人聚在房里,陶宣宣抿着唇,“何子炫,直接赶出去。” 吕殊尧靠在墙上笑了,“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既没有二公子的头脑,又没有吕公子的本事。”陶宣宣仔细检查何子絮周身,“我有我该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光这两件,已经足够我应付了。” 她直起身子,面上还沾着昨夜烟灰留下的污痕,却不狼狈,依旧显得冷酷,“我没时间陪他们玩。” 何子絮忽然呕出一口稠黑的血,陶宣宣指尖一颤:“我去药庐。” “昼昼……”何子絮虚弱嘱咐,“别忘了给自己上点药。” 她走后,吕殊尧开始给何子絮输送灵力:“你这招挺拙劣的。” 何子絮说了声“多谢”,又道,“你今天似乎心情很糟。” 吕殊尧余光瞥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淡淡道:“没有。” “抱歉,家事让你们见笑了。”何子絮看过苏澈月,“原本不想让你们牵扯进来的。” “已经牵扯进来了。”吕殊尧说,“二公子差点受伤。” 苏澈月说:“有你在,我不会受伤。” 吕殊尧心里空空地震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终于不得不看过去:“……这些小事,二公子很快就可以自己解决。” 苏澈月淡唇成线,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何少主,如今打算怎么办?” “二公子方才的话,是有何高见?” 苏澈月说:“要看你想做到何种程度。何子炫此行目的已显,吞并西部矿山,夺取瓶鸾镇灵宝铺子的掌控权。” 何子絮抬眉:“二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我自是有我的办法。” “二哥自小争强好胜,想赢的时候可以不择手段。小时候为了和三哥抢一根麦芽糖,他能把三哥的手腕折了。”何子絮抬起头,帕子擦着血,“我不允许他伤害昼昼,这是底线。” “上限是什么?”吕殊尧接着问,“把矿山和铺子拱手让给他吗?” 何子絮说:“昼昼钟爱商道,这些年铺子一直交由她经营,背后涉及的一切错综关系都有我替她打点,让她专心司账。” 他的嘴唇还是青白无色,看久了像无转磐石,是冷硬的也是坚定的,“这是她想要的东西里,我唯一能给她的了。” “我不会让。” 苏澈月冷静分析:“灵宝铺子是你们何氏产业,陶姑娘名不正言不顺,即使这次有办法不让,日后何子炫还是会千方百计来夺。” “一劳永逸的唯二办法,要么你能一直坐镇瓶鸾,要么……你娶陶姑娘为妻。有了这层名分,届时我抱山宗便可师出有名,助你保她一世无虞。” 何子絮涩涩一笑:“二公子明知,这两件事我都做不到。” 苏澈月默然片刻,道:“那就先下手为强。” 何子絮漫出一口气:“我正等着这句话呢。” 他从枕下摸出几枚棋子,摆布于席,好像几千个日夜里演示过许多次。 “二公子,还记得你问我,后来昼昼是如何改变的吗?” “十年前我为了归家,和陶叔叔合谋演了一场戏。我为救昼昼身中剧毒,写了一封含明真相的家书,昼昼发现后没有撕毁,最终还是替我送了出去。” “她恨透了我,却还是想让我回家。” 他垂下了眼,“可是我没想到,她也没想到,父亲年轻时一掷千金四处留情,子嗣众多,根本没打算接我回去。他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我,借着早年接济过还在街边扛着医幡讨生活的陶氏祖先的恩情,将我弃至陶家。” “昼昼几乎崩溃了,以死相逼,让陶叔叔给我父亲写信,纠缠数月,才换来父亲一点怜悯,将当时最荒僻的瓶鸾以西分给我,却再也没提让我还家的事。” 苏澈月和吕殊尧都没打断他的话,眼看他瘦长指尖捻着棋子,语气安宁,“我知道,父亲肯定是过世了,二哥才如此着急寻过来。” 众棋归位,他注目而视,如一个游刃有余势在必得的上位者。 “大哥早逝,二哥司管阳朔,三哥庐州,四哥淮陵。灵宝铺子宝物分为两种,低阶自产,高阶……靠抢。” “此三地商机际会分庭抗礼,三个哥哥早就貌合神离。三哥是明着和二哥叫板抗衡的,然二哥一直以长子身份压制四哥,四哥暗度陈仓,二人都在卯着劲,想把淮陵稀世宝物弄到手。” 第83章 吕殊尧一猜:“悬赏令?” “正是。”何子絮笑了笑,“不过结果是,他们都没有殊尧的本事。” 听见他叫他的名字,苏澈月偏头看去。何子絮下一句便道:“吕公子是我的朋友,二公子亦然。如果二公子不介意,子絮可以叫澈月吗?” 苏澈月眉骨一松,说:“还是叫二公子吧。” 吕殊尧蜷起指骨蹭了蹭鼻梁,“我没拿悬赏令。” 何子絮一愣:“你的意思是悬赏令还在灼华宫?” “嗯,那本来就是灼华宫的东西。” “如此……”何子絮沉吟,继续点弄棋子,“府里请过四海八方的漂泊客上门,我便将其中能力者留了下来作各地眼线,这些年收集到不少他们巧取豪夺的证据。被他们明火执仗的多半是没有大家势力傍身的散修,敢怒不敢言,早就等着一个机会复仇雪耻。” 原来那些被他请过来吹拉弹唱的歌伶舞女,都是传递情报的高手。 苏澈月道:“你想让何家名声一败涂地?” “我太残忍了吗?”何子絮反问。 “和我想的有出入。” “什么?” 苏澈月面不改色:“我可以直接杀了何子炫。” 何子絮顿了顿,意味幽深道,“二哥与抱山宗主苏询之间还有勾当往来。昔年抱山宗没少给他送银钱宝物,作为交换,二哥出面,替他将移魂结交易给了炼狱恶鬼。此外,二哥还受他所托研制追踪之用的蛊虫——” 吕殊尧干干地咳了一声。 “家事有家事的处理办法。”苏澈月很善解人意,“既然我们计划不同,就不必互相干涉了。” 他看了吕殊尧一眼,“你自己选择帮哪一边。” 吕殊尧道:“这二者并不冲突,但我想少主可能不愿让我帮忙吧。” 何子絮低声笑了起来:“认识你们真的很愉快,若是我能多活久一些就好了。” “他差一点就烧死昼昼。出于孝悌,我不能亲自动手杀他,还好有二公子全了我这个心愿。” 他将三枚棋子推近到一起:“灼华宫宫变,所有人都以为是吕公子独吞了悬赏令。此时放出消息,悬赏令还留在淮陵,二哥四哥必然会趁火打劫,三哥说不定也会来横插一脚。到时借灼华宫和悬赏令之口,将他们的罪恶行径昭告天下。纵使灼华宫自身名誉不佳,各大宗门为了悬赏令的效用,也会群起讨之。” “以灼华宫作饵,会有危险吧。”吕殊尧说。 何子絮问:“当今宫主实力如何?” 吕殊尧抓了抓头发:“实力是很够的,就是性子……” “这是新任宫主一战成名,灼华宫扭转声名的好机会。”苏澈月道,“若是不放心,跟着他们去便是。” “说的极是。如此,该败名的败名,该索命的便索命。 ” ----------------------- 作者有话说:月月谁的醋都吃,子絮求生欲满分,尧尧变强以后横着走。 又来了个痛苦的榜(?﹏?) 第63章 有内奸! 瓶鸾与淮陵距离比庐州近去不少, 吕殊尧千里传音,很快得到了沁竹回话。 “公子!”沁竹很兴奋,“你们到哪里了?路上顺不顺利?你的伤都痊愈了吗?二公子腿好些了吗?” 吕殊尧一个个问题耐心回复, “我们在瓶鸾镇,伤都好了, 二公子的腿也有了转机,但他现在灵脉不稳固,不能隔那么远的距离和你传话。” “你传音诀用得少, 一次不要说这么多话, 当心呛着。” “用灵力也会呛着吗?我觉得还好!”少女声叽喳如雀, “公子,你教我们做的食物我们都学会了,下次你一定要来试试, 保准好吃!” 吕殊尧笑音很明显,“好,一定去。” “记得带二公子!” 吕殊尧不自觉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澈月, 苏澈月很轻易便感受到他的目光:“问我吗?” “嗯, 说有机会邀请你去吃饭。” “你去吗?” 吕殊尧说:“当然。” 苏澈月点了点头:“可以。” 吕殊尧便传音回去,“二公子答应了。” “太好了!”隔着千里都能感觉到她的开心。 吕殊尧说:“在此之前,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把何家灵宝铺子的来龙去脉告知沁竹, 那头愤慨道:“早该治治他们!以前何子炫没少来我们宫里,借着拜访的名头三天两头问宫……” 那边停顿了一下。 “……问姜织卿要宫里的宝物,每次都被姜织卿挡了回去。我听说,他们铺子里东西卖得极贵,有的修士为了买他们一颗丹药,要到他们的矿山里日夜不歇地劳作一个月……” “要是真能抓住他们,用灼华宫宫刑处置!以前宫主编出来唬我们的, 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 吕殊尧说:“何子炫留个活口,其他听令做事的下人……好好关着便可,俘虏也有被善待的权利嘛。” 沁竹:“哦……” 吕殊尧长话短说,“我会跟着何子炫过去,宫里——” “公子你要马上过来吗?二公子也会来吗?” “二公子腿还未完全恢复,此行不和我一起。” “那不行啊!”沁竹仿佛在那边用力摇头,“二公子离不开你的。” 吕殊尧呆了一秒,“……是吗。” 他自己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子你放心,区区何氏我搞得定!”她又仿佛在使劲拍胸脯,“你不是说,我们迟早要独立的嘛。” 吕殊尧还是觉得不妥。 “若有什么问题,我随时给你传音,这样可不可以?”沁竹说,“公子你真的不用亲自过来,留在镇里好好照顾二公子!你来了我会紧张,我紧张就发挥不出来了!我不想让外人说灼华宫要靠着栖风渡的公子才能生存……” 吕殊尧拗不过她,答应道:“好。” “有任何意外,千万要联系我。” 切断了传音,何子絮惊讶道:“没想到你们私下关系这么好,外界都传是你吕殊尧夺了灼华宫的生杀大权。” 果然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那么形貌昳丽和蔼可亲,怎么被外头传得凶神恶煞! “说来话长。”吕殊尧哭笑不得,“接下来就靠少主了。” “这很简单。我只要散布些消息出去,二哥必然上钩。相较而言,”何子絮看着他们二人,“听你们叫我一声‘子絮’似乎更难。”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救你的办法啊。吕殊尧默默地想。 ./ 黑衣少女携着家仆进了西厢。 “少主,陶宣宣来了。” 何子炫开扇站起,“稀客。”他见陶宣宣面色沉沉,谄笑道:“这是谁惹我们的大小姐了,脸色这么差。” 说罢就上手摸那张娃娃脸,“苹果似的,都脏了,我给你擦擦。” 陶宣宣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少主!”亲信上前,何子炫制止道:“欸。” 他捻了一下唇角,一副被打爽的模样,眼神里有贪婪的玩味:“你就是这样对我五弟的?” “难怪他对你神魂颠倒,连我都要被迷住了。” 何子炫扇子抵在她脸侧,“跟着他守活寡有什么好的?来我身边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陶宣宣冷然一笑,笑靥如苹映在白扇上:“我想要你死。” 何子炫厚颜无耻:“好啊。如果是在床上……” 陶宣宣厌恶至极,甩开他的手,“滚出去。” 何子炫大笑,“你以为凭你,凭这几个平庸家仆,真能赶我出去?” “吕殊尧呢,怎么,他不肯来帮你?” “家宅纵火,应押至镇衙,听凭处置。” 何子炫笑得捧腹:“陶宣宣,你到底是不是陶仲然的孩子?妄想用凡人的法子惩治我?简直天真得可笑。” 陶宣宣说:“做凡人没什么不好。” “那是因为何子絮如今只能做个废物,凡人一样的废物!”他像羞辱陌生人一般羞辱他的弟弟,“陶宣宣,你是修界的红人,大红人,不该跟着他一起堕落!” 陶宣宣攥起了拳头,灵力涌出。 何子炫看在眼里,戏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少主!” 又一亲信急匆匆进来,对着他耳语。何子炫脸色微变,道:“消息确切?” “淮陵探子来报,应该没错,四少主已经动身了。” “如今灼华宫的宫主就是一个黄毛丫头……” 第84章 何子炫权宜两秒,瞥向陶宣宣,“宝贝,我现在有急事要办,过几日再回来看你。” 陶宣宣充耳不闻,一掌灵力打出去,被何子絮握了个正着:“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要投怀送抱吗,陶宣宣?” “你最好不要再出现。”陶宣宣瞪着他,“否则我还有一百种其他方法杀你。” 何子炫毫无惧意,越过她身边,还低语道:“我肯定还要出现的……希望到时候,瓶鸾的铺子能成为我们的贺礼。” 他们仓促往外去,亲信问,“少主,要带他一起走吗?” “不用。”何子炫说,“他不是刚发现了苏澈月的秘密吗?那也是个举世无双的宝贝啊,让他留在这给我盯好了。” 五日后。 吕殊尧接到灼华宫传音时正在西厢,他转步到何子絮的房间:“沁竹?” “公子!” “怎么样了?” 沁竹兴致勃勃:“公子,很顺利!他们连夜带人奔袭灼华宫,我故意让结界漏了个缝,在他们欲对小弟子动手逼问之时现身,抓了个正着!” “你猜怎么着?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老二和老四互相指责对方给自己放假消息!公子,这是我第一次打架,好过瘾!” 吕殊尧忍不住笑起来:“没有人受伤吧?我是说自己人。” “没有,你放心!我把他们都逮起来了!现在人怎么处置?” “悬赏令发了吗?” “发了,今日众多散修听闻此事都来灼华宫一聚,最多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他们以前做过的龌龊勾当。” 吕殊尧满意点头,小丫头办事能力很强啊。 “留着,给你二公子还有用处。” “好啊好啊。公子你告诉二公子我的英勇表现没有?” 吕殊尧道:“二公子这几日在接受治疗,尚在休养,等他精神好一些了,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他。” 为了稳住陶宣宣,再加上吕殊尧也的确担心苏澈月的身体,这几天日日催着陶宣宣继续给苏澈月施针。 “好的,公子。不过还有一件事有点奇怪……” “怎么?”吕殊尧和何子絮对看一眼。 “我抓住何子炫时,他的惊慌很短促,还说什么‘原来五弟也会玩里应外合’,说‘少了悬赏令又如何,这世上还有更好的宝物’……” 吕殊尧意识到不对,压着语气:“我知道了,你们保护好自己,不要放松警惕。” 传音再次断掉,何子絮听完吕殊尧的转述,一下就抓到关键:“里应外合?”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身边有他的人?” 吕殊尧心里不免有些焦躁:“你知道是谁吗?” 何子絮垂眸沉思:“二哥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在瓶鸾镇,虽是跟着你们来的,却不能跟得太紧,所以最终晚了你们几日找到的何府。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吕殊尧说:“我想不到。” “还有他纵火的地点,为什么偏偏以东厢为起点?你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威胁,当时唯有将你引开,才有把握置我和昼昼于死地。所以他选了二公子的房间。” “可那天他出现时二公子并不在,他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知道二公子在哪的?” 吕殊尧猛地记起,那天给何子炫开门的仆从,甚至没有问一句“客从何来”,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躬身低头,退到一边。 “灯笼。”何子絮回忆起来,“是阿桐去买的灯笼。正逢除夕,二哥故意定做了写有‘何‘字的灯笼,守株待兔,引得阿桐好奇靠近,再将他诱叛。” 何子絮语气冷了下来,“他现在在哪?” 发现没有人再答应他,再抬眼一看,原先立在床畔高挑的人早已消失了。 午后东厢院落很安静,一同安静的还有闭目躺在床上的苏澈月。吕殊尧闯入房中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鲜有睡得这么熟的时候,哪怕吕殊尧推门而入的瞬间掀连起一片尘土,这么大动静依旧没有醒。 这很不对。 双髻少年侍候在一边,看着床上昏睡之人。神情淡漠。 “苏澈月?苏澈月!” 无论吕殊尧怎么叫,苏澈月就是不睁开眼睛。他倏地回眸看向阿桐。 阿桐与他对视,吕殊尧眼里戾气早就藏不住,他却未见半分惧怕,更多是疑惑:“你……” “你对他做了什么。”吕殊尧站起来,步步靠近他。 阿桐眼神闪了一下,“我……” 他显得很愕然,吕殊尧逼近他,他只能往后退,吃力仰着头看人。退到无路可退,他无所适从地转脸看了一眼墙,再看回来,唇角压着,有些不满了:“吕……” 吕殊尧一把摁上他的脖子。 他蓦地睁大眼睛,瞳仁棕深。 “说话!” 阿桐颈边飞快浮出红印,呼吸半窒,被吕殊尧压在掌下的脉搏跳得很快。他反手撑在墙上,不自控地想闭眼,吕殊尧撩起薄薄的眼皮,拇指抵着他颌骨,说:“眼睛睁开。” 被抵在墙上的人眉骨轻轻一抽,似乎很难耐,又似乎很危险地在享受。他忽然睁了眼,别有意味地笑了一下。 吕殊尧一怔。 可是马上,他还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手掌继续收着力道:“我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很在乎吗?”阿桐问。 吕殊尧眸如黑月,声线沉得吓人,“凭你也配动他。” “我……是不配,那你……又为什么把他交给别人呢。” “没功夫跟你废话。”以往澄澈的狗狗眼里顷刻杀意暴溢,他掐得他面色潮红:“我数三下,再不说就杀了你。” “一。” 掌下人被摁出眼泪,薄薄一层清漪从眼底漫出,沾湿眼角,像一捧溢满的朝露,缀在嫩苞边缘,落不下来。 吕殊尧微眯了眼,心脏躁动不已。 这个少年的长相他印象并不深刻,可是眼前咫尺间的对峙令他产生莫名的悸热,似乎是在玩弄和摧虐一件熟悉又脆弱的心爱物件。 并为此产生诡异的愉悦。 但他现在是在救人,是为了苏澈月的安危。他摒弃掉这些凭空而出的杂念。 “二!” 阿桐握住他的手腕,眼神脉脉。他微张了唇,艰难吞咽着,喉结滚过吕殊尧掌心,像鹿爪剐蹭了一下心壁。 吕殊尧压着心绪:“三。” 阿桐放开他的腕,自觉举高双手,贴在墙上。 吕殊尧松掉手掌:“说!” “我说。”他心口起伏,喘息不定,眼边潮水褪去,嘴角却向上勾着。 “我会记住你为我生气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别忘了月月有神器[眼镜] 第64章 不想再治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 阿桐瞬间沿墙倒下。吕殊尧眉锋一皱,“你做什么?!” 他已失去意识,吕殊尧愈加慌神, 复回到床边,床上人还是没有醒。 “苏澈月……二公子!” 他去探他的脉, 似乎气息很弱,但忽而又在跳动。他方寸皆乱,神思无主地给他输送灵力。 “澈月……求你。” 送了好一会灵力, 他才想起来这里是何府, 他可以找人帮忙。他倏地站起来, 却再次被抓住了手腕。 一回头,苏澈月凤眸如水,粼粼看着他。 吕殊尧如电降临, 僵在原地。 “去哪?”苏澈月很自然地开了口。 “我——”吕殊尧生硬转身,“你……你没事?” 苏澈月眉眼极其罕见地含着几分笑意,尽管他还是刻意抿着唇, 轻飘飘地问:“我怎么了?” 见他没事, 吕殊尧绷紧的弦松弛开来,坐在床边, 语气一如既往软了下来, “我方才叫你,你一直没有醒。” “我好像睡着了。”苏澈月无辜地说。 “你根本不会睡这么熟。”吕殊尧了如指掌,“从前在歇月阁,你就算看不到听不到,也总是睡一会就会醒,醒来就睁着眼发呆,我每次都要守着你……” 他话音一止。说这些干什么? 苏澈月眉心微动, 自床上坐起,偏开话题:“阿桐怎么了?” “我不知道。”一提起叛徒吕殊尧就不快,“突然就晕了。” 他把阿桐拖到屋外,回身时又有些紧张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苏澈月心道,是想做什么,被自己用移魂结先发制人了。 “没有。” “他肯定想做什么,只是没来得及。”吕殊尧努努嘴角,“等他醒了再好好审一审。” 第85章 “苏澈月,”吕殊尧低着头,像只怕走丢的小狗,“你不要探欲珠了好不好?” 苏澈月问:“为什么?” “你总是因为它有危险。” 苏澈月认真思考起来,对他的提议表示认同:“的确如此。那你能帮我找到它吗?” 吕殊尧一顿:“怎么找?” “我也不知道。”苏澈月说,“当年似乎娘亲生下我时它就在我体内了,可他原本是在父亲身体里的。” 这是什么生物学原理?染色体遗传?吕殊尧抓了抓后脑勺,一时间想不过弯。 他刚才情绪起伏太大,还没完全冷静下来,说话也有些跳脱。探欲珠的问题还没聊完,他又说:“我怕我护不好你。” “几日前你能感知到何子炫要施真火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苏澈月沉默须臾,再开口时带着埋怨。 “你不想见我,我让阿桐转告了。” 直到此时,吕殊尧才后知后觉,今日的苏澈月,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含着充沛饱满的情感,源源不断地,把他的情绪都传递给他。 那瞬间他脑海里蹦出个想法,西式疼到底修好恨意值系统没有?他现在急切需要一个播报。 “是我不好。”吕殊尧诚恳道歉,“不应该随便让别人接近你。 ” 听他这么说,苏澈月带着点逗小狗的意味,尾音微挑,问:“那以后?” 吕殊尧想,恨意值现在抓瞎,剧本又时不时被带歪,他确实得好好看着苏澈月,不让人真的出什么岔子。 至于那夜的事,丢脸算什么?苏澈月万一有什么不测,或者他因此对他的恨意值降不下去,他就是有十张脸也没命丢。 他再一次好了伤疤忘了疼,信誓旦旦的,“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和别人待在一起。” 又补充道:“在你修为恢复之前。噢,还有除了陶宣宣,因为她要给你医治。” 苏澈月敛了一下长睫,说:“好。若是食言……” “谁食言谁是小狗。” 苏澈月说,“你已经是小狗了。” ……小狗大概指的是在灼华宫,没在天亮前回去见他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那就大狗。”他哄他哄得信手拈来,眼睛又没心没肺地笑成一条线,“小心大狗扑人。” 苏澈月说:“我不怕。” …… 以前这种冷笑话,苏澈月是不会接他茬的,现在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跟他贫起嘴来了? 带点损人的可爱。这就是损友吗? “对了,沁竹那边很顺利,已经抓住何子炫他们了。”吕殊尧见他无碍,便聊起正事,“何子炫应该是来之后策反了阿桐,才对府里的事有所洞悉。” “阿桐应当在陶姑娘替我施针时听到探欲珠的秘密,泄露给了何子炫。”苏澈月接话,“除此之外,他应当还未找到瓶鸾的灵宝铺子,否则不会空手而还。” “你猜灵宝铺子在哪?”吕殊尧神秘兮兮地凑过去一点,“作为盟友,何少主已经告诉我了,我答应他不透露给别人,除了你。” 苏澈月挑眉,“何子炫火烧何府,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找到,那就不在府里。” “药铺?” “聪明。”吕殊尧愉悦打了个响指,“那道青石玉门槛,其实根本不会被砸碎。那是何子絮早年命人用昆仑矿玉打造的乾坤石,他在府里可以看到所有进出过铺子的人。只有他判断来人是真心想做灵宝交易,才会启动乾坤石,扭转空间,将药铺移换成灵宝铺子。” “某种程度上说,这种方法很好地保护了陶宣宣不受修界人骚扰欺凌。” 苏澈月道:“他替陶姑娘做了很多。”话里赞许之意颇浓。 赞许? 他和陶宣宣不才是官配吗?他不应该对何子絮嗤之以鼻恨之入骨? 姑且为了陶宣宣,坐在一起出谋划策就算了,这怎么还称赞上了? 吕殊尧摸不着头脑,虽然他的任务和感情线没什么关系,但还是好奇地问出口:“你对陶宣宣…… ” “我对她怎么?” 私下一起关在药庐这么多天,没擦出点什么火花?这河里吗? “我是说,”他有点局促,比手画脚道:“她替你施了这么久的针,你对她的感情……” “感激?”苏澈月淡淡道,“都是修界世宗儿女,谢字说一次就够了。” “除了感激,没有别的?” “比如?” “比如……呃,”吕殊尧字斟句酌,“男女之情?” 苏澈月忽而定定瞧着他,似是看了很久,久到吕殊尧隐隐感到紧张:我又说错话了? “如果你指的是喜欢的人,我应当是有的。”他一字一句道。 吕殊尧懵了一下,脱口道:“谁?” 苏澈月眼尾微勾,上唇唇珠随着开口轻颤,他说:“你想知道吗?” 被他这么一问,吕殊尧有种上赶着窥问他人隐私的窘迫。他蹭一下站起来:“没有,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知道了会被灭口吗? 等等? 他是说的是陶宣宣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自己把剧本带歪就算了,难道还把苏澈月的情路也带跑偏了? 带跑偏也算了,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关键是,如果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除夕那天晚上,他替苏澈月做过那种事…… 吕殊尧,你是横刀夺爱的罪人! 这个词儿是不是不太对…… 吕殊尧兀自在脑海里天人交战,苏澈月偏过脸,乌发垂落肩前,颌骨线是带点凌利的流畅,衬得他脸色冷淡清润。 “晚一点告诉你。” ……晚一点是多晚? “不用,你不用告诉我。”吕殊尧打着哈哈后退,“是谁都没所谓的,等你好了我们就解除婚约,到时天高任你飞,海阔凭你跃……” 苏澈月皱起了眉。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好久都没有给你做红豆包和木薯羹了。”吕殊尧把阿桐拖走。 “反正他一痊愈我就要离开了,喜欢谁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我的任务线,连支线都不是,我只要保证他不杀我就行了,爱谁谁,不用管他!” 探欲珠能听到的,紫衣公子最大的“恶念”不过如此,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空落落地回传在房里。 苏澈月偏头,看他坐过的地方,尘埃在空气里流转浮动,抓不住,也落不到任何实处。 和光一起来的,却也和光一样留不下。 苏澈月不喜欢这种感觉。 长指隔着被褥衣裳,抚上自己的腿。他垂着眼,视线散着焦,像是毫不留恋此刻视野里的任何。 他说过的,不会让他走。 /. 吕小公子很快就食了言。 何子炫走后,何子絮心情不错,体征一日一日平稳下来。这算是个好消息,所以哪怕陶宣宣喜怒完全不形于色,从她愈加主动给苏澈月医治,也能看出她的庆幸和松快。 然而治疗过程却不顺利。 吕殊尧每天都在药庐外等,每天等到的都是陶宣宣推出神色苍白、冷汗淋漓的苏澈月,虚弱得无法回应吕殊尧的话。 看他这样,吕殊尧心里一下一下地胀,喉间发苦。 “怎么会这样?” 陶宣宣冲他摇头。 “是不是需要灵力驱赶鬼气?我可以——” “不是。”陶宣宣否定道,“现状是鬼气根本驱不出来。” 吕殊尧怔然,“为什么?第一次不是很顺利……” “吕殊尧,”陶宣宣严肃看他,“我有话跟你说。” 吕殊尧咯噔一下:“好,我先送他回去。” 苏澈月几近失去意识,吕殊尧把他抱到床上,掖好的被角,不知道被他哪来的力气扯开,因为疼痛和无力而发颤的指尖伸过来,力气和幅度也只够捏着吕殊尧的一根小拇指。 “怎么了?” 苏澈月唇无血色,像含了片易化的霜雪。 “……别走。” 吕殊尧俯首过去,轻声道:“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他看着吕殊尧,目光竟是有些委屈的。 “……疼。” 印象中陪在他身边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喊疼。 吕殊尧早就看出来,他们两个都不是轻易把伤痛揭给别人看诉给别人听的人。自己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在乎,索性藏着不拿出来丢人现眼。而苏澈月,大概是因为探欲珠听多了虚情假意,他懒得说,更懒得看别人演同情,就这么凭一身冷傲硬扛着。 可是现在,他说疼。 吕殊尧心全都揪在一块了,皱着眉头,替他捋去鬓边沾湿的发,拇指摩挲过脸颊,抚慰似的停留片刻。 第86章 “睡一觉就不疼了。” 疼痛中的苏澈月很听他的话,慢慢阖上了眼。 吕殊尧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陶宣宣在院外等着,表情凝重。 “你要和我说什么?”吕殊尧头很痛,抬手摁着眉心,“别和我说治不好,算我求你。” 陶宣宣却劈头道:“我劝你离开这。” “什么?” “我说你最好马上离开瓶鸾,”陶宣宣隔空指了指他,“你一个人。” “不可能,”吕殊尧想也不想,“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陶宣宣盯着他,冷笑一声,“那就别再烦我,你们两个人一起消失。” “你就是这么跟你救命恩人说话?”吕殊尧本就烦闷,被她这么一激,更是来气。 “我没求你救我。” 吕殊尧了解她的火药脾性,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为了苏澈月,他忍了,反正忍是他擅长的事情。 “……好好好,是我求你,我求你救他。” 他喟叹一声,“非要撵我走,总得给我个理由?” 陶宣宣说:“过去几次治疗,他五感基本已经恢复。可是剩下的……”她稍一停顿,“现在不是我治不好,是他不肯治。” 吕殊尧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肯治? “吕殊尧,你知不知道,他不知何时自封灵穴,医针扎进去根本不管用。任凭我再怎么施力,都无法对他闭合的灵脉起效。相反,医针、鬼气,再加上脉穴封闭的阻力,三力在他体内相抗,他只会比原来更痛数百倍。” 陶宣宣嘴唇快速开合,说出来长长一串,吕殊尧听懂了又像没听懂,脑子嗡嗡嗡转不动。 自封灵穴?自封灵穴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这么做?” 陶宣宣没再说话。 他眉宇染了怒意:“我去问他。” 陶宣宣制止道:“你不用去了。” “今日被我发现此事,二公子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他自愿放弃,不要再治了。” ----------------------- 作者有话说:月月恋爱脑了呜呜呜呜 第65章 小狗变大狗 放弃?苏澈月放弃? 他跟这两个字有关系吗? 整本书都在讲他怎么千方百计地恢复, 恢复后怎么搅弄风云和复仇,现在算什么,主角弃疗, 全文完,大结局?? 他是什么绝世疯子傻子吗? 努力了这么久, 奔波了这么多地方,受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让他好起来, 变成和以前一样吗? 为什么说放弃就放弃、为什么说不治就不治?! 吕殊尧怒上心头, 像朵蘑菇云炸在胸腔, 余震战战不休。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究竟在想什么?!” 震惊硌在齿尖,连质问都牙关颤栗。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陶宣宣目光幽深,“你一点都不知道?” 吕殊尧气昏了头, “苏澈月……我得问问他……” “你问他也没用。灵穴从内封和从外封解法完全不一样,只要他不肯,没人能强行解开。”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陶宣宣面无表情, “这是二公子的私事。何况他也从没同我提过什么, 所以,我没有立场, 也无法告知。” “私事?什么叫私事?”吕殊尧快疯了, “那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刚才说过了,”她冷静道,“我能想到的最上策就是你离开。” “你走了,他才可能复燃求医的意志。” “我还是不明白……”可是他不久之前才答应他,不会留他一个人啊! “他会告诉你的,”陶宣宣看破不说破, “等他情愿的时候。” 吕殊尧脑内飞速运转,深吸口气,握紧拳头。 “……我真的能相信你吗。”他朝她走近一步。 在这一刻,他彻底把“陶宣宣是女主、他才是反派”这件事干干净净抛在脑后。 “医逢信者,但可救。”陶宣宣不躲不闪,“这是陶仲然说的。我会尽力。” “需要多久?” “两个月足矣。” “……好。” 吕殊尧漆邃眸光渐渐平静下去。“他体内还有蛊虫余毒,劳烦你一并替他解了。两个月后,我亲自来接。” /. 手指粗细的银针捅进灵脉里,被体内玄铁般封固的热流生生抵住。 鬼气嚣张肆虐,苏澈月在梦中又一次回到恶鬼炼狱。数以万计的无形鬼影蚕食着他,他在钻心噬痛中低头,看见自己的爹娘。 “澈月吾儿。” “爹,娘……”苏澈月在梦里呼唤,“我撑不住了。我下去陪你们好不好?” “不要放弃,我的孩子。”是辛旖的声音,“ 要好好活着,爹娘希望你好好活着。” “亲者已逝,我活着有什么意义。”苏澈月像个孩子般摇头,“爹,娘,我的剑不见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身累名,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们都希望我赢,可没有人来救我,就像当年没有人救你们一样。” 他在梦里眼眶湿热,以为那是眼泪,伸手一触,红通通的一片。 流血了,好疼。 究竟要怎么坚持下去。 “没有的,我没有不救你。”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死。三十三天,我每天都去鬼狱开启的地方找你,可我找不到,我甚至找不到入口。” “……爹,娘,你们说什么?” “孩子,你的剑不是不见了,是有人替你珍藏起来了。” “你现在的样子,见到你的剑会难过,它的力量会反噬你。所以,我先代你收起来了。等你好了,我肯定把它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还给你。”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抬头看一看,你回头看一看。” “你……睁眼看一看。” 苏澈月在梦里抬头,看到一个紫衣少年,影影绰绰,拉着他的手,痛得龇牙咧嘴,却在对他笑。 “澈月吾儿。看到了吗?” “澈月……你听见了吗?” 他蓦地掀眼。 手被轻轻握住,后脑靠在温煦坚实的地方,让他一瞬间想到晒过太阳的鹅卵石。他讶然抬眸,抱着他的人没反应过来,怔愣与他对视。 “你……”苏澈月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眉毛。 “醒了?”吕殊尧连忙抽身,将他放回枕上,伸手将他头发绾到耳后,“还疼不疼?” 苏澈月心里发涩,轻轻摇头。 吕殊尧的眼神柔软深厚,像揉开的绵云。他轻轻笑了起来,带些宠溺意味,道:“我收回之前的话,二公子今天睡得很沉。” “希望往后的每一天,你都能睡得这么沉。” “你……一直在这里?” 吕殊尧说:“对。” 苏澈月偏头,眼睫垂落,半边脸掩在枕下。 悄悄地、无声地、得逞地,笑了。 这样就不会走了吧。 吕殊尧见他背对过去,落寞一笑。 “在这里要按时吃饭吃药,做完治疗要好好休息,下不了床不要逞强,要叫人来帮忙。” 苏澈月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 “你对谁都这么关心吗?” 嗯……大概是吧。习惯了对别人好,习惯了对别人笑。 “二公子从前不也是吗?” 说起来,受伤之前的苏澈月,不也是这样吗。仙家气度如雨后春风,似高空明月,平等照拂世间每一个人。 “我可以变。”苏澈月说,“你会变吗?” 他说得没错,在剧情后期,他会因为受过的耻辱伤害而变得锋利果决,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吕殊尧真正想啃这本书的原因,很大程度是被他前后人设反差吸引了。他很想知道,苏澈月是如何从来者不拒到我行我素,如何回馈那些曾经羞辱打压或趁火打劫过他的小人,如何不再隐忍退让受伤,如何勇敢表达喜怒爱憎的情绪。 如何爱自己,再如何真正被别人爱。 吕殊尧很想知道,因为他很想成为这样健康、完整、透彻的人。 尽管吕殊尧忘了,因他穿过来后做的努力,无形中已经替苏澈月挡掉了许多灾难和恶意。 寸步不离的陪伴和维护,豁出性命加快剧情进程,还顶替了原身反派这个大隐患,因为原身就曾在苏澈月下山寻医期间,四处教唆人对其百般阻挠欺凌。 苏澈月好像已经没有改变的理由了。 “我……我不知道。”吕殊尧想,他很快就要回去了,回到原来的世界,他很有可能就还是那副表面笑嘻嘻,内心却荒芜一片的死样子。 第87章 “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苏澈月没有听出端倪:“嗯。” 他不知第几次绾他的头发,苏澈月不禁笑了:“耳朵和脖子已经全露出来了。你还想看什么?” 他一笑,凤目弯的越发狭长,下眼皮褶起薄薄一层,像两尾饱满的桑蚕在动,钻得吕殊尧眼睛痒。 有了这一笑,吕殊尧忍不住想,似乎让他现在马上离开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出了东厢,最后再去与何子絮道别。 何子絮听了陶宣宣对他说的话,从惊讶到领会:“是吗……” 吕殊尧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身是伤,就能留……”何子絮抬头看吕殊尧。 一身是伤,就能留住他吗? “什么?” 何子絮想起苏澈月后来那句“不必放心上”,便摇头:“没有,二公子没说过什么。” “算了。”吕殊尧无奈极了,“他心思极少与人言,我有时都要猜上几日才能懂,你又怎会知道。” “阿桐的事,可审出什么眉目?” “家中母亲病重,他又得知府中家仆满十六岁便要被遣散出府,担心无处可去,没有生计来源,母亲性命难延。”谈及此,何子絮有些自责,“是我那日没同他说清楚,他母亲的病,何府不会坐视不管。恰逢此时二哥出现,他便另择其主了。" 吕殊尧想了想,“那夜你不肯吃夜眠丹,我见陶姑娘罚他跪。” 何子絮叹道:“昼昼挑进府的都是穷苦人家孩子,给的佣钱也优渥。可她的性子你知道,尤其是涉及到我……” “那夜的事,怪我不好。” 吕殊尧能理解。 “那么为何又必须要在他们十六岁以前遣散出府呢?” 何子絮笑了笑:“昼昼说姑娘家力气弱,照料不好我,府里只收男仆。十六岁以后要离开,是我的私心。” 吕殊尧似懂非懂。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尚未有你自己的私心。”何子絮靠在床头,面容虚白而沉静,“或者说,你尚未看清自己的心。” 他见吕殊尧愈加迷茫,友善而失落地笑道:“昼昼说的没错,你离开是对的。人心似悬日,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没有看清的可能了。希望下次再见,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还有,”他微眨了眨眼,“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子絮’。” 吕殊尧会心:“我会努力。” 他会努力找到救他的办法。 离开何府时他轻装便裹,才发现没有了苏澈月在身旁,他第一次感到路空风凉,风花雪月,尽显多余。 他记起来,自己本就不是个爱上路的人,更不消说冬日鲜有丽景。 还好再来时,会是春天。 吕殊尧长腿一迈,出门左拐,大步流星,然后—— 走丢了。 形如前述,何府幽僻,来时有陶宣宣领路,他只管顾着轮椅脚下,没怎么对路标。 只能硬着头皮,一顿走街串巷,又走到了瓶泪树下。 白日看与夜晚看不同,此树如伞阻断背后苍山雪天,坠满了大大小小青翠欲滴的葫芦果,像伞下流珠一个挨着一个,甸甸如实,风过而不晃。 正月还未过完,树下熙熙攘攘,瓶鸾小镇的人们都趁着佳节吉日聚过来,手捧珍藏了一年半载,才装满眼泪的葫芦果。 排着队再挂回到树上,许下美好祝福或心愿。 人最容易被群体影响,与群体共情,此情此景之下,吕殊尧即使再主张“破除封建迷信”,脚步和眼神还是一齐柔软了下来。 “哥哥!” 吕殊尧低头看去,瘦瘦小小的男孩子,一手拉他袖衣,一手抱着只开口小葫芦,两端系着粗麻绳,里头有泪光莹莹。 “什么事呀?”吕殊尧想蹲不敢蹲,生怕一动作,就引得那葫芦里的无价之水洒漏而出。 “你可以帮我把我的瓶泪挂到树上吗?”小男孩仰着小脸,“我太小了,挂不上。爷爷生着病,爹爹娘亲都不在家,没有人能帮我。” 吕殊尧一听,心里不是滋味,问他:“如果我帮你挂,你的愿望会不会就不灵了?” 小男孩信之凿凿,“不会的,我每次藏眼泪都来这里,瓶泪娘娘会记得我,一定会记得我。” 吕殊尧轻轻抬手,摸摸他脑袋:“好,哥哥帮你挂。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以后每次再来装眼泪,记得回家泡个热汤,好好睡一觉。” 小男孩问:“为什么?” “因为……瓶泪娘娘喜欢到梦里去看香喷喷的小人,她会记你记得更清楚。” “我知道了!”他连连点头,举起他的葫芦,“哥哥,给你!” 吕殊尧小心接过,手掌盖住瓶口,脚下一点,腾空上树。 他在密密麻麻的瓶泪里找了个不那么逼仄的位置,低头问:“这里可不可以?” “可以哥哥!” 吕殊尧手脚麻利,将葫芦口两边的麻绳牢牢系在枝干上。 不经意间瞥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字:希望爷爷早日起床,爹娘早日回来,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吃光我做的饭。小锦儿。 “好了。”吕殊尧轻声说。 “好俊的公子,外面来的吧?” 吕殊尧循声,在他右上方还挂着个英气的中年男人,皮肤被瓶鸾的终年高阳晒得通红:“你长得好看,瞧着贵气,功夫也好,这样的人也会有实现不了的心愿吗?” 吕殊尧赧然:“其实——” “劳驾往旁让去一让,我好下去。” 吕殊尧应了一声,侧身一转,坐到更远些的粗干上。 “多谢!等芸娘带我儿子回来了,请你到我家吃饭!我儿子现在应当和你一样大啦,也应当和你一样俊俏……” 吕殊尧礼貌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架着长腿,往一旁张望。 忽然间,他愣住了。 一行瓶泪坠在他身旁,错落有致,翠翠郁郁,被冬日的太阳漫照生光,有些刺眼。 ……是看错了吗? 他心受撼动,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另一边,依旧是一样的瓶泪,一样的字迹,一样的愿言。 一样的名字。 前后左右,新新旧旧。 ——期子絮千岁,无岁不逢春。 陶宣宣。 ----------------------- 作者有话说:想多了,根本不可能挨得到两个月(bushi “无岁不逢春”出自晚唐诗人李远的《翦彩》。 第66章 异地了(一) 冬雨一连下了几日, 栖风渡紧闭的宗门忽然被打开,迎进来一个紫气氤氲的俊俏公子。 “宗主……宗主!”吕轻松正于大殿处理事宜,小弟子欣然来报:“师兄回来了!” 吕轻松立刻站了起来:“阿尧回来了?” 吕殊尧一进庐州, 就淋了一身的雨。路上没什么人,他连个借伞的去处都没有, 只能沿着屋檐慢慢走回来。 每走过一个转角,都会想起幻境里的苏澈月,拉着他的手, 跑过不知道多少个街巷, 给他找到最宽敞最干净的檐下。 在永远不存在又永远存在的幻梦里, 给了他一场盛大的庇护。 于是走回到栖风渡时,一身沾湿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 他往殿里走,正逢迎面而来的吕轻松, 腋下夹一把竹伞。 吕殊尧动了动唇,一别数日,“父亲”这个称呼再次不习惯叫出口。 吕轻松目色浊红, 啪地将伞撑开, 遮住他,先他一步开口:“怎的回来不提前传音?”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吕殊尧讷然看着头上崭新的伞, 雨声滴答打在上面,碧水青竹,合奏出空灵之音。 “这伞……” 修真之人风雨雷电不惧,从不打伞,更不会在宗里备伞。 “哦,是澈月说你此番在外,突然不喜下雨。庐州多雨, 因而为父命人提前备了些。” 吕殊尧更懵:“澈月?” 吕轻松莫名老脸一红:“以前是叫二公子,可如今你们……澈月在信里也是这般自称的。” “信??什么信??” 怎么他每说一句信息量都那么大?? “你不在的日子,澈月偶尔会写信到庐州,替你报平安。”说到这里,吕轻松怨声道:“你离家这么久,信也不写一封,传音又时常联系不上,全靠你夫君……” 吕殊尧:“停!打住。父亲,他写信,都跟你说什么?” 吕轻松回忆道:“大部分是说你的近况,是否喜乐,是否平安,再问一问庐州安好。” “他没斥问恶鬼炼狱的事?” 第88章 吕轻松痛心叹气:“此事确凿是吕家对不住澈月,可他不仅没有追究,连提都未曾提过。” “他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写信的?” “大概是小年夜之后。” 那就是狸鬼事件后。狸鬼事件后……苏澈月就渐渐地不怪他了? 那他在常徊尘幻境里,还说“你们吕家让我成了个笑话”这样重的话,一度让吕殊尧想起来就觉得愧疚,难过,不敢过分靠近亲近他。 “就是有几封,看不太明白。你既然回来了,为父带你看看?” 看不明白? 吕殊尧跟着父亲走回大殿,那些信就压在吕轻松处理事务的桌案上,以便他时不时可以翻出来重温。 “就是这些。” 吕殊尧一展开信便笑了。 密密麻麻的黑点,用很少的灵力凝出细微凸起,是盲文。 他手触上不算顺滑的纸面,上头似乎还留有落笔之人的气味和温度。 “致吕宗主: 见信安。 这封信您也许看不明白,盖因澈月如今无法视物。写下的字,是殊尧几日前教我的,火星文。 虽然看不见,但因我们即将离开阳朔,前往淮陵,澈月想需要提前向您告明,免您担忧。 殊尧说世上无人能读火星文,我不信,他应当是诓我,在宗里就时常欺我骗我。庐州当有高人,或能解读此信。望宗主放心,我们一切平安。 保重身体,万事顺遂。 澈月亲笔” 内容简洁冷清,是苏澈月一贯的风格。 但又有哪里很不一样。 比如,苏澈月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殊尧”。 再比如,“在宗里就时常欺我骗我”,怎么有一种妻子向夫家撒娇告状的既视感…… 而且。 从他能写下自己的名字来看,他是会用盲文拼“吕殊尧”三个字的。 明明那天晚上教他,说什么也不肯拼。 真是个傲娇鬼。 吕殊尧注意力都专注在信上,没发现吕轻松在一旁看着他,也笑得很欣慰。 “阿尧少时不爱笑,其实笑起来多好看啊。” 吕殊尧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收了笑,又捡起另一封。 是刚进灼华宫写的,估计是拜托沁竹想办法送出来的。 “致吕宗主: 见信安。 这封信依然是火星文。澈月无用,尚未复明。 我与他已至淮陵,这里让我想起当初应允与吕家订婚的缘由。如今想来实在草率,幸而中道有变,否则将误吕姑娘一生无可挽回。期您原谅。 淮陵灵秀如诗画,我与他皆平安。 保重身体,万事顺遂。 澈月亲笔。” 当时明明就被困在灼华宫,哪来的诗画平安。真是报喜不报忧。 还有。 什么叫“幸而有变,否则将误吕姑娘一生”。 难道换成自己替嫁,他就不觉得耽误自己一生了? 双标苏澈月。 这封信没写吕殊尧的名字,全篇都用“他”来指代自己,吕殊尧第一遍读还觉得不礼貌,再读一遍想抱怨的时候…… 发现“他”都是和“我”连在一起的。 我与他。 怎么觉得有点黏糊、有点暧昧呢。 “看好了没有?”吕轻松笑盈盈的,经久未见养子那点眼泪早就不见踪影,“你们夫妻秘语闺房之乐,能不能让为父也高兴高兴?” “哪里来的……什么,父亲别乱说了。”吕殊尧把信折好,“我就是代替姑姑去照顾好二公子。等他好起来,婚约就不存在了。” 吕轻松打量着他:“你真的这么想?” “嗯,对。” “那这次,他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 吕殊尧道:“他在治伤,治好了我会去接他。” 吕轻松眼中一亮:“你找到办法治好他的五感和腿了?” 吕殊尧点点头,吕轻松禁不住老泪纵横,“好,好啊……如此一来,吕家欠苏家的,总算能还上零星半点了……” 守在殿内的弟子也忍不住插话:“这样一来,苏询再打上门,宗主是不是就无需顾虑了!” 吕殊尧眸光一顿,“你说什么?” 吕轻松喝道:“多嘴。下去!” 吕殊尧说:“等等。父亲。”他转向那名弟子,“你仔仔细细地说,谁打上门,又是怎么打上门?” 弟子大着胆子:“师兄,除夕至今半月有余,阳朔抱山宗不止一次来栖风渡寻人,说师兄你掳走了苏家二公子。宗主表示对你们除夕后的踪迹不知情,苏询便带人浩浩荡荡闯进来,满宗找得鸡飞狗跳,还打伤了几名弟子!宗主念着苏家曾经的恩情,未与其正面相抗,多亏上回小师姑忍无可忍与他们交手,这才消停了几日……” “他说的是真的?父亲。” 吕轻松拘促道:“无碍,无碍,我已经给受伤的弟子都渡了灵力。你姑姑……原本我是将她关着的,那天不知怎么……” “苏清阳呢?他也不管这件事?” “苏询带人上门时,我们没看见苏大公子!”弟子道。 吕轻松说:“自恶鬼炼狱重开后,世间一直就不安宁,为父时常要出宗平息。大公子大概也是忙于下山除恶鬼,无暇顾及此……” “父亲您听好了。”吕殊尧站得修直,一字一句,“苏谌宗主已亡故多年,二公子苏澈月的伤,我自问尽心尽力,痊愈亦指日可待。就算吕家欠苏家的,那也是欠苏澈月和他父亲的,和苏询无关。” 他手腕一翻,湛泉现形:“恩情归恩情,天理归天理。受恩不忘,守心不移。说到底,恩情是吕家欠的,和弟子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能因为有恩就无休止地退让,让栖风渡跟着受欺负。” 吕轻松脸色一变:“阿尧!为父明白了,你不要冲动。” 吕殊尧把剑递过来:“父亲误会了,苏询的账,我要等澈月一起算。这把剑,还给父亲。” 吕轻松惊诧:“你的修为恢复了?” “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吕殊尧有些迫不及待,“父亲,我的那道鞭子……” 吕轻松笑道:“替你收着呢。既然这么喜欢,当初为何又留在栖风渡?” 当时刚穿过来,吕殊尧沉浸在吕轻松如山父爱里,父亲送的礼物,怎么样他都舍不得撇下,于是只好舍了苏澈月送的断忧鞭,留给吕轻松防身。 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倒觉得是谁送的没那么紧要了,喜欢什么,就把什么留在身边。 这才是对的。 紫鞭如胶,亲昵缠进吕殊尧小臂,没有因为和他分开数日而疏离他。相反地,小别胜新婚,这个形容虽然不太对,但断忧确实好像缠他缠得更紧了。 吕殊尧垂眸看它露出来的小脑袋。 下次再见他,他看到你一定会高兴的。吕殊尧心里想。 “阿尧……”吕轻松欲言又止,“你……去看看你姑姑吗?” 吕殊尧:“……” 吕殊尧:“父亲都知道了?” “知道了。”吕轻松竟然露出点无地自容的神情,“你去阳朔那天,她就全部告诉我了。” 虽然这不是他的锅,吕殊尧还是诚恳道歉:“对不起。” “不用和为父说对不起,我们是一家人。”吕轻松长叹一声,“你们并未实际发生过什么,算不得数。轻城一开始闹得天翻地覆,要抛下一切去阳朔找你,我忍痛关了她数月,到现在也许想通了一些吧。” “不过有些事,还得你亲口和她说明白。” 吕殊尧也不退不避,从容道:“好。” 吕轻城抱着膝坐在床上,见到有人走进来,眼也不抬一下。 走近了,才看见她手里还一直握着一枚赤金色发簪。 吕殊尧沉默地给她斟了盏茶,吕轻城并不接,只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声音冰凉,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些干哑。 “不会不回来。”吕殊尧说,“栖风渡永远是我的家,父亲和姑姑永远是我的亲人。” 吕轻城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讥笑了一声,问:“苏澈月让你愉悦吗?” 吕殊尧皱了皱眉,并不喜欢她这样的形容。 “我不想骗你,姑姑。”他沉着语气,“我和二公子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 “哦?”她看似冷静,实则眼神过来时,眸光已经在颤抖,“你对外也是这样说我和你的关系的吧,只是亲人,并无其他。” “事实也是如此。”吕殊尧目光不躲。 吕轻城和他对看一瞬,眼眶霎然红了。 第89章 她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滚吧。” 吕殊尧却不走,指着那枚金簪问:“姑姑愿意讲一讲,和他的故事吗?” 吕轻城一怔。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离家之前曾说过的,我不是原来那个吕殊尧。” 吕轻城复又看他,还是笑:“几个月过去了,还是这样蹩脚的理由吗?简直毫无长进。” “若是我,便不会挑赤金色。”吕殊尧自顾自往下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母亲说,父亲刚认识她时便常给她送金子,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什么都有了,到头来却没有了信任和爱。” “爱情与金色无关。或者说,爱情不应该始于金色。” 吕轻城眼里的恨意变成了诧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的故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想法,并不代表一定正确。” 吕轻城瞧着他,狐疑地往下问。 “那你认为爱情应当是什么颜色?” 吕殊尧想了想:“白色。” “白色最纯粹,可以锦上添花,可以穿金绣银,但底色一定是干净的、原始的。” 爱情始于冲动,冲动来自原始。 本质上,他和他父亲吕一舟的爱情观一致。能依靠原始指纹打开那只盒子的人,能让他本能地产生冲动的人,世上独一无二。 若找不到等不到那个人,他不会轻易说爱。 吕轻城在那瞬间产生了怀疑。 “白色的簪子?”她想象不出,“你会给女孩子送白色的簪子?” “我和他不太一样吧。”吕殊尧笑了起来:“姑姑,你都喜欢他什么?” 吕轻城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眼里的光飘远了。 “阿尧从小不爱笑,别人与他说话,他总是不爱理会,总是冷冷的一个人待着……可是他对我却有所不同,一见我就笑。” “他长得那样好看,男男女女都喜欢围着他转,他看都不看一眼。旁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漠,除了大哥,他对谁都不好不关心,可是我知道,他会对我一个人好。” “他会在更深露重时翻窗来给我送暖汤,会陪我习剑到天明,会为我亲手准备生辰礼物。为了买这个簪子,替人做委托攒钱,一连几个月不曾归家。在他那里,我跟别人是不同的。” 吕殊尧摇头,遗憾道:“那可真是太不一样了。” 吕轻城不明所以。 “因为我对谁都会笑,对谁都很好。”吕殊尧自己饮了茶,将小茶盏放在手中把玩,“旁人提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不会拒绝。二公子一开始对我深恶痛绝喊打喊杀,我照样日日笑脸相迎,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到现在对我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为达目的,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地讨人欢心,听起来是不是很贱?” 他停止把玩,凑近一些,眯着眸子道:“吕轻城,你喜欢这样的吕殊尧吗?” 吕轻城有些怔愣,半晌,才喊道:“阿尧……?” “我不是,”吕殊尧疾言厉色,“我真的不是。姑姑,你好好想想清楚。” 他起身,转头。 吕轻城在他身后轻声道:“那我的阿尧,他还会回来吗?” 吕殊尧回眸:“等我离开了,他也许就能回来。”他抿着唇线,没忍住多提醒了一句,“不过,他同样可能会让你失望。” “为什么?” “永远不要爱一个只对你很好的人。”他的半边侧脸温沉冷静,“等到有一天,他剥下这层伪装,把内里剩下的肮脏、罪恶都丢给你时,被迫痛苦承受的只有你自己。” “姑姑,谢谢你,替父亲和我保护了栖风渡。可是,你实在不该和他一起害二公子。” 如果有一天,苏澈月得知了真相,想要报仇,他想他不会阻拦。 这一晚吕殊尧睡得不好。 应该说,自离开瓶鸾镇以后,他就没睡过一次踏实觉。 恨意值播报系统好像不但没修好,反而彻底瓦特了,报不出具体数值,甚至连上升和下降都分辨不出。 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响个几百回,白天报,晚上还报,入睡和醒来时响得最离谱,比闹钟还准时恼人。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发生变动,变动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发生变动,变动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发生变动,变动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这播报催命似的,让吕殊尧茶饭不思。上一次恨意值就剩100了,为什么突然响得这么频繁,系统为什么又突然宕机? 难道苏澈月恨意蹭蹭蹭往上涨,涨到系统都处理不过来了?? 不会吧…… 吕殊尧干脆翻身坐起,在房间书案上翻了一通,捡出来一支毛笔和几张信笺。 他来到这个世界没写过字,实在是古人的毛笔难用,他不确定自己能写出个什么鬼画符。 但受了苏澈月的影响,他也想试一试,给远方挂念之人写信,是怎样一种感觉。 一炷香后。 吕殊尧若有所思地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 “好像写大了点,一张纸不太够……” 重来。 又一炷香后。 “写得太难看了!苏澈月会不会嫌我字丑啊,毕竟他的字这么好看……” 重来。 “称呼写什么?二公子?好像太生疏了。苏澈月?连名带姓太凶了吧。澈月?会不会太亲近了?” 重来。 …… ng了一个时辰,矮子里面拔高个,造了张勉强能看的。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不要生我的气。 离开实非我本意,奈何身上所带银钱不够付与丛姑娘,无奈只能牺牲掉我的住宿费,优先付你的医治费。 不要担心我,我只是回庐州小住一段时日,很快就会去见你。 看到你写给父亲的信,很可爱。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要时刻平安快乐。 五十五天后,接你回家。 吕殊尧亲笔” 文采不怎么样,白纸四方还有墨迹横飞,像给信笺画了个花猫脸。 不过,除了离开的理由,善意地欺骗了一下他,其他字字真心。 陶宣宣也没讲清楚缘由,他不想让苏澈月恼她,病人不信任大夫,这病还怎么治? 吕殊尧郑重封好信,在床上睁眼听着播报,打算挨到天亮。 苏澈月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正在酣梦中吧?希望他在酣梦中。 可是在梦里也记着要恨他吗?恨他什么呢? 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说话不算话?还是继续恨着恶鬼炼狱的事情? 或者……是恨那一晚? 原来没有手机的年代,再小的挂碍都会被放大成想念。 ……想念? 这个词似乎很陌生,跳出来时又很轻易自然,好像已经在心中盘桓了无数遍。 天蒙蒙亮,吕轻松起身来到吕殊尧住处,问他今日想吃什么。 却见紫衣轻甲的青年早已晨起,半蹲在自己院子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阿尧?” 吕殊尧转过身来,半乖半冶的面孔沾着红褐色湿泥,有种天然纯真的妖艳。 雨后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香味,清新芬芳。 “在干什么?”吕轻松走近了,“种树?” 吕殊尧用手擦了擦脸蛋,把脸上的泥涂抹得更均匀,不太自然地笑了起来:“父亲早。” “你以前从不喜欢这些的。”吕轻松惊奇看着他光秃秃的院子。 “觉得太空了,不好看。”吕殊尧说,“随便种一些。” “种的什么树?”吕轻松探头想看,吕殊尧手捧着土覆盖住种子,“就是寻常的树,没什么特别的。” “如今冬日,要等入春才能抽枝发芽。” 吕殊尧低头摸了摸鼻尖,“嗯,这样等不到它开花结果,我就要走了。” “什么?” “没什么。父亲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吕轻松一拍鬓角,“为父是来问你,回家了最想吃什么?为父让人多做一些。” 吕殊尧一愣,“就是为了这个吗?” 吕轻松说:“这很重要啊。” 吕殊尧从不觉得这很重要,因为没人关心过他爱吃什么。自爸妈婚姻破裂之后,他每次放学回家,饭桌上都没有饭菜,只有剪刀、快递刀、手机、纸笔,这样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90章 这种时候他会放下书包,“妈。” 要么无人应他,要么沈芸的声音远远闷闷地从房间里传出来。 “想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或者“家里没吃的,出去吃吧。” 吕殊尧就默默到楼下买一碗馄饨,坐在晚餐时间冷冷清清的小店里,面无表情,发着呆把那碗滚烫的馄饨吃完。 发呆的时候他会想,为什么家具里会有餐桌这个种类?好像没什么用。 要不把家里的饭桌捐了,给需要它的人吧。 “为父记得你以前爱吃甜食,不过澈月信里说你似乎口味变了,他看不出来你如今爱吃什么……” 在苏澈月身边,吕殊尧极少做称自己口味的食物,大都是苏澈月爱吃什么他就做什么。 久而久之,似乎甜食也吃得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他那么不动声色的迁就,还是被苏澈月看出来,他其实不那么喜欢吃甜的。 吕殊尧不挑食,不忌口,陡然间问他爱吃什么想吃什么,一时还真回答不上来。 但是…… 他现在确实有很怀念的味道。 “庐州冬日有青梨吗,父亲?”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异地了(二) “这种季节, 庐州确实少见没有……”吕轻松当真想起办法来,“我吩咐人去寻……” “不必了,”吕殊尧想笑自己, 提了个什么无厘又无理的要求,略一思索, 记得回来时见到有渔农于江上寒钓。 “出门在外思乡情切,庐江冬鱼肥美,寒流雨雪独钓也不失雅趣, 不如我——” “好啊, ”吕轻松被他说得兴致高昂, “难得今日无事,咱爷俩一起去寒钓如何?” 吕殊尧没想过吕轻松会想着跟他一起去钓鱼,受宠若惊, 半推半就地应下。 庐江朔风呼啸,吕家父子即兴而来,不御剑也不使轻功, 两人两蓑一粒舟, 摇摇晃晃,笑谈间便来到了江心。 没想到甫一到, 江上就下起了细雪。 这下真成了雪钓了。 吕殊尧不会钓鱼, 小时候吕一舟说过等他大些就教他,后来这些话也全被他吞掉了。 他弯弯眯起眼睛,掀开鱼篓,掏出竿子,捡了最肥大的一颗鱼饵系上,甩手就往一处挥。 “阿尧你……”吕轻松在一旁哭笑不得,“垂钓前要先观察风势水势, 选择最佳的抛饵位置再下钩。如你这般,最好的诱饵随处就扔,哪怕真有愿意跟你走的鱼,千江万水阻隔着也过不来。” 吕殊尧撩开被风吻在颊边的长发,笑说:“若真是我的鱼,不会这点距离都越不过,愿者上钩罢了。何况……” “何况什么?” “父亲,你的钩子还没放呢。”他笑眯眯地提醒。 吕轻松听他说得入神,差点把自己的鱼饵给忘了。他转过身,认真研究了一番天时地利人和,最终在背对吕殊尧的位置下了钩。 鱼竿抛下去,吕轻松方知后悔。 明明是想跟孩子多相处一会,怎么只顾着钻研钓鱼技巧。选了个背对背的方位,用后脑勺跟儿子聊天吗? 他懊悔地说:“为父换一个……” “父亲。”吕殊尧在他背后轻声叫,“谢谢你。” 吕轻松怔了一怔。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来自父亲的爱。来到这里虽然很陌生很奇葩很恐惧,但幸好遇到了您。” 吕轻松疑惑地转过头看他,因为完全背对着,看得很吃力,只能用余光瞥见他宽直的半边肩,被蓑衣包裹着,看不见里头的脆弱。 “我有很多压抑在心里的,厌恶的、逃避的东西。哪怕它降临到我头上时,其实是非常美好的,让人留恋的,我也不愿面对。父亲,您能明白我吗?” 吕轻松不是完全明白,但他想起他这个养子,那么小就在昆仑山被雪妖掳走,受了这么重的伤,九死一生,被他带回栖风渡后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从此性子冷郁幽僻,独来独往,几乎不睬任何人。 的确是一副压抑逃避又厌世的样子。 那么,现在的他,遇到了什么,让他心有动容了呢? 无论是什么,既然他觉得是美好的,那便是值得鼓励他勇敢追寻的吧。 “为父明白。”吕轻松迎着雪来的方向,点了点头,“人心皆是世中镜,看所有事物都是两面,一面欢喜,一面忧愁。若有让你感到心欢的事情,尽管去做。背面千百曲愁肠,正如眼下此景,有为父在身后替你化开。” 吕殊尧抵着吕轻松宽厚的背,低了头,鼻尖一酸,渐渐地看不清手中长竿。 他迎着冬日的风,呵了一口气,笑了一下,就又能看清眼前了。 “父亲,你说二公子好起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红尘俗世,对于男子而言,最终追求的不过是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 “苏家百年仙业,澈月的父亲与祖父功不可没。苏谌逝后,本该是天资卓绝的二公子继任其位,可那时他尚年少,便由叔父苏询代掌。若没有鬼狱之事,他早该是名正言顺的抱山宗主了。” 吕殊尧肯定地点了点头。 “至于成家,虽然修界没有严格的世袭一说,并无规定一宗之主必须要繁衍子嗣,否则为父也……” 吕轻松巧妙地绕开自己的话题,“但澈月的父母伉俪情深,他自己想必也深受濡染,会找个伴侣,一生一世一双人,受到全天下的祝福,再生个禀赋容貌过人的孩子……” 吕殊尧说:“是啊,没错。” “怎么。”吕轻松笑了起来,“你担心他不肯解除婚约?阿尧,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跟为父说说?” 吕殊尧垂眼摸了摸喉结,否认道:“没有吧。” 他能宽容大度地原谅自己,放自己走,就已经万事大吉阿弥陀佛了。 哪里敢奢求更多。 小舟上安静了一会儿,吕殊尧的鱼竿忽而细微地颤动起来。 他顺着竿线望过去。 庐州江水不算清澈,甚至称得上是混浊,可吕殊尧清晰能见,在水下,他留下的诱饵处,多了一尾通体透白的游鱼。 这鱼目无外物,专心致志地盯着吕殊尧的饵,身子一摆一摆,拼尽全力去咬,去够。 “是丹顶锦鲤!”吕轻松轻呼。 吕殊尧出神看了一会。 被父亲说中了,他风水没选对,一个小的风浪打过来,有一群种类驳杂的鱼群围了过去,将那尾游鱼团团包住。 它们开始与它争抢鱼饵,丹顶锦鲤不肯退让,尾巴在江里打转,好像在恐吓,在宣告,这鱼饵是它的,没有其他鱼能动。 但它毕竟单打独斗,孤立无援。 鱼群中有几条特别凶狠,张嘴就咬它,它咬着饵钩,躲也不躲,宁愿自己的鱼鳍被咬伤,渗出一点血,污了雪白的鳞。 只是一点点,混入水中,立刻就消融掉了。 可是吕殊尧看见了。 看见这尾鱼为了到他身边,宁愿放任自己被伤害。 ——“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自我伤害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他突然扔了鱼竿,摘掉蓑衣,站起来,扑通一下跳进江里。 “阿尧——!” 冰天雪地。 陡然巨影从天而降,江下再凶狠的鱼都吓得四下逃窜开,唯有那尾白锦还等在原处,摇头摆尾,冲吕殊尧吐泡泡。 吕殊尧游过去,轻易将它捞起,大半副身子沉在水下,冻得失去知觉,还有心情和一条鱼玩笑:“这么想吃我的饵,船上还有很多。” “我的,全给你。” “阿尧你疯啦!这么冷的江说跳就跳,快上来!”吕轻松放弃垂钓老翁姿态,扔了鱼竿,伏在船上,伸手接人。 吕殊尧游近一些,先把锦鲤抛给父亲,自己待要爬上船—— 咔嗒、咔嗒、咔嗒。 咔嗒咔嗒咔嗒! 吕轻松一看江面,登时脸色大变:“阿尧!” 方圆十里,江面骤然封冻! 吕殊尧没反应过来,有东西在底下扯住他,他在吕父惊喊声中坠了下去,眼睁睁看着坚冰封过头顶。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不要生我的气。 今天和父亲到庐江寒钓,遇见一尾丹顶锦鲤,白色的,与你身上白衣很像。 不敢说看见它会想起你,因为怕你会生气。 捞它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江里了,不过不用担心我,我是游泳高手,很快就能回来。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要时刻平安快乐。 第91章 五十四天后,接你回家。 吕殊尧亲笔” 吕殊尧在昏迷中,想好了今天要写的信的内容。 他原本只想写昨晚那么一封,却不知怎的,一旦开了头,好像每时每刻发生的事都想要分享出去。 罢了。回去到镇上多买些信纸吧。 “小公子才刚来,就想回去?”有女声在他耳边咯咯咯地笑。 吕殊尧一开眼,看见一身穿白衣的女子坐在旁边,笑吟吟看着他。 这女子脸色雪白,眼瞳黑得发沉,眼白部分极稀,好像瞳眶里塞了两颗大得违和的葡萄。 吕殊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后退。 这一退,手掌顿时被什么东西硌得又疼又烫。 他低头一看,怀疑人生。 自己应该是掉到庐江里了,不是掉进熔浆里。 江底应该是这样,地面干裂、不时冒点火浆上来的吗? “……你哪位?”吕殊尧生硬地转过头,干瘪一笑。 “这么快就忘了我。”那女子说了一句,又觉不对,“也不是,你那个时候那么小,怎么会记得。” 又摇摇头:“也不对,你根本不是你,不认得我也正常。” ……这都什么跟什么? "都长这么大了,芸娘看见你该高兴了。”她又说,“可惜她看不见。” 吕殊尧:“你到底哪位?” “我就是昆仑雪妖。" 昆仑雪妖?当年差点吃了原身的那个昆仑雪妖? 吕殊尧看她穿着一身白衣,不禁想起了某个人。 ……同样是白衣,给人的观感差距却很大。 一个吸引人,一个吓唬人。 “江面是你冻住的?”吕殊尧问。 雪妖说:“是。厉害吧?” “你抓我下来做什么?”总不会是叙旧吧? 雪妖道:“我孩儿让我抓的。” 他孩儿又是谁? “这里是哪里?” “到了就晓得了。走不走?”雪妖向他伸出手。那只手覆满冰霜,像一簇变异的雪花。 吕殊尧默默站起,双手背到身后:“我自己能走。” “好吧。” 脚下尽是裂缝岩浆,周遭空气热得变形,看不出一点江底模样。吕殊尧走得发热,从衣衫都皮肤都灼干了,想问怎么还没到,雪妖脚步一停,转头道:“进去吧。” 受她指引,吕殊尧穿过一道气墙,气墙后有一扇门,门外黑雾缭绕,腥味极重,似曾相识。 吕殊尧一碰那门,那门立刻就扭动起来,变成千万条人臂交叉堆叠而成的屏障! 吕殊尧:???? 经历过前几次副本,他对鬼啊尸啊的承受阈值逐渐升高,这一次没想吐,只是依旧很炸裂。 “吕公子。” 臂门内传出奇异的声音,人臂们松了手,缓缓展开,露出门内立着的三个…… “你们……是人是鬼?” 三个黑衣,一高两低。 三个人带着形状各异的面具,一个身材低小的首先迎上来,摸摸索索,颤抖地拉着他的手,却不说话。 吕殊尧皱着眉问:“你是……?” 雪妖站在门外:“你当真不认得她?” “不可能认得的。”拉他手的人细声说,“他太小了……” 雪妖说:“她是芸娘,你的母亲,亲生母亲。” 吕殊尧吓了好大一跳,一下抽出手,看着芸娘,半晌才反应过来。 说的不是他的母亲,是原身吕殊尧的母亲。 吕殊尧说:“其实我不——” “不是的,我不是。”芸娘忽然焦急解释,“我不是你母亲。我这个样子,我不是……” “你娘为了找你,等了你几十年,始终不愿意入轮回。”雪妖道,“你忍心不认吗?” ……可他真的不是啊。 “留下来吧,尧尧。”雪妖说,“留下来和你母亲一起。” 吕殊尧心间一颤,想起他真正的母亲沈芸。 尧尧,你一个人就是一个家。 吕殊尧艰难摇头:“我不是你的尧尧。” 雪妖叹了口气:“真是个狠心儿郎。” “回去也好,回去也好。”芸娘掩在面具下的脸看不见表情,声音温柔无比,“人间很暖很美吧。” 吕殊尧心有戚戚:“是啊,人间很美的。您也可以回去。” 芸娘连连摇头:“我回去了,就记不起我的孩子了。” “我与他见最后一面时,他只有我的手臂这么大。”芸娘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的手,还是在看吕殊尧的手。 不过雪妖说过的,她看不见。 “他软软的,在我怀里笑。他才刚出生,就会对我笑了……” “他这么乐观,这么善良,在人间一定过得很好吧。” 她说这些,自始至终,用的都是“他”,而不是“你”。 这地方太不明媚,她黑衣饰鸡的样子也太不像一个母亲,以至于孩子就站在她面前,她看不见,也认不了。 突然,她身后另外两道黑衣,佩着一驴一狗面具打了起来。那个子高的轻轻松松就制服了个子小的,后者刚刚似乎是想朝吕殊尧冲过来。 “造反吗?”雪妖在吕殊尧身后抬高声调,“不怕我儿回来严惩你们?你们俩好歹同字作名,一点都不友爱。” “你,”雪妖指着驴面具,“一个大男人和弱女子动手,人鬼都要一齐笑话你。” 吕殊尧说:“我要回去了。” 他一转身,雪妖就试图拦住他,狗面具也上前帮忙,芸娘空空地喊:“别伤害我的孩子!放他走!” 雪妖却说:“放走你的孩子,那我的孩子怎么办?!芸娘你好自私!” “我要是真的自私。”芸娘痛苦地捂面呜咽起来,“我要是真的自私……我的孩子就不会孤零零一人留在这世上……” 驴面具上前拉住吕殊尧,似乎要带他跑出去,雪妖喝他:"三番五次忤逆,我儿就不该留你在身边!” 说罢,掌中飞出无数状似雪花的六棱刺,朝他们袭去! “小心!”吕殊尧一伸手,长鞭呼啦一下甩出去,冒着蓝中带紫的光,挞破尖刺! 雪妖道:“别让他跑——” 驴面具带着他跑得更快,冲到气墙前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一把将他往外推:“走。” 吕殊尧:“你——” “快走!” 驴面具施了个咒语,气墙轰地后退,四周岩浆峭壁也跟着一齐后退,吕殊尧瞬间被扔回江里,四周冰冷江水向他压来! “阿尧!” 吕殊尧神思回寰,猛一下仰冲出水面。 “阿尧!”吕轻松立在江面上,拿着湛泉剑左劈右砍,见吕殊尧浮上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吓死为父了,快上来!” 吕殊尧爬上船:“父亲没事?” “为父没事,你有没有事?”吕轻松见他冻得直哆嗦,赶紧隔着几米远给他燎了点真火取暖。 “我也没事。”吕殊尧将手里的东西塞进袖里,低头在船上搜寻。 丹顶锦鲤已不见行踪。 第68章 异地了(三)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 不要生我的气。 还记得上次我说的掉进庐江吗?在那里碰见了一件奇怪的事,像在做梦。 还得到了一把奇怪的钥匙。 我自己理不明白,急需你的帮忙。 也不知道你在那边怎样了, 感觉好些了吗?施针的时候还会不会疼? 如果还是很疼,就把被子当成我, 狠狠咬我吧,咬过就没这么疼了。 对了,上回江里钓的那条鱼, 后来跑掉了。好遗憾, 还想着养给你看。希望之后还能遇见它。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 要时刻平安快乐。 五十天后,接你回家。 吕殊尧亲笔” 在栖风渡陪了吕轻松几天,吕殊尧再一次轻装上路。 在庐江遇到的事像是一场梦, 唯有袖中一直藏着的, 驴面人交给他的那把钥匙提醒着他,那个炽浆熔岩肆虐的地方、那扇人臂抱成的结界门、那几个人似是而非的对话, 似乎真实存在。 原身的母亲已经去世, 在雪妖冰封庐江强行把自己劫走以后,他却还能和那位可怜的母亲再度相见。 ……原身在书里对着男主角可谓作恶多端,可这世上却仍有这么多人想他念他,日夜盼他回来,芸娘吕轻松吕轻城…… 吕殊尧不禁自嘲,原来被不被爱这件事,跟人好人坏一点关系也没有。 雪妖说芸娘因为不愿忘记自己的孩子, 几十年不入轮回。所以他那天去往的地方,究竟是正常往生的地府,还是令人发指的鬼狱? 第92章 无论哪一个,都提醒了吕殊尧一件事。 因他穿过来后在鬼狱边挣扎欲救苏澈月,致使鬼狱开启时间变长,逃往人间的恶鬼变多。 光是他呆在栖风渡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吕轻松就已经五次出渡,平定恶乱。 虽然吕殊尧很不想承认这是他带来的麻烦,但事情终究因他而起,加上作为吕轻松的孩子,吕家大师兄,责任感让他不能就这么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装死。 苏澈月在的话,肯定也会每天早出晚归脚不沾地,践行修界之责。他好歹跟在二公子身边这么久,这点心挂众生的情怀还是要有的。 就当是离开前,在这个世界积下点善缘。 说到离开,吕殊尧就开始发愁。恨意值播报持续抽风,恨意值跟个永不停歇的小马达似的高频变动,却不清楚具体数值,完全不知道苏澈月那边是什么情况。 躺床发愁愁更愁。 还是出门找点其他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吕殊尧担心吕轻松舍不得让他走,便趁吕宗主不在家,留了封便书,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庐州。 既是大男主爽文流,几百万字又臭又长,书中免不了要构建个超大的世界观地图,作者恨不得飞出太阳系。如果他和苏澈月当初真要走完九十九个副本,怕是要把从阳朔到淮陵、再从淮陵到昆仑,途径上千地方,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个宗门都要游历一遍。 当时没时间逛,如今还有二十天,吕殊尧觉得很漫长,便骑着断忧这条小紫蛇,四处走走停停,哪里乱打哪里。 恶鬼炼狱出来的渣滓,法力都不容小觑,寻常小宗对付起来会很吃力。吕殊尧一去,人人都知晓吕家不仅独善庐州,还兼济天下,纷纷从旁协助,大加赞赏。 “吕小公子少年英雄,天赋胆色兼备,我辈福音!”望岳派掌门。 “吕宗主教子有方,二公子慧眼识人!”云里堂长老。 “只可惜二公子英年陨落,否则二人齐心协力,毁灭鬼狱指日可待……” “可惜可惜,二公子真是太可惜了!都说慧极易伤,不那么出挑反而是好事!” “二公子心比天高,鬼狱出事亦不知向外求援,岂料单凭他一己之力,再出神入化也难自保……” ……又来了。 这些话,吕殊尧鞭鬼的时候能听到,众人向他道谢的时候能听到,走到哪里都能听到。 夸赞他的时候,总要连着惋惜一下他家苏澈月,无论有意无意,总是带点幸灾乐祸的贬损语气。 真正的悲悯从来不需要日复一日的同情和惋惜,只需要熟视无睹和闭嘴。 这么简单的道理,从古人到今人都没有真正学会。 每每听到这些,吕殊尧心中就像有个鼓起来的气球,饭也不愿跟他们多吃,解决完事情便匆匆告辞。 直到一日,他在大街上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追上去,手握鞭鞘敲了敲那人后背。 “大哥?” 苏清阳青衣佩剑,转过头来,瞧见他先是一愣,继而习惯性地沉了沉脸色:“吕殊尧!” 自己都叫得这么亲了,他还一口一个全名,有些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怎么也在这里?几月未见,大哥还好吗?”吕殊尧绷着笑,心想,他要对他态度好些。 毕竟他是苏澈月的大哥,是苏澈月看重在意的人,还是尽力搞好关系,别给二公子找不痛快。 他是这么说服自己了,苏清阳却不这么想,劈头该脸又是一顿训。 “几月未见……你也知道几月未见!不是说好葬了狸奴就回来吗?!这是送到阴曹地府去了?” 他嘴比脑子快,说完才觉得不妥:“不是,不是阴曹地府。吕殊尧,你把阿月拐跑到哪去了?为什么不用传音诀联系我们?” 怎么能叫他把他拐跑? 吕殊尧道:“二公子没给抱山宗写信吗?” “没有。”苏清阳没好气。 没给自己家写信,却给吕家写信。 吕殊尧的心霎时像被人合掌捧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被包裹起来的窃喜。 “我带二公子寻医呢,”他轻声说,“距离太远,传音诀使不上。” 苏清阳听了,俊秀眉宇微缓,道:“我与父亲几次要带他下山他都不愿,没想到竟肯跟你走。” 因为他不完全信任苏家啊。吕殊尧骄傲地想。 “阿月呢,在哪家客栈?”苏清阳视线越过他,朝四周张望,“带我去看看他。” “呃。”吕殊尧心里犯了难。 ……该怎么解释,他把苏澈月一个人留在了偏远的昆仑山下,又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只有去那里才能治好他。 他既不能透露陶氏的踪迹,又无法说清楚为何只有他走了,苏澈月才能得到完全的重生。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那个……” “你怎么了?”苏清阳再度生疑,逼近他几步,“我弟弟没跟你在一起吗?他在哪?” 吕殊尧看着他与苏询几分相似的眉眼,谨慎道:“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那要到何时能说?” “……” 苏清阳剑鞘忽然在动:“吕殊尧,我原以为经历上次的事,苏家可以信任你了。堂堂吕家独子,自甘嫁过来作人妻本就蹊跷,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诱哄你的夫君离家,然后,他下落不明,不知去处。” “没有下落不明……”吕殊尧小声辩解。他在灼华宫使用悬赏令时刻意避开苏家,为的就是不想太快让意图不纯的苏宗主知道他们踪迹。 “你知不知道,每年除夕阿月都要亲自祭拜他爹娘,岁岁不休。你让他在这种时候都无法归家,你真的有违孝道!” 每年除夕都要亲自祭拜? 难怪除夕夜苏澈月会心情低落了。 他提起除夕,吕殊尧抬起眸,狗狗眼迸发些寒意:“那你又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家,让他在除夕夜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夜沉溺欲海的记忆再次解封,如巨浪翻滚,在青天白日淹没了吕殊尧身体的每一处器官,每一个细胞,荒唐而深刻。 他以为随着时日渐长,会渐渐淡忘掉什么,可是没有,完全没有,只要一被提起,他统统都能想起来。 这一刻,吕殊尧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陶宣宣让他走,他就走得这么干脆。 他还是在逃。 苏清阳:“什么?你说什么?” 蛊虫淫性发作的事,苏清阳应该不知情。既然苏澈月信他,那自己也可以信他。 但信他是一回事,和他站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吕殊尧竭力压制:“没什么。” “你只要知道,大哥,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想要伤害苏澈月,我,吕殊尧,我都不会做一丝一毫让他难过的事。” 一字一句,音节清晰,听得苏清阳有几瞬怔然。 “苏清阳。” 一声叫喊打破了二人的对峙,是个脆生生的女音。 苏清阳一听到这声音,眼神就飘乱了,回头道:“这里。” 人群里走出个眉挺目秀的女子,看起来比苏清阳小些,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 “这位是……” 苏清阳神情有些发讪,那女子却镇定得很:“青枳。” “青枳姑娘?”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消散,吕殊尧后退行礼。青枳转头,神态自若:“什么时候回去?” 苏清阳:“……” 吕殊尧:“大哥你要带青枳姑娘回宗?” 他们不就一两个月没见吗,他和苏澈月还在风尘仆仆疲于奔命,苏清阳这棵榆木脑袋就已经抱得美人归了? 天神不公!月老不公!丘比特不公! 苏清阳眸光一慌:“不是!” 吕殊尧步步紧逼:“什么不是?不是什么?” 风水轮流转,这回终于到他审他了吧! 青枳说:“我来找弟弟。” 找弟弟?吕殊尧瞪大眼睛,都已经直接管二公子叫弟弟了? 那他是不是该跟着苏澈月……叫大嫂? 摇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清阳:“……他弟弟是青桑!吕殊尧,把你的眼珠子给我收回去。” “青桑?” 吕殊尧想了一会才记起来,“田今巷那个青桑?他不是被狸鬼挠伤,送回抱山宗救治了吗?” 提到这件事,苏清阳一下就恹了,满脸都是惭愧:“是我不好,回去得太迟,宗里早已让人送他下山,可是……” 他目光移至眼尾,落在青枳身上。青枳道:“我和娘一直在等他,他根本没有回过家。” 第93章 苏清阳说:“我说过一定找到他,你不必一直跟着我……” “都已经跟了这么长时间了,”青枳大大方方看过去:“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吗?”吕殊尧惊道,“他一个半大孩子,受了伤挨了痛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青枳的眼一下就被风吹红了。 苏清阳一见她哭,剑都拿不稳:“你,我——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和苏澈月一样,鲜少与人抱歉,然而短短几句话之间,他已经两次和青枳道歉了。 “大义为先,大义为先……”他说,“那夜我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山腰……可是我弟弟受鬼追击寸步难行,我……” 他耸着脑袋,像受了很大打击。 “可是宗里弟子确切告诉我已经接到他了……他为什么不回家……” 这样的对话也许在他们二人之间已经重复多次,青枳眨去眼中悲伤,道:“你尽力了,我知道,大公子。” “是我做姐姐的无能,没有法术,只能跟在你身后,企图快点找到他。” 她转身:“回去吧。这里离阳朔很近了,我们回去再看看。说不定青桑已经自己回家了呢?” “……好。” 吕殊尧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阳朔,来到了苏澈月一直生活的地方。 “我跟你们一同去。”他说。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不要生我的气。 这些日子走了很多地方,杀了一些作恶的妖鬼。 这次不是用咒语杀的,是靠断忧和恢复的修为。我厉害吧? 入春了,路上很多梨树,有些苏醒得早的已经开花了。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期待吗?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要时刻平安快乐。 三十七天后,接你回家。 吕殊尧亲笔”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要再见! 第69章 见面要趁早 方入阳朔城郊, 便遇一场恶战。 初春余寒未消,正逢一群出城的民众,碰上邪鬼行乱。苏宗主到时已有几人重伤, 被苏家弟子安置在一旁照看。 “父亲!”苏清阳远远见着,嘱咐青枳退开, 拔剑便上前。 吕殊尧一见苏询就火冒三丈,手中鞭子已经在刺啦刺啦泄光,偏偏苏清阳叫道:“吕殊尧!修为恢复的怎样了?!速来帮忙!” 不远处无辜城众还躺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哀嚎, 吕殊尧心里一紧。 算了。大义为先。 私仇留待日后再算。 此番邪祟专挑灵气盛涌的抱山宗吸附, 法力皆算高强, 因而来势汹汹。苏家父子二人合力出剑,对付起来也不容易。森沉鬼气卷上剑身,苏清阳正道危险, 忽地绀幽紫光就扫了过来,一道飓风如烈火燎原,将剑上黑雾驱散殆尽! 苏清阳:“吕——” 紫鞭牵着紫衣自空中落, 吕殊尧长鞭一挥猎猎生风, 周围强光无论黑白俱被他的幽紫吞噬。 光去,影留, 众鬼逃之夭夭, 众人眼前皆是一抹虚浮金色。[1] 苏清阳撑着目眩,指着他:“你是什么说法……修界常人灵力都绽蓝光,偏你生紫光?还有,你何时变得这么强了?” 吕殊尧收鞭入腕,摸了摸后颈:“我也不知。” 回头,苏询正眸色深杂地看着他。 看看看,等苏澈月回来迟早小义灭亲办了你。 弟子跑来:“宗主, 这些受伤的人……” 吕殊尧定眼一看,这不当初照顾二公子时日日赶着投胎的李安吗! 这是升职了,成主子近侍了? 苏询道:“都带回宗里,让医修看伤。” “是!” “阿尧,终于肯回来了。”苏询和善笑着走近,“澈儿呢?” 吕殊尧不卑不亢与他对视:“二公子不在。” “不在?”苏询微微眯起了眼,“何谓不在?” “冬至前你诱他离宗,我费尽心力寻迹不得,如今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却告诉我他不在?” “苏宗主的确是费尽心力。”吕殊尧恨意咬在齿间。 苏询一顿,“吕殊尧,你到底是何居心?将苏家二公子藏到了何处?” “那你又是什么居心?非要置他于水火泥淖之中?” 李安在旁边斥道:“公子!怎能如此与宗主说话!” 苏清阳一句都听不明白,还想着在中调和:“父亲,有什么话要训他,回宗里再说不迟。受伤的民众等不得。” 吕殊尧一言不发,兀自过去搀人。这里离抱山宗不远,一至宗里,李安便积极招呼几名弟子接应伤员,带到宗内医堂救治。 吕殊尧左手揽一青年,右肩驮一老妪,脸生弟子从他身上接过人时,那老妪还在断断续续道谢。 袖口的东西正在此时陡然亮了起来。吕殊尧一愣,翻袖查看,是那天在江底,驴面人混乱中塞给他的钥匙。 为什么早不亮晚不亮,偏偏现在亮? “阿尧辛苦了。”苏询依旧那副笑容,“回歇月阁去吧。澈儿的事我们晚些再谈。” 吕殊尧默然不应,一个人走回歇月阁,他和苏澈月曾经同居一室的地方。 冬春交接是个神奇的时段,歇月阁里红梅未败,白梨已出,红白相替,像心脏上落了雪,炽热又寂寥。 吕殊尧倚在树下,折了几枝梨花在手中,修长指骨翻动几下,熟练系出一串白绦。 刚刚系完,袖口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他无法再忽略,抬了脚步往外走。 下意识地,就走到了抱山宗医堂。不知怎的,他对方才拱手让出伤员时,钥匙发的亮光无端在意。 他抬手,推开医堂的门。 堂内漆黑一片,安静得生怖,唯有袖口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着光。 “长老、长老?有人吗?” 吕殊尧一路往里去,路过医堂的前殿、中殿,在后殿处,那枚钥匙亮得愈发厉害,从吕殊尧袖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去,钥匙发出来的光投出一片亮区,亮区的中心画着一道阵法一样的符号。 钥匙方与地面接触,阵法自动开启,地面分出两半,地下是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阶梯。 地窖? 医堂为什么会有地窖?存储丹药吗? 正犹豫要不要下去,地下忽地传出来求救声。 “救命……救我……” 他心里大惊,再不容缓,顺着长阶而下,看见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倒在地上。 吕殊尧扶起他,认出他是今天那个受伤的青年:“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这是什么地方?” 那青年气息奄奄,只是重复“救我”。 “还有没有其他人?” 吕殊尧将他扛上地阶,方一回到地面,就见医堂殿门大开,一群人抄着剑跑了进来。 “吕殊尧!” 灯马上就被人点亮了,苏询带着一众抱山宗弟子将他团团围住。 “深夜来我抱山宗医堂意欲何为!” 有人指着他扛出来那人叫道:“这不是今天受伤的城民吗!怎会在这里?他身上的血……” 吕殊尧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回头看那个地窖。 合上了。 地阶,阵法,钥匙。 忽然都消失了。 “吕殊尧!回答本宗主!” 吕殊尧将那青年放置于地,先给他灌灵力维持体征,冷笑道:“叔父好眼力,方才黑灯瞎火,竟一下就能认出是我。” 苏询一顿,李安从旁道:“吕公子,你到底在这做什么?这人……是你打伤成这样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嫁祸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点?? “当然不是。”吕殊尧说,“是你们抱山宗医堂有问题。” 苏询面色沉沉:“医堂有什么问题?” “有阵法,有地牢,这人刚刚就是被困在里面。” 李安道:“一派胡言!阵法在哪,地牢又在哪?” 吕殊尧只想一顿痛骂,方才一时情急,钥匙应当是随着地面裂开掉了下去,他只顾救人上来,把钥匙落在了下面。 “不是我做的,是在场的另有其人。” “你这样说就有人信吗?在座的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亲门弟子,唯有你是外人!” “很简单,我既然要害他,又为什么现在要用灵力救他?” 李安说:“装模作样!” 突然,地上的青年痛苦地大喊一声,吕殊尧给他输的灵力像是火在烧他,他连跪带爬地后退:“别碰我,别烧我!” 第94章 吕殊尧:“你怎么了?我哪有烧你?” “大家看啊!”李安高声,“他的灵力、他的灵力颜色与我们不同,他是鬼紫色的!” 吕殊尧一看,确实是紫色混点蓝色没错,可他以为灵力这玩意就跟血型差不多,每个人都可能不一样。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吕殊尧。”苏询志在必得的声音再次从人群中心传出,“你的灵力果然有问题。” “我已集全宗之力,千里传音将此事告知吕宗主,他不日便到阳朔。” /. 吕轻松抵达抱山宗,心急如焚,直奔大殿。 “阿尧!” 吕殊尧一身紫衣,被两名弟子押着,笔直立在阶下。他说什么也不肯跪,昨晚这些人要上前挟制他的时候,他甚至长鞭都已经出腕了。 直至打伤几名弟子,苏清阳到场,大喝:“吕殊尧!给我停下!这些可都是当年随我出战帮过栖风渡的弟子!” 这句话,让吕殊尧想到了苏澈月。 他和吕轻松不同,不是一个为了恩情可以无限退让的人。可是他想到这些弟子,大多数都是苏谌留给苏澈月的,是抱山宗的根基所在。 等到他痊愈回来,夺回宗主之位,这些人就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守护世道的后盾。 ……他不能伤他们。 “苏宗主,何至于捆我儿!”吕轻松浊目发红,急得身形都发颤,吕轻城跟在他身后替他抚背:“大哥莫急。” 苏询坐于殿上冷眼相看,连苏清阳都忍不住劝他:“父亲,还没有必要到捆押这一步……” “你住口。”杨媛坐在苏询身边,低声道,“昨日你带回来山下那女子,送回去没有?” 苏清阳滞了一下:“我——” “胡闹!日日带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在身边,像什么样子!日后母亲如何给你说一门好姻缘!” “此事稍后再与你议。”苏询转向吕轻松,“吕宗主,我也不想做到这一步,可是吕公子近几月所作所为实在令人疑心。他不知将澈儿掳至何处藏匿,只身回来后更是趁夜在我宗内伤人不轨……” 吕殊尧说:“我没有做,父亲。” 吕轻松听了苏询一番言论,先是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你走后,澈月来信了——” 吕殊尧眉头一松,断忧自腕滑出,待要接信—— “拦下来!” 杨媛话音未落,几拨人上来夺那张薄薄的纸,不知是谁拔了剑,几道寒光过后,碎笺如羽,落了满地。 大殿鸦雀无声。 “夫人恕罪!”李安以剑抵地,半跪求饶:“我……我太急了,我想知道二公子被他藏在何处……” 吕殊尧双手反绑,直勾勾盯着地上零落,低喃道:“澈月……” 他忽地挑起薄薄的眼皮,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你们,自找的。” 幽绀紫光乍泄满殿,押着他的两名弟子被断忧唰地甩开,李安惨叫一声,握剑的手腕险些被鞭子缠断! “阿尧!停下!”吕轻松拦在他跟前,化出了湛泉! 杨媛慌张站了起来,苏询坐着不动,道:“吕宗主,亲眼看到了,看清楚了吗?” 吕轻松很不可置信,少时阿尧的灵力是有些与旁人不同,但不至于此,他外出一趟回来,修为仿佛被洗了一遭,这颜色和力量,分明是…… “阿尧……” 吕轻松犹豫一瞬,还是收了剑,走上前,扶着吕殊尧肩膀将他上下打量:“阿尧?” “父亲,”他抬起眼,吕轻松竟看到他眼尾发红,“我没有做,我不知道。” “他们毁了澈月的信,他第一次给我写回信,第一次有人给我回信……” 他给吕一舟写过多少求他回头的信,字迹青涩,满腔哀求,吕一舟始终没有回复过他。 他太需要一封回信了。 “吕殊尧,我再问你一遍。”苏询威声厉厉,“你的灵力从何而来?你与何人勾结,又把澈儿藏到哪里去了?” 苏询对苏澈月体内的探欲珠觊觎已久,苏澈月现在身体状况尚未可知,吕殊尧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他的下落。 吕殊尧慢慢笑了起来:“我不知道。” “好。”