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他命(1V1黑道): 第272章血色荒原
七月底,伊拉克北部,距离边境约四十公里处。
无垠沙漠连天,白昼里热得灼人,入夜后却冻得刺骨。新闻车在崎岖沙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六个钟,天一黑,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米不到。
为了避开检查站和武装分子的巡逻队,Fixer选择了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偏僻路线前往安曼,行驶途中比前几次更为小心。
长途补给是战地记者的常态,每隔叁个月,团队必须撤回安曼。一方面是补充紧缺的医疗物资和卫星通讯设备,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紧绷到极限的神觉进行短暂的修整。
但这次,齐诗允和陈家乐心照不宣:这不仅是一次补给,更是阿米娜的「脱北」之旅。
为了这一天,齐诗允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为阿米娜弄到了一份真假难辨的难民安置证明。只要能顺利进入安曼,那后续的一切都不成问题。
“快到了,阿米娜。”
齐诗允紧紧握着女孩的手,语调温柔:“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约旦的边境检查站。”
阿米娜坐在女人身旁,身上穿着齐诗允给她新买的宽大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微笑回应对方,卫衣口袋里装着那本写满了英文单词的笔记本,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卑微希冀。
“Miss,我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女孩望向窗外陌生景致,喃喃自语,表情里是掩饰不住地雀跃和兴奋。
“只要离开这里,你以后就能去更远的地方。”
女人说着,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女孩顺势把头枕在她腿上,不禁笑出声来。
齐诗允垂眸,看着一点一点褪去这蛮荒束缚的阿米娜,心里浮起些许欣慰和动容。
这几个月,阿米娜跟着她能吃饱,睡得安稳,消瘦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感。自己教她认的英文,她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满一整页。陈家乐教她使用摄像机,她学会了换电池、装磁带,甚至能帮忙拍一些固定机位的空镜。
车里的每个人,都把她当成自己人,每个人,都希望她能离开这里。
又颠簸了两个钟时间,陈家乐从前座回过头,看到已经熟睡的阿米娜后压低声音道:
“学姐,再有两个钟头,就能到边境。”
“我朋友在那边接应,过了关卡,她就算正式离开伊拉克了。”
齐诗允点点头微笑,低头看了一眼阿米娜的睡颜。
女孩的睫毛很长很密,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颤动。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她不禁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阿米娜,再坚持一下。
很快就自由了。
长途跋涉的奔波疲惫让齐诗允也忍不住合眼,但就在意识陷入昏沉之前,她脑中还在设想着,带阿米娜离开这里的未来生活。
安曼的街道两旁种着橄榄树,白色房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没有任何被炮火摧毁过的痕迹。阿米娜走在她旁边,已经换下了那件宽大的卫衣,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长发编成一条整齐的辫子。
“Miss,这里没有枪声。”
阿米娜仰着头,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放松。齐诗允笑笑,拉着她的手走进一家书店。
“放心,以后都不会有了。”
她给阿米娜买了一大摞书——
阿拉伯语的,英语的,还有几本带插图的世界地图册。阿米娜抱着那些书,兴奋不已,就像抱是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在安曼的小公寓里,她给阿米娜准备了一间单独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阿米娜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干净整洁的床单,就像是怕弄脏一样不敢用力。
“Miss,这是我的?”
“嗯,你的。”
阿米娜顿时鼻头发酸,然后突然扑过来,紧紧将她抱住。
画面再一转,是两年后的英国。
阿米娜站在一间明亮宽敞的教室里,用一口流利英文回答着老师的问题。她穿着合体的校服,扎着马尾,和来自不同国家的孩子们在一起。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
齐诗允站在校门口等她。
阿米娜看到她,笑着跑过来,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
“Miss!今天我考试得了A!”
“我看到了。”
女人怜爱地揉揉对方头发,开心问道:“想吃什么?带你去吃好吃的。”
“想吃披萨!上次那家!”
“好,就去那家。”
两人脚步轻快迈出校门,阿米娜挽着她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谁和谁吵架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老师讲的那个笑话有多冷……
齐诗允听着,嘴角带笑,一如既往宠溺,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未来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颠簸中,女人的思绪也随着摇晃的车身堕入混沌。
快了。
就快离开这里了。
夜里九点四十叁分,当新闻车刚驶入一片开阔地时,前方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光柱。
“砰、砰———”
两声剧烈的撞击伴随着急刹,将梦境震得粉碎。
齐诗允猛地从座位上惊醒,额头撞在车窗上,剧痛瞬间驱散了残存的温热。她一抬眼,就看见叁辆皮卡横在前方,车斗里站满了持枪的人,远光灯像野兽的瞳孔,将深夜的沙漠照得惨白。
预感到状况不对的阿米娜被女人按在怀中,Fixer猛踩刹车,轮胎在沙土上不受控地打滑、发出一阵锐鸣。
“Shit!”