苏询一副大义凛然做派,“押到钟乳台去。” “苏宗主!” “他身上邪气过重,必须到钟乳台清荡。” 不行,他不能去,他还要去接苏澈月,还有三十六天…… “怎么会邪气过重??!!”吕轻松一向沉稳的情绪有些崩溃,“钟乳台是什么地方,我儿可会受伤?!” 苏询移目过去,温和道:“吕宗主不必担心,抱山宗钟乳台是涤净灵核的地方,弟子们驱邪归来都常要去那处休养。” “果真吗……”吕轻松很焦心,吕轻城却宽慰道:“大哥,阿尧归来后的确有异,若抱山宗真有好法子替他清心,大事化了,免得被整个修界知晓了更不好收场……” 吕轻城可是和苏家动过手的,当下竟然连她都这么说,吕轻松的坚持就显得更为无力。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他的灵力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承认他方才是有些情绪失控了,力量不受控制,系统还给他的修为确实有些强劲…… 那会不会也伤害到苏澈月? 如果是这样,那…… 那可以忍耐几天,就几天,他就要动身,早一点去瓶鸾。 “我不同意!苏宗主!” 吕殊尧心思繁杂恍惚,回神时已被带到钟乳台。 上为钟乳洞天,下为潺潺溪石,隐于青涧,见于苍天。 “公子,还记得这个地方吗?”李安也跟在身后,捂着被他绞伤的手腕,笑得不怀好意。 “几月前你骗我到此处修炼,害我被这钟乳石扎得鼻青脸肿,后来又私自离宗害我被宗主罚,这个仇终于可以报了。” 吕殊尧看着他嗤声:“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废物吗?" 李安恼羞成怒,审视他两眼,又狞笑:“吕殊尧,你以为不会吗?” 他一声授意,吕殊尧便被架了上去。 顷刻间,钟乳台上方钟乳石剧烈起伏,变换着形状,下方流水猛涨,两边夹击,一下就将吕殊尧裹挟其中。 “钟乳台借人息动天地,灵息越不稳,越容易被乳石碰伤。”李安小人得逞的声音响在外面,“吕公子,你灵核暴动,就在此好好享受吧。” 石尖锐利似挫,从四面八方捅戳过来,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皮肉。 他抿紧了唇,长睫颤颤,一声不吭。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不要生我的气。 回到阳朔了,大哥尚安,宗内弟子也都好。 我在宗里小住数日,路过你少时常待的钟乳台,不小心被它碰了一下,还好,不疼。 想到你以前终日都在这里修炼,这么努力这么用功,真了不起啊。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要时刻平安快乐。 很抱歉,这一回不能亲笔了。 三十五天后,接你回家。”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系统每天都在马不停蹄地播报,终于开始识别到了恨意值在下降,从上次他记得的数值100开始,一直在下降。 在疼痛的间隙里,吕殊尧欣慰地想。 还好是下降。 两天后。 轮守钟乳台的弟子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可以出去了吗。” 弟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少年意气的吕公子清凌爽亮的声音吗? 他踌躇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里面那个声音哑哑应了声:“……我还好。” 听着可不像还好的样子。 “我要去接人……” “宗主吩咐,没有他的命令,你不能出来……”何止不能出来,吕宗主几番想来探视都被挡了回去。 里头沉默片刻,忽而传出声低沉的笑:“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是因为他的命令待在这里?” 弟子一惊,“公子——” 紫光再迸,原本石水紧抱的钟乳台忽然上下裂开,一道长影甩着长鞭从中飞出! 那名弟子什么都没看清,磅礴的灵力、钟乳台飞溅出的坚石险些将他误伤,等他缓过劲时,抱山宗已经乱作一团。 第95章 “抓住吕殊尧!休让他逃了!” “宗主有令!必须将他追回来!” 苏清阳带人拦在山门外,见到闯出来的人,神情一下就怔忪住。 “大哥,让我走。”吕殊尧握着鞭子,艰涩喘息,眼瞳却亮比星子。 苏清阳于心不忍:“你伤得太重了。钟乳台居然……” “我没事。我答应了澈月,要亲自接他。” 苏清阳说:“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大哥替你去,你留在宗里好好养伤。” 吕殊尧虚虚摇头:“不。” 他好像很少说不,这几天在抱山宗,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命令,拒绝得干脆利落,心里油然生出一股爽快。 遵从自我意志的感觉竟这样好。苏澈月后期随心随性的人设,他好像能学到一点了。 还有三十三天,他就算受了伤,慢点赶也能赶到瓶鸾镇。来得及。 第一次在灼华宫对抗姜织卿,说天亮以前会回来,结果他食言了。 第二次在何府,说要陪着苏澈月直到痊愈,结果又食言了。 可苏澈月都没有真的怪他,恨意值反而一降再降。 这一次说好要去接他,说什么也不能再骗他了。 身后众弟子脚步声踏踏逼近,吕殊尧说:“大哥,再不让开,别怪殊尧要动手了。” 苏清阳虽忧虑,又无计可施,往旁让开几步,不放心地叮嘱:“路上小心,大哥等你们回来。” 吕殊尧回头冲他一笑,齿畔还含着血。 苏清阳忽然就想起,好像上一次,他受这么重的伤,自己也在场。 上一次这一次,每一次,都是为了他的弟弟苏澈月。 吕殊尧驭着长鞭,往瓶鸾的方向直直而去。春天到了,路上梨花开满,千树皎皎,纯白无暇。 飞了一会,他便开始体力不支。 果然受了伤就是不行啊。还好早一些出来了,就算是走着去,爬着去,也应该能到了吧。 断忧迫降在梨花树下,吕殊尧撑着树干,焦灼运气调息。 前路紧迫,后有追兵。 不能让苏澈月看见他这副样子。 过了一会,他感觉没那么晕,站起身去往旁边溪湖,绷着牙,硬生生将伤口血痂洗去。 又坐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继续往前走。 陡然风动,梨花纷扬,吕殊尧没站稳,后退半步。 一个怀抱自身后拥住了他,登时梨香环绕。 吕殊尧还没来得及呼吸,就被人抵到了树下。 他站不直,只能撑起眼,见到熟悉的眉眼,凤眸微垂着看他,淡唇平直,唇珠与人中阖弯的弧度正正好好。 于春意复苏间,在阳朔城郊开得最盛烈的梨花树下,距离瓶鸾千里之外。 他们的相见提前了三十三天。 吕殊尧瞬间惊诧到清醒:“苏——” 苏澈月就站在他面前,白衣吹扬,如芝兰如玉树,唇轻轻一启,只说了两个字: “断忧。” 鞭子从吕殊尧袖中探出,以一个极轻极柔的力度缠住了他,把他收缚在枝干上。 吕殊尧的心忽而似有万鹿冲撞,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也来不及分辨。 因为下一刻,苏澈月单手捧住他的脸,唇瓣如花瓣覆落而下。 ----------------------- 作者有话说:[1]人眼中紫色的互补色是黄色。 说见面就要见面! 其实苏苏并没有收到尧尧的信。[可怜] 第70章 初吻没啦(补点儿字) 这个吻目的性很强, 对方一下就找到他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上来,不偏不倚, 严丝合缝。 一个完全不可能是差错的亲吻。 吕殊尧意识全被清空,全部感官都凝聚到唇齿间, 亲他的人嘴唇很凉很软,他一直觉得苏澈月的唇总是抿着,像一条终年冰封的笔直棱线。 没想到这条线居然可以这么灵动, 动起来可以这么热烈急促。 他被断忧缠在树上, 动弹不得, 周身伤口原本还隐隐作痛,然而在这个吻的进攻下,什么痛都不痛了。 他睁着眼, 盯着苏澈月的脸,因为太近而失焦,可是吕殊尧莫名能看清他的样子, 剑眉如黛, 微微蹙着,痴迷而隐忍。 亲他的人是苏澈月。 ……真的是苏澈月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的腿已经好了, 修为已经恢复了吗? 为什么断忧会听他的, 为什么要捆着他? ……为什么要亲他? 好多好多的为什么,涌上来的瞬间好像能被苏澈月察觉到,他一只手抵在树上,另一只手落在吕殊尧眉间,拇指反反复复摩挲他的眉丝。 一边抚弄他的眉头,一边继续吻他。 送给他的梨花环还挂在腕上,随着他的动作小幅蹭过吕殊尧发烫的耳垂。 再多的为什么都变成了怎么办。 吕殊尧呆愣愣的, 齿关已经被撬开,湿滑送进来的时候,他尝到了涩苦的药味。 应当是治疗期间吃的药。 他喜欢这个味道,因此突然产生了想要更多更久的荒唐念头,贴着树干的手不知不觉攥住谁的衣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苏澈月的。 蓦地又想起除夕夜,他差一点就要亲上他,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他还回来了,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 想要闭眼的时候,对面却倏地收了回去,像鱼儿一样,一下就游远了。 好远。 吕殊尧迷茫地掀起眼,有些不满。苏澈月手指还停在他眉上,好像非要在他身上找一个支点。他们呼吸都很重,苏澈月还在凝视他,先看的唇,慢慢才移到眼。 他眼瞳本就是深邃的棕色,再盛上一些晦深的情绪,就像无底的漩涡能把人吸进去就出不来。 “受伤了?”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低,担忧里埋藏着情欲。 吕殊尧根本不管他问了什么,视线涣散在他唇珠和人中的边界,游移模糊。 边界模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越界。 “尝到了血味。”苏澈月舔唇,往后退了一步看他,断忧渐渐收去力道,却没有彻底松开。“哪里受伤了?” 他身形挺拔修直,立在梨花树下十分漂亮,吕殊尧心中一悸,呼吸还乱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先是变成了一句: “你……你为什么亲我?” 这是他的初吻啊初吻! 苏澈月表情顿了一瞬,平时淡薄的唇角轻提起些许,湿润泛红:“想亲就亲了。” 这跟没回答没什么差别。 当然他也不好意思再接着问,为什么想亲?是想亲人还是想亲我? 听起来像个被人欺负了还要撒娇求欢的小媳妇。 “我、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你……你已经好了?” 苏澈月说:“嗯。” 吕殊尧很震惊:“这么快吗……” 还说要去接他的…… 这逆袭速度怎么比书里写的还快啊…… 苏澈月眼神一动,偏头放开了他,低声道:“不快。” 什么不快? 苏澈月垂下眼睫,不知为何突然看起来有些委屈,然而却没有控诉什么,只是又重复问:“哪里受伤?疼吗?” 吕殊尧说:“不疼。” 说不疼于他而言是一种习惯。 苏澈月皱眉,伸手揽住他后颈,解开断忧,吕殊尧顿感有些腿发软,站不稳,原来断忧于他而言不是束缚,而是支撑,幸好苏澈月揽住了他。 好丢脸啊,竟然需要苏澈月揽他抱他。 还有断忧你到底是谁的灵器,就算是苏澈月给他的,也不能这么见了旧主忘新主吧…… 吕殊尧心里说着丢脸,闻着那好闻的青梨香,混上他最喜欢的一点清苦味,他在苏澈月的怀里,舒服得有些犯困。 “再问一遍,疼不疼?不要骗人。”苏澈月轻柔的声音落下来,吕殊尧意识再度飘远,不受控制。 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他会接住他的疼痛吗?还是会像吕一舟一样,跟他说男子汉不该怕疼、不该脆弱? 他不想听苏澈月说那样的话,很不想。那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苏澈月安慰他吗?他想要苏澈月怎么安慰他? 他什么也没想清楚,却决定了重新回答。 “很疼的。”吕殊尧说。 苏澈月的神色霎时软下来:“嗯,睡一觉就不疼了。” 这是吕殊尧在他治疗不顺利时哄过他的话,被他一字不动地原样复还。心里流过一股暖意,又觉得好笑,苏澈月是在学他吗? 第96章 恢复修为后的冷傲疯批男主还是个学人精啊? “在这里怎么睡?”吕殊尧没有挣脱他怀抱的意思,就任他拥着他,“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真的已经完全恢复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好?你来这里是要先回抱山宗吗?歇月阁的梨花已经开了,但宗里好像出了点问题,苏询一直在找你……你会不会有危险?还是先不回去了吧?你的剑……”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逻辑不太清晰,苏澈月低眼抿唇听着,好不容易插上话:“先看伤。” “我不用,都是小伤。苏澈月,我——” “陶宣宣,你过来看看。” 吕殊尧的声音突然就堵在了嗓间。 ……他在叫谁?陶宣宣? 不远处树下走出来个女子,一身黑衣,梳着元宝发髻,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们。 “说过刚刚痊愈,让你不要跑这么快。”她语气不悦。 苏澈月说:“我无碍。你过来。”说着松开了吕殊尧,将他靠放在树上。 温热带青梨香气的怀抱离开他的时候,吕殊尧心脏滞得难受。他看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人,想起来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他好像,从没当面许诺过要去接苏澈月,而苏澈月也从没回应,说过要等他。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约定,又何来奔赴? 按原书进程,苏澈月本就是要带女主角回来的。 ……自己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陶宣宣察看他的伤势:“都是外伤,但分布在很多处。他一路带伤奔忙,伤口清洗方式也不对,再拖下去有失血过多的风险。” 苏澈月脸色阴郁:“怎么弄的?” 吕殊尧恹恹低头,伤口被陶宣宣过来这么一揭,疼痛呲啦呲啦窜上心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不清楚,像是大量分散且移动的锐器。” “你带了药吧?” 陶宣宣语调扬起来一点:“上药?在这里?你确定?” 苏澈月:“怎么?不需你……” “他腿上也有伤,腰间,腹部以下,都有。” 苏澈月:“……” 苏澈月:“我知道了。” 他走近,弯腰,手贴过来,吕殊尧无力道:“别抱。” 怎么又突然不让抱了? “就抱一下。”苏澈月说。 又学他讲话。 吕殊尧眼皮慢慢变得很重,应该是方才逃得急,后来情绪起伏又大,伤口发作了。 没力气再抵抗,苏澈月抱起了他,又说了一遍:“睡一觉就不疼了。” 他彻底阖上眼,丢掉意识。 /. “二公子简直神仙转生,先前修为都没了、腿也废了,五感也时灵时不灵,都这般了还能东山再起。” “可不是吗?这一趟出去,不仅恢复了修为重新站了起来,还带回来个容色一绝的女子。果然真正的天才,老天是不会辜负的!” “二公子会明媒正娶这名女子吗?那吕公子怎么办?” “你傻吗,吕殊尧和二公子一样是男人,先前明摆着是吕家看二公子没落,想悔婚又不好明说,让吕殊尧过来充个数,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现在二公子恢复了,怎么可能忍这口气,第一件事肯定是跟栖风渡退婚。” 吕殊尧睁眼便听到热火朝天的议论。 映入眼帘的房间不陌生,他躺在苏澈月的床上,身上的伤口都被人包扎好了。 谁给他包扎的? “真的假的?” “你别不信,二公子一回来不就找宗主去了吗?一定是商议和吕家退婚,给吕殊尧写休书的事。” 退婚……休书…… 吕殊尧捏住隐隐发痛的眉心。 至于吗?苏澈月至于吗? 他一个大好青年,长到二十岁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被人退婚? 还要被写休书? 这是什么三室一厅都藏不住的奇耻大辱! 恨意值还没清零吗?至于一回来就这么急着羞辱他吗? 而且他明明刚被亲过,还亲了这么久,亲得这么投入,让他差点就又…… 操。不准再想了。 亲完他就要休他? 翻书都没他翻脸快,这跟提起裤子不认人有什么两样! ……算了。 反正他就要走了。一走了之,回去到原来的世界,也没人知道他在本又臭又长的破网文里被休过。 拿漏勺漏出去,不,拿喇叭扩出去都没人信。 “系统给我死出来。” 他等了好一阵系统才应他,「访客请讲。」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苏澈月已经恢复了。”声音冷淡。 「检测到剧情已进展到男主角逆袭,访客离开前置条件已满足,现需要复核男主角恨意值。」 吕殊尧:gkd。 吕殊尧:恨意值播报到底修好没有?几分啊让你死机这么久?我这几十天真的很像没有题目硬答题的傻子。 系统好像是个单线程,复核的过程中没再搭理他。吕殊尧从床上起身,下地发现还能走。干脆想着,去亲眼看看苏澈月是怎么给他写休书的,在休书上是怎么骂他的。 一打开门,新派来打扫歇月阁的弟子纷纷瞧他。他们还记得眼前这个嚣张公子是怎么毁掉宗里存在了百年的钟乳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想跑。 “哎。”吕殊尧叫住其中一个,“苏澈月在哪里。” “主、主殿……” 吕殊尧:“哦,谢了。”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现在抱山宗上下肯定没人待见他。吕殊尧刚走出歇月阁,听到一声“阿尧”时,有些惊讶。 吕轻松就住在隔壁客院,一直侯在门外,看见他只穿着白色中衣,身上纱布斑驳交错,心疼坏了:“你终于醒了……” “是不是傻的,在里面伤的那么重为什么不说?昨天出来为什么不等为父就一个人跑掉?” 昨天?他逃出钟乳台,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吗? 吕殊尧见到吕轻松,还是会不可避免想起他的亲生父亲吕一舟。近乎本能地,他还是说了吕一舟想让他说的话:“父亲,我没事,不疼的。” “怎么可能不疼!”吕轻松眉抖簌簌,“昨夜你烧得胡言乱语,二公子遣退了所有人亲自照顾你,连为父都要等你醒了才能……” 胡言乱语?什么胡言乱语? “我说什么了我?” 吕轻松一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努力回想了一番:“也没什么,好像是说‘其实你不需要接的’,‘不需要我’之类的。” “阿尧,谁不需要你?” 吕殊尧:“……” “父亲,你刚才说,苏澈月亲自照顾的我?” 吕轻松神色正正地点头。 “陶……丛姑娘呢?她不是也跟着二公子回来了吗?” “二公子说丛姑娘一路跟着他辛劳奔波受累了,让人安排她去休息了。” 吕殊尧颔首:“也是。”怜香惜玉嘛。 吕轻松上前扶他:“你刚醒过来,要去哪里?” 经他一提醒,吕殊尧才记起,他要去亲耳听听,苏澈月到底是要怎么休他。 这么丢大脸的事,他原想自己一个人去,吕轻松非要陪着他,把他当个老弱病残,小心翼翼地搀着走。 他担心吕殊尧走不快,步子故意放得很慢,吕殊尧无奈也得跟着放慢,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让着谁,白发人搀黑发人,一路蹒跚到主殿。 殿外有弟子战战兢兢地拦住他们,吕殊尧也没打算进去,凭他如今的修为,隔着门墙就能听到苏澈月和苏询说话。 “叔父就因为这件事把我叫过来?”是苏澈月的声音,清清冷冷,相比以前低落的冷漠,更具震慑和压迫。 苏询说:“叔父知道这是小事,你刚恢复修为,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该拿此等细枝末节扰你。实在是……” 苏澈月说:“他的事不是小事。” 苏询话被噎了一下:“的确,你回来之前,他就将抱山宗闹得天翻地覆的,事态确实不小……那这休书,你先签了?” 果然是休书的事。 苏澈月接过纸,摊开念了起来。 “伏以夫夫之伦,苏澈月与吕殊尧,于去岁立冬缔结姻缘,迄今未及半载。然成婚以来,我与他实难相睦共处:其一,不敬长上,不孝不悌,对叔父婶母晨昏不待,遇长兄冷言相对,轻则侧目,重则恶语;其二,违逆夫君,屡教不改,常思远走,置夫君身体罔顾,擅自离家;其三,疏于房术,致使琴瑟失调,形同陌路,实非匹配之道。今恩义已尽,非我薄情,实乃缘分使然,不得不休。” 第97章 吕殊尧:“……”这他妈谁在胡咧咧。 “谁写的?” 苏询道:“前两日吕殊尧在宗内大闹一通,你婶母即刻让宗里长老拟了一封。” 真会扣罪名! 苏澈月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这一笑笑出了五分讥讽五分沉郁,门里门外,吕殊尧和苏询两个人都很惊愕。 都说苏澈月受伤后性情有变,恢复以后非但没变回那个温雅如玉的仙家第一公子,反而好像愈演愈烈起来了。 吕殊尧知道他后期可能会走又傲又疯的路线,但一下听见他这么笑,还是有点……没那么快能接受。 不过,挺带感的。 但是吕殊尧没想到,更带感的还在后面。 只听他说:“孝悌与否我不清楚,常思远走倒是真的。至于疏于房术……” 吕殊尧神经病地咽了口唾沫。 “我不敢苟同。” 尾音含笑,带点轻浮。 第71章 摸眉杀 明明殿外轻风拂面, 吕殊尧却感觉脸一下就烫了起来。 ……原来那夜的事不仅他一个人记得,苏澈月也一直记得。 可是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因为自己将那夜视为对他的一种冒犯, 背叛,只敢藏在心里, 不敢忘,忘不掉,然而更不敢拿出来说, 拿出来想。 但是苏澈月好像并不在乎, 甚至可以当成笑谈。 他知道他回来以后, 会变成一个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因为没有顾虑,所以便不在意, 什么人什么事都一视同仁。 那夜的事,是自己帮他解决的也好,陶宣宣解决的也好,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就像苏澈月自己说过的,谁都没那么重要, 谁来都行, 都一样。 他是要睥睨修界仗剑天下的男主角,不会受这种微不足道的私欲影响,缠绵过了也就过了,而且也不止会有那么一次,有多少人求着他,未来还会有千千万万次。 “阿尧……?”吕轻松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低声道:“二公子要另觅良缘可以理解, 为父也没想过让你一辈子就耗在他身边,可苏询这休书话也说得太重了!为父进去……” “不用了,父亲。” 吕殊尧自觉自己想得太多,有点矫情,又不知道到底在矫情什么。 他就是不想听了,悄声离开了门边,怅然往外走。 能不能有点出息。 干点正事。 比如在系统统计出实际恨意值之前……再去抱山宗的医堂看看。 那夜的地窖他一直挂念在心放不下,听说那名被他救出来的青年后来混乱中也不知去向,他走之前必须要确认抱山宗没问题,是安全的。 他不清楚这份执着缘于何,也不想深究,他穿进来再穿回去,就像完成了一份代做清单而已,他擅自把抱山宗的事情添成清单上最后一项遗留的任务,把它勾掉了,这份清单就可以被清除,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 吕轻松陪着他来到了医堂。 医堂白天有两位医修驻守,见到吕家人,一概没什么好脸色。 “二位修士,能否让我再进去看一眼?”吕殊尧友好笑笑。 “宗主吩咐了,医堂不许闲杂人等再擅闯。” “我不是闲杂人等啊,”吕殊尧无辜极了,扯开自己的衣带,露出上半部分满身血纱,“我带着伤呢,医者见伤,必施其术。不对吗?” 两名医修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人似是想要妥协,往前迈了一步,被另一人拦住了:“不可。你忘了李安师兄的吩咐?” 转过来对吕殊尧说:“歪魔邪道更不可入内。” 吕殊尧真气笑了,他怎么又是歪魔邪道了,钟乳台折磨了他三天,还不够? 吕轻松说:“阿尧,算了。既然对方如此不领情,我们也不用非插手别人宗里的事。” 吕殊尧心中有疑,夕阳已偏照在侧,他便想着先把吕轻松哄回去,等到入夜无人再来查看。 他朝着两个医修拱手一笑:“多谢两位看得起我,告辞。” 两人又一路搀扶着回到歇月阁,主人还未见踪影。吕殊尧正要送吕轻松回隔壁休息,却听他道:“阿尧。” “告诉为父,你的灵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殊尧被问得莫名其妙,这问题已经烦了他好几天,连同别的一些事,弯弯绕绕缠在他心中,乱得要命。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父亲。” “你一出手灵力便是鬼紫色,知道何为鬼紫色吗?”吕轻松眉目紧凝,“十二年前,鬼狱大开,众鬼窜逃伤人,‘它们’释放出的法力,跟你现在的,有八九分相似。” 吕殊尧愣了一下。 “你年少时灵力就非纯蓝,为父只当你灵根与他人不同,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他欲言又止,“已经明显得瞒不过去了。” “阿尧,为今之计就是趁此时尚未被整个修界完全知晓,你同为父回栖风渡去,我们找自己的医修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大哥。” 他话未说完,二人身后,便传来吕轻城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大哥,”吕轻城站得离他们二人很远,眉眼平静,“我有话和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阿尧的面说?都是一家人。” 小儿子出嫁以来,吕轻松时常刻意点她,他们是一家人,是亲人,除此之外不可以有其他,她和吕殊尧不可能在一起。 但是也不能够疏远离隙。 “我明白你的意思。”自阿尧回来,与她深谈过一次,她似乎变得冷静不少,面对侄儿分寸得当,正是吕轻松想看到的。 “待我和大哥聊完,大哥再决定要不要说这样的话。” 吕殊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多想,他现在满门心思都在想抱山宗的当下和以后,催劝着父亲去了。 隔壁的院门一合,好似把西沉的夕阳一并关进去了,夜幕笼了下来。 吕殊尧叹了口气,没再进院子,又往来时的方向去。 歇月阁与医堂不算近,苏澈月特意选了个偏远的地方,把医堂附近都留出来建弟子庐舍,好让抱山宗的弟子有点什么大伤小病头疼脑热的能及时医治。 嗯,是个心系他人的好男人。 吕殊尧走得不紧不慢,刚过了歇月阁的长墙,忽然袖间一动,断忧鞭如柳条开枝延伸出来。 吕殊尧眉梢一抬:“干嘛。” “现在还不到打架的时候,不叫你不要冒头,别着急。” 断忧完全不听他的,攀过他的手踝脚踝,却没有力道,就好像只是月光投下的阴影线条,停留在他身上。 “喂……” 有人从背后揽住他,带着他一起退到长墙边。那人转过身,将他拦在墙下,却不压他不碰他,只是抬手抵在他耳边,摸他的眉毛。 吕殊尧:…… 一瞧这动作,就知道是谁。一瞧断忧的反应,就知道是谁。 吕殊尧轻声说:“二公子。” 那人不应他。 吕殊尧身量比他高去些,他摸他眉头的时候,还要微微仰头踮脚。 吕殊尧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松了肩,腿往墙根外挪,不动声色地为他腾出点身高上的差距。 好似想让他摸得更舒服些。 他指腹温热,带点恰到好处的粗粝,摩擦在吕殊尧眉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适意。 很安静,很沉默,就着这样一个简单却奇特的动作,两个人似乎都得到了享受。 直到吕殊尧胸中又涌起一股难耐的燥热。 “……二公子……” “叫名字。” "苏澈月……欸?" 苏澈月微恼地摁了一下他眉骨。 怎么了,又是哪里不对了…… 怎么恢复修为以后和之前,脾气好像没什么两样,一点没看出欣喜的感觉…… 苏澈月说:“吕殊尧,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 “受了伤不好好待在房间里,又想逃去哪里?” “我、我没想逃啊。” 说实话,苏澈月突如其来的强势他还适应不了,以前他坐着轮椅,吕殊尧虽然表面笑嘻嘻地伺候他,内心知道谁攻谁弱,他那时要是真想对苏澈月怎么样,打一顿揍一顿羞辱一顿,苏澈月都没有力气反抗。 不过是他人美心善,没有趁虎落平阳,化犬其之罢了。 然而现在…… 苏澈月虽然不能一巴掌拍死他,多施几招,应该也是可以擒服他的。 擒服…… 脑子里又蹦出原身那割喉放血、千刀万剐的悲惨结局。 不会吧不会吧?系统到底靠不靠谱啊?恨意值到底多少了…… 第98章 一想到这些,吕殊尧腿便有些发软,原本被苏澈月摸出来的那点焦躁登时散得无影无踪。 “是吗?”苏澈月突然掰过他的脸,“你分明无时无刻不想逃。” 吕殊尧被他钳着下颌,牙关微战,不自觉微张了唇。苏澈月深色眸光下移,沉默地盯了一会,忽又凑上来—— “不准亲!” 他手脚被断忧扣着,只能用嘴反抗,话脱口而出的那刻恨不得找个洞当场钻进去。 果然,苏澈月停在距离极近的地方,唇角居然又含了笑:“谁说我要亲?” “……”吕殊尧羞愤难当,“不是最好。” “为什么?”苏澈月问。 “因为你已经休了我。” 他妈的!今晚说话到底带没带脑子!刚一出口吕殊尧又开始内心狂骂,怎么每一句都这么歪这么垮! 这绝对不是他想说的!绝对不是! 苏澈月眼神动了动:“你听见了?” “……嗯。” “听到哪儿?” 还能听到哪,听到你把休书念了一遍,还不忘拿那夜的事出来鞭笞一下! 吕殊尧偏过头:“放开我。” 苏澈月说:“断忧是你的灵器。” “可它听你的,不听我的!” 苏澈月没甚所谓,“你不喜欢,可以扔了。” “……” “你不可以这样,苏澈月。”他顿感委屈,他为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努力地让苏澈月变好了,他怎么能反过来这样戏弄他? 捆他、逗他、亲他…… 是,他是男主角没错,对任何人怜惜也好蹂躏也罢,全凭他心意,反正人人都爱他,人人都甘愿对他俯首称臣,做他虔诚的追随者,做他的掌中玩物。 但是吕殊尧不愿意。他不愿意。 “你可以去找陶宣宣,去找吕轻城,去找别的你的那些红颜也好蓝颜也好,就是不能找我。” 情绪一上来,说话就变得幼稚不带逻辑,也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感受,反正他就是不想让苏澈月这般对他。 苏澈月瞧了他一会,道:“你吃醋了?” 吕殊尧一怔,吃什么醋,吃谁的醋,吃醋是什么意思? “不知你为何会提到吕轻城,从你吕殊尧到苏家来那天起,我和她就没有关系了。至于陶宣宣,”苏澈月平日说话沉稳缓慢,此刻语速却很快,“我强行运力加快治疗进程,从瓶鸾赶回来,她担心我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所以才跟着我。何子絮剧毒在身,她不会久留,不日便会动身离开。” 吕殊尧听了半天,抓了一句重点:“……你为什么强行加快?” 苏澈月看着他,道:“你想知道吗?” 吕殊尧:“……” 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何必试探来试探去的,他如果不想知道又何必要问。 真是奇怪的问题,奇怪的苏澈月。 “所以,你是吃醋。”苏澈月像是松了一口气,“不是讨厌。” “什么讨厌?——呸,不对,也不是吃醋!” “讨厌亲吻。”苏澈月扶他站直,微仰着头看他,“抑或是讨厌男人之间的亲吻。” 他始终没有忘记,在灼华宫的幻境里,吕殊尧见到常姜二人亲密时的应激反应。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他厌恶。所以在动心之后,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表明心意,不敢靠近亲近。除了腿伤带来的自轻,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吕殊尧的逃避。 他始终记得除夕夜之后,吕殊尧是如何见了鬼一样躲着他。他知道,所以不想强迫。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强迫。 直到他不告而别,一走了之,走得干净利落,哪怕自己已经自封灵穴想要留住他,他还是在他最痛最虚弱之时走掉了。 分离的三十三天有多煎熬,苏澈月都不愿意再回想。简直像是刚刚绽开的花苞被丢进湿冷的大雨里,浇得他失魂落魄。 因为初绽,才脆弱得一点失去都承受不起。 还好还能找到他。 苏澈月微微阖眼,摒掉过去三十天那潮湿的心碎感。 “你讨厌吗?” 他再次询问了一遍。 直到苏澈月问出这个问题的上一秒,吕殊尧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在苏澈月吻他的时候,他好像忘了,他以前深恶痛绝,吕一舟和阿洲,常徊尘和姜织卿,有关所有毁了他童年和人生的关系和性取向,统统被他一厢情愿地恨上了。 他不该忘的。这种关系带给他的只有羞辱、怨恨和伤害。 为什么?为什么苏澈月亲他的时候他毫无想法,为什么现在才重新意识到? 他理应是无法接受的。 可是苏澈月看着他,在如水的夜色下,他的眼眸比星幕还要闪烁动人。 于是那句“讨厌”到了嘴边,便被眼前人的温度融化成了“不喜欢”。 “……对,不喜欢。” 苏澈月眸光黯淡一瞬,退开一步,断忧适时钻回吕殊尧腕间。 “很好。”苏澈月说,“不喜欢至少会说出来了。” 他转身,吕殊尧伸手拉住了他:“你去哪?” “你在关心我?”苏澈月回头。 吕殊尧道:“嗯?不是……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我关心,也不需要我照顾,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什么啊?死嘴快找话说啊! “我就是想跟你说……钟乳台被我不小心用鞭子抽断了……毁了……” 苏澈月一听,脸骤然就冷了下来。 他一冷脸,吕殊尧以为他又生气了,半是紧张半是难受。 就是这个苏澈月才对原书的味儿,一点不称心就要生气,生了气就要开战,对人对事无差别。 苏澈月问:“是谁让你去的钟乳台?” “是不是叔父?” 吕殊尧点头,又摇头,“也不完全是,他们都说我灵力有问题,我就想着见你之前去钟乳台净化净化……” “灵力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吕殊尧想了想,可怜兮兮地补道:“你不要生气。” 苏澈月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吕殊尧被他灼人的视线盯得不自在,微垂了头,但并没有松开拉他的手。 苏澈月回过身,调子清清冷冷:“那你亲我。” 吕殊尧:啊? “你不是总怕我生气吗?你亲我。” ----------------------- 作者有话说:问题来了,苏苏为什么那么痴迷于摸尧尧的眉毛呢 第72章 亲了 ……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亲了他就不生气吗?? 吕殊尧低着头,只掀了眼,便一下对上苏澈月的眼睛。深棕色的瞳眸只剩漂亮二字可形容, 辨不出爱憎,就像没有个确切结果的恨意值系统一样。 “我……”他揉着衣摆, 犹疑迟缓。 苏澈月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非得这样?为什么回来之后,对待他的态度就判若两人。他很早以前不是说过,不会喜欢男人, 就算喜欢, 也打死不会碰他吕殊尧, 他吕殊尧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除了羞辱,吕殊尧暂时想不到第二个答案。 或许在原书中,原身被他抓回来, 不仅经历了放血的折磨,也遭受了其他方面的一些折辱,比如被苏澈月强抱强吻, 被疯批男主压在身下供他泄愤, 只是尺度太大,原作者没写, 或者被河蟹了而已…… 他想得心口颤颤, 魂游天外。他开始怀疑,降低恨意值是不是根本没有用,系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漏百出,苏澈月从头到尾都恨透了他,不管他做什么都没有用。就像他对吕一舟和沈芸一样,他做任何事都无济,他留不住他们的人, 同样也撬不开苏澈月的心。 他闭上了眼,心里开始发疼。他对苏澈月是倾注了感情的啊,不说百分之百,至少在这个世界里,他满心满眼都是他……自己那么讨厌男人的亲密接触,却仍然心无芥蒂地拥抱他保护他,牵他的手,他还要他怎样……他还要他亲他…… 他听见苏澈月说:“睁开眼,吕殊尧。” 吕殊尧麻木地睁眼了。 苏澈月见他神情不对,平静无波的眸底起了波澜:“怎么了?” “伤口还疼?” 吕殊尧又麻木地摇头。 苏澈月默然看他,眉头轻蹙,再开口声音像浸过月光般轻柔。 他问:“告诉我,你不喜欢和我不生气,哪个更重要?” 吕殊尧没太听懂,也无力深究他话里的意思。他忽地抬头,将苏澈月拉近,挽了挽他的头发,鼻尖虚虚蹭过他山根。 不知道谁的呼吸先乱了起来,吕殊尧瞳孔散焦,慢慢低下头去。苏澈月微微一愣,疾言道:“我的意思是……” 第99章 音节断在真空。 这一吻发生得突然,苏澈月来不及反应,吕殊尧已经贴了上来。他受了伤失了血,唇是冰凉的,在万物盛放的春夜里触感分明。他没有经验,只会学着上次苏澈月亲他的模样,贴着对方的唇轻轻碾动。 他就是不想让他生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太喜欢苏澈月身上的青梨香味了,唇上的比闻到的混了药苦味,更让他着迷。 他吻着吻着,就想到苏澈月的唇珠和人中,凹陷的位置,像一道幽壑,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他含着苏澈月的唇,松开齿,伸出舌尖,精准找到幽壑的位置,舔了一下。 苏澈月霎时就僵了,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吕殊尧什么也没想,仅仅是不愿意让鱼儿再游远,于是抬手,扣住他的腰。 他的腰还是这么瘦。被自己好吃好喝供养了那么久,竟然还是这么瘦。 吕殊尧还想用力,孰知一拉伸便碰到了伤口,他没作任何吱声,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苏澈月一惊,轻轻推开了他。 “吕殊尧。”苏澈月低着眸,明明恢复了修为,可以横扫天下了,却还是没有束发。只随意地插一根白玉簪子,乌发遮住了一边耳廓,另一边却赤裸裸露出来,泛着绯红。 ……他居然,真的亲了苏澈月。 吕殊尧思绪尚滞,鬼迷心窍地伸手想拨开他的发,让他另一边耳廓也暴露无遗。 他想看看那边红不红。 苏澈月接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伤口渗血了。” “……” “跟我回歇月阁,给你换药。” 吕殊尧听了这话才醒过神来:“不用……” 苏澈月弯下腰想抱他,吕殊尧后退:“不要,不要抱。” 这一路回歇月阁,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若是晕过去了另当别论,现在他清醒着,说什么也不可以让苏澈月抱他回去…… 何况他已经被休了。 打住!怎么又开始想这件事! 苏澈月:“……”不抱便不抱吧。 断忧再度钻出来,系连在二人腕间。苏澈月音调平平:“这样可以了吗?” 吕殊尧觉得自己像只小哈巴狗,套着绳,被苏澈月牵在身后。 “苏澈月……” “我伤口没事,没有渗血,已经快好了,你给我上的药很管用……” “我们不回去了吧?” 苏澈月停下来,口气实在说不上好:“不回去,你还想逃去哪?” ……有断忧这副死德行,他还能逃去哪?!逃去哪不被苏澈月逮回来??! 他就不明白了,恨意值按理也快清零了吧,他为什么还要抓他捆他…… “我在医堂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吕殊尧弱弱道,“想再去看看。” 苏澈月皱眉,“什么事?” “一两句说不清楚,”吕殊尧抬腕,“先解开好不好?我保证看完立刻就回来,今晚绝对不跑。” 估摸着系统的工作效率,今晚结果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苏澈月沉吟片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也好,说不定苏澈月见过那医堂里的阵法。吕殊尧这么想着,又道:“好。那先解开?” 苏澈月只提了一下唇角,不理睬他的话,继续往前走。吕殊尧小心思没有得逞,泄了气,抓心挠肝地跟在后面。 月色西垂,照得地面亮堂堂一片,吕殊尧看着苏澈月的背影,渐渐又出了神。 他走路的样子真好看啊,腰细腿长,挺拔玉立,三尺白衣落在他身上,就像皑皑圣雪覆在青松间。 这一刻吕殊尧忽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忽觉一切都是值得的。对他嘘寒问暖笑脸相迎值得,忙里忙外悉心照料值得,带他颠沛流离值得,为他受伤流血扛委屈也值得。 甚至是猝然死过一回,穿进来,到这个世界走一遭,认识他,哪怕被他记恨着,都是值得的。 走到医堂,依旧漆黑一片。苏澈月转过身来问他:“哪里有问题?” 吕殊尧拢回神思,走到后殿,断忧在二人腕间被拉直,苏澈月看了一眼,没犹豫,跟了过去。 “二公子,”吕殊尧半蹲在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如何看待苏宗主的?我说的是苏询。” 迄今为止,苏询对这个亲侄子下手并不心软,为了盗取他的探欲珠,下过蛊、跟狸鬼合作过,只要能得到这个宝物,苏澈月是病是痛、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那反过来,苏澈月怎么想?他会念着叔侄之情,睁只眼闭只眼,对苏询做过的事既往不咎吗?他虽然在除夕夜扬言要杀他,也可能只是羞愤过后的气话,做不得数。 苏澈月归来后会重拾抱山宗主之位,这是毋庸置疑的。在此之后,他会如何处置苏询? 还有苏清阳,有苏清阳在中间做纽带,苏澈月恐怕还真下不了任何狠手。 苏澈月果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钟乳台之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吕殊尧笑了笑,以手敲了敲地面,站起身问:“苏家可有什么阵法,能够隔绝不同空间的?” 苏澈月说:“有。” 吕殊尧眼睛一亮,退开到旁边,“这里地上有一道阵,你能看见吗?” 苏澈月低头打量,半晌后摇头:“既然是隔绝空间之用,阵法本身不能设得显目,也可以说是隐蔽无形。除非有阵钥,或者除非找到阵眼,否则看不见此阵,更无法解阵。” 阵钥?所以那天晚上那把钥匙掉落,就是引着他找阵眼? 吕殊尧问:“怎么样才能找到阵眼?” “阵眼通常在两种情形下现形,一是布阵者召显,二是阵法所处环境受到毁灭性破坏,阵眼感应到后自动显形,并启防御之能。” 吕殊尧左右思量,好像两者都不可行。 ……难道要就此放弃了吗?还是去找那个驴面人再问一次钥匙? 去哪儿找他呢? “吕殊尧。” “嗯?” “医堂发生过什么?” “嗯……大概就是我捡到一把钥匙,”吕殊尧以手比划,尝试把事情说得清楚,“它引我来了这,开了阵眼,我发现下面有一个地牢,里面逃出来一个凡人,说让我救他,后来他就不见了……” 好像还是说得很乱,听起来很不可思议,自己回忆一遍都觉得是做梦,这让苏澈月怎么信…… 苏澈月沉默一阵,道:“抱山宗医堂,是苏家先祖一手建起,拥有灵丹妙药无数,庇护救治过数千苏家子弟,和钟乳台一样,至今已逾百年了。” 吕殊尧:“嗯嗯。” “父亲在时一度想延扩,不仅仅是作宗内疗愈之所,也想给寻常人生老病死献绵薄之力。待我做了宗主,承父亲遗志,重建也未尝不可。” 嗯嗯……嗯? 什么意思? 苏澈月看了他一眼,断忧光芒静谧淌在他们掌心:“我想父亲会明白我的。” 轰一声天旋地转,吕殊尧什么也没看清楚,流动如水的光陡然靠近,将他拥在怀中。 ----------------------- 作者有话说:攻宝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世界末日火星撞地球的,最后:亲了再说。btw你老婆只是说让你亲,又没说让你非得亲那,所以你…… 最近宝宝们的爱好多啊[可怜][可怜]受宠若惊的赶脚,你们都是小天使!!天使一定会无忧无灾百福常在!! 第73章 解阵 地面剧颤开裂, 他被人压低了身子,拥着退避至角落,抬眼便看到苏澈月半蹲着护着他, 下颌洁白凌利,往上是正在不断下落跌碎的木砖石瓦。 他居然——真的打算毁了抱山宗医堂?! “苏——” 四分五裂的地面突然红光爆闪, 紧接着无数咻咻破风声疾鸣,看不清形状的暗器密密麻麻朝四面八方射出,绿得发黑的雾气顷刻将整座医堂围堵! 苏澈月一手拥着他, 一手源源不断汇集灵力打出去, 向他们袭来的器雾毫无靠近余地, 接触到苏澈月溢出灵力的瞬间或崩析或逃散,吕殊尧眼中唯剩一片澄蓝,浑厚而清透, 令他格外觉得心安,却又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这是从苏澈月身体里释放出来的、专属于苏澈月的能量和生命力。他一个人、不,他一只手就足以对抗一整间屋子的暗器! 好帅啊!恢复修为后的苏澈月也太强太酷了吧!简直帅到他心坎上了啊!! 吕殊尧一个激动, 张口就想夸, 苏澈月一把捂住他的嘴,抿着唇冲他摇头。 雾有毒, 别说话。 吕殊尧会意点头, 他的掌心温热,有青梨香,吕殊尧实在是忍不住想大赞特赞,不能说话,干脆就一直用下巴蹭他手心。 第100章 你好强,你好好看!! 苏澈月垂眸看着他,绷着唇没什么表情, 眉头不知何故是微蹙的,眼睛里却有漏出来的笑意。 吕殊尧有些看呆了。 没过多久,阵眼启动的保护机关被苏澈月完全击溃,尖刺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最后一缕雾气散开后,苏澈月放开手,低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好了。” 吕殊尧怔了几秒,先前滔滔不绝想夸他的话忽而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啊……其实不用……” “你说的是真的。”苏澈月盯着还在闪着红光的阵眼,“这里的确有个空间阵。” “啊,是,没错……” “找到阵眼就可以解阵了。”苏澈月抬手念阵诀,吕殊尧在一旁看着,犹犹豫豫道:“要不……先把断忧解开?别影响你发挥……” 苏澈月成了强者,他很欣慰,替他欣喜若狂。他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他呵护保护了,吕殊尧一开始还会有些失落,可是见到苏澈月施展灵力后,那一丁点惆怅的情绪便如寰宇微星,再也微不足道了。 他生来便是光芒万丈,即便短暂蒙过尘,从此以后仍是天巅之人,可翻越山海,可比肩日月,斩妖除魔,匡护众生,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无挂碍。 吕殊尧只需要放开手,在背后望着他,远远地看上几眼,再走掉,回到他原本的世界里去,继续做原来那个独来独往的自己,不与什么人为恶,却也不和任何人深交。 苏澈月却道:“不解。” 如何都不会解,任他怎么哄怎么骗都不解。 “……” 他话音落,阵眼开了,那段长长的阶梯再次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个!”吕殊尧说,“下面会不会还有人?我们得下去看看。” 苏澈月说:“好。” 他们飞身而下,苏澈月跟在吕殊尧后面,掐了个真火诀。 地下登时亮得一览无余。 开始时,地道两边只有空空的石壁,石壁上有许多黑色痕迹,像是陈年积旧的青苔。越往后走,两壁渐渐多出不少东西。 铁栅、绳索、铁链、刀剑、长钉、火盆、两人环抱粗的铁柱…… 令人胆寒的刑具,更心惊的是,上面都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苏澈月……”吕殊尧四处环顾,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难道是抱山宗用来惩戒弟子的地方? “不清楚。”苏澈月眉目渐冷,“这些东西不像是给修真之人准备,上面沾染灵力的痕迹很浅。” 不是给修真人准备,那是给谁准备的? “上次我在这里救的那个人,他的确没有灵力,是个凡人……”吕殊尧心里沉了沉。 可为什么现在这里又一个人都没有? “往前再走走看。” 他们沿着墙壁往深处走,走到一片圆形的开阔之地。以此地为中心,连接了几道地径,每一道都与他们来时路相差无几。 中心处摆着一个巨大炉鼎,在真火映照下反射阴淬的光。鼎与人等量齐高,鼎下烈火熊熊燃烧,似乎永不停歇。 “这是什么……” “炼丹用的。”苏澈月脸色越来越沉,“抱山宗何来如此庞大诡邪的炼丹炉……” 他们注意力全被鼎吸引,丝毫未留意到,背对着的暗道里,有光影绰绰伺动。 下一秒,有人自后狠狠锢住苏澈月脖子,同时一把尖刀快准狠地插入他右后肩! 吕殊尧一转头,瞳孔骤缩:“苏——” 苏澈月眉心即刻蹙起,掩在他背后的阴影猛箍着他往暗道里拖,后肩的血汩汩流出,染了一路。 他第一反应是解开断忧鞭,然后灭掉了手掌的真火诀。 紫鞭倏地收回吕殊尧腕里,甚至鞭上凝了苏澈月的灵力,瞬间将吕殊尧逼退好一段距离。 砰! 吕殊尧再一抬眼,一道石壁重重锤落,掀起喧嚣尘土,隔绝了暗道! “澈月!” 吕殊尧冲到厚重石壁面前,握拳抵上去,指骨颤抖,心脏暴动!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解开断忧! “苏澈月!回答我!” 吕殊尧双目泛红,运起灵力,幽绀发紫,猛地一击! 石壁轰然倒塌。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污血垢面的恶徒,每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血迹、泥渣、汗渍泪痕,他们肮脏不堪,表情凶狠,紧紧围蹙着中间那个干净无暇的人。 每个人都转头过来看吕殊尧,手上拿着不同程度的利器钝器,道道件件都沾着血。他们见石壁倒了,惊慌失措,想要把中间的人挡住,不让吕殊尧看见,可吕殊尧还是看见了。 本是一身白衣,此刻到处是血。 吕殊尧肺腑钝痛。 他陪在苏澈月身边这么久,精心照料,豁出身心命去爱护的人。 从来没有让他受过伤,从来没有让他流过血。 怎能让他们这么随随便便伤害! “让开。” “滚开!” 他周身萦绕邪异紫气,众人惴惴退向两边。一人不甘心地持刀冲过来,吕殊尧黯着眸,看也不看是谁,抬手就是一掌。 苏澈月脸色苍白,抬眼看过来时似纸上仙:“吕……” 吕殊尧散掉灵力,轻轻拢他进胸膛,贴着他耳廓道:“哪里疼?告诉我。” 苏澈月静了片刻,低声说:“哪里都很疼。” 吕殊尧忍着心快要碎掉的痛,喉头微颤。 “不是说如何都不会解掉断忧吗?堂堂清绝出尘的苏家二公子,也会失信于人啊。” “……嗯。” “我只是不在一会儿。你就让自己受伤。”吕殊尧低着头,唇贴着他额发,吐息温热,“苏澈月,修为不是已经恢复了吗?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嗯,”苏澈月好像笑了,“所以吕殊尧。” “待在我身边。” 吕殊尧手臂蓦地收紧。青梨香就算沾了血味,也好闻得让人丧失理智。 “对不起。”吕殊尧说,“等我解决了他们,带你回去。” 那些恶徒听到他这句话,纷纷吓得抖如筛糠,接二连三扔掉手中刑具。 “咳……怕什么……”那被吕殊尧一掌击飞,重重撞在墙上的人挣扎着,竟然笑起来,“大不了死在他手里,总比继续活着受罪强……” “我早说过苏家没好东西,折磨你们的人日日覆面,如今都看清楚了吧……最终来的是谁……” “是二公子啊!阳朔人最敬最爱的二公子!可不可笑?好不好笑?” “二公子?”有人跪了下来想要打量苏澈月,被吕殊尧一眼吓了回去,“二公子不是已经身残无医了吗,怎么可能是二公子?!” “二公子救过我爹的命啊!”那人低头,颤颤凝视带血双手,“如果是二公子,我这是要干什么……” “他救你爹的命,不过是他风头正盛时顺手之劳。入了鬼狱,失了修为,连正常人都不如,谁还能当玲珑菩萨?达者才施舍着看一眼你们这些蝼蚁草芥,权作可怜闲玩!等到自身山穷水尽了,扒你们的皮喝你们的血都不会眨眼!” 吕殊尧嫌恶看去,这个中了一掌还一直在煽风点火的人,眼睛瞎了一只,五官用黢黑的碎衣布条包得乱七八糟,看不见本来面目。 “怎么可能……阿杰……” “我知道了!”阿杰又说,“苏澈月到底是怎么站起来的!地道中间那个炉鼎,炼了那么多人,全都是……给他做人肉仙丹去了吧……” 炉鼎?炉鼎炼人?! 吕殊尧和苏澈月震惊对看。 “真的是这样吗……二公子……” 地道里霎时人声沸沸! “你们想想!我们都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阿杰说,“抱山宗可是修界大派,什么灵丹妙药没有,何需用这么邪门的法子,草菅人命!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就这么丢进火烧的炉子里,各个喊着饶命,喊着想活……” 众人听着,仿佛设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有人凄叫,有人厉哭。 “只有苏澈月,他病急无医,他因劫生狂,舍不掉自己的盛名荣光,才在自己宗里设下此等吃人炉!数百条人命,就为了换他的一条腿!” 吕殊尧紧紧握拳,冷笑道:“你说二公子救人是顺手之劳?我看你妄语构陷才是毫无代价!” 阿杰自以为说中真相,颠狂发笑:“我早便知苏澈月道貌岸然,今日既知实情,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宣之天下!” 说话之乎者也,实在不似寻常百姓,到底哪里来的路人甲?! 第101章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条命走得出去。” 吕殊尧挑起眼皮,方一抬手就被怀里人握住,苏澈月道:“等一等。” “方才为什么不还手?”吕殊尧摩挲他手背。 “都是凡人身躯,”苏澈月轻轻摇头,“你再出手他们真的会没命。” ……这就是苏澈月不反击的原因?感知到对方身无灵力,因而刻意收敛? 吕殊尧沉默。这些人表情凶恶,充斥满恶意恨意,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遍体鳞伤,无疑正承受着深刻而持久的痛苦。他知道,但就是离奇愤怒,你弱你有理,弱者就可以联合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伤人吗…… 苏澈月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你不动灵力反击,好歹稍微用一点点,做个保护罩什么的护着自己啊,就这么任着人欺负! 苏澈月靠在吕殊尧怀里,问:“哪一位能出来把话说清楚,是何人到这儿来,用这些器具凌虐你们?” 吕殊尧粗粗看过一圈,这些刑具如苏澈月所说,被使用时仅施以细微灵力,辅以人间最寻常的物理手段,来对付眼前这些肉体凡胎。 细究一番,若凶犯真用足够灵力下手,极有可能一招就能毙命,反倒不会使他们这么煎熬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用这么多手段,折磨一群毫无干系、毫无威胁的人? 吕殊尧又移眸看向那些人。反复溃烂的伤口,极致疼痛却不致死的要害,还有每个人渴望求生渴望到涣散的眼神。 凶手反复将他们推到死亡线边缘,再将他们拖拽回来。 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濒死试验,无异于凌迟。 /. 李安披着一身黑袍,大气不出,步伐急促地绕到抱山宗后殿。 “宗主,出事了!” 苏询难得烦躁,将象征着家主地位的环佩掷于地上:“我已经很快不是宗主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苏澈月究竟是何来的神仙襄助,天降奇迹,竟能让他恢复得毫发无损……” 杨媛道:“夫君且宽心,他十二年来,都未曾提过让你让位之事,说不定他根本对宗主之位没兴趣……” “他什么都有了,修为高强,探欲珠傍身,当不当宗主,甚至称不称霸修界,都是一句话的事!”苏询说,“从前他不提,是念着血脉之情,可他从鬼狱回来,我想尽办法拿探欲珠,他一定有所察觉!否则不会瞒着我,让吕殊尧带他下山寻医!还有那药里的蛊毒发作,他究竟是如何解的……” 苏询猛一抬眼:“难道真是和那小畜生——” “当日我让吕殊尧来苏家,以为就此可以断了这个好侄儿的情路,蛊毒一发他便再无法可解,只能乖乖听话……没想到他对一个男人竟也能动情!真是荒谬,荒谬!抱山宗怎能交给这样的人来管?!” 杨媛思忖:“不是还带回来个女子,叫……丛商?也不一定非是吕殊尧?” 苏询横眉:“夫人!你我都快年过半百,还看不出这点儿女情长吗?你见到没有?吕殊尧他是抱着回来的!我养了他十二年,从未见过他对谁有那种眼神,吕殊尧毁了他少时最钟爱待的钟乳台,他半点不让责问,在歇月阁屏退所有弟子,亲自照料,宽衣解带,赤裸相见!” “恢复修为这么大的事,回来第一时间不是面见你我,不是召开宗门大会,而是就跟那妖孽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 杨媛厌弃地皱眉:“恶心至极、耻辱至极!” 李安心急如焚,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对话:“宗主!真的出大事了!医堂那边——” “医堂怎么了?”苏询一下就抬了声。 ----------------------- 作者有话说:剧透:尧尧被老婆小小地戏耍了一下,下章揭晓。 第74章 是要求是请求 李安喘了口气, “二公子轰了医堂,空间阵破了……” “你说什么?!”苏询怒目,“医堂是什么地方?!苏澈月真是疯了!” 杨媛声音都紧了:“……他发现空间阵了?” 李安:“是……不过弟子悄悄跟在后面探了一番, 他们只是发现了那群人,尚不知实情!而且看情形, 两边似乎不太对付。” 苏询冷笑一声:“一群蝼蚁的脑子,炼丹都不配,你还指望他们能分得清谁是谁。幸得我让你去时一定覆面, 没留下致命把柄。” 李安道:“宗主, 眼下怎么办?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将他们一齐困死在里面……二公子的探欲珠不是一直找不到吗?我们直接用本尊炼出新的,岂不是事半功倍?” 苏询借灯光打量他,突然道:“谁打的?” 李安一愣, 眼中登时恨意滔天,浑身血痕都被这一句话激得裂痛起来。 “苏澈月知道是你亲挟吕殊尧上钟乳台,报复你了吧?”苏询说。 李安恨道:“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他们生来就天赋异禀, 二公子都已经那样了, 出去一趟回来还能恢复如初,这不是命运不公是什么……还有他吕殊尧, 凭什么轻轻松松就过了金丹, 凭什么用钟乳台这么戏弄我,就因为我想变强,而我没有他们的运气吗!” “他们说离宗就离宗,丝毫不管我的死活。还好宗主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还愿意将探欲珠可以助我快速修炼的秘密告知。探欲珠……无论是自己炼还是从二公子那夺,我都一定助宗主得到!” “不错。”苏询点头,转而又变了脸:“你既然知道他们生来就有气运, 又凭什么觉得你斗得过他们?” 李安语噎。 “你清楚他们两个人如今的实力吗?”苏询冷冷道,“别说是你,就算是我,再加上整个抱山宗,都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吕殊尧的法力并不寻常,他这样的灵力,我只在十二年前鬼狱大开的时候见过一次——”” 话及此,他突然一顿。 “鬼狱?”咀嚼着这两个字。 半晌,他幽幽道:“若是让澈月知道,他情深似海的人,与杀死他至亲的鬼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办?” 杨媛一惊:“夫君的意思……” “吕殊尧迟早是个祸害。此事一定要让各大宗门都知晓,联合审讯征讨。当今世上,能打败吕殊尧的或许只有苏澈月,能打败苏澈月的也只有吕殊尧。抱山宗与鬼狱隔着血海深仇,到时候他们两个还能手牵手站在同一边吗?” “弟子明白了!”李安恍悟,“那今夜医堂之事……该如何收场?” “这么大动静,我们不出面不合理。”苏询想了片刻,“让阿阳过去。” 杨媛惊道:“不可!怎能让我儿趟这趟浑水!” “夫人信我,”苏询安抚,“此事让阿阳去才最妥当。” /. 地道里沉默良久,只闻烈火不知疲倦的燃烧声噼啪炸响。阿杰突然狞笑道:“二公子这是要贼喊捉贼?” 吕殊尧道:“你说不说?” 他很少生气,似乎每一次都是因为苏澈月。苏澈月抚上他胸膛,顺狗毛似的在他心口说:“别气。” 吕殊尧声儿一下就软了,还没有人这么哄过他。 他鼻尖贴在苏澈月耳廓上,很喜欢这种互相依偎的感觉,像两只小动物在彼此舔舐,彼此安抚。 “那我们回去。”吕殊尧赌气道,“不管他们了。” 苏澈月笑了笑:“气话。” 这时,外面传来几重脚步声,众人抬头看去,几名抱山宗弟子身着道服,簇拥一位青衣佩剑的男子疾步而来。 “阿月?”苏清阳立于群首,有些愕然,“你怎么在这?受伤了?” 苏澈月摇头:“无碍。” 他环顾四方,“这地道是怎么回事?”视线落在伤痕累累的众人身上,“你们……” “说来话长。”苏澈月见大批人马赶到,知道此时不再是让他们开口的良机,便说,“这些人需得安顿好,替他们治好伤,再送他们回家去。” 吕殊尧说:“不必劳烦大哥了,全都跟我们回歇月阁。” 阿杰闻言大喊:“我绝不跟你走!”他指着苏澈月,“他就是罪魁祸首,他就是建这地道的恶魔!谁要是跟他走,那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苏清阳皱眉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吕殊尧道:“大哥也瞧见了,如今泼脏水都不用打草稿了,此事一定要查个清楚。” 苏清阳道:“带回主殿,向父亲禀——” “欸。”吕殊尧漫不经心,“有人在抱山宗的医堂里建了个杀人窟。医堂是什么地方?救死扶伤的地方。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抱山宗在修界的名誉必会大损。与其让叔父烦心,不如我们和大哥一起先弄清来龙去脉,再禀明叔父,也算是替他分忧了。” 第102章 苏清阳迟疑:“可是这么大的事……” “我刚刚回来,先前一直蒙受叔父照顾,若能在这些事上替叔父分担,略表寸心,还报叔父的恩情。兄长便成全我吧。”苏澈月接着说。 他们夫夫一唱一和,说得极为诚恳在理,苏清阳便答应了。 阿杰仍然拼死抵抗:“我绝不去歇月阁!” 苏清阳说:“那便都去我的悦阳阁。” 苏澈月道:“兄长认为,此事该从何查起?” “自然是召审医堂医修。这些人都是送入医堂医治的,为何会落入地道受尽虐待?” 苏澈月颔首,“今夜先安顿好他们,明日我与兄长一起审。” 目送一群人跟在苏清阳后面离开后,吕殊尧熟门熟路,打横抱起苏澈月。苏澈月愣了愣,薄直的唇角微微提起来,什么也没说,伸手勾上他脖颈。 履靴踩过落满梨花的芳草,苏澈月眸子安安静静,一直在看同一个位置。吕殊尧步子有些乱,走着走着就岔了路。 “好像……走错了?” 苏澈月的目光没有移开,淡淡道:“嗯,右边。” 半刻钟后。 吕殊尧停下来,微微气喘:“苏澈月……你骗我。” 苏澈月忍着没有笑,但漏出来的气音出卖了他:“没有,我也记错了。” 他在这土生土长二十七年,怎么可能记错?分明就是耍他! 吕殊尧气得耳朵通红,又不敢发作,只道:“我手酸了。” 苏澈月:“……” “我伤口疼,渗血了。” 苏澈月叹息一声,松开手,轻声道:“放我下来。” “不行。你也有伤。”吕殊尧垂眼下去看他,“手拿上来。” “我的伤没事。”苏澈月说。 “……算了。”吕殊尧收紧手臂,“我骗你的。” 苏澈月默然一瞬,道:“右拐就到了。” 这回倒是真的了。吕殊尧将他抱进阁楼房间里,苏澈月说:“我看看你的伤。” 吕殊尧:“先看你的。” 苏澈月不说话,自行脱下血迹斑斑的外袍,再从正面看,里头的中衣很干净。 吕殊尧不明所以:“你……” “我没受伤。”苏澈月镇静地瞧着他,“只是许久未开灵力护体,受袭时一下未反应过来。后来石壁砸下来时,我已经施了一层防护罩,他们伤不到我。” 吕殊尧一听,担心的情绪便如散沙一般松了大半。对嘛,这才是苏澈月嘛,轻轻松松就被其他人偷袭,那怎么说得过去! 但是。 他带点埋怨的口气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我很担心你。” 苏澈月说:“……抱歉。” ……他跟他道歉?他跟他道歉! 苏澈月这么个冷傲的性格,尤其对他从不用半点礼辞敬语,现在居然跟他道歉!! 陶宣宣你还回来的真的是原来那个苏澈月吗?!莫不是被夺舍了! 吕殊尧磕磕巴巴:“没、没事,倒也不用道歉……” “坐到我旁边来。” 吕殊尧在他身侧坐下,看到他右侧肩膀仍在洇血,又立刻站起来:“肩膀,我给你上药。” 吕殊尧受伤,苏澈月给他备的药粉就在床头,吕殊尧借花献佛,拿过药,看着苏澈月:“……中衣也脱了?” 他已经做好苏澈月会拒绝的准备。毕竟从前就算腿脚不便,苏澈月也从不主动在他面前脱衣服,更别说要切肤露骨。 谁知,苏澈月只是慢慢地笑了一声,便伸了手。 只将衣服脱到肩头。 吕殊尧:“……” 上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还是除夕夜那场意外。只不过那时屋子里没有灯,除了被月光浸成透明的白皙身体,吕殊尧什么也没看清。 然而此刻,烛光微漾,又不能灭灯上药,吕殊尧得见他蜿蜒的锁骨,平直而薄挺的侧肩,往上是粉白的耳垂…… 犹抱琵琶半遮面,越是只露一半,越是动人心魄。 吕殊尧手忙脚乱的,药粉也涂得不好看,附着在那人光滑的肌肤上,像一场惊慌失措的入侵。 苏澈月复又穿好衣服,仍是道:“我看看你的伤。” 吕殊尧神思恍惚地“哦”了一句,苏澈月才一摸到他腰带,他倏地绷直了脊背。 苏澈月眉目不惊,长指灵动,解开他的衣服易如反掌。吕殊尧闭了闭眼,警觉自己不对劲,握住那只贴在他腰上的手,声音有些黯。 “不用看了……真没事。” 苏澈月抬起眼看他,原先消下去的笑意又浮现。 ……以前他坐轮椅的时候,吕殊尧终日见不到他笑,那时总希望他多笑笑,哪怕只是提一下唇角也是好的。 可自从瓶鸾镇回来之后,苏澈月笑的次数明显变多,好像生气也笑,高兴也笑,吕殊尧渐渐辨不清他的情绪和态度,便觉得很不适应,心虚得害怕。 毕竟原著里,苏澈月最后杀吕殊尧的时候,也是笑得满室生辉! 越想越诡异,越想越吓人,然而都那么惊悚了,苏澈月要脱他衣服,他还是不好意思,他还是有反应! 到底有没有点出息啊!到底是什么时候事情发展成这样的! 吕殊尧竭力压制,上下牙都快要打起来了:“……你笑什么。” “看来也不是很不喜欢。”苏澈月说。 “……!” 苏澈月仔细看过他身上被钟乳石戳刺的伤口,没有渗血。 吕殊尧体质上佳,受的伤只要及时处置,愈合得很快。苏澈月放下心来,直起身,偏过头:“今晚……” “今晚我睡榻上。”吕殊尧指着自己买回来的“沙发”。 苏澈月眉梢微挑,“榻上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了?这可是他当时在山下挑了大半天,花大价钱搬回来的!之前睡了那么久,也没见苏澈月关心过他舒不舒服,现在来这招马后炮什么意思? “你睡床上。” “那你呢?” “你希望我睡哪里?” “……” 苏澈月眯了眼,轻声道:“提醒一下,我们是夫妻。” 是“曾经”是夫妻,严谨一点。吕殊尧心中反驳。 他不回答,苏澈月等了一会儿,坐回他身侧,看着前方,轻轻吸了一口气,忽而道:“地牢里我说的话,你还没有答复我。” 吕殊尧半垂着眸,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句。当时他被苏澈月身上的血痕冲破了理智,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是怎么回答的。 吕殊尧,待在我身边。 ……他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要求还是请求? 留他下来,又是想要做什么…… “吕殊尧,”苏澈月没有转头过来看他,眼前的烛光晃得他睫毛微微颤动,“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软锤,击打在他心上,让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留他下来,是要杀要剐要谢?不确定性太大了,他根本拿不准苏澈月到底在想什么、当下的想法和以后又会不会有不同。 而且,就算不管苏澈月怎么想的,就算退一万步讲……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留得下来。 想一想,他还有原本的生活,虽然吕一舟不要他,沈芸也不要他,可他读了十几年书,好歹要把大学念完吧……就算他们都不要他,他也得去上班挣钱报答他们的生养之恩吧……还有他没通关的游戏,穿过来之前螺蛳粉还有光棍节大促,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时间线到哪了…… 可是……为什么。 明知前路未卜、苏澈月目的不明性情不定。明知何种选择才是正确的、理应如此的。明知恨意值清零的曙光就在眼前。 为什么,他却无法直接开口拒绝。 眼尾瞥见旁边的人静静地等待他答话,空气中梨花香气飘转。苏澈月指尖顿在衣摆上,捻出褶皱。 吕殊尧还是没忍住,转过脸去看他,看他薄唇绷直,长发半散在肩头,遮住耳廓,也遮住眼睫投在面容上的落寞。 忽然就想起,第一次从床边抱起摔落的他,他也是这样一副神情,紧张,生涩,又不失狠倔,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又对突然到来的拥抱感到无措。 忽然就想起,在书里,苏澈月后来在昆仑山巅说过的一句原话。 “昆仑原来无月。昆仑怎会无月?” “怎会任我醒掌天下,醉卧柔乡,仍是孤独?连影子都不曾作陪。” ……如果苏澈月真的需要吕殊尧的话。如果苏澈月到现在还需要他的话。 “我……” 第103章 胸腔嗡地震开,系统非常不挑时机,跳出来打断了他。 「恭喜宿主,达成离开苏澈月所有条件,撤离程序已准许启动。」 第75章 生狂 冰冷的声音阵阵回响, 只有吕殊尧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他愣了片刻,反应了一会儿,才领悟到何谓“达成所有条件”。 苏澈月恢复修为霸气归来, 而且——恨意值降为零了。 苏澈月不恨他了。 第一反应不是完成任务活下来的欣喜若狂,也不是抉择是否要离开的纠结犹豫, 而是心头感激涕零的酸软。 苏澈月竟然真的不恨他了。 他做的努力真的有用,真的扭转了男主对反派的感情,真的有用。 他的讨好、他的笑脸、他的没心没肺, 并不是一无是处, 并不是徒劳无功, 并不是滑稽可笑的独角戏。 不是全世界都无视他。 吕一舟和沈芸留给他的诅咒,仿佛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分崩瓦解。 眼眶没骨气地湿热起来,苏澈月察觉他的异样,迟疑偏过眸:“你——” 拥抱随之而来, 温热入怀。 “谢谢。”吕殊尧靠在他左肩, 声腔像闷在棉花里,似有哭音。 “澈月, 谢谢。” 他重复了很多遍“谢谢”, 又叫了很多遍“澈月”。苏澈月反应不能,眨了眨眼,确定不是做梦,才缓缓地张开双臂,环住了他。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音色温和,气息吐在他耳后, 痒得出奇。吕殊尧眼前雾湿一片,心里也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忽而抬了手,撩开苏澈月的发。 他们静默地对视,两个人眼底都澄澈到极致,干净到只剩彼此的倒影。 吕殊尧垂下视线,凑近了,吻上苏澈月早已分开的唇线。 一触即分,他撤开一点距离,眼神茫然。 他根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就是做了。 手还握着苏澈月的腰,他看见苏澈月呼吸稍滞,瞳眸沾湿,静静痴痴地望着自己。 水终于滴穿了他的防线,理智神经轰然崩塌。 掌心用力收紧,他将人压在身下,旋即听见一声轻嘶。 长马尾落在他身前,吕殊尧一语不发,手掌按在身下人腰腹,腰线劲瘦的触感令他恋恋不舍,不想离开。 他俯下身去,呼吸停留在苏澈月颈间,滞了半秒,便沿着他颈线一路吻上。 【警告宿主,撤离程序即将启动,请不要再与无关人物产生联结!】 【警告宿主,撤离程序即将启动,请不要再与无关人物产生联结!】 系统警告声刺耳,吕殊尧皱了皱眉,权当不闻,反抵着苏澈月的额,让他的头仰得更高,让自己的吻落在他颈上每一处,算无遗漏。 好像只有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才能确认这个人真实存在。 苏澈月被迫仰颈,吞咽有些艰难,喉结动得很隐秘,刺激得吕殊尧忍不住张口去啃咬。他抬手欲触摸什么,却被狠狠摁了回去。 【警告宿主,撤离程序即将启动,请不要再与无关人物产生联结……吕殊尧!】 与此同时,苏澈月闷哼了一声,吕殊尧抬眼去看,才发现他眉头还蹙着,唇色开始褪成苍白。 他又去吻他的唇,咬他的唇珠,手指抚在他脸颊,余光捕捉到一抹残红。 是血。 【警告宿主,撤离程序即将启动,请不要再与无关人物产生联结!】 吕殊尧骤然清醒。 他太失控,力度太大,不小心按到苏澈月的右肩,伤口出血。 吕殊尧呆呆地看自己的手,看身下被血染透的被褥。 “……为什么不喊停?”他喃喃问。 明明有伤,明明在流血,明明很痛,明明是自己兴奋过度,生出癫狂。 为什么苏澈月不喊停? 身下人却笑了起来,声音轻颤道:“不疼。” “不疼。”他说。 苏澈月应该是从不撒谎从不作伪的一个人,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回来之后,他已经不止一次骗过他了。 “对不起。”吕殊尧起身,没留意到苏澈月轻扯他绛紫衣摆,从指缝间抽出滑落。 他转身出去,苏澈月坐起来,低声道:“你去哪里。” “我疯了。”吕殊尧停在门边,用力摁着眉心,“我一定是疯了。” “你别走。” 苏澈月说:“我走。” 他从容自床上站起,封了自己肩膀穴位止血,穿好外衣,道:“你留下来休息,我去兄长那看看。” 语调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被自己圈在身下的是另一个人。吕殊尧阖眼吸气,苏澈月已经走到他身边,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听话,不要跑。\"断忧的脑袋又从吕殊尧手腕钻了出来。 他离去后,吕殊尧仰面笔挺挺倒在了他买来的榻上。 闭目放空,强迫自己尽量不去想的荒唐事。系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分明就是警告他,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迟早要离开。时机一到,不管他有没有答应苏澈月,由不得他想不想,系统极大可能就图个省事,强制将他传送走,就像他刚来时强制让他去恶鬼炼狱做任务一样。 迟早要离开。 偌大的空房间里,只剩他独自询问的声音。 “撤离程序……什么时候启动,会怎么启动?” 悦阳阁离抱山宗主殿更近,常有弟子往来进出,向大公子讨教本事、共商宗门大计。苏澈月重伤后,悦阳阁更是比之前热闹非凡,人人都默认二公子无法再承父业,苏询的宗主之位看似代任,实则早晚会交到苏清阳手中。抱山宗某些修士在感叹唏嘘苏谌父子不幸遭遇的同时,也做好了投奔苏询这一支的准备。 然而山不转水转,苏澈月此番回归,形势又要改变了。 他到悦阳阁门口时,正逢今天白天值守医堂的两名医修,带着几个小弟子进阁楼。 苏澈月直接将人拦下,其中一名道:“二公子何故为难我们,是大公子让我们来的。” 大概是请他们来医治地道里救出来的人。 苏澈月道:“兄长那里我去解释,你们先回去吧。另外,告诉宗内其他弟子,这几日若没有召令,任何人都不要到悦阳阁来。”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一头雾水。 “我没有说明白吗?” 他一个眼神下来,睫毛上像凝了冰霜,凜然扫在众人脸上。 两名医修眼观鼻鼻观心:“明白了,二公子。” 几个人一起转身慢慢走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二公子自受伤脾性就变得冷淡奇怪,怎么现在修为恢复了,脾气却全然改不过来,还是冷漠不近人……真是可惜!抱山宗一大憾事!” “虽说身体痊愈了,可这几月一直跟那邪性公子纠缠在一起,心性不被影响才怪……也不知道对二公子来说,福兮祸兮!” 一柄长剑直直插在他们跟前,话头顿止,几人被吓得连连退后。 “你们说谁邪性?”疏冷的提问。 这把剑就是柄普通的低阶灵器,苏澈月为了御剑赶回匆忙问何子絮借的,相比他自己的荡雁,根本不足为惧。 可是被苏澈月催力一用,威力着实不轻。一人抖簌簌道:“二、二公子……” 今日硬刚吕殊尧的那名医修梗着头皮,企图晓之以理:“既然二公子问了,那我便知无不言!吕殊尧为何被送至钟乳台?正是因为他的灵力与我们寻常修士都大不相同,阴中带邪,破坏力极强,隐患极大!宗主、吕宗主,还有抱山宗上下几百名弟子都看出来了,没冤枉他!” 苏澈月凤眸微眯,嗤声一笑:“他算我半个徒弟,在栖风渡教导他时我便知他灵力过人。只是一个天赋出挑到异于常人的少年公子,就要被你们置喙成歪魔邪道?难道不同流,就是不入流吗?” 他明晃晃毫不加以掩饰的维护,让所有人感到震惊和恍惚。毕竟几个月前,吕家公子刚刚到苏家的时候,他们还从李安口中,听过不少二公子如何教训和为难“新婚之夫”的传说。 几个月的时间,情感倾向和态度翻天覆地。 那医修还不肯罢休:“那二公子知不知道他入的哪门子流?据说他的法力,和当年恶——” “别说了!”他的同伴使劲拽他袖子,“当心宗主责罚!” 医修被拽退好几步,卡了音节。苏澈月侧身收剑,沉声道:“既然现在不说,以后就永远不要再说。” 医修是个逞一时嘴快的急性子,被同伴拖走时,还在小声诽道:“希望你二公子不要后悔今日替他开脱……” 第104章 怎么会后悔。 苏澈月耳尖微动,转头进了悦阳阁。 “多谢大公子挽留,我该回家了。”主室里有女子的声音。 “等等,”苏清阳随即开口,“你再留几日……我一定尽力找……” 那女子叹了口气:“二公子方归来,阳朔又刚受恶鬼侵扰,抱山宗定有许多要事需要你去忙。我不想拖你后腿。” “没有的。”苏清阳连忙否认,“要忙也该是阿月忙,抱山宗的主人一直就应当是他,我和父亲只是暂时协助……” “我不会放弃找青桑的。”他声含愧意。 室内安静,苏澈月不想继续立人墙下,抬手叩门。 打开门,苏清阳一脸窘色。 “阿月,这么晚了你……” “我来看看那些人。”苏澈月面色不改,“这位是。” “青枳。”姑娘站了起来,端庄行了个礼,告退了。 “青桑的姐姐。”苏清阳解释道,“田今巷之后,他就失踪了。” 苏澈月道:“毫无音讯?” 苏清阳凝重摇头。 “号令宗里的人,下山时一并帮忙寻一寻。”苏澈月说,“阿杰他们安置于何处?” “偏殿,我带你去。” “不必了。”苏澈月自有话要问他们,没打算让兄长跟着,“兄长请来的医修,我已经让他们都回去了。此事尚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越少人涉足越好。悦阳阁,兄长还是暂不要放人进来。” 苏清阳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苏澈月往外去了几步,忽又回头:“容澈月多问一句,兄长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苏清阳一怔,“没,不……算吧。” 他丧气垂头:“我叫她失望了,她不愿意留下来,我也不能强求。” 却听弟弟站在几步之外,如月下一只敛翅雪鸟,低低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试什么?” 苏澈月突兀地转了人称,说:“试试让他留下来,爱上我。” 第76章 好久没一起睡了 偏殿通铺的人们躺得横七竖八。 “我说, 二公子不是好人,大公子就是好人吗?把我们带来这,说要给我们请大夫治伤, 这都深更半夜了还不见动静……”中年男子捂着被切断了两段指节的手掌,恨恨看向靠在角落的男人, “阿杰,说话呀!” 另一妇人道:“好说歹说,再也不用睁眼闭眼都是那些刑具……我以为我再也不能活着出来, 我以为下一个要被投炉的就是我了……呜……感谢老天, 感谢老天!” 她怀里窝着个半大孩子, 怯生生抽着鼻子,时不时漏出一句“娘,我身上好疼”。 妇人哀哀怨怨:“希望大公子是真的要帮我们……” 就在这时, 门开了,有人披着一身皎皎月光走了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纷纷缩到一起, 惶恐道:“二、二公子!” 苏澈月优雅坐到通铺上, 笑容很浅:“还愿意称我一声二公子,看来也没那么恨我。” 断指男人离他最近, 此刻瑟瑟发抖。苏澈月朝他伸出掌心:“手给我。” 男人宛如一只壁虎紧贴墙根:“你别过来!” 苏澈月一偏头:“你们耳根子这样软, 别人说什么都听,我说的就一个字也不信?” 男人道:“那地道就是个密室,若你不是主使,怎么进得去!” 苏澈月说:“你们既然说了,以往进去虐打你们的人都以面具遮脸,若真是我,怎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阿杰在角落里力争:“从前你行动不便, 肯定不会亲自过来,遮面具的都是你的鹰犬走狗!你拿活人性命炼出邪丹,恢复了修为,自认可以横行天下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这一次你根本就是打算来将我们全都处置,如果我们不反攻,早就死无全尸了!” 苏澈月冷然:“你还挺了解我的。难不成是故人?” 阿杰低哼一声。 “只可惜还不是完全了解。”苏澈月说,“若是我要做,何必找凡人。直接抓几大宗门的修士,他们灵力傍身,拿来为我炼丹,助我恢复,岂不更高效?” 众人颤声议论,阿杰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从来不想做君子。”掌心涌出澄蓝灵光。 “你、你要干什么?!” 苏澈月勾了勾唇,“强人所难。” 他强行掰开断指男人的手,将灵力打进去。男人惊恐地大叫一声,其他人想拦又不敢拦。须臾灵光褪去,男人愣愣举起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 忽然扭头问他后面的人:“……我刚才叫什么?” 鬼知道你叫什么。 “不疼吗?”有人瑟瑟问。 男人满脸疑惑:“不疼啊。”不仅不疼,反而比之前断指后多日的钝痛灼痒好受太多了…… 苏澈月说:“断裂处之前得不到及时处理,早就发脓溃烂了,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所以……”男子反应不过来,“你帮我处理了伤口?” 苏澈月视线越过他懵逼的脸,淡淡道:“下一个。” 虽然男人说了不疼,可剩下的人都是受过不亚于断指之痛的摧残,哪里敢轻易再接触这些生杀予夺的修士。 苏澈月等了片刻,轻轻叹道:“其实我不喜勉强。对他是,对你们也是。” 他坐在原处,突然就显出点落寞。那个声称被他救过父亲性命的青年从后钻了出来:“我来吧,二公子。” 苏澈月眸光一动,什么也没说,转手为他注入灵力。 一个时辰后。 绝大多数人都涕泪横流地对苏澈月称谢,说是自己误解了二公子,还妄图伤害二公子,真是有眼无珠、狼心狗肺。苏澈月制止了他们对自己过分难听的谩骂,看向角落里那个瞎了一只眼、面目全非的男人。 “你呢?” 阿杰阴冷出声问:“二公子三头六臂,能还我这只眼睛吗?” 苏澈月:“无法。只能保证你日后不再幻痛。” 阿杰哈哈大笑,对断指男人道:“断了你的手指,挖了我的眼睛,再假惺惺来缝补包扎,还要对他感恩戴德?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宁愿死,宁愿被投炉,也绝不接受你虚伪的施舍!” 苏澈月耐心告罄,粗粗看了一眼他伤口不致死,淡漠道:“随你。” 随即进入正题:“说说吧。你们在地道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来说!”青年道:“我们都是外出途中,受邪鬼侵扰,得抱山宗人来救,口口声声说带我们回宗里医伤。大伙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有机会能到大名鼎鼎的修真宗门一游,谁不愿意?欢天喜地地就来了!” “结果呢??来了以后,大晚上被面具人带进了你们苏家所谓的医堂,两眼一黑,再醒来就被关在地牢里了!” 苏澈月说:“带着面具行事,你们不怀疑其身份?” “谁知道你们修界的人都有什么怪癖……” 先前的妇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再度哭诉:“可怜我孩子这么小,却要来遭这种罪!被刀捅、被鞭子抽、被火烧……你们简直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做什么仙长,连做人都不配!” 苏澈月表面没什么情绪起伏,继续追问:“什么样的人会被投炉、什么时间被投炉?”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一时竟没人答得上来。 “好像没什么规律……” “折磨我们的人就是一群疯子,哪有什么逻辑神智可言!” 他们七嘴八舌又骂了一通,苏澈月见问不出什么关键,站起来道:“太晚了,诸位休息吧,我带了些丹药过来,往后每日按时上药,伤口很快就能痊愈。” “多谢二公子了!二公子一定要早日将那些人抓起来,杀了,都杀了!” 离去时,两只肉嘟嘟的小臂抱住了他大腿。苏澈月低头一看,是原先窝在那妇人怀里的小孩。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想跟你一起走。” 那妇人忙去扯他:“闹什么!这是抱山宗的二公子,你这皮爪子多少天没洗的,别给二公子碰脏了。” “哥哥来了身上就不痛了,我想跟哥哥一起玩!” 苏澈月便抱起他,道:“我带他到歇月阁睡,过几日好些了将他送过来。” “怎可麻烦二公子……” “不麻烦。”苏澈月柔声问肩上兴奋的孩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山!” 后半夜星辰满天,歇月阁主庭院中梨花飘香,劲风沙沙作响。 紫色长鞭流光溢彩,游走过院子里每一株梨树,细韧枝头的白苞粉蕊均被震得簌簌颤抖。尽管那个掌控着鞭子的俊美青年竭力控制,依旧不免有几片骨朵瓣儿被他摧残而落。 第105章 花枝乱,他的心更乱。 他渐渐觉得没劲,挫败,收束了力量,身后鞭子上凝集的光慢慢弱下去,马上就要孤零零地坠在地上时,另一端突然被一股强大却柔和的力量攥住了。 吕殊尧感受到了这股力量,抬眼回眸,见到阁院的主人站在树下,梨白满身,抬手接住了他的灵器,也接住了他今夜的躁动情绪和纷乱思绪。 “吕殊尧。”苏澈月身量长直,在几步之外唤他,声音虚虚的,好像没有力气,但鞭子那头的力道却那么坚定,“过来。” 吕殊尧有些小小的抗拒,总觉得他要是再靠近苏澈月一点,指不定又会发生什么光怪陆离的离谱奇事。 反正恨意值已经清零,他也不用对苏澈月事事百依百顺了。就不过去……他又能怎样? 见他没动弹,苏澈月清冷目光微微上抬,瞧着他眼睛。他负过一只手,另一只握着断忧鞭尾,开始缓缓辗转缠绕。 紫色的光微弱跃动,在苏澈月手心手背熄灭又亮起,反反复复,挣挣扎扎。吕殊尧神思怔怔,移着脚步,由着鞭子那头的人将他越缠越近。 他内心既觉得刺激又觉得可怕,看苏澈月这副不声不响不紧不慢诱猎的模样,要是恨意值还有余额,那自己的性命还不得被他捏在手心,用一百一千种变态的方法玩得生不如死。 他尝试重新给鞭子注入灵力,灵力牵动着他脉息,沿着鞭子纹路往前游窜,到达一半长度时明显感觉得到另一端流淌过来的,属于苏澈月的温度和气息。 两股灵息在鞭中狭路相逢,共同凝结在方寸粗细的空间里,好像逐渐地贴近、融合,却没有任何一方将另一方吞噬或击退。 苏澈月将他拉扯到只剩一指绳长的距离,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澈月皮肤白皙如脂,今夜不知为何更是肤光胜雪,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如融化的巧克力,浓稠到只有星辰微光下,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借着月光,视线下移,吕殊尧看见了他唇珠,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显出被自己咬的红印子。 “……”要人命。 “什、什么为什么……” 苏澈月似笑非笑:“为什么你用断忧,会打落梨花。” 正经聊功法啊……那行。 吕殊尧心定了定,这个问题他还真想知道:“为什么?” 苏澈月唰地一下将鞭子甩出去,吕殊尧反应不及,人跟着往前蹿,被苏澈月从后面扣住手拽了回来。 “叫声师父,我教你。”润玉般的嗓音低低响在身后。 吕殊尧:“……” “以前在栖风渡,吕宗主拜托我教导你,可你从来没承认过我们的师徒关系。”苏澈月见他不应,调子沉静地重复,“叫。” 吕殊尧听完,像是骤然有一块硬梆梆的玩意儿堵在喉咙口,不上也不下,让他颇感气闷。 苏澈月手扣得更紧了,“还是不肯叫?” 吕殊尧张了张嘴:“你是在,怀念你的徒弟吗?” 他根本不是苏澈月那个倒霉徒弟,也没有受到过他的教导。苏澈月是想听原身叫他师父,是想念和原身待在一起的时光,是在告诉他,他更喜欢和接受原来那个吕殊尧吗? 吕殊尧突然很不忿。明明穿过来以前,苏澈月这么恨吕殊尧,若不是坐在轮椅上,从鬼狱回来早就恨不得扒他的筋拆他的骨几百回了。 是自己一腔真心,掏出肺腑和生命待他,现在他不恨了,转头感怀的倒是另一个人。还是那个真正筹谋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 好,好,好。 这和他十岁时满心满眼照顾那只叫眷眷的猫,结果到头来是给别人做嫁衣,有什么两样! 十岁时他是个小丑,笑话,二十岁的他还是个小丑,笑话! 吕殊尧用力挣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我可不是你的好徒弟。” 他神态认真到冷峻,苏澈月愣了愣:“你……” 吕殊尧索性连断忧都扔还给他,转身就走:“还给你和你的徒弟。” 亏他前半夜还不停缠着问系统,离开的时候,能不能想办法,将这里的某些东西顺手带回去做个纪念。 愚蠢!自恋!不可理喻! “吕殊尧。” 在叫的是他的徒弟。吕殊尧边走边想。 “……吕殊尧!” 为什么要跟个倒霉大坏蛋重名。吕殊尧越走越快。 “你要是还敢出这个院子,我——” 你怎样?二公子倒是说啊! 二公子什么都没再说了,只是又故技重施,甩了断忧过来捆住他的腰。 吕殊尧狗狗眼一眯,第一次正式念指令反抗他:“断忧,解!” 断忧耸着脑袋,软趴趴地松开,还没松彻底,苏澈月又命令:“断忧,缚!” 可怜的鞭子立刻昂头,哼哧哼哧重新开始缠。 “解开!” “缚紧!” “……解开!” “缚紧!” …… 几个来回之后,断忧一会紧一会崩,累得气喘吁吁,竖起周身编绦表示抗议。 然而马上,它一下收紧,任凭吕殊尧怎么喝令,都不再动了。 苏澈月道:“好歹是我亲手制成的灵器,即便送与了你,最终控制权也还是我的。还跑吗?”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男主角最牛了! 苏澈月走上前,眉头微皱,“回去睡觉。” “我不困。” “我困。”苏澈月无奈看着他,“很困,肩膀也疼。” 吕殊尧:“……”又变苦肉计?? 苏澈月的手覆上他的腰上长鞭,断忧缓缓松落,鞭子上的手却一直不放开。 “你陪我。好吗?” ……他又在请求他,而且语气听着……竟然有点像撒娇?? 苏澈月撒娇??太阳从北边出来啦! 吕殊尧心中莫名升起变态的愉悦,先前的气消了好些。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那二公子得先告诉我,怎样抽鞭子才不会误伤花骨朵儿?” 他觉着苏澈月自打回来,不仅老爱不明所以地笑,还老喜欢盯着他看,这不眼下又满目璨意地瞅了他一会,才道:“回房里说。” 二公子房门一关,满室静悄悄。吕殊尧执意坐在榻上,苏澈月便也和他一起并肩而坐。 经过前半夜的教训,他一和苏澈月独处就有些紧张,好像但凡与他离得近些,就有个隐形的强大磁场操控着他,做出一些不合时宜又无法解释的举动。 “那个……”吕殊尧睁着困倦的大眼,“断忧……” “我问你,使鞭子作灵气,和用刀剑有什么不同?”还好苏澈月也直接进入正题。 吕殊尧想了想,“鞭武的攻击距离大于剑器,鞭如水细流长,攻击方式迂回多变;剑似雷霆穿杨,精准而剧烈。前者以柔为表、以控为核,而后者以刚为表、以破为核。” “很好。”苏澈月偏脸,欣赏地瞧着他。 “……所以呢?” “外出这几月,你用惯了吕宗主的湛泉剑,出手时灵力常凝于臂上而非腕间,实际是在用控剑的方式控鞭。” “嗯?是吗?” 男人看小说不就是为了幻想和研究这些鞭鞭剑剑?是以吕殊尧兴趣极大,专心聆听。 “诚如你方才所说,鞭子属远身攻击,而你习惯以臂发力,出鞭时又必定以不伤花苞为目标,瞄准了远离它的方向。可这是近战才用的方式,这样一来效果就会完全相反了。” 吕殊尧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他专注回忆自己出鞭时的心态,没发现身旁人的气息越来越靠近,苏澈月微垂着眼帘,头渐渐偏低过来。 “一是凝力不对,二是预判不对。双重叠加,朝着你既定的方向抽出去的断忧,便不会如你预料的那般受控,在到达目标位置之前,就会……” “就会什么?” 吕殊尧转头,苏澈月侧脸顺势枕在了他肩上。他一惊,迟疑道:“苏……” “就会不受控地偏向他想去的地方。”苏澈月轻声说完。 他早就阖眼,睫毛被照得根根分明,衬得面庞莹莹。吕殊尧沉默须臾,道:“去床上睡吧。” 苏澈月似早就想好拒绝理由:“肩膀有伤,无法躺着睡。” 他埋脸,在吕殊尧肩上蹭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错觉。他道:“今日好累。” 吕殊尧连叹气都不敢使劲,默默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先是被苏询交过去签休书,又应付了一堆宗门弟子的你来我往,再和他在院墙下拉扯了一通,一起夜探医堂密道,还不习惯开灵罩护体被人刺伤,又在床上被自己推了一把,熬到后半夜都没有休息…… 第106章 生产队的驴来了都得喊累吧?也正常。 “我还给他们注了灵力疗伤。”苏澈月喃喃呓语,“好累。” ……这样啊。 怪不得今夜看他脸色,比寻常还要透白。 “但是你这样会不舒服……” “不会,”半睡着状态下的苏澈月像猫儿一样,又轻轻蜷着蹭了蹭,温热吐息拂过吕树尧颈侧:“很舒服。” 吕殊尧后脊麻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好……吧,我背上伤也没好全,最好也是别躺着……” 苏澈月已经睡着了,不再回话。他伸出手,原本想揽一揽苏澈月的肩,一想还有伤口,就只能改揽他的腰,把他往后带了带,让他们二人一起靠在小塌的背屏上。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睡去了。 ----------------------- 作者有话说:放假啦!!假期快乐[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决定假期加更一章好了[摊手][摊手] 放心月月会知道尧尧身份的!受不鸟了,五章以内这两人必须给我在一起![哦哦哦] 第77章 裸食粉究竟是什么 次日, 大公子与二公子共同召见抱山宗医修,轮流审了一番,竟都毫无头绪。 那些医修都说, 这些人他们医治过后,都全须全尾地送到客舍里养伤, 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人又将他们接了出去,关在地道里。 那些凡人说法是,有面具人来客舍又把他们带去了医堂, 之后他们便晕了过去。既然戴着面具, 那就无法确定是否是医修干的。 审问到这里就停滞了。苏澈月和苏清阳商议过后, 决定等众人伤好些,再将抱山宗上下都召集起来,让他们试着指认。 接下来几日, 二公子脱胎换骨回宗,修真界各大宗门都派人送来喜柬厚礼,想要见苏澈月一面, 然而苏澈月闭门不应, 只道:“我出事时,听闻来哭的都是些小修士和黎民百姓, 怎么一听说我好了, 就一下全来了?” 替苏询来传话的李安阴阳怪气地驳道:“各宗宗主们当时想来看二公子的,只不过二公子也像现在一样不肯见。” 苏澈月道:“我当然一个也不想见。” 李安说:“那二公子就莫要怪旁人不懂礼数……” 礼数? 大多数人,都只是站在他面前假惺惺长唉短叹,回忆他和他父亲有多么悲惨,修界失去两大支柱,日后对付妖魔鬼怪有多困难…… 然后转头,就喜笑颜开地去赴苏询为他们设下的接风宴, 兴致高昂地讨论下一次宗门大比,抱山宗之后,会是哪家宗门接替首席之位。 苏澈月冷道:“要不要我帮你试试,在床上躺上几个月,你再来跟我谈谈礼数?” 李安嫉妒他嫉妒到发狂,却也畏惧他现在的修为,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掌门宗主们还有带了庚帖来的,不少道姑仙子至今还很倾慕二公子,听闻二公子琴瑟不调……” “我们情笃无隙。”苏澈月根本不容他说完。 李安为难地道:“可是吕公子毕竟是男子……” “谁规定男子只能找女子做道侣?”苏澈月终于看了他一眼,“何况我苏澈月何时是那人云亦云之辈?” 李安眼里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了然,低头退了出去。 苏澈月转过眸:“继续说。” 他对面站着两拨人,一拨是抱山宗小弟子,另一拨是刚从山下请来的修界名厨,大眼瞪小眼,怯声道:“二公子,我们不知道,没见过……” “不知道什么,没见过什么?” 一拨说:“没找到那两个叫‘电动’或‘角曲灵’的人,怀疑根本没有……” 另一拨则说:“我们走南闯北,上至山珍海味,下到乡野小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吃的不能吃的,什么没尝过?!可确实没听过有‘裸食粉’这种食物……” 苏澈月眼神黯了黯。 屋里一时沉寂。半晌后,苏澈月开口:“那这粉是不是顾名思——” 房门直接被人拍开,陶宣宣提着小山的后衣领进来了。 苏澈月皱起了眉,对两拨人说:“你们先回去吧。” 弟子和厨子都如释重负,脚底抹油开溜。 “什么事?”苏澈月悠然给陶宣萱倒了杯茶,“他身上多处有伤,你轻点。坐。” 陶宣宣道:“什么事?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 她抬眼一看,突然脸色微变:”你——嘴唇和颈脉怎么了?” “难道是强行推快疗程——” 苏澈月:“……” 陶宣宣欲上前探脉,苏澈月轻轻避开:“无事。” “此事不能掉以轻心,你——” “不是。”苏澈月耳廓微红,极为肯定道,“……不是。” 陶宣宣面色古怪地看了他几眼,也不再坚持。 小山见到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二哥哥!” 陶宣宣摁住他:“你把这破小孩扔给我,自己和吕殊尧过二人世界。你知道他有多闹吗?” 苏澈月道:“……我只是想烦请你替他看看伤。” “早就好了!”陶宣萱抓过小山,摁着他后腚,丝滑拉下他裤子:“验货。” 小山没羞没臊地喊起来:“姐姐你好坏!我还没长大呢!” 陶宣宣脸都气红了。 “给我弄回去。”她一口将茶饮尽,“若你身体无碍,我明日就回瓶鸾。” “何少主可有发病?” “出来前研制出一种新药,抵抗逆心毒几日应是够的,但也不能拖太久。他离不了人,你知道。” 苏澈月会意:“好。我安排人送你。” 陶宣宣一伸手:“路费加上看孩子的精神损失费,一百七十六两。” 苏澈月:“……好。” “吕殊尧留了点东西在府里,这次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过些日子你来取。” 陶宣宣想起吕殊尧写过来的信,当时为了让苏澈月有求医意志,她刻意截下来没给他看。后来苏澈月刚一能下地,就迫不及待要追回来,先是去了庐州,听闻吕宗主为了儿子的事亲赴阳朔,又一刻不停地赶过来。陶宣宣一路跟他跟得力不从心,根本无暇顾及那些信。 苏澈月却以为是吕殊尧走之前落的行囊,淡淡点头:“好。” 小山提着裤头,围着他们二人满屋子乱跑:“我饿了我饿了!姐姐我要吃饭!” 陶宣宣道:“今天让你二哥哥的郎君做饭。他做的甜食,保准好吃得你屁滚尿流。” “二哥哥的郎君……?”小山咿呀学道。 苏澈月耳廓更红:“别教坏他。” “现在担心我教坏了?”陶宣萱讥讽道,“明媒正娶天地为鉴的,怎么算教坏?” 的确是正正经经“娶”回来的。苏澈月忍不住笑了,只可惜让他一个人跋山涉水一路,没有亲自去迎。 陶宣宣甩完烫手山芋就走了,苏澈月摸摸小山的头:“二哥哥的……郎君,今日好像不太想下厨。我给你做。但是有个条件,你去问问那个哥哥,他想吃什么?”他指着倚在院里角落的人,“问到了有奖励。” 小山转头看去:“原来是他!地道里的漂亮哥哥!漂亮的郎君哥哥!” 苏澈月纠正小山:“不要叫郎君哥哥,叫殊尧哥哥。” “为什么?”小山问,“他不是二哥哥的郎君吗?为什么你不自己去问呢?” “因为……我怕会把他吓跑了。” “你长得那么好看,说话又那么温柔,怎么会吓跑?” 温柔吗? 苏澈月内心苦笑,只怕他觉得是刻薄强势又冷漠吧。 “一个人在别人的心里会有千百种形状,我可能恰好是他不喜欢的那种。”苏澈月耐心向小山解释,“悄悄告诉你,我已经吓跑过他很多回了。最久的一次,三十三天没能见到他,经常做梦梦见他。” 小山同情地看着他:“二哥哥,你好可怜。” “不可怜,只要他不走,哥哥在努力。”苏澈月认真地说。 “哦,我现在就去帮你!”小山蹦蹦跳跳往外去。 吕殊尧这几日都有点刻意避着苏澈月,一方面因为师父徒弟的事还在生气,另一方面,鬼鬼祟祟,在苏澈月眼皮底下,利用他和别人开会的时间,偷摸摸躲到墙角和系统讨价还价。 系统道:“宿主,你还要多久才可以离开抱山宗?” “别催嘛。上次说的,想带点东西走,你有办法没有?我新买那张沙发挺舒服的,还没睡满一年,能不能带?” 系统:“……” 吕殊尧:“还有,何子絮的毒,我想出点头绪来了。我想治好他再走。还有吕轻松,我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还有芸娘,我怎么才能让吕殊尧回来后知道他娘在等他呢?” 第107章 系统:“宿主,我只警醒你四个字,夜长梦多。” “哪来的夜长梦多?” 系统说:“苏澈月。” 吕殊尧一惊,“你是说……恨意值还可能有变?” ……也对。苏澈月阴晴不定喜恶不透,动不动就要捆他,的确是有可能的。 “……再等几天呗,等我——” 一只小手拍了他一下,“哥哥!” 吕殊尧一低头:“你呀,你是叫……” “小山!” “小山,怎么到这里来了?” “二哥哥请我来的!”小山豪言壮语,“二哥哥说今天下厨请我们吃饭!哥哥,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啊?” 吕殊尧弯腰,同样也摸了摸他的头:“你们定就好。” “霜糖糕可不可以?甜的!”小山咽了口口水。 吕殊尧把他的小心思尽收眼底,笑道:“当然可以。” 小山屁颠屁颠又跑回屋里:“二哥哥!殊尧哥哥说他要吃霜糖糕!” 苏澈月还在想裸食粉的事情,眼也不抬:“小山,撒谎一切奖励作废。” 小山暗叹他是怎么瞬间就识破的,苏澈月说:“必须是他亲口说出来的食物才可以。你不能够提醒他。” “哦……” 小山绞尽脑汁,脚丫子都放慢了,想的却不是怎么问到漂亮哥哥爱吃的东西,而是怎么让这两个人给他做霜糖糕。 他又跑到吕殊尧跟前:“哥哥,你真的没有想吃的东西吗?” 吕殊尧说:“我真的都可以啦。” 小山像个小大人,背手走过来走过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那你可以做霜糖糕给我吃吗?” 吕殊尧抄手靠墙,好整以暇地逗他:“可以啊,你说两句好话来听听,把哥哥哄高兴了就给你做。” 好话?怎么样才是好话? 怎么样他才会高兴啊? 小小的小山又犯了难。 他还太小,爹娘不怎么带他出门,他所能参照的“让人高兴的好话”,就是爹娘常常与对方说的“心悦”、“喜欢”、“长相守”。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两个人眉眼总是不约而同地弯成一线,好像尝到了世界上最甜的蜜。 他还偷看过爹爹亲吻娘亲,爹爹会一整天都春风满面,娘亲也会终日敛不下唇角。 既然殊尧哥哥是二哥哥的郎君……那也一定和爹娘一样,爱听对方讲的“好话”吧? 小山思考完毕,把心放到肚子里,仰着小脸道:“殊尧哥哥,你弯腰下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吕殊尧垂耳:“嗯?” “就是……”小山眼睛扑闪扑闪,满怀期待,“二哥哥说,他特别特别喜欢你,他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他还说,他每天都想亲你,做梦都想亲你。” -----------------------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78章 走了但没走成 正值盛春, 歇月阁本不种桃花,可墙外硬是延进几枝开得灿烂的碧桃,靡靡绯色, 落入眼底。 吕殊尧静了静,抬指点了点小山的额头:“小孩子不可以说谎话骗人。” 小山郁闷至极, 这一对夫夫怎么都这么聪明?怎么都不用多问一句,就笃定他说的一定是假话? “那大人就可以说谎了吗……?” “好的大人也不会无端说谎。”吕殊尧笑着说,“所以二公子不会说你方才那些话。” 这下小山凌乱了, “二哥哥真的没说过喜欢哥哥你吗?” “没有哦。” 小山还没放弃, “那二哥哥也没有亲过你?” “……”吕殊尧不自觉抿了抿唇, 转移了话题,“好了,乖点, 别再到处乱问。哥哥给你去做霜糖糕。” “真的?谢谢哥哥!!”心心念念的霜糖糕终于有了着落,小山诸多疑虑都抛之脑后。他乐哒哒开始满院跑,直到吕殊尧的身影消失在小厨房后面, 小山忽然停了下来, 气喘吁吁地意识到什么。 他自言自语:“我撒了谎,哥哥却按说好的给我做霜糖糕。” “所以……虽然我说的是假话, 可他还是很高兴啊。” 今日阁中晚宴丰盛, 除了吕殊尧午后做的霜糖糕,其余的都是二公子亲自下厨。吕殊尧、陶宣宣和小山,三个人围在食案旁,大开眼界。 酸甜苦辣咸,蒸煮煎炒煲一应俱全,道道色泽诱人,新鲜喷香, 令人光看着就已经胃口大开。 “怎么了?”苏澈月摆好最后一盘菜,平静坐下,对吕殊尧说:“把吕宗主和吕姑娘也请过来?” “哦、哦,好。”吕殊尧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了:“……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 苏澈月说:“在何府学了一些,回宗这几天也学了一些。” 这什么绝世卷王啊,坐着轮椅都要学做饭??他想干什么?? 吕殊尧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去往隔壁客院。 吕轻城黄衣飘飘在院中习剑,吕殊尧喊了一声“姑姑”。 她一下收剑,警惕看来。吕殊尧知道她对自己仍存芥蒂,笑了笑:“二公子说,请姑姑和父亲到歇月阁共用晚饭。” 吕轻城正狐疑打量他,吕轻松从房里出来了。 这几日他们不是完全没见过面,吕殊尧每日早晚都会过来请安,吕轻城不怎么和他说话,这是意料之中,然而就连吕轻松也一日比一日少言寡语,沉默躲闪着打量自己的时间反而变多了。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来,吕殊尧也没发作,只是将苏澈月的邀请又复述了一遍。 吕轻松还在迟疑,吕轻城道:“二公子盛情相邀,大哥,我们去吧。” 三人过来落了座,吕轻松不知视线落在哪道菜上,看向吕殊尧,脸色有些无所适从。苏澈月道:“初学庖厨,手艺粗疏,各位莫要嫌弃。” “哪里哪里。”吕轻松身为长辈,首先夹了一筷子茱萸酱蘸鱼肉,抿在口中品了一番,赞赏道:“辣而不油,鲜而不腥,上品菜!” 真的假的? 吕殊尧把筷子戳平,也夹了一块送到嘴里。 茱萸自带的那点辛香,混着发酵后的醇厚,既不冲鼻,也不寡淡,酱汁顺着鱼肉的纹路漫进去,入口先尝到的是肉的鲜嫩,紧接着茱萸酱的微辛带着一丝回甘涌上来,蔓延包裹整片味蕾。 “嗯!”他惬意地眯了眯眼,“好——” “吃”字还没出口,一股燥气猛地从胃里逆流而上,顿时呛得他咳嗽不止,满脸通红,差点就涕泗横流。 除了他以外,在场一桌五个人,刹然间神态各异。 苏澈月坐在他对面,原本是牵着唇角的,陡然脸色微变。陶宣宣则是一副“有那么夸张吗”的盛气表情,小山拎起筷子跃跃欲试。 吕轻松五分担忧五分不可置信:“你……” 一杯温水快速从对面递了过来,吕殊尧慌忙饮了,缓了口气,边咳边摆手道:“咳、咳咳!没事没事,太好吃了,咳,好吃到流泪!咳……” 苏澈月皱起的眉松开了些。 旁边的吕轻城垂着眼,喝了一口茶:“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吃辣,尤其是对茱萸过敏吗?” 吕殊尧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吕轻松突地颓然放下碗筷,不再吃了。 “大哥没胃口,那我们先回去吧,别扰了二公子的兴致。”吕轻城站起来欠了个身,扶着吕轻松离开席间。 “父亲?” 不对劲啊…… “你茱萸过敏吗?”苏澈月问。 “嗯?可能吧……”可能是原身过敏? 苏澈月想了想,道:“那我下次把茱萸换成花椒。” “哦,好。” “哥哥帮帮我!”小山筷子拿不稳,夹着鱼肉摇摇欲坠,让吕殊尧帮他把菜都夹进碗里。小山盆满而归,正欲下筷,苏澈月面不改色把自己的碗换过去:“小孩子吃菜不能太急,一点一点来。” 然后他自己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那碗吕殊尧夹过的菜。 “……” 怎么跟小孩子抢饭碗啊?幼不幼稚? 怎么他的行为对谁都无差别透着股淡淡的疯感,没人管管吗? 转眼看陶宣宣,后者见怪不怪地埋头干饭。 行吧,他是男主,谁敢管他…… 晚饭后夜幕降临,吕殊尧惦记着吕轻松没吃几口饭,送了点宵夜过去,苏澈月就带着小山去悦阳阁看他娘亲。 通铺里众人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苏澈月计划第二日就让人送他们和陶宣宣一起下山。小山兴奋地搂着他娘的胳膊:“终于可以回家啦!爹爹一定在家等我们等了好久。” 妇人刮他鼻梁:“小山想爹爹了。” 小山直率道:“我想爹爹,娘亲更想爹爹。” 妇人忙捂着他嘴巴:“瞎说什么呀。” 第108章 “是…真…唔。”小山扯下她的手,“爹爹和娘亲亲亲抱抱,说悄悄话,你们就会开心。就像殊尧哥哥听到二哥哥说喜欢就会很高兴一样。” 苏澈月原本垂眸坐在一旁听着,心忽地一跳:“你说什么?” 小山被他一问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以为苏澈月要揪他撒谎的毛病,一下就怯了:“我错了二哥哥!我不该骗你的郎君!” “你骗他什么了?” “我跟他说,你很喜欢他的,要跟他好一辈子。” 苏澈月脸都白了。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山见他反应不对,害怕地找补:“可是他听完真的很开心,还给我做霜糖糕了!” 他娘亲不明情况,轻声制止:“好了别闹了。别给二公子找麻烦。今夜跟娘亲睡,听话。” 小山哇地哭了:“最后一晚了,我要回歇月阁找丛姐姐!” 苏澈月站了起来:“明早我再将他送来。” “小山,跟娘亲说再见。” 小山高高挥着手,嘴角笑到了耳朵边,先前因受虐叫喊得沙哑的嗓音恢复得洪亮:“娘亲再见!” 回去的路上,苏澈月牵着他,安静走了一路。小山以为苏澈月生他撒谎的气,一直不敢吭声。都到了院门了,踏进去那刻,苏澈月停了脚步,蹲下来。 他问:“他真的会高兴吗?” 小山:“啊?” “如果我说我喜欢他……”苏澈月紧了紧唇线。 小山眨了眨眼:“当然会啊!”他揣摩着苏澈月的样子,觉得他在害怕,便说:“二哥哥,你长得好看,法术又厉害,为什么胆子这么小?你为什么不敢说呢?” 苏澈月一怔。 “相信我,”小山小手拍拍胸脯打包票,“二哥哥你快说呀,说完我就能安心和娘亲回家了!” 苏澈月和吕殊尧一样摸摸他脑袋,轻声说:“……好,我试试。” 第二日一早,趁着悦阳阁的弟子火急火燎来把苏澈月叫走,吕殊尧拎着个小包袱,鬼头鬼脑地从房间里出来,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直到胸腔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响起。 「宿主,机会难得。」 “我知道我知道。”吕殊尧长长叹了口气,“我这就走。” 他出了院门,并不打算去和吕轻松道别。既然都已经要离开了,就没有必要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等到原本那个吕殊尧回来,不管他以后会怎样、结局如何,至少他和吕轻松的父子情还在,就当从来没变过,吕宗主至始至终疼爱的都是他发自内心想爱的孩子,跟现在的吕殊尧无关。 自己本就是短暂偷了属于原身的父爱,大半年的时光,权当从没来过吧,这样就不会难受,也不会舍不得了。 大步流星,往山门外走。 只是一路都走得别别扭扭,吕殊尧自认不是个挑挑拣拣的人,凡事就俩字”都行”,今天不知怎么,哪里都不对,什么都不好! 他一会嫌靴子磨脚,一会烦脚下路太滑,一会又说提的包袱不趁手……总之磨磨蹭蹭,停停挪挪,日上三竿了,才堪堪望得见抱山宗山碑的影子。 “呼……好累,歇会吧。”他就近靠在棵树干上,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开始胡言乱语。 “西式疼,我回去之后会怎样啊?我被车撞以后,死伤程度如何?” “不会一回去就躺在棺材泥土里等死吧??” “还是火化了?成粉了?!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系统并不想应他,他皱着眉,纠结半天,又说:“要不……我还是去和他道个别吧?毕竟认识了大半年,相处这么长时间,就这样不辞而别是不是不太礼貌……” “而且,”他顿了一顿,“万一他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他去悦阳阁怎么去了这么久?到现在都没发现我不在了?” “……啊!我想起来了,他的荡雁还在我这呢!我礼物还没弄好——” 他正要回头,听见前面一阵喧闹,走近一看,山门结界外聚满了各式样道服的年轻子弟,男男女女,翘首以盼。 他们见到吕殊尧走出来,高马尾也压不住一张乖冶俏丽的脸,既没穿抱山宗弟子服也不佩剑,惊讶道:“阁下见过二公子了?” 吕殊尧:“?” 一青年道:“听闻二公子痊愈归宗,我等慕名而来,期能一睹风华……” 来看苏澈月的啊。 姑娘来享受几眼就算了,男人,男人也来看? 他心底无理取闹地一股恼怒。 “二公子闭门不出,阁下是如何做到的?”那人带着欣赏和艳羡打量他一番,似是悟了:“原来二公子所言不虚,男子之间亦可双修,原以为此生有望与二公子携手并进,共习功法。奈何我等容色远不如阁下,二公子不见亦是情理之中……” “……?!” 苏澈月又发什么疯,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出去?? “哎,这是不是吕……”有人悄声说。 “太小了吧?” “吕殊尧本就是少年公子呀!而且二公子也不老!” “……真搞不明白,他比二公子小了这么多岁,年轻气盛又不谙世事。二公子到底缘何会和他情深无隙?若真是因为容貌,到底有些肤浅了!” ……什么……无隙?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待要追问,却听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几名抱山宗弟子肃肃而来,加固了结界,转身道:“悦阳阁生变,宗主有令,即刻起任何人不得离开抱山宗。” “吕公子,请随我们回去。” ----------------------- 作者有话说:破案了,尧尧爱吃辣,尤其带点辛味的。 尧:看我战术性拖延 第79章 恨意值 小山和娘亲没能再见。 今日一早, 悦阳阁弟子奉命去给通铺房送饭,打开门,看见的是遍地横尸, 各个披头散发,身上被抓挠得体无完肤, 死不瞑目。 此事再也瞒不过宗主苏询,苏澈月赶到悦阳阁时,所有尸身都已被盖上白布, 医修崔戊向宗主宣告了结果, 住在通铺里的十九名凡人全部死亡, 无一生还。 可怕的安静过后,苏询沉声道:“谁带来的人?” 苏清阳身形一震,规矩应道:“父亲, 是我——” “如此数量的凡人留在宗里,为什么不禀报我。”苏询转过身来,冷峻盯着儿子, “苏清阳, 你想干什么?” “父亲,我本是要禀报的, 是……” “是什么?” “是我请兄长暂且按下不报。” 苏询把目光移到侄儿身上, 竟温和笑了笑:“澈儿想干什么?” “查明真相,免被有心人捷足先登。”苏澈月说。 苏询笑容消失:“你言下之意,我是那有心之人?” “是与不是,叔父心里自然清楚。” 苏询冷脸,指着惨不忍睹的阁楼:“这才是你们隐瞒不报的后果!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死在修真大派,你们是想让苏家被其他宗门群起而讨,想让抱山宗的根基名声毁于一旦吗?!” 他怒一甩袖, 冲在场众人吼道:“谁干的?!” 无人敢应。 苏澈月看着那些白布横陈,后脑一痛,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听到任何要杀这些人的恶念。 “谁干的!”苏询忽然拔剑,剑指苏清阳:“昨夜最后出入这里的是谁?!” 苏清阳猛然怔住。 他想起,说要瞒下不报的,和最后来过通铺的……是同一个人。 他心脏狂跳,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弟弟。苏询声声逼问他:“你要包庇谁?” 杨媛在一旁急得眼红:“夫君,莫怪阿阳!”又去握儿子的手,“阿阳,你快说呀!” 在他父母一硬一软的攻势下,苏清阳本就混沌模糊的理智防线渐渐瓦解,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苏澈月。 所有人跟随苏清阳的视线,齐刷刷看来。那些眼神从疑惑到震惊,有的转为愤怒,刀尖一般戳来。 “不可能啊……” 人群中有个医修说:“宗主,此事会不会是误会?毕竟在修界,杀人也不用本人亲自到场,也可以利用诸如毒蛊之类的,远程操纵,延时发作……” “弟子方才已查验过尸身,并无中蛊和蛊发痕迹。”崔戊正是那夜劝同伴不要与二公子起冲突的弟子,看着沉静稳重,不会出差错。 那个医修又说:“如果是二公子做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额外带个孩子走?” “二公子为了掩人耳目也说不定呢。”李安站在苏询身后补了一句。 “退一步讲,”崔戊又说,“若这些人当真是蛊发而死,又是不能被诊出的奇蛊,据医书所载及弟子所学,此种蛊只有下蛊者方能解,除非陶氏在世,否则修界还没有人能做到。” 第109章 苏澈月没有说话。 “所以眼下两种情况。”李安严肃地总结道:“要么这些人是被近身杀死,而在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最后一个靠近的人是二公子。” “若这些人是被下了毒蛊,而因为孩童无事,所以下蛊解蛊者也只能是二公子。” 苏清阳惊诧失语:“阿月……你为什么……” 抱山宗上下人人皆知,大公子和二公子自小感情甚笃,如今连大公子都站出来指认二公子,那二公子的罪名便十有八九坐实了,很难洗脱。 苏询恨叹一声:“来人——” 弟子们看了二公子一眼,发现灵力都已经在他掌中暴动了,却始终没有打出来。他们神情怯怯,二公子的实力无人敢轻易尝试,场面一时僵持。 “是我是我。” 熟悉又心动的声音插进来,苏澈月闻言看去,满目愕然。 吕殊尧肩上挎着个包袱,从山门方向来,苏澈月一见到他的样子,眉心就发痛。 他又要跑!又要跑!而且现在的自己听不见他要跑! 吕殊尧目不斜视朝他走来,还正正经经地低首在他耳边道:“我来晚了。” “我没听见……”苏澈月看着他脱口而出。 吕殊尧以为他说的是杀人恶念,温声安慰:“我知道,是你恢复了修为,体内探欲珠发生变化,没事的。” 悦阳阁内死寂片刻,李安最先道:“吕公子刚才是在认罪?” 吕殊尧沉下眼色,轻哼了一声。 “可你昨日根本没来过我这里。”苏清阳质疑。 “大哥不知道,山下灵宝铺子卖过一种法器,叫移魂结么?” 说这话时,他特意直勾勾瞧着苏询,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移魂结?” “就是一种暂时占领别人肉|身的法器,昨夜你们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二公子,而是我。” 杨媛道:“移魂结只可由修为高位者向低位者移魂,你和二公子修为如今当不相上下,如何说移就移?” 吕殊尧故作惊讶:“夫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也用过?” “你!……”杨媛语塞。苏澈月反身握住吕殊尧手腕,低声道:“你干什么。” 吕殊尧顺势将他揽了过来,大庭广众,苏澈月身子一僵,莹白耳廓飞速漫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我们修为虽然不相上下,但若是本人自愿,仍然可以成功。至于澈月为什么自愿?这是新和离夫妻之间最后一点情趣,你们不懂的。” “啊?意思是他跟二公子换魂魄,然后……然后呢?” “他说夫妻情趣,不就是那种事?二公子是他夫君,他进入二公子身体……他想在上面?!” 杨媛实在受不了了:“都给我住口!” 苏澈月偏过头来,五官都写满了疑惑。 吕殊尧还朝着众人浅笑,嘴唇开出一道细细的缝:“外面传了这么久我被你睡,你让我一回。” 苏澈月眨眨眼,又挪走视线,在他怀里默声不语。 苏询正色:“若真如你所说,你为何要杀他们?” 听他这么问,吕殊尧不笑了,掀起眼皮,道:“大概是不想让他们认出什么人,说出什么事吧。” “你说是你做的,有何证明?” “自首还要证明?” 苏清阳缓回了神,道:“你说一说究竟是怎么杀害的这些人,再让医修当众验一验——” 苏询咻一下拔出他的剑,断了苏清阳的话,”李安,带人押下去。” 苏澈月淡淡道:“带回歇月阁审吧。” 杨媛:“不行!” “如果真是他做的,难道婶婶以为我会包庇吗?”苏澈月凤眸似凝凛电,扫了一眼过去,那是能力无可匹敌者掌控生死的眼神。 杨媛不禁瑟缩了一下。她知道,她和苏询想让这个侄儿败,如今绝对无法来硬的。苏澈月现在没有跟他们撕破脸动手,也许是还念着一点亲情骨肉,也许只是顾着抱山宗其他子弟,但无论如何,一旦跟他硬碰硬,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断忧探袖而出,捆住吕殊尧双手。 苏询眉拧成川,还仗着辈分试图敲打:“澈儿,当日叔父让你签休书,你不肯签,当着我的眼皮底下撕毁,此刻吕殊尧自认为祸,你却要私自将他带回,让叔父怎么放心,众子弟怎么信服?” ……他说什么? 撕毁什么?不肯签什么? 吕殊尧双手被捆,感觉却只是像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他讷然看向苏澈月。 他不签休书?为什么?他不要跟别人成婚了吗?他不要别的女子做道侣做妻子了吗? 苏澈月道:“叔父。” 二人隔空对峙,对战一触即发。苏清阳一慌神,横插进来,道:“父亲,歇月阁就歇月阁,我亲自去守。” “阿阳!” “父亲!”苏清阳拔剑而跪,“此事我自知有罪,您让我将功补过吧!” 苏询似是恨铁不成钢,以己剑打落他的剑,甩袖离开。 “三日。三日之内,问不出个所以然,抱山宗绝不姑息!” 三日,应该够查吧……吕殊尧想。 弟子们陆陆续续散去,苏清阳一声不吭地捡剑,站起来有种被全世界背叛了的愤怒和难过。 苏澈月什么也不解释,只道:“劳烦兄长了。” 吕殊尧便也跟着说:“劳烦大哥了。” 三人回往歇月阁,苏澈月将吕殊尧带到自己房间,苏清阳道:“你还让他住这儿……” 苏澈月:“嗯。歇月阁僻冷,不似兄长院子舒稳,委屈兄长了。” 小山拉着陶宣宣从外面跑进来:“哥哥!你们去哪啦?什么时候送我和娘亲回家呀?” 苏澈月不忍,别过脸去。苏清阳愣了愣:“这是……” 断忧倏地收回,吕殊尧蹲下来捏捏他脸蛋:“今天哥哥和娘亲还有事,你跟丛姐姐先下山,好不好? ” “娘亲也不跟我们一起吗?她还有什么事啊?” “嗯,娘亲想和哥哥学做霜糖糕给小山吃。”吕殊尧抬眼对陶宣宣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那我得赶紧走了,不然娘亲会紧张的。”小山笑得见牙不见眼,牵着陶宣宣,走得远远的了,突然又回头,在胸前做了个握拳的姿势,高声喊道。 “二哥哥,别忘了试试哦!” 苏澈月垂着眼,眼尾胀得厉害。 门一关上,房间里只剩他和吕殊尧二人。吕殊尧迫不及待转头:“苏澈月,我此计就是想放松他们警惕,让你和大哥再去查一查,尤其那些人的尸身,最好你自己带人去验……” 苏澈月嗯了一声,断忧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把吕殊尧的手往床柱上绕。 吕殊尧话音一止:“……你真的要捆我啊?” 苏澈月没有回答。他当然要捆,探欲珠现在听不到恶念,他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逃跑! 他为什么一定要跑??自己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煞! 苏澈月也是越想越委屈愤慨,手上的力道一重,吕殊尧呲了一声,忽然蜷起膝盖大叫:“不要捆我,不要绑我在床上!” 苏澈月手指一顿,抬头却见他眼角通红无焦,盈满了复杂情绪,像是悲伤和恐惧:“不要绑我,不要绑我!我再也不抓了,我不痛也不痒……我不挠了……” 甚至整个人开始细细发抖。 心中一颤,也顾不上再缠,将他拉过来拥住:“怎么了?” “我再也不闹了,也不要眷眷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爱我、都不需要我……我做错……我做错了什么……” 苏澈月听不明白他的话,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就失去了以往的清亮欢脱,绝望哀愁至深,好像二十年来所有被他藏着的坏情绪再也不堪重负,一下全爆发出来,叫苏澈月听得肝肠寸断。 “为什么……” 他失去力气,靠在苏澈月肩头,却还想抵抗,推搡,逃离。苏澈月收紧这个怀抱,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似的道:“我需要你。” 说完这句,滚烫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跃进吕殊尧满是寒意的灵魂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那三个字,到了嘴边还是退缩了,变成重复:“我需要你。” 吕殊尧在他怀里渐渐安静,重重喘息,缓慢意识到抱着他的人是谁。他从那段被母亲捆在床沿,难受到发呕的回忆里抽离,无力地问:“苏澈月。你说什么?” 苏澈月说:“……我不捆你。” “你刚才说的是这个?” 第110章 苏澈月紧了紧唇:“……你别跑。我不放你走。” “……大哥守在外面,我怎么跑。” 吕殊尧看着他,眼里一丝紧张:“你……不会真的怀疑是我做的?” 他之所以先认下来,就是想着麻痹敌人,争取调查时间,而且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传送走了,到时如果来不及查清楚,就当他畏罪潜逃,也不会影响到苏澈月…… 苏澈月皱了皱眉:“不是。我只是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绑人? “……算了。”苏澈月松了断忧,拂袖站起,“我去查。你留在这里…” 吕殊尧:“哎——” “既然大哥说了昨夜除你以外无人再入过悦阳阁,那大概率是被蛊毒所害。他们住在悦阳阁好几日了,能够这么精准控制毒发时间,不会是寻常毒药,蛊虫的可能性极大。就像之前你和我——” 吕殊尧心虚看了他一眼:“很有可能和之前我们体内的蛊虫是同一种。” “嗯。” “你只要找医修验出那些人体内有残虫,再让沁竹带何子炫来对质,让他指认,是谁在他的铺子里交易过这种东西……” 苏澈月眼尾瞥见他正边说边下床走到榻边,单手将自己的一只手腕缠在了小榻上:“你……?” 小榻是沙发,不是床。吕殊尧表面笑着,却是花了极大力量克服内心不适。他扬着手,笑盈盈道:“我肯定不主动跑。你快去吧。” 苏澈月静了一瞬,转身出去。 苏清阳果然还在外面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澈月道:“请兄长帮我个忙。” 苏清阳:“你说。” “替我传音问一问负责处理尸首的弟子,那些人现在何处?” 苏清阳:“你要做什么?” “我想送他们回家。” 苏清阳打量的眼神渐渐转为同情:“……父亲说,抱山宗外林是转世超生的好去处,派人将尸身都安葬在那里。” 落叶不能归根,生死皆下落不明,算什么好去处,如何安然转世。 “多谢兄长。” 吕殊尧把自己捆在屋里一整天,直至入夜。他整个人都蔫了,系统突然又上线的时候他应得精神恍惚。 「多日不见,访客吕。请查收紧急通知。」 “??你们系统时差和我不一样??昨天不是刚见吗?又有什么事啊?我不是说现在还走不了——” 「数日来恨意值变化剧烈,系统崩溃多时,经我们不分昼夜抢修终于复原。现为访客播报最新数值。」 吕殊尧:“?修不修还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已经启动撤离程序了?” 「什么撤离程序?」 ……认真的吗?昨天不还火急火燎地催他走吗,今天又翻脸不认账! 这是第几次这样了! 吕殊尧被这反复无常的系统搞得莫名其妙,接下来的播报却如一记猛钟,把他敲得更懵。 「紧急通知,访客吕。我们发现男主苏澈月的恨意值变成了负数,意味着您依旧无法安全离开……」 吕殊尧:“???!!!你再说一遍??!!” 「很不幸,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了二的六十四位减一,当前恨意值为负的一百八十四万四千六百七十四亿四千零七十三点零九五万亿。请继续反向努力吧!」 听完这一堆数字,吕殊尧先是一呆,然后哈一下笑出了声:“你确定你能准确报出第二遍吗?” 这比那什么阿波罗指令还难吧!! 「请相信我们的抢修结果。」 他不相信!! 前两天明明还说已经清零了!骗子系统!黑心玩意!不法奸商!哪个软件公司造出来的?!他要打消费者热线投诉! 系统停顿几秒:「经查询记录,我们从未说过恨意值已经清零。」 吕殊尧想当场捶胸顿足哭天抢地:“霸王合同!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不讲道理的系统!” “你别骗我,我也是学代码出来的!你说的数值是计算机承载的最大数字存储量,跟恨意值有什么关系!” 系统默了一阵,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声音呲拉卡顿:「这的确只是当前我们的能力能够统计出的最大上限值。」 吕殊尧微微一怔。继而安静了下来。 他愣声愣气,似懂非懂,想信又不敢信地,问。 “所以……恨意值变负……是什么意思?” ----------------------- 作者有话说:上榜了,加更。月啊小绿江都等不及看你们在一起了,别怂别怂! 第80章 一只叫眷眷的猫 苏澈月直至天黑才独自去往外林。 在他到那里之后, 发现已经有人站在林里,身着宗门弟子服,掐着个光线幽微的真火诀, 不知在找什么。 苏澈月走近时故意踩在林中碎叶上,发出轻微咔哒声响。那人转首过来, 愣了愣,恭敬中带着缕不情不愿:“二公子。” 正是那日说过吕殊尧心术不正、今日却站出来提出蛊毒之说的那名医修,方己。 “为何来此?” 方己说:“我总觉事情有些不对。这些人送来医堂, 都经过我手医治, 原本都是些皮外伤, 休养几日便能好。可为什么如今都躺在了这里……” 苏澈月沉吟片刻,问:“你有什么想法?” 按今日场上的情形,最大嫌疑者是吕殊尧, 接下来就是苏澈月。方己如果相信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和苏澈月说实话。这一点苏澈月也清楚。 然而方己却说:“此事不像吕殊……吕公子所为。” 苏澈月眉尾一动,“为什么?” “这些人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大公子一点动静都未听到, 一定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和呼救便同时死亡了。若是界内人做的,方式只有两种, 要么用灵力瞬间清荡, 要么就如我今天猜想的,毒蛊发作。” “我见过吕公子施放灵力,他与二公子你们不一样,似乎根本无法很好控制收放自己的力量。如果他出手,悦阳阁不会无人察觉。可如果他没用灵力,用的是毒,意在悄无声息掩人耳目, 那他今天为什么要认得这么爽快干脆?吕公子在抱山宗呆了不过短短几个月,医堂地下的密牢根本不可能是他所建。而杀人的和建密牢的应该很可能是同一人才对。如果不是,抱山宗可真是群魔乱舞,腐疮满目了。”方己说,“我不相信吾派如此。” 苏澈月心里忽然一阵难过。 “继续。” “今日验尸的是崔戊,他入门比我晚,学艺尚浅,我担心有纰漏。所以,我就想来再看一看这些人的尸体有无端倪。” 来之前,苏澈月还有些担忧,他毕竟修的不是医道,单凭一己之力,想瞧出些什么,恐怕会有困难。眼下就有弟子送上门来,听他言语,倒真像是个赤肝义胆的人。 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你来之前报过叔父了么?” 方己一听,以为二公子要斥他先斩后奏,忙跪道:“二公子恕罪!我来得匆忙,还未来得及禀报宗主……” 苏澈月淡淡道:“无妨。叔父那里我会去说明。”他面朝夜林,低声说了句“叨扰得罪”,便让方己动手。 方己得了令,不再束手束脚,大胆开挖,小心求验。正如吕殊尧所说,他认了罪,对方便放松了警惕,竟未派人来守着。 两炷香后。 方己脸色微白,将挖出来的黄土扑盖回去,用透明瓶子装了些从尸首中剐下来的虫尸,转身禀道:“二公子,正如弟子所料……这些人,全都因为中蛊而死。” 他不解道:“按理说很容易便能验出,今日崔戊师弟为何……” 苏澈月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压着悲怒:“如果找到其他尚未孵化的蛊卵,能判断出和他们体内的蛊虫是否同出一源么。” 方己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可以。” “你对这蛊毒了解多少?抱山宗有什么地方,可以储存此类毒物?” 方己说:“蛊虫虫卵喜温阴之地,且最好有充足的灵气循环维持其活性,还要有特殊养料日夜为继。最好是灵力充沛之人所居之地、养料可藏在众多灵丹药草中……医堂?” 苏澈月:“……” “可是医堂已经毁了,宗主派李安师弟收拾的残垣。”说到这里,方己猛然记起什么,“医堂有一处药室,宗主明令禁止我们靠近,说是历代宗主的静修闭关之地。难道此地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此事先不必声张,”苏澈月没有当即揭穿,“灵囊你务必藏好,先回去。” 第111章 “可是……” “若有需要,我和兄长会召你来证。 ” “那宗主那边……” “我去说。” “好、好吧。”方己心神不宁地走了。 苏澈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至月色变凉,才对着脚下的土地轻言:“抱歉,要晚一点才能送你们回家了。” ./ 苏澈月回来时怀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吕殊尧没看清楚,因为他没抬头。 他侧躺在榻上,抄着手,听着苏澈月接近于无的脚步声。入夜明烛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小榻边缘,吕殊尧就盯着小榻边缘出神。 \"吃饭了吗?\"苏澈月垂眼问他。 吕殊尧:“嗯。” 察觉出他兴致不高,苏澈月暗令解了捆在他手上的断忧:“想睡了?” “没有。” 苏澈月站在原处,房间里一下子安静无声,谁也没再言语。 良久过后,吕殊尧才问:“查得怎么样?” 听他这样问,苏澈月松了口气,语气里又挟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应道:“有一些头绪,接下来需要沁竹和兄长的帮忙。” 吕殊尧道:“嗯。” “还有吗?”他忽然自榻上坐起。 苏澈月:“什么还有?”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澈月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来。 他怀里的东西一直窸窸窣窣在动,苏澈月站不稳,于是在小塌边蹲下了身子。 吕殊尧没见过他这样的低姿态,眼睑轻轻一动。 从前即使他坐在轮椅上,也都是吕殊尧放低自己,仰头去看这个冷傲锐厉的人,什么时候对方也会低下身段,任别人俯视他难得柔谄的眉目。 “藏的什么?”吕殊尧收起思绪,懒懒抬手一指。 苏澈月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为什么讨厌被捆在床上?” 吕殊尧看着他,直言道:“因为小时候,我妈妈把浑身长脓包的我绑在床头,最后我吐了一床的苦水,脏死了。那会让我想起又酸又苦的味道,好狼狈,好讨厌。” 今夜的吕殊尧已经下定决心,苏澈月问什么就他答什么。所以他希望对方也是一样。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爸爸爱上了一个男人。” 苏澈月垂下眼帘,他记得吕殊尧说过,爸妈就是爹娘的意思,于是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又说:“挺好的。” 吕殊尧心一凉,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苏澈月道:“能说得出自己讨厌什么,才分得清不讨厌什么。” 吕殊尧理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你是说男人间的亲吻吗?” 是啊,他也许只是讨厌被至亲轻视和苛待过,讨厌没有边界和不负责任、凌驾在旁人痛楚之上的爱意,而并不是讨厌那爱意本身,尽管它背叛世俗常理。 苏澈月始终没有抬眼,吕殊尧心里似有热蚂蚁在爬,眯了眯眼眸,竟然用手指扣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澈月一愣,被迫看着他,眼神轻如夜风。吕殊尧道:“你不继续问吗?” “……问什么?” “问我不是栖风渡的养子吗,怎么会有妈妈?问我为什么不承认是你的徒弟?问我修为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问我为什么这么不知疲倦地跟着你、这么持之以恒地对你献殷勤?” 对方有些惊讶,可是深棕色瞳眸却始终很柔和地瞧着自己,吕殊尧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笨拙而急切寻求答案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寻求什么答案,更像在渴慕垂怜。 他不喜欢这样,因为过去千百次对亲身父母的示弱乞怜都无果。然而今夜,他却想再试一次,就一次。 “说啊。” “很重要?”苏澈月任他抬着下巴,浅浅一笑:“你不也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以后不和你解除婚约,为什么不签休书,为什么让断忧束缚着你的行动,为什么不让你回吕家?” “那我现在就问。”他心开始跳得极快,“苏澈月,为什么?” 苏澈月怀里的动静再也掩藏不住,“喵呜”一声,一团白色光影挣扎跃出,滚在他脚边。吕殊尧定眼瞧了瞧,歪头道:“……猫?” 原是只小猫,浑身雪白,唯独尾巴尖带点灰。 “嗯。” “哪来的?”尾音懒懒上扬。 “山上抱的。”苏澈月好像能通他的心意,果然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嘴角弯了弯,“守了好多天,才等来唯一这么一只。” “哦,”吕殊尧松开指弯,将那只猫抱了起来,靠在榻上,蜷着长腿,开始悠悠然给它顺毛,“你要养吗?叫什么名字?” 他眼帘垂着,眉目在烛光里深得人心悸,再加上他极少显露出来的松弛,整个人便有种慵懒至性的俊美。 今夜的吕殊尧很不同,头发没有束得那么高那么紧,散在肩上时不是常见的直发,波浪似的微微卷起,像黑夜里翻涌的海浪。 苏澈月心神有些乱,音色滞缓。 “叫……眷眷。你觉得如何?” 冷白长指一顿,吕殊尧笑了:“哪个眷?圈养的圈?” “眷恋的眷。”苏澈月看着他。 “吕殊尧你给我听好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只猫叫眷眷!”沈芸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耳边。 吕殊尧五指蜷起,眷眷又蹦到地上,甩着尾巴眨眼跑远,躲了起来。 吕殊尧想起来,灼华宫宫主寝殿那个冰冷的夜,他躲在蝴蝶身体里,冻得心脏发抖,迷糊间好像说过一句,想要再养一只小猫。 就说过那么一次,就被他记住了。 他轻笑了声:“你知道吗?猫可不像狗那般乖巧听话。” 他们一坐一蹲,二人第一次以完全相反的位置,面对面说了这么久的话。 “看似可爱,其实高冷,看似乖巧,其实霸道。喏,就像现在这样,你但凡弄得他一点不舒服,让他觉得你没那么爱他,他扭头就跑掉了。” 苏澈月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之前没有人给他这么多爱啊。”吕殊尧漫不经心,“由奢入俭难的道理,二公子不会不懂吧?” “而且如果你遗弃了他,他也不会再认新的主人。指纹解锁的密码箱就是这样的。” 苏澈月说:“我不会放弃他。” “干嘛把话说得这么早。”吕殊尧笑着躺下来,便离苏澈月的脸庞更近几寸。苏澈月低着眼,低声问:“所以,你喜欢我留下他吗?” 吕殊尧装着百无聊赖的样子,扬起腕,隔空逐一点过苏澈月的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 “还行。” 苏澈月接道:“我很喜欢。” “我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二公子喜欢猫。” “你说的是猫,”苏澈月突然提了语速,不容自己作任何思考和停顿,“我说的是人。” 这句话当作表露心意,其实不算很直白坚定。苏澈月边忍着杂乱无章的心律,边自我懊恼,突然感到一只温凉的手指停在他唇上。 苏澈月怔了怔,吕殊尧眸光深深,却只是停留片刻,在他唇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澈月,我想听你抚琴。” -----------------------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听[撒花]这怎么不算尧尧主动呢! 第81章 真正的一起睡! 那把古琴搁在案上很久了, 苏澈月受伤后便没再碰过擦拭过,本该早已落了灰。好在吕殊尧来到歇月阁以后,每天收拾屋子都顺带给擦一擦, 让它哪怕看起来不那么崭新,也不至于灰头土脸得可怜。 吕殊尧第一次见它, 还是刚从庐州到抱山宗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坠着丁零当啷繁重的嫁饰,坠着满腹委屈心事,扯下盖头, 就见到属于苏澈月的药炉书柜, 长桌古琴。 坐在床上的人和他一样红衣覆身, 无感无欲,十指如雪枝疏朗修长,搭在膝上, 轮廓深深。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明明房间里多的是耀眼夺目的红绸彩帐, 吕殊尧偏偏就记住了那把质朴褪色的朱漆长琴, 和那双白得冷清的手。 早在那个时候,他就想让这双手弹琴给他听了。只是他这个人习惯了掩藏欲望, 尤其面对之前, 他需要投入全部身心去争欢示好的苏澈月,更不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今夜是个例外,是他将自己内心澎湃汹涌的渴求妄念暴露给他看,全都抛洒到他面前,至于接还是不接,那是苏澈月的事。 苏澈月偏过目光看了一眼,几乎没有迟疑就站了起来, 走到长桌前拂衣而坐。他才发觉这把琴竟被打理得这样干净,只是上边依旧指痕斑驳,承满了岁月的痕迹。 第112章 这是辛旖的遗物,他娘亲脾性敞亮,明快烈俏,却弹得一手柔情似水的好琴。宗里无事时,辛旖不给儿子梳髻发,就在梨花满院的空地上教苏澈月练琴,苏谌在一旁循着琴声练剑,时不时停下来看着母子二人,笑她把儿子当女儿养。 娘亲离世后,苏澈月就很少碰这把琴了。他担心技艺早已生疏,心生忐忑,但吕殊尧视线没有离开过他,他只好硬着头皮,抵着那点羞赧,抬起了手。 指覆弦上,仙音颤泻而出。 琴声一开始就不似吕殊尧想的那般婉转起调,那人的指在上面几番勾停,曲调低似空灵,却相当短促,像夜潮初来时反复前进又后退的试探。越往后越热烈急切,鼓点震震,海浪变得汹涌澎湃,几欲溺人。而炽畅的旋律间偶尔夹杂着几瞬深似叹惋的顿音,又方给人喘息的空间。 爱意初生时的激荡,进退两难的彷徨,爱而不宣的忧伤,都在琴里,都在弦上。 苏澈月的拨弄很轻,轻得吕殊尧听出了小心翼翼的味道,可从他指间流出来的情意早已显山露水。鼓点如心跳,重击灵魂,直到天荒地老,声色尽消,那双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澈月目光落在琴上,吕殊尧目光落在他身上。 房中静谧,无人开口。许久许久,吕殊尧才说:“困了,睡觉吧。” 苏澈月顿了一下,道:“好。” 他没有解释弹的是什么曲子,他也没有评价他的琴艺好抑或不好。他们心照不宣地错开这个话题,苏澈月蹲下身寻了一番,没找到眷眷,吕殊尧侧卧在小榻上,半眯着眼:“不用找了,它知道有新的人要接近它,总要不适应地躲上几天。” 苏澈月于是就不再找了,再转身看时,吕殊尧果然困得睡着了,柔长的睫毛覆下来,呼吸均匀绵长。 ……真的弹得这么差吗?也就十年没弹了而已。 苏澈月有些懊恼,又很不甘,慢慢走回榻旁。 榻上人睡得靠里,给恰好两人宽的位置腾了空。吕殊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苏澈月牵起唇角,灭了烛火,不声不响地躺下去。他有点促狭,仿佛这一场同眠是偷来的,也只敢背对着,修瘦的身影就贴在边缘。 控制着呼吸,阖上眼,原是做好了强制入睡的准备,却忽地感到整张后背被风细细扫了一下,温度陡然升高。 是人的温度靠了过来。苏澈月眸光僵僵定在瞳孔。 是吕殊尧的温度,修长的手环过他的腰,指尖似有若无搭在他腰腹间。 苏澈月一下就烧了起来,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腰上手臂的重量真实存在。 吕殊尧的的确确是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后颈有轻而热的气息拂过,微痒。苏澈月屏着声息,动也不敢动,怀疑吕殊尧入了梦,在梦中胡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他说:“真好听,澈月。” “像心跳一样。” 身子下意识一抖,又惊又吓,这点细末的身体反应被吕殊尧了如指掌,他在黑暗里笑了笑,又凑过去更近,苏澈月察觉他的靠近,心如失足,往旁避出半寸,马上又被吕殊尧箍了回来。 “干嘛躲?”吕殊尧声音压得很低,笑意若隐若现,“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握着苏澈月的腕,有一下没一下拨弄腕上的梨花环:“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 “……” 苏澈月沉默了须臾,轻声道:“因为喜欢。” 这已经是他今夜第二次说喜欢,是很小心隐晦,可偏偏他碰上的是吕殊尧,是那个擅长察言观色、惯会感同身受,自小就极度敏感的吕殊尧。 这个侧拥的姿势,吕殊尧从后背也能听到他仓促的心跳。他自认自己的举动有些突然突兀,在他听完恨意值为负的消息后,脑子空空一片,很久都回不过神。 恨意值降到负数是什么意思呢?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友好,或许是愧疚,总之在不恨的基础之上,平添了更多层正向的情感。 可那是一个近乎接近无穷的数字,表现出来的是拥抱、是亲吻、是紧密接触,是咬着牙流着血也不愿推开他的纵容,又是明知危险时本能放开他的决绝。 吕殊尧还记得苏澈月说过,他有喜欢的人。如果这个人不是吕轻城,也不是陶宣宣,也不是原著里那些根本没出现的红蓝知己……那还会是谁? 要是用排除法,从始至今代替那些人陪在男主角身边的,就只有自己,自始至终,从头到尾,时时刻刻,都是自己。 是自己吗? 会是自己吗? 再简单粗暴些理解,正数的相反数是负数,那恨意的相反词就是爱意,不是好感,不是疼爱,不是友爱,就是爱意。 爱意是一个会让人想入非非,心跳加速的词。是专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私语,说出口时会害羞,会脸红,会发热,会在那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包围裹拥,仿佛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 苏澈月对他有接近于无穷的爱意。是这么理解吗? 吕殊尧知道那个最有可能的答案,儿时的经历让他再清楚不过。也许也正是因为他清楚,清楚到清醒地排斥,才让向来敢作敢为的苏澈月始终缄口不言。 但他真的排斥吗? 他明明已经不自知地越界过很多次了。不止是想见到苏澈月,舍不得离开苏澈月,还想抱他,想亲他,想靠近他,靠近到紧密相合,想拥有他,甚至占有他…… 就像那天晚上失控把他压在身下一样。 他越界过很多次,却拒绝面对和承认。苏澈月没有一点责怪他拒绝他,反而变本加厉由着他来,甚至是在从中汲取不可多得的欲念享受,捕风捉影,甘之如饴。 苏澈月在痛苦隐忍地喜欢着他。 他喜欢他。对吗? 可苏澈月这么美好的一个人,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多少男男女女念而不忘求而不得,怎么会喜欢他呢? ……怎么就不能喜欢他了?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糟糕差劲的对不对? 他过去无数次地相信爸爸会回头,妈妈会爱自己,怎么就不能信一次苏澈月喜欢他了? 苏澈月弹琴的时候,吕殊尧在心里说。 他挺喜欢这张沙发的,还有那只猫,还有苏澈月的琴声,满庭的梨花芬芳。 既然他喜欢,既然系统说了,都带不走。 那干脆……他就别走了吧。 可不可以?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他很少向别人提过什么要求,就这一个,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系统付出任何代价,作出任何响应……系统会满足的吧? 原本想等到明天系统回应了再说,他忍得很难受,在那个人面前只能装睡。 苏澈月却又一次主动向他走来,在他身边,毫无保留又恰到好处,安安静静。 心尖的蚂蚁越爬越快,脚上长满小针,刺得他的心又酸又麻。于是就再也忍不住,翻身将那片沉炽的暖意拥进怀里。 一定是黑暗给了他胆量,否则苏澈月转头就又能看见他没出息变红的眼睛。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可怎么穿过来之后,就总是忍不住想哭啊。 “我也喜欢。”他轻轻闭上眼睛,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他感受到苏澈月后颈热的像要起火,忍不住将自己的睫毛贴上去,任它们被烫得轻簌战栗,痒痒扫过苏澈月皮肤,他也要让苏澈月体会自己的喜欢,紧张、生涩、初次萌发而蓬勃灿烂的喜欢。 “……不是困了吗?”苏澈月声线微颤。 吕殊尧对他故作镇静的发问感到好笑,闷然“嗯”了一声:“想抱着你睡。” “是真的、真的想抱。” “想和你做更多,夫妻真正该做的事。” 边说边从后面若有若无吻他的发丝和耳垂,苏澈月绷了一下,又软下身子,他似乎没意识到吕殊尧现在是抱着他,是掌控者姿态,遵从天性般地往后靠得更紧,几乎是偎缩到对方怀里,仿若盘旋已久的候鸟找到了安全温暖的巢穴。 他极轻地应:“嗯。” 轻到像没有回答,却也没有被推开,这就是最好最确凿坚定的答案。吕殊尧就笑了:“二公子真乖。” 苏澈月反应过来,微恼地想转身,吕殊尧掌心按着他劲窄的腰,低声道:“别动,再动我要亲你了。” “……”苏澈月就真的没有动,他并未回头,吕殊尧也没有更多深入的动作。苏澈月渐渐放松了自己,握住吕殊尧的手,被他五指撑开,再紧紧扣住。 第113章 “睡吧。” “……嗯。” 十指镶嵌,心房前后相贴,便在梦里被窥见了欢喜的爱意。 ----------------------- 作者有话说:好想哭啊是怎么回事!尧尧是讨好型人格,但是他的能量高到几乎满溢,行动力超强,想要就去做!只是一直很不自信,配得感不高,不敢想不敢认。还好有统子哥助攻,他开窍超快的! 月月呢就是永远的外硬内软,表面:让他爱上我,不准跑,实际:啊怎么办他抱过来了好紧张! 琴曲灵感来自《悬溺》古筝,月月的告白神曲,b站上可以搜到哟[害羞] 第82章 撤回一个小小尧 第二天吕殊尧醒过来, 苏澈月已经不在榻上了。盛春的晨阳极好,透过窗户投进屋里,吕殊尧好整以暇地抬手, 任阳光泄过指缝,照在他脸上。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门打开,有脚步声进来。 吕殊尧连忙缩回手,紧紧闭上眼睛。 玉一般的声线在他耳畔说话, 带着晨起低音。 “起床了。” 吕殊尧仍旧闭着眼睛, 不知道轻颤的睫毛和压不下去的唇角早已出卖了他。他玩心大起, 还在竭力装睡,那人说完这句却再没了声音。吕殊尧听着心跳数了一会,有些忍耐不住, 刚想要眨眼偷看的时候,鼻间闻见了清新的青梨香味。 他喉头溢出一声笑意,也不睁开眼, 顺手一扯, 让苏澈月跟着他一起摔回榻上。 一只手垫在苏澈月脑后,将他的脖颈微微托起, 好让他亲得更舒服些。 这个吻不再有试探、抱怨、惊惑和逃避, 全然是漫长而沉浸的享受。唇覆而上,轻轻吮啜着,诱着苏澈月打开齿关,却不急着进入,照惯先舔上他的唇珠,辗转碾啮,逗引挑弄。 苏澈月不自禁揪上他衣袖, 他气音轻笑,才将舌尖收回探入,带着点虚伪玩味的小心,去碰苏澈月的舌。苏澈月惊诧于他的攻势,倒也很快包容接纳,主动迎上勾连。 帖服顺滑,沉醉难拔。 好像一口咬开了抑抑思渴已久的青梨外皮,外皮清冷淡涩,他却如愿品尝到里头的甘冽多汁,醇而不苦,甜而不腻。 吕殊尧以前以为自己不是那么喜欢甜,后来发现,他只是没有遇见苏澈月,没有尝到苏澈月的味道。 苏澈月也才知道吕殊尧气脉如此悠长,直被吻得两颊泛红,想要吞咽换气却不能,还好吕殊尧终于舍得放他喘气,撑在他身上,笑意盈盈地俯看着他。 这个角度和姿势,苏澈月会觉得自己每一寸肌骨都被一览无余。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每次都这么堂而皇之自然而然地凌驾在他身上了,论修为他应当不比他差,论年纪他长他几年,论身份他是他夫君,再怎么样也不该由他掌控主动权吧? 苏澈月恼羞未怒:“……你装睡。” 吕殊尧回敬:“你偷亲。” 苏澈月:“……” 苏澈月:“我亲得光明正大。” 说完这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拿出年长者的气势,压了压心跳,命令道:“吕殊尧,下去。” “不要。” “下不下?” “不下。” 苏澈月伸指胡乱揉开他眉丝:“不下去,就自己去做早饭。” “你还做了早饭?”吕殊尧惊讶地说,“二公子给我做早饭?” “……吃不吃?” “吃。”他笑嘻嘻地躺下来,把苏澈月揽进怀里,蹭开他的头发:“去年冬天,还是我天天给你做饭吃。也是在这间屋子,记不记得?” 苏澈月:“记得。” “那时候你可高冷了,我给你做的饭,常常喂到你嘴边了,你都不肯吃。” 苏澈月抬眼看他,眼中疑惑:“高冷……是什么意思?” 吕殊尧意识到自己讲话又乱入了现代词,一边轻轻啄苏澈月的脖子,一边想着给他解释:“就是你不理我的意思。” 苏澈月轻笑一声:“你那时在想的就是这个?” “我还想过很多次,干脆直接掰过你的下巴,强迫你吃下去好了。” 他说着,真的轻钳过他下颌,拇指擦上唇表。 “或者……” 苏澈月的耳廓不自觉红透,道:“或者什么?” “直接嘴对嘴灌下去。” 苏澈月怔了怔。 “怎么,很吃惊?”吕殊尧眉眼含波,笑着说:“我这个人,其实脾气也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单纯善良。” 吕殊尧拇指突然停在他人中上,眸光深邃而着迷。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苏澈月,如果毫不逃避地说,从进到这个房间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想亲你了。” 彼夜端坐床上之人眉目胜过星辰,淡唇平直,唇珠与人中阖弯的弧度正正好好,迷得他不得了。 谁又能说,他那夜想借亲吻来试探苏澈月的五感,不是内心深藏情欲的拙劣显露?不过是借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罢了。 人内心深处的本能欲望本就是毫无道理和章法可言。 苏澈月愣了许久,才敛下眼眸轻笑,将吕殊尧复又拉低下来,重新吻上了他。 其实可以换个方式吃早餐。吕殊尧在青梨香味里简直无法自持,手握上苏澈月的腰,那里有一段柔软冰凉的腰封。他的腰线流畅紧致,像昨晚被他拨弄过的琴弦一般,在此刻发紧发颤。 苏澈月拨弄琴,他拨弄苏澈月。 吕殊尧有时惊觉自己恶劣因子极其显著,他好像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无师自通,除夕夜是,现在也是。 也许不该说是无师,他自小便被迫被自己父亲的经历耳濡目染,刚知道真相的时候,疯了一般在网上搜寻有关同性恋的信息,直到发现桩桩件件都有据可依,细节真实到令人头皮发麻心脉飙升,他才不得不承认,这是真实可能发生的。 爸爸没有骗他。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一直鄙夷厌弃而已。 人究其一生,最了解彻骨的无外乎两件事,最喜欢的事和最讨厌的事。 吕殊尧一直认为自己最厌恶男子相爱,一旦转变了念头,他在这件事上懂的绝对比苏澈月多得多,深入程度远超乎想象。 所以是可以的吧。 他已经解开了苏澈月的腰封,手探进衣料里,触碰到温热光滑的肌肤。 “兄长在院外守着……”苏澈月轻轻地叹。 “不管他。”吕殊尧想要埋头,被苏澈月撑起来拦了一把:“不行。” “晚上再说。” 他将腰封重新束紧,双手环住吕殊尧,在他耳后声声柔慰:“今晚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吕殊尧耳朵麻了,心也酥了。他其实也有礼物,早就想给苏澈月,可惜他的手没有女儿家那般灵巧,总也编不好,所以一直拖拖拉拉着没有送出去。 就像他那天晚上随手绕出来的梨花环,明明粗糙简陋,没想到苏澈月就是一直戴在腕上,还用灵力维持着,不让花瓣凋零。 吕殊尧极少收到象征心意的礼物,如果是苏澈月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期待。这安抚了他焦躁偾张的情绪,他亲了亲苏澈月的脸:“好啊。我等你。” 他们一起吃过早饭,又费了好一番功夫,将眷眷从床底哄骗出来。吕殊尧抱它在怀,给它喂了些剩肉,边喂边唤“眷眷,澈月。” 苏澈月在一旁看着,便又觉得吕殊尧真的有些不同了。 起初,他来到抱山宗的表现就与先前很不一样。栖风渡那个吕殊尧疏离到冷漠,苏澈月记得每每与他过招,他面对荡雁寒芒逼人的剑光都毫无动容,即使打不过,负了伤,也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苏澈月是个冷傲的人,原来的吕殊尧也是个冷傲的人,苏澈月表面上端着年长者的气度,不与他计较,内心清清楚楚,他们处不来,不愉快。 苏澈月甚至开始深谋远虑,自己以后要是收徒,该收个什么样性子的?反正不能是吕殊尧这样的,那估计得活活把自己憋死气死。 直到鬼狱开了,苏澈月救人之前,他都还在想。 他喜欢开朗又听话的。这样他就可以把心思都放在修炼和除厄上,不需要费太多精力时间教导徒弟。等将来他坐了宗主之位,省心徒儿自己乖乖长大,陪伴左右,他也不会太孤独。 后来他坠入鬼狱,吕殊尧拉他的手,指尖用力到痉挛,血影翻天中他竟在想,这还是那个漠然无谓的吕家公子吗?莫不是被恶鬼附了身、夺了舍? 再后来,他狼狈捡回来一条命,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他就什么徒弟都不再想要,也要不起了。 第114章 可是这个时候,吕殊尧却来了,来了阳朔,来了歇月阁,来到他身边。 那时候苏澈月还在疑他恨他,不管多坏的情绪多糟的苛待,他却照单全收。他喜欢笑,那时候自己能看见听见的时日不多,可每每开窍,就总是能看见听见他的笑,看他奉上甜食、梨花、民礼、风铃,一些总能让苏澈月暗自欣喜的事物,再听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诉说着能让自己恢复的信心和决心。 雀跃、真实,无可忽略。 一个开朗又听话的吕殊尧。 苏澈月原以为他只是在挑选徒弟,可当真的遇见这样一个人,他却生出了远僭师徒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迷恋他的同时,又常常会怀疑他根本不是吕殊尧。可他想不到他是谁、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接近。他偶尔会想清醒地发问,但又怕像之前一样,一旦开口,他就会走。 似乎受伤后的自己就变得懦弱和小心翼翼,即使恢复了修为也没什么办法。 比起害怕他动机不纯,苏澈月更害怕他突然就消失了。 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任他抱任他吻任他亲近,这真是个可怕的铤而走险的选择。可苏澈月控制不住。 管他是谁呢,总之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啊。自己已经半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没有他,也许根本不会有现在从头来过的苏澈月。 这算是他献给他的重生时日,那他拿来还给他,这很公平,他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到了晚上,吕殊尧迫不及待黏着苏澈月要礼物,苏澈月低眼一笑,还未开口,苏清阳啪地推门闯了进来。 吕殊尧见他锁着眉头,脸上半红半白,惯性以为又是冲自己来的,主动站上前道:“大哥,天黑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反正我又跑不了。” 苏清阳看了他一眼,不回话,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胸膛剧烈起伏。 苏澈月轻轻推开挡在他面前的青年,淡淡叫了声:“兄长。” “可是查到什么?” 苏清阳身形一抖,下意识背手到身后,忽然厉声:“苏澈月!” 一时间房里三个人都愣了愣。 ----------------------- 作者有话说:尧宝当攻有没有种兔子咬人的感觉?哈哈哈 第83章 真实的模样 自穿过来到现在, 吕殊尧是第一次听见苏清阳连名带姓叫弟弟的名字,含着无法控制的埋怨和愤懑。 苏澈月却很快回神,面平如镜:“看来是了。” “你——你让我去搜寻父亲寝殿, 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怀疑父亲、怀疑娘亲,还是怀疑我?!” 苏澈月紧追着问:“什么东西?兄长找到了什么?” 苏清阳忍无可忍, 将手中邪物掷于案上,是一个通体漆褐的硬木匣子,因沾了水更显幽湿阴翳。天色昏暗, 借着灯光凝视, 才能看出匣子表面布满蛛丝般的血纹, 似有生命般蜷缩、舒展。 “这是……”吕殊尧伸出手。 “别动。” “别动!” 兄弟两人异口同声。 吕殊尧疑惑回头,苏澈月紧盯着苏清阳的眼睛:“兄长打开看过了?” 苏清阳也死盯着他,重重吸了几口气, 才道:“如果没看错,是蛊卵。” 苏澈月如有所料地颔首,正欲将那匣子收起, 一把并未离鞘的剑咻地隔开了他与桌案, 与此同时,柔软的紫鞭藤木瞬间缠上剑鞘, 形成剑拔弩张的制衡之势。 吕殊尧冷然道:“大哥要干什么?” 苏清阳反去问苏澈月:“你要干什么?” “我要真相。”苏澈月说。 苏清阳一下收回剑:“真相?你知道这东西是在哪找到的吗?” 他走近几步, “让我的好弟弟失望了。不是在父亲殿里。想不想知道在哪里?” 苏澈月蹙起了眉。 “主殿的环殿灵池。”苏清阳嗤笑一声,“任何人都可以接近的地方。 ” 吕殊尧眼皮一跳,果然马上听见他接着说:“我没记错的话,吕殊尧也曾经擅入过此池。当时是怎么说的?为了给你捉鱼疗伤?” 吕殊尧顿时有些紧张地看向苏澈月,好在苏澈月并不为之所动,只说:“我相信他。” “你凭什么相信他?”苏清阳拔高了声调,摆出几分兄长架势:“为了相信他, 而去怀疑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阿月,当初他来到抱山宗,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你说,吕殊尧心思深沉,你说他举止有异动机不纯,说他绝非善类,说很可能是他将你推入鬼狱,你——” “今时不同往日。”苏澈月打断了他,“我信他。” 苏清阳被堵了话,脸色难看,目光在二人之间冲撞游移。他根本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离家一趟回来,就开始不管不顾,偏袒一个外人。是,吕殊尧救过他,为他受过伤,可是一次流血就能换来无数次无条件的信任回护吗?那他们几十年的骨肉情谊、兄友弟恭,又算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迫他利用他?父亲令他彻查兄弟,兄弟反过来教他疑心父亲。没有真心,全是试探,苏家为什么成了这副模样? 苏清阳忍不住满腔惊惑的悲凉,笑出了声。 “东西给你。”他退到门边,“但它定不了任何人的罪。这件事,我会继续查。苏澈月,我不管你在疑心谁,在谋划什么,苏家有我守着,外人永远别想拆散作毁!” 高大身形离去,带起一阵疾风,振得门扉轻晃。苏澈月垂眸,看着房门大敞,残影簌然落在地上。 吕殊尧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环紧他的腰,脸颊搁在他肩上。 他心中微颤,对爱恋之人的亲密举止仍然悸动有余,招架不足,闭上眼小心呼吸着。 “澈月。” “……嗯。” “你在想什么?” 苏澈月背对着,一抹苦笑浮出,“这是我和兄长第一次起争执。” “从小到大,无论何事何地,他永远都是站在我身前保护我那个人。少时不懂事,怪他留给我的总是背影。长大才知晓,背影意味着遮挡和维护。若是像方才那样直面对方,反而只剩下质问与嫌隙了。” 他缓缓握住环在他腰间的手,“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兄长分立两边。而留给我背影的,会是另一个人。” “那正好。”吕殊尧宽慰道,“你要是还让他护着,我会吃醋的。” 苏澈月思绪慢了一拍,随后真的笑了起来,说:“他是兄长。” “是谁都一样。”一样不许越过自己前面接近他。 就这么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吕殊尧才接着说:“我也从未想过。” 苏澈月回身看他:“想过什么?” “从未想过,一个被爹娘都放弃不要的人,有一天还能遇见另一个人信他疼他爱他。” “……嗯。”苏澈月抬眸凝看他,缓声道,“你不是吕殊尧吧。” 问话时他紧握他的手,并未松开,眸光深邃。 吕殊尧没想到他的质疑和询问来得如此突然又自然,心脏怦怦跳起来。 明明有无数次想要坦白从宽,又怕对方不肯信,更怕苏澈月以为他用了什么歪门邪术强占别人身体。以苏澈月从小濡染的正道观,应该容不下夺舍这样的事发生吧…… 可是与他对视时,又没有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鄙厌。 片刻迟疑后,吕殊尧眨眨眼,轻声道:“我不是原来那个吕殊尧。” 苏澈月顿了顿,微微眯眸,还没再开口,吕殊尧抽出手,指了指自己眼睛。 “我也不长这样。” “哦?”苏澈月本想问更多,听他如是说,牵起唇角,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是什么样?” 这一句真是问的痛快,宛如一只手旋开心事闸门,埋藏已久的倾诉欲如洪而出。吕殊尧兴冲冲拉着他坐到铜镜前,只想一吐为快。 “我的脸没这么小,但眼睛比这还长一点儿。”他伸手在镜前比比划划,“皮肤没那么白,不过也不差,差不多吧。最重要的是……” 苏澈月就静静坐在一旁,听他滔滔不绝讲述比较,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专注。 “等一等。”他从桌案拿过纸和笔,蘸上墨:“好了,你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吕殊尧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要画我?” “不可以吗?”苏澈月反问。 吕殊尧有点脸热,本想一泻千里的表达忽然不太利索:“呃、那什么最,重要的是,我的头发……” 就这几个字的功夫,苏澈月已经刷刷几笔勾勒出了他的脸廓和眼睛。吕殊尧悄悄瞥眼一看,愣了愣。 第115章 画得很像,惟妙惟肖。因为太久没见过自己原本的模样,又被苏澈月描摹得太逼真,顷刻间他产生了对纸自照的恍惚感。 仿佛一下回到穿过来那天,他双亲尽弃怅然若失,追车遇难,仿若近在昨日,又远如隔世。 “头发如何?” 不知为什么,从苏澈月笔下显露出来的自己,似乎特别好看。吕殊尧胸口有暖流淌过,浸得嗓音也温润:“头发,没有这么长。” 他抬起手掌,比在耳边:“只到耳朵上面,黑色的,有点软,有点儿卷,盖住一点额头和眉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苏澈月似是无法理解会有人将头发削剪成这般,腕滞了很久才落到纸上。他虽不知道自己会画出什么样貌来,可一笔一画都极其专注,笔尖毫毛弯曲灵动。 不多时,就给纸上那张俊俏的脸配了一头清爽的碎发,带点微卷,又显得温顺乖巧。 “对对对,就是这样!” 吕殊尧激动得都快哭了,看那短发跃然纸上,发尖轻扬似有风来,便想起自己曾在球场骄阳下肆意挥汗,曾抓乱头发只为解出一道高数题,曾揉着后脑勺上台领奖学金,曾因家里无人在意他成绩用刘海掩盖眼神失落…… 那才是他,不完美却真实的他。 “眉毛呢?”苏澈月问。 “眉毛……”吕殊尧揽回思绪,“眉毛,似乎一样。” 苏澈月笑了笑,最后将眉丝添上,淡淡道:“难怪。” 难怪最爱他的眉毛。 他搁了笔,将画像举到灯下,偏头问吕殊尧:“像吗?” 画上的少年灿烂地笑着,眉眼狭长,双目生情,干净又狡黠,清纯又无畏。 吕殊尧看直了眼,喃喃道:“原来小爷长这么帅……” 苏澈月看着自己笔下出来的人儿,脸也被灯烛照红了,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火星来的?” 吕殊尧:“啊?” “不是你说的么。”苏澈月认真问道,“火星是一颗离我们这个世界非常遥远的星星,有他们的专属文字。你跟这个世界的人生得不一样,又会拼火星文,不是火星来的?” 噗,还记得教他盲文时胡诌的话。 “那,那就当是吧……” 苏澈月想了想,“那么,原本的吕殊尧……” “嗯……得想办法把他找回来。”明天跟系统通通气儿问问。 苏澈月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是不是不喜欢他原来的样子? “母亲在时,常和我玩笑,要给我物色天下最好的女子。”苏澈月将画像小心折起收好,“我那时一身少年人的淡漠狂傲,扬言这世间不存在能让我苏澈月满心爱慕的人。” 趁他们离得近,苏澈月淡定亲上他侧脸,意味悠长道:“原来这个人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在另一个时空,另一颗星星上面。” “……” 喂不要动不动就零帧表白好不好。 苏澈月虽和他一样感情经历空白,毕竟比他多活了几年,说起情话来真让人招架不住。吕殊尧自觉言不过他,君子不争口舌之快,直接将人拉过来搂在怀里,把灯一灭,又把眷眷赶到床底,摸黑抱着苏澈月倒在床上:“睡觉。” 那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睡觉,青年人血气蓬发,早就剥离了心意初明时的惶惑紧张,怀抱里是心心念念想到就血液升温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做些什么。 在这方面,苏澈月却比他有定力得多。吕殊尧俯身亲吻他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有心事。 吕殊尧心头发软,埋在他颈间,也没有情致再行更多,闷闷地唤:“澈月。” 苏澈月摸了摸他发顶以作回应。 “大哥在灵池里找到蛊物,没有第一时间禀告苏询。他虽然来歇月阁发了一通脾气,心中却不是半分怀疑都没有的。”吕殊尧说,“否则,今夜闯入质问的人就该是苏宗主。” 他轻拍苏澈月的背:“表面上是来问你的罪,实则第一个让你知道了灵池里有蛊卵这个重要消息,大哥并非完全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苏澈月说:“我知道。” “只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了。” 福兮祸兮,书中抱山宗在原身凌虐下早就分崩离析,苏澈月失去所有亲人,早就无牵无挂,只剩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现在他们活着,抱山宗表面还一片峥嵘平静,他倒陷入了两难。 如果苏询独伤害苏澈月一个人,他尚会恻隐犹豫。可是现在,这么多无辜徒众惨死枉死,苏澈月内心难免挣扎。 “蛊虫炉鼎之事,若没有确凿证据,他若是不亲口说出来,大哥不会信,苏家弟子不会信,整个修界更不会信。” “苏询不傻,知道将虫卵藏在不那么私密的地方,矛头指向谁都有可能。已经忍到这个份上了,死了很多人。澈月,我只问你,想不想杀他?” 苏澈月在一片黑暗中道:“想。” “小山问我要娘亲那一刻,最想。” “好。”吕殊尧隔着不见五指的夜幕回应他,“如果一觉醒来,你仍然这么想,我们就动手。管他什么玩意的动机证据,你知道吗,我其实挺讨厌我们那儿的人逐个剖析杀人犯台前幕后的心态和手法,还研究犯罪心理学。杀人就该偿命,拖得越久越凉人心。” 苏澈月好似短促笑了一声:“你又说我听不明白的话。” “对不起,以后会注意。”吕殊尧亲了亲他。 “不用。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苏澈月就这样被他哄慰着,声息渐轻渐缓,直至睡熟。 他方合上眼,胸腔中的声音刺透沉沉夜色而来,宛如黑雾裹着浓浆涌上七窍,令人不适。 「宿主,你真的不打算走吗?」 ----------------------- 作者有话说:没错,尧尧是卷毛修勾。 第84章 一起来吃粉 吕殊尧凝看黑暗中一点星光, 收紧抱着枕边人的手臂,腹语:“不走了,就留在他身边。你说过, 恨意值下降到接近负无穷了,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我没想到, 你这么容易妥协。」 “不是妥协,”他垂下眼睫,苏澈月温热呼吸洒在颈侧, 沁进肌骨, “是我想跟他在一起。” 系统呵呵几声, 冰冷道:「你会后悔的,吕殊尧。」 吕殊尧也不甘示弱,笑应:“就算你弄死我, 我也不后悔。” 「可你占了别人的身体。」它接着说。 「一日两日几寸光阴尚可,你却想贪此一生无边无尽。」 「你心中难道能够安稳吗?」 “可是原主他……” 他什么?他是坏人?他是反派?他自取灭亡、他死不足惜? 道理是这般没错,可他同样拥有吕宗主的疼爱、吕轻城的倾心、母亲芸娘跨越生死的挂念、拥有栖风渡吕小公子的一切, 连灵器原本都是属于原主的。 甚至……还可能拥有苏澈月的感念。虽然苏澈月知道了此身已非旧人, 什么也没有说,但几日之前, 他分明还在追忆他的徒弟。 吕殊尧可以遭受报应, 可以死去,死得轰轰烈烈晓喻天下,却独独不该被悄无声息地替代。一个人若是死亡都不被人知晓,那是穷尽天地都莫大的悲哀。 “我……我会想办法的。” 系统不再回应,于夜深人静间隐去,惟留他一夜浅眠。 次日他是在苏澈月进出叮当的声响里苏醒的。他睡得浅,知道苏澈月已然尽力放轻了声音, 睁眼时看见桌上摆满白色深口瓷盘。 “干嘛呢澈月。”他懒懒自床上坐起,“干嘛又起这么早。做这么多吃的?” 苏澈月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听见问话也垂着眼睛不看他,脸上神情透着股不自然的生涩。吕殊尧眼见不对:“怎么了?” “……礼物,粉。”苏澈月坐在案边,囫囵嘟囔了一句什么。 吕殊尧:“什么粉?” “你想吃的……粉。” “吃粉?好呀。”他胃口大开,往桌上张望,“不过这也太多了,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下?” “全天下能找来的粉食,都在这里了。”苏澈月人素声音也素,干干净净的,吕殊尧仰息深嗅,原是想尝尝这里的粉食是什么味道,却先闻到一缕沐浴清香,如芙蓉出水,雪煎白梨。 香味牵魂,痴了片刻。 “你……”沐浴了? “……过来,吃饭。” 吕殊尧快速下床清洗一番,绕到苏澈月后头抱他:“好香啊。” 连眷眷都从床底三步并两步跑过来蹭他的腿。吕殊尧嫌弃地将它隔远,自己跟猫说话:“我都还没碰呢,哪里轮到你啦?” 第116章 “……”幼稚。 苏澈月拽下他的手:“坐到对面,吃饭。”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想来准备这么一桌“粉席”着实不易,心中纵有千种风情万般冲动,也要尊重二公子的劳动成果,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哇,这个放了好多辣椒,是湖南的米粉吗?” “这个卷得像毛毛虫一样的,肠粉吧?似乎又不太像……” 吕殊尧扫荡一圈,发现没有他穿过来前那段时间很馋的螺蛳粉,不免小有失望。转念一想,这是古代,还是架空世界,美食不全也正常。 既然决定了不回去,干脆就在这里自己研制螺蛳粉好了!反正吃了这么多回,食材他大概都清楚,说不定以后还能兼获个修界名厨之类的职衔呢? 越想越美,正要和苏澈月分享,苏澈月却在他对面,双唇紧抿,突然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 他连阻止都来不及,中衣落在地上,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 青天白日,晴光潋滟,屋外春色盛景,却比不过室内一眼便能教人凝滞的惊鸿白皙。 吕殊尧完全傻了,血液从天灵盖一路凝固到脚后跟。 一|丝|不|挂的苏澈月,他只在除夕夜见过一次,那时房间里黑灯瞎火看不真切,也不敢多看,只留了个虚幻的感官印象,模糊而唯美。 就光是这样,他每每回忆起来,尚觉得招架不能。 何况现在…… 光线漫洒通透,一览无余,好像所有的春阳都落在了对面之人身上,视线无处可藏。 他想到去年冬天,歇月阁开得最美的两朵梅花,就这么傲立在光滑的雪地里,白处白得神圣,红处红得旖旎。 这冲击……有点太大了…… 吕殊尧呆呆看了许久,久到苏澈月的脸从白得透亮,到泛出绯晕,再到红得能滴出血来。 都说害羞的最高境界是愤怒,苏澈月赤诚相见,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忍不住喝道:“吕殊尧!” “……” “你到底吃不吃。” 吃什么?吃什么! 吕殊尧血气翻涌,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是在奋力压制对苏澈月的欲望,他可好,直接一招制敌,将他辛苦筑就、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系统一朝分崩瓦解。 他不想再忍,蹭地站起,手伸过去捞人,苏澈月皱着眉打掉他的手:“吃饭。” “你这样……我还怎么吃。”吕殊尧声线都哑了,心痒得不行,恨不得一把握住对方窄而紧的腰。可是苏澈月低着头,明明羞耻到了极致,却不依不挠阻止吕殊尧越过桌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澈月低声道:“你不是……想吃这个……” “哪个?” “裸……食粉。” 吕殊尧像突然被当头一拍。什么粉? 裸食粉? ……螺蛳粉? 苏澈月知道他想吃螺蛳粉?他什么时候说过的? 脑内乍然一明,好大一个乌龙! 他霎时冷静了几分,有些忍俊不禁,又倍感暖心与悸动。 苏澈月不明所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眸匆匆瞥他一眼:“你怎么不脱衣?” 吕殊尧憋笑憋得肚子都抽筋,肩膀一耸一耸地轻颤。 见他如此情状,似在取笑,苏澈月怒不可遏:“吕殊尧,你不识好歹。” “不是,澈月,这个粉不是……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吃罢了。”苏澈月让几个仙家名厨光着膀子热火朝天试了好几天,最终决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做出这道“裸食粉”。过程中无数次怀疑自己的心上人到底是有什么异食癖,无数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理解,但尊重,祝福,陪同。 谁让他喜欢他呢。 然而他吕殊尧居然敢不领情! 苏澈月没了脾气,他光着身子,连愤怒都显得极其不正经端庄,毫无震慑力。于是弯腰想捡衣服,却比吕殊尧慢了一步。 吕殊尧拾起中衣,替他披在肩头,笑盈盈俯身道:“好吃。” 苏澈月横眉:“你尚未动筷!” 吕殊尧将他衣带系得松松垮垮,不经意裸露出胸前一小片似云似雪的肌肤:“春要捂秋要冻,着凉了我要心疼了。” 话虽如此,他却乖乖褪了自己的衣裳,坐回对面,略带腼腆地吃了起来。 苏澈月:“……” 相较起来,苏澈月给吕殊尧探过几次伤又换过几次药,见过更多回他赤裸的身体。但在对方清醒的情况下,这么面对面直勾勾长久久盯着,也还是头一回。 肤色很白,胸膛平坦而紧实,中线流畅延伸到小腹,再往两边横出几道漂亮的肌理线,好像有只无形的丹青圣手,握一支工笔,在他身上勾勒出了优越完美的线条。 ……这裸食粉究竟是何方神圣发明,吃得人心焦。 苏澈月面如云霞,口舌微干,倏然又想起这副身躯并非那颗灵魂真实的模样,不自觉脱口:“你原本的样子……” 吕殊尧始终半抬着眼看他,“唔”了一声,将口中食物吞下,低头道:“你是说身材吗?我没仔细看过,大概……是差不多吧,反正这几条线都有。” 苏澈月眼睫颤了颤,瞳孔一闪一闪,低头进食,不再说话更不再看他。 也许是苏澈月精心准备的食物的确美味,也许是两个人坦露相见、对面而食太让人无地自容,总之“早餐”结束得很快,吕殊尧正穿着衣服,苏清阳在外敲起了门。 “父亲唤你们去。” 苏澈月还在整理衣襟的手顿了一顿,下意识看向吕殊尧,眼神里竟然透露出少有的无措。吕殊尧无声与他对视片刻,眼见那无措如雾般慢慢散去,浮现出眸底沉石般坚定的决绝。 吕殊尧明朗一笑,替他应声。 “知道了。” 三日之期已到,是该给抱山宗众人和那些枉死的冤魂一个交代了。 他上前替苏澈月抚平衣褶,挽开他长发,顺势揽他入怀,贴着他耳廓温言:“杀人去了,宝贝儿。” 今日的抱山宗宾朋满座,各派话事人悉数来聚。苏询高坐主位,给每位客人备了热茶名点,席间从容谈笑。 “苏宗主,不必繁缛,我们到贵宗来,是有要紧事找苏宗主商议。”云里堂的长老年过半百,最先坐不住,开口了。 苏询挥退了上茶弟子,温善道:“长老直言无妨。” 云长老翘首:“二公子和苏大公子还未到?” 苏询还未接话,座上一青年道:“二公子重伤下山游历数月,竟寻得奇缘,不仅五感舒畅、双腿能行,连修为也失而复得,实是福泽深厚之人。” 苏询笑着看向那名说话的青年,“三少主长居庐州,鲜少来阳朔,消息却很灵通细致,灵宝铺子不愧为灵宝铺子。” 有人突然“嘁”了一声,“前些日子灼华宫的悬赏令,都接到了吧?那何子炫带着他四弟硬闯宫门,被灼华宫主扣下审讯,吐出不少东西。灵宝铺子为了夺取宝物,伤天害理的事真没少干。”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转目那青年。三少主何子虑一身青衣,面容清浅,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徐徐道:“二哥四弟有违家训,为一时私心急欲,误入歧途。我远在庐州,身为兄弟不能阻止手足入渊,身为后辈不能替先祖扬志分忧,令家族蒙羞,是我之过。” 苏询说:“过不及亲友,三少主不必过度自责,苏某自是信你的。修界已痛失陶氏医脉,再不分青红皂白抵制灵宝铺子,致使无器可用,便如卸了左膀右臂,寸步难行。” 转而雅声询问坐在另一侧杏眼红衣的女子:“沁宫主以为呢?” 沁竹从灼华宫赶来得晚,落座后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聊天。这是她第一次以宫主名义参加修界集议,人她都认不全几个,说不紧张是假,本以为来了以后可以马上见到想见的人,哪想坐了半天,就是听一群陌生人你来我往体体面面,那点初次登台的惴惴都被失望冲了个没影。 这时,又有人嘀咕,“灼华宫又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门派?宫殿建在那种地方,前任宫主言行不端,终日召鬼为伍,机缘巧合落得个什子宝物,就妄想号令天下了!——也不知是哪派宗主一时失了察,怎将她们也唤来了。” “你——” 随沁竹而行的姐妹想拔剑驳斥,被沁竹生生按了回去,冲她摇头。 “习武修炼之人,怎的只会逞口舌之快?” 外面遥遥灌进一道清亮男音,简洁飒爽如风过山岗,落地有声。 沁竹霎然亮了眼睛,险些脱口欲唤,可自从身负宫主之责后,日日督促自己成长成熟,遇事要沉得住气,凡事三思而后行。 第117章 于是连与挚交重逢这样高兴的事也控制住,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得明显。 倒是身后姑娘惊喜替她叫了出来:“公子!” 众人循声侧目,见一白一紫两道长影,自阶下迢迢而上。 白衣在前,一支玉簪闲闲插在发间,乌发怡怡垂落。紫衣落后半步,脸上笑容乖甜而妖冶,正低着头,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玩弄身前人的发尾。 若是让在场的人分辨,一时还辨不出,方才那一句,究竟是白衣说的,还是紫衣说的。 只因他们二人靠得极近,连人无形的视线都无法将他们分割开来,看了一个必会留意到另一个。 若目光沿他们绝丽面庞,再滑落至肩头、袖下,便能清晰易见。 他们手掌相贴,十指紧扣,指指连心。 第85章 公审(一) 大殿静了几瞬。 二公子苏澈月俊美出尘, 惊才绝艳,即便他从不自诩,也长享仙门第一公子的美誉。出事那半年时间里, 苏澈月这个名字如折翼枯蝶,落入尘埃, 很少再被人提起。就算提起来,也是叹惋有余而艳羡不再。于是剩下曾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仙家公子们,又燃起了曾被浇灭的希望, 开始重新角逐那个落空的虚名。 事到如今, 众目睽睽之下, 苏澈月玉面如瓷,凤目胜星,凌步而入, 平静而优雅,就这么闲庭信步地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好像他从未经历过那黑暗难堪的岁月。 各派宗主长老、身后立着的小辈, 皆看直了眼。有此谪仙人物珠玉在前, 哪怕他就是再受伤一百次,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第一公子这个称谓, 也没有人能争,没有人敢争了。 见过星辰大海,何以拿萤点涓溪相媲。 苏询在主座之上:“小侄澈月,犬子清阳,特来迎……” 苏澈月牵着吕殊尧,目不斜视。苏清阳神色不佳地跟在二人后头,于一旁落了座。而苏澈月步子不停, 一路走上高阶。 苏询见他迎面而来,脸色微变:“澈儿。” 苏澈月在他面前站定,垂眼看他。那宛如天成的凤眼里没有一丝光芒,却莫名摄人,令苏询想镇定直视而无法。 片刻后,他勉强地笑了笑,扶着把手,站了起来,让到阶下。 抱山宗的主位早该传予苏澈月,苏澈月的举止没引起众人质疑。相较起来,阶上那一双耀眼璧人更能夺去所有注意力。 吕殊尧打量一番座椅,悄悄对苏澈月说:“这座位是不是小了点儿?要不我——” “小在何处。”苏澈月将他牵过,二人比肩坐下。 宗主之座高巍不可撼,铺着柔软的裘缎,在青天白日映出淡淡金光。这样的座位原是为至尊至强者所设,坐一人尚余,却难容二身。 苏澈月不管这些,扣着吕殊尧掌心,非要让他一起挤在这个位置上。从手臂到大腿再到膝盖都紧密贴在一处,隔着衣料吕殊尧都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温度。 他们不是没做过更亲密的举动,只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就算是没什么形象包袱的吕殊尧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偏了偏眼珠,用眼尾一点余光偷偷看苏澈月,却见他坦然目视前方,唇角藏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调说:“刚刚好。” 吕殊尧心脏发热,一路传递到掌心,渗出薄薄的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究竟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位置?!抱山宗的命门根基!”杨媛在底下恨声,“看看你们苏家养出个什么东西?!让一个外人,还是一个野男人!坐在传承百年的主座上!苏谌当年如何疼爱辛旖,也不曾这样荒唐行事!我看他治好了腿,却坏了脑子!” 苏询微皱着眉头:“夫人稍安勿躁。” 苏澈月面不改色地握得更紧些,环顾一圈,视线落在望岳派座上:“适才听闻岳宗主评判灼华宫过往,澈月受教。” 望岳派掌门略带得意地站起行礼:“二公子客气了。” “宫主,二公子怎么不帮我们呢……” “嘘。” 沁竹杏眼晶亮,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道雪衣。苏澈月紧接着道:“历来修界规矩,宗门排位由门中人比试胜负而定。岳宗主既说灼华宫上不得台面,须得有理有据,眼见为实。” “就趁今日齐聚一堂,让大家都看看,灼华宫相比望岳派,是不是真的上不了台面?” 岳掌门笑容一僵。 “澈月,别……”吕殊尧担忧地说,“让沁竹同他打?” 底下沁竹没有说话,目光倒也不躲避,苏澈月垂眸与她对视:“她战得赢。” 沁竹仿若接收到他的信号,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豪气抱拳:“客随主便,既然二公子发话,岳掌门请赐教!” 岳掌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然听说沁竹生擒了何子炫,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灵宝铺子本就不主输出攻伐,实力也就尔尔。他堂堂一门大派之首,还能真打不过个丫头片子?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里是抱山宗的地盘,苏澈月无端提出这般要求,谁知是不是见色起意,会不会有失偏颇? 想到这里,看着苏澈月表面与吕家公子恩爱,实则心向别的女子,岳掌门忍不住讥笑了一声,道:“本掌门怎能同个小丫头动手,众宗都在这看着,打赢了岂不说我欺负人?” 阴阴阳阳地补了一句:“沁宫主亭亭豆蔻,烂漫脱俗,二公子看得起灼华宫,我等无异议便是。” 苏澈月看都不看他,转头对吕殊尧说:“我没有。” 吕殊尧笑着“哦”了一声。 苏澈月云淡风轻,开口的声音不声不响回荡在殿里:“各位世叔世伯,长老宗主,到我宗所为何事?” 云里堂长老眼神来回掠过苏询和苏澈月。方才苏询坐在上面时,云长老没感受到几分威吓震慑,只想快点把事情解决。可现在座上易了主,二公子从形貌到气质,再到藏而未发暗流涌动的实力,皆称得上不可方物,让他一时有所顾忌,不敢随意挑衅答话。 苏澈月等了一会,见无人发话,便兀自道:“我今日来这里,不仅仅为了简单同各位会晤,而是有重要的事要做,诸位掌门宗主虽非我所召,却正好可以一同见证。” “何事?” 苏澈月凤目微动,一字一句道:“清,肃,门,户。” 杨媛扶在案上的手忽然一抖,碰倒一盏热茶。苏清阳忙替她擦拭,抬眼时看到她眼中明晃晃的慌乱,不由一怔。 “娘,你……” 苏询覆住她手背,沉声道:“夫人可是烫到了?茶要放凉再喝,现在不到入口那一刻,毋需心乱,静待为上。” 杨媛颤抖着闭上眼,半晌才重新睁开。 苏澈月往殿外传音:“进来吧。” 台下交头接耳议论声起,吕殊尧这才好意思环顾一圈,发现吕家也在殿中,姑姑低眉垂眼,父亲正襟危坐。 吕殊尧朝他们招招手,吕轻城没有给他回应,吕轻松虽看了他,可是那眼神…… 那眼神绝不是纯然的慈爱或者友善,里头装着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像是一张交错缠乱网,突然将吕殊尧网在其间,让他无端自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父亲怎么了? ……是因为没来得及把和苏澈月的事告知他,所以不高兴? 