陈家乐的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摄像机,同时按下卫星电话的紧急呼叫键。但还没等他发出任何信息,那些蒙着脸巾,手持枪械的武装分子已经冲上来把新闻车团团围住。
枪口对准车窗,AK-47的保险已经打开。
“下车!全部下车!!!”
一个嘶哑的声音咆哮耳际,陡然间,车门被暴徒强行拉扯。
霎时间,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Fixer试图与之交涉,但对方充耳不闻并作势要用枪托砸过来,陈家乐和齐诗允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动,举起记者证解释了几句,看似妥协地在一个个对准眉心的枪口下走下车。
但显然,对方的目标颇为明确,几声暴吓后,又将后座上的齐诗允和阿米娜驱赶出车门外。
在许多狠戾目光注视下,女人站定,全力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
“阿米娜,别怕。”
她低声宽慰道,阿米娜如惊慌小鹿躲在她背后。
只听到一个脚步从人群里由远及近踏来,从穷凶极恶的武装分子当中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阿米娜循声刚探出半个身子,整个人便突然僵住了。
本就不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而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灭。
这种恐惧刻入骨髓,即便她学会了Freedom,也无法在这一刻抵御这种来自深渊的凝视。齐诗允顿时觉察到她手心里冒出的冷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男人瘦削,黝黑,满脸胡须,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外套,左眼有道狰狞的烧伤疤痕,那双眼紧盯着阿米娜,就像盯着一个终于落网的猎物。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那件宽大的卫衣上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他熟悉的装束。没有罩袍,没有遮蔽。她的轮廓,她的肩线,所有被视为禁忌的地方都暴露在空气里供异性「观赏」……
男人的眼神一点点变冷,像是看见一件被人拆封污染过的「物件」。
与之对视的瞬间,女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死死抓着齐诗允的衣角,才勉强没有腿软地跪倒在地。
“…是他。”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轻如蚊蚋:“是他……”
听到这话,女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瞬间明白了,那是阿米娜噩梦的源头…是那个曾买下她做「新娘」的极端派民兵头领。
齐诗允紧搂住受惊过度的女孩,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隔绝那道贪婪又凶恶的目光。她举起自己的记者证,声音在冷风中打颤,但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我们是欧洲新闻台的记者!受国际公法保护———”
“公法?在这里,我就是公法。”
那老男人打断她,极为不屑地冷笑一声,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张证件,只是盯她身后的阿米娜,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笑意:
“你们带着我的新娘跑了这么久?这笔帐要怎么算?”
“我们可以给钱!”
齐诗允急促地脱口而出,声线中夹带哀求:
“你要多少?只要你放了她,我可以立刻联系……”
闻言,男人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绝望的天文数字,那根本不是在谈判,而是在羞辱。而他们整个团队的应急基金加起来,也不到两万第纳尔。
陈家乐倒吸一口凉气,但齐诗允没有退缩,思索几秒,她应下对方要求,只要她能带走阿米娜,钱不是问题。
可没成想,对方听过却仰头大笑,拔出腰间的枪指着她的头,咬牙切齿说道:
“你以为我缺钱吗?我要的是她。”
“钱我有的是!我的新娘逃跑跟你们厮混在一起几个月,让我在全村人颜面尽失…今天,我一定要把她带回去。让她知道,逃跑的代价———”
随即,他抬起手,示意手下强行拖人。
保镖见状试图上前护住,手才刚碰到腰间的配枪———
“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子弹快速扫过沙地,保镖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抱着腿倒在地上。大腿处的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尘土,在月光下显得黑红可怖。
“这是警告,再敢动一下,我就送你们所有人去见真主。”
话音落下,那些武装人员全部举起了枪对准他们每一个人,让他们意识到这场交涉根本不可能达成。
陈家乐护着齐诗允和阿米娜,一步一步后退。
可他们能退到哪里去?
这里是沙漠,四周全是他们的人,只要一声令下,他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尸体。
空气瞬间焦灼得让人窒息。
齐诗允看着倒在地上抽搐惨叫的同伴,又看了看那些对准他们眉心的漆黑枪口,陷入一场艰难的抉择中。
这一刻,文明与规则早已堙灭在废墟里,欧洲新闻台的标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国际公法也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她拼命护住背后的女孩,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她想给阿米娜的未来,她想改变她的人生,可为什么现实会这么残忍?
而阿米娜站在齐诗允身后,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痛嚎的保镖,看着那些指向他们的枪口,看着那个男人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她突然不抖了。
“阿米娜?”
齐诗允感觉到对方的变化,猛地回头看她。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抬眸望着齐诗允,目光坚定地看向这几个月来对她最好的人,视线又慢慢转移回那个令她万分恐惧的男人身上。
阿米娜挣开齐诗允的围护,朝那民兵头领微微倾身,右手抚胸,轻轻按在自己心脏位置,虔诚祈求道:
“请你放了他们,我会跟你走。”
话音落下,夜风吹拂起满地粗粝的沙土,血腥气在鼻腔里蔓延扩散,令人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踏入了地狱之门的边缘。
在武装分子空洞又麻木的目光注视中,女人一个箭步冲出,毫不犹豫抓住阿米娜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在拯救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绝望灵魂。
“不行!”