他也不是故意的啊,好几次到客院都碰壁,姑姑不是说父亲外出了,就是在休息,都好几天没打照面了。 父亲是不是碰上什么棘手事情了? 吕殊尧瞬间如坐针毡,不由自责内疚起来。这几天跟苏澈月待在一起,开心得有些过头,再加上一心扑在抱山宗地牢事件上,对家里的状况关心得少了…… 等集会结束,苏澈月这边的事解决,要好好问问……兴许有他能帮忙的地方呢? 一名身着抱山宗弟子服的医修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即见到主座上的吕殊尧,大惊失色。 二公子怎么能让个灵力不纯的外魔邪道坐在那个位置! “将你找到的东西拿出来。”苏澈月说。 “……”方己咬了咬牙,一码归一码,地牢百姓惨死之事当与座上二人无关,便听话从自己的灵囊中拿出一个透明瓶子,高举在殿前。 正是那夜,他和苏澈月一起从后山挖出来的尸体上的蛊虫残尸。 “这是何物?” 苏澈月道:“数日前,我在宗内医堂发现一暗道,直通地牢,其内关了多名城众,男女老少,人人重伤垂危。兄长本将他们带走救治,谁知几日后,这些人在宗里暴毙而亡,无一生还。” 众人脸色微妙。 第118章 “经弟子查勘,这些无辜凡人全都死于蛊毒发作。”方己道。 苏询冷道:“此事我派内部已紧急聚集商讨过,凶手也已自行承认了罪行。澈儿,当时你也在场,难道忘了?” 苏询轻笑一声:“凶手此刻正高高在上,安安稳稳地坐着,接受仰瞰呢。” 众人顺着他的话再次抬头:“……” “苏宗主的话……是何意?” “吕殊尧,还不自己下来谢罪?”苏询抬头质问。 被他仰看的青年长着一双窄长狗狗眼,明眸皓齿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宗主,我又不想认了。” 苏询猛拍桌面直身:“人命关天,事关宗门声誉,岂容你在此儿戏!” 苏澈月雪袖一扬,扔下来个盒子,哐哐当当在台阶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询面前。 “从环殿灵池寻到此物,叔父打开看看吗?” 苏询和他对看几秒,俯身欲拾,守在他旁边的苏清阳嘴唇都白了:“父亲。” “无事。” 苏询打开来看,正是那些不死不灭的蛊卵,有的已经孵化成型,在匣中阴湿蠕动。 “环殿灵池啊。”他从容不迫,“凡我宗弟子皆可靠近,就连吕殊尧一个外宗人,也曾经入池捉鱼不是么?” “话说回来,我倒要问问方己。” 方己登时站直:“宗主请讲。” “你说那些人死于蛊毒,那么远在歇月阁的那孩子还好端端地活着,又作何解释?” 方己踌躇道:“这……有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凶手尚存一丝人性,未给那孩子喂过蛊虫。又或者……歇月阁另有高人,提前替他解了蛊。” “变数如此之多。”苏询温和地笑起来,“澈儿能解释得了吗?” 苏澈月缓缓吐字:“不能。” 东窗事发一触在即,苏询和这个心聪目明的侄子对峙,不可谓不惶恐,然他自认没有显露半点。此刻听到苏澈月似是认了短,心下大松。 苏澈月看着他笑了一下,正欲动作,三少主何子虑忽然“咦”了一声:“这匣子不是我家里……” 声音不算大,说到一半却不说了。沁竹在他对面,灵光乍现,露了几分激动,转向座上:“二公子,那人我带来了——” 何子虑顺势问:“宫主带来何人?” 沁竹抿了抿唇,谨慎地没有接话,只等着苏澈月决断。 苏澈月顿了半秒,道:“那就请沁宫主带上来一见。” 第86章 公审(二) 二少主何子炫、四少主何子风被灼华宫弟子捆着灵索带上殿来。何子虑见状站起身, 行了个歉礼:“子虑来迟,二哥……” 何子炫原本有些颓丧,见到他一下就冷笑。 “别在这假惺惺装什么兄友弟恭了, 你来得刚刚好。”仿佛一秒都不愿跟他多演:“刚好赶上看我笑话吧,何子虑。” 两个哥哥的恩怨, 何子风知道点内情,眼下情势谁居上风一目了然,他空口劝道:“二哥, 少说几句吧……” 何子炫用鼻子哼了一声, 低头厌恶地看着身上流光溢彩的绳索:“这玩意儿能给我解开了吗?修真界有头有脸的大能宗师都在这了, 还怕我跑了不成?” 云里堂长老问:“沁宫主带他上来作甚?” 沁竹道:“抱山宗医堂之事,他或许知内情。” 岳掌门恍然大悟:“方才三少主一眼就认出那盒子,原来是经何之炫之手出来的!” 何子炫看了一眼地上匣子, 随即不自觉瞥向苏询。岳掌门一拍桌案:“我敬灵宝铺子业大物博,给本门弟子添过不少助益,哪知二少主你、你竟做此等伤天害理的事, 有违正道, 糊涂至极……” 若是他只打些散修的主意,只从散修手里抢机缘宝物, 这些大派尚能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果他对抱山宗有所图谋,唇亡而齿寒,其他人不能也不敢坐视不理。 苏澈月道:“何子炫,可有话说?” 何子炫饶有意味地打量座上人:“抱山宗这就易主了?” “是依旧姓苏,还是改姓吕了?” “休要妄言。”苏询淡淡扫他一眼:“二少主,你如实说来,我们苏家不会放过, 更不会错杀。” 何子炫皱起眉头,似是品味一番他话里的意思。半晌,幽幽泄了口气:“不是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这匣子不是你何家所出?”岳掌门瞪起了眼。 “何子虑说的话你也信?”何子炫不屑一顾,“就算是何家所出,为何就一定是我?我是为了夺宝杀过人,难道你们就以为,我的好三弟、好五弟,他们的手又比我干净多少?” “五少主不是早就夭逝了吗?” 何子炫嘲弄般地摇了摇头。这时,何子虑闲雅开口:“二哥这样说,就是唯独信赖偏袒四弟了。” 陡然听见自己名字,本就神思慌乱的何子风惊出一个激灵。他看着他三哥端起案上热茶,不紧不慢地拨弄表面茶沫:“可二哥如今,还能护得住四弟吗?” 那是抱山宗砌给他的上好浓茶,昭示着他如今安然的地位。他温和笑着:“事到如今已无全身而退之路,三弟劝你,坦白从宽才是上策。” 话是对何子炫说的,笑却是冲着何子风的。那笑摄魂夺魄,何子风后脊一凉,倒吸一口气。 “聊够了吧,诸位。”云长老又急了,“各位公子宗主,又是证据又是证人的,也该到云礼堂说话了吧?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纷纷转头,如梦初醒 。苏澈月客气道:“长老请。” “带上来。” 又一人踉踉跄跄走进殿中,衣衫陈旧褴褛,有些眼熟。云长老道:“此次我们来,正是为了二公子所说的医堂一事。” “几日前,云里堂救下一名书生,他身受重伤,体内带蛊,清醒后自诉从抱山宗逃出。”长老望向苏澈月:“与你们方才所言相差无几。” “还有活着的?逃出去了?”吕殊尧压着震惊欣慰道。 方己先一步上前探那人的脉:“他体内中蛊的痕迹,确与其他死去的人相同。” 苏澈月垂眸而视:“死里逃生不易,却还愿意回来,可是见过凶手?” 那人垂着脑袋,果然稳稳应了一声:“见过。” 见过! 吕殊尧握紧苏澈月的手,苏澈月道:“抬起头来说话。” 那人就真的抬了头,一只眼睛蒙着干净的纱布,脸上伤口都被洗净,露出还算可辨的五官。他阴恻恻笑道:“二公子,还是那句话,不要贼喊捉贼啊。” 熟悉的不只是对话,还有五官。在他抬头那一瞬,电光石火般的细节,一股脑全都涌上来。 阿杰、书生、之乎者也、故人…… “孟士杰?!” 田今巷那只狸奴的主人、柔柔的父亲! 难怪当夜地牢里他如此偏激,原来真是故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孟士杰说,“我本被官府流放,路遇恶鬼,被抱山宗弟子捡回来一条命,以为是大难不死,谁知在医堂复苏醒过来,险些被炼成何丹何珠!” “抱山宗是二公子本家,二公子与我有恩怨,我是清楚的。可你要杀便杀,何必这么反复折磨我们,不让人求个痛快!” “那一夜蛊毒发作,分明就是二公子来施的法,我亲眼所见!可叹同铺之人护我,留得我一条贱命苟活世间。我是读过书的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报答他救命之恩,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让他们死不瞑目!” 孟士杰语调高亢,声声控诉,险些泣泪,煞有其事。说到最后,状似无意地看向苏询。 苏询淡定饮茶。 “他他妈还有完没完……”吕殊尧气得高座之上口吐芬芳,苏澈月平静听完他控诉,也不顾下面人精彩纷呈的神色:“说完了吗。” 孟士杰如历无声惊雷,被他震了一下。 不知是谁饮了茶呛入咽喉,轻轻咳嗽。孟士杰又忽如顽泥遇水,继续抖搂:“人心不足蛇吞象,二公子明明有至宝护体,却还要以人血人肉炼丹入药!你体内分明养着一颗探欲珠,退能读人心声恶欲,进可夺人修为功法,好不无敌快活!既如此为何还要低头碾我们这些蝼——” “咻”地一声,某件利器骤然横空,眨眼间就要扫到孟士杰项上人头!说时迟那时快,苏澈月飞身而下,捷足先拦下那枚暗器,再一转身,以眼还眼,运起灵力用那枚暗器逼向叔父苏询! 满堂耳目,只有他一人看清了暗器出自谁之袖。 可惜他没能一招制敌,兄长苏清阳的剑再度出鞘,剑刃毫不犹豫对着他,剑光淬得人生寒。 第119章 在座人都站了起来,却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无一人弄清究竟是什么状况。 “苏澈月。”苏询被苏清阳护在身后,两张肖似的脸都冷得像刀,“你要弑亲?” 苏澈月出击的手凌在半空,站得极稳,尽管他以一对二,身后空无一人。 “好啊。这就是大哥大嫂养出来的好儿子。”苏询道,“是大哥忙于人间事,疏待了你,还是大嫂随心所欲惯了,娇宠了你,让你变得这副阴冷模样?” 他余光瞥过座上,又耐人寻味补了一句:“还是哪方妖孽恶畜,染你清白,诱你败坏?” 苏澈月微抬了眼,深棕瞳眸冻如黑潭,又冷又哀。尚未动手,紫光已泄,唰一下鞭隔开两边。苏澈月眼帘开阖,身后依旧无人,身前却端的多了个高高的背影。 “欺我们澈月无至亲吗?”吕殊尧狭长的眼弯起,带着几分少年人志得意满的骄傲。 “错了——现在他有了。” 他手反过身后,握住苏澈月的手。他能感到苏澈月回握得更紧。 苏清阳面容铁青,矛盾至极。双方僵持在殿上,敞白的日光自他们中间一穿而过,光影分明。 “鬼、鬼狱——” 原本落针可闻的大堂突兀响起哆哆嗦嗦的说话声。何子虑回头呵斥:“胡说什么?有眼无珠,那是栖风渡吕公子!” “少主赎罪!”他身后小厮急忙跪下,“可是、十二年前!鬼狱大开、出来的、出来的东西,它们的法力就是这样!和吕公子的一样!” 此言一出,满座再度哗然。 吕殊尧听这话似曾相熟,好像谁也和他说过,只是这几天他和苏澈月注意力一股脑扎在医堂上,冥冥之中像是忽略掉更重要的事。 “十二年前你才多大!”何子虑白净斯文的脸染上怒意,手边茶盏摔出去,清脆声响,“你能知道什么!” “小的八岁、八岁!”小厮突然哗哗地流了泪,“八岁家破人亡,爹娘在我眼前被恶鬼拆吃入腹!我不会看错,我不会记错!” 何子虑似是才忆起来:“你……本少主想起来了,你是被灵宝铺子救回来的……” “是了少主!”小厮咚咚磕头,“灵宝铺子对小的有救命大恩,小的绝不敢欺瞒!” 他转过身来,又朝着其他人猛磕:“十二年前、鬼狱大开,天昏地暗、生灵涂炭!各位宗主、各位长老,难道都忘了吗——” 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吕殊尧皱了皱眉,觉得刺耳:“十二年前,我同你一样八岁,如何害人?” “恶鬼形态变幻莫测,无人见过其真容,更有人在逃命之时听到过婴儿的笑声和哭声,唯一可辨的,就是那漫天不散的紫色——那是血紫色、是鬼紫色!” “那是你身上的紫色!” “长老们,说话啊!” 岳掌门若有所思:“一月前吕公子到我派来除鬼怪,那时他和恶鬼交手,我便感觉它们对吕公子的法力避之不及。十二年前我尚未担任望岳派掌门,在宗门庇护下也只受了点轻伤,并不能确定……” 话语中虽满是犹疑,但他手中的剑已被不动声色握紧,是御敌状态。 “十二年前就有传闻。”云里堂长老上前一步,“恶鬼炼狱是有主首的。正是这位鬼主一手促成那样的暗黑地狱,禁锢着不甘死去的人,诱其怨念积重难消,业障缠身,无法正常入轮回,最终沦为他的杀人工具。” “当年我堂被恶鬼侵扰几欲溃散,当时漫天黑、红、紫三色交替,黑鬼法力最弱,红鬼次之。而紫色……” “当年鬼狱开启,鬼主定是混在众多小鬼中,兴风作浪,愚弄修界、残害人间!” “是鬼主……是鬼主!他的紫色这么深,一定是鬼主!”小厮瞪大双眼,扯住何子虑衣摆,“少主,请少主赐留影石一用!” 留影石,那是什么东西? “是啊!”岳掌门一拍大腿,“灵宝铺子的宝物留影石,注入灵力可还原复现人的记忆,无法伪造、无法颠倒,以实入虚,呈虚为实!” “恶鬼炼狱是整个修真界最大的死敌!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威胁!事关重大,三少主,还请快快拿出来罢!” 何子虑思忖片刻,缓缓自灵囊中掏出一枚熠熠生辉的玉石,小厮迫不及待地触手上去,在何子虑灵力加持下,玉石光芒闪烁几瞬,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方形区域,光浮影动。 吕殊尧此时还有心思感叹,原来现代人想破脑袋研发的全息投影,在这本书里眼睛一眨,轻轻松松就实现了。 那片区域果真现出一道场景,视野很低,似乎因为视线的主人躲在了床底,应当就是那小厮了。 一开始,映入眼帘的只有寻常人家旧石砖铺成的地面,贴地处漂浮着大量细碎尘埃,而尘埃之所以能被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它们是红色的。 一双眼睛猝然倒在视线里,与之连接的是一张惊恐发白的脸,往下是一大片淌出的血,一瞬间就从外面流进了床底。那脸被折磨得煞白,那双倒下的眼睛却温柔极了,冲着床底,视野的主人,无声开口,说的是——别怕。 床底的人眼神往下移了移,看见一只缠满紫气的手还陷在那副泡在血池的肉身里,玩儿似的穿过五脏,翻覆搅弄。 紧接着,一张脸猛地低下凑近,周身紫气,紫色深到看不清五官,却能从身形辨别是个孩童。 他被笼罩在紫雾里,笑意森森地看着床底的人,邀请道:“来玩儿啊。” 床底的人惊恐失声,他却继续说:“我那儿比人间好玩多了。你来陪我玩吧。” 溢满紫色法力的手朝他伸了过来:“你会喜欢的。” 摸着玉石的小厮闭着眼,“哇”地就吐了,脸上的泪和嘴里的污秽混杂一处,痛苦至极。 场景顿然消失。 第87章 公审(三) 吕殊尧尚未从那血腥场面中回过神来, 殿上刀剑已然接二连三出鞘,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只几秒,众人已经聚集成半圈, 远远面向着他,各个神情凝肃, 眼神仇视,剑拔弩张,就连苏清阳和苏询都退了回去。 “本宗主想起来了……数月前吕公子发动灼华宫悬赏令, 附带在令牌里的一句蹊跷咒令, 几乎能让所有恶人恶鬼瞬间失魂散架……灵力低阶的修士, 接了这道悬赏令的,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反噬!难道——” “……对、对了宫主,你还记不记得——” 沁竹转头问她的姐妹:“你想说什么?” 那姑娘怯了怯, 才接着道:“那天晚上……在宫里……他是怎么虐杀那些鬼魂的……” 吕殊尧愣了一下。 他念了系统给他的指令,事后却毫无印象、如失忆般的,那个凶险万分的夜晚…… “很吓人的……那天晚上, 宫主、沁竹, 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看着,他在我们面前将木灵和曼曼的脖子折断, 念了咒语, 将她们力量都吸干,再后来,他的法力就变成这个颜色了!” 沁竹脸色微白,没有说话。 “难怪他要毁了抱山宗的钟乳台和百年医堂!二公子定是被他骗了!” “如果他是鬼主……那么医堂和悦阳阁一切都说得通了……”医修方己喃喃道,“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吕殊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 好吧,方才那只恶鬼之手的颜色,好像是和自己的很像。 很深, 很稠。不是黑色,却比夜阴冷,不是红色,却比血悸人。 他一时也想不出头绪,或许是原身,或许是什么别的力量,反正作者挖的坑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他都习惯了。 他不是坏人,没做坏事情,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没必要非要人人都相信他喜欢他,他也一个人惯了的。 而且……如果他贪心一点儿想,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会无条件爱他信他的吧。 至少吕轻松还坐在原位,至少身后握着的那只手,也还在原位。 正想着,就听人喊道:“吕宗主!吕公子是你一手带大,你应当最是了解!他是不是、他到底是不是——” “不是。” 时隔良久,这是栖风渡宗主在殿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只有短短两个字。 “他虽是吕宗主养大,可到底是从遥远的西州昆仑捡回来的,本就来路不明!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鬼主的阴谋!” 第120章 “不是。” 吕轻松重复着这句“不是”,颤颤巍巍地抬起双目,他有愁思繁绪的时候眼睛总是浊红:“我儿不是恶鬼,更不是什么鬼主。” 吕殊尧轻轻出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还是微微绷紧了,听到父亲这般说,才柔软地松掉一些。 吕轻松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别过去啊吕宗主!” “吕宗主当心!”苏询高声道。 吕殊尧瞧着他步伐稳而重,将这视为一种百折不移的坚定。坚定的选择,从过去到现在,在跌过痛过太多次的成长轨迹里,于他吕殊尧而言,多么难能可贵。 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比谁都想要。 原来的世界里没有,这个世界却有不是吗?他还是有一点点幸运在身上的。 几步之遥,够吕殊尧心里百转千回好几次,又觉温暖又觉感激。他朝吕轻松弯弯一笑,直到他在他面前站定:“父——” “你是谁?” 吕殊尧怔了怔:“什么?” . 吕轻松浊目里仿佛有被震碎的水光:“你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耳边突地嗡鸣,好似有无数个声音都在问他这三个字。他的心猛烈跳起来,机械般应道:“我是……阿尧。” “你不是。”吕轻松摇头,“你不是阿尧。” 五个字化作一记重锤砸落,硬生生将他击醒,几乎是拆骨离肉般连根拔起。 他不是阿尧,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人叫他阿尧。他们叫他尧尧,明明听起来更亲昵,可实际却对他那么无情。 吕轻松原来已经发觉了。 “我……”后牙涌上巨大的酸意,极其无力,“我……” 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他要向他坦白一切。但他贪恋这份父子情,总想着能晚一点说,再晚一点。甚至,其实,如果他不是因为苏澈月,打算留下来,其实可以直到他离开都不必说的。 只要不曾揭破,就可以当做父亲爱的原本就是他。就可以直到最后,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 所以,他要留下来,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只是他总在逃避,他害怕,他怕说出来,父亲就再一次不要他了。他想,如果他能给自己找个肉身,让原身灵魂归窍,再对父亲和盘托出,父亲应当就不会怪他什么,大不了忝着脸,央求父亲再多收一个儿子就是。 可是这一天还没有到来…… “你不是我儿。”吕轻松继续往吕殊尧后槽牙插刀子。吕殊尧依然笑着,却无力得悲凉了。他问:“为什么?” “我的阿尧……” “吃茱萸会过敏、他不吃辣……”吕轻松的声音也在发颤,“他不会笑……” “我应当早点发觉的……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我不配,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不会……像你这般笑……”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毫无保留。 吕殊尧扯了扯嘴角:“可是父亲喜欢我笑,不是吗?你曾说过,我笑起来多好看啊。” 吕轻松闭了闭眼,却道:“我儿在哪?” ……原来如此啊。 原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是假的,原来……爱这抽象的东西,真他妈是排他的,与样貌品性德行这些外物统统无关。 原来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做个好人善人乐观的人讨喜的人,都无济于事。 “连吕宗主都这么说!这个吕殊尧定是假的!” “吕公子自小天资聪颖,怎会轻易被人附身!只有鬼主能仗着法力高强兴风作浪!” “——大家打起精神,持好灵器,千万小心!” 吕殊尧仍在对着吕轻松剖白:“我已将您视作父亲……” “我怎么能做你的父亲?”吕轻松打断他,“你让我儿下落不明,你欺瞒我,你若真是鬼主,害了这么多人,我怎么能做你父亲?” “我没有!我不是什么鬼主!”牙根已经从发酸到发涩再到发疼,吕殊尧强忍着心痛:“我从未想过害你……我来到你身边,我只觉幸运……” “知子莫若父,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做你父亲!” “父亲……”吕殊尧心都空了,只剩痴痴呼唤,“父亲——” “你、你回头吧。”吕轻松面对着他,一步步往后退,步子被声声“父亲”拖得缓慢,一如他来时那样沉重,“你回头吧!让阿尧回来!” 吕殊尧松开握着什么东西的手,企图向他伸过去,向他走过去—— 唰——嘭! 苏询上前将吕轻松拽回,顺手出了剑,与此同时轻盈如羽的白影越过吕殊尧,空手将那把剑打了回去! “澈儿!你还要护他吗!” “他是鬼狱的主人!鬼狱!跟我们苏家、跟你,隔着血海深仇,永生永世不共戴天!” 吕殊尧看不见苏澈月的表情,只觉他的后背是僵的。 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这是苏询的目的……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什么指认凶手、什么宗门共议,全都是掩人耳目! 只要落实了他与鬼狱有关联,所有恶行罪行便都可以扣到他头上! 吕殊尧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夜在灼华宫决战时那种欲冲破他躯壳的撕裂感又来了,渐渐地心神涣散。 “你相信我吗?”他头晕目眩,望着眼前白衣。 苏澈月回过头,吕殊尧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那眼神应是相当深邃的,他没有犹豫,复又伸了手给吕殊尧,两个人指尖快要碰到一起的刹那—— “苏澈月!想想你爹,想想你娘,他们是怎么死的!” 苏澈月抬眸,与吕殊尧对视,他们几乎同时想起。 灼华宫里的幻境。他的爹娘。 当时鬼狱里有一道力量迸射而上,颜色,似乎确是和这个紫色很像。 千亿光年般漫长。吕殊尧撑着精神,想听苏澈月说话。苏澈月果然说话了,他说:“我爹娘,为恶鬼炼狱所杀。” “因此你——” “吕殊尧,于恶鬼炼狱救我。”他接着道。 “——二公子,你确定吗?” 听见这道女声,吕殊尧的五脏六腑都重重坠了下去。 吕轻城鹅黄轻衣,走到何子虑身边,云淡风轻地触摸那颗留影石。 半空再次光影绰动。 吕殊尧知道她想让苏澈月看什么。那日他穿过来,鬼狱已开,系统强令他将男主角推下去,而和原身共谋的吕轻城就隐在一旁,亲眼目睹了一切。 ……不要。不要看。他一下抓住苏澈月的手,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苏澈月眉心轻轻一拢,还是抬了眸。 血雾翻天中,山间雪松般的仙君正为了保护他的未婚妻、保护整座庐州,心无旁骛,斩杀厉鬼。他似乎知道身后有人靠近,却没有回头,只因那人的气息他熟稔且信任。 那是个明眸黑发的紫衣青年,半抬起的手掌在漆脏的雾色里白皙得刺眼,漂亮得不似真实。 然而没有人来得及仔细欣赏他的挺拔漂亮。 因为马上,那只手毫无先兆地往前扬起,触碰到身前人的刹那,腕骨向下用了力—— 像摧折一棵雪松一样,把苏澈月推了下去。 鬼影憧憧,天地叫嚣。 ----------------------- 作者有话说:callback一下第一章 ,尧尧确实在系统逼迫下对月月做出了“推”这个举动 第88章 放逐 画面再次戛然而止。 宛如石破天惊, 被系统胁迫走剧情,将男主角推入深渊的场景竟就这样毫不费力百分百还原地被重现。 恶鬼炼狱,你究竟做了什么? 当日在田今巷客栈, 苏澈月问他的那句话,答案便以这样一种不容置喙的方式明晰浮现了。 吕殊尧能感受到苏澈月的手, 在他掌心里慢慢凉掉。 真的是他。如果说苏澈月之前一直只是猜想怀疑,那么现在,就是板上钉钉, 打回原形了。 "竟是如此……鬼狱再启、二公子受伤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 “吕姑娘既然知道实情, 何不早些告知我等!好给二公子报仇啊!” “细思恐极……若是我朝夕相伴的人就是害我万劫不复的人——肘腋之患必得让我肝肠寸断!” “吕殊尧, 你还想抵赖?!” 连苏询都没想到这一笔堪称绝杀的事态,还是吕家人自己交代出来的,内心暗叹天助我也。 苏清阳再也按耐不住, 拔剑暴起,疾电般冲过来挥剑便刺:“是你做的,竟真是你做的!你伤他至此、你想让他死!” 第121章 吕殊尧松了手, 以断忧鞭抵挡, 二人交手瞬间,殿上爆出巨大灵流, 澄蓝碰上绀紫, 逐渐被吞没,被同化,被染成同色。 “大公子,我们来助你!” “鬼狱的主人,是天下的仇人!” 除沁竹和吕家人外,众人纷纷运力,在苏清阳背后合力撑起一道巨大的灵流阵, 源源不断接力给阵前的他提供能量! 吕殊尧以一敌十,打个平手逼退他们绰绰有余,只是他从刚才开始就灵台不稳,灵流动荡,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直至另一道蓝光加入,硬将两种颜色从中间析开,三股力量相撞,一声轰鸣过后,诸般声色尽散。 吕殊尧重重喘气,所有恨他入骨的眼神他都看不见,所有恶寒的谩骂他都听不见,他眼里只剩站在他面前,眼底苍白,唇色褪尽,五官都流露出疼痛的人儿。 “澈月,我可以解释,我——” “不用,”苏澈月垂下眼睛,“你不用解释。” 连解释都不听了吗。 “二公子何故还要阻拦!失去修为寸步难行的大辱,二公子能忍,吾等忍不了!上一次是你苏澈月,下一次会是在座的哪位?又能不能有二公子的机缘,得以柳暗花明?!此魔鬼不除,后患无穷!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杀了他!” 吕殊尧充耳不闻,灵台摇摇欲坠,固执展开双臂,抱住苏澈月。 “放开二公子!” “对不起,我可以解释……” 苏澈月任他抱着,沉默须臾,轻声道:“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 “火星?鬼狱?”他轻轻笑了,自嘲意味甚浓,“你还是喜欢骗我。” 悬在头上那把看不见的刀斧终于斩落,将他的骨髓魂魄劈得七零八碎。 “杀了他,二公子!我们助你!” “二公子不动手,我们一齐上!” 吕殊尧收紧了手臂,深深呼吸,闻着怀里人的味道。苏澈月靠在他颈边,听着那些人越来越激动难控的言辞,刀剑已蓄势待发。他忽而有些害怕,吐息温热湿薄,缓缓说了四个字。 “我的剑呢?” ——我的剑呢? 他记得在原著中,苏澈月踏遍天涯海角抓到吕殊尧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同样也是这四个字。 不问他,只问剑。 这是找他秋后算账了啊。 吕殊尧放声一笑,轻轻推开他。 是假的,都是假的。吕轻松是假的,苏澈月是假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怎么就忘了呢? 这就是本虚构小说啊!所有的人都不存在、所有的感情心意、宿命牵绊,都不存在! 他竟然妄想留下来!他竟然妄想这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多余的、在哪里都是多余的,他在哪个世界都是多余的! 既然如此留在哪边有什么区别,当好人当坏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哈哈灿笑,笑得双眼晶亮,美目流转,动人心魄。他自掌心现出一把耀眼银剑,将苏澈月拉过来箍进胸膛,把剑摁在他怀里的同时,低头狠狠堵住了他的唇。 他们旁若无人,苏澈月被他吻得眼神迷离,手不自觉覆上他手背,攥得极紧,不知是为了握住荡雁的剑柄,还是为了握住他的手。 分开时两个人唇畔上都带了血,分不清谁是谁的。吕殊尧什么也没说,舔了舔染血的唇,唇角弯起,对苏澈月最后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苏澈月怔怔看着他走远,摩挲着自己久违谋面的剑,摸到一缕柔软。 低头看去,剑尾系一段白绦,梨枝编就,编它的人显然还不够熟练巧手,绦线纹理荡漾偏颇,一如他的心。 “鬼主!你竟想大摇大摆从这里走出去!”有人回过神,沁竹也焦急道:“公子……” “宫主,他不是公子,他很危险!别再叫他了!” “别再说了!公子永远是公子!再说宫规处置!” 苏澈月猛地掀眸,凌空几步追上,令断忧缠住他,低声道:“跟我回去。” 吕殊尧回头盯着他唇上未干血珠,俏皮歪头:“跟你回去,是断手断脚,还是割喉放血?”他凑过脸去,舔掉了对方唇珠上的血迹,咂摸着:“抑或是供你蹂躏呢?” 心智已乱,溃不成军。 苏澈月眼眸瞬黯,只是重复:“跟我回去。” 苏询道:“休与鬼怪多言,事不宜迟,动手!” 苏澈月眼神如刀削出,回归本主的荡雁剑似飓风扫荡大殿,一片空茫飞扬尘嚣中,他带着吕殊尧飞出大殿,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 梅开好多度,他又一次被断忧捆在了歇月阁。 这一回心境倒不同,他平静得很,既没有害怕紧张也没有心旌摇曳。 甚至都懒得去问系统下一步该怎么办,恨意值是否重新降回去了,他到底还能不能走。 这些天的反转他已经应接不暇,感觉全世界都在戏弄他,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爱怎么样怎么样,左右都是假的,系统还能困他一辈子?就算真的能,回去原世界是死,在这里不过也是一死,死又有什么可怕,眼一闭心一横就是了。 他喜欢苏澈月吗?定然是喜欢的,很喜欢,喜欢到想把他带走,想揉进骨肉,想悉数占有。那又如何?就跟喜欢个纸片人一样,纸片人又不是为他一个人存在,他还能左右纸片人的心意? 谁会去问纸片人,你需不需要我,在不在乎我,相不相信我? 没有的。前番几天的上头已经够傻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苏澈月回来了。 他一直守在院子里,吕殊尧坐在床头,懒懒地问:“外面是什么声音?” 苏澈月没有回答他。 “听起来是刀剑相交声。”他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打起来了。是在争让谁先来杀我吗?” 这些天太多人想来杀他,有的是隔着生死大怨,毕竟鬼狱开一次,会有数以万计的人被残害,活下来的没人见过鬼狱入口,自然无法报仇。 找不到入口,那就找出口。 如今吕殊尧这么个实实在在的鬼狱之主坐实在这儿,甚嚣尘上众口铄金,就成了十二年来那些幸存者未亡人的恨洪出口。 当然,也有为了扬名来的,鬼狱面世以来令人闻风丧胆又恨又怕,这一次谁要是能杀了他,哪怕只是能伤到他,日后都能在修界留下个响当当的名字。 苏澈月终于道:“是沁竹。她在帮你。” 他们两个人两把剑,以这间不大不小的阁楼为据地,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对抗每一个来找吕殊尧寻仇的人。 吕殊尧有片刻走神,“她是不是脑子坏了。真以为自己强到以一挡百的份上吗?” 他就不明白,他们守他干什么,真的信他吗?未来那么漫长的岁月,真的能永远不疑吗?就像沈芸,困着他干什么?总有一天还是要扔的。 苏澈月望着他,不忍似的叹了口气:“你答应我,不跑掉,我把鞭子解开。” 吕殊尧就笑了:“跑?” “二公子修为盖世,独树一帜,恩怨分明,我吕殊尧早就为你倾倒折服,任杀任虐,能跑到哪儿去?” 苏澈月皱眉:“……你在说气话。” “我没什么可气的。” 苏澈月看了他许久,五脏六腑都涩然,那些在鬼狱里噬骨钻心的疼痛如夜潮反扑,尤其下肢传来的酸软无力让他几乎站不住。 他撑身坐下,失去力气般靠在吕殊尧身上:“究竟为何……” 温度甫一靠近,吕殊尧不受控地想起原书那些血腥骇人的描写,苏澈月一根指头就可以捅穿他的喉咙,让他连求饶都发不出。 冷意倒窜,他蓦地僵直了身子。苏澈月恢复后五感何其敏锐,顷刻就感受到了,与之而来的是他复杂的眼神,惊讶困惑又痛涩。 身体本能反应褪去后,吕殊尧也愣住了。 明明几天之前,他们还不是这样,明明几天之前,他们还恨不得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相拥在一起。 究竟为何? 如果苏澈月不知道……如果苏澈月永远不知道那件事,那自己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拥有他,甚至占有他。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亲眼所见。 吕殊尧缓缓眯眼,像是接受了事实,又像是嘲讽事实有多荒谬:“好啊。我告诉你。先前就说过,我来自别的地方,而且是被派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派过来,来到你身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害你,就是推你入鬼狱。” 苏澈月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后来呢。” 第122章 “后来啊,又让我将你治好了才能够回去。” “所以,”苏澈月不去理会这件事的矛盾无厘,只是抬头,凤目直直看着他,“全都只是任务吗?” 心脏忽然一下刺痛。他转过头,避开他过烫的视线,“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的确。”苏澈月顺着接道,“无论答案如何,都改变不了了。已经……” “已经成定局,这就是真相,是我做的。”吕殊尧说,“之前你只是怀疑,并不确定,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后快。那么现在呢?现在确定了,你以后会如何待我?苏澈月。” 苏澈月:“我……” 只这一下迟疑,便再度让吕殊尧体味到心如死灰。 这种迟疑和沉默他太熟悉,是吕一舟在电话里说赶不回来的沉默,是沈芸扇了他一耳光说他是吕家人的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份短暂的沉默和怀疑也会随之被无限拉长,他无法保证苏澈月能完全放下、遗忘,对他心无芥蒂。而他也无法保证自己面对苏澈月的触碰、苏澈月的负面情绪,能够完全不惊惧不心悸。 永志不疑四个字,似乎再也与他们无关。 可是吕殊尧想要的,偏偏就是至死方休至死不渝的单选和爱意。 “苏澈月,你从没说过你喜欢我。” 苏澈月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这一次毫无犹豫。 吕殊尧说:“你喜欢谁?” 苏澈月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我是谁?” “你……”苏澈月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又停住了。 “你为什么喜欢我?” 苏澈月眸光闪动,“不需要理由。” “旁人的喜欢或许是不需要。”吕殊尧说:“但二公子对我是有的。” “是因为我对你好吧。” “全身心、无条件地对你好。” “你觉得我救了你,给了你新生给了你重生,没有人像我一样毫不计较、不遗余力,甚至是恬不知耻地跟着你陪着你。” “如果这不是我呢?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对你好对你笑,不再想讨你欢心了呢?” “如果你的一切苦难,本就是由我造成的呢? 苏澈月被他牵引着,思绪凝滞了,说不出话来。 吕殊尧喟叹一声,换上那副苏澈月熟悉的、委屈中带着撒娇的神情:“解开吧,澈月。勒疼我了。” 断忧上的灵力默然松开。 吕殊尧揉着手腕,好整以暇道:“澈月,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向别人示好了。” 就趁苏澈月分神瞬间,尚未入腕的藤鞭骤然爆发紫光,亮了满室。 第89章 春夜 三千发丝,缚住三寸心脏。 原本只是想让鞭子反捆住人, 然而断忧虽是软鞭,破起风来却咻杀作响! 苏澈月周身忽然白光迸溅,鞭子啪地一声, 打在什么坚硬无比的壳罩上。苏澈月惊了一下便要收力,吕殊尧快他一步, 近乎自毁式地将能量倒压灌回丹田,在断忧鞭入对方血肉的前一刻,自己先呛出一口血。 吕殊尧瞳孔微张, 喉头发颤, 看着苏澈月唇色苍白, 不明白断忧为什么出手就是暴击,他只是想走而已。 苏澈月上前扶他:“你灵力不稳,不要轻易动手。” 灵力不稳、又是灵力不稳! 吕殊尧一抹嘴唇, 扬起鞭子往后退:“别过来,否则我——” “鬼主在哪?!不是收容恶鬼为祸人间,嚣张至极吗?!如今躲在仙门里作缩头乌龟?笑话!” “给我滚出来!” “二公子身为抱山宗主导, 竟然为虎作伥, 包庇恶鬼!苏澈月,你不配为天下修士表率!” 苏澈月和他对视一眼, 断忧复又缠回, 荡雁剑光凌厉:“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混蛋! 吕殊尧咬着牙,胸中像有千万烈柴在烧,却死命都挣不掉这根鞭子! 他真想怒吼,他真想咆哮,他真想把丹田里奔涌不休的力量都泼洒出去! “宿主、宿主。” 该死,全都该死!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恨他杀他, 该死!若是联合起来伤苏澈月,更该死! “宿主!宿主——” “狗叫什么!你除了会给我添乱,除了把我送进来耍得团团转还会干什么!给我闭嘴!闭嘴!!”听到系统的召唤,吕殊尧终于找到宣泄途径,破口大骂。 “宿主需要冷静,想办法先离开抱山宗。” “废话!”他一刻不走,这些人就一刻不让歇月阁安宁!沁竹苏澈月都会被他牵连! “苏澈月给自己设了最高级别的三清灵罩,无论是否受伤,都能时刻保持最高警戒和最强御敌状态。”系统严肃道,“他守着这地方,已经连续半月不曾休息和入定了。” “就方才的情形看,三清灵罩极难攻破。宿主,我们现在非常麻烦。” 吕殊尧冷冷回应:“麻烦?你只要启动遣返程序,我一秒钟就能从这里消失。” “……宿主,恕我直言,外面那些人虽说名义上都是来讨伐你,然而实际上,至少有一半是冲探欲珠来的。与你身份暴露的消息同样不胫而走的,是那个书生抖出来的苏澈月的秘密。” 吕殊尧渐渐冷静下来,又暗骂一声。 “宿主可以拿到探欲珠的。如今苏澈月不惧任何人,却唯独信你。只有你一个人能拿到。也只有能拿到了,我们才有把握脱离抱山宗。” “我不会让他脱离抱山宗,你放心。” 夜幕垂落,沁竹因历经了几场鏖战,既要守住阁楼,又要尽力控制着不伤人,俏丽的脸蛋上脏扑扑的,杏眼含泪:“二公子,辛苦你了……我信你,你们两个任何一个我都信。” 沁竹说:“灼华宫能重归平静,全仰仗你和吕公子,我永远不会忘……我不希望你们走向分歧,刀戈相见。” 苏澈月的影子被清冷月光映得很瘦,他轻声说:“不会。” 他目送沁竹入定歇息,才转身踏进屋里。点了灯,吕殊尧还坐在原处,不曾挪移。他被烛光晃了晃眼睛,抬起头,乖冶一笑:“终于回来了,澈月。” “我饿了。” 苏澈月狠狠一怔。眼前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只叫眷眷的猫匐在他腿边睡着,而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无忧无虑,百无聊赖等着他回来。 苏澈月动了动唇:“……想吃什么?” 吕殊尧说:“裸食粉。” 心跳骤停。 “怎么了?”吕殊尧挑着无辜的狗狗眼看他,“真的很饿,很想吃。” “澈月。” “……好。”他嗓音微沉,“想吃哪一种?” “最简单的,清汤,不要放辣。”吕殊尧认真道。 苏澈月点点头,出门时,吕殊尧又嘱咐他:“多拿点橄榄香油好吗?” “……好。” 清汤米粉很快做好端上来,苏澈月解了吕殊尧的束缚,他却目不移睛地盯着他,不下筷。 “……不吃吗?” “脱衣服。”吕殊尧说。 苏澈月呼吸刹那间乱得无章,吕殊尧眉眼间夹着笑,自己先将自己的衣服褪尽,低哄道:“脱啊。” 苏澈月便抬手,修长十指灵活穿绕在自己的衣襟系带上,眨眼脱下,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 吕殊尧气息慢慢变湿变重,笑了笑,直接一步过去,拦腰就把他抱了起来。 “你——”苏澈月无措地望着他。 “很想吃。”吕殊尧检查过他身上没有外伤,便大胆把他压在床上,漆瞳深深,低声道,“好想吃。” 苏澈月反应过来,耳垂之下登时红得不像话,声息错乱不匀:“你,想……”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吕殊尧拨开他的乌发,低头啮吻他的脖颈,像梨花缀满长枝,只要轻轻呵气就会颤抖,只要用力撕扯就会折断。 “我想要,我想吃。” 虽然他经常默许吕殊尧蹭在他身上抱他亲他,可苏澈月根本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做那个身下人,他困惑而略带排斥,眉头紧蹙,似乎觉得这是莫大耻辱的事。 四目相探,吕殊尧眼里全都是失落,如果苏澈月还有心思细细分辨,是能看出来,这份失落里是藏着刻意和预谋的。 可惜他早已意乱情迷。 “你说你喜欢我的。” “这点要求也不能满足吗?” 声声诱导,吕殊尧牵引着他的注意力,一只手不动声色往下钻探,胸膛、腰腹、胯骨—— 第123章 苏澈月一把抓住了他。 吕殊尧心中尚未骂出什么话,以为计划就此失败,却听苏澈月顿了几秒,问:“名字?” “嗯?” “你叫什么名字?”苏澈月的黑睫似有千钧重,紧张羞耻到抬不起来,声若蚊鸣: “我不想……喊错名字。” 那瞬间所有血液涌上大脑,再一路向下溢出眼眶,他双眼发红,里头深不可测的盘算计谋彻底被击塌淹没。 “你知道怎么做的是吗?”苏澈月松了力道,转而抚上他眉丝,指尖簌簌,“告诉我名字。” 吕殊尧张了张口,原本要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名字。话到嘴边,突然不想要这个名字了。 “老公……”他嗓音浸在一池性感里,“叫老公。” 对不起,又忍不住骗了你一次。 苏澈月疑惑地看着他,想是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奇怪的姓名。但吕殊尧的眼神太烫,灼得他虚弱,无法思考,问不出口。 于是只好妥协。 “……老公。” 亲吻如狂风骤雨,砸下来密密实实,却不疼,只是急乱。灯被吕殊尧用灵气遮黯了,他捞过桌上的橄榄油,在抹到别的地方之前,先在自己掌心反复确认它的润滑程度,一点疼都不想要身下人受。 可是一如他对男子欢好之事的了解,怎么会不疼,第一次无论如何,都是疼的。所以苏澈月生生扛着,忍出泪水的时候,他也流泪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有痛不愿讲,虽然才二十岁,红过再多次眼眶,也已好久都没有真真正正哭过了。 泪水滚出眼角,他才彻悟,纵使是万千纸张,虚构一场,转瞬即逝一吹即散,他还是真真切切喜欢。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吻去苏澈月的眼泪,用温柔到不能再温柔的声音道:“将灵罩解了罢。” “现在外面没有人,没有危险,没有威胁。解了吧。” 苏澈月唇齿微张,无力攀着他手臂。吕殊尧亲吻着他,从眼角到耳垂到嘴唇,脚边却停止了动作。 “解了就能感觉到舒服了。”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嗓音还湿湿的,哀求似的,“我想和你一起舒服。” 烛火幽微地跃动在苏澈月眼瞳里,他胸口起伏,因无法消受体内突如其来的满涨感,痛苦地弓起身子,指骨几乎要折断。 吕殊尧揉着他的腰,心痛得无以复加。眼泪又流了出来,他觉得无法再继续了。哪怕身体已经兴奋到发狂,他熬得眼底冒火,现在退出,等同于让他去死。 可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让苏澈月痛。 为什么爸爸不曾告诉他,心爱的人会这么痛?他以为这种事应当是至高无上的欢愉,若非如此,他们为何那般离叛世俗、奋不顾身! 苏澈月意识不到自己在哭,却看见了吕殊尧的泪,和他的吻一起,大颗大颗落下,顺着身体弯起的弧度流进自己颈窝,滚烫。 这个人才二十岁。年轻、冲动,欲望磅礴,毫无保留也收不回去。从他一路磕磕碰碰的陪伴来看,有时候做事不计后果,甚至不怕受伤和死亡。但是这一刻,苏澈月清晰感知到,他怕了,他在害怕。 苏澈月不想让他害怕,不想让他怕自己。 他短促叹息,忽而明白了那年常徊尘无声的接纳,也忽而明白自己长他七个年岁的意义。 不是压迫,却是包容。 他彻底放松,攥得指骨发白的手转而抚上他脸庞:“解了。” “不痛。” “……别哭。” 吕殊尧愣愣埋在他胸前,渐渐地感受到那地方在向他张开。他好似站在稠浓的夜里,惶然又焦急。突然间眼前亮起,一朵夜昙缓缓绽放,花蕊娇嫩香甜,宛如明灯。他放眼望去,原是一片花田,在摇曳中盛放,在盛放中摇曳。 每一株每一朵,都在说。 不要怕。 不要怕。 会为你盛开。 一直在等你来。 他慢慢地、试探着走了进去,每一株、每一瓣都迫不及待向他靠近,碰触他、贴合他、直至包裹他。他簇拥满怀,浑身战栗,渐渐地、渐渐地就跑了起来。 跑得头皮发麻,周身炽热。跑得寸履湿滑,畅快淋漓。 “澈月……” “澈月……” 轻|吟呢喃,忽急忽缓,声音都变了调。苏澈月在他的每一次呼唤里续上呼吸,每次低|颤的一声“嗯”,是温柔坚定的回应,也是抑制不住的动情。 灯烛无声燃败,却无人能分出哪怕一点心思,施灵力复燃它。后半夜攻势愈烈,苏澈月劲窄光滑的腰腹,与纤净利落的足踝轮番被揉|捏出鲜艳的红,似莓似瑰。他想唤那个新名字,声户却像碎掉了,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老……公。 天亮以前,昙花开尽,一室芳菲。所有的气力和花蜜都泄干,苏澈月以从未有过的柔软和信任姿态,沉沉睡去。 吕殊尧拥他在怀,清醒地睁着眼,一遍遍摸他头发,怎么都摸不够,如何都挣不脱。 三千发丝,缚住三寸心脏。 东方泛起鱼白,晚春促织停止鸣嘻。他终是深深叹息,在怀中人额上印下一吻,轻轻抽身。 下床替他掖好被褥,捡起他的衣衫时有薄宣飘然而落,无声无痕。 吕殊尧不经意拾起,借着晨月相争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宣纸上,那个卷发长眸,笑意盈盈的少年。 ----------------------- 作者有话说:请允许尧尧先渣一会儿。查了资料,说古人是会用植物油如香油、橄榄油(无菜味的那种!!)作润滑剂的,如有错误欢迎批评指正~这章可能还会有别的争议,构思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这是人物自己的选择,就还是原封不动写下来了。后面情节会尝试着解释和解决这个争议问题。这一章如果能顺利发出,应该是不会再改了……[狗头叼玫瑰] 第90章 鬼狱(一) 阁外有重重修士轮番把守, 有的是能叫上名来的熟脸门派,有的吕殊尧根本见都没见过,都来讨他的命。 一根紫鞭, 浴血奋战,突出重围时, 他站在阳朔山巅,平视远天之外的地平线。 太阳没有如想象中跃蹦而出,东方尽头有如垂死挣扎的大鱼, 光色褪成暗灰, 片刻后, 终于咽气身亡。 大雨瓢泼而下。 雨于他而言是极其不好的回忆,但他一动不动站着,连躲都懒得躲。悱恻缠绵一夜, 起身时发也未束,波浪似的卷散在背后,再被春雨打湿, 破碎淋漓的好看。 他随手折了暮春最后一簇白梨, 簪在耳后,黑发配白枝, 格外鲜明醒目, 衬得他五官愈加深邃冶丽。 「宿主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 吕殊尧笑了笑,微沉的声音飘在雨里:“若是都死了,如何让这天下知道,我已经逃了。如何让天下知道,探欲珠如今在我手里?” 身体里那个声音停顿一阵。 「不恋风月事,不沦温柔乡。宿主是成大事的人。」 他站在那里,大雨冲刷遍浑身血迹, 却洗不掉心之所爱的味道。 「宿主,该去昆仑山启动撤离程序了。」那个声音催促道。 他又笑了:“撤离程序?” “你所谓的撤离程序,是指重归恶鬼炼狱吗?” 那个声音瞬间缄默。 “刚刚是什么感觉?”他的语调冷得像冰,“我说的是在床上。” 那个声音又顿了一会,才说:「我只有在你主动召唤或意识不牢的时候能出来,昨夜你以灵力压制住了我,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是最好。”吕殊尧说,“否则我杀你的时候,会将你碎成万段。”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那个声音不再似之前平淡无奇没有感情,变得发狠。 “最开始怀疑是你让我撤离的时候。”吕殊尧边走边说,“‘已达成离开苏澈月所有条件’这个表述本身就很奇怪。如果真的是一开始给我发布任务的系统程序,为什么不说‘离开本书世界’‘返回原书世界’,偏偏是‘离开苏澈月’?”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明明是你对离开苏澈月太敏感了。」 “你没说错。”吕殊尧平静道,“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敏感,替我拨开了一个缺口。待我再仔细回溯,便会发现许多有迹可循的线索。” 「哦?比如?」 “比如,系统程序为什么总是颠三倒四、朝令夕改?从最开始的鬼狱之行,明明是该按剧情走,你却让我将苏澈月的剑扔下去,明知这样反会害他受鬼气反噬。” 第124章 “原剧情里,是你夺了这把剑,才给了他一线生机。而我——” 他蓦地驻足,闭上了眼睛,心骤然一痛,不愿再回想,又不得不回想。 “我……我推他下去的时候……我……” 忍着心痛,深深呼吸,终是坚忍着说完。 “我一开始……并不记得要夺剑,是拉住他时发现,他明明身形纤瘦,为何重量越来越往下坠,才想起剑的事情,让他将剑递上来给我……” “我们僵持在鬼狱边缘,他不知道是我从背后推了他,那一刻仍信我……” “是你……突兀地改了命令,叫我扔下去,还叫我放手……” “发动恶鬼噬我修为的,不是系统,是你吧。” “——真正的鬼狱之主。” 那声音轻笑:“还有么?” “真正的系统,只负责播报恨意值。只要剧情不偏离,其余根本不会多加干涉,也懒得分出一部分性能助我。所以,改了主意让我去找悬赏令加快进度的是你,让我念那个指令摄夺群鬼力量的是你,骗我说恨意值清零,说要离开抱山宗才能启动撤离程序的,也是你。” “细细想来,系统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将我栖风渡传送到鬼狱入口,又怎么会非要我离开某个地方才能将我送离。它也是挺惨的,替你背了这么多黑锅,无妄被我吐槽谩骂这么久。” 他继续往前走,“你听不见它的命令,只是通过我的内心语言判断有个东西在我身体里与我对话,而且我不得不听那个东西的。因此你选择扮作它,企图操纵我的行动。你和它对我的称呼完全不一样,它上线时只称我‘访客’,而你却叫我‘宿主’。” “但你还不知道吧,就在几天之前,恨意值系统因为数值存储压力过大,已经自动锁定了。” 那个声音沉默片刻,竟然有点开心:“真聪明,全对了。” 吕殊尧倏地停步,攥紧断忧。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他!” “吕家和苏家与我有生死之仇!”那个声音跟他对吼,“我不伤他,他怎会爱上你!吕殊尧,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这副皮囊不是你的,这身法力不是你的。还有什么是你的?你以为苏澈月钟情的是你的什么?除了这些,除了靠不知疲倦的曲意逢迎,你还有什么值得他多看一眼!” “如今他得知你害他的真相,你以为他还会对你死心塌地、痴心不改吗?!他苏澈月是什么人?杀伐果决,爱憎分明,剑下无数恶魂怨灵,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别白日做梦了!” 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往吕殊尧心里捅了几刀。 真他娘的疼啊,疼得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真想杀了他,真想现在就一刀扎进自己心脏,与他同归于尽! 可他又不想死……他想活着……他想活下去! “指令又是怎么回事。”他冷冷地问。 鬼主森森道:“这副身子,我掌控了十几年,原本游刃有余,在庐州本想将吕轻松和苏澈月一网打尽,可不知从哪冒出个你,抢占了灵识,让我只能受困于识海深处!” “我自知坐以待毙永远也出不来,便想重新给这副身子以法力。你汲取的恶念、恶鬼之力,本该为我所用,我就能将这副身子的掌控权夺回来。灼华宫那一战,我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你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大冲击的能量回收,意识本该崩塌涣散——可最后你醒了、你竟然还是醒了!不可思议,你居然还能醒过来!!”鬼主愠声问,“告诉我,究竟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力量唤回你的意识?!” 吕殊尧攥住心口,突然想起了为什么。 ——吕殊尧,吕殊尧。 ——吕殊尧。天亮了,还没有回来吗? ——吕殊尧,你又骗我吗? 不要生气呀,澈月。 喉头重颤,呼吸都疼得困难。 “怎么不说话??” 他缓了缓心神,不回答这个问题:“因此,这个世界里,吕宗主拼了性命救回来的,真正的吕殊尧。” “早在十二年前,就不在了?” 鬼主不置可否,幽幽道:“这是他欠我的。” 这竟是书中隐埋最大的一个伏笔。吕殊尧说不清此时心中是什么感受。这对于吕家而言可谓致命打击,吕轻松究竟疼爱的是谁,吕轻城究竟倾心的又是谁?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个廉价到不齿的念头,倘若他们知道了真相,是更愿意继续让这个恶行累累的鬼主做他们的家人,还是愿意接受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天外旅客? “如今你我共用一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引诱道,“到鬼狱来吧,吕殊尧。” 吕殊尧脚步不停。 “不要再一意孤行。这天下已经无处可容你!” “我要去找一样东西。”他说。 “你要找什么?”鬼主有些焦急了,“恶鬼炼狱无所不能,你想要什么,回去之后,本座都可以助你得到。更何况你现在拿到了探欲珠——” “恰恰相反,我要找的东西,”他说,“世间何处都可能有,唯独恶鬼炼狱不会有。” “到底是什么?”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山下的雨淅淅沥沥直近停止,长发渐渐风干,抱山宗巍巍山门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曾再回头。 即使是春夏,昆仑仍然雪覆群山,风霜呼啸回唱。陶宣宣沉默地守着铺子,从屋内往外一望,总能见到近在咫尺的昆仑山巅,如苍天投下来的阴影,终年笼罩着整座瓶鸾小镇。 夕阳西坠,她下了钥,走回府中。远远地,就看到并不陌生的高瘦人影站在门前。除夕何子絮命人挂在府门的红灯笼还未来得及取下,华灯初上,红色光影映得他满身潋滟,陶宣宣却并不觉得好看。 更像是地狱里,嗜饱了血走出来的恶鬼。 她放慢脚步,走近了,听见那人客气行礼:“丛姑娘,又见面了。” 陶宣宣语调毫无起伏:“你还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们。顺便……有一事相求。” 陶宣宣忽地爆发,运力捏散手里的算盘,黑色算珠颗颗崩裂摔落,嘀嘀嗒嗒打在地上。她手中攥着几颗,用力向他甩去,砸在他身上几声闷响。 “你还敢来,你还有脸来?!” 吕殊尧愣愣的,她出手是动了灵力的,珠子打在身上,凹陷入肉,生生钻出几道血窟窿。 贯穿之痛被他咬牙忍下,躲也不躲:“我……”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她崩溃地扑过去,吕殊尧退了几步,断忧挡在二人之间:“……我杀了谁?” “你还不认、你还不认!”陶宣宣瞬间泪漫眼眶,“十二年前……你杀了他……” 十二年前,又是十二年前? “要不是你害了我父亲,他、他的毒怎会无法可解……” 何子絮怎会要受逆心毒摧残十年,他们怎么会互相折磨十年。 陶宣宣哽咽着,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吕殊尧,你是鬼狱来的,你是鬼主!我要你死——” 吕殊尧后脑一痛,连连后退:“你冷静些……不是我……” “你合该死一千次一万次,受千刀万剐,众叛亲离,永无轮回,万劫不复!” 她真的恨极了,十年来的痴缠怨念终是找到出口,不加藏掩地释放,连诅咒都是最恶毒的。 那一刻他内心深陷绝望。 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他惊觉荒唐。说不定这根本不是书中世界,而是他的前世。他在这里真的满手血腥满身人命,是以这辈子才连亲爹亲妈都不要他。 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对不起。”见到陶宣宣这副恨极怨极痛极的失态模样,他还是妥协了,道歉了,“……对不起。” “对不起?”陶宣宣笑得泪眼盈盈,“你该拿命来偿、拿魂魄来偿、拿你的一切来偿。” “我会偿,我会弥补……”吕殊尧说,“子絮他——” “你不配叫他名字。” “……”喉头千钧重,发音都艰涩,“我不配。是。世上没有什么幸事是我配得的。” 可是,他还是想,他仍是想,请求那样东西。 “陶姑娘,我想请你……帮我……” “我什么都不会帮你。”陶宣宣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今天杀不了你,日后的每一天、每一秒,我都会想办法杀你。” “吕殊尧,天下万顷,皆为汝渊!你无处可躲!” 第125章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眼前轰地落下,毫不留情将他阻隔在外。 「我早就说过,这世间已经无处可容你。」 「现在陪着你的,只有我。」 “为什么杀陶仲然。”吕殊尧握着拳。 「这还用问吗?他要救人我要杀人,我们本就不共戴天。」 鬼狱之主声音幽深冥重,好似发自灵魂深处,是识海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吕殊尧,你来了这地方,命中注定是要靠近鬼狱的。回家吧。这里离我们的家很近了。」 -----------------------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写得有点痛,导致作者也说不出话了…… 第91章 鬼狱(二) 昆仑山千里冰封, 寻常人入山,雪厚到靴履踩进去便拔不出来,犹如陷入沼泽。漫山绵延的冰雪被日光反照出强烈白光, 射进人眼如刀剑戳刺般生疼。 可同时,它也无比震撼华丽。冰封直矗蓝空, 千峦万嶂皆是净土,浩瀚无垠,如白日星辰, 连接主峰与群岭的山脊是最挺立耀眼的银河。 “鬼狱入口, 一直在此处么?”吕殊尧立定眺望。 “准确来说, 鬼狱入口无处不在。”鬼主说,“比如十二年前的淮陵、大半年前的庐州、还有几个月前,庐江江底。” 吕殊尧回想了一下:“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次他坠入庐江江底, 正是进鬼狱走了一遭。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一定要来昆仑山?” “鬼狱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鬼主不满道,“每至一处开启, 都需耗费大量法力。尤其没有本座在, 上一次庐江底,为了将你带回去, 它们已经元气大伤。” 吕殊尧想起了那天遇见的雪妖、芸娘和驴面人, 敛下眉目:“她——它们,还好吗?” “见到我们回去,会很高兴。”他的声音竟也柔和下来,“毕竟芸娘,她一直以为她的孩子又回来了。” 吕殊尧眉头一皱:“你们骗了她?” “怎么能算是骗。”他说,“你难道不是叫吕殊尧吗?” “是你杀了她的孩子,占了吕殊尧的身体, 却不告诉她?” “我告诉她了。” “我告诉她,她的孩子命不好,被吕家领回去,活到八岁便夭亡了。是我保了他肉身不腐,现在还能留在这世上。” “你丧尽天良!” “我丧尽天良!”鬼主重复着他的话,“同样是孩子,凭什么他能活,而我只能被杀死!” 吕殊尧:“……什么?” 他突然又不说了,话锋一转,“昆仑山是鬼狱原始入口,你携我的法力进去,不会有阻碍。” 吕殊尧嗯了一声。 “走吧。” 雪山有一道冰峡,宛如白龙脊背上一道巨大疮疤,延去数千里,深不见底。昆仑山本就鲜有人来,如此凶险诡谲的地方更是无人敢近。紫衣青年立在窄利的峡道边,朔风吹起卷长黑发,脸上污痕斑斑。他站了一会,用轻到唯有风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想你的。” 风将他的诉念带走,他纵身一跃,如一把紫色长刃,直插入隙。 风裹着雪粒,无数细碎冰刀刮过裸露岩石,发出呜呜嘶吼。两侧冰壁刀切斧凿,把天空挤压成一道狭长的青灰色缝隙,仅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越往下越不得见。 落至最底,四周一片黑暗,温度冷到极点。风雪在峡顶嘶吼得愈发狂暴,可落到峡底却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声息。吕殊尧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直到目之所及处逐渐亮起猩红,冰面、冰壁,从两点到四点,从四点到一片,似无数双含血带恨的眼睛,一齐注视着他。 “咒诀。” “咒诀!” “咒诀——” 四面八方忽然喧嚣得沸反盈天,在万籁俱寂的昆仑冰山格格不入。看来这些永无天日把守入口的鬼,认不出它们的主子在这副身体里,迫切地问闯入者要口令。 答不出,则粉身碎骨。 吕殊尧连问都懒得问:“不知道。” 众鬼剧烈叫嚣起来,红眼睛高频闪烁不停,似在警告。鬼主暗骂了一声:“让我来。” 吕殊尧不说话了。 “都没长眼睛吗?认不出本座吗?”再开口时他声音完全变了个调,“给我把门打开!” 红眼睛们集体哆嗦了几下,还不忘把流程走完:“咒诀正确,鬼狱门开——” 冰面颤裂,有光漫射而上,紫红相间,刺入眼底令人心悸。吕殊尧沿着光的方向走去,轻轻一落,便回到那天江底裂缝岩浆簇拥成的那条灼热的路,以及那扇人臂相抱的门。 不同的是,这一次人臂明显更兴奋,个个招展摇摆,不知道从哪发出的声源,齐齐整整地叫着—— “恭迎狱主。” “恭迎狱主出关!” “恭迎狱主出关!” 吕殊尧轻而易举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就出关了?” “……” “本座借活人身体休养声生息,这叫闭关。若不是十二年前苏澈月父母将我重伤,我也不需待在吕殊尧身体里这么久。” 他提到那个名字,吕殊尧心里软软地疼了一下。 “该死的!明明回了本座的地盘,为何你的灵识还能居上风!”他又急道。 “可能因为我天赋异禀吧。” 臂门开了,里头群鬼苏醒,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千形百态,在空中飘来荡去,狂欢不止。一驴一狗两个面具人依然立在两侧,雪妖和芸娘坐在中央,桌案仍是由人臂交叠而成。 “回来了。”雪妖转过头,从头到脚都白得毫无血色不似活物,眼睛黑漆漆的,说话的腔调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这回是幺郎了吗?过来吃饭。” 鬼主说:“听她的,过去。” 吕殊尧走过去,雪妖和芸娘一人拉他一只手,让他坐在中间。吕殊尧低眸一看,“桌”上翻出几只惨白手掌,掌心向上,各自托着些血肉骸骨,还有部分是不成实状的浊浊雾气,五颜六色,形态各异。 “幺郎。吃饭了。”雪妖又说。 “回应她。” 吕殊尧腹问:“幺郎是你的名字?” 鬼主沉默着,说:“乳名。我还来不及有名字。” 芸娘也拉着他,眼睛同上次一样无法视物,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幺郎,还是尧尧?” 都不是。 吕殊尧腮帮微胀,正想开口,雪妖却说:“你就当他是尧尧,我视他作幺郎。又能如何?谁规定的一个孩子只能有一个娘亲?” 芸娘是鬼魂,哭不出来,眼眶涨得发紫:“如果他们俩都还活着,该是多么要好的玩伴……” “二十年了。”雪妖说,“终于等到四人齐聚的一天。芸娘,将面具摘了吧。” 芸娘抬手,缓缓将面具摘落,露出一张秀丽而惨白的脸庞,双目无神,瞳孔犹如一潭死水。 吕殊尧猛然一惊,他在哪里见过她的脸。 是吕轻松的书案。苏澈月在瓶鸾那些日子,他反反复复去吕轻松殿里翻看苏澈月的信,直到有一次无意翻出这样一幅画像。 他记得当时吕轻松当时脸色讪讪,只说是庐州城众为感谢他护守庐州,送来给他观赏的美人图。 像是又解锁了什么隐藏的支线剧情,他又惊诧又混乱,不知何谓。 “你的眼睛……” “是雪盲。二十年前便这样了。”鬼主说。 “二十年前……” 幺郎嗤笑一声,“怎么,吕轻松没同你说过他的英勇战迹么?” “二十年前,吕殊尧出生在瓶鸾镇一户小巷人家。”幺郎在他身体里娓娓道,“他拥有健康鲜活的生命,有疼他爱他的爹娘,他本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本该能无忧无虑长大。那时候芸娘时常抱着他,就坐在家里小院的檐角下,遥遥望着明亮无际的昆仑雪山,一日复一日轻哼吟唱,哄他入眠。” “有一日,她看见一名年轻的女子在她家门口徘徊不去。一开始她并未在意,抱着孩子在檐下,偶尔和那女子远远地对视一眼。可一连半月,那女子日日都来,芸娘便抱着孩子走出去,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女子背脊极瘦,身前却挺着个大肚子,明显是有了身孕,且看起来早就足月了。芸娘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很茫然,说,我下腹很痛,很难受。她指了指芸娘怀里的孩子,问,我肚子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小东西?” “芸娘愣住了,想了想,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名女子心智不全,是以才会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晓。她想将她送回家,可那女子却开始请求她,请求她帮帮她。” 第126章 “你帮我,她说,我想让它出来,我太难受了,它也太难受了,它想出来,我能感觉到。芸娘问,你这样多久了?” “她说,三年。芸娘大吃一惊,竟有人能受孕三年不曾分娩!她开始有些害怕,可那女子一直在哀求她,楚楚可怜。她对芸娘说,你有经验,你知道怎么能让它平安出来的对不对?我力量太强,恐伤了它……” “她神神叨叨说了许多,芸娘越听越是一头雾水,但看她实在焦灼无依,就动了恻隐之心。芸娘回屋里,装了些生产必需的衣物药具,出门让那女子带她回家。” “我家里有男人,不方便。芸娘说。女子又让她把小东西也带上,等她自己的小东西出来,两个小东西在一起作伴,便不会害怕这初见的人间了。芸娘犹豫一会,答应了,又回去把她的孩子抱了出来。走之前,同她正在农忙的丈夫道了个别,孰知便是永诀。” 吕殊尧心中一跳:“那女子……” “那女子,就是你眼前的昆仑雪妖——或许,现在应当叫她雪鬼了。” “是她害了芸娘?” “幺郎,怎么了,还不吃吗?”雪妖打断他与识海中人的对话,“你都多久没回来吃饭了,吃点吧。这颗加了恐惧为佐料的魂魄,你以前最爱吃了。” 吕殊尧实在是吃不下这些“菜”,求助地看向芸娘。芸娘看不见,却像能感受他的情绪,解围道:“尧尧不在这里长大,他在那边吃不惯这些。” “好吧,”雪妖失望极了,“所以,回来的仍然不是幺郎。” 鬼主一时间忘了自己被压制着,忙在吕殊尧胸腔里道:“我在的,我回来了。” 吕殊尧捏着手指,突然觉得这地方压抑得很,让他一刻也无法久待。 这顿饭三个人都没有吃,雪妖让驴面人和狗面人收拾了去,而她和芸娘还拉着吕殊尧继续说话。 这次还是一人拉着他一只手,握得很紧。鬼魂是没有温度的,手心凉得骇人,从掌纹一路冰冻到心底。吕殊尧没忍心抽手,换得她们两人轮流轻抚他发鬓,温声慰语。 莫名地就想发笑。现世求都求不来的母子亲情,在这充满诅咒万劫不复的地狱里,竟让他一下子拥有了两重。 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雪妖杀了芸娘,她们如何能相安无事地在此同守多年? 上回庐江江底开鬼狱,芸娘动了不少鬼气,陪他聊了一会儿便需要休息。剩下的唯有雪妖,还孜孜不倦地侯着他。 “是你害了芸娘?”吕殊尧还是问。雪妖微微一怔,道:“幺郎果真在的对吗?是他告诉你的?” 吕殊尧没有说话。 雪妖幽幽叹气。 “我不知道……人原来这样脆弱……这样怕冷。芸娘……她竟是活活冻死的。” 第92章 他走了他又走了 雪妖不是真正意味上的冰雪成妖, 只因冰和雪是没有生命的,但在万里雪飘的昆仑山,多得是顽强求生、叫不上名的生物, 也多得是不自量力入了山、又不甘不愿倒在酷寒风雪中的血肉躯体。这些东西混揉在一起,历经千年岁月, 终是有了魂魄意识,化了人形,凝成昆仑雪山上一道自由而苍凉的灵魂。 雪妖没见过人, 也没去过人间。她是在昆仑山巅纵情起舞的时候, 遇见那个身上裹着一层奇怪东西的男人。他匍匐在雪地里, 好像很累很困。雪妖停了舞步,出于好奇地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 嘴唇青得发绀,十指发红发肿,却还是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眼睛, 看得双目都发直。 雪妖皱起眉:“你很难受吗?” 男人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哑声道:“是啊,我好冷。” 雪妖不能理解什么叫冷, 便说:“我能帮你什么?” “姑娘抱抱我吧。”男人说。 雪妖就抱了他, 还帮他一起撕掉他身上那层奇怪的东西。他突然就兴奋不已,继续说:“姑娘可以送我下山吗?” 这有何难? 雪妖一跃身便将他带到了山脚,那里没有那么冷,有一片隐秘的树林,男人在树林里说:“姑娘再抱抱我。” 这一次她抱得很久,久到她觉得有些不舒服,那男人似乎送了什么烫热的液体到她身体里, 可她分明是喜寒的,消受不了。后来男人终于放开了她,临走之前看她恹恹坐在地上,又咽了口口水,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摸出又一层奇怪东西,裹在她身上。 “以后要穿着衣服。”他说。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雪妖总是感到下腹有异样,似有圆滚滚的小玩意儿在动,使了劲儿地拽她又踢她。起初她不放在心上,可是年复一年,她的肚子越来越肿胀,肿到她无法再恣意奔跑和跳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裹着男人留下来的那层叫“衣服”的东西,下了雪山,第一次来到山下的小镇。 在那里,她见到那个终日抱着孩子幸福地吟唱的女人,她叫芸娘。 芸娘愿意帮她,她将她带回昆仑雪山。这场冰天雪地里的生产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都不曾结束,到后来,雪妖从血泊中艰难抬首,惊讶发现芸娘和带给她此刻莫大痛苦的那个男人一样,面白如雪,嘴唇青黑,原本葱玉般的手鼓胀得难看,冰雪完全覆盖了她的睫毛。 “芸娘?” “芸娘?” 芸娘卧在她脚下,她们俩把身上的布料全都给了她的孩子,孩子被芸娘紧紧裹在怀里,哭声微弱。芸娘的眼睛被风霜吹得流着泪,手还扶持着她腹部,最后说了一句:“护我的孩儿……” 此后便再无声息。 雪妖颤抖着起身,满手是血,抱过那个孩子。她自己的孩子尚未生下来,突然间风呼雪啸,数不清的刀剑沿着山脊疾速攀爬而来,带头的男子年轻而英俊。他见了芸娘倒在雪地里,金色的剑一下跌落,他抱着她,竟是落下泪来,哽咽不已。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雪妖紧抱着芸娘的孩子,无措望着他。他猛地抬头,双目浊红,恨意滔天:“给我。” “把她的孩子给我!” 雪妖拼命摇头,忍着剧痛,爬起来转身就逃,年轻的仙君重新拾起剑,紧追不舍,追得山脊轰隆欲崩。雪妖知道甩不掉,将芸娘托付给她的孩子藏于口中,携着腹中摇摇欲坠的肉团,正面迎战。 明明连跳舞都不能了,她却扔强拖着沉重的身躯,和他打得天昏地暗。 这一战她不留余力,该是能赢的。可那仙君重伤之际耗尽灵力召唤帮手,越来越多的仙君修士御剑赶来昆仑,雪山第一次出现这么多人,黑压压的,自天而看,像极血染巨幅白绸。 她终是死在了围剿之中,连同她那素未谋面的孩儿一起,同离人间,共赴黄泉。 吕殊尧很久都没有说话。雪妖松开他的手,离去之前,同他说:“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吧,我想他了。” “哪怕一天只见一刻也好。” 她走后,吕殊尧一个人坐在原处,鬼怪闹够了,渐渐都安静下来,空气稀薄而炙热,他叫出识海里的鬼主,说。 “你替我找到我要的东西,我每日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你掌控这副身体。” ./ 风雪吹不往阳朔。 抱山宗重归于宁,夏凉习习,歇月阁梨花落败凋零,铺了满地无人理。 苏清阳踏入阁楼,轻易便推开了房门。窗外艳阳天,像是闯进房里的不速之客,激得尘埃扬起一片,呛得他喉咙干痛。 屋内抬起头看他的只有一只通身雪白的猫,蜷在角落里,爪子边放着的食盆分明堆满食物,它却一点不吃,看了他一眼,好像来的不是它要等的人,看了一眼又蔫蔫蜷缩回去。 他脚步避过散落满屋子的宣纸,坐下来,想给自己斟茶,发现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多日不曾换过。便又去小厨,亲自煎来一壶新茶,就着案边慢慢喝。 他边喝边开口。 “各大宗门均已打道回府,意欲休养生息后重整旗鼓再商大计。我已派人将宗内上上下下打扫清理一番,医堂与钟乳台悉数重修,不多日便可恢复如旧。” “吕宗主自称闭关,吕姑娘放话各宗,如有真正吕小公子的下落,还望第一时间告知吕家,栖风渡将会重谢。灵宝铺子四少主何子风供出二少主何子炫与鬼主勾结,将蛊毒暗种于抱山宗,诱宗内救回的凡人服下,作折磨与操纵之用,还共制炼人炉鼎,杀人无数。何子炫已被界内公审,废去修为。他不肯认罪,仍欲顽烈抵抗,三少主大义灭亲,举剑杀之。” 第127章 他停下来,饮了几口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又接着说:“经此风波,父亲自觉有失代掌之职,已公开表态,决定将宗主之位让出,交还与你。” “苏澈月,你现在已经是抱山宗宗主了。” “再过几月,宗门大比开启,你仍旧是那个一骑绝尘的仙门首尊、修界战神。” 尘埃舞如碎絮,沉默似雪。苏清阳捏紧了茶盏,再也等不下去,他猛然起身,踩过纸张窸窣作响,走到小榻边,揪起弟弟衣襟,吼道:“苏澈月,你还要这样子到什么时候?啊?!你还知道你是谁吗、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被他揪起来的人抬起脸,青眉黛眼,依旧风华无边,只是眼底一潭死水,再激不起半点余波。 苏清阳愣住了。 刚从恶鬼炼狱被救回来的时候,他也是一副疼痛破碎的模样,可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虽然受了伤,情绪却是鲜活的,瞳中有光,有恨,有不甘,有屈枉,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苏清阳胸中一痛,“苏澈月!” 苏澈月眸子无声动了动,干白的唇微微张开,看着却像是血肉被撕裂了般,很痛,他带着很痛的神色,说:“他走了。” “兄长,他走了,他又走了。” “……” 苏清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松掉拳头,深深叹了一声,坐到他身边,语气放缓:“是,他走了,他逃了。” 苏澈月说:“他带走了,他把它拿走了。” 苏清阳诧异:“什么?” 反应了一会,他想起来那天黎明未至,守在歇月阁和抱山宗外迎战鬼主的人后来报信,说那人就站在他们面前,明眸皓齿,长发被风卷得翻飞,他供认不讳。 “探欲珠就在我手里,诸位若有本事便来取罢。” 苏清阳紧张握住弟弟肩头:“果真有这东西?!被他夺去了?!” “他带走了,他不愿意留给我……”苏澈月的声音终于泻出几丝颤抖,苏清阳清晰见到他眼眶红了起来,不由愣住。 “阿月……”他于心不忍地叫道。 “事做错了就要修正,人爱错了就得止损。” “放了吧……忘了吧。” 苏澈月挣开他,赤着脚下了地,在白花花一席纸笺里执拗寻找着,苏清阳随着他的动作定眼瞧去,方看清了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 千篇一律,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个少年。七分像他熟知的吕殊尧,还有另外三分不曾见过,短发卷翘,长眸笑意十足,乖甜明冶,是会叫人一见动心的程度。 每张笑脸旁边,还点着他看不明白的深色圆点。 “这是……” “我记得的。”苏澈月忽又像个孩子般笑起来,“你拿走了我也记得。” 他捡到一方空白的纸,猝然咬破手指,稠红鲜血与澄蓝灵力一齐涌出,苏澈月以指为毫,以血与灵为墨,就这么画了起来,姿态熟稔,恰是做了千千万万遍。 苏清阳悲怒交加,又一把将他拉起:“苏澈月,苏澈月!你疯了!你以为你有多少灵力可以这样耗费!” “这样就拿不走了……这样就抹不掉了!” 苏清阳心疼得在滴血,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自幼一起长大的弟弟,明明性情恬静淡泊,爹娘过世后更是心无外物,一心证道,二十七年来清冷孤高,皎皎绝世。 可阅尽千帆,却过不了情一关,爱起一个人来,却是这般偏执暴烈,走火入魔! “阿月,算兄长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想想伯父伯母,想想苏家,想想抱山宗,想想天下苍生……” “你还记得抱山宗的祖训是什么吗?大义为先,大义为先!这些你都不要,你都不管了吗?嗯?你舍得吗,你忍心吗?” “吕殊尧来自恶鬼炼狱,是我们的敌人,永生永世的死敌!——你明不明白,阿月你明不明白?” 苏澈月指尖颤抖,被针扎了似的,痛得抓不住一张薄纸,连带着他的心一起,摇摇下坠。 “我不明白。”他看向苏清阳,眼神哀绝,他说:“我不明白。” “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苏清阳颤抖着手抚上他发顶,一如十二年前,他刚历爹娘俱丧的灭顶伤痛,自己作为兄长,耐心地守在他身边,守着他的眼泪和绝望。 “不,你要的……只是时间。” “兄长陪着你。兄长……相信你。” ----------------------- 作者有话说:若不是he我把此书倒着手抄一遍! 第93章 三域 在恶鬼炼狱里是见不到日月分不出光阴的, 空气稀薄,吕殊尧身为活人,在底下总是连呼吸都困难。那感觉同在瓶鸾镇国字脸大叔描述的有点类似, 不同之处大概是,国字脸形容的高原反应是“形如百鬼压床”, 而在这里,是真的有百鬼围着你转。 吕殊尧始终不愿坐卧在人臂勾搭的椅子上、床上,只能睡在火熔岩浆浇筑而成的地面, 即使有真正鬼狱之主的法力护体, 也时常被烫得头昏脑胀。 思念本就噬骨, 再被这灼烫的地面煎来熬去,硬生生融化进血液,随着每一次艰涩的呼吸循环满身, 叫他忍得肝肠俱焚。 在其他所有鬼魂里,似乎只有驴面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他常来看他,在雪妖和芸娘忙得热火朝天, 为吕殊尧准备他根本下不去口的“美味佳肴”的时候, 驴面人就悄悄靠近他身边。 “是不是很难受?” 吕殊尧抬眼对他笑了笑,他说:“公子, 对不起, 我没用。” 吕殊尧想了想,道:“你有用的。” 他压低了声音:“替我讲一讲,恶鬼炼狱的地形是如何分布的?” 驴面人鬼影一僵。 “不愿意也没事,”吕殊尧盘腿静坐于地,阖眸忍耐,“我不勉强你。” 驴面人说:“狱主他……” “他可能会知道。但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驴面人在原地踌躇许久, 终是向吕殊尧伸出了手:“快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得快一点儿。” 吕殊尧跟在他身后,打量他的影子,发现他比自己矮去不少,看身量,死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引着他,穿过他们常待的地方,步子很快。他们在两边皆是熔岩浆水的窄桥上走了好一会儿,驴面人在一处拐角停住,回头道:“这里会有鬼守卫。”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驴面人点点头,脚步一转,果然被一路列队整齐的魑兵魅将,高举阴斧鬼叉拦住。 “未得狱主咒令,禁域不可私闯!” 驴面人后背紧张绷起,吕殊尧在后面握住他肩膀,他转身看去,紫衣公子抬起掌心,现出幽冥紫光。未待众鬼反应,手掌一翻,冥光直直向前打去! 为首两名鬼将疾疾退避两旁,眼见那团冥火般的法力滚入岩浆,炸起青灰灼浪,二鬼刀斧一晃,忙跪下道:“恭迎狱主!” “嗯,让开。” 沿路众鬼避让,驴面人继续引着他,来到一片灰黑色的腐雾面前。 “这是第一道尘障。”驴面人轻声说,“叫‘禁’。” “禁什么?” “禁鬼。”驴面人转过脸来,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大部分新进来的鬼魂,都要在里面关上一段时日。” “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鬼魂都是自愿入恶狱的。有的只是死后执念太深,看不清赴地府轮回的路,误入了这里。它们想逃,想反抗,闹啊,跑啊,狱主就会将它们关起来,等它们想明白了,不再作无谓抵抗了,再将它们放出。” 驴面人带他穿过去:“禁域会让所有鬼看到生前最恐惧和痛苦的事情。” 吕殊尧是人,所以禁域对他不生效。他问驴面人:“那你呢?” 驴面人沉默片刻,说:“我已经在这里待过十几回了。” 吕殊尧盯他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吧。” 穿过禁域继续往前,岩水路火星桥,眼看要走到第二片腐雾,忽地一张面具冒出,拦在二人面前。 “你带他来此做什么。”狗面人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真是道女声。 她可不像刚才鬼守卫那么好糊弄,入鬼狱又比自己早,法力强得多,驴面人又忐忑起来,转身就欲走,却对上了身后人黑亮冰冷的眸子。 “跪下。”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个调子,清凌不复森冷加剧,连驴面人都怔住,直到他又说了一次。 “跪下。” 驴面人恍然醒悟,率先跪了。后面的狗面人呆在原处,不作反应。 第128章 吕殊尧撩起眼皮看她:“听不懂本座的话?” 她尚有犹疑,驴面人转眼低声道:“你魔障了吗,狱主都认不出了吗?!” “跪下。” 狗面人跪下来了。吕殊尧示意驴面人起身继续跟着他,越过狗面人时她道:“狱主可是要进悔域?” “能否让属下见一见哥哥?” 吕殊尧顿了顿,旋即垂眸,伸手隔着面具钳住她娇小脸庞。 “你若是再扰本座好事,我让你再见不到你哥哥。” 狗面人颤抖着应了声“是”,跪着退到一旁。 他们来到第二片腐雾前。 “这是第二道,叫‘悔’。” “悔?” “不知狱主施了什么神通,鬼狱和正常地府产生了无形连接,连接入口就在悔域里。在这里待够一段时间的恶鬼,如果后悔了,想要重入轮回,就进悔域。” “那这不是和禁域相悖了吗?既然可以后悔,为何不直接进悔域?” 驴面人再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却被这片雾挡住了,如何都过不去。 “怎么回事?” “进此域有条件。”他说,“要杀人。要帮狱主,杀好多好多,数不清的人。” “……” 驴面人又带他绕过悔域,来到第三片雾障,这一次畅通无阻。 这片雾已经是血雾了。 “这是最后一道。叫‘噬’。” 吕殊尧问:“可以进吗?” “随便进。” “为什么?”既然随便进,没有任何阻碍,又为何设在第三层? “因为这里不是给鬼设的,是给人设的。”驴面人说,“如果狱主想亲手除掉某些人,开启鬼狱,抓进来的人就会被扔进噬域里,承受万鬼啃噬之痛。这片红雾,都是人血染成的。” 吕殊尧猛地想到什么,心脏先意识一步,开始抽痛。 驴面人道:“我所知的,进过噬域之人。苏谌、辛旖、常徊尘、陶仲然,还有唯一能撑到活着出去的——” “别说。”吕殊尧血液凉透,几乎发不出声音,“别说了。” 驴面人看着他哀痛不已的模样,轻声道:“公子。” “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驴面人依旧走在前面,能听见后方吕殊尧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突然间,背后的声音停了。在驴面人转身的同时,余光已经瞥到那紫衣人掉转方向,几乎是用跑的方式,快速奔向那片血雾。 “公子!!不要——” 「吕殊尧、吕殊尧你这个疯子!!」体内另一个灵魂在咆哮。 「你不怕痛是不是、你不怕死是不是!」 他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就这么没入那片血雾里,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跃进深渊,好像里面有他的盛春,有他的明灯,有他的生门。 有他最深爱的人。 ./ 苏澈月自榻上惊醒。 他其实根本无法入睡,一闭眼,那人音容笑貌,触碰亲吻,一下全都涌上来,叫他的心很痛很痛,痛得近乎要流下泪来。 可是又只有闭上眼,又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到他,才能再触摸他,才能欺骗自己没有失去他。 如果不曾拥有过,哪怕只有短短几天,哪怕只是一个春宵。 现在会不会好过一些。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苏澈月无心去看,无非是兄长来看他,或者是小弟子来给他送饭。就算他想问那个人的消息,来人也只会告诉他毫无音讯,或者劝他不要再执迷不悟。 “今日我已将灼华宫主送下山,孟士杰先留在宗内,其余人的遗体我命人悉数送归故里。明日起抱山宗恢复一切事务,山下委托我会一一过目,我也会去看医堂和钟乳石的修缮情况。”他低声道,“出去吧,我累了。” 却无脚步声动,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柔柔唤他:“澈月。” 苏澈月心脏霎时停跳,一抬头,就看见了他朝思暮念,想到快发疯的人,一袭紫衣,正站在门边,笑着看他。 “我回来了。”他站在原地,朝他张开双臂。 苏澈月身子轻轻颤了起来,从小榻上下来,步伐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连鞋也未来得及穿,光着脚,向他奔过去。 不留分寸余地,不辨虚实真妄,就这么扑进他胸膛。 吕殊尧抚摸着他头发,道:“想不想我?” 苏澈月嗅着他怀里熟悉的味道,沉沦般地阖上眼眸,没有说话。 “我好想你。”吕殊尧沉下嗓音,“澈月。” 苏澈月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盈盈,浸满了无穷无尽的爱恋,又有道不完的嗔怪和担忧。 吕殊尧再笑了一下,弯腰就把他抱了起来。 他被他放在床上,心跳得无比剧烈,他看着他靠近,手已经握上他的腰,嘴唇即将覆来。 苏澈月轻声叫:“老公。” 吕殊尧顿了顿,面上疑惑一闪而过,被尚存半丝清明的苏澈月精准捕捉。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往尾骨去。 苏澈月却忽地用力推开了他。 吕殊尧没招架,往后踉跄几步,皱起眉:“澈月?” “怎么了?” “你是谁。”冰凉如霜的语气。 吕殊尧依旧是笑:“我是吕殊尧啊。澈月,我是你的吕殊尧。” 苏澈月直直盯着他:“你不是。你不是他。” “为什么?”吕殊尧露出了委屈的神情,“你是还在生我气吗?” 苏澈月视线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干燥双手,五脏六腑突然就更痛,喃喃道:“他不会这样。” 他不会这样。 吕殊尧默了默,那抹笑瞬间收了回去,眼神阴沉下来。 “他在哪?他在哪?” “怎么只在意他,不在意我。”“吕殊尧”阴郁的面孔依然乖冶俊美,“我才是你的徒弟啊。” “师父。” 苏澈月微怔,“……吕殊尧?” “我是。我才是父亲的儿子。” “吕殊尧”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复又近身,“我回来了。” 苏澈月看着他,气息渐渐平静,声调却依然落寞:“回来了就好。” 继而还是问:“……他在哪?” “吕殊尧”倏然变了脸:“又是他、又是他!他有什么好,那就是个蠢货,疯子!” “吕殊尧”一把扯开自己衣襟:“看看,看看他对这副身体干的蠢事!” 白皙英挺的躯体上伤痕累累,刀伤剑伤穿刺伤,不同宗派灵流留下的烙印,几无一处完好。 “这一路从抱山宗离开,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要杀他,只因他扬言那东西在他手里——”“吕殊尧”话里怒意滔滔,“结果呢?!他根本没有,他根本没拿到!——苏澈月,你说这是蠢还是疯?!” 苏澈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又干了第二件蠢事——”他突然不说了。 “……他……在哪。”每吐一个字都心如刀割。 “吕殊尧”转身欲走,苏澈月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他在哪,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他曾那般害你,你还要见他?” “我要见他。”像是宿命重复的魔咒,紧紧桎梏着他,苏澈月放松不能,仿佛一松手就要跌入万重深渊,“我要见他。” “好啊。”他朝他伸手,“只要你亲手将探欲珠奉给我,我就让你见他。” ----------------------- 作者有话说:事业尧和追夫月 第94章 探欲珠 紫衣人离开抱山宗时天是黑的, 有人叫了他一声“吕公子”,他诧然向后看去。 “现在居然还有人叫他吕公子?” 他看见一人立在树下,对他道:“吕公子和鬼主,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鬼主眯眼看他,认了半晌, 狐疑地问:“你是修界的人,不怕我?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既未损我身,也未危我利。”那人笑吟吟的, “至于为什么不怕你, 是因为我身上有你可用的价值。” “哦?” “你是来找探欲珠的吧。”他说, “让我猜猜,外面的传闻是假的,你根本没拿到那东西, 算是无功而返了?” 鬼主皱起眉头,他继续道:“苏澈月真狠心呐,旧情郎就这么翻脸不认了。”说话间又带着半是玩味半是欣赏的神色, “我喜欢狠心的人。” 看来他果真以为鬼主就是吕殊尧, 吕殊尧就是鬼主。 “若我没记错,那日抱山宗大殿, 我暴露身份你功不可没。” 第129章 “过奖。”那人鞠了一礼, “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合作更纯粹些。” “合作什么。” “吕公子——或许叫你鬼主你更为喜欢?为什么想要探欲珠?” “人间最好的东西,鬼狱也必须要有,无一例外。” 那人似乎很惊讶这个答案,视人命如草芥的鬼王想法竟这么单纯和孩子气,好似只是在争抢一件人人喜爱的玩具,而争抢的理由,却只是为了争抢本身而已。 “你竟不知, 它一旦被激发,重现于世,还会有很多很多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惊喜。”言语难得有了激扬的情绪。 “比如?” “比如,”那人打量着他,“它可以为你重塑一副肉身,让你堂堂正正行走于这光明人间。” 鬼主愣了一下,又不屑地偏头,“嘁,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肉身,我已经有了。” “可你到底是鬼狱来的,法力阴邪,极易被发觉。你无法经常晒太阳,你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吃五谷杂粮,你只能以尸体和其他鬼魂为养料,维持你存活的假象。” “最重要的是,你感受不到爱,拥抱、亲吻,你学不会,无法拥有。” 他想到他藏在吕家公子身体里的十二年,每次当着吕轻松和吕轻城的面吃下那些他们自认为美味的食物,转头就要吐得昏天暗地,再在深更半夜偷偷自制食物满足自己的腹欲,比如杀几个人、饮几池血。 再想到方才,苏澈月几乎是在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就识破了他。如果是真正的吕殊尧,如果是苏澈月想要的那个吕殊尧,他虽然又蠢又疯,可在这方面,也许确凿是做得更好的。 他们之间有爱意,那是他杀再多人,吃再多恶鬼,修炼再深的法力,都无法模仿和打败的东西。 他很不高兴。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爱。” “探欲珠,再加上修界的另一件宝物,就可以赐给你一副新的肉身,完整的灵魂,活人的感知。毋需轮回,带着记忆,从头来过。” 鬼主抬起眼来:“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自有我的办法。”那人朝他走近,循循善诱,“作为交换,你只要告诉我,探欲珠究竟在苏澈月身体里的哪个部位、如何能得,我就替你重塑肉身。” 鬼主沉吟片刻:“我接管鬼狱时,抓过几只游荡在世间几百年的野鬼。它们说,探欲珠乃远古一场浩劫,濒死之人求生欲望最强时,欲念倾泄凝聚而成的宝物。那场浩劫之后唯有寥寥几人存活,其中便有苏家祖先。他拿到探欲珠,藏于体内,可以读到别人求生的欲望从而赶去救人。探欲珠随繁殖代代遗传,在不同体质和灵根人体内表现出来的效用大有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探欲珠乃向死而生萌发的灵物,极喜待在阴中带阳之地,每进入人体,便会自动沉入那处。” 紧接着,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了,登时更为意外:“难怪苏谌明明与其夫人琴瑟在御,却这么晚才愿生下苏澈月……” “若是如此,你在他身边时为何不……” “……那不是我。”鬼主终于幽幽道。 他与那人分别,回到昆仑山,鬼门大开迎他进去,他神态自如坐于人臂案前,数不清的虚无血影在他身旁穿来绕去,他半阖了眼,随手牵过一缕,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狗面人独自立在他旁边,他吃饱了,先是问:“娘亲呢?” 狗面人恭敬地答:“知道狱主魂识归位,和芸娘一齐备膳食去了。” “这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可以吃,总鼓捣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他有些不满,“让她过来罢。” 狗面人正欲退下,他又问:“青桑知错了吗?这次如何罚的?” 狗面人默了一会,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惩治手段,毕竟禁域对他已经不起效果了。” 鬼主烦躁道:“我感觉我又快压不住他了。” 狗面人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试探道:“他不是前几日才在噬域……” “若不是他心智发狂跳进噬域,被万鬼啃得魂识虚弱近散,本座哪里寻得到机会出来!”说到这里便有些气急败坏,“可即使这样,本座还是制不住他!他到底哪里来这么强大的力量和意志,实在令人恼火!” “此绝非长久之计,本座必须要想个办法和他魂体分离……” “新到一魂,叫孟士杰,带了人间修界的消息。”狗面人顿了顿,说,“抱山宗苏澈月已放话天下,说探欲珠并未被夺走,仍在他体内,只是他遍历宗内藏书阁,皆不得寻其之法,望天下修士共同出谋划策,若能替他找出来,见者同享其益。” 鬼主冷笑一声:“他速度倒是够快的。就怕那寻找之法,他消受不开。” “为了吕殊尧,他当真什么都肯做?也好,省得本座亲自去试了,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苏清阳持剑赶到歇月阁时,只剩一个医修方己守在院子里,他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苏清阳心知不好,拍了拍他的肩,压抑着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跟我进去。” 话虽如此,步子停在房门前,他却没敢直接推开。 垂着头,低声问身后的方己:“来过多少人?” 方己被这么一问,有如洪水决堤,言语溃散:“来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一开始,没人敢碰二公子,都知道他修为高强灵力深厚,轻易动不得,只在院外驻足观望……后来,二公子自己走了出来,就拿着他的荡雁剑,直直捅进自己脐下三寸……” 他说得喉头哽出反胃感,“脐下三寸啊,大公子!那是丹田的位置、是灵核运转的位置啊!稍不留心,就是灵核碎裂修为尽失、甚至威胁性命……” “二公子……宗主……他冠绝此世,风华无边,他好不容易从泥淖中爬出来,好不容易重生,有没有探欲珠他都是修界魁首,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苏清阳听得肝胆俱痛,跟着失神低喃:“我亦想知,他何至于此……” “他一直……他一直在唤那个人……”方己百思不解:“那不是我们的敌人仇人吗?二公子不应该恨他才对吗?” “是不是我们弄错了?大公子,是不是我们弄错了——” 苏清阳兀自摇首,鼓起胸中一口气,推门而入。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景象还是让他猝然心惊。 满地古籍书页,全被翻得七零八乱,其中不少都沾了血,晕得字不成句。苏澈月坐在中间,身子微微弓着,乌发长长垂下来,被血和汗粘得黏湿。 刹那间,苏清阳竟以为他一向白雪覆身,不染纤尘的弟弟,穿的是红裳。 “阿月……”他嘴唇翁动,走过去,“你都任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澈月慢慢抬头,唇色尽无,却是笑了一下:“兄长来了。是有办法了吗?” 苏清阳眼睛一热,蹲下来却不敢碰他:“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想死吗,苏澈月,你不要命了吗!你——” “我要的。”苏澈月忙说,“我让方己过来了……” 方己不忍去看:“大公子,我已尽力给二公子止血愈伤,可我修为有限,医堂又刚刚遭受重创,”他泫然欲泣,“实在……是我无用。” 苏清阳说:“跟我回悦阳阁!今日起我就命人将山门封了,我看谁还敢来!” 苏澈月:“不,兄长,我还没有找到……” “别找了,别再找了!”苏清阳怒不可遏,“伯父知道他把这东西留给你,是这样一种结果,他定追悔莫及!” “或许父亲亦并不想留给我。”苏澈月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否则,怎会什么也未同我提?” 一时缄默。 “兄长先回去吧,有方己在此处,我无事。” 被拒绝得干脆利落,苏清阳握紧了剑,却无可奈何,控制不住地冲着方己吼了一声:“给我看好他,不准再让人靠近他了!” “是、是!” 几日后。 一浅衣摇扇的男人再次步入苏澈月房间,后者坐着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只是身上血腥气仍旧浓烈,脖颈脉线发绀,是被人下了毒的症状。 第130章 男人坐在他对面,伸手想替他整理黏乱的发,被他敏锐地一下躲过。 “都这副模样了,还是这么冷傲得勾人。”他慢声道,“二公子,还是不肯同我一试吗?” 苏澈月掀眸看了他一眼:“方己为何放你进来。” “我既不佩刀剑伤你,也不□□物企图逼出你体内的探欲珠,修为也不如你们这些主战伐的宗派。我是来给你送修界最好的灵药。”他两手摊开,两盒灵膏躺在他手心。他瞧着苏澈月,眼里竟流露出心疼和愤怒:“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天下最好的蛊毒,不也出自你们之手么。”苏澈月说。 他笑了笑,道:“孟士杰全盘托出,那天晚上他是悦阳阁通铺里唯一没有毒发的,苏询饶了他一命,第二日命崔戊验尸时让他假死去其他宗门通风报信,怂恿他们云集而至,并在抱山宗当场指认你。” 苏澈月轻轻笑了一下,男人问:“怎么,不意外么?抱山宗上者失徳、下者效仿,第一仙宗草菅人命群魔乱舞,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苏澈月说:“前后不过三天,孟士杰一介凡人,如何能拖着一身伤病从抱山宗去往百里之外的云里堂?答案早已清晰明了。” 他握起苏澈月的手,将一块冰凉的东西放在他冷得近乎失温的手心:“诺,里面就是证据。你随时可以昭告天下,肃清门户。”他拍拍他的手背,“若你念及骨肉亲情,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 “你杀了孟士杰?”苏澈月看着他。 “他对你出言不敬,造谣中伤,杀他又如何?” “苏询教唆他诬陷我可以理解,为何要他供出探欲珠的事?” 那个人拿扇挡了挡笑唇,“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想要现在这样一个结果,让你受尽同道人的折磨。” 苏澈月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 “怎么样,二公子?我是不是很有诚意?”他故意撤了扇子,凑过来,“我很喜欢你的,你答应我吧。” “我在庐州时就喜欢你了。”男人恋恋地望着他,“十一年前,庐江水怪,是你救了我,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我救过很多人。”苏澈月冷淡道。 “可有多少人能记着你这么多年?你跟吕家定亲,你去吕家和吕殊尧朝夕相处,却从不肯接我们家的邀帖。苏澈月,我想见你一面,好难好难。” 苏澈月不正面回答他,话锋一转,“这不是你的扇子吧。” 动作一顿。 “对手足下手都毫不留情的人,如何能信。” 他一下钳过苏澈月的颌:“手足?你可知他对我做过什么?!折腕之痛,毕生难忘!我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易了!” 苏澈月此刻没有太多气力抵抗他,任他箍着,眸底冷如寒潭,无情无欲。 那个人盯了一会,语气不自觉又软下来:“……吕殊尧,他有什么好的呢?少不更事便罢了,竟是鬼道之人,与我们,可是泾渭分明,不共戴天啊。” 苏澈月说:“好与不好,我只要他。” 他眼神一厉,松开手:“要他是吗?那这场云雨巫山,你同我赴定了。” 苏澈月一怔。 “澈月,我与你才是命定之缘。”他稳操胜券看着他,“我手上有记录探欲珠渊源与获取之法的古籍,要想得到它,非此不可。” ----------------------- 作者有话说:虐到自己了,不行,下章必须见一面!! 第95章 仇人?老公! 半旬光阴过得极慢, 慢得苏澈月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时,秋叶落在地上,轻轻的一声喀嚓, 仿若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又似乎过得极快,快到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 那个人就又一次来到了歇月阁。 他坐在榻上,任他拨开头发,查看他的伤势。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澈月。”那人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温柔和耐心, “上天怜我, 知道我等了你这么久。” 苏澈月神识几乎是混乱空白的,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张了张嘴, 听见自己僵冷的声音。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若是骗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自然。”那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他眉眼万年, 眼神里有太多挣扎和绝望,诉不尽道不明。而这份挣扎和绝望恰恰让人欲罢不能, 贪婪无足。他说:“可探欲珠的流出并不能保证一击必中, 需要不断尝试。” 苏澈月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痛,痛到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刺痛人的一切。那个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还在想他。” 苏澈月的声音轻得飘零无依:“我要见他。” 那个人摇头,面带期许道:“等寻到探欲珠,我与你珠联璧合,你为剑道首尊,我作器界北斗, 我们双霸天下,届时叫你快活得记不起他的名字。” 苏澈月还是说:“我要见他。” “我要见他。” 好似他只会说这四个字,好似他余生的力气只够发出这四个字的声音。 那个人皱起眉,也不愿再与他多言,伸手就要去抱他,苏澈月瑟然退到角落,道:“换个地方。” “换哪?” “换个地方!”苏澈月本能地召出荡雁朝他削去,被他拿扇子挡了一下,扇子立刻就劈碎成好几瓣。 他的脸色倏地沉下来,“为何这般对我,澈月。” “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他再度拿出一盒灵膏,旋开,甜腻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他柔声道:“这是修界最好的双修脂膏,我一点都不会让你痛的。” 苏澈月不假思索道:“不用。” “那用什么?”他因屡屡在他这里碰壁而显得躁郁,“用香油吗?” “什么都不用。” “那会很痛。” “合该要痛。”苏澈月声线破碎,一字一句,“就该是痛的。” 月白衣衫被他一件件解下,苏澈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感到荒谬、耻辱又痛苦,想要拔剑,想要杀人,想要和面前这个人同归于尽!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身体里有这种东西!又为什么一定要以这样狎昵不堪的方式存在! 他想杀人、他想杀人!他想去死、他想去死! 可是他更想见他,他想见他—— “宗主!宗主!急报容禀——” 门外敲击声急促,方己的声音焦急不已。 那一刻修为盖世的苏宗主神色呆滞,竟然在想的是,有人来救他了,他得救了。 那个人面色难看地起身打开了门:“何事?” “禀宗主,人间大劫!——鬼狱、鬼狱开了!” /. 淮陵初秋比晚冬的景观更为热烈繁盛,街头巷尾的枫尖皆染浅红,翠竹映黛瓦。风携微凉,该是舒爽天气,如果鬼狱洞口没有吓人地悬在空中,与枫叶一般红的话。 红衣宫主驱散淮陵百姓,持着她的剑,站在距离天渊最近的房顶上,无数从鬼洞逃出的恶鬼围绕着她,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恶鬼炼狱,却不怯懦,步伐灵动轻盈如秋风,一剑挥斩,影裂纷纷。 这些恶鬼,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怖难缠。 只是她新收的贴身弟子,见到一向晴碧如洗的秋空忽而开了个紫黑的窟窿,吓得六神无主,慌乱中发动了悬赏令,一下惊动整个修界。鬼狱在世间欠的血债太多,多到可以让所有宗门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悬赏令一出,四海八方的修士都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来的人各个敛声屏气严阵以待,却又几无例外地,在加入战场后大松一口气,面对新开鬼狱不再惴惴不安,反而杀得露出痛快淋漓的神色。 它们实在太不堪一击了。 “吕殊尧是不是怕了?”修士们剑斩利落,兴奋高喊,“放些蝼蚁鬼众来迎合我们?” “别叫吕殊尧,小心让吕宗主听见了!” “吕宗主不是闭关不见人吗?他不会来的!” “也有可能鬼主企图麻痹我们!集中战力,不可轻敌!” 有人一身紫衣,卷发披散,负手立于天渊尽头,没甚表情地看着眼前胜负将分的战局。那鬼群明明是他放出去的,却像不是他的兵,眼见它们被追杀、被围猎、被斩得魂飞魄散,始终保持着无动于衷。 混乱之中,月白身影挟着秋色天光翩跹而降。来人肤容如雪,素色轻铠覆身,乌发半束成马尾,簪一镶玉银冠,握着把寒光熠熠的银色长剑,剑身简洁利落,尾部系一段梨花白绦,随风轻扬。 第131章 宛如仙风天成,一见不忘。 众人一时看得痴了。 “二公子……” “是苏宗主!苏宗主前些日子不是——” “苏宗主本事高强,天佑之躯,那等小事岂会真的影响他??道友多虑了!” 比他早到许久的苏清阳转身道:“阿月!——我不是吩咐宗里人别告诉你吗,怎的还是来了……” 苏澈月面色平静道:“事关千万人安危,我怎可不来。” 自苏澈月出现在战局中,紫衣人眸光便没再离开过他。只是他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隐了起来。 沁竹从半空中落下来迎他,“现况如何?”苏澈月问。 沁竹道:“局面尚可控,这些恶鬼法力都不是太强。” 苏澈月问:“城里百姓都护好了?可有人受伤?” “是,都疏散至隐蔽处,施了灵罩护起来了!没有!” 苏澈月抿唇点了点头:“那……” “鬼主尚未现身,诸位可不能掉以轻心!”望岳派掌门提醒道。 苏澈月瞳光动了动,手已经不自觉抚上剑尾白绦。 “先清敌。” 言罢,他旋身飞起,给整座淮陵城再加固了一层更为强厚稳固的灵罩,过程中他眉心紧蹙,唇色点白,似有不适,却未曾停止,转眼便凌空飞向鬼洞边缘,恶鬼蜂拥而出之地。 这里可谓鬼狱开启后天渊最危险的地方,众人虽嘴上说着敌人散兵残将一触即溃,却无人敢真正靠近这里。 毕竟修界史上,靠近过鬼洞边缘的人,或如苏谌辛旖般殒命,或如苏澈月一样重伤不治。他们已是天纵之才,尚无法抗衡抵御,何况其他凡庸之辈。 苏澈月独自一人立于肃杀天光中,剑气如虹,剑芒在腥风血雨中熠熠闪亮。如沁竹所言,此番鬼狱开启不似前史那般棘手,他应敌游刃有余,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四周探去,似在急切而执拗地寻找着什么。 这段日子他不是没有找过他,可人间万顷,上天入地,除了那天晚上见过那个假扮的吕殊尧,其余时候没有半点他的消息。 于是在度日如年的煎熬等待里,苏澈月也逐渐开始相信那个答案,他真的来自鬼狱。 来自鬼狱,便是他的仇人。 仇人。 手中的荡雁剑仍在不忙不乱地斩杀恶鬼,他的心却早已飘乱了。 明明身处阴湿诡谲的血影,可他却一直感到周身灼热,似乎有什么人的视线,或者什么人的气息温度,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甚至想要包裹住他。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跳得极快,他突然觉得他只是于物理上击败了这些阴哭诡谲的恶鬼,但理智精神还是被它们噬掉了,吃得一干二净。 他变成了个疯狂无妄的赌徒,他想要赌一赌。 血影翻天中,苏宗主忽而停了下来,荡雁垂在手侧,只有剑尾的梨花绦被他握在手中,不曾放开过。 银冠雪甲的战神面朝鬼狱血盆大口,他闭上了眼。 “苏宗主在干什么?!” “阿月——” 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短到瞬间。苏澈月再次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曾经那么霸道又温柔地闯进他身体里,深刻过后又抽身,魂牵梦萦,绵绵不散。 “吕殊尧!鬼主!他现身了——” 苏澈月猛然睁眼,卷发纷飞的人站在他面前,长鞭在腕,微垂着眉眼看他,隐隐有些生气。 周围恶鬼席卷而来,他抬腕抽鞭时指骨隆起,手背青筋若隐若现,让苏澈月几乎在瞬间回到那个情|潮汹涌的春夜。那手指劲长灵动的探索让他意识几欲丧失,手心握|住自己脚心的时候,筋脉滚烫欲沸,轻轻重重,让苏澈月从深海到云端,又从云端到深海,肉|身化水,灵魂成雾。 苏澈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他驱尽了他们周围所有的危险与污秽,没让半只恶鬼半点污浊近自己的身。 苏澈月一直看着他,目光牢牢。 他为他在战,眸光时而偏过来,与他接上视线。反复几次,他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微微笑了笑,说:“看什么?” 苏澈月将荡雁剑钉在鬼洞边缘,短暂阻挡了恶鬼溢出。继而他嘴唇微启,看着他,吐音清晰缓慢: “老公。” 他的眼睫重重一颤。 苏澈月便也笑开了,道:“我赌赢了。” 他抬手,勾下他脖颈,闭眼吻了上去。 第96章 思渴 一开始, 吕殊尧只是攥着鞭鞘,任着对方吻他,没有动作。到后来, 他慢慢,慢慢地松了手指, 伸手抵上苏澈月紧致的后腰。 他又瘦了。就像他刚从恶鬼炼狱回来、刚从瓶鸾镇回来时那样,只要不在自己身边,他就会消瘦。 他瘦了, 所以下一次再要握着他腰的时候, 不能像那一夜那样用力, 要慢一点,要轻一点,克制一些, 再克制一些。 吕殊尧在这个吻中逐渐走了神,再后来,他听着天渊之下无尽的惊呼、指摘、谩骂, 鬼叫人嚣, 索性把淌着紫光的鞭子整道扔了出去,断忧将他们圈在其中, 密不透风, 任哪方魑魅魍魉都靠近不来。 他抬手扣住苏澈月后脑,把人箍得更近,几乎要揉进心脏里。苏澈月的吻很温柔,就像他的人一样,总是给自己莫大的包容,像一汪永不凝结也永不蒸腾的温水,浸泡润洗着他, 销他的骨噬他的魂,让他感到安全,让他感到欣喜,让他欲罢不能,甘愿沉沦。 可他不想像苏澈月这么温柔,他无法做到这么温柔。 他扣着他,将这个吻转守为攻,他松开唇线,舌头探出去,先将苏澈月的唇珠反复碾磨,再撬开牙关,几乎扫过他每一处齿根,一点点尖锐的痛,更多是痒,痒到他喉咙发干发哽。之后他的舌找到苏澈月的,没有舌尖互探的过程,直接翻搅纠缠在一起,沛渥而狂烈,到后来甚至都有些凶狠了,彼此之间都在这个吻里宣泄着摧天裂地的嗔怨和思念。 这个吻太过漫长,漫长到吕殊尧错觉以为他和苏澈月,他们两个是可以不用呼吸就活在世上的。直到他发觉苏澈月紧揪着他衣襟的手在痉挛颤抖,唇舌的反应变得迟缓,人也几乎软进他怀里,他才意识到,他被吻到缺氧,吻到窒息,也没有喊停,也没有远离。 吕殊尧于是不得不松开他后脑,抱着他,任他如一尾离水的鱼,靠在自己肩上大口大口喘|息。 等他呼吸够了,复又要再一次吻上来的时候,吕殊尧笑了一下,低头抵住他额心,伸出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抚摩他脸颊。 他看着苏澈月,看他宝剑在手,过去散下来的乌发此刻被银冠簪起大半,清冷、雅正、强大,配得上那个仙家第一公子的盛名,配得上抱山宗宗主、修界战神的地位,配得上……配得上一切世间最好的东西。 吕殊尧放开了手,只是仍旧依恋地望着他,看了许久许久,才说:“这样好看。” 苏澈月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装束,竟是羞赧低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抬眸,认真而痴迷地回看他,看他舍了高马尾,只耳后别一簇梨枝,卷长的发散如海浪,在空中自由翻涌,苏澈月想起自己描摹过千百次的少年面庞,心如擂鼓,轻声道:“你这样也好看。” “你所有的模样都好看。” 吕殊尧跟着微微一怔,心脏像泡进酸水里,软软地疼起来,不由得又伸手,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想去拨他的头发。 只是手伸到他耳边,才发现如今的发型,已经没有多余的散发可供他撩拨抚弄了。他落寞一笑,方欲收手,苏澈月却快而准地握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扬起来,眨眼就将头上银冠簪抽落。 乌发青丝如瀑而下,他牵过他的手,穿梭在自己发间,说:“都是你的。” 吕殊尧心口一颤,再次将他拉过来勒进胸膛,二人发丝于风中相绕相缠,不离不休。苏澈月环抱住他的腰,问他:“受的伤,还痛不痛?” 吕殊尧摇了摇头:“还有更痛的。” 苏澈月抬手捧住他的脸:“跟我回去。” “现在还不行。”他抱得更紧了些。 苏澈月眼里顿时漫出无尽的委屈:“那我跟你回去。” 吕殊尧用鼻尖蹭他鼻子,笑道:“说什么傻话,苏宗主。” “……有人欺我。”他说,“吕殊尧,你不管吗?” 吕殊尧眼眸骤黯,声音极低:“谁。” “碰了我这里。”苏澈月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洁白下颌给他看,吕殊尧直接扣着就吻下去,舔舐过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 第132章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耐心地、事无巨细地吻过他额发、鬓角、眉头、眼睫、鼻翼、再回到嘴唇,尽管在过程中他早就看出来他被骗了,却做得极其虔诚,心甘情愿。 苏澈月被他舔吻得水光粼粼,连带着眼角也湿透,好像他们拥吻了这么久,他才想起来要难过,要控诉,他说:“我很想你。” 好想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为什么要走?”苏澈月恨不得在他肩上、在他心上狠狠咬一口,“你为什么要走……” 在他声声质问中,吕殊尧仿佛再度感受到鬼狱里那排山倒海的岩浆煎熬,相思灼烫焚心。可是他咬紧了牙,绷紧了心脏,不开口说想念,他只说:“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不好。” “不要对不起。”苏澈月抱着他,又看着他,“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 苏澈月何曾会这样说话,何曾会说这样的话。 吕殊尧十指陷入自己掌心,掐得快要出血。他多想不管不顾,此时此刻就抱起他的苏澈月,去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他们打扰他们的地方,与他日夜厮磨、紧密相依,叫天地何物都融不进他们之间。 哪怕苏澈月不是真的喜欢他,哪怕苏澈月只是因为他的百般讨好求全而依赖他,他也愿意,他愿意卑微地低下去演下去,演一辈子,演生生世世,只要他能跟自己在一起,只要他肯跟自己在一起! 可是如果苏澈月有一天又会再想起恶鬼炼狱,想起血洞边缘的背叛与伤害,对着他这张脸这个人,恨意反扑回来,他将措手不及! 他好怕,他很怕!他怕若是苏澈月后悔,若是苏澈月离开,若是苏澈月再对他说恨……他承受不了,他承受不了失去他。 吕一舟和沈芸放弃了他,他或许还能保持理智,没有做出偏执、不择手段、伤天害理穷凶极恶的事。可是对苏澈月,他无法保证,他不敢保证。 他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压抑在现世那个满是裂隙的家。别人总说他懂事,说他乖甜讨喜,只有夜深人静里他自己知道,他内心荒蛮,破碎不堪,怨恨像只蛰伏的野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苏醒伤人,红口獠牙,鲜血淋漓。 他是恶人,是囚徒,而苏澈月是他的封印,他的镣铐。 这个人,他拥有了就永远不想再放手。如果失去他,他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发狂,爆发阴暗凶恶,丧心病狂歇斯底里,走火入魔偏执行事,圈禁他、强迫他、伤害他……会变得和姜织卿一样不可理喻! 他不敢想! 所以他必须想个办法。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前,他不敢,不敢奢望拥有他的澈月。 吕殊尧抱得极紧,紧得苏澈月都无法将诉念继续下去,只剩深重断续的哼吟。他一遍遍听着他重复“我要你”“我想你”,爱意蚕食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苏澈月总是能让他丧失理智。 想要在一起,想要拥有对方,哪怕这爱意短暂,哪怕下一秒他还是可能被抛弃,哪怕下一秒苏澈月就要找他报仇,荡雁割他的脖颈,刺他的胸膛,再转身离他而去。 哪怕往前一步就是悬崖,就是深渊。 只要是苏澈月,只要是苏澈月……什么都可以。 他闭上眼,收回了断忧。 “鬼主猖狂!” “杀了他,荡平鬼狱!” 四面八方涌来人声鼎沸,吕殊尧尚未来得及和苏澈月说什么话,就被先一步推开拦在身后,如缎乌丝漏过他指缝,随荡雁剑尾白绦一起,远远地飘在身前。 “澈月……” “苏宗主!”望岳派掌门首当其冲,气得胡眉倒挂,“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吗!” 云里堂长老道:“苏宗主,数月前鬼主从抱山宗逃脱,众派皆信你二公子是为妖鬼蛊惑蒙蔽,苏兄更是率先站出,将宗主之位交托,意在信赖拥护你!你可不能让修界失望啊!” “苏宗主修为高强无出其右,此时最应以身为则,与鬼狱之主划清界限,与我等继续群策群力追寻探欲珠下落,再合力消灭鬼狱!” 提到探欲珠,吕殊尧神色一冷,目光紧贴着苏澈月清瘦背影。 他们知道探欲珠不在自己身上了?是如何知道的? 他打算如何同他们一起找探欲珠? 人群聚集在天渊鬼洞之外,吕殊尧手指牵丝绕缕般动了动,又有越来越多的鬼影从中窜出! 众人便又只能散开,各自迎敌,云里堂长老大喝:“区区小鬼不足为惧,交给弟子们,各位宗主跟我一起诛杀鬼主!” 荡雁剑顷刻爆发巨大亮光,苏澈月乌发翻飞,眼神杀厉,虽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身形却丝毫未改,寸寸发丝都昭示着他对身后人的捍卫保护。 云里堂长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转头与岳掌门交换了个眼神:“原以为苏宗主已经悬崖勒马意欲亡羊补牢……既如此,得罪了!” 吕殊尧原想出鞭,可是立于半空瞧了一会,便干脆抄手抱着他的鞭子,歪着头,弯着眉眼看得着迷。 他的澈月本就是冷巅望舒,凛凛不可犯,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这些人里吕宗主不在,灼华宫主也不在。 这些宗师级的人物,真同苏澈月打起来可谓劳而无功,眼见那乖冶的紫衣鬼王就站在修界战神几步之后,笑意吟吟,似乎洞察秋毫,又似乎目空一切。 云里堂长老仰头长叹:“天亡吾道、天亡吾道!修界首宗竟与万恶之首私相勾结、狼狈为奸!” 苏澈月不理会他们呼天抢地的呐喊,自他见到吕殊尧那一刻起,便是情难自抑义无反顾。什么正与邪,仙与鬼,他只要他好好的,不准再受伤,不准再逃走,他只要他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 谁敢拦,便是敌,谁敢阻,便是死! 荡雁不归鞘,冷月不相饶! “长老偏颇,我抱山宗祖训大义为先,亲疏不改,死生不变!” 岳掌门扭头看去:“苏兄!” 苏询父子双剑齐发,同时朝苏澈月攻来!苏澈月闻声眉峰一皱,荡雁横在身前,欲先挡下这迎面双击,却料铛地一声,只有苏询的剑与荡雁正面撞上,苏清阳袖间一转,趁着荡雁被苏询击偏毫厘,他贴着弟弟肘侧掠过,直逼他身后的鬼主! “兄长!” 吕殊尧影动如风,灵动侧开一点身子,依旧抄抱着断忧,却敛去所有表情,不再笑了。 “大哥。” “别再唤我!”苏清阳驻剑停在他半步之外,“你亲手推他入深渊,又将他逼惑至性命罔顾,今后他就是再也不认我这个兄长,今日我也要替他报仇、救他出来!” 性命罔顾?什么性命罔顾? “兄长莫伤他——” 苏澈月心急如焚却抽不出身来,苏询是用尽了全力出招,近乎每一剑都致要害!吕殊尧和苏清阳打得心不在焉,灵器根本不出手,视线钉子一样扎在苏询身上,只想挫得他五脏六腑都碎烂! 那可是他的亲侄儿! “澈月,还手!” 苏澈月听见吕殊尧叫他名字,心中一恸,转头就看见自己兄长的利剑从他浓长发丝一穿而过,斩断其间。他心神乱了,荡雁牵引着他,不受控地想向他的爱人靠近、挡去。 与此同时,其他宗门、抱山宗跟着苏询的几名心腹弟子亦群涌而上,在苏澈月身后、身侧、身前,以苏询为首,团团围住。苏澈月再也忍受不了,掌心迸溅澄蓝灵力,荡雁在他手中嗡鸣震颤,随时下一秒就要见血封喉—— “苏澈月!” 苏清阳忧心父亲安危,也不顾之前和苏询商量好的策略,情急之下又调转剑势。苏澈月眼见兄长持剑刺来,神色有片刻发怔,待到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熟悉依恋的怀抱裹拥住,无法再动,也不需要动。 世人眼中杀人无眼,阴森诡谲的鬼狱之主,紫气满身,右手抱着修界战神,半个转身的距离,左手将右腕紫鞭一带而出,毫不留情地荡开甩去,抽向了面前,所有要伤害他心之所爱的狂风骤雨、千荆万棘。 ----------------------- 作者有话说:看给月月人设都崩成啥样了,刚开荤就分离的人再见面是这样的[狗头叼玫瑰] 第97章 复失 淮陵天际喧闹无比, 城中百姓被修界灵罩完美无隙地护住,惶惑望着天边云彩变幻莫测,时而红黑如血, 时而澈蓝如冰,突然又被深得发绀的紫色渲开覆盖, 染透整片天空。 第133章 天际之间,苏询握剑急喘,左胸多出一道窄深露骨的伤口, 为鞭所伤, 却犹如劈山裂海的怒意化作刀斧, 天罚地警。 他看着身后被区区一根藤鞭抽退数丈、灵器纷纷跌落的宗门子弟,抱山宗山门被黎明血洗的惨状再次重演,他不可置信、恨不可遏:“吕殊尧……” “吕殊尧!” 苏清阳颊侧一道血痕, 双眼生红:“放开他,你放开他!” 苏澈月在他怀里,看着眼前与他对峙的、曾经相伴相守, 如今拔剑相向的至亲至爱, 不知怎的想到他的爹娘,苏谌和辛旖, 他们明明将抱山宗、将苏家护得固若金汤, 他们舍命换大义,恪守苏家祖训,他原以为苏家会一直铭感他们,会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爹、娘……”他呼唤而出,哀意攻心,兀地在他怀里哽出一口鲜血。 “阿月!” 吕殊尧刹那大惊失色,骤然失了出鞭时的狠戾从容, 敛去法力,慌乱抱着他擦拭:“澈月、澈月?怎么了、怎么回事?!” 苏清阳没敢再上前,在原地绝望道:“你放开他……算我求你……他这段日子受的内伤未愈,你的力量会伤了他!” “内伤……内伤……怎会有内伤?”吕殊尧六神无主,看着怀中人白衣成枫,喉头都在发抖:“澈月,澈月,澈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爹,娘……”他听见了苏澈月半阖着眸,衔着红枫的唇轻颤,在叫他的爹娘。 他被恶鬼炼狱害死的爹娘。 “你还记得起你的爹娘,苏澈月……”苏询重重喘息劝诫,“你瞧瞧你现在,偎在何人怀里……” “你要他,你要他是吗?你敢保证,你敢立誓吗?!” “你敢说自己从今往后,每一天,面对他,拥抱他,亲吻他,每一天,每一次,你都不会想起你的爹娘,想起你自己在鬼狱受的苦,每一分每一刻,你都能心无芥蒂吗?!” “苏澈月!” 他的话恰如满弓精箭,正中靶心,字字都插顿在吕殊尧心脏缺口那个最痛的位置。 是啊,何止苏澈月不敢,他吕殊尧也不敢。不敢赌,他们都不敢拿一辈子的深情和信任去赌! 他终是慢慢地、撕扯血肉般地、松开了这个怀抱,这个日煎夜熬、天荒地老的怀抱。 “治好他……大哥,治好他。” “别让他痛……”话音渐渐哽咽。 苏清阳忙上前接过苏澈月,后者已近昏迷,仍在喃喃着听不清的只言片语。 吕殊尧深深看着他,步步后退,众小鬼纷纷窜逃到他背后,他一直在退,一直在退。 陡然几道倩影持剑从后刺来,身段柔软剑锋却凌厉,吕殊尧转身看去,熟悉姣好的面容,曾经共度灼华宫可怖的夜,曾经梨花带雨地被他挡在身后,曾经活泼热烈地唤他“吕公子”。 吕殊尧动了动嘴唇,没再出鞭,只是避了又避,卷发纷乱,掩去他声色里的苍凉。 “你们要杀我?”他问。 在抱山宗跟着沁竹的女弟子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你、你是鬼主……木灵和曼曼,还有淮陵的鬼,都是你……” 有弟子忍不住哭了起来:“吕公子、吕公子!我们很喜欢你,好喜欢你的!” “可你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为什么不是个好人呢!” 吕殊尧觉得这诘问好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眉眼流转妖冶生姿。他缓声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人?” 我有那样痛苦压抑的记忆,有那样破碎不堪的自我,黑暗孤独,混乱扭曲,毫无价值。我是工具,是所有人的负担,残忍冷漠给予我,迁怒怨恨也降临到我头上,我无处可去,无法可解,只能承受。 在这贯穿岁月骨骼的忍受里,连呼吸都在压抑和伪装,笑容不是笑容,眼泪并非眼泪。 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一个人内心若鲜少有善意与爱意作养料,凭什么要求他的土地发芽生花! “我是好人吗?”吕殊尧反问出口,却不知道在问谁,“我该做个好人吗?” “你们只是喜欢好人……喜欢好人,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好人——必须有我一个吗?” “我必须做好人吗?我就是阴暗恶毒,就是心狠手辣又怎样!”反正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质问得双眼通红,十年来扮演伪装委屈求全的怨恨情绪悉在此刻迸发再跌落,却没有人能接住他,没有人愿意接住他。 心脏抖得要碎裂,灵魂却像是干涸枯竭了,血流不出来,泪也流不出来。 “吕公子,到此为止吧!”女弟子领着灼华宫所有人,再度举剑而上,他最后回头,痴痴看了一眼躺在兄长怀里的,他为之思慕、为之倾倒、为之疯狂的人。 他那么努力想靠近,想拥有,就算是妄想也没有退缩,一如十年前,他那么难过痛苦,却仍旧坚守着他想要拥有的家。 吕殊尧从没有放弃过追求他认定的光明与温暖。 灼华宫的剑呼啸而过,有一袭红衣拦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所有刀光剑影。 “宫主!”众弟子惊呼,皆弃剑而跪,痛心道:“弟子该死!” 众宗疾呼声如雷贯耳。 “我早说灼华宫绝非正派!到现在宫主还在替鬼主挡剑!” “怪不得淮陵恶鬼横行!原来与鬼狱早有勾结!” 吕殊尧看着那道身影,愣了一下:“你为什么……” 沁竹肩膀被自己的心腹弟子刺伤,依旧亭亭而立,她道:“我不与你们动手。谁再敢违令行事,宫规都压不住你们,那就全部逐出灼华宫!” “宫主……” “既还叫我宫主,就给我回去领罚!” 她转头过来,还是以前欢脱里带着点呆萌的语气,多了几分担忧:“公子你没事吧?” “你不用如此,你何必如此……”吕殊尧冲她摇头,又觉得可笑,“我从未替你们多做过什么……” 就连灼华宫决战那夜,他念了指令,能量爆发,替她们挡下一劫,都不过只是鬼主阴谋里的一环。 “我从未做过更多……”他喃喃重复。 “公子不用做更多。”沁竹真诚地笑道,“公子不用刻意做什么讨好什么。沁竹还记得那夜血染红了月,风里全都是鬼怪的嚣声,而你站在那里,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机和护盾。” “公子本来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不需要质疑,不需要伪装,更不需要印证。” 她说:“公子,早些回来吧。灼华宫还等你带二公子来作客呢。” 吕殊尧一怔,断忧缠回他腕间,他一步跃起,飞到开启的鬼洞边缘,口中念念有辞。 紫红幽深的洞口在众人眼中逐渐收缩变小,天空缓慢显出原本的清澈透蓝。 “他要逃了!” 他一边念咒诀,一边还是看着那个人。苏澈月似能与之心灵相应,费力睁眼,再拼了命地从兄长胸口撑起,苏清阳拉住他:“阿月!” “别走……” “阿月!阿月!别过去,别再错了!你与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 苏澈月焦躁万分,苏清阳的劝告杂乱在耳,他毫无预兆拔了荡雁剑,淬着灵力银光一扫,直接戮了旁边一名抱山宗弟子的颈! 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迸溅,脉断人亡。 在场之人,包括苏清阳,均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荡雁剑刃坠血,缠绕着他的乌发,苏澈月冷冷道:“现在是了。” 他奔向他,窜逃的鬼魂穿梭其间,他的目之所及只有那个别着白梨枝的少年。 无人敢再拦。 吕殊尧看着他奔来,停在他面前。没再扑上来抱他吻他,只是瞧着他,视线坚坚灼灼。 吕殊尧说:“听话,照顾好自己。” 苏澈月:“好。” 他转身,面朝鬼狱洞口,一跃而下!吕殊尧瞳眸骤涨,断忧立刻追随而下,将他束缚拉起,人也落下去稳稳接抱住他。 “苏澈月!你疯了!” 苏澈月埋进他怀里深深吸气,面上尽是满足的神情:“我说要跟你回去的。” 吕殊尧眼中霎然涌起万般情绪,宛如冰火交加,爱愤相接,真想圈牢他,真想惩戒他,想用最缠绵又最放肆的方式让他听话! 他忍了又忍,只是在苏澈月额间吻了一吻,轻声说了句什么。苏澈月一愣,吕殊尧飞到鬼洞边缘:“苏清阳,接稳了。” 第134章 “苏澈月!你为他跳鬼狱?!”苏清阳崩溃大吼,“他亲手推你入渊一次,你还嫌不够?!不报仇便罢了,你还要亲自为他再跳一次!!” “你当初亲口同我说过、若证实是他做的便杀了他!你现在——你为了他杀人!你为了他自毁!你还是我弟弟吗?你还是苏澈月吗?!你是不是被药毒侵得失心疯了!你——” 苏澈月说:“不要,不要,我没有疯!” 断忧将他带离,送进别人的怀抱。吕殊尧眼睁睁看着,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却是笑着,自己坠了下去,卷长的发扬起,鬼洞彻底闭合。 “连自己手下都弃之不顾,当之无愧的恶魔之主!” 数不清的小鬼来不及入洞,被吕殊尧丢弃在外,不多时便被一网打尽,斩得灰飞烟灭。 在残留的打斗声中,苏澈月被兄长牢牢抱着,闭上了眼,心如刀绞。 他又一次失去了他。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8章 残月 人臂门徐徐而狰狞张开, 驴面人与狗面人疾步走来,一声不吭地站定。 卷发披散的青年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张画纸。狗面人俯眼瞥看, 在恶鬼炼狱毫不明亮的光线里,看见纸上影影绰绰映着个少年。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 口中不断不断重复着:“内伤……怎会受内伤……怎么会受伤!” “究竟是谁……到底是谁!” 他们站着听了一会,驴面人终于开口叫他。 “公子……” “我要他的命!” “公子?” 吕殊尧猛地抬起头:“我要的东西,恶鬼炼狱什么时候才能给我?” 驴面人疑惑看向狗面人, 狗面人迟疑半瞬, 女声沉冷响起:“狱主未曾与我们提过, 你若想知晓,将狱主放出来罢。” 吕殊尧转眼看她,勾起嘴角:“你不服我, 我知道。” “可我就是这么强,就是能毫不费力将他困在识海里,你又能拿我怎样?” 狗面人沉默片刻, 道:“你破解了禁域咒诀, 将里面法力低微的小鬼都放了出去,让它们全部被修界人斩杀殆尽。”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狱主的法力皆由小鬼供养, 你让它们魂飞魄散, 你自己的力量也会遭受反噬。” 驴面人不吭声,却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他之前带公子去探三域之时就曾说过,禁域里的恶鬼大都是误入歧途,狱主不放它们走,它们最快的解脱方式是出了鬼狱,经由天地灵气锻造过的法器劈散捣毁,灰飞烟灭才能破而后立, 重入轮回。 “我不仅要破禁域,我还要开悔域通地府,我还要毁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噬域——你能拿我怎样?” 狗面人一时语塞。 “去替我办件事。”吕殊尧对驴面人说。 “我……?” “你不是因为不愿杀人一直被困在鬼主身边吗?”吕殊尧淡淡掀起眼皮,“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只要替我杀了那个人,悔域一开,我第一个让你走。” 驴面人惊退几步, “公子,我不……” 吕殊尧对狗面人说:“你先出去。” 狗面人有怨不敢言,退下了。吕殊尧抬眼凝视驴面人,灰白人骨制成的面具挂在他脸上,还显得崭新,他困在这里的时日不算长,却已经徒劳挣扎过太多回。吕殊尧从他那双日渐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看出,他的恨,连同他的希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惩罚和出逃失败中被磨得几近于无。 “你给过我抱山宗医堂密道里,空间阵的钥匙。是想让我拯救那些人于水火之中。” 驴面人惶恐地看着他。 “你是被投炉炼丹而死的。是不是?” 鬼魂脚步本就虚浮,他听了这话更是颤得身形晃荡,宛如残纸败叶,抖动不已。 “你不想让他死吗?”吕殊尧循循善诱。 “我……我想……”驴面人咬起牙关,激动得连面具都要滑落。 “既然想,就去做。”吕殊尧收起宣纸,小心妥帖地藏进心口,“这里是鬼狱,我们是孤魂野鬼。仁义礼智,是非善恶,那是说给活在太阳底下的人听的。何况,你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他站起来,便比驴面人生前高出半个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为我,为你,为你的家人,为那些和你一样无辜死去的人。” “为了——我们的二公子。” “二公子……” “对,二公子。与你有救命之恩的二公子。” 驴面人一惊:“你——认得我?” “早就猜到了。”吕殊尧凝看着他的面具,“我还记得你的声音,那时我刚到阳朔,第一次下山买东西,你就缠着我给我递青梨,在我耳边诉说不休,二公子究竟有多好、多强,你有多喜欢他。” “二公子、二公子……” “是。二公子。你最喜欢的,我也最喜欢的,”他的语气柔柔地软下来,“二公子。” “二公子……” 驴面人低语着,踌躇着,慢慢移了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吕殊尧所有表情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坐下正欲闭目,雪妖和芸娘进来了。 “幺郎。” “……尧尧?” 吕殊尧又睁眼,朝她们惨淡地笑了一下。 “过几日就是中秋了,”芸娘难得神采高兴,“你想吃什么?” 中秋? 他一时怔住。 这么快就到中秋了? 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冬了。还有一个月,他嫁给苏澈月就满一年了。 他是春末夏初离开的。他们已经分离这么久了吗?比在一起的时间要久得多得多。 “昆仑山终年不见月,可惜无法带你赏月。” 吕殊尧愣了许久,忽然站起身飞快跑出臂门,穿过刀骨山火焰海,沿着陡峭险窄的冰壁飞跃而上,眨眼便站在了昆仑山巅。 曾经《欲来》原书里,苏澈月杀了吕殊尧,称霸天下后,伫立而望的位置。 他睁着眼,扬鞭四顾,衣摆与卷发共舞于山雪中,风霜刮得他面庞刺痛,他浑然不觉。 周遭一片漆暗,无影无光。 半晌半晌,他才笑了起来,认命似的,失落自语。 “昆仑原来……真的无月。” “今年阳朔的月亮是缺的。” 杨媛陪夫君立在殿外,看着宗内弟子来来往往,为中秋夜热火朝天地奔忙。她抬头,夜空晦暗,星辰尽落,十四的月被黑云吞噬大半,了无生机与诗意。 苏询“嗯”了一声,“李安尸首葬了?” “已经让人安置于后林了。” “阿阳呢?” “在歇月阁。苏澈月自淮陵一战回来便昏迷不醒,阿阳一直守着他。” “是他自己不愿醒。” 苏询道:“他用那样极端暴烈的方法找探欲珠,修界上下趋之若鹜,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让名动天下的二公子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仍旧无功而返。所以,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也不是什么一败涂地的事。” 他笑了笑,“我记得,一年前他从鬼狱捡了条命回来,苏家和吕家求遍修界,想办法前来相治的人,还不如今日来找探欲珠的一半。” 杨媛跟着叹了口气,苏询坦然道:“夫人不必叹气,修界向来如此。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强者受追捧,弱者遭冷落。大哥走后,抱山宗几次险在宗门大比中跌落神坛,我苦苦支撑到现在,已经快捱不住了。” 杨媛心疼地看着他:“既如此,不如我们将抱山宗彻底还给他……” “宗主之位不是早已还给他了么?”苏询转过脸来,他其实生的是锋利的眉鹰锐的眼,在外端持庄穆,面对自己的夫人却常显柔和,“只是权利易还,痴念难断。我也很想知道,拥有强大的力量是怎样一种感觉?” “夫君……” “夫人可还记得,天下人称澈儿为二公子,甚至连苏姓都不必冠,这样独尊的称谓是如何来的?” “……妾身记不清了。” “十二年前,大哥大嫂殒命鬼狱,澈儿十五岁,一天之内失去双亲,伤痛欲绝,终日蓬头散发守在爹娘灵堂前,以泪洗面。”苏询敛目,思绪沉入往事,语调低缓。 “阿阳就比他大了半岁,亦是哭得双目红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的弟弟,一日一日,不辨年月。直到庐州传来水怪群起作乱的消息,吕家独力难支,情急之下向抱山宗请求支援。当时我刚刚接代宗主,拖着长年羸弱的身体处理内务已是力不从心,根本无暇顾外。原想拒绝,阿阳却提着剑跪在门外,自请领命出战。” 第135章 这件事,杨媛是记得的。后来她见到她的孩子一身重伤回来,心疼得险些哭昏过去,也正是如此,才心生埋怨,不愿提起想起。 苏询却继续道:“阿阳自小便是受大哥指点教导,尚未及冠的少年,却自己披上甲戴起冠出现在我眼前,跟我说抱山宗的宗义,乃大义为先。那一刻,我从他身上看到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也曾是宗师,是仙君,是神迹。” “我的孩子,亲生骨肉血脉相依,却是长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满心满眼,敬爱崇拜的,是别人,不是我,不是他的父亲!” 杨媛不由得听红眼眶:“夫君——” “后来我同意了。”苏询漠然道,“我同意让他去。他总要长大的,不可能像他父亲一般,因为体质不佳灵根下乘,半辈子都被藏在自己兄弟后面,我绝不允许他这样。” 苏清阳得到父亲应允,临行前去灵堂和苏澈月告了别。 “阿月。”苏澈月自那时起便再也没有正经束过发,苏清阳心痛地看着他,说:“兄长走了。” 苏澈月没有回应。 “去庐州,除水怪。”苏清阳凄然一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我记得以前我们总缠着大伯父让我们早些离宗除厄,盼啊盼啊,没想到真等来了这一天,倒是有些露怯了。” 他看着弟弟:“说好我们一起去的,可惜……” 苏澈月还是没有回应 ,眼泪大颗大颗如碎珠,从他白皙面庞上滚下来,砸落在灵堂前。 苏清阳没有强求他回话,更没有居高临下痛斥他要振作,只说:“你在家中照顾好自己,兄长……尽量早些回来。” 这场血战比苏清阳想的还要惨烈,他带去的抱山宗弟子,再加上栖风渡吕家精锐尽出,联合起来,与鬼魅般蛰伏在江里的水怪斗了三天三夜,仍不能将其降服。不仅如此,庐江连通长江流域,这些水怪在开战后甚嚣尘上,沿着庐水直捣长江两岸,所过之处毁地戕民,天下有大乱之势。 众宗刚经历鬼狱血战本就元气大伤,水怪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就在众宗一筹莫展力不从心之时,十六岁的苏澈月手握一把父亲留下来的灵剑,乌发披散,白衣戴孝,只身一人,从阳朔漓江一路北上,斩水怪救伤员,数百成千的妖魔皆伏诛其剑下。最后在庐江与兄长会合,二人齐心协力拼杀突围,苏清阳见到他,他眼眶仍是红的,血痕与泪痕交驳在他俊美面容,让人怜,更让人敬。 从那以后,世人便尊其为“二公子”,修真界诸仙百家,苏澈月只有这一个,二公子也只指这一个。他人如其名,心性澄澈,盛誉如月满洒人间,却仍独孤独高,至冷至傲。 “澈月心性之坚之韧,非常人所能及。他的世界纯粹到难以想象,爱恨皆极致,认定的事情,再伤再痛,流血流泪也要去做。”苏询沉吟几瞬,“有这样的大哥,这样的侄儿,是苏家的幸事,是抱山宗的幸事,更是天下之大幸,却唯独不是我的。” 他仰头看月,残缺的月,他兀自发问:“父亲,就因为我灵根不如大哥,就选择将探欲珠给了他吗?可是、可是如果我有了,或许我就可以变得更强,变得能和他比肩……” “您究竟为什么这么偏心……他明明够好了,却还是偏爱他,而让我越来越低微无用。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杨媛扶着他因激动控诉而微颤身形:“夫君莫要妄自菲薄,探欲珠我们继续找便是……苏澈月如今与心悦之人生隙分离,心绪和灵力皆不稳固,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苏长老!”医修方己从歇月阁赶来,对着苏询行揖道:“苏长老,宗主醒了!宗主说……请您天亮后前往抱山宗灵祠,有重要的事需您亲办。”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作者有点完美主义,虽然有存稿但是每一章发出前都要修文,加上期末准备到了有点忙[化了]立个flag每晚7点准时更!最晚最晚不超过11点![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三百鞭 八月半, 家家祭月。 苏澈月一睁开眼,说什么也要去灵祠见他的爹娘。今日年节,他又刚刚经历一场鬼狱鏖战, 难免思念逝亲,人之常情。苏清阳没有多想, 也没有阻拦,盯着他服过药丹,便陪着一起来到苏家祠堂。 进门时苏询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刚给自己兄嫂上了柱香, 香灰还未落完, 烟丝袅袅,让苏清阳一踏进去就被熏得想落泪。 “……父亲伤势不轻,应当多加休息调养, 不宜操劳。” 苏询转过头来,面色平和:“我无事。” 淮陵天渊那道鞭挞在他胸口的伤白骨森森,苏清阳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出手如此狠绝, 其余人回到各自宗里皆要疗养数日, 有些因离苏询站得近而遭殃的,回去揭下衣服痛得哭爹喊娘, 只恨陶氏一脉消亡于世不能帮他们止痛治伤。 何况父亲身上这道, 承受了那人大部分怒意和法力。 “澈儿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苏澈月脸色透白,凤眸微微垂着,默不作声,径自走到父亲苏谌和母亲辛旖的灵位前,掀开月白衣摆,悄无声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阿月?” “澈月愧对父亲母亲。”他内伤未愈, 话音轻哑,却落地有力。 “身为抱山宗主,未恪尽掌管教导之责,致使宗内明枪暗箭,人心动荡,弟子李安惨死荡雁剑下,此为一过。” 苏询在一旁凛起神色。 “身为苏氏子孙,未能守家宅安宁,致使长幼亲爱不复,兄弟和睦不成,既未能……”他低着头,哽咽一瞬,“既未能尽孝父母膝下,也未能替爹娘还报血海深仇……此为二过。” “阿月……”苏清阳霎然酸了鼻头,别过脸去。 “身为灵界修士,本应牵挂苍生,嫉恶如仇,誓与奸邪不两立,却……却与荼害生灵的恶鬼炼狱纠缠不清,至今不放……此为三过。” 他抬起眸来,无声与爹娘对视,语调归于平静:“三过并罚,本该由父亲母亲亲持戒鞭,家法宗规处置。”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如今,如今只能由叔父代罚,澈月自愿受过,绝无怨言。” 苏询一惊。 苏澈月偏过脸来,看着他:“叔父,请吧。” “阿月你何必这样!”苏清阳回过神,慌张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好好商量?!我们都是一家人——” “无法商量。”苏澈月不假思索,“这惩戒我必须要受。我避不开。” 苏清阳反应不过来,错愕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三过皆大过,按苏家家规,各罚百鞭。叔父,你打吧。”苏澈月说。 三百鞭! 苏家家规森严,戒鞭更是先祖为管教子孙而精心锻制,针对的便是苏氏灵血两脉特质,一鞭下去就能让人痛彻筋骨,悔不当初。 何况是三百鞭! “你会死的!” 这已经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几次以命相拼了?! “死了也认了。”苏澈月竟是低头笑了一下,“若是侥幸活着……就请父亲母亲应允,让我跟他……” 苏询拧着眉,自祠堂神龛前现出戒鞭。 “父亲,父亲不要!他还有伤,他受不了的——” 苏清阳眼看他闭上了眼,跪得笔直,心甘情愿,带刺的玄铁戒鞭一下一下,如雷电劈打而落,炸开他的皮肤,切穿他的血肉,再凿进他的骨髓。 该有多痛! “就为了他、就为了一个吕殊尧!”苏清阳再也忍不住,咆哮不已,问出了和那天踏入歇月阁的那个人同样的问题,“他就真有这么好?!你喜欢他什么,苏澈月你喜欢他什么!” 戒鞭破空声混杂着他的咆哮声,苏澈月浑身都抽颤起来,咬着牙,轻声道:“我喜欢……” “喜欢他听话吗?喜欢他装乖巧开朗扮可怜可爱吗?!可他现在已经原形毕露,他阴森莫测,心狠手辣,一意孤行,万人鄙弃!甚至他对你的感情,都极可能是他装出来的,是他演出来的,就是为了诱你自堕自毁!苏澈月!” “你喜欢他吗?你还喜欢他吗!” “兄长……” 刺鞭抽了又扬,来回几十下有余,苏澈月弓着身子,撑着意识,与苏清阳说话。他想说出来,他要说出来,“你让我忘,让我……放下,我也以为我能忘,我能放下……” “他说……我只喜欢他对我的好,我也以为我只喜欢他对我的好。可是……几个月过去……我忘不了,放不下,我每时每刻都想他,想见他想到发疯,见到他那一刻,这世上的一切都多余,一切我都可以抛掉不要。” 第136章 “我发现……原来我只是喜欢他……不论他对我如何,我只喜欢他在我身边,喜欢他这个人、他是何模样我都喜欢。兄长……这恐怕就是劫就是命吧……” “苏澈月……不曾怕过,甚至不曾败过,可是这一次,已经在劫难逃……” 恨意可逆,爱意却难止。 苏澈月仰起脸,血已经混着泪淌在他颊边,他永远都只在祠堂前、在他爹娘的灵位前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十二年前那般心如死灰,缄口不言。 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他,我只选他。” 苏清阳如遭雷轰。苏澈月却不放过他,顶着虚弱的神态出言咄咄,近乎相逼:“兄长,抱山宗宗主之位,由你来当。” “不……”苏清阳痛苦摇头,想后退,又想扑上去拦自己的父亲:“别打了……别再打了……” “兄长。答应我。”苏澈月伸出血手,身形弓似带血的弦月,好看得破碎残忍,“答应我。” 苏清阳顷刻泪滚眼眶。 “我答应你,兄长答应你……别打了,父亲别打了!” “一百三十七下,”苏澈月张口只剩气声,那身傲骨却丝毫未被抽断,“还撑得住。” 苏询握着刺鞭的手都在打颤,不可置信:“这就是……探欲珠的力量吗……” 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世人不知道的能量?! 苏澈月浑身湿透,乌发紧贴在颈侧,额心几乎要贴在地上,整个人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再美的眉目都被摧残全非。他十指抠进祠堂冷硬的石板地面,一遍一遍地数,就像他一遍一遍画心上人的模样,一天一天数着刻骨铭心的思念。 苏清阳闭上了眼,泪水肆虐,再无言可劝。 “两百五十二……两百五十三……” 到最后,连苏询都失去了挥鞭的力气。他气喘如牛,震惊到恐惧:“苏澈月……你太疯了……你太狠了!” “叔父不打了吗?” “不打了……不打了!”苏清阳直接上前夺过苏询的戒鞭,“够了,真的够了!” “若是打够了……”他闭了闭眼,汗水从睫毛上簌簌滚落,奄奄片刻,忽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 站起来时身形不稳,苏清阳上去扶他,摸到他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阿月……” 苏澈月嗓音因含着血而带着沉腥:“那便换我罚你了。” 他召出荡雁,缓缓抬起,指着苏询:“叔父,为何那样做?” 苏询离他几步之外,中间隔着苏谌和辛旖、苏家祖祖辈辈的灵位,他收了戒鞭,冷静道:“澈儿。你在说什么?” “建密牢,造炉鼎,种毒蛊。对他们动酷刑,将他们投炉,不留活路。”苏澈月字句含血,湿黏艰涩,眸色厉厉。 “为什么这样做?” 苏清阳瞪大了眼:“父亲?!不可能!阿月,你搞错了!不可能是父亲做的!” “澈儿,无凭无据,你便是在污蔑你的长辈。” 除了方己验到的毒蛊残留,和兄长从灵池里找到的养蛊匣,苏澈月仍然没有额外的证据。 那天踏入歇月阁那个人,原本打算送给他的东西,他没有要。可是真相他已得知,有没有凭证早已无所谓了,苏澈月认定的事情,相信的事情,总归要去做,损身折己,遍体鳞伤,在所不辞。 “叔父,我不想亲自动手。”他满脸是血,乌发散下来长得惊人,此刻倒像是地狱来的嗜血判官:“你认罪吧。” 苏询愣了愣,面色微变:“苏澈月,三百戒鞭却是将你越罚越错!亲手杀了宗内弟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对长辈动手了?!” 苏清阳也说:“阿月,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先跟我回去养好伤!” 苏澈月轻轻推开他,腕掌一翻,荡雁出鞘! 铛! “苏澈月!别以为你身负重伤,我便不与你动手!”苏清阳攥剑,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阿阳你让开,让他杀。”苏询镇定看着他,“二十七年前大嫂临盆,生产凶险万分,大哥在外除魔无法赶回,是我不眠不休守在院外,耗费灵力吊着她的精气,直至你苏澈月发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此后二十七年春秋,除了大哥在宗里的时间,你的吃穿冷暖,哪一样不是我精心备理?” “我欠你什么吗?苏澈月?”他甚至上前一步,“你是我养大的,你和阿阳,你们都是。我从未缺席,可为什么,为什么,提起苏家,你们最敬最爱的,却是那个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连你们一年长高几许,连你们生病几次都说不出来的苏谌?” 苏澈月眉心深深蹙起。 “因为他比我厉害,他比我强,可以一剑横扫百敌,你们崇拜他,景仰他,而觉得我这个资质平庸的叔父,就该在他幕后,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就该如此!” 苏清阳怔怔然叫:“父亲……” “所以,”苏澈月道,“叔父是承认了。” “我没什么好承认的。”苏询淡声说,“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对你们而言,都是不够入眼,不值一提,都是理所当然。” 灵堂的门忽然被推开,厉风猛灌而入,一名身穿抱山宗弟子服的青年踏着诡异的步伐,笑着走了进来。 三人抬目望去,均脸色大变。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会晚一点更,11点左右[求你了] 第100章 去找他 那名青年踏着虚浮脚步走进, 带来罡风险将灵位前香火覆灭,他即刻收了脚步,立在原地, 歉意地鞠了一礼。 “……李安?!你没死?!”苏清阳声调陡然抬高。 不,他不可能没死!荡雁削铁如泥, 吹毛立断,明明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颈脉削断了! 眼前的他,只是副挂着半悬的脑袋的躯壳, 五官歪向一侧, 笑得人汗毛倒立:“我当然是死了。” “死在二公子剑下, 我无怨无悔。”他又慢慢走近,苏清阳一手挡着苏询,一手扶着苏澈月, 早已是御敌姿态:“你、你是——” “可是阎王爷见不得我一个人替死,又将我放回来了。”他瞳孔黑得瘆人,转过来看着苏询:“宗主啊, 事情明明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为什么后果要我一个人担着?” 苏询脸上刹那血色全无。 苏澈月狐疑地看着一切。 “苏询苏宗主,唆使抱山宗弟子李安, 医修崔戊, 秘密修建地牢,捕押凡人,用尽手段凌虐,在他们气息濒断、也是求生欲望最强最盛之时,将其投入真火炉鼎,活活烧死。” “胡言乱语!我父亲绝不可能做!何子风明明供认了,是何子炫伙同鬼主做的!你是假的!撒谎!撒谎——”苏清阳语无伦次地咆哮, 却是牙齿都在打战。 “为什么。”苏澈月紧盯着李安的眼,“为什么?” 李安被他看得不自在,不经意避开他的视线,“二公子问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探欲珠。” “探欲珠……” “宗主啊,还是要我来说吗?”李安转头问。 苏询还在佯装镇定,冷嗤了一声,“乱魂野鬼,片面之词,也想攀扯上本宗主。” 李安不紧不慢地说,“每两日一次动刑,每十日一次开炉,我们覆着白玉面具,听着他们嚎啕大哭,苦苦哀求,心无旁骛,无动于衷。宗主,你说你曾经苏家祖辈说过,探欲珠乃濒死之人求生欲望最强时凝聚而成的宝物。既然原来的找不到,不如如法炮制一枚新的——只要能炼出探欲珠,施再多的虐,死再多的人,背再多的命,你都觉得值得。因为被比下去的弱者终究无人问津,毫无价值,死又何惜?” 苏清阳艰难道:“你撒谎……你定是鬼狱来的……是鬼主派来挑拨离间的!” “鬼狱……”苏澈月眼睫一颤。 “宗主,你还说,大公子不比二公子差,明明是大公子决定要出世迎战庐州水怪,世人却只看到二公子的风姿,先认了二公子才有大公子的名头……你说,待到探欲珠炼出来,你会让大公子一起——” “住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阿阳插进来!”苏询按捺不住,“我从未想让他知道!” 苏清阳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父……亲。”他张开了嘴唇,却失去了声音。 苏询看着自己的孩子如遭雷击,突然转换了主意,想知道他的孩子究竟会如何看待他。他笑了起来,坦然道:“阿阳,父亲这些年好累。澈儿刚刚受伤,修界就忙着举办宗门大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他们眼里,抱山宗失去了苏澈月,失去了二公子,就等同于失去了第一仙宗仰仗的底气。可这是我想看到的吗?我难道不希望苏家岁岁长青吗?” 第137章 “他重伤成那样,我想将探欲珠拿过来,让它发挥该发挥的作用,不想让它蒙尘——我想错了吗?宗门大比,你们真以为靠我一个人支撑得住?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难保抱山宗的地位声名!” “父亲明知道,伯父和祖父都不在乎这些虚名!”苏家两兄弟对看一眼,“我和阿月也不在乎!否则,否则这十二年,阿月怎会一直不提换位之事!” “你到现在还在提他!”苏询绝望喊出口:“你们只关心他怎么想、只关心父亲怎么想,有谁关心过我怎么想!早就赢得不费吹灰之力的人,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他轻而易举就拥有的东西,这不可笑吗!凭什么他们不在乎,我就不能去争取!” 苏清阳痛彻心扉:“父亲,父亲……你别这样……” “我该怎么样?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苏澈月,大哥就你唯一一个孩子,除了夺探欲珠,我从未想过真要你的命,你要杀我便杀!”苏询目眦尽裂,声嘶力竭,“只希望你午夜梦回,不会再忆起是谁抱你在怀、喂你吃食、哄你入睡!” “不要杀,不要杀,父亲知错了,他知错了……”苏清阳泪如泉涌地跪了下来。 苏澈月竭力克制,让自己握剑的手不要颤抖。可是他很痛,浑身都在痛,心肝脾肺全都在痛。疼痛是他无法控制的。 他心神飘荡离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有动作。“李安”一直望着他,见他没有动静,笑了笑,率先出手,右掌血肉节节褪成森森白骨,宛如利爪,利落朝苏询剜去—— 苏清阳猛地起身,拔剑相抵! 骨爪在剑上划出刺耳锐鸣,他们对视良久,“李安”咧嘴笑开,叫了一句“大公子”。 苏清阳一愣。 “大公子,小年夜,从田今巷到抱山宗半山腰,再从半山腰到医堂。我好疼,好疼啊。” “……你说什么?”苏清阳僵在当场。 “那一夜二公子遭狸鬼追袭,你带我赶回抱山宗救治,半路上我说,大公子,就放在这里吧,你快去找二公子吧。” 苏清阳嘴唇苍白翕动:“你是……” “你问我不怕吗?我说,我当然怕,可是二公子说过,若想入抱山宗修习,勇气和疼痛是必不可少的。我说——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苏清阳记得,那夜清秀的少年颈间汩汩流血,却是双眸灿亮,他说:“这下,我终于可以向二公子证明,我不怕痛,不怕死,不怕妖魔鬼怪。我终于可以像你们一样,有自己的剑,扬自己的道……” 苏清阳便答应了他,将他放置在自以为安全的山腰,说:“我已传音叫人来接应,你很快就可以到宗里去。等治好了伤,我让父亲收你入门。” 那个一腔滚烫血,满腹青云志的少年,的的确确去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等待着他的,不是威风凛凛的剑器,而是狰狞可怖的刑具,不是光明恢宏的洞天武场,而是黑暗死寂的牢笼地狱。 “青桑……” “大公子。”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因为这样…… 他一直在找他,他一直在找的人,满心愧疚,悔不该那夜将他一个人弃之不顾。 最终是他主动来见他,他来找他报仇了。 苏清阳崩溃后退,边哭边笑,疯了一般挥剑乱舞,向后跌坐在地。 “阿阳!” 青桑趁虚而上,一掌贯穿苏询前胸!苏洵喷出一口血,撑在一旁的柱子上,边召剑边传音叫人,青桑鬼魅般瞬移到他身后,他撑柱转头,抬剑刺去,青桑一避,剑刃正好穿过李安歪着的脖口处,穿了个空。 “你是谁……”苏询左胸被鬼主抽劈开的裂痕忽然阵阵剧痛,他不得不继续倚靠着柱子。 青桑挂着被苏澈月削断的脑袋,字句顿道:“我是那个从未向你们求饶过一次的人。” 苏询呆了呆,似想了起来,李安说过有那样一个少年,同他横眉冷对,有一次更是直接扑上来抢空间阵的秘钥,被他一怒之下一剑穿心而死。死去的人是无法再炼出探欲珠的,可他还是将他丢进了炉鼎里,烧得片甲不剩。 “想起来了吗?” 苏询低声笑起来:“原来那般正气凛然的少年,死后还是入了鬼狱,堕为恶鬼了。” 苏清阳痛苦到干呕,再也站不起来,拿不起剑。青桑不欲再拖延,骨掌猛力伸出,苏询鞭伤忽地痛得他生死不能,他五官都拧在一起,行尸走肉般转身欲逃,青桑直接朝着他后心一掌贯入—— 苏询瞳孔睁大一瞬,又迅速缩了回去,沿着柱子滑下,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我杀人了。”青桑绞拧骨爪,自言自语,“我终于杀人了。我终于可以离开鬼狱了……” 听起来哀泣如诉,却流不出眼泪。苏清阳嘶喊着冲出灵堂,仪态尽失,一切发生得太快,苏澈月想要追出去,迈步却丹田虚胀眼前发黑,往后倒下时,青桑在后扶住了他。 “……你从鬼狱来的……是他让你来的?”苏澈月问。青桑看着他的眼睛,诚实道:“是。” 他摸到苏澈月始终系在腕上的梨花环,也看见了荡雁剑尾垂着的梨花绦。他轻声说:“公子的手真巧,比我做的好多了。” 苏澈月说:“他在帮我,他在帮我……” 青桑道:“能为二公子效犬马之劳,荣幸之至,遑论还有救命之恩在前,当涌泉相报。” 他资质这般好,生前却没能受人点拨施展,反倒死后化了恶鬼才显出用处。 “二公子,我叫你失望了,对不起。如果有来生……希望我可以成为你的师弟,抑或你的徒弟……”他缓声说着,慢慢退了出去。苏澈月一下抓住他:“带我去……带我去找他。” 青桑一愣,似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步子顿住,“可是……” 那可是恶鬼炼狱,是曾让他跌落神坛痛不欲生的恶鬼炼狱啊。 苏澈月看透他的犹豫,一身血痕累累,仍不放手,“只要能找到他,刀山也是明途,火海也是花路。” “拜托了,青桑。拜托你了,我想见他。” 他请求得太过恳切,已经近乎带着绝望的哀求了。青桑无法拒绝,只好委婉道: “二公子现在伤势过重,鬼狱内外寒灼交替,你承受不住,不如等你好些——” “就现在。”苏澈月笃定道:“一刻都不要等。” “可是公子见到你这样也会担心……” “那就让他担心。” 苏澈月说:“就让他舍不得我,放不下我。” 他莞尔一笑,面庞若梨花带血般凄艳壮美。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含尧量,居然是零耶 第101章 你打他! 昆仑夜幕黑如墨泼, 与底下皑皑白雪形成鲜明比照,绝望而强烈。山脊上冰峡裂开一条缝隙,数不清的鬼眼再度闪灭数次, 青桑念出咒诀,畅通回到鬼狱, 自展开的臂门穿入。 门内,他见到雪妖和芸娘,陪着吕殊尧享用月圆饭正酣, 不由愣了一下, 立马转身要走, 被身后人叫住:“刚回来,又要上哪儿去?” 青桑后背一僵,生硬回身, 道:“我……” “背上背的是谁?”吕殊尧夹着人臂盘子里的腐肉,吃得津津有味,随意开口问道。 “……” 吕殊尧察觉不对, 放了筷子起身走近, “不说?胆子又大了?” 他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带着阴郁的笑。 “别说本座就站在你面前, 本座就是困死在外面, 鬼狱也照样多的是办法治你。” 青桑死死抵着舌根。 他没了耐心,直接朝着青桑的肩膀就是一掌,青桑惨叫一声,手臂无力松落,靠在他肩头的人软软跌了下来,被吕殊尧抬脚拦了一下,滚落在地。 掉下来的人一身红衣, 衣衫破碎褴褛,长发湿黏地贴在颈畔。虽看上去狼狈极了,可这人身姿实在卓绝曼妙,吕殊尧不禁多盯了几眼。 片刻后,他才冷笑:“青桑。” “竟敢私自将活人带回鬼狱?” 青桑条件反射屈膝下跪:“不敢。” “不敢?那这是谁?”这么脏的东西他原是不想碰,可还是纡尊降贵地蹲下,钳过这人的脸,看了一眼,血污与汗水同染,几乎辨不清眉目。 不过,他还是认出来了。认出来这个风华无双的公子,这个举世仰望的谪仙。 又摸了摸他的衣衫,哪里是什么红衣,分明是被血湿透的白衣。 吕殊尧顿了顿,勾了勾唇:“……澈月啊。” 转头对雪妖高兴地说:“娘亲,今岁中秋,昆仑有月了。我们有月了。” 第138章 青桑浑身都抖了起来。 “你怎么将他弄得如此难堪。”吕殊尧叹惋地说,“他可是,我们的宝贝啊。” “青桑……知错。二公子他……受了很重的伤,执意要来,可是昆仑山太冷了……”青桑说得喉头生颤,“雪山太冷,鬼狱太烫……” 温差撕裂,折磨肉|体,煎熬灵魂。 “这只是小过错。”吕殊尧俯低看他,又变了脸,冰冷道:“你让他知晓了鬼狱入口设在何处,是想让修界的人都来闹个鸡犬不宁吗?” “没有!”青桑忙说,“我、我来时封了他的五感——” “哦?”吕殊尧起了兴致,“没了五感?像他刚从鬼狱逃出去时那样吗?” 他扶起苏澈月,紧紧凝视他好看的深色凤眸:“澈月?” “澈月?” 苏澈月缓缓睁开眼睛,凤眸无焦,唇启无音。 “他想见一见,吕公子……”青桑涩声道。 吕殊尧邪魅笑开:“我不就在这里吗?” 他带起苏澈月的手,沿手臂一路往上抚摸衣料。苏澈月愣了愣,认得他的手,认得他身体的弧度,突然用力攥住,扑进他怀里,默默流下泪来。 青桑看得双眼胀痛,却不敢言语,热泪打湿他的紫衣,连吕殊尧都出神几瞬,才幽深开口:“哭什么。” 苏澈月迫切伸出手往地上探去,炼狱地缝里沸腾的岩浆烫得他一缩,却又马上克服着,决然触摸回去,在地面上凝着灵力和血珠,开始一点一点地涂画。 他很虚弱,指尖移动极慢,身体甚至半匍匐的,贴在滚烫地面,也不知青桑是不是连他的触觉都一齐封住,竟叫他感觉不到灼痛。 画了很久,地面上多了很多暗红圆点,微微凸起,像是血肉里凭空滋长出来的毒瘤,无比醒目,根深蒂固,割舍不掉,若是强行切除,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画了很久,青桑、雪妖、芸娘都围了过来看。吕殊尧也一直在看,一个点一个点地看过去,只看得一阵烦躁。 “他在画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青桑说:“可能只有吕公子……他……” 他能看明白。 吕殊尧目光横杀而来,青桑登时又痛得躬下身子:“为什么总扫我的兴!今天是中秋、中秋!你再敢提他试试?!” “幺郎?幺郎别生气?”雪妖和芸娘上前安抚他,芸娘怯声说:“你别动气,尧尧他,他很好的……” “他好!我不好!”吕殊尧吼道,“我连出来一趟,与娘亲团聚,都要靠他施舍!” “他多好啊!”他看着地上不知疲倦、不顾尊严疼痛的苏澈月,“好到你们所有人都想着他念着他!” 他粗暴将苏澈月拉起,抬手解了他的听觉,道:“苏澈月。” 苏澈月怔忡地看着声音来处,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不断触摸,被吕殊尧抓住本就灼烂的十指,攥得极用力:“澈月。” 苏澈月被攥得生疼,可他现在身上没有一处不疼,新添的便也微不足道。吕殊尧拉着他的手贴在唇上,引诱道:“澈月,吻我。” “吻我。” 苏澈月意识迷蒙,以为见到心上人的巨大欣欢冲击着他,他攀着他的衣襟,慢慢踮起脚。 靠近,靠近,再靠近。唇角即将擦上那刻,苏澈月不知想到什么,露出点局促,忽又远离,吕殊尧眼神一黯,发了狠地把他箍回:“苏澈月!你认出来了,你又认出来了!” 又认出来他不是那个吕殊尧了! 苏澈月深深蹙眉,方才只是觉得自己此刻太窘迫,羞于去吻他,却误打误撞,逼出他的真面目。 苏澈月用尽气力挣开他,他终于怒不可遏,扬起巴掌猛地甩下去—— 一声脆响,将人扇倒在地。 青桑终是崩溃,扑上去撕咬他:“你打他!你打他!他可是二公子!!他是二公子啊!!” 他泣不成声。 人间至高明月,清冷傲气的二公子,金枝玉叶所向披靡,居然要受这样的折辱!被这样一个魔鬼,一个顶着他深爱之人面孔、占据深爱之人身体的魔鬼欺侮! 吕殊尧捏着青桑的颈骨狠力甩出:“我打他怎么了?” “我不但要打他!我还要辱他杀他!我要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 说罢又将人从地上揪起,苏澈月长发乱得一塌糊涂,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容上覆血痕、泪渍,再多了掌印,他泪眼朦胧,像块被糟蹋了的琼玉,竟叫吕殊尧看出极致的破碎之美。 他语塞片刻,才道:“苏澈月,苏澈月。”喊了两声,低下头去想吻他,荡雁应召而出,吕殊尧抬掌便挡,忽有黑云压城般的小鬼将荡雁剑团团围住缠绕,苏澈月重伤之下不敌,又沁出一口血来。 吕殊尧抱着他,痴迷地欣赏他玉唇含血的模样,缓声道:“我不是他。没错。苏澈月,那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他,为何一直躲着你,为何不愿回你身边,为何你已经将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还是不肯出来见你?” 苏澈月怔惑抬头。 “为什么?”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唇形不断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啊。”吕殊尧阴郁又戏谑道:“你的心上人怕死你了。你亲眼见到他推你入鬼狱,他好怕将来有一天你再想起这桩旧恨,在郊野,在房里,在院中,在床上,在任何一个地方,他怕你突然要杀他,突然要找他报仇!” “我比你更了解他。吕殊尧就是个自私虚伪的胆小鬼!——苏澈月,如果你这样还爱他,真的爱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巧言令色,循循善诱:“你要亲手废了自己修为,最好毁了自己灵核,让你的吕殊尧永生永世安下心来,你成了凡人废人,就再也杀不了他——” 苏澈月瞳孔震惊收缩,僵定住,再绝望地暗下去。 “听懂了吗?苏澈月。”见他这般模样,吕殊尧爽快极了,“好了,现在。你自己走进噬域里去。” 苏澈月顿了顿,摇头用口型道:“我不信你。” 吕殊尧扫兴皱眉,大手一挥命令狗面人:“把他和青桑都给我扔进去!” 狗面人滞了一下,听不出情绪的女声应道:“……是。” 她将人带走后,吕殊尧面无表情,双手一捧岩浆,往地面泼洒而去,苏澈月留下的红点顷刻荡然无存。 正如苏澈月所说,这是他命定的劫,他在劫难逃,又一次回到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地方。噬域宛如蛇沼,毒牙利爪前赴后继,钻心入骨。如果说苏家鞭刑是万钧雷电,那噬域的啃咬就是腐蚀毒液。 这一次,有另外一只鬼魂牢牢护着他,青桑在噬域中变了形态,成为一团黑红交替的鬼雾,将他整个人紧紧罩在其中,尽他所能护着他。 “二公子……再撑一撑,再……等一等。”青桑气若游丝,鼓励着他,哄慰着他,“公子不是鬼主……方才的才是……” “狱主说得不对……公子不是不想见你……” “今夜中秋……公子……是心疼雪妖和芸娘……才将自己藏起来……将他放出来……不愿偷听他们母子互诉衷肠……” “公子……他很想你,想你想到睡不着,想到入魔发疯,发疯到自甘跳进这里,差点就魂识碎散……” 苏澈月无声睁着眼睛,心痛得好像不会跳了。他忽然想起,忽然想起,他两次入鬼狱,竟然在想的,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那个人。 第一次他发狠地想着他,恨着他,想着出去后一定要天涯海角找他问个明白,究竟是不是他动的手,究竟为什么要动手! 这一次他依旧发狠地想着他,却是爱他爱得无妄,除了他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要! “就今夜、就一晚……今夜之后,公子一定会回来……二公子,再等等他……好吗?” 苏澈月五感已解,他说:“我等。” 度日如年的思念中他不知已经等了多少春秋,多久都会等,区区一个晚上算得了什么? “青桑……你放开我,我撑得住。” 青桑吃吃笑起来:“二公子还记不记得,当年我邪热侵体,你也是这样守着我,护着我,三天三夜……现在不过一个晚上,我仍是不够还,至死都还不上你的恩情……” 苏澈月说:“这是修界之人该做的。” “但在我心里,这就是二公子为我做的。”他说,“真好啊……吕公子真好。我却没有他那般幸运……” 第139章 “若我能快些长大……若我能早日拜入宗门……若我没有这样死掉…… ” 他意识越来越混沌,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苏澈月沉默了。须臾后,道:“你不必如此。青桑。等他和爱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 他咬牙忍下苏家戒鞭留下的攀骨剧痛,再度召出荡雁—— “二公子不要!” 苏澈月没有料到,噬域里的恶鬼不像那天吕殊尧放出来的那么好应付,荡雁在他手中仿若不受控制,有一股比他灵力更强大的力量绞着这把剑,曾经压迫过自己经脉的浑然浊气沿着剑身滚涌而来,嚣张焰焰,不止不休! 比上一次他空手掉进来的,还要凶残险恶百倍! “二公子!”青桑化作的鬼雾猛烈流动缠绕于剑上,企图阻止丝丝缕缕的黑浊之气钻入苏澈月身体,“噬域里的鬼魂都是至凶至邪的恶鬼,荡雁剑降魔无数,沾染了阴血,正是它们最美味的养料——” “二公子,将剑收起来,快——” 电光石火间,苏澈月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庐州鬼狱之劫,那天吕殊尧在鬼洞边缘苦苦支撑,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剑给我”。 他说:“信我。苏澈月,信我。” 他还说:“我拉你上来。” 他想起淮陵幻境,吕殊尧还是拉着他的手,被他用湛泉剑划伤也不肯放开。 他说:“这一次不会再做错了。” 他说:“这一次说什么都不会松手。” 原来如此…… 原来,吕殊尧拿他的剑,真的是为了帮他,而不是害他。 原来,他是真的想救他。 他没有害他,他没有害他。 苏澈月闭上眼,竟在万蚁噬心的疼痛中笑了出来。 “二公子……”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想,这三百鞭子,终是挨得求仁得仁,他无怨无悔。 ----------------------- 作者有话说:会好的,会好的!虐到顶点就该甜了[求你了] 第102章 我杀了他! 昆仑山的夜终于亮起。 吕殊尧睁眼, 依旧身在灼烫难熬的恶鬼炼狱,雪妖和芸娘守在他身侧,狗面人默默收拾着人臂桌案上的残羹冷炙。 “青桑还没回来?”吕殊尧自地上撑身坐起。狗面人闻言身形顿了顿, 状若无事退了下去。 吕殊尧一皱眉,转头看雪妖和芸娘亦是一脸闪躲。 “怎么了?”他察觉不对。只是一夜不在, 难道鬼主趁着中秋团圆夜,不与母亲争度,反倒丧心病狂, 又犯下了什么罪行? 心中不安愈烈, 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错过了, 并且错得离谱,错得后果他无法面对承受。 “……说话。” “说话!” 雪妖面无表情,闭口不谈, 芸娘空洞的眼神游离躲避,终是开了口:“青桑昨夜回来了。” 吕殊尧急于得到苏澈月的消息,追问道:“他人呢?怎么没看见?” “……” “为何说到一半又不说?”吕殊尧眯得眼眸生痛, 忽地目光紧逼着雪妖:“你不想再见你的孩子了, 是吗?” 雪妖惨白的五官瞬间僵硬后又扭曲,芸娘扶了她一把:“告诉尧尧, 告诉他吧……那孩子和那公子太可怜了, 昨夜幺郎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吕殊尧心猛地一跳:“什么公子?!” 芸娘:“他们……” “是二公子。”雪妖定定看着他,挑衅似的,“是二公子。幺郎把他们丢进噬域去了。” 吕殊尧脑子轰地炸了。 “澈月……澈月??” 澈月??!!恶鬼炼狱???!!! 他又把他抓进来了??!! 这个王八蛋!狗杂种!自己就不该心软,怎么能对这种禽兽不如的畜生有哪怕一刻心软!! “告诉了你又能怎样?”雪妖说,“你当真以为没有幺郎,你能从噬域里将人救出来?你自己险些都性命难保!” 她看见吕殊尧瞬间面如死灰,张口想问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声,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知道他意识又即将溃乱,她的孩儿又有机会可以出来了:“你——啊!” 下一秒,紫色长鞭狠戾缠上她魂体,勒住她每一寸筋骨,登时痛得她惨叫出声! “咒诀是什么,噬域停摆的咒诀是什么!!” “幺郎!!”吕殊尧将声音沉沉压至胸腔,“说!!!!” “你不说,我就让断忧将你母亲的魂灵绞碎成万段!”以母挟子,天地诛之,可当他听到他的澈月再一次落入噬域,锥心之痛覆灭了他的理智他的善意乃至他的良知,谁敢伤澈月,死千次万次,连坐九族都不足惜!天诛地灭算什么,就算在地狱魂缚咒链永世为奴,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吕殊尧……”鬼主愠意勃勃地回应了他,“你真是疯子,你和苏澈月都是疯子!做人比做鬼心干净不到哪去!” “说!!!” 断忧越勒越紧,越勒越紧,雪妖双脚离地,被高高悬吊在半空,从尖叫到失声,芸娘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 “爱意有什么好、爱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鬼主声音明明开始颤抖,还在喋喋不休,不甘妥协,“苏澈月爱吕殊尧,吕殊尧也爱苏澈月……可你们都很痛苦,你们都在受苦!” 吕殊尧半个字都不回应,只一昧发力,绞,狠狠地拼了命地绞! 苏澈月在受苦,他的苏澈月在受苦!他一刻也等不起! “幺郎!”芸娘哆嗦着开口,“爱是什么?爱是你母亲为了让你开心,拿自己性命自己灵魂纵容你庇护你、哪怕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我是错的!我为什么是错的!难道我连出生都是错的吗?!我尚未见过这人间一眼便被杀死,那我便自己造一个人间!人不是最爱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我自己玩太孤独了,我让他们来陪我,人总归要死,他们已经比我赚了很多天,来陪陪我怎么了!我有什么错!” 吕殊尧头痛欲裂,胸膛仿佛要炸开,根本无心分辨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澈月……”他攥得手心冒血,“澈月……” “可你造的人间,即将连你的生身母亲都要失去!”芸娘还在劝。 咒诀是什么,咒诀是什么! 还是不说,还是不知道,怎么办,怎么办!他只能和他一起死,他要去找他—— “你真的要放弃你的娘亲吗?!” 澈月—— 他已经行尸走肉般转身,往噬域方向迈步。 “幺郎!幺郎!” “……我说。”身体里的声音横冲直撞,终于停歇退让,“我说!” 断忧松落,吕殊尧双眼斥血,听完了平息众鬼的咒令,冲向噬域。 噬域边界,雾中血色已经越来越浓。 “二公子……” “二公子……” 青桑魂识残留,仍在孜孜不倦呼唤苏澈月,可早已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以鬼雾形态裹护着他,听着他愈来愈微弱的气息,逐渐万念俱灰。 “青桑你是鬼啊,为什么要为个活人,和我们相抗?!” “我……与你们不一样……”青桑的魂识发出空灵声响,萦绕整片深渊。那些恶鬼早就不辨族类,连带着青桑一起撕咬蹂躏:“有什么不一样?不都一样被别人、被老天爷弄死,死得满腹怨恨,不甘不愿。” “哦,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你死了之后还要被同类再杀一回。青桑啊,在鬼狱里,混得最惨的恐怕就是你了。” 再碎一回也没什么不好。青桑想,至少不用再杀人,杀很多很多的人,才能重生,才能轮回。他是宁愿自己再死一次,也不愿意杀人的。 只是……只是,唯一让他恨让他痛的,是他没用,救不了他的二公子,眼睁睁看他像朵跌进泥潭、跌进地狱里的梨花,在被染脏,被吞没,即将凋零消散…… 吕殊尧,吕殊尧。吕殊尧! 吕公子……你怎么还不来?!他是为了你堕成这般情状,你怎么能不来! 他自知撑不住多久了,也不知是不是灵魂濒碎时生出的错觉,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吕公子的声音,冷得发沉,抖得嘶哑,好似在念什么咒语。 他以为那是错觉,是幻象,片刻之后,却感觉周围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鬼墙倏地崩塌溃散,众多青面獠牙的恶鬼突然都像中蛊睡着一般,软绵绵倒下去、坠下去。在它们散开后,被他护着的苏澈月竟如芙蓉出淤一般,露出一张纯白的绝美面容。 恶鬼竟连他脸上的血迹都尽数舔了去,他阖着绝代凤眸,安安静静睡着,与世无扰,宛若在安心地等待,等着他相信一定会来的人。 第140章 还没等青桑化回人形,将他抱上去,那一身紫衣肃杀的公子先一步跃下,伸手穿过青桑无形雾身,如窒息已久的人拥抱空气,他将他揉进怀里,分分寸寸都圈占住。 二公子得救了。只有他能真正救他的命,他就是他的命。 青桑想,他们果真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天生就该是一对的。 吕殊尧不话一字,低下头,饮啜般急促吻过苏澈月脸颊每一寸、每一处,急促到表情称得上是凶狠,可他眼中爱意激荡,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和不安。他吻得嘴唇都在战栗,直到来到他的鼻息处,那份战栗都仿佛冻结,他甚至不敢去探他的气息。 “他还活着。”青桑的声音极轻。吕殊尧抬起头,才见到变为人形的青桑,怔了一怔,终于鼓起勇气,将唇贴在苏澈月人中处。 感受到温热湿意瞬间,如获大赦,紧贴着苏澈月额头,溃不成军地笑了出来,叫了出来。 “澈月、澈月、澈月……” “只是伤得极重……需立刻救治……” 伤得极重……伤得极重—— 他看着怀中人血衣覆身,那为他拂过琴弦的十指溃烂全非,他猛地道:“我杀了他!” 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心智暴怒到顶点,苏澈月的荡雁剑不知何时起竟能应他的召唤,显现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剑掉转剑锋往自己胸口插去! 青桑大惊:“公子不可!你会死——” 闷噗声响,刃已入膛。 “住手,停下!你死了二公子怎么办,他怎么办!”青桑本就奄奄一息,情绪起伏过后更是心力耗尽,他从站着到跪着,仍在疾嘶:“他留了话给你,他有话对你说,只有你能读懂的话——” 荡雁剑生生因这句呼喊卡在中道,吕殊尧掀起一双眸,含恨含怒,红得发黑,晶莹水珠随心口殷红的血一道,自眼尾滚下来,也不知是悲的还是痛的。 “他说……什么?” “你先把剑放下……”青桑喘道,惊觉自己看着眼前两个人各自为对方爱得自毁,眼中流下濡热液体。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他知道那是血。 吕殊尧乖乖地、听指令一样,麻木无谓地又将荡雁一下拔了出来,连带着迸出大捧鲜红的血。唇角登时有腥稠蜿蜒而下,他浑然不知疼痛,固执地问:“他说什么?” 青桑笑了笑,信手一抹面上血泪,学着苏澈月的样子,在地上,将苏澈月画过的那些血珠,一滴不差地摹了出来。 吕殊尧眸光撼荡,近乎是跪了下去,闭上眼睛,开始触摸。 摸到的第一行字,“是否果真是你,曾害这天下疮痍,害我爹娘性命。” 吕殊尧的心骤然冰凉,直直坠进冷窟里。他在那一瞬险些失了继续读下去的勇气,是青桑竭力催促他:“把它看完……求求你,公子……” 始终未改的爱意将他的心摇摇欲坠地吊起,指腹极慢地移动,摸到了第二句话。 ——“若真是你做的,我也认了。便是绑也要绑着你一起,到我父母坟前拜上三拜。” 指尖僵在熔岩之上。 青桑已经画完了,彻底倒在一旁,口中还在催赶:“看啊……” ——“一拜,磕首谢罪。” “二拜,命偿仇怨。” “临死之前,再行一拜。” 他摸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恰好就在青桑身侧。青桑瞪着一双泣血鬼瞳,清秀五官褪成透明颜色。在魂魄彻底散灭之前,青桑见到他跪着,额心挨着那行血珠,后背脊柱颤颤。 终是可以少些遗憾离去,奔向下一世。 ——“三拜高堂,求成全。” 第103章 救救他 仲秋刚过, 昆仑山脚下,五少主何子絮的府宅再次陷入忙乱。 旁家节忙,那是在忙欢声笑语、花好月圆, 唯有何府是个例外,若是无事便是人去楼空般的寂静。可若是在年节热闹起来, 无一例外,定是那个终日卧病在床的青年,又再度受了病痛的戏耍折磨。 陶宣宣守在榻旁, 看床上脸色青白的人缓缓睁眼, 对她笑道:“昼昼。” 陶宣宣说:“你运气不好, 错过仲秋的月亮了。” “真好。”何子絮却说,“再过几个月,就又算多赚一岁了。” 屋外有小童敲门, 进来道:“姑娘,有客来了。” 何府其实极少来客,只是自那两个人来过后就难得平静。陶宣宣皱了眉:“什么客?” “客人说……他姓吕。” “不见。”她立刻说, “赶出去, 让他滚。” 何子絮虽病着,却也知道外面发生过的事情, 温声道:“许是外界有什么误会。殊尧他……” “你还这样叫他, ”陶宣宣哀怨瞪着他,“他是我们的仇人!你的!我的!仇人!” 何子絮垂下眼睫,似是不愿相信,轻轻摇了摇头。 小童战战兢兢:“吕公子说……知道姑娘会赶他,他说……” “说什么?”陶宣宣不耐地看过去。 “说若是不见他一面,他会让整个何府后、后悔!” 二人俱是一愣。 “我怎么忘了……”半晌后,陶宣宣才道, “他已经露出真面目了。” 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摇头摆尾笑眼含波,轻声软语有商有量的吕家小公子了。 “他自己来的,还是带了旁的妖魔鬼怪?”陶宣宣站起来。 她这么问,小童还呆了一下,斟酌着怎么答:“是带了一个……”却也一时描述不清。 陶宣宣也没心思再问,吩咐小童看好床上人,走到门边时何子絮还道:“昼昼,和他好好说……” 话音被她远远抛在耳后。 掉漆褪红的府门被笨重推开,她原是仰着头的,门打开一瞬间,却没见到想象中,或凶神恶煞,或妖异阴沉的高瘦紫影,眼中唯余光尘同舞。 她又皱起眉头,低头时才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长眸。 熟悉是因为过去总见到这双眼睛弯弯地在笑,陌生是因为此刻它泛着血色的红,有水却无光,无助到绝望。 她心中莫名一坠,脱口道:“吕殊尧?” 吕殊尧就靠坐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一个人,红色长衣,面庞埋在他晕着黑血的心口,气息起伏极虚极弱,乌发却散而不乱,好像有人给他小心绾理过无数遍。 “这是谁?” 吕殊尧动了动唇,说出来三个字全是哀求。 “救救他。” “救他,救救他……”声音越来越紧颤,已是哭腔。 陶宣宣瞧他许久,冷静下来,恨意再次上涌,她斩钉截铁:“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 仿佛没听见她的恨意,吕殊尧继续喊:“陶宣宣……” 陶宣宣仍存杀他的心,奈何她知道现在心有余力不足,转身就走,还没迈出几步,背后掀过一道萧森寒意,直直从她耳边呼啸着略过去,再一眨眼,院中几排常青木兰轰然断裂,紫鞭缠着断口,光焰烈烈。 “救他!” 陶宣宣冷然回身:“当真以为威胁我有用么。” 吕殊尧将那人靠放在侧,站起来浑身腾腾杀气,与方才判若两人。鞭子收回腕中,又被他伸指缓缓牵出,森声道:“救他。否则我让整个何府都死……不,我要整本书的人一起死!”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像是指令,像是命令。 她有片刻发慌。恍若回到十二年前,她一觉醒来便听到父亲惨死的讯息,脑子是瞬间空白的。然而她仍是倔强昂着脸,不肯松口,直到何子絮从内宅推了轮椅出来:“你要我们救谁?” 吕殊尧向他看去,喃喃应:“救他——我要他活着!” “澈月,澈月……” 澈月?苏澈月? 他们再度滞住,何子絮迟疑道:“……二公子?” “二公子不是修为恢复了吗,怎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怎还会与你——”陶宣宣抬起凌厉的眼。 “你们救他,我——”他神态变幻,理智混乱,濒临崩溃,忽又恳恳相求:“我做什么都可以……” 陶宣宣死死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可吕殊尧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在说。 那你去死吧。 吕殊尧眼睫重颤,慢慢摊开手掌,将断忧从腕上解落。 “……你要干什么?”陶宣宣死盯着他,他将断忧在自己脖颈上缠绕两圈,将鞭鞘递了过去。 陶宣宣心中惊怵。 “……”何子絮道,“何须如此。” 他凝眉吩咐小童:“将二公子扶进来。” “若是二公子,我们必须要救,没有条件。”何子絮转目深深看她,“昼昼,这是天下人的二公子,不只是你我的,不只是……他的。” 第141章 陶宣宣语噎在嗓,无可反驳。 