齐诗允情急,语速很快地想要阻止对方选择赴死的行径:
“阿米娜,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
女孩突然吼了出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和态度。
而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眷恋,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超出她年龄范围的清醒。因为她太清楚,如果她不走,这些给了她爱和自由的人,全都会丧命于此。
“Miss,你教过我,人要自己选。”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以这一次,我选择留下来。”
“不行……阿米娜…不可以……”
女人哀求道,几行泪水从眼眶里流出。
“姐姐。”
阿米娜头一次喊出这个称呼,齐诗允忽然愣住了。
女孩望定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可人笑容,一字一句道:
“…你教我的那些字,我会记住。”
“北斗七星,北极星,永远在那里。freedom…是自由。”
“谢谢你……”
说完,她用力挣脱开齐诗允的手,转走向那个老男人,就像一只主动走向祭坛的羔羊。
“阿米娜——!!!”
齐诗允想追上去,却被身后的陈家乐死死抱住。
“学姐!你不能去!!!”
“放开我!”
“阿米娜———”
与此同时,那男人已经抓住了阿米娜的头发,像拎一只小动物一样把她拽到身边,扯着她的新衣服恶狠狠问道:
“看看你,穿得像个西方人,逃跑几个月,是不是让你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这次不会再跑了,对吧?”
他低头睨向女孩,嘴角阴邪笑容里,满是得意和狠戾。
跟踪了他们几个月,今日终于逮到机会发泄这股怒火。他视线掠过车身上那行醒目的媒体标识,停了一瞬,又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国际媒体,西方人的眼睛,一旦沾染上,后患无穷。
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因为误杀记者而被美军“点名清除”的人。导弹落下来时,连尸体都拼不全。
况且,这里离边境太近了。
美军巡逻队、约旦哨卡、甚至可能有无人机在高空盘旋。杀这群记者很容易,但处理后面的麻烦会非常棘手。
目的已经达到,男人挑衅地看向愤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的齐诗允,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蝼蚁:
“滚吧!记者的命不值钱,别脏了我的地盘!”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米娜头皮被扯痛,却死咬着唇没有说话。她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对方腰间,回过头,深深地凝望齐诗允最后一眼。
这一眼,太决绝,却足以让她记住一辈子。
然后,女孩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阿米娜!!!”
女人撕心裂肺喊出一声,想要上前,又被陈家乐从后一把抱住制止:
“走啊!学姐!再不走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说话间,躺在地上的保镖被另外两人合力抬上车做紧急处理,陈家乐死死拽住还在挣扎的齐诗允,将她强行塞进后座。
很快,引擎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强行调头,径直冲向边境方向。
女人攥握成拳的手不断捶打座椅,额头死死贴在后窗玻璃上,听着那些武装分子欢呼,发出阵阵狂笑,眼看阿米娜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她不敢想象,阿米娜回到那人的魔掌中,会遭到怎样的摧残和侵害,她也不敢想象,此时此刻,阿米娜会有多恐惧多绝望,那个瘦小纤弱的身躯,到底要如何在这地狱般的绝境中生存下去?
“砰——!”
霎时间,一声沉闷枪响,骤然划破了死寂的荒原夜空。
这一秒,女人呼吸骤然一滞。惊魂未定的Fixer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踩刹车,轮胎在沙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陈家乐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第一反应是———
这群畜牲居然开枪了!
而就在他们转过头的瞬间,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倒下去。
但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那把枪明显被握在她手中。
那个齐诗允仔细教过如何开启保险、如何分辨弹道、如何面对危机的聪明女孩。或许是在被拖拽的过程中,利用近身的机会,拔出了民兵头子腰间那支由于大意而未上保险的手枪。
但她没有射向那个男人,因为她知道那只会引来更残酷的虐杀,所以她准确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是齐诗允教过她的。
教她在绝境中,如何保留最后一份做人的尊严,也为自己选择了最后一次「自由」。
如果生不能自由,那就让死,成为最后一次抗争。
“阿米娜——————!!!”
齐诗允瞪大双眼望着这一切,心跳急速地上升又下坠,无能为力的凄厉哭喊穿透车窗,在空旷无垠的平原上孤寂地回荡,又被冷硬的岩石撞地支离破碎,最终,消弭在无穷无尽的黑夜里。
而在枪声落下的那一头,冷风拂起地面上那本笔记纸页,将内里写得歪歪斜斜的英文翻动起来,鲜血从温热瘦小的体内缓缓汩泻,浸透了那些,曾以为能够获得自由与未来的字词。