吕殊尧怔怔看着苏澈月被极其珍重地抬进府中,何子絮对他道:“你……” “你走吧。”陶宣宣说。 “他……”他嗫嚅着,“他若是无事了……” 何子絮:“他若是无事,我会让人在瓶鸾放一簇烟花告知与你。” “谢谢,谢谢……”他慢慢慢慢往后退,眼中盈满眷恋不舍,口中重复着“谢谢”,离得很远很远了,才转身,卷长的发飞扬,融入了昆仑山的天光云影中。 苏澈月仍旧昏迷,陶宣宣就地察看一番他伤势,惊疑不定:“比上回来时伤的还要重。” “二公子怎会为这个人把自己放任到这般地步……” 何子絮猛然想起什么,望去府门空空,那人带着玩笑的誓言犹响耳边。 “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还真是相配啊。 “如果二公子至今都还信他……”何子絮自语,“那我们又为何不能?” 昆仑四季皆冬,立冬时节更是大雪纷扬不止,一束火焰直冲山巅后,雪片如梨花千树盛放,又被狂厉朔风吹得漫无边际,碎覆天地。 狗面人走进臂门,见到紫衣人背对她站定,背影是熟悉的阴诡冷峻,她恭敬地喊:“狱主。” 被称作狱主的人转过身:“上前来。” 狗面人不疑有他,低头走近,下一瞬,被吕殊尧一手从后揪起头发,她痛得长嘶一声,吕殊尧扯着她头皮,凑得极近:“你是做鬼做腻了,我的人也敢动。” 不容她说话,吕殊尧一路拖着她来到悔域结界。他从未碰过女孩子的头发,无论是在书里,还是在那个真实的世界,从来没有。更不消说,以这样一种疯狂暴力的姿态,逼迫欺压一个女子。可是此刻他真的恨极,无论男女,无论长幼,伤了他的澈月,便是一视同仁,罚,杀,死! “在意你的哥哥是吗?”吕殊尧冷冷道, “今天我就让你看着他灰飞烟灭!” 猛地将她推进结界,却被一下震斥开来。 吕殊尧一惊,找回零星理性:“……你进不去?你没杀过人?” 狗面人轻笑出声:“严格来算,我只杀过一只鬼。便是青桑。” 吕殊尧审视她覆着人皮狗面的脸,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鬼狱偏将青桑和她留在外,不放入禁域。 正是因为屡令不听,难以调教,鬼主才要放在眼皮底下,企图重塑其心性。 ……那又如何?!她还是差点害死他! 吕殊尧长眸一动,嘴唇启合,悔域结界在他注视下大开,浓雾全部蒸腾散尽,狗面人惊诧不已:“你居然已经——” 居然已经破解了悔域结界咒! 吕殊尧将她带进去,悔域里寒气逼人,墙壁又是由人臂叠搭而成,却是透明颜色。墙外路域空旷,光线幽绿闪烁,亡魂鬼影重重游荡,影绰有奈何桥现,彼岸花开。 人臂阻隔了内外,里面的鬼魂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这就是,青桑说过的,连接轮回地府的地方。 悔域空间相比禁域更为空旷,可是中心空空荡荡,这里的鬼魂全都聚集在四面人臂墙边,各个向外渴渴远望,甚至没有人看一眼走进来的吕殊尧和狗面人。 吕殊尧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毋需再做,狗面人惶急四顾,很快便泣声叫起来:“哥哥!” 她奔向某个角落,吕殊尧顺她视线望去,见到一灰白长影,跪坐墙内,双手已被人臂阻挠得血肉全无,白骨嶙峋,他却仍在不依不饶地伸手穿墙,想要往外探去,想要挣脱出去。 “哥哥,哥哥……”狗面人一贯冰冷无情,见了哥哥却变回一个柔弱娇软的姑娘,一声声心疼又依赖地唤着:“哥哥,你受苦了……情情没用……” 吕殊尧眼皮一跳,快步过去扳过灰白鬼影肩膀—— 一张无比熟稔的、成熟英俊的脸。 那张脸与他四目相碰,也是一顿,继而笑了笑,张口磁音幽幽: “吕公子。” 吕殊尧愣了愣,阖眼抽了一口气,命令狗面人:“把面具拿下来。” “……姜织情。” 狗面人泫然欲泣,颤巍巍地掀下人皮,底下是那副与她哥哥惊人相似的秀美容貌。 吕殊尧回忆起悬赏令幻境里发生的一切,那天深夜姜织情撞破姜常二人的事后突然失踪,紧接着便是鬼狱大开…… “……是鬼主带你入的鬼狱。”他艰难问道。 “是。” “为什么?”吕殊尧不解地看着她,“就因为你哥哥和常宫主……” “不是的!”姜织情剧烈摇头,“不是的……” “情情,哥哥对不起你。”姜织卿跪在她面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不是的!哥哥没有错!”姜织情想哭却无泪,“我没有讨厌哥哥,没有讨厌你们……” 她那夜躲在山谷里,震惊过后,想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办。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男子之间亦可以这样,还可以这样……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一个是她最亲最爱的哥哥,一个是她崇敬仰慕的宫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两个她都那么那么喜欢的人,那么那么好的人,互相喜欢互相吸引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能接受,灼华宫别的姊姊妹妹能接受吗?出了灼华宫,淮陵能接受吗?出了淮陵,世人能接受吗?她魂不守舍,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她想下山去想想办法,可是宫主给宫里下了结界…… 这时,她听见山谷一角有人在叫她:“姐姐,姐姐。” 她回头看去,见一十岁上下男童就站在她面前。 男童?灼华宫怎会有男童? “姐姐,这里是哪里?” “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出去吗?” 姜织情很惊讶,灼华宫既有结界,他就算迷路,又是如何进来的? 那男童生得粉嫩可爱,笑眯眯地让开一条路:“姐姐,这里可以走,我带你出去。” 或许是宫主一时疏漏,让结界漏了个裂隙也说不定呢。正好她想出宫去,便走过去牵起那男童。那男童道:“姐姐,你真好看,下了山可以陪我玩儿吗?” 姜织情记挂着哥哥和宫主的事,婉拒道:“姐姐还有重要的事要办,下次好不好?” 他撒娇道:“就玩一会,就玩一会嘛。” 说话间已经走出灼华宫外,她犹豫片刻,说:“好。” 姜织情再仰头看了看四座临山绕水的宫殿,牵着那男童,一步一步,走入了黑暗的长夜。 这一会儿,便是十二年。 ……魔鬼,魔鬼啊。 吕殊尧转头问姜织卿,“你还在找他吗?” “当然。”姜织卿幽笃地说,“当然。” “他怕是已入轮回,记不起你了。” 姜织卿执念太深,死后入了鬼狱,可明明生前害过这么多人,鬼主设下的天罗地网仍是不放他走。 悔域或许根本就是个骗局。 “说不定呢?”姜织卿笑了,剑眉星目琢磨如昔,“说不定他还恨着我,等着找我报了仇偿了债才肯走呢?” “我了解他的,他那样爱憎显露的人,尤其对我,他最讨厌我不听话了,踏上了奈何桥都还会想折回来骂我罚我。” 吕殊尧无言以还。从前他对姜织卿和常徊尘讳莫如深又恨又怜,可自有了澈月,忆起这一双人,更多是惋惜和恐惧。 他胆子小,他怕,他怕失去,怕他们也如这般生死爱恨永隔,不得善终。 “那你呢?”姜织卿反问他,“你和澈月呢?” 吕殊尧喉间一颤,“你怎会知道。” “早在宫里时便能看出来了。”姜织卿了然一笑,“你们定然是会走到一起的。” 他看着姜织卿的魂魄,恍若又回到灼华宫冰冷的夜,回到苏澈月温暖胸膛,听到他声声嗔唤自己的名字。 突然好想他,好想好想,想得心脏发痛,几乎要站不住。 “为什么要分离?”姜织卿看出他的痛楚,话里是真切的不解,“既然未被永隔,为什么不相见?” 他是真的不明白,生死都不能将他和徊尘隔开,他们明明那么幸运,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触碰到对方,为什么不相见? 为什么不相见? 姜织卿又回过了头,继续着他矢志不渝,横跨生死善恶的找寻,姜织情在他身边无声陪伴,也不劝止。 “徊尘。在哪里?能听见吗?” 墙外时而有半抹残红浮掠而过,不知是常宫主的红衣还是旁的鬼魂血影,姜织卿丝毫不辨,孜孜不倦,情深意切。 第142章 “徊尘?徊尘!” “我很想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我也想过去找你,不想让你等太久,可我出不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吕殊尧看了他一会儿,握起手心,转身即将走出结界。突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他。 “姜织卿。裂魂斩,你可还记得如何用?” -----------------------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因为出门远游了嘻嘻 昆仑雪山的灵感来自贡嘎雪山,明天准备去玉龙雪山看看会不会与想象中更像一些[吃瓜] 第104章 治疗时日 何府。 苏澈月喝过药便睡去了, 陶宣宣听见小童来报,说姓吕的人又来了。 “他究竟想如何?”她忍无可忍,“不肯放过苏澈月, 是吗?” 以苏澈月的功力,就算上次单挑鬼狱也不至于被伤至此。回想起几个月前他自甘放弃治疗只为留下这个人, 陶宣宣想,这一次罔顾性命,恐怕也是心悦诚服地引颈受戮。 为什么?为什么要折磨践踏他, 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一战! 为什么……偏要以情字作饵, 诱他入局, 从身到心,从身|体到灵魂,玩弄过他后再彻底摧毁他! 到底是有多恨! 她心含怨怒, 走到前厅时,何子絮已经侯在那儿了。再一抬眼看去,绛紫束衣的青年坐在主座上, 卷长的发散下来, 耳边梨枝耀白。陶宣宣再想起几日前苏澈月对她的请求,登时觉得那白梨晃得她眼底一阵刺痛。 “你还来做什么?谁让你坐那里。” 吕殊尧似笑非笑, 将目光轻轻投在她身上, 温和道:“陶宣宣,你既然现在杀不了我,便同样阻不了我。我想在哪,要去哪,想见什么人,不过一轮呼吸轮转的事。” 陶宣宣道:“二公子正在休养,无意见任何人。” 听她这么说, 吕殊尧心中撑起来的纸老虎般的强硬霎时破漏:“他没事了?是不是没事了,受的伤——” “叫你失望了。”陶宣宣看着他漂亮狭长的眸,“有上次的治疗经验,这次二公子恢复快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 他便放了心,缓了缓汹涌眷念,转而低声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 “子……五少主的毒。”他目光沉沉压下来,“我有办法。” 他们同时抬起了头,陶宣宣更是愣了片刻后激动站起:“你说什么?” “不可能……”旋即又说,“这毒是父亲殚精竭虑研制,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解……” “确实解不了。”吕殊尧道,“只能控制不让它发作,缓解他的痛苦,延长他的性命。” 陶宣宣难以相信:“我试过几载配出的新药,尚只能压制逆心毒几日不发,久服不效不说,还会反噬他的身体,体质越来越虚……” “你一个不通医道的鬼邪……想出来的办法定也不是什么良方!” “昼昼。”何子絮轻声制止她。 吕殊尧早已习惯诋毁谩骂,不以为意:“我的这个办法,非但无需服药伤身,还能快速精准清毒,避免毒发,让你能够活得像个寻常人。” 何子絮黯淡已久的双眼不自主泛出亮光,他看着吕殊尧,说:“愿闻其详。” 吕殊尧却不直言,转口道:“答应我的条件。” “……” 陶宣宣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这算是乘人之危,还是引君入瓮?” 什么条件?是让何子絮陶宣宣从此为他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还是任他羞辱折磨逆来顺受? “果然是鬼主能有的手段。吕殊尧,想哄骗何子絮——还是我,成为下一个苏澈月吗?” 吕殊尧蹙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昼昼不愿意,那便罢了。”何子絮说。 陶宣宣:“……” 陶宣宣:“什么条件。” 吕殊尧道:“传闻陶氏妙手回春,能活人肉骨,我要你替我再造一副肉|身。” “……造什么肉|身?”陶宣宣没明白过来。 他自心口探出一张宣纸,展开给他们看。 纸上少年长眸潋滟,笑如生花,乖甜冶丽,一眼入心。 “这是谁?” 吕殊尧说:“我。” “你?”陶宣宣顿悟,鬼主现在占据的还是吕家公子的身体,“这是你本来面目?你要我帮的就是这个?” “是。” 想是他生前模样,他们内心不禁叹惋,一个足以让人第一眼便心动欢喜的少年,最后却成了世间闻风丧胆又恨之入骨的恶鬼。 “害过这么多人,还对自己生前的样子有执念?” 陶宣宣再一次想到苏澈月请求她的话,替他不值,更是烦躁:“还是想趁二公子想虚弱重伤,趁早改头换面,怕他清醒后将你挖地三尺,清算情仇?” “恰恰相反。”初冬瑟瑟,他眼中却似有春水炽热翻涌,“我要回他身边去。” “……我做不到。”陶宣宣说。 “做不到?”眼里的水瞬间黯冻成冰。 “修界最顶尖的塑骨丹,都只能重塑非人的生灵肉|体……生造活人肉身,闻所未闻。”陶宣宣开诚布公,“就是父亲在世,怕也无法。” 做不到。 座上青年愣了许久,忽然痴痴笑起来,像是自嘲,嘲笑自己的愚笨天真:“鬼狱做不到,你也做不到……都做不到……” 没有新的肉|身,他就还是只能依附在这具身体里,还是只能做这个曾经将爱人推入炼狱的魔鬼! 这张脸,这个人,这身法力,叫苏澈月如何能信,如何能爱! “我该怎么办……澈月……” 他兀自笑了许久许久,笑得眉眼弯弯,溢出湿光。陶宣宣和何子絮默默等着他,竟荒谬生出不忍打断的错觉。 “那就答应我另一件事。”他停了笑,眼神是哀浓绝望的,又道,“陶宣宣,答应我。” “……陪在他身边,护他,护他苏澈月,永世平安。” 兜兜转转,回到像原书一样,她陪着他,护他一世周全。 陶宣宣紧盯他的脸:“什么意思?” “替我……”他的声线发紧,紧到哽噎,“别让他受伤……别让他痛……” 陶宣宣依旧瞧着他,尽管非常不想承认,她还是字句清晰道:“他心里的人是你。” “他喜欢的是你。想要相陪相伴的人是你。” “可我没用……没有办法……让他永远信我……”他看起来无助至极,与世人口中那个搅弄风云的鬼狱之主形如两样。 “我得杀了他,我得毁了那里……我得替澈月报仇……” 他终是站了起来,像是决定要放弃什么一般,垂着眼睫,身形微晃,须得支撑着一旁桌案才能发出声音。 他说:“放血净血,循环之法。” “什么?”她想了一会,旋即大惊:“……以此清毒?” “这怎么可能,要将全身灵血放尽,人必死无疑!” “逆心毒经血液进入他身体,因不知其作用原理,亦难测毒发时机,无法对症用药。只好设外器引血出体,经器中细膜滤掉毒素,再将净血还于体,如此循环。可在一定时日内保证他体内不受逆心毒素侵扰。” “说得轻巧,且不言循环之器如何造,又怎能精确识辨毒素并滤出?”陶宣宣问。 “开始时可先取另一人纯血,利用纯血与毒血有浓淡之差来滤。”吕殊尧走了下来,往殿外去,“你们分别出身医道和器道,在这方面该是天作之合。在你能捕捉到毒素特性,制作相应滤器之前,可用我的血。” 陶宣宣怔怔看着他擦身而过,直至何子絮说:“ 公子,留步。” “昼昼,你先回去吧。” 陶宣宣:“你——” “回去吧,无妨。我有话同他说。” 吕殊尧就这么失魂站着,直到陶宣宣离开,何子絮复又开口:“殊尧。” “……你叫我什么?”他回过头。 “殊尧。”何子絮坐在轮椅上,仰头瞧他,身体是羸弱的,言语却清晰得单刀直入:“二公子可曾入过你心?” “……为何要问。” “想要个答案罢了。”他轻声笑了笑,“若是有,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才有意义。” “你想说什么?” “还记得上一次分别,你来问过我,明明希望就在眼前,站起来便是万丈之巅,二公子却为何放弃不治。” 他柔声问:“你有答案了吗?” 吕殊尧一顿,摇了摇头。 “你想知道答案吗?” 吕殊尧说:“想。”当然想,有关苏澈月的一切他都在想,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得到,想到发疯,想到入魔。 第143章 “若是有个人,不惜自毁自堕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何子絮慢慢重复着他那夜说过的话,婉转入耳,吕殊尧心头顿跳:“何意?” “他是为了你放弃的。”何子絮说。 为了他?怎么会是为了他? “这些话,昼昼想是永远都不会同你说。”何子絮敛了笑,“那段日子的二公子,知道你总计划着在他恢复后离开,为了留住你,留你在身边,不惜弃了修为舍了双腿,忍下完全没有必要承受的加剧疼痛,忍下过去天大的仇恨耻辱,只为了一个你。” 只为了一个你,仇可以不报,身体和尊严可以不要,多痛都要留下你。 吕殊尧脑子嗡了一下,想起那些时日,自己总在心慌意乱的摇摆动摇中不断重复,自我暗示,要离开苏澈月,不过是想哄自己骗自己,没有动情,没有动心。 原来,全叫他听了去。 “我……”心脏骤然紧缩,“我……” “你知道他那段时日如何度过的吗?你走的每一天,他彻夜不眠,反复问我和昼昼,他去哪了?他去哪了?他还是走了吗?我不是还没有恢复吗……他怎么还是走了?” “他做了很多尝试,趁昼昼没在照看,用了移魂结,想去寻你,可又根本不知你在哪,徘徊彷徨,横冲直撞,化成了一尾庐江里的锦鲤。” 锦鲤……锦鲤……锦鲤! “跨越千万里的移魂,几乎耗尽他所剩无几的灵力,灵核差一点就爆裂,被昼昼施法召回,生生用医针缝合灵核才救了回来。” 他仍是看着他,“那道缝补后的伤口永远地烙印在他身体里,此后每一次动灵力,他都会痛。” 每一次动灵力都会痛。 难怪他唇色总是苍白,眉心总是微蹙,每一次保护自己,都在痛,却都不说。 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在昼昼痛斥下,他方开始寻求治疗,硬是将疗期提前了一个多月,代价仍是翻倍疼痛,而目的,仍是为了去见你。” “二公子清高冷傲,可在这里的每一天,睁开眼,便是往床下爬,爬得满身污尘,十指脏垢,不过是遍遍尝试早一点站起,早一点去寻你。” 吕殊尧手覆上自己丹田的位置,用力一攥,竟也仿佛能感受到排山倒海的痛意。他躬下身,喉结剧烈滚动,呼吸牵扯着他寸缕筋脉,浑身上下都仿佛撕裂开来。 明明一点都不想让他痛,却不知他已经为自己承受过这么多疼痛。 他一直以为苏澈月对他的喜欢,只是因为他的示好他的听话他的无条件退让和付出。他以为陶宣宣让他走是因为苏澈月还恨着他,不想看见他,他甚至想过,苏澈月其实并不是喜欢上他,只是因为他躲避他、离开他后,不习惯没有陪伴而产生的依赖。 人总是贪心无足的,以前只要苏澈月不恨他不杀他就好了,后来又因为苏澈月的喜欢而欣喜若狂,再后来却又希望苏澈月爱的不是他的表象而是他的全部…… 他吕殊尧有什么真正值得他爱的呢?无限忍受和退让只会让人厌烦、让人轻贱。所以他一直很害怕,哪怕他们在一起了,哪怕他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取悦他,他也还是很害怕。他怕苏澈月好起来以后,这份被误认为是喜欢的依赖就会慢慢淡去,直到有一天,苏澈月发现了,后悔了,赶他走,让他滚,他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却告诉他,他为了不让他走而选择放弃治疗,放弃变好。 他为了一个没那么好、甚至没什么好,早被丢弃的自己,却放弃更好的东西。 原来是因为他。竟然是因为他。 “殊尧啊。”何子絮观察他的反应,长叹一声,“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他是二公子,是红尘信仰,生来明月,四海系心于他,倾慕于他,上天赐予他这么多,天资、形貌、家世。可他爱你,因为爱你,上天赐予他的东西,他宁愿只留下危险苦难。” 怎会如此…… 书中的苏澈月,分明大义为先,分明不囿私情,分明有仇必报,分明一剑寄苍生。 怎么会为了他一个天外来客……变成这样…… “你没有世人说的那般不堪。我信你总还有些恻念在心里……”何子絮揣着平静的语气,“只是,若你真的无情意,真的只是利用做戏,这场鬼狱与修界的暗战,你早已赢得彻彻底底。此后……便不要再折磨他了,不要再磋磨辱没这一份真心……可好?” 吕殊尧:“他在哪里。” “你……” “我要见他。”他脸色苍白地直身,视线钉在何子絮脸上:“我要见他!” 陶宣宣突然去而复返,面色也不好看,有小童跟在她后头,她难得有些无措地望着何子絮,也忘了避开吕殊尧,匆匆道:“大公子来了……二公子真的传音把他叫来了。” “怎么办?子絮!我不想替他换——” “换什么?”吕殊尧猛然回眸。 ----------------------- 作者有话说:攻宝的心理创伤太深了,需要慢慢被治愈,其实在这个故事里,他才是真正需要被救赎的人,他需要自救,也需要有人撑着他,这个过程注定是很痛的。到这里,他们所受的苦已经逐渐看到了尽头,冬天到了,该谈甜甜的恋爱了,下周开甜噜。 第105章 选你 苏清阳不是佩着剑走进五少主府邸的, 而是抱着个崭新的酒坛子不撒手,被人半拖半拉着进了门。 拖他的人还是个姑娘。 迎他们进门的小童,眼看这位传说中修界大派的大公子, 穿着不菲气质不凡,眉眼是很英挺的好看, 甚至能想象得出他执剑挥斩、正气凛然的模样。 此刻却挨在门廊下,喝得烂醉如泥,对着他身旁表情淡然的女子, 一会说“对不起”, 一会说“谁让你多管闲事”, 一会又说“他传音我就非得来见吗”,嘟嘟囔囔,絮絮叨叨, 令人啼笑皆非。 直到府宅的主人出现,命人强将他手中酒坛夺了去,苏清阳暴跳而起:“你——!” 他醉醺醺的, 眼神不好, 才看到那人穿着白衣,坐在轮椅上, 记忆在瞬间回到了弟弟受伤那段时日:“……阿月?” “大公子。” 苏清阳听了先是一愣, 继而难过瘪起唇角,苦笑道:“你管我叫什么?大公子?”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二公子?苏澈月?” 何子絮皱了皱眉:“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苏清阳宽袖一挥,东歪西倒,“苏澈月,你就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兄长了!你叫我来是做什么的?是要跟我割袍断义、分道扬镳?!还是杀完父亲要来杀我!” “说话挺利索,看来真是没醉。” 听到这个声音,苏清阳又是一愣, 突然像怕了似的后退几步,双眼红肿:“吕……” 吕殊尧从一群看热闹的仆从后信步走出,看着他:“大哥。” 苏清阳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惊恐万状:“别叫我!别叫我!” 忽又怒不可遏,召出他的剑胡乱挥舞,吓得那群尚未及冠的小童脸色煞白。 “你别叫我!” 断忧荡出,卷住剑鞘,甩向一边。苏清阳如在梦中,顿了许久,骂道:“魔鬼!” 吕殊尧朝那女子道:“受累了,青枳姑娘。” 青枳对他们颔首。吕殊尧看着苏清阳:“大哥这样……多久了?” 青枳道:“中秋夜之后,我在家门口见到他时,便已经是这样了。” “这段日子……一直是你照料他?” 青枳摇了摇头:“他喝多了,一直在痛斥二公子,又一直在找二公子。听见二公子传音,口中反反复复提起抱怨,却不愿意自己来。” 她目光礼貌地点过在场每一个人,没见到苏澈月,便说:“我担心二公子有急事寻他,便将他送来了。” “阳朔距瓶鸾千里遥途,”何子絮说,“姑娘辛苦。我会命人备好房间——” “不欲叨扰。”青枳说,“人送到了,我便走了。” “你不许走!”苏清阳扯着她裙摆,不依不饶,“你不许走……” 青枳低头,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苏清阳说:“对不起。” 青枳拍了拍他手背,安抚似的:“不必再道歉了。我便送你到这里,往后……大公子就不必再将心思花费在我们家了。” 苏清阳神情一恸:“你……” “我弟弟回不来了,对吗?”青枳平静地瞧着他。 苏清阳颓唐垂下手臂,连对不起都沉重得说不出口。 青枳垂下秀美的眼睛,失语片刻,道:“好吧。我该回去陪阿娘了。” 第144章 苏清阳仍是没有撒手。 青枳求助地看向其他人,何子絮在轮椅上和吕殊尧对视一眼,还是吕殊尧上前拉起了他:“大哥。” “别碰我!别叫我!”苏清阳甩不开他,陶宣宣让人送青枳离开,他绷着的情绪彻底溃败,赤手空拳挥到吕殊尧脸上,将人打得唇角出血。 “你这个食人恶鬼!是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青桑怎么会做你这种人的刀!” 吕殊尧被打偏了脸,抿着嘴唇笑了笑,幽深道: “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苏清阳癫狂地笑起来,声音却呜呜似咽:“吕殊尧、吕殊尧!” “你说我父亲死有余辜,好!”他血目弹泪,如泣如诉,“那阿月呢,阿月又做错了什么?!在你眼里,他也罪有应得,他也死有余辜?!” 声声传进耳中,质问如针尖刺痛神经,吕殊尧怔怔地问:“什么?” “你一心想毁苏家,我承认,我们败了,输了!输给了鬼狱,输给了你吕殊尧!” “不过让青桑杀了一个苏询,我何时要毁苏家?” 苏清阳泣笑:“我真替苏澈月感到不值啊。悲哀啊!” “你说清楚。”吕殊尧瞳色深坠。 “你不想毁苏家,会让阿月不顾性命替你找探欲珠?!你不想毁苏家,会玩弄他的感情,让他生生受了三百鞭刑?!你不想毁苏家,会教唆他自废修为自弃灵核……” 吕殊尧猛地攥住他衣衿:“……你说什么?” “你还要装!你还要演!”苏清阳反手朝着他太阳穴又是一拳:“吕殊尧你骗得他还不够吗!” 两个法力高强,修界有名有姓的人物,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脚以肉相搏地打了起来,直打得滚倒在地,泥陷草塌,激起大片尘土。 “苏清阳,你给我说清楚!!” 众人纷纷退开,陶宣宣怒道:“把他们分开!” 几个小童七手八脚去把他们拉开,皆险些被殃及,陶宣宣烦不胜烦,实在无法忍受何子絮的府宅被弄得乌烟瘴气:“别打了!我告诉你!” 吕殊尧霎时被按下暂停键,不再动了,苏清阳伺机从背后死勒他脖颈,他也无动于衷。 “你说……” “二公子自醒来就一直在求我这件事。”陶宣宣放轻了声音,似是心疼和不忍,“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他的修为、灵力、所有的能量,换给他的兄长。” 吕殊尧被苏清阳勒得呼吸骤停:“……为什么?” “他说,”陶宣宣抬眸,痛恶交加地看着他,“你离开他,是因为怕他。” “怕他始终记着恶鬼炼狱那一推之仇,怕他找你报仇,怕他伤了你杀了你。他说,他不能再让你怕他,可他也不能丢弃这世众不管,他要想个两全之法,不负苍生,也不弃你。” “他说,让我一定帮他,帮他把他的力量换出去,挖灵核也好,移接灵脉也好,什么都好,总之换给另一个人,这样,他失去一切能力,变成个普通人,你就不会害怕了,你就愿意回到他身边了。” “吕殊尧。他说,天下可以有千千万万个二公子,唯独吕殊尧,只有一个苏澈月。” 苏清阳震惊得忘了使劲。哪怕他从弟弟的传音中听出点前因后果,真正听到最原始的真实想法,仍旧如闻惊涛骇浪:“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得到……且不说灵核与修为高低并无绝对关联,单就生挖灵核这件事,闻所未闻!” “贸然尝试,定然疼痛难捱,甚至危及性命。”陶宣宣说,“二公子说,若是换给兄长,一定可以与他原来的修为无二。他说,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留住你。他说,总归要试试的,不试试如何知道结果?他说,没了修为,待到见到你,与你待在一起就足够,若是你真的做错了事,便是让兄长将你和他一起罚了,去向父亲母亲谢罪……” 一拜磕头谢罪,二拜命偿仇怨,临死三拜求成全! “一个要我生造活人肉身,一个要我活剖移换灵核。二者皆是旷古未有。”除了逆心毒,陶宣宣没对付过这么棘手的事情,还一下来了两件,她头痛道:“你们究竟想怎样?” 喉头仿佛有千斤重,哽得他几乎失音。多日来的不安、愧疚、思念如洪泻出涌上,眼眶湿热,耳鼓嗡鸣作响,他在青天白日,被苏澈月近乎疯狂暴烈、摧毁一切的执着爱意彻底淹没,无法呼吸,动弹不得。 “我……”他失神低语,“我不是怕他杀我……我只是……只是怕他不信我……怕他后悔……怕他来了又走掉……” 他接受不了他们之间有名为猜疑的裂隙,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他的抛弃,他怕自己偏激行事困住他伤害他!与其这样,不如先放手!在他报仇之前,在他找到肉|身之前,在他能让苏澈月放下芥蒂之前,他无法靠近,不敢奢求! 可是如果苏澈月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让他被杀、让他去死都可以,死亡又在所何惜! 苏清阳在他背后说:“你竟然还不明白。” “大哥……” “为了见你,为了找到探欲珠,他放任修界数百牛鬼蛇神残害他,刀剑剜割,药毒逼催,那些人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吕殊尧十指指尖都在痛,痛到发僵,直僵到心脏,每一毫一寸都在发冷,一碰就要碎掉。 “为了你,自请三百道家鞭,三百道啊!苏家祖上,最重的惩罚也不过十道!你知道吗,你知道他边受罚边说什么吗?” 他嘴唇翕动。 “他说、他说——” “我喜欢吕殊尧,无论他什么性情、是何模样都喜欢,我只喜欢他在我身边。” “我只要吕殊尧,我只选吕殊尧。” 苏清阳用力掰过他肩头,恨吼道:“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之间从来没有信不信,只有选不选!而他给你的答案,一直都是一样的!” “哪怕你害过他,伤过他,骗过他,他知道全部真相,他依旧选你——选你!” 是真情是假意,是痛苦是欢愉,是好是坏,是荣是辱,是恩是仇,是人间或是地狱。 选你。 无论什么境遇,自全或自毁,选你,选你,还是选你。 拿命选你,拿尊严选你,拿一切选你,无条件选你。 选你! “三百道鞭伤。”陶宣宣想起苏澈月昏迷中的呓语,接着说,“他是带着近三百道鞭伤,一步一步,笑着,欢喜着,走向鬼狱,走向你。” 不是被鬼主抓走的,是主动去的…… “可迎接他的,还报给他的,是数以千计的恶鬼噬咬伤口,是九死一生几乎有去无还的鬼门关。” 她的眼眶红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眶,都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红了。 苏清阳哽咽着:“吕殊尧,你配吗?你配得到他这般义无反顾生死不改的选择吗?他苏澈月是谁?你摸着你的心,问问你自己,你一个血债累累的孤魂恶鬼,你凭什么!” 他忽然如困兽剧烈挣动,紫气萦萦如虹,断忧受感应缠回他腕间,毫不费力将苏清阳震开。 “吕殊尧——” 高颀的人自地上爬起,踉跄了几下,旋即头也不回,直直奔向何府后厢,陶宣宣想拦他却拦不住,眼看他如惊箭离了弦,疾雨落于天。 第106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何府的后院比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房间依旧分东西而立,他径直跑到东厢,苏澈月住过的屋子, 又惊又急,推门而入。 没有人。空的。 不仅空的, 还因为被真火烧过而难以修缮,显得破败不堪,尤为凄凉。 他呆呆站了一会, 急喘着气, 骂自己愚蠢, 骂自己心急,骂自己无能! 东厢屋舍一间一间房门大敞,他一间一间找过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心脏躁得发狂, 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整个东厢都没有—— “西厢, 在西厢……” 又拔腿就跑,在日光下不知何时已汗水淋漓, 冬日的风一扫而过, 枯叶萧瑟在他眼前打转,与他眼瞳中水珠共舞,风吹啊吹啊。 吹得他脸上满片冰凉。 相比东厢的热闹,何府的西厢一贯静默如夜。他现在很怕安静,很怕很怕,他不敢去想那一夜的苏澈月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折辱,更不知道陶宣宣有没有答应他那件事, 是不是已经做出了尝试,又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他跑到西厢,想发出点声音,想喊他的名字,可是一张嘴,还未发出丝缕声响,眼泪永远快音节一步,汹涌而出。 视线是模糊的,动作却执着不停。依然是一间、一间推开,每抵住一扇门,心就往下坠一分,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第145章 就在沉得他将要迈不开,几乎是撑倚在门上,身形晃晃倒进去的时候,一股香气接住了他。 清新的、安全的、熟悉的。 吕殊尧缓了漫长的几瞬,才辨识出这个味道。 是青梨的香味,是苏澈月的香味……是爱人的香味。 抬起目光,泪眼朦胧,苏澈月的脸近在眼前,些许苍白,些许梦幻,万分动人。 苏澈月同样也愣住了,愕然望着他,他越过苏澈月肩头,看到桌上的包袱,惨白的信笺铺开,似是绝笔。 霎时慌得一败涂地,他不知又哪恢复来满身的气力,狠搂住人,双臂如蛇缠般绞得极紧,还嫌不够,还嫌有空隙,于是把那个人抵推到墙角,把他从头到尾地圈了起来。 仍是不够! 他抄起他的膝弯,强迫他双腿箍在自己腰间,额头紧紧贴上去,与他鼻尖相撑,四目相对,喘息纠缠。 心绪紊乱,他痴痴看着被他锁牢在隅角的人,久久不说话。 而苏澈月被他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举措惊悸到,逼到墙上,又被抱起双腿失去重心,只能寻救命稻草般绕紧他脖颈,以求形稳心安。(只是抱一下腿!不要锁嘛) “怎么了……”苏澈月也瞧着他,看了一会儿,忧声道:“唇角怎么……” “与人动手了?” “……” 分离半载,隔山跨海。 他几番生死多少惨烈,归来第一时间张口问的,只是自己唇角一点淤血。 “……我爱你。” 亲吻落下,细碎而激烈,从眼睛到脖颈,爱怜混着情欲,虔诚又缱绻。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喊的肝肠寸断,吻得泪流满面。 苏澈月怔怔承着他的吻,以为生了幻,以为在发梦,直到伸手接到他的泪,烫得手心发抖。 是真的。 真的是他。 他回来了。他等到了。 苏澈月深深呼吸,揽着他,微凉手指穿梭进他长发间温柔摩挲:“我知道。” “看到那些日子,你写来的信了。” 吕殊尧滞下动作,隔着衣物咬在他锁骨上,委屈哀诉:“我不是恶鬼,我不是恶鬼!” 苏澈月言深意切地回答他:“好,我知道,你不是,你不是。” “不要挖灵核,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我……” 苏澈月顿了一瞬,“灵核……尚未动,也很早便说过,永远不会放弃你。” 吕殊尧一下松气,将人抱离墙边,苏澈月眸光天旋地转,被笼在床上,吕殊尧俯身压下,急不可耐地扯拽他的衣物。 苏澈月刚刚养好伤,在温暖的房间里只穿一层薄薄中衣,很容易便被他扯落,大片大片肤白如雪,铺满床榻,其间落着无数团粉红,交驳在他腰腹胸膛,那是他堪堪长好的伤口,新生的血肉,是他情无反顾选择他的证明。 被坚定选中的人气息幽深地看着,恨不得覆上舔吻,伸舌采撷,一丛一簇皆不想放过。 可初萌的肌理太娇嫩太脆弱了。嫩到他连轻轻吻触都舍不得。又恨不得一口吞掉,藏护在自己身体里,以骨血滋养着,永不叫别人看,直到和自己的骨骼脉络永远生长在一起,至死无法分离。 “我爱你……” 新痕累累,吕殊尧似乎无从下手,情绪焦灼,手忙脚乱,笨拙不已。只能宛如咿呀学语的孩童,一遍遍空口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苏澈月欣然笑了,轻声说:“哪里都可以。” 一如那天淮陵天渊,他摘冠散发,认真地对他说:“都是你的。” 现在躺在他身下,依然是这一句: “哪里都是你的。” 这里毕竟是五少主的府宅,苏澈月在头脑混沌的空隙里,挣扎着抬手,给整个房间临时设下一道封闭结界。 岂知就是这下结界的动作,惊醒了蓄势待发的吕殊尧。 他倏地想起。 想起这副身躯、这个人,曾经那般对待苏澈月,伤害过他,羞辱过他,打过他,骂过他教唆过他…… 登时恨极,又是无比哀伤,双目泛红,火气怨气如团巨焰冲开咽喉,几欲干呕。他低吼了几声,慢慢地退开、离开。 “你去哪里?”苏澈月着迷地看着他,眼神炽热得疯狂,“你又要走?又要走?” “不要走,不准再走!” “我……”吕殊尧半跪在床,又开始了他最熟稔擅长的道歉,“澈月,对不起……这具身体……我……” “我知道,”苏澈月坐起来重新环抱住他,“我知道你是谁。” “老公,老公,老公。” 吕殊尧浑身如雷贯过,重重震颤起来。苏澈月与他额心相抵,拿鼻尖轻而疾地蹭他,蹭得他鼻息温度愈烫,而后低下头,吮吻他的喉结。(只是喉结!!不要锁嘛) “我要你……我要你。”苏澈月轻声道,语气撩拨哀求。 他刚刚以恨和愧筑起的高墙,顷刻崩塌。 “没有……”他涩声道。 苏澈月从床头探出一盒药膏,是陶宣宣给他润养伤口用的,何家上好的灵脂药膏。 何家总是有这么好的东西。上一次苏澈月见到类似的药膏,还是百般抗拒,心如死灰。 然而现在,他将它奉出来,对吕殊尧说:“有,有最好的。” 盒子被夺了过去,脂膏香气晕散得极快,吕殊尧两指并拢在后,苏澈月神态迷蒙,弧度微弓,他趁势固定住他,张开口低下头—— “不行。”苏澈月理智猛然浮出欲水,蜷起双膝,二公子骨子里的清冷矜傲瞬间回归,“……不行。” 吕殊尧抬起眼,可怜巴巴瞧着他。他太需要做点什么,做最赤诚最顶礼膜拜的事情,取悦他,安抚他,报答他。否则苏澈月给了自己如天大的恩赐,为他伤为他痛为他哭,为他弃天眷为他入炼狱,从身到心的选择与牺牲,他能拿什么来还,拿什么来还? “你不是说……哪里都可以?” 苏澈月看他目光澄澈湿润,内心百般挣扎,闭了闭眼,还是说:“……这里不可以这样。” 吕殊尧知他性情,不愿强迫,乖乖听话。苏澈月看见他心口自己捅出伤疤,愣了愣,心疼漫过情欲:“怎么……” 吕殊尧不容他问完,开始倾释他堆积成山海的思念,可他还记得他内心的承诺,要温柔些,再温柔些。 苏澈月低低呼吸,这一次他终于能完整发声:“老公……” 吕殊尧嗯了一声,凑上去凝看他眼睛,他要看他像除夕夜那样,为他沉沦为他着迷,为他剥开那层坚冷外皮,露出诚服和脆弱。 他们无声对视着,吕殊尧魅惑地笑了一下,像除夕夜一样,抬手遮住他双目,然后直接吻了下去。 苏澈月顾念他唇角青淤,没有用力回吻,吕殊尧分开舔了舔自己唇廓,蹙眉不满。 “……我爱你。”苏澈月伸手圈抱他。 吕殊尧追问他:“爱我什么?” “爱你……嗯爱你的全部。” “全部是什么?” 苏澈月一问一答:“爱你……” 吕殊尧要让他说完。 “……爱你存在,爱你活着,爱你完好地在我身边。” 答案已经足够让他欣喜,可他得了宠,就生出了娇纵,生出了顽劣不堪的捉弄恶意。 “还有呢?” “还有……?”苏澈月迷茫看着他。 “爱不爱此时此刻的我?” 苏澈月棕瞳微睁,唇齿张开:“爱……” 吕殊尧压下鼻息,非要逼他说出什么情动的话,“爱我什么。” “爱我什么?” 苏澈月听懂了他的问话,眨着泪眼,似乎知道要答什么,又懵懵懂懂难以启齿:“……” “爱我什么?”吕殊尧低沉地问:“爱我什么?爱我什么?” “苏澈月,苏澈月。” 指捻和亲吻在掠过伤痕时会刻意轻柔下来。苏澈月灵魂轻飘,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他爱这个男人,无论是温柔可怜亦或炽热疯狂,什么样子他都爱。 他终于回来了。不能再走了,不能再让他走掉。 “爱你……这样……对我……” “吕殊尧……” 脑子空白一瞬,连呼吸都被湮没。失去氧气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吕殊尧皱着眉,在最后一刻,终是忍不住弯腰低头,将火山上淌化融出的冰雪尽数迎接。 第146章 ----------------------- 作者有话说:我倒要看还要锁我多少回[抱抱]我写什么了吗,写什么了吗,两句对话有什么好锁的我真的生气了!!!! 第107章 我不是鬼! 结界内听不见任何外头的喧扰, 苏澈月的惊呼尤为清晰振奋,极致的羞耻混合着极致的舒畅铺天盖地,攥上吕殊尧波浪似的发尾, 瞬间扯断,在灭顶的快|感中竟在想断发会不会弄痛了他。 一上一下, 神魂颠倒。吕殊尧直等到喉咙中淡淡的腥|湿干透,才慢慢覆上来,带着做错事般撒娇求饶的语气, 在苏澈月耳边低哄。 “澈月……澈月, 我错了。我没忍住……” “不要生我的气……” 苏澈月呆呆看他, 说不出话来。 “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 苏澈月照着他颈动脉一口咬下, 吕殊尧嘶声笑了出来:“我爱你。” “我什么都肯为你做。” 苏澈月捧起他的脸:“那就不要再走。” 吕殊尧顿了顿:“……我不是恶鬼,澈月,我不是。” 苏澈月:“嗯, 你不是, 你是老公。” 吕殊尧紧紧搂着他,窗外天色泛起暮红, 映着苏澈月兴尽后绯丽的脸。吕殊尧伸指描摹许久, 才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方才知道了。”苏澈月轻哂。 “吓死我了,在噬域里见到你,我差点要发疯。” 他离得极近,和苏澈月耳鬓厮磨,唇角错落:“以后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不要为我受伤为我痛……” 苏澈月说:“你跳进噬域,算不算傻事?”苏澈月指腹轻轻抚过他每一寸肌肤,“还痛不痛?” “不疼了。”吕殊尧反问他:“你呢?” 苏澈月痴恋地望着他眼睛:“你在就不疼。” 吕殊尧抱着他, 委屈地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待在那个地方。” “嗯,”苏澈月抚拍他的背,“那回来。” “我去鬼狱,是事出有因……” “好,跟我说。”苏澈月认真听着。 吕殊尧犹豫了一瞬,决定坦白:“这副身体里,有另一个魂识。” 苏澈月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是我在鬼狱遇见那个人?他才是鬼狱主首?” “……是。” 苏澈月笃定道:“庐州鬼洞害我的人,是他。” “……”吕殊尧又委屈地小声说:“嗯。” 提及此,吕殊尧再次想到中秋夜,心痛懊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松懈让他出来!我会杀了他,为了你我想尽办法也要杀了他!” 苏澈月抚摸他心口的伤疤:“这里就是这么弄的?” “……对不起。澈月,那天晚上——” “不是你的错,不需要道歉。”苏澈月仰唇吻在他心口,刻意避开那个提起来让他们都会难过的中秋夜,“那个人就是吕家公子?” “不是的,吕公子早就被他害死了。八岁就被他害死了!”吕殊尧忿忿道。 苏澈月说:“原来如此。” “但是我先要你平安。”苏澈月按着他后脑的发,亲吻抚慰,“我们一起想办法杀了他,将鬼狱毁了。” “我们一起面对,不要一个人扛,你还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青桑没能让他和家人见一面……” “不是你的错,不需要总是道歉。”苏澈月疼惜他总是自揽自责,吻着他通红眼角,“我也有错,我们一起补偿。” “我做了很多尝试,都没有办法与他分离开。我想给自己找一副新的肉身,没有这该死的紫色,该死的法力,我要证明我不是恶鬼,不是恶鬼!这样……你见到我,就不会再想起恶鬼炼狱,想起那一天……我……” 是不是真的傻透了。 “怕你突然就不喜欢我,突然要放弃我……我不想被你放弃,不要被你丢掉,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你爱我,毫无嫌隙地爱我!”他箍着他,十指嵌进他指缝,初冬季节交缠出热汗,不罢不休! 他悄无声息地走掉,如何都不让自己找到,不是因为害怕自己杀他,只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抛弃。 这么个挺拔俊俏的弱冠儿郎,本该是最恣意嚣张、洒脱无畏的年纪,却这般小心惶恐,唯怕失去,唯怕离弃。关心则乱,情深则怯,宁愿忤逆内心,委屈痛苦生吞忍下,一个人独自承受了那么多那么多。 却不是逃避,他仍在努力,锲而不舍地努力,努力地靠近,努力地让自己被喜爱,努力地……不让自己被人舍弃。为此不惜亲自下地狱,背负万千骂名,一个人在黑暗里流血流泪,又一个人默默尝试在黑暗里撕出一线光明。 苏澈月后悔不已又心疼不已,他早该告诉他,早该告诉他不必做这些傻事,无论如何,苏澈月都会选他,永远都会选他,陪他,和他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苏澈月红了眼眶。 “我再说一遍。”苏澈月咽下哽音,字字郑重,“我永远不放弃你,苏澈月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只选吕殊尧一个人,做我唯一的爱人。” 吕殊尧泪盈满眶,启唇时想说谢谢,苏澈月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谢谢。” “……唔?” “说你爱我。”微微松了指。 吕殊尧:“我爱你。” “说你只爱我,只碰我,永远待在我身边。永远不要担心被抛弃。” “我爱你,我只爱你,吕殊尧只爱苏澈月,只碰苏澈月,”掌心又烫了起来,再次游走向下,“只让你高兴,让你舒服。” 苏澈月抓住他的腕,哑声道:“还有两句。” 吕殊尧停下动作,暮色中望着苏澈月双眼,似在仰视神明,向着神祇心悦诚服起誓。 “永远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你。” “永远……不害怕会被抛弃。” 苏澈月抵着他胸膛翻身坐上,膝盖压在两边。吕殊尧迷乱又错愕道:“澈月……做什么?” 他一|丝|未|挂,白皙肌肤遍布还未消退的吻痕,乌发羞赧垂下,遮住红透耳廓:“与你奖赏,让你记清楚了。” 他阖着眼,缓缓坐了下去,将膝盖都压出薄红,双手轻|颤着扶在吕殊尧的肩头。 再抬起时,腰被用力握住,吕殊尧半睁着眼,在起伏中长长地、仿佛念魔咒一般,叹息着,无止尽呢喃重复,直至钻心刻骨。 “我不会被抛弃……永远……” “……嗯……永远不会。” 修界境界千阶、人间黄金万两,皆抵不过这一刻紧密相拥,冬宵露暖。 苏澈月醒过来,周身酸软无力。他被吕殊尧搂在怀中,只是轻轻一动便被察觉。 “醒了?”热唇贴他额角。 屋里一片幽腻,月色明亮入窗,苏澈月启唇时嗓音干哑:“……天黑了?” “子夜过了好久了。”吕殊尧轻声说,“你太累了。” 苏澈月蓦地回神,心头一烫,把脸埋进了他臂弯里。 “是你……” 吕殊尧宠溺地笑,从善如流地道:“嗯,是我错了。” “不要道歉。” “……好。不道歉。” 他抚摸着他的乌发,玩儿似的将发丝在他耳边缠来绕去,“将结界解了吧,大哥他们该急坏了。” 苏澈月一愣,“兄长到了?” 又盯着吕殊尧的脸,蹙眉道:“是兄长动的手?” “我去找他说清楚。”苏澈月要起身,吕殊尧抱着他说:“不着急,你再睡一会,明天再和大哥好好聊聊。苏询的事,他总得想通。”他看着夜稠如墨,低声道:“澈月,我该回去了。” 苏澈月应激地绷起身子:“回哪去?我跟你一起。” 吕殊尧说:“得回鬼狱去,我不在,小鬼们会作妖。” “我跟……” 吕殊尧低头堵住他的话,与他接了一个温柔旖旎的吻,吻得他昏昏沉沉:“我每隔三天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为什么是三天?”苏澈月声音软愣愣的,“为什么不是每天?” 吕殊尧失笑:“这里与阳朔远隔千里之外,苏宗主就算是全速御剑来回也要一天呢。”他轻哄着说:“你好好养伤,别忘了,我们的眷眷还要你照顾。” 又说:“养好了伤,下次见你才能……” 苏澈月:“……” 他下了床,要去给苏澈月烧点热水,苏澈月跟得他紧紧的,生怕他又不见了。打开结界,门外月黑风高,陶宣宣与苏清阳分立两边,躁动不安。见他们出来,酒醒的苏清阳唰一拔剑:“阿月!他把你怎样了!” 吕殊尧扶着他的腰,温柔道:“你回去床上,我去煮点儿热水,马上就回来。” 第147章 苏澈月:“不。”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苏清阳:“?” “大哥,”吕殊尧眼睛像被月光浸过的晶糖,闪闪亮亮,“我是真心想和澈月在一起。” 苏清阳听完冷笑:“你凭什么和他在一起。” 苏澈月说:“凭我要和他在一起,兄长。” 苏清阳脸色难看,“他纵鬼伤人,杀生如麻——” “他不是鬼。”苏澈月一字一句重复道,“他是宝贝。是我的宝贝。” “害我入鬼狱的不是他,放任恶鬼荼毒人间的不是他,杀我爹娘的也不是他。”苏澈月声音很轻,冷艳的凤眼如磐,“可是让我站起来的是他,救了灼华宫上下的是他,发现宗里医堂端倪的是他,四处奔波助修界平息灾厄的也是他。” 苏清阳愣了愣:“苏澈月……” “是他告诉你的吗?可不可能是他片面之词……” “只要他说给我听,我就信。”苏澈月说。 吕殊尧静了一会,笑道:“好了,你们那么久没见面,别为了我吵架。” 他果真去后厨烧热水了,苏澈月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苏清阳又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澈月。直到他们俩手牵着手,又回到房间,砰一下关门把大哥阻隔在外面。 苏清阳:“……!” 房内,苏澈月坐在床上,看着吕殊尧:“我送你走。” “不用啦,我又不是不认路。”吕殊尧整理好他中衣,亲了亲他额头,“澈月,等着我。” 苏澈月说:“我等。” 他走出门去,苏清阳还提剑等着他。 “吕殊尧,审判我父亲,杀我父亲时,不是义正辞严吗?!怎的到了自己,就妄图苟活于世?!你不配!” 吕殊尧静了一会,望向身后那道门,门后有他最鲜活宝贵的旗帜,他的灯塔。他本是漂泊不安的浮萍,是苏澈月将身体和信念一并深深植入他的血肉、他的心脏、他的灵魂,将他的生命牢牢钉在一处,用一切告诉他,他不会被放弃,他应得,他值得。 吕殊尧说:“我配的。他说我配。” 他压低声音道:“你父亲是我杀的,和澈月无关。我知道,这一战我必须同你打,打完了,大哥,就不要再与他生隙了。好吗?” 苏清阳眉头紧拧,吕殊尧抬手又给屋子重新罩上结界,翻开腕子露出长鞭:“大哥。” 苏清阳红了眼,咬牙切齿冲过来,吕殊尧眸光巍然不动,鞭子伸缩起伏,游刃甩了几个来回,与那把剑凌空隔步地周旋着,苏清阳将全部怨恨都发泄在剑势里,下了重手动了狠力去刺,吕殊尧看在眼里,笑了笑,避了几招,忽然像是玩够玩累一般,在他的剑笔直扎过来时,停下来揉了揉手腕,把断忧缠了回去 。 只听见“噗嗤”一声,任那把剑抵进胸膛,刚刚长好的伤口再次有血汩汩而流。 苏清阳猛怔一下,眉间渗出细汗,再一用力,将剑捅得更深。吕殊尧吐出鲜血的同时,他也已潸然泪下。 旁边的陶宣宣捏着手心,屏着呼吸,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摇摆不定中。 希望他死,又有一丝诡异和不可原谅的……希望他活着。 “大哥……” 苏清阳将剑抽出,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喜欢你……”他喉间哽涩,“他喜欢你,我还能怎样呢?” “这一剑之后……”吕殊尧低抽着气,“就无人能阻我们在一起。” “澈月不会换灵核了。大哥,等你想清楚,就带他回去吧。” 他又走到陶宣宣面前,后者提防向后退了几步,听见他说:“陶姑娘,趁现在我流血,快给子絮试试那个办法……” 陶宣宣瞪大眼睛。见她不动手,吕殊尧自己拈了片宽大的叶子,将心口的血引出来不少,递到她手里。 “好了,我走了。”他唇白苍苍,语气却无比轻松,“每隔三日我来看澈月。谁要是再让他受一点儿伤,别怪我不客气。” 因为极少威胁吓唬人,说出来这话忍不住自己都笑了,又显得很愉悦,即使受了伤,腰都挺不直了,离去的时候却仿佛带走了漫天璀璨星光。 第108章 娘亲 吕殊尧回到鬼狱, 发现有人在等着他。芸娘又做了一桌子菜,这一次破天荒没往人臂勾搭成的肉案上摆盘,而是全都整整齐齐码在了地上。 她听到回来的少年郎的脚步声, 似有些虚浮,面露担忧, 盲眼摸着迎上前扶他:“怎么了?去哪了?” “没事。”他摇摇头。 “怎么没事呢?”芸娘说,“你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犹豫了一下,低敛眉目, 怯怯地道:“有哪里疼, 告诉……娘亲, 娘亲替你揉揉。” 吕殊尧愣了愣。 “……尧尧?” 尧尧?尧尧…… 近在咫尺的呼唤,又仿佛那么遥远,远到隔了将近十年, 都再没听到过这么真切的称呼,带着柔软的亲昵,无条件的爱护。 吕殊尧动了动唇, 内心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在喊自己, 将想要应答的冲动,连同一腔太阳般灼暖的热意生生咽了回去。 “……不痛。” 芸娘叹了口气, 说:“来吃饭吧。” 吕殊尧往地上看去, 不知她哪里找到的白色瓷盘,同人间用的一样,再寻常不过。只是盛装着的食物炭糊焦黑,早已看不出原貌。 “……” 芸娘局促搓着手指:“我知道你不爱吃那些尸体腐肉,可是从外面寻来的吃食,再新鲜的蔬肉一进炼狱就成这样了。真糟糕……” 吕殊尧轻声说:“没关系。刚刚好,我有点饿了。” 他们一起就地而坐, 吕殊尧调了几下息,夹了盘子里的菜,送进嘴里。 ……确实是只剩糊味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起些许旧事。他妈妈原也算是丰衣足食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嫁给吕一舟后,最相爱的那段时光,也曾心花怒放兴致勃勃为他学会下厨,呼吸尝满烟火气,十指沾透阳春水。小时候的吕殊尧是无比幸福的,爸爸妈妈轮番给他变着法做好吃的,让他觉得他被爱包围着,吃进肚子里的菜和这爱一样,满满胀胀,快要撑破。每次吃不完,也总觉得没有关系,总还会有下次的,这爱是永远也耗不完的。 后来的他总是想,会不会是因为一开始拥有占有了太多,他不以为意,不知珍惜,以至于后面上天猝不及防地就逼着他还了回去,不给他一点反应,也不给他留丝毫求饶的余地。 那么……现在他拥有的苏澈月,之后又会不会再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残忍夺走…… 不会的。澈月说过不会。 不能再这么想了。不能再想这些阴暗负面的东西。 他狠力摇头,却是将眼泪摇进了饭菜里。他吸啜着鼻子,被芸娘听见了:“果然是很难吃吗?” “好吃的。”他鼻音没藏得住。 芸娘沉默了一会,问:“他们对你,是不是很不好?” “谁?” “你在外面的亲人……” 吕殊尧想了想,“吕宗主吗?他对我挺好的。” “不是。”芸娘秀丽的脸满是纠结,斟酌着道:“你是不是……有你自己的爹爹和娘亲?”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雪妖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他早就死了,不可能回来的。”芸娘揩了揩眼角,“我原本不信,可是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我能感受得出来……” “你不愿与我亲近,也不喊我娘亲,可有时候在我面前又会表现的很伤心很难过,好像透过我,就会想起别的什么人。” 吕殊尧望着盘子里的炭发呆。 “你是叫尧尧的。不仅如此,你还有你自己的母亲。对吗?” 她既已知晓,也没有必要再隐瞒。吕殊尧道:“嗯。” 想说对不起的下一秒,想起苏澈月说过不要总是道歉,于是忍住了。 芸娘问:“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吕殊尧放下盘子,摸着自己面颊,忆起很多很多,过去二十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半晌半晌,轻轻笑着说:“没有,我妈妈对我很好。” 芸娘握起他的手,拍弄安抚:“也对。天底下哪个孩子不是母亲怀胎十月,熬尽苦痛,生死一遭生下来的。怎么会不好?” 吕殊尧由衷认同她说的话,点头道:“是啊,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恨她,不会恨她的。 第148章 “真羡慕你的母亲。”芸娘说,“可以亲眼看着你长大。” 吕殊尧凝看她姣好面容,因为一念善心而被毁掉的双眼,被毁掉的人生,心底生出十分的哀怜。 “芸娘,想不想离开这里?” 芸娘偏了偏头,指尖微抽。她思忖着,又问出那个重复千万次的问题:“尧尧……真的回不来了吗?” “你也不希望他到这里来吧。”吕殊尧劝她,“他早已转世投胎,重回人间,看四时更迭,赏风花雪月。这样不是很好吗?” 芸娘嗫嚅:“那我……” “你也应该早一点儿入轮回,这样还能追上他,你们还可能再续母子缘分。”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同样也是轻拍抚慰,“等我破了悔域咒诀,就送你过去,好不好?” 芸娘低下头,小小哼声,听不清是在说什么或是在唱什么。 吕殊尧将盘子里的菜都咽了,笑着对她道:“我吃完了,谢谢你。” 芸娘显得很高兴,她看不见,实际上也无法确认她做的饭菜有没有被吃完。她收了盘子,回过头来,仍是说:“真的不要我揉揉吗?” ……已经千真万确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了。她还想要揉吗? 那……就揉一揉吧。 吕殊尧拉起她的手,放在心口受伤的位置。那里的血经昆仑风雪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了,芸娘摸到一层薄薄血痂,皱起细长柳眉,露出心疼神色,半点不掩藏。 “揉揉就不疼了……”她轻柔动作,温声细语。 突然间,揉着揉着,感到有大颗大颗液体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滚烫,停不下来。她惊了一下,须臾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没有开口说什么,继续着抚揉,揉了很久很久,才小心地问:“还疼吗?” “不疼了。”面前的青年湿哑着嗓音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伤在身也伤在心,久经风霜不愈,怎会说不疼就不疼了。 芸娘说:“往后的日子,都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好。”他听话点头。 送了芸娘去休息,他又踏进悔域。 悔域里与之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每只想要去往轮回地府,或见旧人,或得新生的鬼,都还伏在悔域臂墙边,望眼欲穿,已成执念。 姜织情守着姜织卿,见到他,神色微恐地喊起来:“哥哥……” “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织卿转过脸,英俊面庞上满是等待的疲惫,又挂着期望不绝的神采。 “我说过了,裂魂斩绝非一日之功,须得以剑为灵,昼夜苦练,也才有千分之一可能得其关窍。” “你连剑都没有,拿什么修此法?” 剑…… 用得顺手的原也是有的。可是那把剑是吕轻松所有,现在自己和吕家…… “需要剑,我借一把就是了。”吕殊尧抿着唇说。 姜织卿笑了起来,“徊尘走后,我尚花了近一年时间来与我的剑意念相通,这是练成裂魂斩必不可少的条件。嗟来之器,短短时间内,你如何与它培养出默契,剑灵合一?” “何况你我人鬼殊途,我化了鬼,无法像当年徊尘教我那样亲身传授。仅凭只言片语,你又怎么学得会?” 吕殊尧眯起长眸,冷声道:“你是不想让我出鬼狱,不想和澈月在一起吗,姜织卿?” 姜织卿看向他,意外发现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得谄媚卑微的男人,连与他拔剑相杀都显慌乱,此刻却眼神凌厉,刻着不容置喙的狠倔,向着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也要得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有人、没有什么能阻挡我重回人间。”他甩出长鞭,斩钉截铁:“你说,怎么做?我用鞭试试。” 三日后。 吕殊尧下了昆仑山,又掀开衣裳检查一番胸前剑伤,确认这两日加班加点地养着它,应该基本不会被看出来了。 才快步往何府赶去。 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就能望见一道白衣,站在昏黄日光下,被云霞染了满身,仿佛天边永不消散的长虹。 吕殊尧悄悄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地走向他,走近他。 他享受这种感觉,好像小时候听了天气预报,知道晴雨后会有彩虹,便在屋檐下守上那么半天,眼看着天空云销雨霁,数道彩桥徐徐架起,如一幅五彩画卷引人入胜。 这种历经等待后琳琅满目的感觉,让人欣喜若狂,让人永生难忘。 就像知道彩虹一定会在晴天雨后出现一样,他知道自己哪怕走得再慢,苏澈月也会等他,一直等他,不会丢下他。 他走得越来越慢,苏澈月转过眸来,看到了他。 白衣如惊雪飞鸿,忽地翩然而起,苏澈月迈开步子,乌发扬在身后,竟是连风都追不上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着急、这样不从容的二公子。只为他一人奔跑,为他一人慌乱。 吕殊尧心随风动,小鹿的爪子在他心壁刮得呼呼作响,他不停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能着急,然而双臂早就诚实张开,脚步也越来越快。 他们两个人,明明有那么多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不同,脾气不同性子不同,就连相见时的步调都不同。 却还是不可思议地奔赴到了一起,直至零距离。 正如此时此刻,他跑得飞快,他上前迎他,如愿以偿地将他接在怀中。 小时候那道远在天边的霓虹,光是映了满眼,就已经值得欢喜。 而现在他拥有的,这束光,这个人,却是给了他满怀欢愉,早就不分彼此,融为一体。 只要活着,就是呼吸可及。 ----------------------- 作者有话说:如果期末渡劫顺利的话[化了],今年就能讲完他们的故事了,好舍不得尧尧和月月[爆哭][爆哭] 第109章 正事 府外冬夜降临, 门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迫不及待围着这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欢呼雀跃, 一阵阵爆灯庆贺。 吕殊尧抱着他,把人裹得紧紧, 闻着他身上新添的水汽清香,嗔怪道:“入冬了,天这么凉, 沐完浴怎么不多穿一件?” “等你来抱我。”苏澈月说。 吕殊尧问:“这样抱够不够?” “不够。”他答, “为什么入夜才来?超过三日了。” 再偏过脸亲他下颌, “你已经是大狗了。再食言,该是什么狗?” “只要不是单身狗就行。” “什么?” “没什么。”吕殊尧看了一眼何府大门,带着玩笑撒娇道, “陶姑娘会不会不让我进去?” “不会,我早与他们说明白了,说过很多遍, 你不是恶鬼。”苏澈月靠在他怀里, 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我会让他们向你道歉, 我也向你道歉。我们所有人都欠你一个道歉。吕殊尧, 对不起,不应该怀疑你误解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吕殊尧眉眼弯弯笑起来,抄膝抱起他,无视掉门里门外的小僮,一路穿门过院回到房间。 冬霜打湿他肩头,怀里的人却星点没沾到,从房门到床上短短几步路, 苏澈月施力给他点了满堂红烛和熏炉,吕殊尧握住他的手:“不要动灵力。” 苏澈月笑了笑,在床上把他揽下来,仰头亲吻他。 “大哥怎么样了?”吕殊尧一边回吻,一边分出气息问。 “……好……好些了……” “在府里……没有醉酒……”回应断断续续。 “宗里如何?” “……我让弟子……” “敛了叔父尸身……看好婶婶……” “眷眷呢?” “长胖了……很多……” 吕殊尧嗯了一声。 “吕殊尧,双魂分离的事我有个想法……” “等一会再说。”吕殊尧动手解他衣服,继续问:“在这里吃得好不好?” “好……” 解掉第一件,又问:“那睡得好不好?” “嗯……” “真乖。”又解掉第二件。 “有没有想我?” 苏澈月什么都云淡风轻由着他宠着他,就不爱听他评价自己乖,这是该用在他身上的词吗? 堵着气违心道:“不想。” “嗯?不想?”吕殊尧于是就不解了,坐起来抄着手端详他,“苏澈月?” 屋子里暖烘烘的,苏澈月唯剩一件解了一半的单薄内衬,雪白的肩头露出来,再往下是一点朱红……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羞臊不已。 第149章 苏澈月:“……” 苏澈月:“……想。” “言行不一,出尔反尔。”吕殊尧俯身挑他下巴,还在逗他,“有多想?” 苏澈月拢下睫毛,羞得一颤一颤,顿了片刻,捻起他一根手指,先点在心口,又带着往后勾了两圈,小声说:“很想。” 他倏然压下,扯掉最后一件里衣,好像终于再次吃到食髓知味、想念许久的佳肴,狂炽舔吻,大快朵颐。心口的伤明明已经淡了,苏澈月还是轻轻覆上,澄蓝灵流淌进去,无声润护。 手指沾了甜蜜,他伸到唇边尝了尝,忽而问:“爱吃甜食的人都会这样吗?” 苏澈月睁开眼,愣愣看他:“嗯……?” 他将舌头送进他嘴里,搅|弄一番,抽回道:“苏澈月,你真甜。尝到没有?” 长指灵活变换,苏澈月白颈红得似渗血,渐渐起了吟|声。他从前很少会主动发出这样模糊暧|昧的声音,这一次却像要明晃晃取悦自己似的,嗓间溢满尽兴的求饶。 进|入的时候吕殊尧抱着他,低声问:“我们总在五少主府里做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好?” 苏澈月掐在他肩头,目光渴渴而望:“我……我给陶宣宣付过钱了……很多的钱……” 吕殊尧强按住想要立刻撞|破天地的冲动,凑在他颈间咯咯的笑。 “老婆真好。”他说。 “什么……” 来不及再问,接下来便是令日月都昏暗的摧|捣,苏澈月眸光飘飘荡荡,逐渐看不清身上晃|动的是谁,可烙印在脑海和心上的人越来越清晰。 很爱他。 连拥有的每一天,都忍不住热泪涔涔。 红烛干,云雨巫山浸断肠。吕殊尧在黑暗中舔去他细碎的泪珠,守着再次昏睡的人,脑子清清明明地,想起一些久远趣事。 在现世的大学宿舍,他有个谈异地恋的室友。每次与女朋友见面总是消失好几天,回来后宿舍四个人就围在一起,问他都去哪玩了?怎么待了这么久不回来? 他一脸讪讪,又鄙夷地看着一群无知单身狗,永远都是说:“酒店。” 一开始吕殊尧不甚了了,但毕竟长到二十岁,该有的欲望还是有,也不是傻的,后来就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内心还是不理解,谈恋爱又不是只为了那种事,至于一见面就要去酒店,一去酒店就是三四天乐不思蜀吗? ……人,果然不能提前评价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 打脸的耳光真疼。 “本来是要和你说正事的,”他轻声自语,“这下可好,时间全用光了。” “苏澈月,你身上有蛊,我抵抗不住。” “我又该走了……” 苏澈月睁开眼,琉璃般的棕瞳迷茫无焦,意识尚未回归,手已经本能环紧他:“不。” “但是……” 棕瞳里慢慢凝了光,“它们若是敢出来作乱,我一剑碎了其魂魄……” 吕殊尧低头深深看他:“你用灵力,会痛。” “你在就不痛。”苏澈月真挚地说,“是真的。” “二公子也学会哄人了。”吕殊尧调笑他。 苏澈月眼眸含波,他想发怒的,奈何他在他面前,在他身下,就永远命定般地变得无比柔软湿漉,成水成雾,漫成一片,像要渗到他身体深处似的,如何都坚实不起来。 “那你别走……” 吕殊尧嘴上调侃他,其实早就心痒难耐,含咬他唇珠,模模糊糊答应着。 苏澈月被他咬得红唇翕动,唇角水光泠泠,宛如花蕊轻颤吐蜜,甜得人心都化了。 “澈月……” “……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要和你说……”房间里空气再度湿重,床上一双影复又纠缠成结。 “我好爱你。” “好想睡你。见到你就管不住忍不住。 ” “……” “现在想睡,以后想睡,一辈子都想睡你。” 就在这一声声“睡你”中,两个人短暂迷了路,被困在一座即将沉没的海岛上,扑面而来的潮水冲刷得他们片甲不留。 那件重要的正事,终究是到了天亮后才被想起。 吕殊尧把午饭端到床边,喂他吃完时他还恹恹的,没有力气。吕殊尧抱歉地看他,又想张口道歉,被苏澈月单指封住唇。 “说正事。” “……好,”吕殊尧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你先说。” 苏澈月说:“我记得在灼华宫时,你曾用移魂结寄魂到金蝶身体里。那个时候的鬼主在做什么?” “兴许是没意识到我的魂魄暂时离体了,也或许趁机回了鬼狱。只是短短一个晚上,他也还想不出办法应对我。” 苏澈月点点头,道:“那能不能,再用移魂结将你魂魄渡出……” “我也想过,”吕殊尧说,“可移魂结只能操纵自己魂魄离体,在没有肉|身的前提下,我不知该将魂魄移放何处。”他托着腮,“总不能随便抢占别人身体吧?” “况且将这副法力强盛的躯壳留给他,实在太过危险。别没等我找到寄身之处,他先毁灭世界了。” 苏澈月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顿时有些失意挫败。 吕殊尧眨了眨眼,清清嗓子,道:“不过,我想到另一个办法。” 苏澈月又企盼地抬眼看他。 “我在鬼狱里,遇见姜织卿兄妹了。” 苏澈月听了很诧异:“……难道姜织情——” “就是那一年,被鬼主骗到了鬼狱里。” 他凝重抿起了唇,吕殊尧道:“你放心,我已经在破鬼狱咒诀,很快就可以送他们入轮回。只是姜织卿的裂魂斩,我得抓紧时间修炼。” “裂魂斩……”苏澈月陷入思索,忽然恍悟,“你是想用裂魂斩尝试和他分开?” 他点点头。苏澈月说:“比起移魂结,裂魂斩的确能影响多重魂魄。或许可行。只是……” “只是我没有本命灵剑,他又是鬼魂,中间隔着千辛万阻。”吕殊尧接话。 苏澈月有些怅惘:“若是父亲来得及教过我,我便可以帮你了。” “姜织卿也是这么劝我知难而退,然而没想到的是。” 他看着他眼睛,原本熬了大半夜的俊脸突然神采奕奕,“似乎对我而言……没有那么难。” “嗯?” “有件奇异的事,自从上次见过你之后,回去似乎感觉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他选了个轻松搞笑的说法,“姜织卿的鬼魂甚至都无需开口,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就好像能和他的灵魂对话——不……是好像能直接和裂魂斩对话……” 苏澈月愕然。 “是真的,澈月。现在让我说,就是给我一把剑,我能干翻整座鬼狱!” 苏澈月凤眼微青,险些被他逗笑,忽地又想起什么,严肃道:“怎会如此?” “你不希望我变强,早点把鬼主弄出来,回到你身边嘛?”吕殊尧面露委屈。 “当然不是。只是担心于你身体有损……” “你若是不放心,”他凑近,小鸡啄米似的啄他睫毛,啄得苏澈月阵阵发痒,“我找陶姑娘替我看看?” 吕殊尧一个人坐在前厅等待,院中红梅在皑皑冬雪中绽放,这冬便仿佛没有那么冷了。等到陶宣宣走进,五少主何子絮陪在她身边,丹唇外朗,风度翩翩。 他们是一起走进来的。 吕殊尧站起身,歪头笑着看陶宣宣:“不愧是女主角,领悟力和行动力超绝啊。” 陶宣宣:“……?” 转向何子絮:“感觉如何?子絮。” 何子絮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谢谢,谢谢。”他温雅的声音带着哽塞,说,“殊尧,谢谢。” 又说:“对不起,殊尧,对不起,不该那般构陷评判你。” 吕殊尧被他抱得胸口发闷,边咳边拍他肩膀:“咳咳……好了,别抱太久,澈月知道该罚我了。” “二公子哪里舍得罚了你。”何子絮感激地笑着,松开手。 三人围桌坐下,吕殊尧直奔主题:“我有事要请教陶姑娘。” 陶宣宣现在对他感情可谓万分复杂,想杀又下不了手,想爱又爱不起来。 “又有事?” “我如今,学招式很快,快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他认真地说,“还记得三天前,那夜大哥对我出手的招数吗?我回去闭目养神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睁开眼,那些动作就像一板一眼给我设置好了似的,我一下就全会了。” 第150章 陶宣宣:“……” 陶宣宣阴阳怪气地道:“鬼王么,过目不忘,移花接木是正常的。” 语气仍是不客气,却是挪揄大过辱骂,听不出什么恨意了。吕殊尧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指责不还口的样子,撑着下巴,扬眉不满:“我再说一遍,我才不是什么鬼王,你们等着打脸吧。” 陶宣宣没再说什么,倒是何子絮在旁听得若有所思。 他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三日前,我来请你们替我造肉|身那天。” “那天么……”何子絮说,“几月前,二公子身怀奇宝的消息不翼而飞,说探欲珠百变莫测,包罗万象,退能读人心声恶欲,进可夺人修为功法……” 吕殊尧瞪大一双黑亮的眼:“探欲珠?” 他回忆一番:“好像当日在抱山宗大殿,是有人这么说过……” 倏尔指着何子絮,“子絮,你明明深居简出,这收集情报的渠道,是真可怕……” “可是——探欲珠也不在我这里呀?” 门外有足履踩着细雪枯枝过,发出轻细咔嚓声。他们一齐望去,苏澈月抱着一簇胭红新梅,站在门口,眉眼柔和而安静。 乌发宽衣黑白分明,清冷中一捧红梅暖色,万粒天雪飘盈在他身后,一下艳煞了三双眼睛。 ----------------------- 作者有话说:我是土狗我爱写…… 月月:为什么你每次完事都不睡觉?我累死了。 尧尧:讨好型高精力人群是这样的,我还能再战五百回! 作者:jj不让你战,不好意思了 子絮的毒,尧尧参考的是现代血液透析技术,如有不科学之处请勿考究[求你了][求你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10章 一次就中 厅堂中三人皆愣了几秒, “……二公子?” 苏澈月携着新雪,缓缓步入,怀中红梅分了几枝给何子絮, 道:“多谢五少主收容。” 又捡着几枝给陶宣宣:“多谢陶姑娘出手相救。” 二人面面相看,惊讶都写在了脸上。以往能得二公子一句郑重道谢已是不易, 苏澈月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冰冰冷冷,能使眼神不用行动,能用行动不吐言语。今日怎么…… 给人送花? 他们目不转睛, 看着他最后走到吕殊尧身边, 紫衣青年扶他坐下, 眼里满是爱恋和柔情:“不是说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吗?” 他替他拈去眉间雪粒,望着他眼中水汽氤氲:“下雪了。冷不冷?” 苏澈月摇首, 将剩下满怀馥郁都捧给了他。没有说谢谢,什么都没有说,吕殊尧笑着接过, 借着交递时花枝的遮掩, 亲了他一下。 那一大捧红梅便同时漾红了他们两个人的脸。 陶宣宣:“……” 何子絮:“……” 何子絮看向陶宣宣,讪讪一笑:“霜禽欲下先偷眼, 粉蝶如知合断魂。昼昼, 这盛冬初梅,你想不想再要多些?” 陶宣宣一愣,撇过脸去:“我要这个干什么。” “好罢,不要便罢。总归这满园都是你的。” 陶宣宣气得耳尖发红:“你还是同他们说正事吧。” “好,说正事。”何子絮虚虚握拳,面上带着微光,笑咳几声, “方才说到探欲珠,此物可还在二公子身上?” 苏澈月一听就蹙了眉,想起那些人曾为了找这东西如何待他,心中透凉。吕殊尧感他所想,轻轻贴近拢他,哄道: “等我找他们报仇去。” 苏澈月又摇头。本就是自己急于找心上人而出的下策,带有一定威逼利诱成分,也不能全怪旁人。 “自恢复修为后,探欲珠便没再听到恶欲了。我感知不到它,但也尚无人能找到,所以应是还在。”苏澈月说。 “如此……”何子絮观察着二人亲密举动,“二公子可知寻找之法了?” 苏澈月踌躇着,是有人同他说过那寻找之法,只是当时他急火攻心鬼迷心窍,现在想来也不能全信。况且本就什么都没发生,此时说出来,平白惹得身边人不快…… 于是只说:“并未。” 何子絮沉默片刻,开口道:“探欲珠的消息现世,我忆起些旧事。” 苏澈月顿了顿,说:“愿闻其详。” 何子絮看着他们二人,说:“少时我贪玩,偷偷溜进家中藏书楼,曾得见一卷古籍,应是苏家先祖开垦宗派过程中流落出来的。” 吕苏对视一眼,霎时都有些紧张。 “当时读过只觉荒唐,并不放在心上。数年过去,我离家太久,早已无根,更是将有关家中一草一木,纤毫记忆一并尘封了。” “现在听你们说起,倒是想起来一些。” “五少主想起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探欲珠流传到某代苏家人身体里时,确实表现出了夺人功法之能,却不是生窃,而是复刻。” 复刻? “探欲珠诞于上古浩劫,此劫难死了很多人,又有很多人日夜挣扎在生死边缘,因为极度想要存活,爆发出来的生欲和怨气共同凝聚而成,亦正亦邪的宝物。此劫之后,苏家先祖因缘际会拿到探欲珠,植于体内。” “探欲珠一脉相承,随血脉繁衍代代流转,其效用会因宿主的体质禀赋与灵根品阶而异,天差地别。” 何子絮抬头,炯炯瞧着面前二人:“比如,在二公子体内,它展现出的是听读恶欲之能,但是在另一个人体内……”他转向吕殊尧,“就可能有复刻功法之效。” 吕殊尧嘴巴张大的能塞进一枚鹅蛋。苏澈月半知半解道:“你是说……” 何子絮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道:“虽然效用因人而异大相庭径,可探欲珠既是追逐求生的产物,便喜生命根源,再加上它是从濒死绝境中萌生的异宝,最喜栖身阴中带阳之所,甫一入人体,便会循着气机,径自沉落于对应之地。” “能够代代遗传,阴中向阳……”苏澈月若有所悟。 许是难以启齿,何子絮又停顿许久,才接道:“……宛如明珠深藏海水,探欲珠,就浸泡在苏家人的元精里。” “……” 和那个人跟他讲的大同小异。苏澈月道:“当时和五少主一起见过这本古籍的,可还有旁人?” 何子絮想了想,陷入回忆,“有。” 当时我们各持了半卷,我读到的,恰是讲述此宝溯源始末的部分。” 苏澈月心中生出一丝捕捉不明的疑虑,“那他看到的是什么?”既不是从古籍上读到的,那个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等等……”吕殊尧消化着他说的话,大为震惑,插话道,“你的意思是,探欲珠藏在……藏在……?!” “正是。” ——难怪……难怪! 难怪没有人找得到!修界之人虽对宝物心驰神往,毕竟都自诩克己复礼的名门大派,非礼勿视非礼勿动,谁会想到、谁会有脸去动那这种地方! “探欲珠沉藏稳固,轻易无法撼动,唯宿主与另一灵体相融相契方有一线机缘引其苏醒流转。比如,二公子的探欲珠,就是令尊与令堂……”何子絮没有说完,接着委婉问道:“不知二位……发展到哪一步?” “可有了夫妻之实?” “……” “……” 对面两个人同时石化了。 陶宣宣左观右察,早已得出结论,冷哼一声。何子絮眨眨眼:“那看来是二公子的……” “?” 那也不对啊! 世人皆以为他嫁给苏澈月,他才是承欢那个,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探欲珠怎么会进他身体里呢??!! 他理工男的一根死脑筋上来了,绞尽脑汁,思考着其中的不合理不科学性,倒是忘了事情本身是如何羞于启齿,转头看向苏澈月,露出无措的求助神态。 发现苏澈月坐在他身边,耳根早已红得滴血。 ……!!! 等会!! 吕殊尧顿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会不会是那一天浓软暮色里,他没控制住给苏澈月—— 脱口而出:“一次就中?!这么准??!!” 苏澈月:“……” 何子絮:“……” 陶宣宣:“……” 这到底是在讨论什么。 “殊尧运气好,探欲珠在你体内再现了复刻功法的能力。只要是你想要的法术,站在身负它的人面前,不出多少时日便能心领神会。” 吕殊尧脸还是锃亮泛红的,闻言也顾不得窘迫了,兴奋撑住桌案:“那我……就很快能用裂魂斩跟那魔鬼分离了?” 第151章 “你说鬼王和你同用一个身体?”陶宣宣讶异地问,“……你当真不是……” “我说了不是。”吕殊尧带着点怨怼的语气。 “……凭什么信你。” 何子絮道:“令尊的裂魂斩,我也有所耳闻。若真是双魂一体,斩裂后的结果并不那么轻易预料。谁离体、法力归属如何,皆不可卜测。” 吕殊尧捧过苏澈月的手,“澈月,帮我将各派宗主都召往昆仑山来好不好?” 苏澈月不以为意:“跟他们无关,不需向他们证明什么。” “只需让他们手拟道歉信,送往抱山宗,面呈于你,你亲自批复便可。” “谁说我要跟他们证明了?”他绾着他的乌发,“裂魂一斩,鬼王出世,必得将其除去。” 苏澈月:“我一……” “我舍不得你动灵力,而且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捧着他双手,放在手心里啄了啄,“让他们来帮你,这是他们欠你的。” 看他们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恨不得说一个字亲一次,何子絮忍不住道:“容子絮多言,探欲珠初入新囊尚不稳定,若重新离体,哪怕再得到,功效亦可能大不相同。你们……克制一些。” “啊……”吕殊尧立刻楚楚可怜抬起狗眼睛,“啊……”要了命了! 苏澈月:“……嗯,知道了。” 四人商榷完毕,吕殊尧陪着苏澈月去厢房看苏清阳。 探欲珠真相明晰,苏澈月没有瞒着他,同他一五一十道过。苏清阳已将青衣换成白衣,捏着早已凉掉的茶盏,几乎要将指骨和瓷盏一同碾碎。 “所以父亲一直求而不得,一直耿耿于怀祖父为何偏爱于伯父,将探欲珠留给他……”他冷笑着,甚至是冷静地分析着,“所以,根本不是祖父选了伯父,是探欲珠自己选了伯父,是天意选了他。” “……是。” “还好父亲不在了啊。”苏清阳失神一笑,“若是知道这个真相,他那么多年的绸缪,那么多年的郁结,皆是子虚乌有,海底捞月。岂非叫他比死还痛苦?” 他白衣散发,苏澈月透过他,看到了十几年前失去爹娘肝胆俱裂的自己。那时是兄长日夜相陪,从冰渊中拉起他,撑着他走过那条从此孤寒望到底的路。 现在,该换成他扶他了。 他们永远都是最亲的亲人,最好的兄弟,持久弥坚,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兄长,”苏澈月轻声道,“阳朔已入冬,宗里外林的雾凇快开了。犹记少时兄长不怕寒冷,最喜严冬赏雾凇。” “冬日最需相依取暖,我们……回家吧。” -----------------------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么土狗 - 看个开心就好,看得不开心就不看了。 要克制噜要克制噜。 尧:……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对我很不好!很不好!太狠了!! 作者:这么大的金手指都给你了,还不好呢(冷静端茶 第111章 家人 今年阳朔冬雪未至, 抱山宗上下已然一片素缟。山门白布蔓延向上,被风吹起,如无数虚薄纸魂飘荡, 一眼看不到尽头。 进了山门,苏清阳便是两行清泪无止。苏澈月敛着眼睫, 凤目微垂,陪他站了许久,沉默了许久, 才抬手触碰他宽厚肩头, 掌心温热地握了握。 苏清阳转过脸来看他, 看他侧脸俊美如画,相比自己少了几分锐利的英朗,又多了几分姣好温凌的柔雅。 他想起十一二岁时的苏澈月, 生了一张与他母亲辛旖极为神似的美人相,又总爱散着黑亮乌发,眉开眼笑追在他这个兄长后面跑, 一声声叫“哥哥、哥哥”。 很可爱, 很生动,很好看, 让现在的苏清阳回想起来, 总觉得那个苏澈月才是真实的苏澈月,既有伯父苏谌的端秀,又有母亲辛旖的明媚,天真烂漫,温婉多情,招人喜爱。 后来十五岁那年,他双亲离世, 变故突如其来,苏澈月身心重创,很长一段时间里百念皆灰心如槁木,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冷眼相看。他变得越来越清冷怠人,即使仍然恪守着苏家“大义为先”的家训,心怀千民万众,以身作则,却无论对谁都保持着疏离而又不失礼节的距离,不让任何人亲近。 就连自己这个总角相伴长大的兄长也不例外。 只是……好像遇见吕殊尧以后,那个十一岁烂漫柔情的苏澈月,似乎又回来了。 眼泪停在眼边,对他的主动碰触有须臾惊讶。 “……阿月。” “嗯,在。” “……对不起。” “兄长无需向我道歉。” 苏清阳点了点头,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自己抬袖抹掉眼泪,顺带将他的手移放下去,说:“进去吧。” 从主殿到灵堂,一路挂着白幡,杨媛身着素衣跪在苏氏灵堂中,面前停放了一口崭新的棺柩,上方供桌长明灯发出幽哀的光。 苏清阳步子沉重,一声不响地走到母亲身旁,也跟着跪。 “娘亲。” 杨媛没有看他。 苏澈月自他们身后上前来,点了三炷香,跪在一旁拜了三拜,再站起,将三炷香插在供桌香炉里。 甫一插上,身后就有利风扫过,他点的香被一只玉手一下连根拔起,踩在地上,就连香灰掉在手背也浑然不觉烫。 杨媛一个巴掌就要掴下来,被苏清阳拦住了手:“娘亲。” “你还护他?!”杨媛三个月来哭得双眼红肿,似乎泪水已经哭干,只剩绝望可怖的血丝游离其间。 她一指灵柩,苏询的尸体早该敛葬,是她一直以些微灵力维持其不腐,也该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面是谁?!苏清阳我问你这里面是谁!” 苏清阳嘴唇翕动,泪水再次滚落。 苏澈月却宛如无情无欲无动于衷的判官,在棺柩前,在苏家所有逝去的先灵面前,垂眼审她。 “叔父做的事,婶婶知情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阿月——” 杨媛一仰头,连想都不想:“我全知情。” “我桩桩件件都参与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瞪着苏澈月,“建密牢,造炉鼎,虐杀凡人,试图炼出探欲珠。” “还有给你下蛊,让你发作。放走孟士杰,让他引来各大仙门指认你。”她供认不讳,“我全参与了。” “娘!”苏清阳惊恐出声。 杨媛眉眼之间与辛旖有些相像,虽不如辛旖美得出众,却比她美得张扬。妯娌脾性也很是相似,一样的爽辣明媚,说一不二。 杨媛嫁给苏家之后,偶然从夫君酒后真言得知,苏询是摹照着大哥苏谌的人生轨迹,因着执念才挑选她做了妻子。 知道真相后,她有段时间将一颗爱慕的真心破罐破摔,将自己所有的坏脾气、糟模样都暴露给他。她急躁,跋扈,不善解人意也不知书达理,她要让苏询知道,欺骗一个真心想嫁给他的女子是什么狼狈下场。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全盘接受,反而一昧纵着她,言语敬着她,举止惯着她。 正如苏询自己所说,他的确没有能力,没有天赋,也没有机遇,只能被藏在他大哥身后,做一些端茶倒水看顾家眷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用他生来细致耐心入微的性子,做得极好。 好到杨媛可以忽略他的动机,他的野心,他的邪念。 好到她经常觉得自己是比辛旖要幸运幸福的,毕竟在苏谌面前,辛旖是会柔软下来的那个人,而在苏询面前,杨媛可以完完全全做她自己。 小女儿家的愿望本是这么容易满足,只是苏询,她的夫君,半生皆不得欢欣。所以她便可以摒弃自己想要的平淡幸福,陪他走这一遭肮脏泥泞的路。 “娘……”苏清阳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当下的决绝坦白让他再度陷入崩溃,“不要啊娘……求求你……” “求求你们……”他抓着杨媛的衣摆,跪倒在地。 杨媛搂着儿子,干涸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要跪,你不要跪,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们对不起你……阿阳……” 苏清阳转而去求苏澈月:“澈月,澈月……不要杀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我——” 他失神停下来想了想:“我亲自去鬼狱,亲自替你将鬼王迎回来,吕殊尧——” “兄长,我说过了,说过很多遍,他不是鬼。”苏澈月说。 苏清阳滞了滞,“好,他不是……你别杀娘亲,别杀她!” 苏澈月淡唇抿直,默了片刻,道:“我也说过,抱山宗宗主,由兄长来当。” 第152章 杨媛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既然兄长才是宗主,自然由兄长决定。” 苏清阳瘫在地上,如获大赦:“谢谢,谢谢……她的罪,我来偿……” “我还有一个条件。”苏澈月转过脸来,眉目不惊不扰,他坚定道:“兄长须向阿尧道歉。” “我……”苏清阳茫然地望着他。 “向阿尧道歉。”他又说了一遍,“谁都可以误解排斥他,唯兄长最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家人。兄长。” 苏清阳仰头看着苏澈月,他语气凌厉得不容置驳,提起那个人,神情却是瞬间柔软。 苏清阳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人受过的伤,露出过的委屈,看上去是乖巧冶丽、没有锋芒的,行事却那般勇敢坚韧,那天晚上躲也不躲的那一剑,还有那一句“我要和澈月在一起”。 他开口恍惚,却没多少不甘不愿,他说:“好……兄长会向阿尧道歉。” 苏澈月将他扶起,重新到供桌前点完三炷香,转身独自走出灵堂。 回到主殿,唤来方己:“你替我传信修界各大仙派,一个月后聚往西州昆仑山,共讨鬼主。” 方己一听,先是惊愕,再是愤怒:“……宗里弟子早就等着这一日,我们要给苏长老报仇,杀了吕殊尧!” 苏澈月抬眼看他,“吕殊尧是我的夫君,鬼王另有其人。” “……?” “吕殊尧是天下最不可伤害辜负的吕殊尧。再让我听到有谁要杀他,我先用荡雁断了那个人的喉。” 他坐在主座上,乌发被明光镀成墨金,凤眸一如既往细长上延,本是冷艳逼人,却比原来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柔媚。 方己惊得忘了回应。 夫……君? 抛开鬼主的事不论,二公子是不是说反了?不应该他是他夫君吗? 方己有点怵了:“二公子……兹事体大,不如先召集宗主们过来当面商讨……” 苏澈月说:“来不及。” “我明日就要回昆仑。” “可若是各派不信此事,认为抱山宗虚传消息,不愿配合……该当如何?”毕竟数月前,二公子在淮陵与整个修界相抗,恐怕早已和他们生出嫌隙。 苏澈月蹙起长眉,寒声问:“泱泱修界,渺渺众生。捣毁鬼狱,尔等无责?” “苍生岂我苏澈月一人苍生?” 方己忙站直应道:“自然有责。” “我会传音灼华宫主,借悬赏令一用。既能悬赏,自然也能追罚。谁若失约,曾经为夺探欲珠加注在吕殊尧和苏澈月身上的,必将加倍奉还。” “是……” 苏澈月自座上站起,走时回头问:“三少主还在宗里?” 方己愣了下:“啊,这几日苏长老新丧,宗里人皆在哀痛中奔忙,没留意到三少主去了何处……许是回庐州了吧。” 吕殊尧放下瓷碗竹筷,对芸娘说:“我吃饱了。” 芸娘怀着期待的面孔:“这一次有没有比上次好一点儿,没那么焦了?” “嗯,”吕殊尧笑着点头,“你真厉害。” 芸娘喜上眉梢地说:“下次,你带澈月一起来吃好不好?” 吕殊尧解释说:“澈月到这里来,身体会不舒服。” “啊。”她失望地垂下肩膀。“是了,我怎给忘了……” 吕殊尧问她:“你喜欢澈月吗?” “当然喜欢呀。”她又抬头,温柔地说,“他对你那么好。” 吕殊尧很感动,心念一转:“寻个机会,我带你去看他。” 芸娘刚想说好,又觉不妥:“可我这副模样,出去会很吓人。” “我有办法。”吕殊尧道,“不过你要答应我,见过澈月之后,就安心入地府去。好不好?” 可以回人间,还可以见到孩子的爱人,她似是好久没有遇到如此开心的事,原本惨白芳容甚至欣喜出了红扑扑的错觉。 吕殊尧替她收拾好筷碟,送她休息后,再次一个人走到噬域那片红雾前。 ----------------------- 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 第112章 新岁旧年人 这片雾气一如既往红得骇人, 腥味冲天,隔着结障都能听见里头恶鬼如潮,兴奋不已又饥饿不已, 哪怕只是伸进去一个指头,顷刻都能被它们分食殆尽。 五官都开始抵触起来, 跳进噬域那几日钻心蚀骨的疼痛返潮而上,他深深呼吸一口,坐在血雾前。 缓了一阵, 才气沉丹田, 低低发声: “出来。” “……” 幺郎在颅腔内应声:“干什么。” “噬域之前不是停摆了么?这些东西怎么又闹起来了。” 幺郎哈哈大笑, “吕殊尧,难道你妄想靠那两句轻飘飘软绵绵的咒诀,就能永远控制整个噬域?” 吕殊尧拧起眉:“什么意思?” “那只不过是权宜之功, 能短暂迷惑它们,维持片刻就已经是菩萨保佑。” “那如何能毁掉它们?” “想什么呢?”他带着幸灾乐祸语气,像孩子嘲笑同伴无知:“你以为这里的恶鬼, 跟那天被你放逐到淮陵城的一样?” “能进噬域的, 那可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呀。”他得意洋洋地炫耀,“可都是经过千百轮相厮相杀, 死去最久、怨念最重、杀意最盛、资质最好的……全都在这里了。” 吕殊尧听得不耐:“就算如此, 它们还敢悖主不成?” “你们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若是管得多了,将它们管得束手束脚,还哪里来的野心,哪里来的兽性?” “这些恶魂啊,杀红了眼吃撑了肚, 进了噬域,一开始没活人可喂,饿得嗷嗷哭,后来又开始互相惦记,要互吞了!——可噬域里的鬼,和外面它们杀过的大不一样,哪一只不是大浪淘沙首屈一指!” “想吃对方?那就拼杀啊!吕殊尧,你不是很聪明吗?不妨想一想,这样发展下去,剩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是强者恶者生存! 他说没见过人间,要自己造一个人间,就真的从天演论进化论开始,从造食物链开始,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成狼成虎! “后来我是怎么训练它们,让它们敢去吃这世间灵力最高强的一批人?人间有宗师,地狱有我鬼王啊。我可是以身作饵作靶,在噬域里呆了够久。起初给你的咒诀是生效的,渐渐它们竟能适应抵抗了,发疯了,不受控了,险些将我都吞吃了!——多么美妙的结果。” “如此我才放了它们对付苏谌,对付常徊尘。吃过活人,更知其美味。就是十殿阎罗判官、地藏菩萨来了,都难以超度它们。吕殊尧,你以为用咒诀救苏澈月毫无代价?!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咒令就像不问缘由不顾后果的雷霆手段,最易激起这些孩儿们的逆反心态,用得越多、越频繁,它们积累的恨意越大、力量也越可怖!你说说,该如何毁?” “你这疯子……”吕殊尧后脊冷意直窜。 “我不相信毫无办法。” “办法么,倒也是有的。”他继续戏谑,“到底苏辛常三人将它们封印了十二年,使我元气大伤,不得不借吕小公子的身体闭关。” 他笑声桀桀,“你和苏澈月本事如此高超,不如你们学学先辈,一块殉在这儿,说不定可以多压制它几年?” “既然你们这么爱那个人间,痛恨这里,考虑考虑我这个提议如何?” 吕殊尧双拳紧握,冰冷道:“你做梦。” 幺郎缄默片刻,气氛如冰。 “好啊,到底是谁在做梦,那便拭目以待吧。” 他又在雾前坐了很久,竭力压下对这颗坏到极致又坏得纯粹的灵魂的恨意,保着最后一丝怜悯同情: “今岁除夕前夜,我允你出来与雪妖相聚。” “这是最后一次。”幺郎还没说话,他再说:“在你临死之前。休想为恶,我会一直看着听着你。” 白日沉,寒雪纷,新朝又复至,犹是旧年人。 何府的年节之闹终于有了例外,不再因五少主毒疾突发而忙乱,而是因为府宅的主人一起站在厨房后窗,为了豆花蒸咸的还是甜的而争吵。 “殊尧是庐州人,二公子是阳朔人,两边分吃咸甜豆花,理应两种都备……” 陶宣宣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家一直都吃甜豆花,你在时也一样,你不是最清楚么?吕殊尧真是人如其名,净给他搞特殊了?入乡随俗的道理他不明白?” 第153章 何子絮唤道:“昼昼,昼昼。” “……”陶宣宣:“咸的我不会做。” “我来试试?” “你已经忙前忙后一整天,明日还要滤血,能不能给我消停会?” 陶宣宣扎着元宝髻,挽着长裙袖子,忽地踮脚,用沾着豆渣的手掰他的脸,语气不善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该不会对他有别的意思?” 何子絮一惊:“怎么可能?我……” “也是,”陶宣宣拍拍手打掉豆渣,“你要是敢动旁的心思,二公子眼里最是容不下沙子,岂能放过你?” “——在说我什么?”苏澈月提着一串鞭炮似的红辣椒走进厨房。 “没什么。”陶宣宣指指他的手,转移话题,“二公子弄来辣椒做什么?府里没人吃辣。” “是不是看辣椒颜色喜庆,用作点缀,讨点彩头?” 苏澈月扬唇浅笑:“他喜欢吃。” 他也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小臂,雪枝般十指在案上洗洗剁剁,将辣椒一只一只摘下切齐,动作早已娴熟。 陶宣宣想起那段他还依靠轮椅行动的日子,好不容易劝服他安定下来治伤,不发疯要找吕殊尧了,每一天去看他,他仍是郁郁寡欢,眼神每每投过来,看起来都难过难受极了。他每天都要写信,写好多好多的信,交到陶宣宣手里,陶宣宣都要纠结到底帮不帮他寄出去。若是寄出去了,吕殊尧忍不住又出现,那他们的计划不就功亏一篑了? 那时候的他还保留着几分清高的自尊,不愿意开口诉说思念,只是写完信就失神地盯着一切,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趣,阑珊至极。 “你若是想他,便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吧。”她有一次忍不住说。 苏澈月空洞回应:“做什么?” “比如……”陶宣宣信口说了一个,“学学做饭?” 苏澈月居然就真的答应了,治疗之余自己推着轮椅,从头学起,向她和小僮们请教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近乎厨房与卧房两点一线,这么度过了那难捱的三十三天。 其实也就是三十三天而已。陶宣宣想。 整个天下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二公子,怎么会这么黏那个人?简直像把每一天都过成了一整年。当时如此,如今…… 小僮从府门匆匆路过厨房门口,无意喊了一句:“吕公子好像到了!” “哎火啊二公子——” 陶宣宣再一转头,灶上分明还炖着羊肉辣羹,柴火正旺,那明明山间雪一样清冷素白的人儿早就没影了。 她叹了口气。如今——还是如此。 苏澈月奔到门外,气息都未调匀就扑到他怀里,双手勾着他脖子,抬起足跟仰头吻他。 户外风雪飘飘扬扬,除夕路上空无一人,他们站在街尾,在整条长街的注视下,吻得痴醉,吕殊尧低下身搂他柔软的腰,像笼着一片湿乱迷蒙的雾。 很绵长的一个亲吻,这一次破天荒是吕殊尧先受不了,分开一点距离,呼哧呼哧地哈着气。 “怎么了?”苏澈月声音湿湿的,眼睛也湿湿的,意犹未尽看着他。 “好辣……”他眯着眼眸,伸着舌头呼气。 苏澈月不解:“什么?” 吕殊尧拉下他的手,捧在唇边亲了亲,说:“碰了辣椒?” 苏澈月恍然大悟:“是,方才在做菜……忘了净手了。” “好着急。”吕殊尧边哈气边笑,再凑近吻他下颌、长颈,捏着他的腰说:“不过,这里也是真的好辣。” “嗯?” 吕殊尧故意用他听不懂的现代词,又说了一遍:“老婆好辣。” 苏澈月虽听不懂,但见他越说越轻佻含情,提醒道:“现在不能。” “我知道。”吕殊尧抱住他,在他锁骨处蹭来蹭去,“真磨人呢。” 苏澈月就笑了:“进去吃饭。” “好,听老婆的。” 他们扣着手走到主厅,陶宣宣和何子絮已经摆好桌子等着了。与去岁相比不再是清汤寡水,家常团圆饭菜都备齐了,虽不是玉盘不是珍馐,也足够温暖美味。 真好。 华灯初上,厅里烛火盛盛。吕殊尧看着一桌三人,虽神情各异,但都各怀欣喜。不再是去岁那副模样,一切都在好起来。 陶宣宣自觉给他们分别摆上咸甜豆花,吕殊尧笑得齿白粲然,道:“我和我们家澈月吃一样口味的。” 陶宣宣:“?” 陶宣宣:“老娘做得这么辛苦你再说一遍?” “……” 何子絮默默和吕殊尧换了碗盏,说:“我爱吃咸的。” 苏澈月不言不语给吕殊尧盛了一碗羊肉辣汤:“吃这个。” 吕殊尧一扬眉:“你做的?” “嗯。” “那我要一滴不剩全部吃完了。”他笑眯眯地捧起碗,陶宣宣道:“这里一桌四个人,就你一个没动手,大摇大摆就来蹭吃蹭喝了。” 吕殊尧举手投降:“我可以洗碗,我最会洗碗了。” “……” 席间何子絮端起一杯酒,又被陶宣宣瞪了一眼。他忙道:“就喝这一杯,明天一定乖乖做你裙下之臣,好好滤血。” 陶宣宣:“……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喝一杯无大碍。”吕殊尧说着,自己也举起酒盏,微笑着说:“敬新年。” 苏澈月紧跟其后:“敬新年。” 三个人目不转睛看着桌上唯一的女子,视线焦点的陶宣宣浑不自在,别过脸,手抬了起来。 陶宣宣举杯,脸色变幻着,犹豫半天,看着吕殊尧,说了一句:“谢了。” 众人都默默等待着。她终于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吕殊尧。” 吕殊尧一歪脑袋,会心一笑,道:“没关系。” 万般快意,千番恩仇,尽在杯中解了。 饭后的何子絮再次提议外出逛逛,陶宣宣黑着脸,没有反对,四人各自披了挡雪用的皮质斗篷,一同出门去。 对平平淡淡的人间而言,新年总似旧年,风景不变,祈盼不变,守岁庆祝的方式也不变。瓶鸾树下仍是一群人仰望许愿,吕殊尧站着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五少主:“子絮,会爬树吗?” 何子絮不明所以,倒是陶宣宣显得局促:“明日还要……” “好吧。”吕殊尧笑容明艳狡黠,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子絮啊,等身体好些的时候,别忘了爬一爬这棵瓶泪树,上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陶宣宣:“……” 何子絮若明若昧,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和陶宣宣两个人在树下拉拉扯扯起来。吕殊尧趁势牵走苏澈月,两个人跑到了人群刚刚架起的篝火堆旁。 “澈月,想不想跳舞?”他转头过来,眼睛像黑钻石一样熠熠发亮。 苏澈月莫名心跳加速,继而想起了去年除夕夜,自己还坐在轮椅上,有漂亮的姑娘来邀请他跳舞的事情。 顿时又醋意翻涌,略带不悦道:“你去岁不是说不会跳舞,不喜欢跳舞么?” 吕殊尧学着西方绅士的样子,托起他手心,朝他手背印下一吻,彬彬有礼道:“特意为你新学的。” “你若不喜欢,我今夜就把它从脑子里清出去,丢个干净。” 苏澈月忍不住要发笑,睫毛一阖一掀,用女王似的口吻,纡尊降贵: “那便跳吧。” -----------------------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期末真的来了[爆哭][化了] 子絮:在原著因为昼昼被二公子盯上,现在又因为殊尧被二公子盯上,我咋恁倒霉 第113章 篝火舞 吕殊尧实在爱死了他这副一会冷一会热的劲儿, 动情将他十指吮吻个遍,牵着他走入火光人群中。 只是如意算盘没打响,忘了篝火舞不是双人舞, 一靠近就险些被围圈雀跃的人群冲散。所幸苏澈月牵得够紧,始终没有松手, 最后好不容易挤到内圈里,却发现两个人怎么都不合群。 “你们的手,牵起来呀, 牵你们旁边的人呀!”有人指挥他们。 吕殊尧转眼一看, 他的右边是苏澈月, 左边是个不认识的姑娘。再探头,苏澈月的右边又是另一个姑娘。 “牵手牵手,快牵手, 别让圈断了呀!” 在人潮推推搡搡下,吕殊尧朝苏澈月唇语:“牵不牵?” 苏澈月眼见气氛烘到这了,点了点头:“可以。” 他自己先牵起了旁边的姑娘, 吕殊尧撇撇嘴, 也跟着照做。舞圈顿时和谐不少,众人载歌载舞, 高声欢唱, 各个面庞被火光映得通红,围起来的火圈远远看去宛如春夜鱼龙。 第154章 吕殊尧其实是会跳舞的。 那时因为爸爸不回家,妈妈经常一个人坐在家里,听着电视机放出来的杂音发呆,时不时发出莫名的笑。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杂音而已。可是当时的他回到家, 见到画面里是几个少年在跳嘻哈舞,而她坐在沙发上,唇角上钩。 便以为妈妈喜欢看跳舞,看到会高兴。 于是他趁着课余,偷偷到外面报了个班,想学成之后哄她开心。 他学得很认真,有关能让家里变好的一切他都愿意尝试,领悟也很快。只可惜,妈妈发现得也很快。 她并不如吕殊尧想象中的惊喜,相反,她不高兴到极点,追到舞蹈排练课室,扯着吕殊尧后衣领子,一把打掉他攒了几天饭钱新买的棒球帽,吼道:“吕殊尧,家里什么样子你不知道?!还有心思出来跳舞?!” 当时他恰好被老师选中作领舞示范,众目睽睽之下,隆隆掌声演变成窃窃私语,他就这么被妈妈生拉硬拽地提了出去,回头能看见各种异样的眼神,不约而同钉在他身上,扎得他生痛。 后来再无人知他会舞。 所以去年的这个夜晚,他是当真不愿跳的。可是现在苏澈月站在他身边,除了死亡,他什么都想和他一起尝试,什么都想和他留有共同的记忆。 他偏眸笑意深深地看着他,放开跳了起来。篝火舞虽和街舞大不相同,但舞蹈在形也在意,练家子到底是练家子,就连简单的挥手踢腿都被他舞出痞帅神韵。 旁边姑娘悄悄瞥眼看,渐渐地脸更红了,拉着他的小手轻轻使上了力。苏澈月将一切尽收眼底,尽管什么也没发生,那股子酸醋气却又翻涌而上,他眯了眼眸,心里已然在酝酿风暴。 右边不知何时从姑娘换成了个魁梧的男人,一上来就把苏澈月修瘦的手完整包在他手里,握得用力。 “公子姓甚名谁,从何处来?”魁梧男人生得浓眉大眼,目光炯热瞧他,粗着嗓音问。 苏澈月蹙眉片刻,又改成扬眉,笑了笑,转而对左边人低声说:“他问我名字呢。” 吕殊尧看了一眼,冷淡道:“那你告诉他,你是抱山宗二公子。” “为什么不能说名字?”苏澈月无辜地问。 吕殊尧忽然就停下来不跳了,一双长眼直直勾着苏澈月看,旁边的姑娘撞到他身上他也不睬。 “公子……?” 吕殊尧直接拉着苏澈月往外走。 那魁梧男人并不想松手,回头一看,与他身量相差不远,但不如他健壮的漂亮青年,散着卷长的发,笑容森森看着他。 那笑太瘆人了,钻得他骨头软,近两米高的男人下意识打着寒颤松了手。再回过神来,心仪的郎君和那青年皆不见踪影。 苏澈月被吕殊尧拉到寂暗无人的树影下,那人还特意挑了棵不那么粗粝的树干,将他整个人抵上去,低着头问他: “玩儿的高兴吗?” 苏澈月挑着凤眼:“高兴。” 旋即两只手被他抓着举高,贴在树上:“玩尽兴了没有?” 苏澈月的气息被迫悬高:“……没有。” 断忧自紫袖探出,绕了树干一圈,将他的手捆住了。苏澈月轻吸一口气:“做什么?” “你喜欢那样的?” 苏澈月意有所料却明知故问:“哪样?” 吕殊尧架起他双腿扣在腰上,自上次锁墙抱后他就迷恋上的动作:“哪样?” 苏澈月被绑高双手,系在锁骨处的大氅带子勒得有些紧,吕殊尧贴上去替他咬开绳结,皮氅松垮垮挂在他身上。 “想告诉人家名字是吗?苏澈月。” “名字,苏澈月?” “苏,澈,月?” 苏澈月被他唤得心猿意马,要报复他的念头忘了一半,含糊不清道:“为何牵姑娘,你不醋?” “姑娘哪里吃得下你。”他不怀好意,一只手顺着膝弯向上,摸到熟悉而敏感的位置,“再问一遍,你喜欢哪样的?” “我喜欢……你……”苏澈月闷闷哼了一声,靠在他肩上。 “那为什么要告诉他名字?”他不肯善罢甘休,“我做得不够好吗,二公子?” 苏澈月挂在他腰上的脚尖都绷了起来,毫无气势地说:“是你先和别人……” 吕殊尧想了想,颇为愉悦地笑了,松开指:“我和别人什么?” “你跳得那般好,你让她们——” 他再也等不了他说完,一下就贴着吻上去了。 吕殊尧极其迷恋抱着他腿,仰头吻他的姿势。以这个姿势为始,再以另一个姿势为终。二公子总是高高在上清冷无尘,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可以,一点一点,将他从高岭神坛引诱下来,诱他入情潮欲水,溺风流人间。 两个人都把刚刚醋意大发的不快丢到一边,断忧撤了力道,下一秒苏澈月就搂住他脖颈,唇舌缠绵,如汲槐蜜,如啜烈酒。 分开时吕殊尧痴迷地瞧着他,开口声音低哑得性感:“你喜欢看我跳舞?” 苏澈月气息不匀:“……喜、喜欢。” “那以后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苏澈月唇角勾了起来,箍得他颈脉突突跳:“只要你……不要别人。” “嗯。”吕殊尧往后探了探,“衣裳湿了。冷不冷?”(被雪淋湿了) 他们贴得很紧,苏澈月能感受到彼此腰腹下起的变化。他没忘记探欲珠的事情,隐忍而克制地叫:“吕殊尧……”(吃太饱了腹胀) “嗯,不能做。”手又不安分滑到前面,相贴的部位,“回去好不好?我可以这样给你……”(不能做所以没做,期末很忙我真的没空陪你闹了!) 迷迷糊糊地,苏澈月就这么被他抱着,承着一路形形色色的目光回到府中。 西厢无人,房门锁下,就是一片靡靡天地。吕殊尧还是一样的姿势,将他抄抵墙边,眼见他含泪失语,眼见他渐软渐低,意念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为!) 墙外梆声响起,除夕夜敲得尤为响亮振奋。一声,两声,三声,房里香钟同步倾漏,一下一下漏在苏澈月耳边,也漏在了吕殊尧的手里。(什!) 他把化水化雾的人放回床上,拥他,吻他,然而全都只是隔靴搔痒,望梅止渴。他忍了好久好久,忍得喉头颤抖,眉心夹出大颗大颗汗珠。(么!) ……都怪那五大三粗的男人,非把他对苏澈月的占有欲,一寸一寸全挑起来了。(锁!) 挑起来,就压不下去。(我!) 等到苏澈月缓过劲来,见他神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他随便编了个理由:“三天后就要裂魂了,有点紧张,怕被赶出来的是我,不是他怎么办?” “那就躲到移魂结里来。”苏澈月摩挲他的脸,温热酥麻的摩擦感更让他煎熬:“澈月……” 声音都不对了,又如何都舍不得离他远些。 苏澈月目不转睛瞧着他,想到方才下腹紧贴的侵略感,逐渐瞧出些端倪来。 他想了一瞬,手指抚上,吕殊尧蓦地吸一口气:“不要碰。” “难受吗?”苏澈月问。 又是一阵钟梆声响,时间失控,逼近新春子夜,风鸣不歇。 钟声跨过庐江,遥遥传进渡口。吕轻松沉默饮尽杯中浊酒,忽然道:“已经两年了。” “什么两年?”吕轻城坐在他身侧。 “阿尧已经两年没有在我身边守岁了。” 他呢喃自语:“庐江又有人在雪钓,他在院子里种的梨花也要开了。” 吕轻城听着钟声模模糊糊,淡声道:“大哥喝醉了。他已经不是阿尧了。” 栖风渡闭门多日,冷冷清清,吕轻松又嘱咐弟子们不必熬夜守岁,早些休息,偌大的庭院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他觉得很冷,捂紧了大氅。 “他不是阿尧。可是为什么……” 吕轻城与他对视,见他浊目切切,又是一副忧思模样,问:“大哥喜欢那个人?” “想让他做你的孩子?” 吕轻松一怔,好像觉得这句话深刻背叛了什么,否认道:“不。” “若是不,为何栖风渡要闭关,为何淮陵一战,我们不参与?” 吕轻松有些无措:“我不可以忘记她的孩子,我得把他找回来……” 吕轻城知道一些他年轻时的事,被父亲带到昆仑山历练寻机缘,遇见一名一眼万年的女子,一颗英雄心就此沦陷。 第155章 可惜情生得不逢时,有缘无分,她已经嫁做人妇,恩爱美满。 吕轻松酩酊数日,情窦尘封。那丈夫分明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吕轻松既不杀也不抢,只是时刻关注,给那名女子种了法诀,以便感应到危险时能随时去救她。 唯一的私心,恐怕就是藏了她的亲生骨肉,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是,我们要把阿尧找回来。”她说,“大哥,三日后昆仑山急召,我们应吧。” “难受吗?” 钟声和人声一起,混淆在他耳边,暧昧不清。屋外清寒,他却炙热的仿佛被丢进火里,烧得浑身发软。 苏澈月微抬了颈,眸光深似谧海:“难受吗?不要骗人。” 当然难受。他很想做,很想要他。(只是想!没有付诸行动!不要锁!) 但此刻不能冒让探欲珠离体的风险。 其实还是有办法纾解的。何子絮说过,唯有进|入交|契才有影响,那如果不进|入不交|契……(如果:表假设!没有付诸行动!不要锁!) 不。不可以。 ……这可是苏澈月啊。 “我……” “疼要说出来,难受也要说出来。” “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苏澈月说。 他总在不经意地引导他,灌输他,将他早被打碎的自信心和配得感重塑,塑成坚固,他要纵着他越来越狂妄自负,越来越放肆无人。 “难受吗?” 吕殊尧的手穿过他发丝,被缠得凌乱,中了蛊似的答他:“很难受。” “想要什么?” “想要……你。” 想要你伸手,想要你低头,想要你尝一尝—— 情动不已,却是羞耻难当,他无法开口。 最后一道梆声重重响起,子夜已至,烟花当空喷薄绽放。在一片聒噪喧扰中,两人身形反转,苏澈月撑在他身上,凤眸佻扬,似笑非笑。 他只要这一个姿势,就让吕殊尧头皮发麻,血脉贲张。 “新年快乐,”他垂着眼说,“遂你所愿,许你欢喜。” ----------------------- 作者有话说:什么虎狼之词()给自己写脸红了,捂脸捂脸 尧尧真的会跳舞哦!我直接斯哈斯哈,考拉抱也斯哈斯哈,疯批月的主动也斯哈斯哈 第114章 到底谁嫁谁呢 吕殊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见, 看见他雪枝般的长颈是如何垂下去的。也许他看见了,却自私邪恶地视而不见,任他俯|低, 任他臣服,任它接受滋养, 任它野蛮生长。 他喜欢也习惯摸苏澈月的头发,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从指尖到指骨都在颤抖, 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摸得那么用力, 近乎是按住。 “澈月……” 苏公子怎么可以这样爱他。爱得他惶恐无极,爱得他感激涕零,爱得他别无所求。 “深|一点……紧|一点……”他终于无法克制地说出来。 苏澈月用喉咙嗯了一声, 顺从着他。 天地无色,日月无光。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极其模糊,似乎过了很久, 又似乎只是一会儿。直到极致的难受转为极致的舒服, 他抱着苏澈月,好像拥有了整个宇宙。 “还难受吗?”苏澈月沙哑地问。 “特别舒服。”他诚恳地说, 低头寻他的眼睛。苏澈月反手捂他双目:“不许看。” “为什么?” 等了一会, 没有回应。吕殊尧在被夺去视物权中逗他:“老婆害羞了。” ……做都做了,害羞还顶什么用。 “那还怕吗?”苏澈月继续捂着他眼睛问。 吕殊尧知道他指的是三日后可能会有的一场恶战,贴着他额头说:“一点点。” “怕出了差错,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澈月指尖动了动,慢慢放下来,取而代之用唇碰了一下他眼边:“不用担心。” “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想办法去见你。” 这吕殊尧是相信的。为了见他, 他连地狱都愿意下,连灵核都可以挖。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苏澈月。” “嗯?” “等鬼狱破了,我们结……我们成亲吧。 ” 苏澈月盈盈一笑:“我们不是早就成亲了么?” “那能算吗?”他想起一年多以前初到抱山宗的情形,忽然委屈起来,不高兴地说,“就我一个人坐着轿子,颠了一路,被人围观着笑着看了一路,你连迎都没迎,我也没有拜过伯父伯母。” “谁家好人这样嫁人的?啥也不是。” 苏澈月笑得更深,说:“那你再嫁一回。” “下一回我要骑马。”他又高兴地说,“骑马才帅呢,男人就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苏澈月挑眉,伸指抵着他脖子,佯作威胁:“骑马可以,看花不行。” “小气——咳……我错了……咳,尊上饶命。”他咳得满脸通红。 又哄了半晌,烟火声渐渐稀薄。两个人躺在床上,吕殊尧轻声问他:“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起来守岁好不好?”吕殊尧邀请道,“我想堆雪人。” 苏澈月就跟着他起来了,吕殊尧给他裹得严严实实,还不忘把白氅的兜帽替他罩上。 橙红的烛光下苏澈月肤光赛雪,唇红瞳深,大氅和兜帽衬得他比平时柔软纤细,活脱脱像个被自己打扮出来的美人娃娃。 吕殊尧看得十分心动,抱着他上亲下亲左亲右亲,亲够了,才搂着他出门。 院子里下过雪,铺得满园厚厚一层,大地盖上了被褥,也变得安分,不再呼风唤云,夜空一片晴明。 二人玩雪经验都不太够,吕殊尧费了老大劲,徒手将一堆一堆的碎雪拱到一块儿,苏澈月再将它们耐心揉成团,将近半个时辰才堪堪得见雪肚子的形状。 原来二公子也会有不擅长做的事情啊。吕殊尧在心中悄悄幸灾乐祸,伸出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抱在他外氅上:“冷不冷?澈月澈月。” 苏澈月拉下他的手,拢在自己同样冰凉的手心:“不冷。手痛不痛?” “好痛啊。”吕殊尧毫无顾忌朝他撒娇,“堆雪人太难了。” “那放弃?” 吕殊尧黑亮的眼睛骨碌骨碌转着:“不行,不能半途而废。” “那我们换换。”苏澈月主动承担起拱雪的任务,换吕殊尧去加固雪肚子。吕殊尧看着苏澈月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大圆球,忍俊不禁,伸出手指戳了戳。 只听细微的几声“哗啦”,苏澈月转过头来,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半时辰的劳动成果滚碎了一半。 那人还可怜兮兮蹲在一旁,乖顺又明丽的五官泫然欲泣:“……我搞砸啦。” “……” 吕殊尧看了他很久,等不到苏澈月说话,他一下又陷入惯性的反思。是不是玩过火了?这可是苏澈月挨冻半个时辰才做出来的……自己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这么顽皮赖皮,肆无忌惮……这不是他,这不该是他…… 要是澈月真的生气,就糟了。 他忐忑地收了笑,又变回那个怯声怯气的吕殊尧:“澈月?” 苏澈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复又蹲下,看不出情绪地瞧着他。 他被看得心慌,张口就要道歉:“对……” 被绵软润凉的嘴唇截住了。 “罚亲一下。”他说。 吕殊尧的心就这么怦怦跳着,又跃回了肚子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雪人终于成形。虽然肚子不够圆,不像苹果却像梨,虽然脑袋有点歪,脖子几乎没有,可吕殊尧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苏澈月捡了几片枯枝树叶,缀作它的五官和四肢。吕殊尧想了想,将断忧扯出来,缠在雪脖子上,当作给它围了一条紫色围巾。 “紫色的围巾,交到你手里……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妹妹说得对!”还欢快地哼了起来。 “什么妹妹?”触发了苏澈月的关键词。 吕殊尧:“雪人妹妹。” 他轻吹了声口哨,树后沙沙来了一阵风。苏澈月被风迷了眼,站在原地彷徨一瞬。等风过了,再看过去,那雪人的枯叶眼睛像是装满月色和星光,陡然变得亮了起来。 吕殊尧坐在它身旁,靠得很近,向他伸手:“澈月,过来,坐到她身边。” 苏澈月不知何谓,却不多问,安静步过去,与他分坐在雪人两侧。 “这就是澈月。”他听见吕殊尧温声说,“与你想象的一样吗?” ……在和谁说话?雪人吗? 第156章 “澈月好不好看?” 苏澈月垂眸听着,觉得荒诞,以为吕殊尧又在逗他,便高傲地应:“自然好看。” 吕殊尧笑得好大声,见牙不见眼。笑够了,才停下来,又对着雪人说:“他美而自知呢。可不好管,刚才差点就被人拐跑。我得看紧了。” ……又发什么魔怔。 就这么听他自言自语了片刻,吕殊尧说:“澈月,你抱抱她。她可喜欢你了。” “怎么抱?” “就像这样。”吕殊尧大大展开双臂,圈住雪人肚子,贴着它歪歪扭扭的脸颊。苏澈月迟疑一秒,选择像尊重裸食粉一样尊重这个行为,也展开手,从另一边抱过去。 天地纯白,远远看去,就像三个温暖鲜活的人,真真切切拥抱成团,长情脉脉。 恍惚间,他听见吕殊尧最后低语,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芸娘,你可放下牵挂啦。” 苏澈月抬起眼,一片白茫茫间,看见雪人枯叶眼睛下渐渐融出两道水痕,宛如母亲迎归游子时,落下的蜿蜒曲折之泪。 天蒙蒙亮,空气里尽是烟火坠散后呛人的硝烟味。吕殊尧把脸埋进枕边人颈窝,使劲嗅了半晌,闻够了青梨香气,才蹑手蹑脚地放开。 刚坐起来,还没下地,苏澈月就仰起脸抱住他的腰,半睡半醒地道:“大狗。” “……” “又想趁这种时候走掉?” 吕殊尧回身躺下,圈着他:“怎么觉越来越浅了?” “要看着你。”苏澈月睁开眼,眼神半是宠爱半是责怪,好像真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爱犬:“只有我睡醒了,点头了,答应了,准许你走你才能走。” 明明带着傲慢训斥的语气说的话,却让吕殊尧一阵心软心疼。跟自己在一起就会睡得不彻底不安心,根本是应激反应,是自己屡次丢下他带来的不好的身体和情绪记忆。 想起自己打着这样那样身不由己的旗号,不打招呼没有解释,撇下他很多次,换来的却是他毫无嫌隙矢志不渝的追寻。 宁愿委屈和伤害自己,也要留他在身边。 他想起自己同何子絮说的豪言壮语,不禁失笑,他是注定会沦陷给苏澈月的,无论是身体欲望,还是精神信仰。 “那我现在可以进鬼狱,做做战前热身吗,尊上大人?” 苏澈月还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留在外头,等其他宗门的人来了,见到我说不定又是要打要杀的。” 吕殊尧狗眼汪汪地看他:“你要替我镇镇场子,别让他们坏我的事。” “要保护我,别等魂还没裂清楚,先被自己人给捅穿了。” 苏澈月竟然觉得他言之有据,无可驳斥。可又实在不想放他一个人走,毕竟前路迷途,诸多变数,鬼主现世鬼狱大开,苏澈月哪怕再强大……也是怕的。 并非怕死,是怕不能和他同生共死。 他抱着吕殊尧,什么话也不说。吕殊尧却知道他在想什么,温柔地笑了: “尊上大人害怕了?” “……没有。”苏澈月否认了,“只有你这样的小公子才会害怕。” 吕殊尧嘻嘻地笑:“我是小公子,那你是什么?澈月哥哥?” 苏澈月后背一烧,伸手拍他发顶。吕殊尧按着他的手,五指扣进去:“那澈月哥哥要不要保护我呢?” “……嗯。” “那尊上大人许不许我走呢?” 苏澈月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先下床,把他牵起,替他更好衣,披上冬氅。吕殊尧亲了亲他额心:“两日后,昆仑雪山见。记得多穿点儿。” 苏澈月眼也不眨看他转身,忽而心如鹿撞,比潮汹涌,追上前将他复又拉回椅上,自己顺势坐了上去。 吕殊尧:“……” “就差临门一脚,澈月……”再忍忍,不能功亏一篑啊。 苏澈月搂他脖颈,认真注视他双眼:“吕殊尧,别忘了,我们要成亲的。” “不会忘,比储存芯片记得还清楚。” 苏澈月说:“你要纳彩请期,穿交领喜袍,骑红鬃烈马到阳朔来。” “身后要跟着胶漆合欢,鸳鸯奠雁,配以鹿皮。在吉日良辰,我于桑榆黄昏,设百里红妆等你。” “障车听祝,青庐拜礼。丝缕绾扣,合卺缠绕,永结同好,誓不分离。” 吕殊尧是个清澈的男大学生,对现代婚嫁仪式尚一知半懂,更别提古代。他不明白苏澈月为何突然那么正经,把他要嫁去阳朔的流程给念了一遍,其中还有大半听了个囫囵,可他还是很愉悦地应了:“嗯,晓得啦。” 苏澈月盯他半天,见他没有半分惊喜之意,就知他没听懂。 ……算了。 苏澈月站起来:“你走吧。” “好……”吕殊尧又十分虔诚地吻了他一下,出门离去。 苏澈月一个人坐于原处,直望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下。他静静道: “……若是再食言,我便不嫁了。” ----------------------- 作者有话说:哟哟哟清澈男大,平安夜快乐宝宝们,boss战即将开启 第115章 昆仑 芸娘拉着雪妖的手, 等在悔域浓稠的黑雾前。 “尧尧说,过了悔域的人臂障,往后就是通往黄泉的路。” “尧尧说黄泉路和奈何桥很短, 很快就能走完。跃入忘川河,天再亮起的时候, 就是另一个人间了。” 她转过来,诚恳又期待地“看”着雪妖。两个莫名相遇的女人,为了彼此的孩子, 一齐死在了同一天, 一齐留在鬼狱, 又一齐相扶着熬过了这几十年光阴。 “这次,我们也一起走。好吗?” 雪妖没有说话。 紫衣青年自外而归,手持长鞭来到她们面前。芸娘听到他的脚步声, 温柔笑了起来:“尧尧回来了。” 吕殊尧也温柔回应她:“嗯,我回来了。” 芸娘看不见,不知道雪妖抬头看他, 黑胀瞳孔满是凄凉的怨忿。吕殊尧不避她的目光, 直直看回去,如一把无声的熨刀, 非要将她所有执念怨妄, 一并烫平抹去。 “你要送走她?!你要让她去哪!”幺郎被他放出来部分意识,在身体里怒问。吕殊尧并不回答他,断忧一甩,黑蛇般缠绕腥粘的迷雾顷刻破开。 “进去。” 断忧圈着两名女子,强大的推力牵引着她们走入悔域。姜家兄妹、连同其他被困在悔域里的恶魂,原本是对周遭环境无动于衷的,不知吕殊尧施了什么法诀, 让他们皆停止了手上无止尽扒拉臂墙的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悔域通了。”吕殊尧望着他们。 所有人的鬼脸均是死气沉沉的呆愣,似是困在里面太久,神识混沌,一时没能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吕殊尧轻轻泄了口气,又说:“你们可以离开鬼狱,去往轮回地府。” 这句话他们也呆呆消化了半晌,还是姜织情最先反应,颤抖的女声问:“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有闲情与你们玩笑吗?” “——吕殊尧,我还是太小看你了。”幺郎恨入骨髓,“你把我辛辛苦苦筑造的鬼间毁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 “你赔我!你赔我!我要找你报仇!我要找你报仇!” “巧了,我也要找你报仇。”吕殊尧对他说,“别着急,很快你就能出来。” 鬼主竟是一震。 吕殊尧转头看着姜织卿:“给你们兄妹两人一个赎罪的机会。我会将臂墙打通,由你们二人施法维持它开启状态,直到守着这里所有鬼魂通过悔域,我最后便放你们一同过去。” 他旋身挥鞭,念着自己破解出来的咒诀,悔域四面肉墙忽地开始猛烈挣动,张牙舞爪,阵阵阴森呻吟声此起彼伏,仿若有什么事物被连根拔起。 不消片刻,墙边某一处支撑不住失守,肉臂黑血淋漓地撕裂开来,墙外透过昏黄微弱的光,照着一条细窄蜿蜒的小路,每次只容一人通过,路的尽头似有粼粼水光。 “徊尘……”外面空无一魂,姜织卿望眼欲穿,却真的恪守着吕殊尧的话,站在原地没有动。 “徊尘……不在……” “哥哥,”姜织情担忧安慰,“这里只是地府一角,说不定宫主在别的地方等你。我们加快速度把其他鬼魂都送过去,就可以早点见到他了。” 吕殊尧往后搀起芸娘的手,轻声说:“准备好了吗?” 芸娘用力点了点头,循着他的声音伸出双臂:“尧尧,再抱一下好吗?” 吕殊尧垂下眼睫,迎接了这个温情的拥抱。 “你愿意做哥哥吗?”他听见芸娘说。 第157章 “什么?” “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下一世轮回。”芸娘停顿一下,语气轻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希望你能做他的哥哥。” “我们愿意在奈何黄泉路上等你,等久一点儿。” 吕殊尧怔了怔。 “你……你在人间待的时间更长,见过更多雪月风花,你做他的哥哥,教他更多东西……” “你还可以……叫我娘亲……跟澈月一起。”声音越来越小。 吕殊尧鼻头酸涌,足足缓了数刻,才应:“好。” 芸娘心满意足,又摸了摸他的脸,依依不舍的,尽管看不见,还是三步一回头地,带着雪妖一起,慢慢走向出口。 姜织卿和姜织情一人守在臂墙一侧,看着吕殊尧,眼神里都带了几分忌惮,乃至尊敬。 仿佛眼前人,在这里卧薪尝胆数月,真的涅槃成为了鬼狱新的主人。他要在这里大展身手,推翻一切阴谋肮脏,建立属于他的秩序,他所认可的公道法则。 吕殊尧确认悔域畅通后没有异常,才转身离开。 ./ 昆仑雪山在二十年前沾了征讨雪妖之战带来的人气后,中峰山脊自然形成一条笔直分明的泾渭线。山脉以西是何子絮监管下的矿山宝地,往来人头攒动。而一峰之隔,就是气候风云变幻,终年大雪,人迹罕至的昆仑山巅,鬼谷冰峡。 吕轻松伫足山岭,风呜呜地吹起他外袍,连带着佩在身上的金剑剑鞘也铮铮鸣响。 他双目浊红。 “二十年了。”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胞妹听,“不……是二十二年了。” “阿尧已经二十二岁了。” 他望着昆仑山数十年如一日,不因任何爱恨私仇是非对错而改变的景致风光,“我养了她的孩子二十二年……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我没能救活她,如今还弄丢了她的孩子……” 吕轻城站在他身后,抚拍他宽阔后背:“大哥情深意重。” 她浅浅一叹,姣好面容沾了白色雪粒。 “所以,大哥应该更能明白,我与阿尧——” “阿尧真的喜欢你吗?”吕轻松蓦地转过头看她,“为何我觉得,阿尧谁也不喜欢?” 吕轻城皱起眉头。 “他那么安静,沉默,好像对身边所有关系、所有人的感情都毫无所谓,漠不关心。”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喜欢你?” 吕轻城愣了愣,又重复说出那段,同假吕殊尧说过的回忆:“他会给我送汤,陪我习剑,送我簪子……” 吕轻松静静听着,没再接话,缄口良久,道:“去与其他人会合吧。” 时隔二十年,他再次见到这番壮观光景。白得冷清的雪山乌压压攒满人头,各个披甲佩剑,威风凛凛,恰如当年,他带来和唤来的大队人马,在昆仑山巅将那害死芸娘的雪妖重重围困,斩杀剑下。 太久了。久得他都忘记了当时究竟是什么心境。悲伤?愤怒?愧疚?抑或是觉得自己面对一名看上去干净到不通人伦的女妖竟如此残忍? “吕宗主。”远远地听到有人喊他,吕轻松转头,云里堂长老道:“恭喜出关。” “栖风渡乃抱山宗之后又一实力大派,幸而吕宗主与吕姑娘亲至,否则与鬼主对战,我们胜算甚微。” 与鬼主对战……与那个人对战么。 吕轻松握紧了手中的剑,是湛泉剑。剑上仿佛仍残留那个人的温度,那被他视作孩儿的人,曾对他笑颜如画,曾经坦荡赤诚地将二公子送他的鞭子留给自己,说要留给自己防身……曾经拔剑而立,放话要保护好整个栖风渡…… 吕轻松痛苦地闭上眼睛。 “吕宗主怎么了?”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关心他,宽慰他,“吕宗主不必忧思,待鬼主一除,吕公子定能无恙归来……” 是了。他要阿尧回来。他得让阿尧回来。 那个人必须死。 “二公子将我们召来,怎么他自己还未到?”望岳派岳掌门被悬赏令追罚,受了点轻伤,言语间藏尽对二公子苏澈月的不敬不满,“难不成逼我们舍命前来,自己却躲隐后方不现身?” 说话间,灰蒙的天色尽头突然爆出一道紫光,犹如巨龙苏醒紫鳞破土,又如仙圣东来紫气萦身。众人望过去脸色大变,这紫色他们再熟悉不过,淮陵天渊那一鞭之痛,如今想起还让人心惊胆颤。 “鬼主来了、他真的来了!” “难道、难道昆仑山就是鬼狱藏匿所在……” 脚下的山脊仿佛都开始震颤,他们尚未行至山巅,看不清山巅那头的境况,竟是一个个畏惧起来,“拔剑!御敌!” 利剑出鞘声、脚步踢踏声隆隆作响,雪花飘乱,人心惶惶。 忽有悠悠扬扬的琴声响起,如银铛出水嘀嗒叮零,在空谷雪山回响不休。这琴声似有魔力,调入冷风却无悲,只若寒松吟,将众人焦躁不宁的心绪压下抚平,渐渐地盖过剑拔弩张的备战之音。 连带着天边那道威慑冷冽的紫,都缓缓褪成淡淡柔色。 “何人抚琴……” 琴声似有驱力,他们再度迈步慢慢沿着山脊而上,越靠近山巅,琴声越近。渐至峰处,先见数千青丝迎风而起,如一面黑亮旗帜,镶着数片雪纹猎舞空中。再往上几步,便见白衣男子稳坐昆仑山巅,于绝顶处恬然弄弦。 “是二公子!” 与此同时,山的那侧,坡下一步一步,走上一名漂亮到无可比拟的青年,紫衣卷发,浅笑嫣然。 三方即将汇集一处。 “吕——不,是……”人数更多的一方反而停下动作,驻足原地,不敢再靠近。 吕殊尧双手背在身后,见到山巅之人的同时,也见到了他另侧的千军万马。他丝毫不怵,脚步变快,向唯一能映进眼底的人影奔赴去。 “别让他靠近二公子——” 咻地有人拔剑,苏澈月眸光随之一动,调转琴头,背对那青年,凝着灵力的蓝光自弦上泄出,随风扩荡到人群之中。 以琴声传音,深入每个修士丹田肺腑: “动他者,死。” 千军万马都僵固。 吕殊尧已经走到他身后,先是将背后早已备好的厚氅披到他身上:“不是说多穿点吗?” 苏澈月往后偏头,抬眼望他:“等你来给我穿。” 他坐着他站着,吕殊尧单膝曲跪,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手心贴在他腹下灵核处,幽紫法力溢出,如泉淌进苏澈月身体里。 “痛不痛?”他张口发问,无比缱绻。 “不痛。”苏澈月低眸一笑,“这次没食言。” “想你了。”吕殊尧轻轻咬他耳垂,“恨不得早点来,怎会食言?” 十指还停留在弦上,苏澈月回头,与他接了个缠绵悱恻的吻。 “……” 各宗各派,连人带武器不一而同傻在一处。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们就呆了多久。 “悬赏令……不是说……” “是来讨伐鬼主的?……” 所有人硬邦邦扭头看沁竹,红衣宫主剑还在手里,却是面含笑晕,明眸兴奋,瞧得入神。 他们的每一次亲吻总是漫长,好像苏澈月执意要把他们分离的时间,分毫不差地补回来,每一次都吻到自己气息耗尽,无力靠着吕殊尧,每一次都是吕殊尧轻咬他唇珠,将这个吻结束。 “等一会儿再继续好不好?” 苏澈月轻喘点头。 吕殊尧依旧抱着他,下颌枕在他肩上,给他送着法力,护着他灵核。苏澈月继续抚琴,澄蓝灵力在他指尖如波纹层层漾去,绀紫光芒再源源不断入他身体。本该不共戴天的两股力量,在此刻却不分你我,相绕相缠,依依难分。 “尔等眼前之人,并非真正鬼狱之主。”传音还在继续。 “亦非真正的吕家公子。” “……二公子说什么?” “真正的鬼狱主首,乃二十年前昆仑雪妖腹中之子,名为幺郎。” “真正的吕公子,早在十二年前为鬼主所害,被其夺占身体,至今未出。” 湛泉剑猛一下坠进厚重雪地,闷闷一声响,激不起丝毫风浪。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栖风渡吕宗主,看他沉稳英挺的面孔在琴音骤停的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听他声音惊骇到发抖,抖得已无法辨识。 众人消化着这巨大信息量,也都惊愕失色。 “那、那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占据着吕家公子身体的,是谁、又是谁? 昆山玉碎,凤凰复鸣。琴音婉转旖旎,满是柔情。 第158章 “他从异世来,是我毕生所爱。” 第116章 裂魂斩 朔风卷地, 雪线横亘天际,白得耀眼,令人失神。 苏澈月雪衣乌发, 静静看着不远处,整个修界的佼佼者齐聚之地:“可还有疑议?” ……异世?哪里来的异世?天地就算再浩然, 也尽在他们认知中,怎可能凭空冒出来个异世? 一时间,比鬼狱将开鬼主乱世更令他们恐慌畏惧的事情出现了。异世, 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尚有他们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存在, 这个领域里很可能有神秘而强大的力量、资源、群体, 或许能够轻而易举颠覆他们现有的修炼体系和生存规则,或许能够一翻手掌便决定他们的生死存亡…… 众人惊愣对视,别说疑议, 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可得想一阵呢。”吕殊尧圈着苏澈月后腰,略带流气地轻轻勾过他的脸:“不如我们继续?” 苏澈月眼含笑意,宠溺地瞧着他, 仰起下巴沿着他颈线啮吻而上, 在他唇角啄了一下,说:“再等一会。” 他根本无须低头看琴, 素手抚过落满雪粒的冰弦, 十指翻飞,起落间不带半分滞涩。雪山上黑云压脊,天光云影皆成死物,可他的琴下却仿若有流云拂过春山。 “一年前庐州鬼狱大开,我于鬼洞漩涡倾力封印,然而鬼主阴狠狡诈,欲将我吞噬洞中。是你们眼前人拼尽全力, 损了大半修为,欲将我救起,以致自己重伤昏厥,几近殒命。” 有人回过神来,道:“二公子说了这么多,就算他真的做了这些,可最后结果不还是——” “因他的支撑坚持,浸染过无数妖魔血的荡雁灵剑才未落入鬼狱,成为凶鬼戾器。”指尖在弦上停了停,“也因此,我才万幸未步先烈后尘,葬身鬼狱。” “可……” “从鬼狱九死一生逃出,后来的事,诸位都知晓了。你们口中的二公子坠落九霄,群星观之叹之,束手无策。是他顶着万千取笑奚落,受着我当时对他不辨事实全是情绪的辱恨谩骂,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将我扶了起来,直至我能重新站在你们所有人面前,再替你们震慑世间,再成你们所有人的庇护。” “在场各位,都欠他一句道歉。他为你们除过妖鬼,为你们深入炼狱,那日淮陵剿鬼之战,也是他在之前忍辱负重,穷尽心力,在地狱,替人间,做了很多很多事,备齐了破局的诸般条件。而这些,你们都不知道。” 苏澈月将这些话一字一句传了出去,心中也跟着泛起阵阵波澜,直漫到眼眶。 到底从头至尾,是让他受了多少看得见看不见,记得住记不住的委屈。 他热泪满盈,不敢再回头看身后人,只启唇轻语。 “……对不起,阿尧。” “……”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听见苏澈月不连头带尾地叫自己名字。他一时塞住,竟不知回些什么。 诸天兵神压境,雪山却一下子死寂下来。苏澈月的琴声顿止,山那边的人也都陷入一片震惊而羞惭的沉默。 好像整个天地都在等他一句“没关系”。 吕殊尧轻笑起来:“澈月,你这样……我该答你什么啊。” 别人同他说对不起,他可以不带犹豫地回一句没关系。可是对苏澈月…… 说没关系太重,说我爱你太轻。 云长老上前一步:“若真如你所言,此番为何大动干戈,将我们都召来?” “我方才说了,真正的鬼主仍在这副身体里。”苏澈月沉声道,“他擅筑恶鬼炼狱,扰乱生死轮回,致死千百万鬼魂死后不得安息转生。” “胁迫、教唆、放任恶鬼肆虐人间,残杀生灵无数。恶鬼炼狱如附骨之疽,遗害多年,今日修界必得齐心协力,将鬼狱连根拔起,将鬼主诛灭殆尽。” 岳宗主高喊:“二公子好一番激昂论调。只是如今修界上下,皆知你与鬼狱纠缠不清,我们何以信你一面之词?” 苏澈月说:“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让诸位亲眼见证,鬼主真面目为何。” “只是当真正鬼王现身,诸位不要吓跑了才好。”苏澈月眸光下坠,“悬赏令在此,何人敢临阵脱逃,待到除了鬼狱,我苏澈月天涯海角也要将其追讨,绝不放过。” 岳宗主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棕色眼眸,大雪天已然吓出一身冷汗。 “你说鬼主仍在那副身体里……如何证明二公子所言非虚……如何才能将他逼出?” 苏澈月说:“裂魂斩。” “裂魂斩?”云长老很惊讶,“裂魂斩不是令尊仙逝后就失传了吗?” 苏澈月微微笑了起来,“今日,便让它重见天光。” 全场哗然。 苏澈月收起琴,站起转身对吕殊尧道:“你尽管做,我护你。” 吕殊尧捻起他乌黑长发,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好。” 他退开几步,苏澈月亮出荡雁,守候在侧。 吕殊尧化出一把长剑,是问五少主何子絮借的灵剑,不算高阶,跟眼前所有斩杀过各路鬼怪的名剑宝剑相比,可谓相形见绌。 但给他用来施展裂魂斩,足够了。 他闭上眼,卷长的发连同衣摆齐舞于风雪间。脑海中画面如走马观花,流光掠影,却都一一为他停驻。他在光影中伸出手指,便如牵引命门枢线,拨动轴心齿轮。他学着灼华宫幻境里常徊尘那套行云流水的招式动作,双掌合十于胸,全身灵脉涌动成流,循着七经八脉奔滚而上,汇聚掌心,凝成一团耀眼夺目的光。 苍穹静止,连雪花都不曾敢自在飞舞,无数视线紧张地网住他。 下一瞬,他手腕陡然翻转,双掌旋即一上一下,以雷霆之势凝力旋开,磅礴的灵力四下激荡,卷起猎猎山风。那把灵剑“铮”的一声清越,自剑鞘破壁而出,精准落于他掌心。他双臂一展,长剑入怀! 裂、魂、斩—— 山脊顿如巨龙复苏,龙吟贯日,虎啸穿心,风与雪皆舞乱了方向节奏,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气势搅碎,天地变色。 他怀中剑抖得铛铛作响,铮铮狂鸣,一道撼天动地的巨大紫光从他身体里迸发而出,如惊雷裂空银河倒悬,径直射向四面八方,照得每一寸空气都现出通透裂隙! 千军万马皆失语。 紫光映过苏澈月的脸,他目不转睛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依恋里透着无人察觉的紧张,连指尖都因这一瞬的等待,微微生颤。 数刻后,游蛇般笼罩天地的紫光褪去,隆声散尽,山河归于寂静,雪花飘飞如旧。 昆仑山忽而像从未有人来过,所有人立定不动,不知所从,茫然无措。 岳宗主:“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澈月还是牢牢看着他,目光锁着他,他站在原地,并未睁眼。 “鬼主出来了吗?” 在云长老授意下,众多修士拔剑面向外围成一圈,已经做好御敌准备,“他在哪儿?” 苏澈月喉间发紧,眉心微痛,走上前去,伸手抚摸他的发鬓。 “老公。” 他没有睁眼。 “……夫君。” 还是没有睁眼。 “吕殊尧。”他的声线有些发颤,“睁开眼,看看我。” “看看我。” “二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裂魂斩是否出了差错?” “既然有可能逼出鬼主,那是不是也有可能裂出的是二公子口中所谓异世之人?” 苏澈月倏然心慌意乱,即使是他裂出,即使是他裂出了……也应该按照说好的,到移魂结里来,到自己怀里来…… 可移魂结是空的,怀里是空的。 他去哪了?他又去哪儿了? 蓦地有人从侧面山坡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奔上,奔向修士圈:“救命、救命!鬼王——” 他周身灵力紊乱,衣襟上数处破损,身上挂彩。岳宗主将他搀起,认出了他:“……四少主,四少主?” 何子风抬起脸,神色苍白如纸,原本周正五官此刻吓得飞散:“是、是我,岳宗主!” “灵宝铺子不擅攻伐,悬赏令未召何家,四少主为何来此涉险?!” “不光我来了,三哥也来了!”何子风焦急道,“三哥说灵宝铺子也是修界一员,即使未得二公子和悬赏令相召,也应主动请缨,不可作缩头乌龟!” 圈里静默须臾,纷纷道,“三少主大义……” “三哥有危险!求各位宗主快去救他吧!”何子风颤巍巍地要跪,“方才我们从坡下来,见漫天紫影烁烁,尚未及反应,那紫影忽成狰狞人形,二话不说便朝我们袭杀过来,将我们的人悉数打伤,把三哥掳走了!” 第159章 众人大惊失色。 “原来鬼王早在众目睽睽中逃了!”云里堂长老怒然踏出队伍,声如金石,疾言厉色,“众修士跟着四少主一同前去搜救三少主,务必揪出鬼王!” “是!” “好!” 云长老转头,见苏澈月仍站在那尚未开眼的人面前无动于衷:“二公子?” “二公子!” 苏澈月仍是看着吕殊尧,仿佛有千百道蒲柳纠缠着他的心,他执着地呼唤:“吕殊尧,吕殊尧。” “二公子,鬼主已然现身,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他擒获降服,切不可再让他走出昆仑山,荼害世间!” “吕殊尧,吕殊尧,吕殊尧?吕殊尧!” “二公子!不要再因私情误大义了!”岳宗主过去想将他拉开,苏澈月深瞳黯淡,一挥袖,澄蓝灵力将他荡离几米开外,以吕殊尧站着的地方为中心,划了一道赫然在目的结界。 “苏澈月!你真是疯了!这个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蛊?!”岳宗主比他年长不少,一直仗着他实力予他尊称,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再难按捺怒火,“你这样极易为私情所困的人,如何能做修界战力统率!” 后方灼华宫主犹疑片刻,也跟上去,在结界外向他传音。 “二公子,是我,我是沁竹……” “此结界撑不了多久,你尽管去战,我来守着公子可好?” 苏澈月隔她几米之外,声音冰凉:“上一次淮陵天渊,你的人曾企图伤他。” 沁竹忙道:“这次保证不会!我会看好她们,我会看好所有人,不让任何人碰到公子一根头发!” 苏澈月仍是不看她。 “……二公子若是还不放心,我,我让灼华宫的人都跟你走,只我一人留下,可好?” 四少主踉跄过来,在结界外跪求苏澈月:“二公子……二公子!你胸有丘壑,心怀苍生,救我三哥于你而言易如反掌!子风求你,救救他吧!日后灵宝铺子愿为二公子鞍前马后,唯你独尊,绝不相负!” 沁竹眼眶漾红:“二公子,相信沁竹,相信我好不好?有我在,决不会让公子受哪怕一分半寸的伤!” “还有我们!我们也愿助二公子一臂之力,护吕公子周全!”一众尚未脱颖而出的无名人最是义气热血,向来一往无前,听闻二公子讲述吕公子的舍身之举大义行径,皆是愿者信之。他们主动脱离修士群,靠上前来,齐齐围守在结界之外,眸光里满是坚定。 “二公子,恶鬼炼狱与你有血海深仇,鬼主杀了你至亲,让公子受了这么多苦,你去报仇,你是修界战神,对战鬼王,唯你有胜算……” ……让他受了这么多苦,让他们都受了这么多苦。 苏澈月心有所恸,闭上眼,用力仰头吻了吻他的唇。 “等我回来。你一定不准走……” 按压下满腔惶急,他转身出了结界,对沁竹说:“交给你了。拜托了。” “若是有人胆敢靠近,我要他死。” 沁竹道:“绝对把他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苏澈月面向众人,干脆利落拉起何子风:“走。” 昆仑山巅的天幕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被浓紫浸透过的云霭翻涌着,愈发显得灰霾沉沉。雪越下越大,鹅毛簌簌落下,覆满了嶙峋山石,一切事物原貌皆不得见。 何子风踉跄在前,苏澈月持着荡雁紧跟其后,队伍如游龙在山脊线上移动,从山顶移下山坡。 越往下走,雾色越稠。从一开始的白色,变成灰色,再到队伍反应过来时,四下已然被近乎纯黑的雾气裹挟。 山巅之下,竟然是一处幽深不可测的山谷。 这时候天色已黑近茫夜,夜色四合,昏芒如墨,半米开外视野不得见,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幸而苏澈月一手始终抓着何子风,“四少主?” 何子风说,“二、二公子,我还在……” 苏澈月停下脚步:“其他人呢?” 山谷空幽,死一般的寂静,朔风呜呜在四峭来回撞触,反弹回来刮得人耳膜生痛。 “二公子,”何子风吓得双腿发抖,“其他人是不是、已经被鬼主抓走了!” 苏澈月镇静道:“你可还辨得他在何处被掳?” “我想想,我试试……”他站在原处踌躇一阵,便引着苏澈月继续往前走,“这边,是这边!” 曲折蜿蜒,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站在了谷中一方山洞前。 苏澈月凝目望去,洞中比洞外更是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苏澈月徒手起了个真火诀,敛眸问道:“在此处?” 何子风哆哆嗦嗦道:“对、对——” 苏澈月正欲迈步,何子风却没方才求他救命时那般心焦如焚了,扯着他衣摆,股战而栗道:“二公子,我、我不敢进去,鬼王在里面,一定在里面,我会死的!” “有我在,你不会死。”苏澈月道。 何子风慢慢挪移着脚跟,跟着苏澈月往里探。才走了不到几步路,他仍是不信不放心:“二公子,你修为高强,能否借、借你的灵罩一用,让它也庇佑庇佑我……” “怎么借?” “很、很简单,二公子先将灵罩解开,再连同我一起罩进去,……我保准跟你跟得紧紧的,不会让你因距离消耗过多灵力!” 苏澈月短暂思忖,何子风接着道:“二公子若是不肯,我、我实在太害怕,鬼王太可怕了!”他从苏澈月背后探出头来,望着洞内,“这洞内七拐八绕,就算我刚刚已经忆起三哥被掳往何处,我好不容易死里脱逃,打死我也不敢再往里走了!” 苏澈月知晓四少主何子风的行事作风,在何家四兄弟里是最没有气魄不敢冒头的。此刻生死攸关,他若真见过鬼主面目,又或许是在谋深计远的三少主相护下侥幸脱逃,临阵退缩也是寻常。 苏澈月计较着时间,和山巅上的人,不再作多想,抬手解开灵罩:“何子风,凝息。” 还未等他重新将足以庇护二人的壳罩筑起成形,何子风转过身来,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苏澈月狐疑道:“怎么了?” “二公子对不住了,我也是没办法,三哥他——” 近乎同时,一只有力的掌心猛一下拍在他后背上,一瞬间浑身生热,下一瞬间又如坠寒窟,四肢百骸,血脉肌骨仿佛一下一下冰冻成节。 苏澈月眉心疾跳,想要回身反击,却已经动弹不得。 ----------------------- 作者有话说:战局紧张,作者还是噤声好了[狗头叼玫瑰](悄声:双旦快乐!) 第117章 父亲 “何子虑!” 苏澈月几乎在瞬间顿悟一切, 厉声怒斥。 “在呢。”何子虑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五官淡秀如水墨画,无需躬身, 平视着看进他双眸,“好像是第一次听你唤我名字。” “澈月。” 边说边贴近, 近乎是在他耳边拂语。 “你想做什么?”苏澈月恶狠狠盯着他。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他耐人寻味地反问。 苏澈月竭力按下怒意,微阖眼眸又睁开:“私事留待出了昆仑山再谈。” “谈?”何子虑远离几寸,负着手, “你会和我谈什么?” “只要一见到那个人, 你眼里根本再无他物。” “此境危机四伏, 多少人正置身凶险,随时会被鬼主袭击!”苏澈月难得动怒,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你放开我!” 何子虑盯了他一会,“你还真是心怀大义。” 又掰起他的下巴,质问道:“到底是担心其他人, 还是担心他, 想快点回去见他?” 他解了自己的灵罩,山巅之上为吕殊尧设下的结界亦会同步解开, 他们二人异地而处, 却同时陷入门户大开毫无防护的险境,叫他焉能不急! 苏澈月强压心火,看着他:“二者相冲?” “我可以让它们相冲。”何子虑笑了,“你只要答应我,离开他,与我相欢,我可向你担保进入山谷的人无恙。” 苏澈月眉头紧缩:“什么意思?” “你不必费心思去想。”他声音体贴, “只需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苏澈月毫不迟疑,“上次在歇月阁,我早已回答过。” 何子虑原本生着期待的眸光骤然褪成漠色:“你就这么稀罕他。” 苏澈月说:“我爱他。” 即使押上身家性命作赌,押上全天下作注,他也绝无犹豫,坚定、反复、无悔地说爱他。 何子虑冷冷地道:“你爱他,那就让其他人一起去死吧。” 他自山洞深处再拽出一个人,苏澈月:“岳宗主?” 第160章 “二公子救我!”岳宗主跪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明明是跟在你们身后的!鬼主怎会盯上了我——” 再转眼看去,骇然失色,“——三少主?!” “是你将我抓来的?!” 何子虑悠然摇起了扇:“是,也不是。” 他忽而突兀发问,“我替你选的这副肉身,你满意否?” 苏澈月后背发冷,眼见他阖上眼,一道紫得发黑的虚影自他体内钻出,鬼火般浮在一旁:“勉勉强强吧,比起吕家公子还是差远了。” “刚才他那招裂魂斩,真是够疼的……”鬼影骂骂咧咧。 岳宗主就算再拎不清,此情形下也大悟了:“何子虑你竟然、你竟然——” “你竟然和鬼狱有勾连。”苏澈月替他把话说完。 “丧心病狂,你丧心病狂!” “我只是对想要的东西锲而不舍,孜孜以求而已。” 岳宗主瞪大双眼:“你们何家,没有一个正常人,没有一个好人……” “好人?”何子虑蹲下身打量他,“你们攻伐门派,各个刀光剑影潇洒快意,哪里懂得器修的千百愁肠。” “你们坐拥那么多高阶法器灵宝,照样能出手不凡,这是什么理由!” “高阶宝物可遇可不求,大半靠的是机缘,而不是锻造。”何子虑说,“灵宝铺子为求法宝,二哥已经做得够努力了,不还是只换得你们不满么?” “那是因为你们的手段……” “同样都是证自己的道行,修自己的功法,造自己的名势,凭什么你们杀人就是正义,我们杀人就是卑劣?” “……强词夺理!” 何子虑没耐心与他说话,直身对鬼主道:“说好了,我帮你安然度过此劫,探欲珠就是我的。” “那他呢?”紫黑的影缓缓指了指苏澈月。 何子虑一笑,“你出去杀了那个人,这个人也是我的。” “你敢!”苏澈月低吼。 “‘二公子觉得我敢不敢?”他指挥那影子,“去吧,去迎接你的新肉身吧。” 鬼主在空中绕着岳宗主看了一圈,似是不满,“好吧,暂时就他吧。别忘了你说过,拿到探欲珠,给我重塑个新的,不用入轮回就能堂堂正正做人那种。” 岳掌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求:“三少主、三少主饶了我!” “——二公子救我!” “晚了。”何子虑笑得温和,“他刚才已经亲口选了,让你去死。” 岳掌门跪倒在地。 苏澈月指骨剧烈生颤,拼命想要挣脱后背符咒,荡雁在他手里抖动不已,白光映亮整个山洞。 “没用的,澈月。”何子虑半步之外欣赏他满是挣扎的样子,“这是定身符,一品法器,就算是你这个修界战神,也得熬过至少半个时辰才能解开。” 山谷暗流涌动,山巅却忽地风停雪静。 沁竹眼见自己红衣衣摆垂落,风雪明显小了,她却不敢懈怠,剑照旧扬得高高。 “沁宫主。” 沁竹警惕地回了头。 “吕姑娘?”面前女子鹅黄衣衫,容貌倾城绝代,“你没有随他们同去吗?” 吕轻城视线投向不远处匍坐的吕轻松,淡淡道:“大哥身体突发不适,我留下来照看他。” 沁竹想到方才二公子说出的那番真相,想来吕家受的打击过大,也是人之常情。 “吕姑娘、吕宗主,节哀……大战即在眼前,需得振作起来啊。” “我能和他说几句话吗?”吕轻城问。 “什么?” “我想问问他……”她慢慢走近他们二人,沁竹步步后退,差点撞到裹护着吕殊尧的结界上:“吕姑娘想做什么?” 他周身那道庞大坚固的结界忽然显出异动,如琉璃自高空跌落,顷刻碎崩消散。围守在旁的众士面面相看,拔剑四顾,沁竹眸光一乱,眼见吕轻城倏地拔剑刺来,她反应极快也举剑格挡:“你想做什么!” “我要问他阿尧究竟在哪里!” 雪光映着冷刃,吕家仙子衣衫柔软动作却利落,左旋半步,剑身贴着沁竹的小臂滑过!沁竹向右转身,手腕翻抵压下她剑势,两刃再次相交擦上,铛地一声脆响,“二公子说了,吕公子早已夭逝了!” “我不信!我不信!”吕轻城顷刻泪涌眼眶,疯狂叫喊,“阿尧八岁就死了——那我爱的是谁?我爱的是谁!” 她玉足一点腾于空中,一个轻盈漂亮的旋身,意图跃过沁竹逼向吕殊尧,沁竹同样飞身,脚尖勾住她脚踝,她回眸如寒芒,长剑再扫,沁竹偏脸避过,几缕黑丝被一削而落。 “吕姑娘,你明明知道答案。”沁竹长发散在耳后,往日活泼欢快的清亮女声此刻无比沉静,“你们皆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他明明……”她喃喃抬头,眼泪如秋波盈盈荡漾,沁竹愣了愣,她剑上骤然聚力,磅礴袭来,将沁竹震出几米之外,正欲掉头刺去,红衣宫主剑比人快,剑身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冷厉弧线,如银墙般死死拦在她身前。 剑光交错,二人身影翻飞,转眼便缠斗着越打越远。 山巅的风雪似又突然活了过来,由风停雪静变为风吼雪呼。雪花从另一侧远远聚拢成一团,如云如风,自然飘近,远看看不出任何端倪。 山巅站着的青年挺拔俊美,双目安静乖顺合拢,黑长的睫毛上雪粒点点。 那团云雪还在靠近他,离得越近,形状越厚重,离他咫尺之遥时毫无预兆地碎散又凝结,成为人形,伸出长指利甲—— “来者何人!”众修士持剑相挡,守得牢固。那半凝人形泠泠笑出声来,指尖如葱细微晃动,眨眼间他们背后涌出万千黑雾,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在数道剑光中窜如惊隼,伤人如麻。 “鬼狱……鬼狱恶鬼,鬼狱又开了——!” 那团雪影欣然看着面前乱局,心满意足。她的利指锋芒不再凝滞,快而狠地刺出,眼看就能命中那个人眉心,取了那个人性命—— 风猛然被人凌空踏来的节奏打乱了,那凝成的人形被一道凌利金光晃了一下,忽又化雪纷纷而落,散至周围。 湛泉剑有一瞬茫然,雪花轻盈飘至剑主身后,刹那复化形,冰晶凝成的手指轻轻一触,捅穿了阻挡她之人的肩胛骨。 吕轻松撑着剑跪地,隔在了她和那尚未苏醒的青年之间。 血自他肩头滴落,砸在雪中,宛若红梅盛放。 “又是你。” 她立于漫天飞雪之中,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冷玉般的莹白,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妖媚。 出了鬼狱,雪妖的眼瞳不再黑大得像肿胀的葡萄,相反,她回归了昆仑雪巅,眼眸是极浅的银白,瞳仁如冻结的湖面,寒气逼人。 吕轻松与她一眼对视,往事如沧海桑田覆面而来,脑海中翻腾呼啸。 “昆仑雪妖……” “还记得我。”雪妖于半空俯视他,“看来这些年,你也并不好过。” 吕轻松费力抬眼看她,想到二十年前那一场绝望至深的对战,他从她口中夺回心爱女子的延续。鬼使神差地,他张口道:“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恬不知耻。”雪妖吗猛地唾骂,“那是你的孩子么?” “那是芸娘的孩子!是你害了她的孩子!害了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她笼下身,手伸过去,在他颈下化作刺骨冰棱,顺着毛孔钻进血脉。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这话该我对你说。” 吕轻松瞳孔紧缩:“你是——” “若不是你,让我的孩子未得见一眼人间便死去,他怎么会如此怨气横天,亲手酿造鬼狱!”雪妖向他控诉,“是你造成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他那年眼里只有芸娘的孩子,只顾芸娘的孩子,哪里想到,何曾想过,这形态诡异的雪妖腹中,竟然还藏有另一个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呢?妖人之后仍为妖,谁能担保他出世不会为祸人间? 他会杀她吗?他还会动手吗?当年的苏谌,又还会帮着他一起动手吗? 吕轻松这辈子也寻不到答案了。 “眼下没有苏家助你了,你必败无疑。”雪妖声线似冰丝,“让开,我先杀了你身后那个人。” 吕轻松尚未从孩儿早已死去的悲痛真相中回魂,连剑都快拿不起,却是寸步未移。 “你护他?”雪妖诧异不已,“他不是尧尧。你早便清清楚楚。” “你为何护他?” “我……”吕轻松无神盯着地面,白茫茫一片,映得他眼睛生疼,“阿尧……” 第161章 “你在叫谁?”雪妖问他。 吕轻松顿了顿,剑越握越紧,“我不知道……” 后方的青年睫毛忽然轻不可察地动了动。 雪妖敏感地看到了,顿生慌乱,此人一旦苏醒,她毫无胜算,她的幺儿也很有可能会被他杀灭…… 她再等不得,飘升至更高处,冰霜卷至她跟前,凭空凝出一柄尖利素刃,笔直插下—— 金光自雪地喷涌而上,两把长剑正面相抵,发出铿锵鸣颤,震得那青年羽睫再次簌动! 雪妖居高临下,俯视地上仰起身来对抗她的仙君。二十年光阴一穿而过,他依旧英俊,然而不再年轻,哀愁满目,雪妖竟觉得在他眼中窥见了一丝愧对当年的悔意。 可惜悔是世间最无用的字眼,最可笑的感情。 “你想先死,我成全你。”她的声音从不带一丝温度,“总归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四面八方袭来无数冰颗雪粒,自她手中一路沿冰刃卷覆而下,先与那金光僵持在半路,渐渐将其逼得节节败退!吕轻松后退半步,身形相撑,再次自丹田调动灵力,送力抵挡! 雪妖嗤笑一声,立刻散了形,随雪花乱在空中。吕轻松眸光跟着散了一下,剑高举着还未收回,向前大敞的心口忽地骤痛。他缓涩低头。 雪妖钻入他肘下,仰头冲他诡异笑开,五指成锥,精准掏心。 鲜血迸开,染污了她的脸,她说:“去死吧。” “幺儿……娘亲终于替你报仇了。” 英俊而不再年轻的仙君倒在雪地里,血于高山之巅顺坡流下,汩汩成河。 雪妖仍觉杀他杀得不够畅快,可后面那个青年男人才是她孩儿更大的威胁。她忍下心头恨意,最后施舍地看了他一眼,跨过他去—— 两道身影突然从远方攻至,雪妖回头一看,愤道:“追得够紧的!” “好好的轮回为何不入!”长着肖似面孔的兄妹一左一右夹击了她,三道鬼魂于吕殊尧周围激烈缠斗,雪花如乱琼碎玉狂舞,血腥味冲天入地。 太多太多掀起的冰粒砸在青年眼睫上,黑蝶翼般的睫毛再不堪重负,飞快颤动。 片刻后,他蓦地掀开了眼。 第118章 姑姑 裂魂斩威力过盛, 又变幻莫测,裂魂的结果竟是将他体内灵核也劈裂开半分。他施法后魂识在体内冲撞震荡不休,如惊涛骇浪席卷, 眩晕感铺天盖地,直到此刻紊乱的魂识才渐渐平复归位。 吕殊尧睁开眼的时候, 眼前混乱一片,五感顷刻被挤满,白雪纷飞, 刀剑铮声不绝于耳, 血锈味直钻鼻腔, 他有瞬间茫然,不知今夕何夕,现处何处。 视线不远处有几团影子纠缠不清, 看不清是谁,血腥味越来越重,重到他喉间发紧发苦。 ……谁的血? 眼底有金光闪熠, 他低头看, 熟悉的宽厚背影倒在他身前,湛泉立在他脚下, 固若金汤, 纹丝不动。 吕殊尧迷茫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将那个人托起来。他心口上五个黝黑的血洞,直直贯穿胸膛,杀他的人还不解气地将血口一路划至他丹田,意图搅碎他的灵核。 吕殊尧握住他肩膀,叫他: “……吕宗主?” “吕宗主?” 吕轻松极累地半睁开眼, 对着他看了半晌,居然笑了:“你……醒了……” “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吕殊尧惘然无措,“吕宗主?” 他还有力气扶上他手臂:“你叫我……什么。” 吕殊尧怔怔的,竟不知如何答他。看到他伤口还在止不住往外血,颤声说:“我带你……我带你去——” 吕轻松忽而急切地呼唤起来:“阿尧,阿尧。” “……” “阿尧、阿尧!” 吕殊尧迟疑着,终是应了他一声:“嗯?” 他便释然地笑了起来,双目红似渗血。他滚着喉头,声音已经越来越艰涩,他说:“阿尧,对不起。” 吕殊尧呆呆地说:“没关系。” “你再……再叫一次吧。”他手攥得更紧。 “……吕宗主。”声音哽咽了。 “再叫一次。”他奋力支着他手臂抬头。 “吕……” “再叫一次!” 吕殊尧眼中早已蓄满了泪,嘴唇嗫嚅,吕轻松死死盯着他,盯得满目绝望苍凉。 “……父……亲。”眼泪滚落而下。 吕轻松长出一口气,将湛泉剑交到他手里,顺带着将灵核破碎后流出的汹涌灵力也一并送进他体内。吕殊尧慌乱握住他的手:“父亲!父亲?……” “不必……不必报仇。”他气息奄奄,“报不清……报不完的……” 究竟谁欠谁,谁害谁,说不清,算不明的。 吕殊尧说:“我带你去找陶——” “很好看的。”吕轻松轻声说。 “……什么?” 带血的手迟缓摸上青年的面颊,吕轻松又重重吐了一口气,温和慈怜地替他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阿尧……笑起来……” 很好看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动作了。 睫毛上坠满雪粒,全都滚落眼睛里,融化成炙烫流下,止也止不住。 父亲……父亲。 雪山上正激战的众人皆感脚下一震,紫色长鞭劈天裂地而来,他们抬眼看去,紫衣青年怒目红睁:“谁干的。” “公子你醒了——”沁竹一剑荡开吕轻城的剑,吕轻城一愣,往他身后看去,刹那崩溃大喊:“大哥!” - “谁干的!”他挥鞭扬起,不分谁人,唰一下甩出去,山脊骤颤、鬼雾遽散,所有人都险被这一鞭震出内伤,姜织卿道:“是雪妖,昆仑雪妖,她逃——” 吕殊尧抑着愤怒,侧耳听了一瞬,断忧便朝某个方向追击而去,眨眼便将企图化雪逃脱的雪妖扼至眼前:“给你生门你不去,偏来找死。” 雪妖在他眼前又惊又愕:“你醒了,那幺郎——” “想跟他一起死?”吕殊尧眯着眼将她拖近,“今天我就成全你。” 断忧将她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她手脚开始一点一点凝固成冰,又倏地咔嚓碎裂开,里头哗哗流出晶蓝液体,那是她的血。吕殊尧怨气难平,刻意放慢了绞杀的速度,沁竹在一旁看得生颤:“公子……” “公子……她逃不掉了,将她交给我们吧?” “二公子,他还在等着你……” 青年杀红了的双眼忽然一动,似有光起。他偏过头来:“澈月在哪?” “和四少主带着各派修士往坡下去了……” 雪妖被狠狠摔在地上,姜织卿和妹妹将她围住,沁竹也剑指着她。吕殊尧漠然道:“打碎了,血放干,记忆抽尽,等她求饶了,再让她入轮回。” “好……” 他只身一人,转身向山谷走去。守在吕轻松血体旁边的吕轻城再度拔剑冲来,断忧缠上剑身,吕殊尧脚步半分未驻,轻飘飘化解她的攻势,近乎是拽着她一起走: “姑姑修为不低,剑术如此超群,就跟我同去吧。” 吕轻城:“你——” “要找他是吗?”吕殊尧目视前方,“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山巅雪白耀眼,山谷猩红刺目,无数修士倒在不远处哀嚎出声。吕殊尧行至坡下,入目便是这幅天地割裂般的强烈对比景象,气氛无端透出几分惊心肃杀。 “岳宗主?” 望岳派宗主独自一人站在山谷中心,背影孤僻模糊。他战战兢兢回过头,见到吕殊尧和吕轻城,连他的剑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过后连滚带爬向他们奔来:“吕姑娘、吕公子!” “怎么回事?” “鬼、鬼主现身,屠了我们许多修士!我与二公子拼命抵抗,尚不能降服——” 青年的声音比雪谷还深还冷,“澈月呢?” 岳宗主往后一指:“二公子被掳进后方山洞里了!” 吕轻城剑被青年控制着,却很警觉,“这里黑雾弥漫,岳宗主久经厮杀,怎么瞬间就识别出了山洞位置?” 对方安静须臾,吕殊尧不想再等,对他道:“捡起你的剑,带路。” 岳宗主应了几声,回头看到自己的剑,原地绕了半圈,将剑拾起,恭顺走在前头,带他们穿过迷雾,果然来到一座山洞口前。 岳宗主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在吕殊尧踏进去之前,吕轻城不动声色拉了他一下。 “姑姑怕了?”他皱起眉。 岳宗主转过头,看见这对姑侄远远停在洞外,焦急道:“吕姑娘、吕公子,快进来罢!二公子就在里头!” 吕殊尧带着吕轻城缓步而入,手起真火诀走了一段,“人在哪?” 第162章 岳宗主突然停下步伐,回过脸来似笑非笑,“吕公子。” 吕殊尧也似笑非笑地回应他:“岳宗主。” 他咻地转身,将暗处意欲靠近的人用鞭拽了出来,箍到跟前。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三少主。” 何子虑定身符还留在手中,已经被断忧先发制人动弹不得,却是温然跟着重复叫了一声:“吕公子。” 岳宗主陡然变脸,把剑一扔,双臂猛然一振,十指迸出绀紫煞气!吕轻城自吕殊尧身后提剑迎上,没有马上攻击,而是低低叫了一声: “阿尧。” 那煞气就似在空中凝住了。 “……你在叫谁?”他问。 吕轻城对原身,哦不,应该是对鬼主幺郎,了解熟悉程度,超乎想象。 “从前我陪你练剑。”她慢慢地、轻轻地开口,“你似乎很不喜欢你的剑、很不喜欢用剑。” “寻常修士捡剑,无需弯腰,凝一缕灵力,隔空牵引,佩剑便可飞回手中,如此才不耽误攻防节奏。”吕轻城说,“可你不一般。每次我将你的剑挑落,你从不好好拾。或者说,你一定要绕到剑尾处捡剑。”她抬起倾城眉目,“与你方才的举动,一模一样。” “……” “你这么了解我,倒是我没想到的。”他偏头一笑,“也对,毕竟一起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载岁月经他口轻飘飘说出来,不带一点多余情感,吕轻城眼圈蓦地红了,却是沉着应他:“是啊,十二年。” 仿佛不死心似的,她追问道:“十二年里,你可曾真心……真心把我们当作……当作家人?” 他眨着岳宗主那双并不年轻意气的眼,却显得无比俏皮闲适。他似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慢悠悠地说:“家人是什么?我只知道娘亲。” 吕轻城白了脸色。 又问:“可是,你给我送宵夜……” 他又绞尽脑汁回想,吕轻城安安静静等着他,他终于想起来了:“啊,应该是因为你们人间饭菜实在太难吃了,吕轻松非要做给我吃,我下不去口,便只好端给了你。” 吕轻城闭上了眼:“那簪子……” “簪子?” 他似乎不想再费脑筋回忆,“想不起来了。” 吕轻城便自己道:“是不是……为了让我跟你一起算计二公子……” “嗯,很有道理。”他赞同地点头,“一定是的。” 她泪滚面庞,转头对吕殊尧说:“错了,全错了。” “……姑姑。”吕殊尧轻声喊她。 “姑姑。”鬼主也跟着喊了一声,“姑姑。你为什么哭呢?” 他敛去法力,走近,伸手帮她擦眼泪。感受到灼烫那一刻,他不知何谓地顿了顿手指。 皱着眉,奇怪道:“人的眼泪怎么这么烫?苏澈月的是这样,吕轻城的也是这样。” “怎么好像比我那里的熔浆还要烫啊。” 不过他很快把这个奇怪的问题抛之脑后:“姑姑,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你应该会帮我,而不是他。对不对?” 吕轻城握上他手背:“我哭,是因为我曾不顾一切地爱过你。” 他依旧皱着眉,听了这话,像孩童被欺骗似的瞪向何子虑:“你不是说,我无法拥有爱吗?” “怎么会有人说爱我?” 何子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算了,算了。”他说,“总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还不如杀人好玩儿。” “澈月在哪。” 丹田处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吕殊尧强忍不适,握紧鞭鞘,不断重复:“澈月在哪。” 何子虑和幺郎对看一眼,笑了笑,脸上浮出一丝狎昵:“他累了,在休息呢。” 鞭影一闪,他便被勒得喉头突起、青筋暴露。紫光在洞中映得他脸如伥鬼,吕殊尧说:“何子虑,你和他勾结?” 他挣扎着去扯鞭子,“……各……取所需罢了。” 断忧鞭上忽添倒刺,尖锋刺破皮肉,直直扎进他脉搏里,绀紫法力渗入,他痛得惨叫出声。吕殊尧微阖了眼,丹田中裂掉一半的灵核本就持续性钝痛,因动了灵力更是加剧。 像是将溃烂的伤口,残忍地放在烈火上灼烧,放在海水里浸泡。 原来……灵核裂过,再施展法力,是这样的痛。 “……澈月在哪。” “……” 吕殊尧勒着他欲往山洞深处去,幺郎浊煞之气再起,呼啦啦叫嚣着拦在他跟前:“吕殊尧,好不容易与我魂魄分离,不先与我痛快一战么?” “你不是说,待我放出来,定将我碎尸万段?”他怂恿道,“怎么眼下急着要跑呢?” 吕殊尧说:“此次裂魂你我法力各半,你不可能赢我。” “是么?”他幽幽而笑,“可我不受灵核那种东西桎梏呀,吕殊尧。” “你是不敢吧?” 鬼主的法力和吕轻松给他渡的灵力在他体内磅礴交融,裂开的灵核有如破漏的容器,根本盛装不下如此浩大的能量,如再催动,很有可能走向支离瓦解,届时他将性命难保。 吕殊尧很急切,不再理会他,生生闯进面前的鬼雾里。幺郎冷哼一声,悠悠扬扬吹起口哨,宛如唱一首儿歌,念一首童谣,顷刻间山洞里浊气沸腾,黑如深沼,丝丝缕缕意图钻进吕殊尧七窍。 正此时,一席黄衣劈剑砍来,三下两下便将他吹出的几缕鬼气劈散干净。 幺郎冷下脸,不悦道:“姑姑。” “你刚才还说你爱我。” 吕轻城说:“刚才是刚才。” 连吕殊尧也愣了愣:“……姑姑?” “我不是任何人的姑姑。”吕轻城说,“我是吕家子弟,修界一员。” 她转身看吕殊尧:“你去找二公子,这里我来挡。” 吕殊尧打量着她,有些不可置信。原主早逝,鬼王骗了他们十二年,连一家之主吕轻松得知真相尚心胆俱裂,她却几乎在弹指之间脱离消沉,重振精神,掉头应敌。 “……吕姑娘?” 吕殊尧恍然记起,书中的吕家小师姑吕轻城,素来不仅以美色闻名,更是因铁面自律为人称道,即使后来嫁作男主角为妾,居于人下,也没有放弃过修炼和习剑。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无论在栖风渡还是抱山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而在现世,在吕殊尧外出陪苏澈月求医的日子里,苏询带人攻上栖风渡,正是她带头相护。 吕轻城掩下长睫,“算我……赎罪。” 吕殊尧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说了声好,扼着何子虑继续往里走。 “澈月正值兴尽,无心思见你……” 他越听眼眸越黯,脚步飞快,深至洞腹,真火幽幽亮在洞里,他一眼便看到站在微光中央的人。 苍白但冷厉的脸色难看至极,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仿佛流露出无尽的委屈无助。 自己亲手为他披上的厚袄消失不见,他仿佛被迫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影子都变得单薄,衬得他手中荡雁剑都似有千斤之重。 霎时杀意滔天。 ----------------------- 作者有话说:什么都没发生!纯纯激将法 第119章 决战(一) 断忧鞭猛地往回收力, 再甩出去抽折何子虑双膝。脆响落地,那人膝骨应声折断,蓦地跪倒在地。吕殊尧反身勒紧了他的脖子, 牵着鞭子的手扣上苏澈月后脑吻他。 就用同一只手,一边温柔揉抚爱人的头发, 一边散着灵力。鞭影如蛇,将几步之外的人缠得颈骨欲裂,气竭濒亡, 连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吻得又重又急, 苏澈月却还被定着身躯, 无法给他回应。他撤开一些,捧着他的脸:“外袍在哪里?” 苏澈月说:“右边。” 吕殊尧在角落里找到他的厚氅,认真仔细地给他穿好, 将他抱入怀中:“还冷不冷?” “你来了就不冷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骗人。”吕殊尧一点一点啄他额心,“明明很痛。” “什么很痛?” “没什么。”吕殊尧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苏澈月无法回拥他, 为了安抚他, 比他多说了好几遍,“我爱你。” “吕殊尧, 我爱你。” 吕殊尧痴恋看着他, “这咒怎么解?” 被卸去勒劲的何子虑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喘息,喉间溢出粗哑的咳声,他警告道,“强行毁符……会反噬他身体,吕殊尧,你最好不要乱来。” 吕殊尧抱了一会, 松开手走到他旁边,湛泉剑出手即亮,金光凛冽生寒,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又抬眼望向苏澈月,声音冷沉:“你说,从何处开始下刀?” 第163章 苏澈月说:“先等一等,鬼主——” “嗯,不用担心,吕姑娘已经识破了他。”吕殊尧剑锋未收,冷静道,“等杀了这个人,我们一起去帮她。” 话音未落,整座山洞突然开始剧烈摇颤,地面应声开裂,碎尘簌簌坠下,头顶巨石轰然坍塌陷落。吕殊尧反应不到半秒,回身冲过来护着苏澈月,任坚硬石块砸满肩背。 “不要,不要。”苏澈月在他怀中慌忙道,“应是雪崩,吕殊尧,我们得出去。” 吕殊尧:“好。” 他再次运力,灵鞭挥向顶部,凝着紫光将岩石寸寸裂绽,直至开出一道长缝,昆仑的天光透过裂缝洒落,照出满地碎砾。 他抱起苏澈月,飞身而出。 落回山谷地面,隆隆声仍不绝,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雪浪如海啸滚滚而下,掀起白雾漫天,忽又变幻颜色,紫气浮尘,危险至极的同时又恍如缥缈仙境。 “这不是普通雪崩,掺了大量鬼气。吕殊尧,这里不行,我们得回到山巅去……你怎么了?” 他额上冒出汗珠如豆,一滴一滴打在苏澈月颈上。苏澈月眼见他以往红润的唇逐渐褪色:“吕殊尧,吕殊尧。” 吕殊尧低头对他笑着,轻声道,“老婆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听。” 他们在上升过程中,随着雪碎挟卷而来的恶鬼趁机来犯,吕殊尧连鞭子都舞得吃力,却是牢牢抱着他,护着他。苏澈月的声音越来越战栗,他说:“解开我背后的符咒。” “吕殊尧,解开。吕殊尧,你说要听我的话……” “偶尔……叛逆一次,”吕殊尧亲昵地玩笑,“气气你,让你记着我,你才不会爱上别人……” 稳稳落在了昆仑山巅,雪花飞荡,日月失光。 吕殊尧喘息着半跪下来,将他捂在怀里,恨不得把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给他。苏澈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永远不会爱上别人。” 苏澈月说:“吕殊尧,我想亲你。” 吕殊尧便俯低下去,唇瓣相触那一刻,天边紫光乍泄,鬼狱所在峡道涌蹿无数腥风浊雾,黑的、红的、紫的,恶鬼如潮水般蔓往整座昆仑山,天地灰暗。它们的嘶吼声、骨头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利爪划过空气发出尖锐鸣响,让人无处可逃。 吕殊尧抬起头,苏澈月焦急道:“不要管,我们不要管。吕殊尧,低头看我,看着我。” “抱我……吻我。” “二公子怎么会不管?”他又笑了,“苏澈月……你这样,崩人设了啊。” “我们等一会再继续好不好?” 这一次苏澈月却说:“不好,不好。”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里滚落,“别走,你别走。” 四面八方响起脚步声和刀剑声,几人踏风而来,与此同时鬼主幺郎挟着何子虑,与吕轻城在激斗过程中打穿山洞,一同掉在了山坡上。 他虽失了一半法力,却因为常年陪她习剑,早已熟知她的招式,打伤她易如反掌。他看着她身上多出的血窟窿,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本该觉得痛快,却不知为何皱了眉。 “阿月!” “殊尧!” “公子!” 吕殊尧动作已有些迟缓,转眼看去,沁竹她们都围聚过来,苏清阳尚在丧期,一身缟素麻衣,与何子絮不知何时一齐握剑上了昆仑山,边厮杀倾漏而出的厉鬼边担忧看着他们:“你魂灵正虚,不可再动法力,否则魂识析出,极易魂飞魄散……” 幺郎哈哈大笑起来:“魂飞魄散?何止是他魂飞魄散?” “我已将噬域众鬼悉数放出,吕殊尧,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世上无人能控噬域。” “今日在此,不止他要死,你们所有人,都得死!还有昆仑山下,山外又山、整座人间……” “太好了,我的家园,我的故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厉害的人——热闹,好玩!” 何子虑狼狈从地上爬起,见到何子絮的刹那便愣住:“五弟?你还活着?” “三哥。” 他竟然有些激动狂喜:“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也是来找探欲珠的?” 何子絮微微蹙眉:“不是。” “不是?”何子虑端详他久未谋面的五弟,看他当机立断地站在那紫衣青年身侧,百思莫解。 “你为何帮他?” “殊尧是我挚友。”何子絮说。 “挚友?”他三哥颇为疑惑地反应了一会儿,“何为挚友?” “可诉衷肠,可托生死,亲密相通,无需多言。” 何子虑问:“比你我年少共读一书还要亲密么?” “那时何子炫欺负我,只有你替我出面。他因此记恨上你,撺掇父亲将你送走。我这些年一直在替你雪恨,比这还要亲密?” “三哥也说了,那时年少。”何子絮同样也审视着他,看着他与鬼主同一阵线,心里早已明白局势,“如今看,是的。我与他更为真挚,我不会为夺所谓的至宝伤他。” 何子虑沉默须臾,放声朗笑,颈上被勒出的红痕如蛛潜附:“五弟还是那么容易被套话,就像当年,我轻易就骗到你分我半卷典籍一样。” “探欲珠在吕殊尧体内?”他勾起唇角。 何子絮脸色一变。 “它靠活人阳精哺养,若是魂飞魄散了,精气没了,它也会析出的吧?” 何子虑转头看吕殊尧,看他半跪在雪地里,周身紫气萦萦,无一恶鬼敢近,看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怀里的人,看他明明累极了,却仍是笑得鲜活,低眉垂目,与他的爱人说话。 他向他走过去,趁苏清阳、何子絮都被恶鬼围住无法脱身,他对他说:“吕殊尧。” 吕殊尧充耳未闻。 “想不想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与澈月……” 面前人猛地掀眼,眼神如刀。 “澈月的味道,真的……很销魂。” 他的手再度攥上他的鞭子,苏澈月说:“别听他的,老公,别听他的,我只要你,我只有你。” “动手呀。动你的法力呀!” 吕殊尧阴冷道:“杀你何须用法力。” 鞭子抽出去,何子虑冲幺郎大喊:“让它们狂欢啊,使劲啊!你没喂它们吃饱吗?!” 尖啸幽鸣充斥盘旋在天穹,群鬼化形,或张牙舞爪,或哀怨悲鸣,或桀桀惨笑。每名奋力应战的修士都被围攻,渐渐不敌,雪山渐渐开出红莲,朵朵鲜艳刺眼。 “吕殊尧,苏澈月!看看,看看吕家,苏家,众派众修,都要死光了!” “它们要下山了!出了昆仑山,南阳朔北庐州,天涯海角,人间又要乱了,比十二年前乱得还要妙绝!” 吕殊尧遮住苏澈月的眼睛和耳朵,轻声说:“不要担心。” “还有不到半柱香时间……”苏澈月颤声说,“符咒马上就失效了……” “澈月,你觉得它们会等你吗?山下人间,会等得起你吗?” “——吕殊尧,看在我们都快没命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何子虑被断忧抽断了腿、抽断了鼻骨,抽得鼻青脸肿七窍流血,仍在嘶喊煽动,“探欲珠乃上古濒死之人生念所凝,对抗怨念至深的噬域恶鬼得天独厚,世上唯有其能封印噬域。” 他跪在他面前,却是双眼精光,“吕殊尧,你知道苏家的宗义是什么,你知道澈月最在乎的是什么。” “探欲珠,拿出来吧。” “三哥此言毫无根据,休要骗他!” “不要,不要。”苏澈月在他怀里遍遍重复,“不要听他的……我最在乎你,我最在乎你!我要你好好地在我身边!” 吕殊尧一直看着他,无论谁叫他,谁与他说话,他的目光从没有偏移过。 “再等等我好不好?”他温柔地说。 “不好。”苏澈月想也不想,泪水已经爬满他的脸,“不好!” “吕殊尧、吕殊尧……夫君,夫君!” 他一遍遍唤他夫君,吕殊尧怔了怔,旋即极为惊讶和欣喜地笑了,垂首吻他额心。 “我先替你教训他们一下。等你能动了,再亲手为我们的爹娘报仇,好不好?” 苏澈月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鞭子甩出去,替鏖战中的苏清阳挡了一部分厉鬼。苏清阳奔过来接抱住苏澈月,他化出吕轻松留给他的湛泉剑,撑身站起。 幺郎就在几步之外,抄手望着他。望着他持剑步步走来,突然回了头,对重伤的吕轻城说:“姑姑,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那样捡剑吗?” “因为我啊,就是被他手中这把金剑刺死在了娘亲的腹中。” “你说,我能不讨厌用剑,能不讨厌剑端吗?” 第164章 吕殊尧站在他面前,他耸了耸肩膀,直接弃了岳宗主躯壳,原形自其天灵缓缓溢出。他在漫天大雪中变换着形态,从婴儿,到孩童,到少年,再到和吕殊尧一样的青年。 他们对面而立,两个本该一同出生在雪山之下、共度二十载光阴的鲜衣少年,此刻皆满身恶鬼戾气,消散不去。 对战一触即发。 第120章 决战(二) 幺郎讽道:“你知不知道你一旦与我动手, 魂魄必碎无疑。” “那又如何?”吕殊尧说,“你曾说过,这副身躯不是我的, 这身法力不是我的。还有什么是我的?唯有这道魂魄是我的。” “总归就那么点儿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能决定它如何生, 如何死,如何疼痛、如何鲜活、如何去爱去恨,碎也碎得欢愉, 心甘情愿。” 幺郎盯了他一会, 虚影朝着苏澈月一指:“那他呢?你不管他了吗?” “你们之间的爱, 也不过如此。” “我们之间的爱,你永远不会懂。”吕殊尧对他摇摇头,“你还是不懂爱。” “给我住嘴!”雪山阴风怒号, 紫雾翻涌如墨,幺郎抬起手,无数枯骨破雪而出, 森白骸骨在阴风里咯吱作响, 转瞬凝成数道惨白利爪,裹挟着刺骨戾气, 直取他周身要害!与此同时, 一缕缕灰黑如丝的浊瘴之气缠上他手腕,黏腻湿冷,竟似要顺着经脉钻入骨髓,蚀骨攻心。 ——不用担心。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想办法去见你。 吕殊尧闭上眼,会心一笑,睁眼举剑, 剑锋旋斩,将逼至跟前的枯骨利爪劈得粉碎。 胸腔中涌起滚烫热流,灵力骤然暴涨,与此同时丹田处传来钝痛,像是什么器官再度裂开,疼痛绵绵密密,让他几乎站不住。 “夫君!夫君!”苏澈月绝望地喊起来。 “吕公子!” “公子不要——” “殊尧——” 他深呼吸一轮,周身灵光再泛,却不再只是令人生寒的鬼紫色,灵核迸裂开后他自己苦修几月炼成的、一直被压制的灵力也一并溢出,再融入吕轻松给他的那份,变成独属于他的,亦正亦邪,自由自在,独一无二的力量。 无可取代,价值连城。 连幺郎都被他溢出灵力的颜色惊诧一瞬,旋即眦目欲裂,周身幽紫法力疯狂翻涌汇聚,霎时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吕殊尧当头拍落! 那些原本要下山狂欢的噬域恶鬼都被幺郎吸附过来,鬼哭狼嚎着盘旋在半空,倒是暂时遏住了它们下山作乱的势头。吕殊尧不退反进,任由森然鬼爪擦过肩头,滚烫鲜血溅落紫雾,瞬间蒸腾成一缕血色青烟。趁此间隙,他身形如电般贴近,掌中湛泉剑嗡鸣震颤,剑身淬满熠熠金光,直刺其形! 鬼狱之主没有实体,剑气难伤,金光堪堪擦过便消散无形。吕殊尧眸色一凛,手腕再翻,那道藏于袖中的断忧鞭复如灵蛇出洞,骤然破空而出。 断忧鞭甫一出手,便被幺郎周身翻涌的紫雾缠住,鞭梢陷入其中,竟似要被吞噬。吕殊尧只觉他整个人都要被拽进鬼雾深处,索性借着这股吸力猛地贴近,另一只手握紧湛泉剑,剑尖金光注入鞭身。断忧鞭受了剑力滋养,顿时暴涨数尺,鞭身之上藤骨坚硬塑起,竟硬生生从紫雾中撕开一道口子! “吕殊尧——”幺郎在大雾里来去无踪,却被断忧鞭追得极紧,“你当真以为自己能赢过我么!” “好说坏说,到底和你住在一副身体里那么长时间。”吕殊尧强忍不适,缓声道,“幺郎,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吕殊尧看准时机,将湛泉剑掷进雾里,与此同时断忧鞭利落朝剑尖反方向疾缠而去,精准锁住鬼主那团飘忽的法身,灵力顺着鞭身直透其核心! 怕剑尖、躲剑尖,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鬼主被捆锁在大雾中,痛斥连连,那些噬域恶鬼被他的怒意激将,紫雾翻涌得愈发厉害,雪山之上的阴风,也似更怒了几分。 吕殊尧松了手,接近靛蓝色的灵力慢慢敛去,湛泉回鞘,他低眸看着,柔和抚摸,摸着摸着,徐徐屈膝,跪了下来。 山巅静默,其他人纷纷立定看他。他跪在原地,缓了一会,又笑了起来。 他其实真是很爱笑的。 剧痛钻心,复又支起身形,蹒跚着走向苏澈月,接过他抱在自己怀里,问:“我厉不厉害?” 苏澈月神情盈满爱慕,嘶哑而哽咽地说:“很厉害。” “我值得世间最好的。”他说,“是不是?” 苏澈月看着他:“你就是世间最好的。” 苏澈月甜蜜地笑起来,笑颜绝代,“苏澈月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吕殊尧。” 他便也很满足、很开心地笑开,翻身躺倒在茫茫皑皑的雪地上,把苏澈月紧紧抱在他身上,一丁点风雪也没有让他沾到。 他轻柔地抚摸他的乌发,将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腹侧。 “这样不冷,还可以贴得近一点儿。”他说。 苏澈月凤眸一直是红的,与他眼对着眼,恨不得看进心里,看进灵魂深处。他对他说:“不用担心。” “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见你。” 他躺在雪地里,后背冰凉,胸膛却始终被温暖的青梨香包裹。他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幸福的,这幸福谁都夺不走,从头到尾都属于他,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躺着,什么也不做,这幸福也唯他能拥有。 这样就很好了。 温度渐渐低下去,就算他想抱得更紧,手臂还是不自觉变得软绵,就算他再贪恋身上人的气息,也还是觉得越来越冷。 他最后用力扶着他后脑,与他唇瓣相贴,厮磨着他柔软的唇珠,嘴唇轻动着说。 “我……我要骑马……” 峡道再次涌出新一波鬼雾,仿佛无穷无尽,他眼前却忽然出现红绸结彩满山,漫天绯红花瓣自云阶簌簌而下,如雨倾泻,如霞垂落。云阶尽头的人一身正红喜服,乌发松松绾着,金铃在他腕踝间叮当细响,他眉眼温润,唇边噙着自己描摹过千万遍的笑意,伸出手等他走来。 他知道那是灵魂即将裂散的错觉,可他还是笑了,如少年郎般春风得意:“我要骑……” 清凌的声音飘散在苏澈月唇角。 苏澈月无声睁着眼,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 很久很久,久到那两片唇终于变得寒凉。新一轮的恶鬼出了噬域,当真如临大敌,在峡道入口盘盘桓桓,嚣张呼喊变作痛苦呜咽,不敢再靠近和越过山巅半寸。苏澈月浑身颤抖,手自他下腹缓缓抬起,收拢的掌心打开,里面多了一枚运转着的径寸灵珠,鸽蛋大小,晶莹剔透,纯白无暇。 “探欲珠……是探欲珠!” 所有人都还在悲怆遥望雪地上二人,何子虑手足并用爬过来,意欲争夺苏澈月手里的珠子。苏澈月泪光凛然收起,撑身而立,腕骨一翻,断忧缠回他小臂,被他贴在唇边亲了亲,旋即甩到何子虑身上,把他捆得密不透风。鬼主幺郎解了束缚,魂魄正晕头转向,苏澈月一剑刺来,它忙召鬼雾遮挡,苏澈月将珠子,连同被吕殊尧抚过的一缕乌发衔在口中,荡雁凌空横劈数下,数百万计怨灵筑成的结界瞬间崩塌,四散奔逃。 幺郎受其瞬间爆发的力量反噬,惨叫一声,不可置信道:“竟然一语成谶了——” 它们真的怕这颗珠子! 难怪!难怪苏澈月只身一人掉进噬域还能活着出来—— 苏澈月乘胜追击,跃步而上,先斩下它新生的两只鬼爪,冷声传音:“便是这只手打的我。” 鬼爪落地瞬间,化作两团紫烟消散,他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轮流欺负我,以二打一,算什么本事!这游戏不公平!不公平!我不玩了!” 苏澈月道:“岂由你说?” 苏澈月足下再一点,步法变幻,身形陡然提速,剑影更快,穿瘴破雾就要刺到他,血色中他突兀笑了一声,忽然唤道:“澈月。” 苏澈月一顿,再一眨眼,鬼雾骤然全部散尽,极度亲密熟稔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紫衣飒飒,顾盼神飞,他又唤道:“澈月,澈月。” “澈月,你打得我好疼。” “澈月,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荡雁剑端缓缓垂落。 “二公子别信他!他是假的!” “阿月!阿尧在我这里,千万别中计!” 苏澈月对一切充耳不闻,神色柔软下来,微微笑了笑,口含灵珠,姗姗走了过去。 “阿月别去!!” 紫衣人看着他步步踱来,双目越变越红,猩红的瞳孔死死锁定苏澈月。苏澈月静静看着他,展开双臂,在他们即将相拥的一瞬,苏澈月低声道:“我毕生所爱,他不长这样。” 第165章 身前人一滞,浑身紫雾再涌,无数恶魂嗥叫从雾中传来,苏澈月勾起唇角,手腕一翻,荡雁剑身顷刻划出一道清亮弧线。 “苏澈月——” 长剑凝力直刺而下,在极近的距离内,彻底捅穿鬼王还未来得及化虚的实体,核心骤破,洞穿溃散。 幺郎身躯彻底失去所有支撑,崩塌的紫雾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半空飘荡着他极不甘心的残喘碎语。 “不玩了,不玩了……是假的,都是假的,苏澈月和吕殊尧的爱也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爱!” 苏澈月道:“苏澈月和吕殊尧之间的爱,你永远不会懂。” “你至死都不懂爱。” 幺郎居然又大笑开来,苏澈月侧目过去,已经看不见他的形态,笑声也越来越稀微遥远,直至淡没于尘,归于沉寂。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气,感受着体内灵核隐隐作痛,却是觉得上瘾,无比享受,仿佛这疼痛就是他的爱人给他留下的爱意,铭心刻骨,绵绵不休。 鬼主魂魄消亡,噬域万千恶魂,尽被探欲珠所慑,锢于一方天地。 风雪顿止,开云见雾。昆仑山久违地迎来了二十年来第一缕日光。金红霞光刺破云层,如利剑般劈开天幕,直直落在主峰之巅。雪白巅尖被染成淡淡橘黄,而后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如奔腾的金浪席卷了整座山脉。 原本白得死寂的雪峰,刹那间被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辉,棱角分明的山脊线被笼罩在金箔之中,光明与希望直抵云霄,神圣降临,言语成空白。 苏澈月面朝霞光,碎金落在他脸上,他松了唇,任清莹透亮的珠子漂浮在昆仑穹顶之下。周围渐渐人声鼎沸,有脚步蠢蠢欲动跃跃欲试,苏澈月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谁再敢靠近一步,我让他有死无生。” 何子虑还不死心:“澈月……澈月!我们珠联璧合,你为剑道首尊,我作器界北斗,我们双霸天下,我会让你快活——” 苏澈月清艳凤眼微滞,突地想起什么,将断忧牵过来,何子虑顺带着连滚带爬跪在他面前。苏澈月提起他衣襟,转头对躺在地上的紫衣青年说话。 “吕殊尧,起来。” “睁开眼!” 他越喊越大声,接近嘶吼,攥着何子虑的手猛烈生颤,他跪在他面前,战栗着、带着哭腔:“你不醒过来,我要吻他了……我要吻他了!” 他看着地上的人毫无反应,猛一下拽过何子虑! 醒过来!!睁开眼!! 何子虑怔然狂喜,比他更主动往前,苏澈月又疯了般推开他,收回断忧,剑光一扫先割了他舌头,他凄厉长嚎一声,倒在地上,荡雁快而准从他心口贯入—— “二公子——”何子虑在不远处低低开口,“能否留我三哥一命……” 苏澈月敛去灵力,亲手优雅而缓慢地拧动剑柄,说:“我说过,动他者,死。” 地上的人黑血满嘴,抽搐几下,气息断绝。 苏澈月又一剑捅向自己,鲜血涌流不止,他扔了剑,扯开外氅,扑过去覆在吕殊尧身上吻他,疯狂炽烈地,吻他。 “夫君……我冷,我痛。” “抱抱我,起来抱抱我……” 从前他们的亲吻总是漫长而热烈,苏澈月会被他夺走所有气脉,最终只能柔软沉溺在他怀里,依附着他,纠缠着他,寻求呼吸,寻求生机。 可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用力亲吻,如何拼命将气息送出去,也感受不到他拳拳汹涌的渴望,他充满生命力和魅惑感的掠夺。 “你要骑红鬃烈马,穿交领喜袍到阳朔来。” 他停在他唇边,轻声说。 “身后跟着胶漆合欢,鸳鸯奠雁,配以鹿皮。” “我于吉日良辰,桑榆黄昏,设百里红妆等你。” “多久都会等你。” 眼泪终于滚落,成涓成流,孜孜不停。 “吕公子!” “吕公子——” “吕公子……” 山风呜呜唱起,慢摇如离歌声声。断忧留在腕间,缠着他腰上紧系着的移魂结,飘飘荡荡,却始终望着它们共同的主人,静静痴痴,不曾去往远方。 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无论我去哪,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你身边。 不用担心。 ----------------------- 作者有话说:不用担心,明天爆更给尧尧穿复活甲!新的一年必须幸福到晕倒!可以猜猜复活甲是什么样子的〃〃 第121章 十年(一) 昆仑日照金山。 雪山上那道冰峡变了形态, 各家各派,身着异色道服的弟子交错守在鬼狱入口,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自天而望,正像有人给这道隐痛了数十年的疮疤缝补了创口, 百剑连环如针痕,针痕势密如蚣脚。 白衣乌发的仙君从天而落,众人向他致礼, 他颔首相应, 未做停留, 一落到底。 鬼狱入口已不见任何血眼,亦没有鬼差再问来人要什么咒诀。苏澈月收起荡雁剑,往里踏足过程中始终摩挲着腕间长鞭, 动作眷恋。 "二公子。" “二公子来了。” 沿路火岩浆早已消褪,地面干涸,苏澈月一路穿过原禁域与悔域所在之处, 畅通无阻, 无雾无阂,直抵噬域边界。 修界镇守鬼狱分工明确, 人与物皆尽其用。从冰峡到峡底, 从峡底到噬域,修为能力越高强之人越深入腹地,这些都是苏澈月调度排布,无一人有异言。 噬域外遍布修界法宝,很多是何子絮命人在矿山赶制而成,只期能为镇压噬域出一份力。 苏澈月扫视一圈,人头比肩而坐, 皆在为对抗下一轮域中厉鬼休养生息,蓄势待发。听见他的脚步声,众人皆睁眼回头:“二公子。” 苏澈月点点头:“近日可有伤亡?” 陶宣宣在替吕轻城复查伤口,叫过他之后便低头认真做事,只是依旧答话:“不多,都是轻伤。有我在,无需挂碍。” 苏澈月道:“劳烦你了。” “举手之劳。”陶宣宣又抬眼,居然笑了笑,“只希望噬域彻底封印那天,二公子和修界别不放我走就行。” “自然。” “他怎样了?”陶宣宣不放心地多问一句:“可需我同你一起回去?” 苏澈月顿了顿,“自你前几次看过,无甚大碍。” “那就好。” 苏澈月又问:“兄长呢?” “今日是大公子和沁宫主守域。” 苏澈月在噬域外停留几瞬,带着极冷的眉目径自步入。噬域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血雾冲天,厉鬼哭嚎。苏清阳与沁竹分立两侧,一有恶鬼冒头意欲爬上,挥剑便劈。 以二对千万,自然左支右绌,受伤无可避免,然而他们二人,在噬域外轮战的所有人,都没有退缩。 苏澈月心生释慰,凝神运力,将腕中鞭子一挥而出,霎时蓝光迸溅,四散后与雾中血色纠缠,渐渐混糅成第三色,晕开一片紫霭。 底下冒尖的厉鬼皆被这一鞭威力短促慑退,苏清阳喊道:“阿月你又来了?” 苏澈月一直看着那片紫色出神,忘了回应。苏清阳和沁竹知他所念,过了很久,才道:“阿月……你不必来得这么勤,这里我们能应付。”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苏澈月敛下眼睫,轻声道:“嗯,我马上就回去。” 临走前又设了好几道封印结界,每回他来,噬域都能被他的力量压制更久,众人都能多喘几口气,这其实是件好事,可比起轻松应战,他们更希望…… 他们更希望那个人能早些回来。 苏澈月出了昆仑山,只御剑小半日便回归阳朔。 “二公子!” 方己在歇月阁等候多时,手里捧了几沓信笺,进行着千篇一律流水席般重复的汇报:“二公子,又有人送拜帖上门。” 阁院梨花如瀑,白得绚烂,苏澈月走进阁中,立在树下,眸光便没离开过屋子。 听见方己传话,回过头来,肤光盈雪,更赛姣梨。 “有吕家的吗?” 方己道:“这回没有,不过栖风渡派人来传话,说吕长老已经苏醒,过几日会亲自到阳朔来。” “不必,吕长老如今没有灵力加身,舟车劳顿恐引不适,让他好好休养,过段时日我会带阿尧回去。” “哦,好的。” 方己小心翼翼询问:“近日……吕公子状态如何?” “挺好的。”苏澈月走过来接信,“你先去忙吧,晚一些时候再来替他探脉。” “好的、好的!”想到现今上至宗师下至百姓炙手可热皆不得见的人,自己却每日都能来给他察脉,方己兴高采烈地又跑了。 第166章 苏澈月轻掸了掸肩上落花,抱着信纸走回房间。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苏澈月眼帘半垂,先看到一双小腿,纤细匀称,不算修长,裹在幼小的纨裤里,正随意垂在凳面下,轻灵活泼晃动。 小腿往上,膝间枕一只白猫,慵懒睡着,听见有人走进来的动静,闲适地展了展腿脚。 苏澈月笑了一下,抬起眼,与那张漂亮稚气的脸庞对上视线。 眼前人一头微卷短发,柔软蓬松,像刚刚打理过绒毛的黑色牧羊。额前细碎胎发不听话地翘起,带着孩童特有的、生机勃勃的顽皮。额发下皮肤白皙通透,脸颊圆润欲滴,任谁见了都想摸摸头掐一手。 那双日后会变得明冶细长的眼睛,此刻又圆又亮,似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看过来时,笑意满满,溢着三分好奇与七分明媚。 苏澈月不免心跳怦然,随即听见他问:“今天吃什么?” 童声清亮雀跃,语调软软糯糯。 苏澈月面上浮现一抹温柔,认真应道:“剁椒蒸鱼头。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我最爱吃辣的东西。” 他放下眷眷,开心扬起两只同样线条流畅的小胳膊,欢声叫道:“澈月哥哥,澈月哥哥!” 苏澈月:“……” 苏澈月将信纸放在桌案上,走过去接住他的手臂,架着他胳肢窝把他抱了起来。 “今天高不高兴?”苏澈月问他。 “很高兴。”小小的人很自然揽在他肩头:“澈月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有漂亮的剑,学帅气的招式?” “等你再长大一些。” “那我要快点长大了。” 他边说边挑玩着苏澈月乌亮柔顺的发,又问:“澈月哥哥,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长?” “你前几日已经问过了。”苏澈月说。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嘛。” 苏澈月耐心道:“因为你喜欢我留长发。” 吕殊尧肯定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为什么是短发呢?” “因为我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这回答对于一个十岁的孩童而言,难免抽象,不怪他记不住。吕殊尧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看得苏澈月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放弃理解这个答案,又箍抱着他问:“澈月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澈月陷入沉吟。 那天昆仑山决战,鬼主魂魄消亡,噬域恶鬼却无穷无尽难以根除,幸而有探欲珠一物可以与之相克。恶战止歇,雪山恢复宁静,又因为当时吕殊尧带吕轻城及时赶到,没让被鬼王夺身的岳宗主大开杀戒,众宗死伤人数少,损失不算惨烈。他们将昆仑山清理一番后,纷纷回到山巅,陪在吕公子身侧。 苏澈月就这么抱着吕殊尧,躺在冰天雪地里,任谁来劝都不放手不动作,雪山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众人也就这么站着,看着,默然哽咽,灼华宫女弟子更是交相泣涕,泪如雨下。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守着他们的人轮番交替,苏澈月在某个夜里突然抱着他坐起,问:“鬼狱入口在哪?” 沁竹始终在侧,听此一问愣了一下,转头问还在的姜氏兄妹:“你们知道吗?” “二公子想做什么?” “我要入悔域,进地府。”苏澈月说,“我要去找他。” 姜织卿很吃惊,道:“二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织卿还记得,那时在灼华宫,他引诱他,哄骗他,问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将自己父母的亡魂召回来,苏澈月的回答是—— “父亲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吕公子会希望你这样做吗?”姜织卿问。 “我不管!”他红着绝代凤眼,像个陨落世间的美神,破碎而疯狂,“我要他!” 姜织卿一时语噎,苏澈月看着他,居然笑了,意味幽深道:“姜公子。” “我向你道歉。”他说。“这一刻,我终是知你所想。” “子既识我情,我亦知子心。”他朝他伸过手去,“带我去吧。” 姜织卿大感震撼,踌躇着,缓缓抬手—— “二公子等等!”山坡下奔上一道长影,何子絮气喘吁吁赶来:“还有其他办法!” “我查到了,三哥那儿有消息,探欲珠……探欲珠加上塑骨丹。” 苏澈月:“什么?” “塑骨丹原本只能重塑非人生灵,可若能再借助探欲珠的力量,便可造出一副新的肉身。如果能找到殊尧残留世间的魂魄,哪怕只有半缕,都有可能让他复生!” 苏澈月蓦地站起:“果真?” 他马上又想起,在山洞里,何子虑和鬼主说过的交易内容里,确实说过可用探欲珠替他重塑肉身…… “可以一试……” “好。”苏澈月颔首,抱起吕殊尧的身体,“魂魄,我去找。” “我去找。” “二公子,除开魂魄,还有一件棘手之事,就是探欲珠一旦离开昆仑山,恐怕噬域的恶鬼又会趁机作乱……” 苏澈月还未说话,一旁的苏清阳道:“我去守着噬域。” “兄长?” 苏清阳这几日陪他熬得面色惨白,却是目光炯炯:“阿月,我去。探欲珠,你尽管拿去,将阿尧找回来。” “我们也去!”沁竹领着姐妹们应和。 “还有我们、我们也去。”一呼百应,剩下的修士摩拳擦掌,佩剑待发。苏澈月瞧了他们许久,渐渐冷静下来,道:“好。” 他原是想道谢,又觉得这是他们欠他的,便只说:“我会尽快。” “二公子,放心去吧,昆仑山不会乱的!” “——澈月哥哥,澈月哥哥!”温热的小手捧过他的脸,苏澈月心跳漏了一拍,无措望着他。 “为什么你跟我说话总是开小差?”他怏怏不乐,“我讲话很无聊吗?” “……”苏澈月说,“不是。”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澈月捏了捏他鼻尖,“阿尧想爸爸妈妈了?” 小殊尧眨着大眼睛说:“嗯……有点想了。爸爸说要带我和妈妈去野营,在高山上数着星星看着月亮睡觉!” “妈妈陪爸爸出远门去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吕殊尧问:“是爸爸妈妈把我交给你,拜托你照顾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低头缠着手指,似在深思熟虑,左右犯难:“如果这样的话,爸爸妈妈晚一点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苏澈月:“嗯?” 他冷不丁又搂了上来:“澈月哥哥,澈月哥哥!我喜欢你!” 苏澈月的脸直从耳后根红到脖子根,默然把他的手拉下来:“……好好说。” “你长得真好看,会做好吃的,还会很厉害的功夫,还有可爱的小猫,我喜欢跟你玩。”他愈发胆大,得寸进尺,照着苏澈月侧脸吧唧一口亲下,“我想跟你玩久一点。” “……好。” 他亲完了,含情脉脉拭目而待,见苏澈月半天没有回应,失望道:“你从来都不亲我。” “爸爸妈妈就经常亲我。”他撒娇道,“澈月哥哥,你也亲亲我吧。” 苏澈月:“……” 苏澈月:“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他语调不解地扬起,尾音委屈懒翘,“你不喜欢我吗?” 苏澈月深深看进他天真无暇的眼眸,音色微沉:“我很喜欢你。” “骗人。”他努起嘴,“你喜欢我,会忍得住不亲我?” “嗯,忍得很难受。” “那就别忍啦。”吕殊尧邪气一笑,他如今的样子已经初具乖冶气质,笑起来不经意露出的妖魅令人心慌意乱:“澈月哥哥,亲我,亲亲我。” “……” 真是煎熬。 苏澈月说:“我亲你,与你亲我,含义大不相同。” “有什么不同?”他不以为意,“不都是因为喜欢吗?” 苏澈月找到他魂魄,用探欲珠和塑骨丹夜以继日尝试近半年,才终于替他造出一副肉身。奈何他剩下一缕魂识实在太过虚弱,苏澈月又是第一次使用探欲珠加成塑骨丹,费尽心力,也只将他的魂魄心智将养至十岁,而肉身也勉强能滋哺至十岁大小。 现在的吕殊尧,只有十岁的童躯,和十岁的记忆。 “……”苏澈月说,“哥哥先抱你去吃饭。” 所幸他体内有探欲珠的力量不断补给,这副身躯生长速度比寻常快几十倍,否则若要这么等下去,等上十年……苏澈月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疯掉。 第167章 从房间到小厨房,吕殊尧抱着他啃了一路,到最后苏澈月受不住了,停在院子里,“吕殊尧。” “啊?” “你从小就这般么?”苏澈月说,“碰到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这样亲个没完么?” “没有没有,不是啊!”小殊尧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是第一个。” 苏澈月脸色缓和不少,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也是最后一个。” 小殊尧在他脖颈蹭来蹭去:“澈月哥哥,你好凶啊。不过凶凶的你我也很喜欢。” “嗯。” 那天晚上苏澈月陪他过了十岁生辰,给他煮了满满一碗长寿面,配着剁椒鱼头看他吃下,再替他擦拭干净粉嫩的小嘴巴。 “这是什么?”他指着桌上被生火烤糊、看着像面饼的玩意儿。 “……可能是蛋挞?”苏澈月道。他还记得吕殊尧很久以前同他说过,蛋挞是一种面粉和鸡蛋烤出来的美食。 “嗯……”吕殊尧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好吧,下次重做。”苏澈月解围道。 苏澈月再拿出山下给他送的各式各样礼物,还有吕家花重金给他打造的灵宝灵剑,苏澈月还用水晶给那把剑铸添了手、脚和脑袋。 “……这又是什么?” “……又或许是奥特曼?”很久以前他也说过,奥特曼长得像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湛泉,脑袋比湛泉圆,也比湛泉大,“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吕殊尧张张嘴:“……澈月哥哥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 最后终于来到许愿环节,“生辰快乐,吕殊尧。希望你久日无忧,长身无恙,岁岁生欢。” 吕殊尧说:“哥哥,你不给我唱生日歌吗?爸爸妈妈每年都会给我唱的。” “……我不会唱歌。” “很简单,我教你一遍你就会了!”他兴致勃勃唱了起来。 苏澈月:“……” 苏澈月:“祝……祝你生日,快乐……?” “真好听。”他捧腹大笑,笑得眼泪汪汪,上一次苏澈月见他笑成这样,还是第一次给他做裸食粉的时候。 笑够了,吕殊尧虔诚闭眼,双掌合十:“我也希望澈月哥哥、爸爸妈妈能天天开心,永远陪在我身边!” “澈月哥哥,过生日没有蛋糕吗?” “……蛋糕又是什么?” “澈月哥哥,你真的是大人吗?”小殊尧凑过去戳戳他的脸,“怎么懂的还没我多。” 苏澈月不禁抬指回戳他:“是啊,阿尧最厉害了。” “蛋糕是一种甜的东西,用面粉、鸡蛋和糖做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又是面粉和鸡蛋??面粉和鸡蛋能做出这么多种另类的东西?? “……好,明日试试。” 夜深了,院外梨花盛放,清香四溢,萦绕鼻间香气入骨。苏澈月于小榻上阖眸歇息,忽然被角被人掀开,小小的身子蹑手蹑脚爬了上来。苏澈月惊中带怯,未待反应,半边身子已经被他紧紧抱住。 苏澈月:“……” 苏澈月:“吕殊尧。” “澈月哥哥……” 苏澈月喉结滚动,压抑得十分痛苦却无计可施,哑声道:“你多大了?有床不睡,偏来和我挤。” “我害怕。” 苏澈月浅浅叹了口气,转身将他捂进怀里:“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他罕见地小声说话,“梦见爸爸妈妈吵架吵得好大声,爸爸不回家,妈妈吼我,眷眷也丢了……” 他啜咽着吸了吸鼻子,评价道:“好惨。” 苏澈月知道他是开始恢复记忆了,从十岁往后的记忆,总是悲伤多过欢喜,黑暗覆盖光明。苏澈月心间酸涩,抵着他后脑勺,恨不能护进身体里:“不用怕,有我在。” 他不着边际发问:“你永远不会和我吵架,永远不会讨厌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苏澈月说:“我永远不会。” 他望着他的眼睛说:“我永远听你的话,永远喜欢你,永远在你身边。” 吕殊恐惧得绷直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一些,请求道:“澈月哥哥,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苏澈月卡住了:“这个……”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他把他当道侣当爱人,可他如今心智尚嫩,日日无心挑逗撩拨,苏澈月就是性子再冷,也是情潮翻涌情难自抑。 何况他面对吕殊尧,冷心冷情这四个字根本同他没关系。 他想他,很想他,明明日日身旁是他,夜夜却总还梦见他,经常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醒来眼含薄雾面红耳赤,软得撑不起身子。 他也总算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即将施展裂魂斩之前那些日子,吕殊尧忍得有多难过。 “我……” “哥哥,我害怕。” “……好。” 吕殊尧钻进他怀里,几乎是趴在他身上,软软糯糯地道:“谢谢哥哥。” “哥哥,你身上好香。” 他使劲埋在他胸口吸了几道,含含糊糊地说:“我好喜欢你。” 苏澈月心神失控,无法自制,终究是贴上他圆润额角,轻轻一吻,轻的像怕被这浩然天地窥见似的。 他悄声说:“我也喜欢你。” 第122章 十年(二) 不消一个月时间, 他长到十二岁,身量开始快速抽枝拔条,脑袋位置从苏澈月的腰长到苏澈月的胸口, 又缠着苏澈月教他练剑。 苏澈月打量他修长劲瘦的腿,勾勾唇角:“先学骑马。” 他双眼放光, 兴奋不已:“澈月哥哥真好!” 苏澈月此时的伦理感和羞耻心已经快被他消磨得差不多了,泰然自若弯下腰来:“那亲我。” 吕殊尧没羞没燥,轻车熟路捧着他脸亲下去。 苏澈月带他练习骑马, 从山上骑去山下, 在阳朔城逛至日头西斜, 陪他试遍阳朔百辣。吕殊尧一会要吃姜泡萝卜,一会要尝茱萸汤饼,苏澈月也都依着他, 跟他一起,常常吃到耳廓通红,泪流满面。 他看着吕殊尧, 看他终于能心无芥蒂, 不遮不藏地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看他无需向任何人伪装示好, 能够对着涕泪横流的自己开怀大笑,苏澈月心软如绵云。 也许这一劫,正是给他机会,给吕殊尧机会,让他陪着他,看着他,重度他本该最烂漫、最欢欣, 却是最痛苦、最难过的十年。 从头来过。 十岁的吕殊尧遇见了苏澈月,一切都不再重蹈覆辙,他会尽他所能给他快乐,给他幸福,给他满足。 十年伤哀,一朝逆改,少年意气应犹在。 十三岁,苏澈月开始带他看山下源源不断送来给他的帖子。刚带他坐到书案前,他便抱头哭嚎:“天啊,我以为澈月哥哥永远不会让我写作业!” 苏澈月:“?” 苏澈月:“作业是什么?” “你不知道什么是作业?”吕殊尧不可置信,嘴都合不拢了,“你小时候不用做作业吗?” “应该是不用。” “……那你要上学吗?” 苏澈月认真想了想,“如果你指的是宗内修习,那是要的。” “哦……” 苏澈月先给他看吕家的信。 “殊尧吾儿……” 吕殊尧诧异问:“这是谁?怎么会叫我儿子呢?” 苏澈月正想着怎么给他解释,他又自己回答:“是干爸爸吗?” “干爸爸?” “我有好多个干爸爸。”他百无聊赖把桌上的白纸都折成纸飞机,“不过他们都是爸爸公司那边的人,好多我都不认识。” “那他们对你好吗?”苏澈月问。 “很好的。”他说,“他们每次来家里,都给我带零食和玩具。” 想了一会,他又说,“但是在梦里……他们好像很久没来过了。妈妈不让他们来。” “……”苏澈月指了指信笺,“这位吕伯父会一直在,像我一样。” “真的吗?”他转过头来。 “千真万确。”苏澈月揉他头发,“你的剑就是他送的。过段时间我带你去看他。” 吕殊尧兴奋点头,苏澈月又给他拿了封别的信,信上全是正体楷书,他有边读边地念了起来:“致吕公子……” “致吕公子书。” “致吕公子书。目字如五……” “……见字如晤。” 吕殊尧抬起疑惑的小眼神:“什么意思?” “就是见到他的字有如见到他的人。” 他点了点头,“光会……任再?白句……什么隙,昆俞之单,已逾半……什么?” 第168章 苏澈月:“光阴荏苒,白驹过隙,昆仑之战倏忽已逾半载。” 他将信纸一扔,不高兴道:“这个人写的字怎么都这么复杂,好多笔画!” 苏澈月:“……” “我不想读了。”他撅起红润小嘴。苏澈月拿起毛笔蘸上墨递给他:“那你就批复:‘内容驳杂,我不想看’。” 吕殊尧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即将滴漏而下的墨汁:“我、我不会用毛笔!” “随便写,写坏了算他们的。” 吕殊尧顽皮一笑,在那纸上大笔挥毫地写了几道狗爬笔迹。 “下一封。致吕公子书,见信如晤……” 吕殊尧伸手比了个“停”的手势:“见字如晤,这个人也长得太难看了……我不喜欢。” 苏澈月又默默将毛笔递过:“那就批复:‘字迹实难入目,我不喜欢,打回重写’。” 吕殊尧被他逗得嘎嘎直乐,轮流给每张信笺画完花脸,才问:“他们为什么给我写信?” “因为你救了他们所有人。” 他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秘密:“真的吗?” “真的。” “我有这么厉害?”他指着自己。 苏澈月摸摸他的脸:“是的。你非常、非常、非常厉害,值得所有人泼墨赞誉。” 他便高兴得满屋子乱跑,苏澈月怕他撞到桌椅,又打开房门让他出院子里跑。他双腿修长,跑起来带起微风阵阵,短发随风飞扬,梨花落在他肩头,替他营出一片溺人芳香,任他欣喜,任他沉迷。 连日来的失魂噩梦,就这样慢慢瓦解殆尽。 自从和苏澈月同榻共眠,吕殊尧就越来越爱粘着他,仿若离不开他。他开始小心眼地不许苏澈月出门,不许他一个人下山,甚至不许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苏澈月企图与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山下有不好的东西在作恶,会伤害到其他人,哥哥要去降服它们。” 吕殊尧在这个世界待了几个月,已经对他说的妖魔鬼怪、修真练剑的世界观坦然受之,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去?别的厉害的神仙哥哥就不能去吗?” 苏澈月曲指刮刮他鼻子:“别人都去昆仑山了。” “去昆仑山做什么?” “为了保护阿尧快快长大。” 吕殊尧似懂非懂,想了想,神情坚定: “那我真是得快点长大了。” 他长到十五岁,好不容易苏澈月习惯了在他身边压抑情欲,他却愈发地不对劲。 他对苏澈月的触碰开始表现地十分不安,和苏澈月说话时也总支支闪闪,甚至开始躲着苏澈月走路。 有一天晚上,苏澈月练功困了,迷迷糊糊要上床搂他,他蹭地从床上跳起来,一下撞到薄红色纱帐顶,眼神慌乱的像只被围猎的小兔子,微微发红。 “怎么了?” “我——我好像有点奇怪。”他连连退后,避开苏澈月跳下床,站在床边,垂头丧气道:“……澈月哥哥,我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为什么?” 薄红帷帐是苏澈月亲手换上,自从和吕殊尧在一起后,他的世界不再是恶意的黑与梨花的白,转而喜欢一些旖旎暧昧的色彩。此刻床上的他乌发散开,肤光正被这抹红映出点艳冶风情,深棕眼眸戚戚切切瞧着自己,仿如情动。 十五岁的吕殊尧看得心潮热涌,头皮微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我不对了,我完了……”他害怕地后退,“我好像变成了噩梦里的爸爸……” 苏澈月怔了怔,明白过来,低眸莞然笑道:“这是正常的。” “怎么会正常?”吕殊尧离他半个房间远了,目光却还在他身上移不开:“怎么会……?” 瞧他这副惊慌失措的纯真模样,苏澈月竟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慢条斯理下了床,朝他越走越近,近到咫尺之间,他抵着他的鼻尖,与他混乱的目光相撞。 “我帮你好不好?” “老公。” 吕殊尧大惊失色:“你你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老公,不是你的小名吗?”不是他亲口告诉他的吗,为什么这么怕自己的小名? 吕殊尧震惊得忘了呼吸,喉结却不住地滚动着。 “我一直在等你,老公。”苏澈月嗓音低沉,沉得像坠入了深不可探的海底,勉强挣扎才浮出一片咸湿:“等了很久了,等得很辛苦。” 烛光下他露出很委屈、很隐忍的神情,眉头皱也皱得性感勾人,吕殊尧脑子嗡地炸成一片空白,就着这鼻息相交的距离,触摸上他脸颊,唇一偏,吻了上去。 如久旱逢霖,望穿秋水终得尝,他真实的唇触感比之前要丰软,苏澈月享受地环抱住他,摩挲他柔软卷翘的发,缓慢加深这个吻。 青涩少年初尝爱欲滋味,茫然混乱,呼吸又急又烫。他遵循本能地回抱苏澈月,急切地与他温度相贴,贴紧的一瞬间,他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惴叹。 他毫无经验,甚至缺乏认知,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只是觉得这紧贴的感觉十分愉悦,便抱着不放,左右来回轻磨慢蹭。 苏澈月一边吻着他,一边探出手去抚慰他,他瞳孔蓦地撑大,低低地叫出一句“唔”,手臂勒得苏澈月也痛的跟着轻呼……之后他如弹簧般触底反松,抱着苏澈月大口大口呼吸。 他换回自己的新身体,第一次精|溢,就这样发生在了他手里。 苏澈月默然将灯灭尽。 “我……我……”他脸红得像放在火上烤,语无伦次,“我这是……” 苏澈月扬唇:“这是你为我做过的,我早了几年还给你。” “什么……” 苏澈月头一回主动说:“我喜欢你,阿尧。” 吕殊尧神思恍惚,又羞又愧:“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会这样问?”苏澈月想将虚软的他抱回床上,他立马阻拦,有些恨声道:“我怎么这么弱、这么快??” 苏澈月忍俊不禁,抿着唇,压着嘴角,满脸正经看着他:“你很强,很久,很厉害。” 吕殊尧:“?” 苏澈月:“你以后就知道了。” 吕殊尧语气惶恐,无所适从:“澈月哥哥,你有时候好像,不太正常。” “嗯,那你喜不喜欢?” 以往苏澈月如是问他,他不假思索就会说喜欢。然而这一回,他愣是深思熟虑,从天黑想到了天亮,也没有给出答案。 清晨第一声鸡鸣响起,他就趴在苏澈月枕边,等苏澈月醒了,他连忙正襟危坐,与他对上的目光里溢满生涩和羞赧。 “嗯?”苏澈月睡眼朦胧。 他突然说:“澈月哥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苏澈月司空见惯:“你每天都会说很多次喜欢我。” “这次不一样。”吕殊尧焦急摸摸后脑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苏澈月道:“你我之间无话不谈。” 他才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上你了,是男孩子对女孩子的那种喜欢。” 苏澈月顿了几瞬,蓦地露出个高深莫测,绝艳无双的笑容。 “……笑、笑什么。” “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十六岁的吕殊尧:怎么会是天经地义呢??!!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呀!这根本就是翻天覆地、毁天灭地好不好! 苏澈月说:“无论从何时开始重头来过,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会喜欢我。而我也一样。” 听着他蛊惑似烟的调子,看着他动人如水的眼眸,吕殊尧瞳孔又逐渐散开,也顾不得什么天地毁不毁灭了,缓缓倾身,噙上他的唇珠。 亲吻是比呼吸、比玩游戏还会上瘾的事情。 苏澈月想,自己真是很幸运,到底是多赚了他五年光阴。 那段时日苏澈月已经将断忧鞭交还给他,他虽然从十岁才开始修炼,胜在有探欲珠强身益体,结出灵核不是难事。他们在歇月阁的庭院一起练习突破,整座阁院就这么大,断忧鞭常常会不识好歹缠上苏澈月的剑,吕殊尧的性子又被他养得野了不少,练着练着,缠着缠着,苏公子就被柔软藤鞭绕在了梨花树下。 苏澈月:……这一幕似曾相识。 这时候的他身量已超他不少,练功练得鬓边湿了点汗,轻轻喘着气,愈靠愈近。温热气息喷洒唇畔,苏澈月唇线早已分开等他探进,他却停了下来,在他耳边轻叹。 “爸爸妈妈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他压低嗓音,“我都已经十八岁了。” 苏澈月眉目含情,甚至可称得上媚而生丝:“现在这样不好吗?” 吕殊尧低下头去,蜻蜓点水般啄他唇表:“很不好。” “哪里不好?” 第169章 蜻蜓点水变为深耕细研,唇珠被磨出红印,他愤愤道:“显得我很像不负责任的渣男。” 苏澈月挑了半边眉:“你想如何负责?” “至少要告诉爸爸妈妈。” “若他们不应允呢?”苏澈月问。 “那就偷偷把你藏在外面,再挣好多好多的钱养你……”他眼神迷离,品尝着他,辗转轻语,“可是男人之间是不允许结婚的……” 苏澈月轻喘道:“……在这里……可以。” “真的?”他抬起头。 “真的。” “那……是应该你娶我,还是我娶你?” “你觉得呢?” “……我想……” 苏澈月替他说道:“你想娶我。” “嗯,你、你愿不愿意?”他紧张到舌头打结。 苏澈月又笑了,“我有对你说过一次不吗?” 吕殊尧激动而谨慎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苏澈月又逗他:“等你再长大一两岁,便能记起了。” “我等不及了。”他望着他眼睛。 “那怎么办?”苏澈月偏头一笑,“把你先送回爸爸妈妈那去?你见不到我,就不会……” 话未说尽就被咬了一口,吕殊尧道:“不要。” “那便乖乖等着罢。” 他二十岁生辰那天,苏澈月才成功做出来修真界第一个蛋糕。厚厚一层奶油铺在糕胚上,苏澈月随手在院里捡了几瓣梨花洗净,点缀在滑腻奶油间,再用梨枝简单戳了两个小人,紧紧贴在一起,笑得灿若千阳。 他面无表情端出来:“不许说丑。” 吕殊尧趴在桌上,将蛋糕虚虚圈在怀里,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转过头又抱着苏澈月亲个不停,边亲边说:“我喜欢,好喜欢。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蛋糕。” “喜欢就好。”苏澈月说:“吕殊尧,二十岁生辰快乐。希望你久日无忧,长身无恙,岁岁生欢。希望你永远在我身旁。” “今年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吕殊尧诚恳而企盼地说,“和苏澈月结婚。” “嗯,你会实现的。”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枕榻,苏澈月紧靠在他怀里,被温热胸膛裹得直想落泪。 今夜一过完,他便能完全恢复记忆,有苏澈月存在的记忆,终于要原封不动分寸不失地回来了。 “……我爱你。”他入梦之前气音呢喃。苏澈月环紧他的腰,轻声和道:“我也爱你。” 睡去旖旎间,浓情似水,蜜意如梦。 天光熹微,苏澈月意识渐清,习惯性不睁开眼,翻身去抱人,却摸了个空。 苏澈月乍一下就醒了,之前多次醒来人去楼空的恐慌心痛瞬间反扑湮没他,连呼喊都险些失声:“吕殊尧?吕殊尧!” 无人回应他。苏澈月慌张下床出了院子,除了满园芬芳春色什么都没有。 吕殊尧不见了。 吕殊尧又不见了。 他又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皮尧:我又走了。 结果还是没在今年内更完……那就爆更一下。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希望宝宝们都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开开心心跨年,新的一年万事大吉哟 第123章 成亲(一) 春过惊蛰, 本是个风和日丽天,苏澈月却如再临三九寒窖,从头到脚冰冷。 他去哪了?他又去哪了?! 一定是恢复了记忆!所以——所以呢?! 恢复了记忆, 又为什么要走?! 第四次了……第四次了!他真的承受不起了! 苏澈月只觉自己要彻底疯掉了,他颤栗着, 他想冲出这个房门,又僵硬地退回床边。眷眷被他吓得不轻,喵一声躲进床底, 他坐回床上, 攥紧被襟。 他甚至已经可以预想到……他可以预想到, 他出了这个门,逢人就要问,不管不顾地要问。 吕殊尧去哪了。 吕殊尧去哪了。 吕殊尧又去哪了! 如果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没有人能告诉他……那他就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到有人愿意告诉他为止, 杀到他找到他为止! 不行, 不能发疯…… 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是不是回昆仑山了? 探欲珠如今是在他身上没错,难道——难道他又想重演一次那天魂魄离体的惨烈吗?! 不允许, 他绝对不允许他这样做!明明有别的方法可以让它析出, 明明现在修界万众一心守着鬼狱入口,他们明明还有时间,为什么又一定要做无畏牺牲! 不对、不对……吕殊尧就算恢复了记忆,现在也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活的,不知道那东西在他体内! 是不是回庐州了? 对,这个更有可能,一定是醒来想到吕轻松了, 急着回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状…… 思及此,苏澈月先是心口一松,攥着被褥的手放开,继而失神地又坐了一会儿。 去了吕家,那应该是安全的,应该是能找回来的。可苏澈月还是觉得胸间发闷。 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不是与他相拥相吻,互诉衷肠,就这么跑了,就这么丢下他一个人,他是真的不怕他担心,不怕他难过! 苏澈月便有些生气,即使他觉得这气很不通情达理,还是控制不住。冷静过后,才想到他可以用传音诀和人通上话。 吕殊尧去鬼狱那段时间,传音诀被彻底阻隔,无法连通,但现在是可以正常连接的。 孰料他运灵力传唤了几次,那边皆不回应他。 他怎么敢的! 苏澈月横眉怒目,又传一遍:“吕殊尧!你敢不接我的话!” 这次用力道极大,大到他灵核又开始丝丝泛痛,倏而又感到委屈:“……老公。” 那边唧唧啾啾地起了杂音,苏澈月听了半天才听到他声音,“……澈月……” “你去哪了?”苏澈月倏地抬高音调。 “等等我——哎谢谢……”那头传来答复,话语零散颠倒:“我很快回去——谢谢这个已经有了……” 苏澈月皱眉仔细听着,还时不时听到旁边有姑娘脆生生叫他“吕公子、吕公子”。 苏澈月:???!!!吕殊尧!!! 那边又不回应了,看来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苏澈月重喘几声,忽然冷笑:“吕殊尧,你完了。” 这一整天苏澈月都无心练功,饭也吃不下几口,一入夜就上床歇息了。说是歇息,其实全程睁着眼,背对房门,双手交在胸前,蓄势待发地等待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苏澈月眼看着床头边的月影从左移到右,心中越来越郁结又酸涩。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推门声,他闭了眼,捏着衣摆,内心意兴湍飞。 进来的人轻手轻脚又将门合上,在门边安静站了一会儿,将气息调匀,才慢慢走过来,在苏澈月身边和衣躺下。 “澈月……”他用鼻音极轻地唤了一声,苏澈月没有回答他。他窸窸窣窣地动了动,钻进被子里,伸手抱住里侧的人。 他的手一圈过来,苏澈月原本气得鼓囊囊的心霎时软了,身子也跟着软下来,不自觉又向后蜷进他怀里。吕殊尧感受到他的依恋,埋在他颈间哧哧地笑,又用气音叫了两声“澈月、澈月”。 苏澈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两口气。 认识吕殊尧之前,他过去二十七年是什么人?冷傲自持的二公子,任旁人怎么哄怎么献殷勤都不会动容一下,为什么偏偏对身后这个人这么容易心软? 苏澈月想了大半个晚上也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爱一个人。爱到很怕失去他,一旦失去他就会疯掉,变得不像自己,而像另一个陌生到有些可怕的怪物。 可是心跳和爱意是苏澈月无法抗拒的,他决定先遵照内心,享受当下。 苏澈月转过身,伸手揽住他脖颈,微阖着眼眸吻他。吕殊尧自外赶回本就气息不稳,这一绵甜的吻勾得他呼吸愈加粗重。苏澈月微凉手指穿进他浓密的短发中,刻意挑逗似的抚按,按得他低低地吟了一声,手开始往下伸探。 苏澈月知道小惩大诫他的机会来了,幽深一笑,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身子往后退开,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吕殊尧皱起了眉,白皙的额渗出了汗,苏澈月却不打算轻饶他,无辜地道:“我困了。” “老婆、老婆……”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过来,苏澈月抵着他胸口,柔声细语地问他: “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 吕殊尧:“嗯……老婆养我辛苦了。” 苏澈月设想过无数次他恢复记忆时的情景,想象过他可能会震惊,会难过,会崩溃,却没想到最后就这样浅描淡写地过去了。 第170章 也不知道养全魂识,替他找回全部记忆,是好事还是坏事。苏澈月开始有些后悔了。 苏澈月握过他的手,轻声道:“你想要这段记忆吗?” “当然。”吕殊尧想也没想就答了,“我想要记得你,记得父亲、芸娘、姑姑、大哥、沁竹、子絮……” 虽然有过很多委屈和伤痛,可吕殊尧就是这样一个人,记得好的永远比坏的多,万般苦中,一点甜可以滋润他很久很久。 “嗯,好。那今天去哪儿了?”苏澈月又问。 他微微睁大那双漂亮的长眼睛,似是不想回答。 “嗯?”苏澈月捏了捏握在手心里的手指。 “……”吕殊尧被他逗弄得心痒,支支吾吾道:“去……” “回庐州了?” “嗯……回去看了一眼。” 苏澈月问:“吕宗主好些了吗?” “父亲好很多了,陶姑娘妙手回春。”他欣慰地说。 苏澈月的心便又多软了几分,忍不住又靠回他怀里:“那怎么不多留几天陪陪他?” “想带你一起回去。”吕殊尧望着他的眼睛说。 苏澈月愣了一愣,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深意十足。他们贴得很近,吕殊尧的气焰却渐渐淡了下去,轻轻拥着他,吻着他额发,边吻边说:“红鬃烈马,交领喜袍。” 苏澈月心中一跳,抬眼看他。 “胶漆合欢,鸳鸯奠雁,配以鹿皮。”他笑着说,“还挺难凑齐。” 苏澈月眼睫颤了起来,面上微烫,垂眸不说话。 “今天从庐州一路过来,好多好多的人,修界的、凡间的,见到我,给我递了好多好多东西。”他有些累了,任眼皮耷拉下来,似在梦呓:“就像当年,阳朔城里,那些让我带东西给你的城众一样。” 苏澈月安静地听他述说,时不时应一声“嗯”。 “大家都很喜欢我,是不是?”他问。 苏澈月道:“当然。全天下都很仰慕阿尧,喜欢阿尧。” 吕殊尧把他抱得更紧,“这样吕殊尧就配得上苏澈月了。” 苏澈月不假思索地说:“一直都是苏澈月仰攀吕殊尧。” 他又笑了起来,接着说:"还看了不少家喜服。” “有没有喜欢的?” “裁缝铺的老板娘看见我的短发,跟见了什么新奇宝贝似的,各个围着我转不停。”他半带着点埋怨语气,“拖了我好久。” “她们说我的短发配上西州的喜服样式,再缀一圈发饰,会很好看。”低头附在苏澈月耳边问:“阳朔、庐州、西州。你喜欢哪个地方的礼俗?” “听你的。”苏澈月小声说。 “好。那还有一件事,”吕殊尧果真是很认真计划着他们的婚礼,“我得去昆仑山,将守着鬼狱的人都带回来……” “大哥、姑姑、沁竹、子絮和陶姑娘,吕家、苏家、灼华宫所有弟子,还有其他宗门的人,好多好多。”他又如数家珍地点了一遍人头,“若是都不在,那岂不是要委屈我的澈月冷冷清清地就嫁了,连娘家人都没有。” 苏澈月早已想好,等吕殊尧恢复了身体和记忆,就想办法将他体内的探欲珠取出,重新拿去镇压噬域。 “探欲珠……” 他们俩同时想到什么,吕殊尧无奈叹气:“这可难倒我了。” 探欲珠需要交|合才能牵醒撼动,要想取出,还得保证溢出那刻,那东西是露在外头的。 吕殊尧注视着苏澈月,问苏澈月:“澈月,你有没有想过对我……” 苏澈月莫名听懂了他未竞之语,眨了眨眼,道:“没有。” “为什么?” 二公子居然羞赧起来,躲过他视线:“……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苏澈月说:“……不。” 苏澈月说:“而且——” 苏澈月当仁不让:“只有我,能做你永远的归巢。” 这个隐喻一语双关,浪漫又带着优雅的放浪,吕殊尧看着他,胸腔火热,喟叹道:“好吧。那就只能我……” 他贴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像怕被第三人听见的悄悄话。苏澈月脸上半红半白,看着他,迟疑道:“……这很难吧。” “嗯,是很难,很多男子因为控制不好,伤害了很多女子。”吕殊尧慢声说,“我也很有可能像他们一样,控制不住。” “毕竟老婆这么诱人。” “那……” “必要的时候,你得帮帮我。”他诚恳地说。 苏澈月:“……” 苏澈月:“知道了。” 他的身体默默支棱了,吻便不再满足于额头,逐渐湿濡着往下,在颈窝处贪婪吮了又吮,爱怜低哄:“你不困的话,我们现在就试试?” ----------------------- 作者有话说:月:自己老公自己捏自己养 新年新气象,试试就湿湿 第124章 成亲(二)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用吕殊尧的真身相欢, 苏澈月躺在自己亲手扎起的薄红纱帐中,满是依恋看着短发长眸的少年将他罩在身下。吕殊尧的眉毛密得性感,手指抚上去, 从指腹一路痒颤到心底。 他的嘴唇比原来丰软,亲吻落下来, 苏澈月想象自己变成了一朵绵柔的云,深深陷进去就出不来。 “阿尧…… ” 吕殊尧从满铺欲色中微微抬头,眼睛湿漉漉的, 叫他:“澈月……?” “嗯?” “会不会……很不习惯?”他小心地问, “我的样子……” “不会。”苏澈月毫无迟疑, 伸手将他紧紧揽下,“是我最想要的样子。” “我爱你。” 他热烈地吻上他,与他坦诚相贴, 将他所有的顾虑和不安都点成燎原烈火,将两个人一同燃烧得干净彻底。 在尝试让探欲珠流出的日子里,他们也没闲着, 从阳朔一路往昆仑去, 路上斩妖除魔,诛邪灭祟, 吕殊尧也算是实现了每个中二少年仗剑天涯锄强扶弱的英雄梦, 而且还是鸳鸯侠客、神雕侠侣那种,登上修界巅峰,迎娶男频白强美、龙傲天,给他圆满坏了,回去够吹到死。 “《欲来》读者千千万,谁比我幸运一半。”他倚坐在荡雁剑上,肆意笑开, 苏澈月在一旁看着他,眸光盈满爱慕和欣慰。 荡雁在空中飞驰如电,流星掠空,吕殊尧探头往下看,发现飞到了瓶鸾镇上方。他道:“澈月澈月,我们在这里停一会儿。” 苏澈月也跟着向下看,看到一棵熟悉的参天古树,眼尾动了动。他心中是不想停的,奈何自从吕殊尧恢复记忆,出门就极少让他动灵力,现在荡雁剑的控制权根本不在他这里。 苏澈月抿着唇“嗯”了一声。吕殊尧便收了力,让剑停在了瓶泪树冠之上,抱着苏澈月轻轻一跃,稳稳落在粗大的树干上。 苏澈月:“……” 苏澈月:“来这里作甚?” “玩儿。”吕殊尧说,借着空蒙月色,他看见苏澈月眼睫微垂轻颤,以为他在害怕,便问:“……怕高吗?” 苏澈月下意识反驳:“御剑之人怎会怕高。” “那怎么紧张了?”他把他揽过来,安抚他后颈,“这个地方有很多神奇和温暖的东西,你想不想看一看?” 苏澈月:“……” “悄悄告诉你,”吕殊尧贴着他耳廓说,“这里有好多好多陶姑娘的瓶泪,都是挂给子絮的。” “你说,他们俩还要量子纠缠到什么时候,才能互通心意修成正果啊。” 苏澈月:“……?” “你看你看。”他欢脱地转过身,苏澈月却蓦地扯住他衣袖:“……别看。” “为什么?”吕殊尧不解道,手已经扶到另一截枝干上。他顺着力道,还是转眼看了过去。 月光白如霜糖,洒在枝丫粼粼生光,微风轻过,悬垂着的瓶泪如风铃沙沙作响,动听悦耳。 “……”苏澈月却无心去听,望着眼前人半顿住的背影,僵着声音喊道:“……吕……唔……” 他被回过头来的人抵住后脑,死死抱住,唇舌侵略,热烈痴狂。苏澈月也忘了掩饰什么,动情地抱着他,他们坐在树干上,吕殊尧吻得激烈,枝身摇摇撼动,苏澈月不得不撑住他肩头,轻喘道:“要掉下去了……” 吕殊尧痴慕地瞧着他:“不会让你掉下去。”他垂眼,抱着他,吻他眼睛,从眼尾到眼睫,他轻喃道:“苏澈月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 苏澈月:“……” 苏澈月:“不要看。不要尝。” 苏澈月:“我掺水了。” “好,不看。”吕殊尧没有想笑,依着他,“我说过的话,你怎么忘了?” “……” 他知道,是他魂魄散碎,苏澈月还没能找回他的那段日子,定是在那个时候他来的瓶鸾,抱着满瓶泪水,满怀希望和绝望,独自神伤。 第171章 “苏澈月,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苏澈月每次寻找丢失的爱人,都像个失心魔君,提着荡雁剑,碰见正道,追根究底地问,碰见邪道,就是剥皮拆骨地问。 第一次,问吕殊尧的人在哪。 第二次,问吕殊尧的魂魄在哪。 他的每一次寻找,全天下都人尽皆知,也全天下都无能为力。 就算是战神,灵力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找魂魄的日子,他杀过的邪乱甚至比过去近三十年还要多。因为太久不停留、休息,到后面他忽然觉得他的剑怎么那么重,他快要拿不起了,他快要不认识他的剑了。 那个平日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小妖扑过来的时候,苏澈月眼前很模糊,模糊到出现幻觉,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挡在他身前。 苏澈月一抹眼睛,先斩了那只妖,然后才看到那缕比烟雾还要轻还要薄的魂识,晕头转向地、软绵绵地落回了他怀中。 苏澈月愣住了。 居然——是在这里。 居然真的是在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可是太虚弱了,太轻了,轻到像不存在,像风一样吹过,像空气一样守候,移魂结根本感知不到,苏澈月也感知不到。 就是这样虚无缥缈的寸缕薄魂,却在那一刻爆发出不可能的力量。 只为了在那一瞬间护住他。 “不用担心。”他的眼睛比瓶鸾的星星还要明亮,字句柔和坚定,“无论我去哪,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你身边。” “嗯。”苏澈月说,“不用担心。” “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见你。” 吕殊尧轻啄他耳垂:“我希望我的澈月,只会在一种时候哭……” 瓶鸾镇五少主的府宅永远有一间厢房,是为吕公子和二公子所留。这天晚上他们就宿在这里,依旧炽热缠绵,宛如新婚。吕殊尧在最后关头隐忍着,拼了命维持着一线清明,将自己抽出。苏澈月起身,泪珠还如水晶似的坠在眼尾,他替他吻去额间和眉心的汗,温热掌心紧密裹住他,一边在他耳边低慰。 “阿尧,阿尧,老公……我爱你,我爱你。” “给我……给我吧。” 吕殊尧瞳孔散焦,在苏澈月的请求和亲吻中彻底释放。苏澈月掌中涌出澄蓝灵光,在灵力相激相护下,那枚鸽蛋大小的晶莹灵珠终于再度现世。 “总算把它弄出来了……”吕殊尧以肘撑膝,气喘吁吁靠在床头。苏澈月微红着脸,妥帖将珠子收好,开始一点一点清理床褥。 “澈月,一会我再——” 以前清理这种事都是他睡着后,吕殊尧自己一个人做完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得到,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吵醒他,还会把他整理得很干爽舒服,好像什么都没做过,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个干净。 “你睡一觉吧。”苏澈月无可奈何看向他,竟然说,“算我求你了。” “……好的。遵命。” 自鬼主魂魄消亡,昆仑龙脊上那道巨大的疮疤便时刻彰显于天地间,不再有任何掩藏。银白色的荡雁剑悬在冰峡上空,因早感应到地下的邪异力量而震颤不已。 吕殊尧牵着苏澈月的手跳下来,在一步一步朝冰峡靠近的过程中,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一天,他独自决定脱离光明,深入黑暗的那一天。 在鬼狱里度过的每分每秒都那么煎熬,心底排斥汹涌而起,他不自觉拖慢了脚步。 苏澈月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得越来越紧,沉吟一瞬,索性停住了步伐。 “怎么了?”吕殊尧回过头来。 “……”苏澈月说:“害怕。” 吕殊尧愣了愣,想起来眼前人也曾为他一往无前奔赴炼狱,苦寒峭壁,滚烫熔岩,险些将他折磨得丢了性命。 他的睹物伤情、他的难过恐惧,不会比自己少。 吕殊尧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撑出个笑来:“那你在这儿等着我?” 苏澈月摇摇头:“不想再被封五感。” 吕殊尧说:“没人敢再封你的五感。” 苏澈月道:“那你抱我下去。” 内心因他这一句主动示弱而保护欲爆棚,瞬间冲刷掉了他的不安。吕殊尧说:“好。” 伸出手紧紧圈住人,吕殊尧带着他一齐从狭缝边缘落下。苏澈月在半空中揽颈吻他,顺势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一吻之后,他的手移开,吕殊尧在一片黑暗中有些慌乱地唤他:“澈月?澈月?” “嗯,我在这。” 吕殊尧明白过来,他是刻意抹去了他的视觉:“……我看不见了。” “嗯,不用担心。”苏澈月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来做你的青鸟。” “不让你再看见那些不好的东西。” 说话间落至最底,吕殊尧不知何时被苏澈月反搂在怀,听见刀剑出鞘相交声鳞次栉比地响起,刮过他耳朵。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叫“二公子”,又好像没有。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澈月?” 周围静了一会。 “……咒诀。” “咒诀!” “咒诀——” “……鬼主没了,这些小鬼还坚守岗位?这么敬业?谁给他们发工资啊?” 他看似玩笑,实则语气里透出遮盖不住的紧张。 苏澈月又亲了一下他脸侧,淡然问:“咒诀是什么?” 吕殊尧:“我……我也不知道。” 那天他就是答的不知道,是幺郎自己出来芝麻开的门,他真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咒诀是什么…… 苏澈月一手搂着他,一手扫着荡雁,吕殊尧只能听见唰唰几道象征性的破空声,紧接着有人惊喜开口叫道:“二公子把吕公子也带来了!” “真的是吕公子!” “吕公子真好看,比原来还要好看很多!!” 吕殊尧:“……?” 这声音怎么和刚才问咒诀的一样??小鬼认出他们了?还表现得这么高兴? “咒诀是什么?”苏澈月再次问他,嗓音温润带磁。 “我不——” “跟着我念。”他说。 吕殊尧:“……呃?” “吕殊尧永远不离开苏澈月。” 吕殊尧:“…………” 好啊,敢耍他。 ……转念一想,就是因为是苏澈月,才敢这么逗他。 发工资的人就是苏澈月!!他们提前串通好的!! 他堵着气,一直没开口。苏澈月语重心长道:“你晚一秒钟说咒诀,他们就要多为你在噬域拼杀一会。” “……!” 吕殊尧败下阵来,低低出声,却没听出任何不满,相反诚意十足:“……我永远不离开你。” “嗯。”苏澈月又啄他一下他唇角。 他一下忆起,苏澈月刚回来那天晚上,抱山宗医堂,他也是这样拥着他的姿势,在施放完灵力、解决完棘手的暗器之后,低头啄他唇角。 他的心又如那夜一般,咚咚跳起来。他习惯抱苏澈月、护苏澈月、占有苏澈月,太多太久,差点忘了他的澈月其实强到无人能比。 他突然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澈月,宝贝。”他笃声说,“解开我的眼睛。” “不怕了?”苏澈月问。 “不怕。”他用力摇头,“我想看着你。” 看着你强大到压倒一切,看着你清绝到动人心魄,看着你……看着你,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寸寸缕缕,看着你。 苏澈月轻轻笑了一声,吻上他眼睫。他重拾光明,眼前还有些模糊不清,手已经快速覆上苏澈月的丹田,再度用灵力润护他的灵核。 他也永远不会忘怀,爱人的每一次强大,都伴随着因他而生的疼痛。 两个与噬域纠葛过多次,几成宿命的人,第一次并肩立在这给他们带来过莫大痛苦之地,十指相扣,面色从容坚定。 吕殊尧翻出断忧鞭,在苏澈月耳边亲昵道:“第一次和你一起打架,好紧张。” 入了鬼狱,他的思维很发散,一会又想到玩过的某款游戏,苏澈月就像里面好感度解锁到满格,才有资格邀他一起并肩作战的npc。 不不不,他才不是什么npc。 他也不只是想和他一起打架。 苏澈月魅惑笑了笑,只有吕殊尧才能看见二公子露出这样的笑容,他说:“看上去不比那个春夜紧张。” “你当时都哭了。” 吕殊尧:“…………” 是他把人带坏了吗? 二公子当众开车啊!!! “不逗你了。”探欲珠于他掌心显出,纯白剔透,其上凝着苏澈月新筑的灵罩,安静流转于空。 第172章 噬域数以万计厉鬼感受到灵珠的力量,刹那惊如飞鸟脱兔,以急雨闪电万钧之势自域心四散奔逃,逃往峡外,逃出山巅,意欲逃得离这颗珠子越远越好! “我用探欲珠筑造噬域专属封印结界,此过程需要一定时间,你们都去峡口守着,切不可让一只鬼走出昆仑山。” “是,二公子!” 吕殊尧与他对视一眼,一人分镇噬域半壁,一鞭一剑在噬域上方舞得气浪翻涌难分难解。域心灵珠结界正不断成型扩大,鬼群突围愈发猛烈,那些噬咬过他们的尖牙利爪狰狞裸露,二人背对着背,没有人露出哪怕半分惊惶犹疑,相反,他们将极致的怒意、悔意、恨意、心疼之意,尽数发泄在了招式里。 在厮杀中,他们想到的,都是对方曾在此受苦受痛的模样。 结界越扩越大,他们也越靠越近。一个鞭法诡谲,困锁鬼邪,一个剑势凌厉,破阵斩敌。噬域里的恶鬼训练有素,如鬼主所言自主意识极强,有鬼魂辨出关窍,仰身直冲灵珠而去,大有以身殉阵之势! 苏澈月剑心通明,剑意陡然暴涨,长剑直指噬域核心:“夫君,借我三分力!” 吕殊尧应声扬鞭,鞭梢缠住剑脊,澄蓝磅礴灵力顺着鞭身涌去。刹那间,剑光暴涨数丈,裹挟着鞭影的锐芒,如一道银河撕裂黑暗,狠狠刺入噬域最深处! “轰——” 一声巨响,鬼浪崩散,探欲珠所筑结罩彻底结成,如球形巨幕,稳固罩住整片噬域,苏澈月拉起吕殊尧的手,飒沓飞离漩涡中心,站在域外,气定神闲,忧喜不显。 如一滴黑墨落入水球,紫黑的雾瞬间弥漫整道屏障,却再无一星半点能践踏边界。 他们牵着手站了很久很久,吕殊尧才笑了,道:“要是有王者时刻就好了。那我能不吃不喝看一辈子回放。” “什么?”苏澈月转过脸来,眸带笑意地看着他。 “没。”吕殊尧将他搂过来,亲他一口:“走了,回去成亲。”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收假了,浪了两天还没写完终章[爆哭]快点原地结婚呐等不及了 第125章 成亲(三) 二十岁的吕殊尧短发鲜衣, 侯在苏家祠堂外。 自他换回自己的模样,苏澈月就没再给他穿过紫色。 其实他本人并不讨厌紫色,紫色在现代是贵气之征, 紫气东来,大红大紫。他以前给妈妈送礼物, 生日礼物母亲节礼物妇女节礼物,后来还多了个女神节礼物,他每次挑来挑去, 都觉得高贵紫最配得上他富贵美丽的、亲爱的母上大人。 若是问他本人更喜欢什么颜色, 一时还说不出来。他喜欢的颜色好像总是因人而异, 比如面对他妈妈,他喜欢紫色,面对苏澈月, 他又喜欢白色。当苏澈月给他准备了五彩斑斓的衣裳,任君挑选的时候,他便对镜犯了难。 男学生么, 从不逛街, 有那功夫不如多来两把农药,衣服都是换季找淘宝热销款下单的, 反正他穿什么, 室友都来一句卧槽这么帅别活了。 苏澈月眼见他选衣服比选三餐吃什么还难,提醒道:“想象你骑马的模样,会想穿什么衣服?” 少年郎,鲜衣怒马…… 吕殊尧伸手捏住一套大红劲装,苏澈月眉梢一挑:“喜欢这个?” 吕殊尧又一松手:“不不不,太招摇了。”他才不是这么浪的人。 苏澈月压着唇角,想了想, 给他挑了一件黑色皮革浮雕肩甲,下摆搭的是深蓝与正红相间长袍,肩部配了红黑暗纹披纱,显得重工华贵又低调内敛。 “这样如何?” 他眼前一亮,语塞半天才说:“……眼光真好。” “我审美就不行……” 苏澈月皱着眉看他,忽地指了指自己,道:“这叫审美不行?” 吕殊尧“噗嗤”一声被他逗乐,又亲了他一口:“那可太行了。” “——算出来了!”浑厚男音自祠堂内传出,吕殊尧与苏澈月对视一眼,迫不及待步进去问:“哪一天?” “中秋,中秋最好!”苏家长老手持浑仪盘,喜气洋洋。 栖风渡吕家委派过来的长老认同道,“十二建星黄道日,成日圆满为先。恰逢中秋将至,佳节月圆,金风送桂。宜嫁娶,宜团圆,此后岁岁年年,都能如这月色一般圆满——” “换一天。”他们看见原本满面红光的青年忽然收了笑,低声道。 “为何?吕公子,中秋这日当真极好,百年难——” “我说了换一天。”他言语中莫名带了怒意,又竭力压制着,“……劳烦两位长老,重算一遍吧。” “这……” 苏澈月却说:“不必。” 苏澈月握紧他的手,微笑道:“佳期当前,百年难遇。既能圆满,为何要负?” “澈月……” “忘了告诉你。”苏澈月道,“自那日决战后,鬼狱支离瓦解,百障皆消。” “昆仑山……有月了。” 他安抚地摩挲他手背,不带一丝芥蒂:“成了婚,我们一起到昆仑山看月,夫君,可好?” 吕殊尧定定瞧着他,直瞧到眼眶生热。 苏澈月十分懂时宜:“二位长老可否回避一会?” 等人走后,吕殊尧一把将他拉过来,抱得极紧,一手滑进他乌发间,不餍足地穿梭来回,一边在他耳边低喃。 “我的苏澈月……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强大啊。” 最终,吕殊尧还是选了西州服饰做成婚服。不为别的,只为他穿上那身大红长袍,衬着纯白内襟,腰间系彩色腰带,一圈简单活泼的珍珠发饰箍在他俏皮短发上,让苏澈月一下就看红了脸。 苏澈月每次害羞,就喜欢躲人视线,吕殊尧骨子里头真是属狗的,猎物越躲,他越起劲想追,上去就把人箍回来,照着嘴唇嘬了一口,问:“喜欢这个?” 苏澈月:“……” 又堵住吻了一会,吻得他不得不拉着自己袖口讨饶,吕殊尧道:“嗯?” “就、就这套吧。”苏澈月嘴唇湿润地说,“好了,换下来。” 吕殊尧得意笑开,乖乖给自己脱衣服,顺带问他:“那你也试试?” 苏澈月点点头,刚解开外袍,就被吕殊尧抱了个措手不及:“……又做什么?” 他抱着他倒在床上,笑盈盈俯看他。苏澈月飞快道:“吕殊尧,在这里,夫妻成婚之前本是连面都不可以见的——” “这样啊。”他低头在他颈边呵气,“二公子傲世轻物,还在意这个呢?” 苏澈月当然不在意,可他觉得最近这个人实在太过放肆,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巴不得随时随地都要挑逗他,试个衣服都要试出干柴烈火的意味来。 好吧,就算这才是他的本性,苏澈月也喜欢,很喜欢,控制不住地喜欢…… 他经不起他的一点挑逗,如一只系着线的纸鸢,任那牵线的人轻轻一拽,就要摇曳不止,荡漾不已。 如此下去……二公子人前冷傲自持的形象就要不保了。 他得稍微地,敲打他那么一下,就一下。 苏澈月道:“拜堂成婚,结为道侣,是人生大事,不可马虎。” 吕殊尧认真听完,看他神情严肃,便真的慢慢松开他,说:“好。” 当然如他所说,要郑重其事地对待。 吕殊尧跳下床,苏澈月立刻又坐起来:“……你去哪?” “婚前不能见面……”吕殊尧摸摸后脑勺,十分为难,“那我不能和你在一个房间——不对,我是不是得回庐州去?” 苏澈月:“……” 苏澈月光着脚下地,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搂住他:“你哪里也不准去。” “可你不是说……” “抱我。”苏澈月打断他,不让他说完,一双凤眼直勾勾瞧着他,“地上好凉。” 吕殊尧再次横抱起他,这一次却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仿佛听候指令的声控玩偶。 见他不动作,苏澈月再发号施令:“回床上去。” 吕殊尧把他平平整整放回床上,刚要起身,被他用力往回拉,倒在他身上,苏澈月故意在他耳畔温热吐息,伸手按他后脑。 吕殊尧的敏感点很特别,每次只要用手指在他后脑忽轻忽重地游走抚按,他就会情动。 明明长眼睛里早就起了水雾,吕殊尧却突然意识到苏澈月刚刚的话是在打压他,他睚眦必报地决定还回去。 “苏澈月……在我们那儿,二十岁的男子连成亲资格都没有。” “?” “需要等到二十二岁才可以,否则就会被认定为无效。”他痞坏俯身蹭他鼻尖,蓦地又远离,看着他道:“所以,还要再等——” 第173章 苏澈月起身把他推到床尾,逼仄地环伺着他,幽幽问:“成不成婚?” 吕殊尧:“等——” 苏澈月探下头去,张嘴咬开他的彩色衣带,像只小猫一样拱着脸钻进去,吕殊尧能感受到他柔软的发、甚至他脸上细微的绒毛痒痒略过腹部肌肤。 喉结猛地滚了好几下,他艰涩道:“苏澈月,你……谁教你的这些。” 这是二公子吗?!这还是那个二公子吗! “眷眷教的。”苏澈月在下面闷声答他,说话间吐息的热意已经蔓延到了最敏感的部位。 虽然已经做过一次了,可吕殊尧还是被刺激得屏住了呼吸。 毕竟,那一回是为了帮自己纾解,而这一次是他主动挑起…… “成不成婚?”他逼问道。 ----------------------- 作者有话说:分章是为了下章字数[狗头叼玫瑰] 第126章 成亲(终章) 吕殊尧垂眸看他修长的颈, 正卖力延展出迷人的弧度,并不想答话。 苏澈月张开口。 舌是很滑的,快意却好像怎么也抵达不到吕殊尧想要的那个终点。他低低吸一口气, 手掌方一伸出去就被先知般拦住,不让碰。 “……” 苏澈月挡着他手腕, 浅尝辄止,蹉跎了一番后,因为口中被塞得满胀, 只能传音续问:“成不成婚?” 胸腔嗡鸣, 心跳飙升, 吕殊尧彻底败阵:“成……” “成什么?” “成婚……” “和谁成婚?” “苏澈月……” “什么时候成婚?” “现在,”他叹息着,“立刻, 马上。” “还有一句,”苏澈月的心也跳得极快,而且特别累, 传出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苏澈月不动声色松开紧攥他的手,牵过来放到自己发顶上。吕殊尧被他的动作训得血液都要战栗沸腾, 下意识说出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誓言: “……我永远不离开你。” 在他手掌的鼓励下, 苏澈月迅疾而优雅地向终点奔赴,吕殊尧抓着他的发,急切地说了几遍“我爱你”。 苏澈月闷在他衣带处歇了一会,红着耳垂起身,被一下捞了回去,压得不留缝隙。 “耳朵真红。”吕殊尧呼吸还很重,长眼睛比方才湿得还厉害, 手指慢慢伸到他脊背之下。 苏澈月愕道:“刚刚不是才——” “我才二十岁哎,”他说,“饿着呢。” 他一只手在上揉他艳红的耳垂,另一只手在下游刃有余,他们总是对彼此的敏感处烂熟于指。 “既要成婚,就得满足我。” “……” 苏澈月禁不住笑骂:“流氓胚子。” “那也是你养出来的。” 吕殊尧直赖到成婚前三日才舍得御剑赶回庐州,即便这样了,苏澈月还是不想放他走,移魂到眷眷身体里,非跟着他一起回了栖风渡。 吕家早给他备好上等马匹,迎亲队伍一直从宗门口排到庐江边,苏澈月要求的胶漆合欢,鸳鸯、奠雁和鹿皮,都是吕殊尧恢复记忆回庐州那天一路东借西求来的,凑得实在不容易。 吕轻松刚刚过了生死关,吕轻城才继任宗主,栖风渡在他眼里总有种百废待兴的意思,所以即使他已经完全把吕家看成自己家,聘礼也不好意思全让吕家准备。 好在一路上大家都很热情,这种热情与他嫁去抱山宗时不同,不带一丝好奇或嘲弄,全是纯粹的崇拜和感激。 大雁他要一双,他们能给他凑出十双来,鹿皮都是最新鲜色泽最亮丽的,总之就是什么最好给什么。 至于修界,起初还有点担心那个所谓的“异世”,但看到他连迎娶二公子的聘礼都是东拼西凑吃百家饭来的,也就自然而然认为那“异世”估计是一清二白,穷得叮当响。 好事多磨,最终的结果是,全天下都期待且祝福他们的婚礼。 吕殊尧换上喜服,烈马鲜衣,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眷眷,坐在马上,短发干净,意气风发,俊美飞扬。 “阿尧真好看。” 吕轻松和吕轻城在门口送他,目光殷切,“早些将二公子接回来。” 吕殊尧点点头,春风满面地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 路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吕家公子大婚,普天同庆,各个都像家有喜事一般,翘首以盼,红光满面,一半人盯着他恣意的短发与明艳的红衣,另一半盯着他臂弯里高贵冷傲的白猫。 “吕公子模样别致,这娶亲的章程更别致。” “谁家公子娶亲,还抱只猫迎亲的?” “说不定是二公子喜欢猫。” “话说回来,他们不是早已成过亲吗?为何又要再成一遍?” “上次是吕公子出嫁,这次是吕公子娶亲!他们都是男子,史无前例的结合,可能要双方都嫁一回娶一回,才显得感情深吧。” “很有道理。” 眷眷懒懒窝在他臂弯:“他们都在看你。” “男女老少都喜欢你,若不是知你娶亲,恐怕要掷果盈车了。” “吕殊尧,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吕殊尧一边骑马出城,左右逢源,一边笑嘻嘻地打岔:“……你以后想住在抱山宗,还是栖风渡?” “你在哪我就在哪。” 吕殊尧想了想,道:“那就上旬阳朔,下旬庐州吧。” “那月中呢?” “月中去何府度蜜月。”他笑道,“那里的月色最美。 ” 上一次坐轿子颠了十多天,这一次吕殊尧紧赶慢赶,也用了将近七日才到。快进阳朔城时他突然给马屁股加了道鞭力,顿时脚下生风,红衣猎猎,如踏风火轮般疾驰入城。苏澈月在他怀里惊道:“怎么了?” “着急了。”吕殊尧低头看它,“七天没有抱你了。” 苏澈月:“也不急于这一时。” “你倒是舒服了,想钻哪舔哪都由着你。”吕殊尧压低声音道,“我得讨回来。” 到达抱山宗山脚,将苏澈月轻轻放到地上:“去吧,等着迎我。” 他抬头望去,夕阳近黄昏,漫山红绸结彩,中秋却有粉白桃梨纷纷扬扬,苏澈月为了这一天,在寻找和等待他的日子里也早就做足了功夫。 明明就只差一段上山的距离,眷眷仍是走得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头便水光盈盈看着他:“吕殊尧,我等着你。” “去吧,我等大部队到了,带装备一起上去。” 迎亲仪仗抵达时,早就看不见眷眷的身影了。他策马上坡,沿路闻着梨桃芬香,苏澈月提过的百里红妆真的被他兑现,灯笼旗幡挂了一路,马踏飞泥带起鎏金飞花,云絮般的红锦直铺到天阶尽头。 抱山宗山门耸立云阶上,绯红花瓣簌簌而下,一顶华贵的大红花轿坐落在视野最上方,吕殊尧还未见人,胸腔先火烧般热了起来,轰隆作响,连带着耳边一起嗡鸣,似乎要紧张得失聪了。 他翻身下马,苏清阳作为苏家家主,象征性在山门拦了两下,道:“阿尧,今日他便嫁给你,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 苏清阳用力抱了抱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是大哥不好”,又说了很多句“谢谢”,最终拍着他肩膀,说:“去吧。” 吕殊尧点了头,还未迈步,二人就同时听见苏公子传音: “怎么这么慢?” “兄长,我不是说过不必遵那些流程,不必拦他吗?” 还没答话,又听见风捎来清脆铃铛声,动听悦耳又显得急促,抬头一看,那轿子里的人早就等不及,自己掀了帘子,长腿一迈奔下阶来。 “澈月——” 为了配合吕殊尧,他穿的也是西州样式,在回来的路上就提前让弟子打扮好,喜服赤红,乌发上系极小的金色铃铛,垂散如瀑。 万年眉眼带着嗔怪,见到阶下人那一刻又被欢喜填满,金铃声越来越繁急,叮响连连。 吕殊尧只来得及伸出手,就被苏澈月抱了个满怀。苏清阳根本来不及阻止,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心急的新娘子。” 吕殊尧笑着与他十指紧扣,道:“救大命了,这么好看,总算是娶上了。” 他牵着他,“走,看看爹娘去。” 苏澈月道:“我想让你抱我上去。” 吕殊尧:“——” “可又怕累着你了。”他笑了起来,勾得吕殊尧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魂魄又要没了。忍住想要当众亲死他的冲动,横腰一抱,稳步上阶:“这点事情还累不着我。” 第174章 沿阶两边立满抱山宗弟子,各个看得目瞪口呆又艳羡不已。二公子就连被人抱着也是优雅高傲的,箍着新郎官的脖子,眼波流转含情。吕殊尧使了力气身子发热,侧颈渗出点汗,苏澈月靠在他肩头,掩人耳目地替他舔去。 没有人能看见。 走满云阶,鞋底下便全是苏澈月为他铺过的金屑和花瓣了。他在厅堂前将人放下,弟子跟了他们一路,这才有机会给他们递上合欢红绸。与此一齐递过来的还是一方喜帕,吕殊尧又想起自己披着红盖头到阳朔来的经历,以己度人,忙道:“不用了——” 苏澈月面不改色接过,说道:“都是男子,你能戴得,我为何不能?” 说罢自然而然,将红盖头覆上,掀起一角,问吕殊尧:“好看吗?” 吕殊尧在原地怔了两三秒,苏澈月上前几步,看着他眼睛,仍是问:“好看吗?” 吕殊尧回过神,缓声道:“……太他妈好看了。” “?谁?” 他轻轻揽住他:“谁都没你好看。” 入了厅堂,苏清阳为他们备好苏谌和辛旖灵位,二人双双跪下,行过高堂之礼,吕殊尧恳恳切切道:“爹,娘,谢谢你们赐予我世间最宝贵的宝贝。我会对澈月很好很好的。” 苏澈月跟着道:“敬谢父亲母亲,让我来到世上,赐我万幸,遇见百不得一的稀世珍宝,最好最好的人。” “蒙他不弃,愿意爱我,娶我,留在我身边。我会用一生一世,倾我所能,对夫君很好很好。” 苏清阳立在辅位听着,逐渐泪满眼眶。 “行——夫妻对拜礼——” 新人相对而立,苏澈月盖着喜帕,与他互相叩拜。合卺礼后,吕殊尧看着几步之外的爱侣,忍不住说:“要是有戒指就好了。” 红锦缎底下传出苏澈月温敛的声音:“什么?” “没,想和你多说会话。” 苏清阳便道:“那请新人执手立誓——” 吕殊尧等不及上前两步握紧苏澈月的手,隔着大红绸缎,对视有如星云碰撞,撞出了无数颗闪亮迷人的星星。 吕殊尧:“澈月,我……” 苏澈月:“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我也知道。” 他们相视一笑,苏澈月说:“我永不放弃你。” 吕殊尧说:“我永不离开你。” “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堂前清风也来相贺,细耳聆听他们的誓言。红缎被吹起一角,送到吕殊尧唇边,他吻了又吻。 在阳朔拜过堂,就该启程回庐州。在路上只过了一天,吕公子就开始心疼苏公子,不忍他在轿中颠簸受苦。 苏公子说:“走你走过的路,欢欣还不够,怎说是受苦?” 吕殊尧什么也没说,抿着唇,无视身后,苏清阳带着的百里箱车成群,硬是把他抢到了自己马上。 苏澈月发间金铃在马上响得欢脱,他靠在吕殊尧胸膛,声音被风吹得零散: “骑马是我教你的,可不是教得这般浮躁不牢——” “那我们御剑回去。”吕殊尧在他耳边大声说,“让他们慢慢走,不着急。” “总归是你二公子的东西,像我一样,谁敢来抢?” “现在回去,宾客们都还未到——” “那正好。”吕殊尧召出奥特曼版湛泉,抱起苏澈月坐上去,旁若无人地飞远,“我们先办更要紧的事。” 结果不如人意,各路亲友知道吕家宗主受重伤初愈不宜操劳,早早就来帮忙,新郎官即使是御剑也快不过他们。 庐州的喜堂,拜的比在阳朔还要热闹。吕轻松卸下宗主之位,也不再佩剑,坐在堂上,俨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眼里只有孩子的父亲。两位新人给他敬了茶,他喝得老泪纵横,茶好像都能让他有了醉意,他絮絮叨叨说:“很好,阿尧很好,二公子也很好。” 旁边有修界同辈笑他怎么还喊二公子,苏澈月先改了口叫他“父亲”,吕轻松一听,险些当场跪了。 一片祝福声中,二公子被花童簇拥进新房,吕殊尧眼睛跟焊在他身上似的离不开,马上就被喜气洋洋的宾客围住,隔了个水泄不通。 “新郎官别看啦,”人群闹哄哄的,举杯相挡,“今天这日子,你哪里能逃得掉!” 吕殊尧长眸潋滟,笑起来弯弯如桃。 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栖风渡满载欢声笑语,依依不舍地走入长夜。 庭院梨花飘香。 玉面小郎君终于可以推开自己院落大门。他留在栖风渡的时日实在不能说长,又很久没有回来住过,此刻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竟然像是迷了路。 片刻之后,他选择放弃,用灵力传了个音。 “老婆,出来接我。” “……” 他等了有一阵,先是听见铃铛声,转头再看见那道跟他一样的红衣彩带,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吕殊尧跑过去把他高高抱起,小孩似的在原地转了几圈。 “这个铃铛真好听。”他说,“为什么还不把这个红布摘下来?” 苏澈月道:“这是礼仪,要你亲手掀。”才不会像某人当时那样,随手就扯下来了。 吕殊尧喝了点酒,思绪飞散没有逻辑,又岔道:“院子里的梨花好香,闻到没有?” “嗯,是很香。” “原本是我种的,今天才听说原来没种活,是父亲后来亲自动手救活,又施灵力以维持它四季不败。” “父亲很有心。”苏澈月揽在他肩头,笑音浅浅,“但是夫君手有些笨。” “是啊是啊,好笨啊。”他鹦鹉学舌,“还好以后有夫人帮我种。” “……‘夫人’二字听起来怪怪的。” “是有点。那叫什么?不如也叫夫君吧?” 一步一句闲话,抱回了房间。苏澈月:“放我下来。” 吕殊尧把他放下,他盖着盖头,走到铺在床前的红毡,跪坐下去。 吕殊尧瞬间吓醒:“澈月!” 他跑过去的脚步都打抖,自背后扶他,他不肯起来,吕殊尧便也跟着跪了:“干嘛呀,澈月……” “你跪什么?”苏澈月奇怪道,“拿喜秤,掀盖头。” “你为何跪着??” “这是礼仪。”苏澈月无奈地重复,“你又忘了?你上次到阳朔的时候……” 吕殊尧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这种耻辱的事他总是很快抛之脑后,说好听点叫豁达,说难听点叫傻缺。 “真的不用这样……” 苏澈月静了静,突然问:“你不高兴吗?你不喜欢这样?” “……” “原来如此。”他说道,“原来那天晚上,你有那么多不喜欢的、发自内心觉得不好不想做的事情。” “我……” “还有什么?”苏澈月问他,“红盖头、跪坐礼。还有什么?” “……没有了。”他小声地说。 “那我为那夜向你道歉。”苏澈月快速道,“可是与我而言,很欢喜,我愿意做。” “我愿意嫁给你。” 吕殊尧一愣,想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也不是不愿意嫁给他,他们俩之间实际还分什么谁嫁谁娶呢? 可他到底是从21世纪来的,现代民主意识根植脑海。两个明明平等相爱的人,像这样跪來跪去,他真的接受无能…… 苏澈月知道他又陷入了纠结,慧言道:“在火星,成亲礼仪不是这样?” 吕殊尧:“嗯……” 苏澈月松了口气,“那在这里,就听我的话,按照这里的礼俗来。往后,我和你回火星,你想要怎样的成婚礼,我也陪着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要是还在那婆婆妈妈地矫情,那就是不识好歹。 吕殊尧:“好。” 他赶忙拿起桌上备好的喜秤,把盖头挑了,把苏澈月抱到床上,脱了鞋给他揉膝盖。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我应该马上就回来。” 苏澈月笑了:“我的膝盖比我的脸还好看么?” 吕殊尧动作一滞,抬眼端详他。 新娘子没有上妆,夜晚看与白天看有些不同,发饰还是坠着铃铛,他的面庞被红烛染上一层绯丽,晕得侧脸棱角朦胧。 吕殊尧抱着他一双修直的腿,倾身过去吻他的脸:“你哪里都很好看。” 苏澈月趁势把他勾过来,贴在他唇角说:“你也好看,很好看。” “今天特别、特别好看。” 酒意缓缓漫上,极烫地流过血液,蔓延四肢五官,那种失聪的感觉又来了。 苏澈月安静地看他许久,低声笑道:“夫君脸红了。” 第175章 “……” “今日大喜,沐完浴她们给我画了妆。”他指着自己眼睛下方,卧蚕和颧骨的位置,连反驳都显得心虚,“涂了胭脂。” “嗯。”苏澈月挑着清艳的凤眸,凑得更近看他,“好像是,白日就看出来了。” 他指尖细细描过他下颌,“怎么没人给我画?” “可能因为我更像新娘子吧。”吕殊尧皮肤很白皙干净,一笑起来,衬得眼下红得愈加冶艳。 “还有这里。”苏澈月拇指往下,在他喉结处磨了又磨,“为什么会有人把胭脂涂在这里。” “不小心碰到的吧……” 苏澈月低下头,张齿慢慢□□住,被不小心沾上胭脂的凸起。 “当新娘子,等得很是心焦。”他的齿间紧紧追着那颗滚动似逃的喉珠,“夫君在外美酒浇喉,哪里能知我今日见过夫君第一眼,等待便已经开始了……” 吕殊尧伸手把他往前带,手指穿梭乌发间,使坏般往下轻扯,苏澈月甚至来不及哼出声,头受力仰起,被他噙含住,温热粗糙的舌滑入,清冽酒香送进他口中,浸过每一寸黏膜。 “想尝酒香,得亲这里。”他含着笑意,跟着也喊了一声,“夫君。” “不尝酒香。”苏澈月纠正他,“尝的是人。” “又不是第一次,怎么能说是尝。” 新婚夫夫在红烛摇曳间耐心玩着文字游戏,苏澈月说:“这次不一样,加了胭脂?” “……胭脂有毒。” “那人呢?” “人也很坏。”手继续在后摸索,将他的发饰一点一点解下来,拿到那几颗他惦记了整整一天的金色铃铛,改系在苏澈月手腕和脚踝,“你养的,你不清楚?” 苏澈月微微皱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勾着嘴角,应他:“自然清楚。” 铃铛系好了,苏澈月攀他肩头,铃声便开始参差响动。他吻他眼下的红胭脂,又把他额发上缀着的珍珠一颗一颗咬下来,说:“我喜欢养坏人。” 他们交换了一个深刻缠绵的吻,苏澈月缓了一会鼻息,笑问他:“夫君饮了这么多酒,还有精神么?” “你猜猜看呢?”他瞳孔亮得惊人,眸底却很深邃,像一颗星星掉进了夜色里。他圈着苏澈月的腰,再次邀请:“要不,换你来?” 苏澈月抿着笑意伸下手去,都不消做什么,只轻轻一触,便了然道:“又想骗人。” 他哈哈大笑,牵过苏澈月的手贴在脸颊:“今天是我最有姿色的一天,夫君真的不要试试美色吗?” 苏澈月也圈了他的腰,不过用的是脚。铃铛一直在响,他说:“我一直都要的。” 吕殊尧替他解衣服,铃铛每响一次,他就吻他一下,哪里还是干燥、白净,他就吻哪里。 好像用唇齿和津液作笔墨,在他身上作画。 他兴致太高,又过于冷静精准地算计每一声铃响,每一处痕迹,苏澈月雾眼迷蒙地问他:“……你难道千杯不醉么?” 他压下来,满意地看着一切,低声说:“我根本就没喝几杯。父亲和大哥他们替我挡了一些,其他的我全拒掉了,倒掉了。” 苏澈月有些惊讶:“嗯?” “上一次有人这样灌我,是在爷爷的七十大寿。” 慢条斯理,仿佛在哄苏澈月讲睡前故事。 “大半个董事会的人都来了,爸爸却临阵跑了,是我替他顶的场子。那年我十六岁。”他说,“最后给我吐的,差点就送医院洗胃。太难看了,把妈妈和爷爷都难看哭了。” 他的语调轻松无比,似乎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似乎这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件好事,他以此炫耀他的酒量是如何练成的。 “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宝贝,而冷酷拒绝的感觉,比喝吐爽太多。”他低下头来,认真凝视苏澈月,一寸一寸摸过他眉眼:“谢谢你,我的宝贝。我爱你。” 他看见苏澈月的眼泪流了出来,心疼道:“怎么啦?都还没有开始做呢。” “做吧。”苏澈月音色哽咽,“我想做了。” 吕殊尧嘻嘻跟他请求,跟他提条件:“今夜,你不要让铃铛响好不好?” “若是响一次,你就要叫我一次。” “我喜欢听你叫我。” “嗯,都听你的。” 苏澈月想到什么,问了一个他疑惑很久的问题:“‘老公’到底是什么意思?和‘老婆’是一对吗?” “是呀。” “那为什么你唤我,和我唤你不一样?区别在何处?” “没有区别。”他说,“也可以换过来。” 他体温升高,热得焦躁,等不及了:“老公,再打开点。” 苏澈月曲腿时铃铛就不设防地响了起来,苏澈月溢出叹息:“你喜欢……叫哪一个……” “都喜欢。”他再度使坏,直接握住苏澈月足踝,撑着他脚心使劲,苏澈月伸出双手想抓住他,被他按了回去:“这样会响得更厉害。” 苏澈月于是只能攥紧被褥,可是脚踝的铃铛依然在响,随着他的动作响个不停,苏澈月谨遵承诺,唤他唤得上气不接下气,头脑空白的间隙里,发现自己又被骗了。 反正都要叫这么多次,平白不能抱他。 凭什么不让他抱。 二公子得失计较分明的傲劲上来,便觉什么都不满意,吕殊尧的脸太远,抱不到人,于是他也变得焦躁,两只脚直接叮铃叮铃踢开,挣掉他的手。 沉溺在热|欲中的人愣了一愣:“……澈月?” 苏澈月:“下去。” “……”他重重呼吸,压制着,“……生气了?” 苏澈月嗯了一声,趁自己还有力气,撑着他手臂坐起来,叮铃叮铃地挂在他身上。 “……”苏澈月冷酷命令道:“下床。” 吕殊尧被他宠了十年,早惯野了,苏澈月不用这种语气根本镇不住他。他下意识要退出,苏澈月说:“就这样下。” 突然而来的重心变换让他们俩都叹出了声。 婚房被吕轻松命人精心布置过,系着红绸的楠竹灯挂椅就摆在合|欢桌旁,“坐好。” 吕殊尧愣愣坐好,苏澈月坐在他身上,如愿以偿抱到他脖子。苏澈月咬着唇,适应了好一会,才出得了声问:“方才走过来,响了多少下?” 两个人重心又变了,相交重合在很深的一点。 吕殊尧的呼吸也一直窒着,继而越来越深重:“我……” 苏澈月看着他眼睛:“你忘了数了。” 苏澈月道:“从现在开始,要数清楚了。” 他赤着脚,脚尖在铺满了红毯的地面上起了又落,像点在水上,潮漪一阵一阵泛起。金铃响得肆无忌惮,苏澈月没有再看他,抱着他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发间抚了又按,一直在说话,说很多很多个字,很多很多个称呼。 “阿尧,夫君,老公,老婆,宝贝。”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我爱你,无条件、全身心地爱你。” “从今往后,你也要无条件、全身心地爱你自己,然后无条件、全身心地爱我。” 说了很久很久,动作跟着言语不停歇,苏澈月气脉又不够了,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吕殊尧微阖着眼,长睫毛一动一动,眼下胭脂已经被汗和温度化开红晕。他最动情的时候其实特别显乖,所有妖冶的气质都褪去,只剩安静,就像他迎接所有幸福的人和事,也总是特别安静,连笑容都几乎不存在。 因为总是不敢相信,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着急就失去了。 苏澈月看入了迷,直看到他慢慢睁眼,转过头对上视线,哑声问:“铃铛硌不硌?” 苏澈月怔了怔:“不硌。” “地上凉不凉?” “不凉……很热。” 他一睁眼,明冶神韵回归,手抱住苏澈月的腰,笑了笑:“那就继续数。” 幸福需要夫夫共同创造,一起用了力,力道方向相反,欢愉却达到一致,冲向高|点。 最后还是从合|欢椅回到床|上,吕殊尧不牵他脚改牵他的手,在他后背仅存的光滑也烙下吻痕。又过了很久很久,他累得喘|息都没了声音,不忘帮苏澈月把铃铛解下来,边解边汇报结果:“苏澈月,你还欠很多很多声没有叫。” 他躺在他身边,以下通牒的口吻说:“你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苏澈月气息奄奄地笑出声:“反过来想,吕殊尧,你也再跑不掉了。” “夫君,新婚之夜你可满意?” “满意……” 大概是喝了点酒,加上铃铛声会催眠,这一次做完吕殊尧睡着了,睡得很沉。苏澈月听着他均匀的心跳,想偷偷将自己乌发缠在他发上,可太短了,结不上。 第176章 这也许是他唯一不喜欢短发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他可以等他的短发再长得很长很长。 大婚第二日,吕家新郎睡到日上三竿。他睡觉一直不太老实,睡得越好头发越乱,苏澈月进门就看见他的脸埋在软枕里,后脑短发软软地翘起来,像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 苏澈月忍俊不禁地去拨那株草,实在过于可爱,开口便道:“起床了,老婆。” 吕殊尧猛一下抬起脸来,他还不适应这个称呼,迷迷糊糊盯着苏澈月看了一阵,才说:“再多叫几声。” “……老婆?”苏澈月眉梢也跟着抬起,“你喜欢这个?” 吕殊尧掀开被子,笑得前仰后合,原来被叫老婆是这种感觉,莫名有点变态的美妙。 他惬意朝苏澈月勾勾手指:“过来。” 苏澈月凑得更近些,被他亲了一下唇角,撒娇道:“老公,我饿了。” “午饭做好了。是你自己下来吃还是我端过来喂你吃?” 吕殊尧:“午饭??” 他一看日头,骂了句我草,急急忙忙跳下床,对着房间里唯一的梳妆铜镜抓头发。 “怎么不早点叫我?” “为何要叫你?” “大婚第二日有什么习俗要做来着、什么来着??”他在那弄得急眼,“哎呀想不起来了,抖音刷到过,早知道不划走了……这头发怎么又这样,操。” “……” 苏澈月句句有回应:“大婚第二日,新妇需要拜见爹娘。我今早已经见过父亲了,他让你多睡会。” “抖音刷是什么?什么划走?头发……”苏澈月顿了顿,确实很像草,“过来,我给你弄。” “呃?”吕殊尧半信半疑走过去,苏澈月让他坐下,用手沾了点盥盆里的水,一丛一丛给他拨弄梳理。 “看看这样你喜不喜欢。” 吕殊尧对着盆子照了一眼,顺手用里头的水洗漱完,转头坐着抱苏澈月的腰。 “老婆真好,老婆弄的最好看。” 苏澈月:“吃好饭,我们出门。” “去哪?” “昆仑山看星星和月亮。” 吕殊尧拿着筷子的手驻在菜盘子上。 “中秋已过,再拖几日,月亮便不圆了。”苏澈月对他温柔一笑,“夫君?” “去。”他放下筷子,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拨开衣襟吻他锁骨:“你说去哪就去哪。” “先吃饭……” “等会吃老公。” 吕殊尧每次重游昆仑山,都会被苏澈月五指紧扣,封住他的视觉。他早选好最佳观景点,牵着吕殊尧站好,才给他解封。 “这里如何?” 吕殊尧张张嘴,说出两个字:“绝了。” 夜晚光线毫不刺眼,夜空广阔,漫天繁星一闪一闪,直直铺到视线尽头,绵延山脊。 “我有一种感觉。”吕殊尧指着山际地平线,与星空连接的位置,“我们要是走到那里去,就可以捡到星星。” 苏澈月跟着他一起看,歪了歪头,道:“……很有可能。” 吕殊尧转过脸来,“苏澈月,你也会信口说胡话。” “你说给我听我就信。” 星空与明月本是相斥物,然而在昆仑山却能和平共处。月亮高高悬于夜幕,圆似盘亮似灯,照得雪地一片金黄。 他们席地而坐,吕殊尧随手捧起一掬雪,举在月光下像碎金,旁边映着苏澈月如月宫下凡的脸。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当然。” 美景温馨过了头,吕殊尧四肢都变得懒洋洋,扬着尾音道:“给我靠一会。” “好。” “苏澈月,苏澈月。干净的月亮。为什么你的名字可以这么好听……”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是最特别的太阳。” “既然看了月亮,干脆把日出也看了好不好?” “好,我带了厚袄。” 苏澈月给他多穿了一件外袍,他说:“我刚才好像看见流星了。” “嗯,昆仑天空太澄净,什么都可以看见。” 他又开始不着调地天马行空:“据说流星划过以后,就会下雨。” 苏澈月记得他不喜欢下雨:“那我们……” 吕殊尧说:“那我们就痛痛快快淋一场雨吧。” 苏澈月偏过目光,仔仔细细瞧着他,他眼帘微垂,似在看远方的星月,又好像舒服得快睡着了。 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吕殊尧。”苏澈月叫他名字。 “嗯?” “裸食粉到底是不是那样吃的?” “……嗯……” “角曲灵到底是谁?” “……” “火星长什么样子?” 苏澈月环住他的腰,枕在他柔软发顶上细细摩挲:“你想回家了吗?” 肩上人静了很久,才笑着说:“我已经有家啦。” “我的家抱得我快要有反应了。” “……”苏澈月说:“那我换个问法。你还想过去看看吗?” 吕殊尧抬脸亲他:“你陪我我就想。” 流星是真实存在的,掠过很快,比眨眼还快。 不过吕殊尧每次都能捕捉到,他许了个愿:“希望这一次,我的家永远都在,我每次想回家都能找到它,不会再丢了。” 在听到这个愿望之后,夜空真的下起雨,银线拖着细碎光尾簌簌而过,成群结队前赴后继,如银河倾泄,闪耀宇宙。 漫天星雨中,苏澈月主动吻他嘴唇,对他说:“换个愿望吧。”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家会一直追随你。” “你无需回家。” ——正文完,感谢阅读!!—— ----------------------- 作者有话说:以后的尧大概就是do的时候叫老公,平常撒娇叫老婆。 终于写完正文了呜呜呜呜,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啊,分个类吧。 [关于番外] 番外早在正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就想好了,就是接着正文,他们想办法回“火星”去,月月跟着尧尧经历他过去二十年待过的世界,体验的人生。也就是现代篇~ 很多很多细节都已经想好了,月月的发型和职业,尧尧的大学生活,还有很有趣的点子比如他们同居后,月月会沉迷尧尧之前打的游戏,不通关不升段不罢休,除非尧脱光了站他面前才可以…… 因为手速太龟了,一直没来得及写,等放假了估计能码出来叭=。=如果还有特别想看的点子,请戳! [关于角色] 这篇文从决定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视角来写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很艰难,幸好坚持下来了。 尧尧的初始设定就是讨好型人格,源于家庭创伤,配得感非常非常低,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做很多很多努力,才能换来一点认可和爱,甚至连一点都没有。和这篇文收到过的批评一样,他确实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卑微很贱骨头的人,很多时候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能量又用不完,向外讨好犯贱仿佛就是他活着的舒适区。穿书于他而言就是从讨好这个世界的人转成讨好那个世界的人,一开始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他会觉得系统的任务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只有他能做,他命里就是要做这样的事,换个人根本无法忍受,根本完不成。 这样一个角色,在这样的任务框架设定下,前期就会被大家觉得憋屈、没用、不讨喜。这篇文过了签,进入市场,一定会被审判和质疑,大概写到十几章的时候我也会想,用这样的视角,写这样一个主角,分明吃力不讨好,何必呢?他值得吗?他的相方真的会爱他吗?那时候我甚至还找不到吕殊尧和苏澈月会相爱的原因。 是不是应该放弃这灵机一动想出的虚拟人物,换一个更光鲜亮丽、内核更强更爽的主角来写? 就在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很多个梦。 先是梦到吕殊尧站在我面前,从头到脚都是清晰的,留着一头微卷短发,眼睛细长,笑起来又乖又漂亮,还带点顽皮妖冶的气质。这样的男孩子本该叫人一见就怦然心动,想拐回家好好养着宠着,怎么会有人舍得放弃他呢,怎么会呢? 又梦到他红着眼睛,跟我说话。他说,为什么我是不幸福的?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都在笑我骂我,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所以不配得到幸福吗?可我还是很想变好,我想要变好,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说,你见过我,你了解了我。你不要再像其他人一样放弃我,帮帮我,好吗? 我决定了要帮他,历时八个多月,在无数次泪流满面中,才渐渐明白苏澈月为何会深爱他,芸娘、吕轻松为何视他作亲生骨肉,子絮、沁竹、青桑为何愿意忠诚于他。我尽我所能,磕磕碰碰帮他找到一条通往幸福的路,也许不是最完美最平坦的,却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了。 第177章 恨意值倒为负,是苏澈月看见了他,为他心动为他沦陷。后来鬼主和鬼狱的情节,是吕殊尧需要进行的自我认知的重建。他很清楚他对苏澈月的喜欢是源于本能的倾慕,因为苏澈月是个人尽皆知的完美的人,可他却认为苏澈月对他不是,只是感激他受过的伤、习惯他给过的陪伴。 这样的想法会让他在爱情中依旧卑微和不自信。这不是健康的关系,也不是我想给他的幸福。所以他们必须经历一次很痛的、以误解、分离和血肉为代价的考验,这种错位的关系认知才能被纠正,尧尧会真正相信月月对他的爱无条件、永远持续,他因他顽强的生命力和纯良的人格底色爱上了他,之后就只会因为他存在而爱他。他值得那么多那么坚定那么深刻的爱。他不是贱骨头,他是很好很厉害的人! 后来有读者宝宝读懂了他,也会为他难过流泪为他欢呼欣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完完全全失败,这篇文没有完完全全失败。打下这段话又忍不住流泪了,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们能看见这个故事,看见吕殊尧,最好最好的吕殊尧和苏澈月,希望我给他的幸福是他想要的幸福,希望他们永远幸福,希望你们也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